《【尸语者】我是一名法医》 第1章 试枪山别墅里的鬼胎 三狗子像一滩烂泥一样,软绵绵地侧靠在围墙边,然后顺着墙壁缓缓地滑落,最终一屁股坐在了冰冷的地上。他的身体微微后仰,脑袋也跟着向后仰去,目光直直地投向那片广袤的夜空。 夜空中,繁星点点,宛如璀璨的宝石镶嵌在黑色的天幕之上。这些星星或明或暗,或远或近,仿佛在默默地注视着这个世界,见证着世间万物的悲欢离合。 三狗子凝视着这些星星,心中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凉。这冰凉的砖石触感,让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他不禁想起了两年前的那个夜晚,同样是这样的星空,同样是这样的围墙,他却在这里经历了人生的重大转折。 那时候,他还是一个初出茅庐的小毛贼,整天在城市的角落里游荡,寻找着可以下手的目标。那天晚上,他看中了一家便利店,便在店门口踩点,准备等夜深人静时动手。然而,他万万没有想到,这家便利店的门口竟然安装了天眼监控。就在他鬼鬼祟祟地徘徊时,监控镜头将他的一举一动都拍了下来。 不久之后,警察就找上门来,将他当场抓获。由于他是累犯,这次的罪行比以往更加严重,最终被判处了两年有期徒刑。在铁窗里度过的这两年,让三狗子彻底明白了一个道理:如今的城市,监控系统已经如同蛛网一般密集,任何犯罪行为都难以逃脱它们的法眼。哪怕只是偷个几百块钱,也能被精准地定位到。 而且,现在的社会已经进入了移动支付时代,现金的使用越来越少,甚至连影子都很难见到。这对于像三狗子这样的小偷来说,无疑是雪上加霜。没有了现金,他们就失去了作案的目标,想要继续靠偷东西为生,简直比登天还难。 出狱整整一周了,他就像一个无头苍蝇一样在农村里晃荡着,眼看着身上的钱越来越少,他已经快要饿死了。 昨天,他漫无目的地在镇子里闲逛,路过一家小笼包铺时,一阵香气飘进了他的鼻子。他忍不住走进去,点了一笼包子,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就在他吃得正香的时候,邻桌两个大叔的闲聊突然引起了他的注意。他竖起耳朵,仔细听着他们的对话。 “你知道试枪山脚下那户怪人家吗?”一个大叔说。 “咋不知道呢?那家人可真是怪得很!”另一个大叔回答道。 “是啊,他们家的房子盖在那么荒僻的地方,离最近的邻居都有三公里远呢!” “而且那老两口就靠种地为生,也不知道能有多少收入。” “更奇怪的是,他们家三十多岁的姐姐常年都不出门,也不知道整天在家里干啥。” “不过,他们家那个弟弟倒是挺奇怪的,整天穿得油光水滑的,也不像是个种地的。” “我听说他总在城乡结合部混,还经常跟那些珠光宝气的女人厮混在一起呢!” “最关键的是,有人亲眼看到他掏出过一大把现金!这年头谁还带现金啊?肯定是有油水!” 听到这里,他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这户怪人家,听起来似乎很有故事啊…… 谁知试枪山比他想得大得多。三狗子从傍晚走到后半夜,双腿灌了铅似的,总算在月光里瞅见山脚下那幢孤零零的二层小楼。围墙外的菜地里,几株罂粟在风里晃荡,他心里一凛——十年前他就因种这玩意儿被拘留过,敢碰这东西的人家,保险柜里肯定有货。 三狗子迅速地戴上手套和口罩,动作娴熟而利落。他站在围墙下,深吸一口气,然后猛地一跃,轻松地翻过了两米高的围墙。 双脚落地的瞬间,一股奇怪的味道扑鼻而来。这股味道既不是化粪池的酸臭,也不像普通的腐肉味,而是一种腐肉与药水混合在一起的腥气,让人感到一阵恶心。 凌晨两点的院子里,万籁俱寂,静得让人害怕。三狗子紧贴着墙根,小心翼翼地打开弱光手电筒,将光线缓缓扫过四周。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扇红漆铁门,门上没有锁眼,看起来异常坚固。他试着推了推,却发现无论用多大的力气,这扇门都纹丝不动,仿佛被一股神秘的力量死死锁住。 接着,他将目光投向一楼的窗户。所有的窗户都安装着铁栅栏,栏杆之间的间隙非常狭窄,甚至连头都难以钻进去。更让人惊讶的是,这些铁栅栏的螺丝孔竟然被水泥封得严严实实,就像监狱里的铁窗一样坚硬。 三狗子不甘心地用手敲了敲铁窗,纹丝不动,这扇窗户显然不是那么容易被撬开的。 “活见鬼了,居然有人会把自己家修成碉堡一样?”三狗子嘴里嘟囔着,满脸狐疑地绕到屋后。突然,他的目光被围墙上空的一扇巴掌大的换气窗吸引住了。 “这可是唯一的机会啊!”三狗子心里暗喜,他迅速踩在墙缝上,手脚并用,像只猴子一样敏捷地往上攀爬。好不容易爬到了窗台边,他刚把膝盖搁上去,就看到了让他瞠目结舌的一幕——三根粗粗的铁条赫然横在窗内! “我去,连换气窗都防得这么严实?”三狗子的心情瞬间跌入谷底,他不禁有些泄气。然而,就在他准备放弃的时候,手电筒的光束无意间扫过窗玻璃,一道微弱的反光引起了他的注意。 他定睛一看,发现卫生间的地板上有一摊深色的液体,正反射着光线。更让他毛骨悚然的是,浴帘下面竟然伸出了一双惨白的大腿,膝盖分得很开,仿佛被什么东西撑开了一样。而在那双腿的中间…… 三狗子的心脏猛地一紧,他下意识地捂住了嘴巴,生怕自己叫出声来。因为他清楚地看到,那团拳头大的绿色肉团上,竟然长着扭曲的五官,细小的胳膊和腿蜷缩在周围,还在微微地蠕动着! “鬼、鬼胎...”三狗子惨叫着跌下围墙,膝盖磕在石头上都不觉得疼,连滚带爬地往山下跑。背后的小楼在星光下像头蹲伏的野兽,那扇换气窗里的绿光仿佛还追着他,直到他摔进路边水沟,才敢回头看一眼——漆黑的窗户里,浴帘依然纹丝不动,只有夜风卷着罂粟叶,沙沙响得像在笑。 第2章 有人报案 我像一滩烂泥一样瘫在转椅里,有气无力地揉着太阳穴,眼皮子就像被施了魔法一样,一个劲儿地打架。突然,大宝那张油光水滑的大脸像个大圆盘一样怼到了我眼前,吓得我一个激灵,身子猛地往后一仰。 “你给我远点!”我软绵绵地推了他一把,“再靠近我,我都以为你要亲我了!” “接访能把你累成这样?”大宝说着,手就朝我桌上的薄荷糖伸去,“难道比看碎尸案还刺激?” 省厅的法医每周二都要轮流去接访,这规矩比我的工龄还长呢。今天可真倒霉,遇到个难缠的——青乡的王云,抱着她弟弟的遗像在门口骂了整整三个小时,从法医的祖宗十八代一直骂到我未来孩子没屁眼。 “就是那跳河的案子?”林涛翘着二郎腿翻杂志,“王智那事儿我知道,彩礼谈崩了自杀,现场脚印都没别人的。” “四万块钱至于寻死吗?”韩亮转着钢笔插话,“我们那儿娶媳妇都讲究三斤三两,算下来得小二十万呢。” “三斤三两是啥?”大宝瞪大眼睛。 “人民币称重,三斤三两刚好十五万六千。”陈诗羽头也不抬,“封建残余。” “话可不能这么说,”林涛合上杂志,“老丈人教闺女做饭,丈母娘给带孩子,男方出点彩礼不应该吗?” \"那我要是不要彩礼,是不是婚后得给男方全家当保姆?\"陈诗羽啪地合上书,\"夫妻地位是靠钱堆出来的?\" 程子砚赶紧打圆场:\"我们那儿彩礼都返给小家庭,当启动资金......\" \"现在多少地方拿女儿换钱?\"陈诗羽打断她,\"我表姐结婚要了八万八,全给她弟买房了。\" 韩亮缩脖子笑:\"幸好你不要彩礼,未来姐夫有福了。\" \"能说出这话的男人,本身就没资格结婚。\"陈诗羽白他一眼。 我清了清嗓子:\"咳,讨论案情啊。王智的尸体征象完全符合生前溺死,硅藻实验也对上了......\" \"老秦你腰又疼了?\"大宝突然指着我扭曲的坐姿。 \"接访室那破椅子比解剖台还硬。\"我揉着腰叹气,\"被骂就算了,还得赔笑脸说'您的诉求我们会跟进',早知道该让林涛去,他擅长和稀泥。\" \"我那是物证组的细腻!\"林涛抗议。 办公室突然安静两秒,韩亮手机\"叮咚\"响了声。陈诗羽瞟他一眼,空气里飘着微妙的火药味——上周韩亮的\"热评事件\"还没翻篇儿。 \"大宝,\"我赶紧找补,\"气相色谱仪的事儿你问了没?理化科催三回了。\" \"啊对!\"大宝手忙脚乱翻电话本,\"喂?是卖色相......不对!气相色谱仪的厂家吗?我们想买'色相气谱'......\" 我刚喝的茶水喷了一键盘。陈诗羽笑到拍桌,林涛差点把椅子坐翻,连韩亮都憋红了脸。 \"这破仪器名谁起的!\"大宝耳朵通红地挂了电话。 办公室正笑成一团,师父推门进来,文件夹\"啪\"地拍在桌上:\"刚接到协查,试枪山脚下发现无名女尸,你们半小时后出发。\" 我激灵一下坐直了,后腰的酸痛突然忘了个干净。林涛已经在往勘查箱里塞手套,陈诗羽把法医病理学课本往包里一扔,韩亮的车钥匙在指尖转得哗哗响。 \"等等,\"大宝翻着笔记本追上来,\"老秦刚才说的'此消彼长'咋写来着?\" 第3章 娇艳的罂粟花 “太美了,简直像人间天堂。”大宝站在龙东县新桥镇一处田地边,伸手轻抚着娇艳的花朵感叹道。 “那是当然,这可是罂粟。可惜花期已经过了,不然开得更旺盛。”韩亮靠在车门边,手里捧着诺基亚手机,头也不抬地说。 大宝像被电到一样猛地跳开:“什么?居然种罂粟!” “种植罂粟超过五百株,就构成‘非法种植毒品原植物罪’了。这里要不是没人举报,早就被抓起来了,少说也得判五年以下有期徒刑。”韩亮的目光依旧没从手机屏幕上移开。 “难怪把家安在这种偏僻地方。”大宝心有余悸地搓了搓手。 这时,几名警察拿着工兵铲走到大宝身边:“李法医,麻烦让让,我们奉命来铲除这些罂粟。对了,林科长说通道已经打开,让您和秦科长过去。” 我点了点头,表示明白,然后与大宝一同开始穿戴勘查装备。就在这时,我远远地望见林涛脸色惨白如纸,仿佛遭受了极大的惊吓,脚步踉跄地从小院落里走出来。 我心中一紧,连忙高声问道:“林涛,情况如何?你都查清楚了吗?”边说边迅速地穿上防护装备。 然而,林涛却像失去了说话的能力一般,只是默默地摇了摇头,然后打了个手势,示意自己已经无法再承受下去了。紧接着,他像是突然失去了所有的力气,身体猛地向前倾倒,若不是及时扶住了一棵小树,恐怕就要直接摔倒在地了。 只见林涛双手紧紧抱住树干,弯下腰去,剧烈地干呕起来,那模样看起来十分痛苦。 大宝见状,不禁笑出声来,调侃道:“不至于吧?不就是腐败尸体吗?你又不是没见过,怎么反应这么大?” 林涛好不容易缓过一口气来,他抬起头,眼眶泛红,满脸都是惊恐和不适。他深吸了几口气,定了定神,才缓缓说道:“这房子的密封性太好了,里面的味道……实在是太难闻了,你们……还是戴着防毒面具进去吧,千万别大意。” 我心中暗自轻笑,心想:“什么大场面没见过?”于是,我和大宝毫不犹豫地没有戴上防毒面具,拎起勘查箱,大踏步地走进了室内。 然而,当我们一踏进一楼的大门时,我立刻感觉到有些不对劲。尽管屋内开着冷空调,稍稍缓解了室外的炎热,但那股刺鼻的尸臭味却如同一股汹涌的浪潮般扑面而来,让我不由自主地用手臂揉了揉鼻子。 一楼的现场看起来相当整齐,似乎并没有什么异常之处。但当我们踏上二楼时,我立刻明白了林涛为何会有如此激烈的反应。 在二楼客厅的正中央,房梁上悬挂着一个男人的尸体。那具尸体已经呈现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巨人观,大量的蛆虫在上面肆意蠕动,仿佛在享受一场盛宴。尸体的颜色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墨绿色,不断有墨绿色的腐败液体顺着脚尖滴落,溅落在地上,形成一滩滩令人作呕的污迹。 地面上一片狼藉,红色和绿色的液体相互交织,流淌得到处都是。而在这些液体之中,密密麻麻的乳白色蛆虫正欢快地蠕动着,它们似乎在贪婪地“汲取”着尸体所提供的“营养”。 比起视觉上的冲击,那种强烈的、令人作呕的气味所带来的嗅觉冲击才是真正让人难以忍受的。由于这栋房子的密封性实在是太好了,我们站在屋外时,完全没有察觉到里面的气味竟然会如此浓烈。 当我踏上二楼的那一刻,一股刺鼻的恶臭扑面而来,仿佛是从地狱深处涌出的一般。这股气味是如此的强烈,以至于我这个从事法医工作已经十多年的人都从未经历过这样的“考验”。 我非常清楚这种气味就是尸臭,但它的浓度却比我平时所遇到的要高出数倍之多。我和大宝对视一眼,都能从对方的眼神中看到同样的震惊和不适。 我们没有丝毫犹豫,迅速从勘查箱里取出防毒面具并戴在脸上。这面具虽然不能完全隔绝那股恶臭,但至少让我们的嗅觉神经得到了些许的缓解,不再像刚才那样被尸臭无情地“摧残”着。 在戴好面具后,我和大宝不约而同地看向一同进入现场的龙番市公安局韩法医。只见他面不改色,镇定自若地站在那里,似乎对这股浓烈的尸臭毫无感觉。我们心中不禁暗暗佩服起韩法医来,能在如此恶劣的环境下保持如此冷静,确实不是一般人能够做到的。 作为省公安厅的法医,我向来觉得自己比那些接触尸体较少的其他单位法医更有耐受能力,可跟基层法医比起来,对尸臭的耐受力还是差得远。 二楼的布局非常规整,两室一厅一卫的设计让人感觉宽敞而舒适。主次卧室分布在两边,中间是一个小巧精致的客厅,而卫生间则被装修得十分漂亮。 我们小心翼翼地踩在林涛铺好的勘查踏板上,缓缓走进二楼主卧室。一进门,一股浓烈的恶臭扑鼻而来,让人不禁作呕。定睛一看,地板上横七竖八地躺着两具尸体,它们已经完全失去了原本的模样,变成了肿胀发白的巨人观。尸体上爬满了蠕动的蛆虫,这些蛆虫在尸体上肆意地啃噬着,让人毛骨悚然。 很显然,主卧室就是这起案件的第一现场。墙壁和房顶上到处都是喷溅的血迹,仿佛在诉说着当时的惨烈场景。地面上的血泊更是触目惊心,暗红色的血液已经凝结成块,与客厅里以绿色腐败液体为主的景象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看来是自家人作案的可能性很大。”我松了口气。在这种完全封闭的现场,杀人后上吊自杀的案子还是比较常见的。 “老秦,卫生间还有一个……不,是两个。”大宝的声音从隔壁传来。 “根据调查,这家人姓汤,十几年前从龙东县栗园镇搬来,一家四口,老两口和儿子、女儿姐弟俩。”韩法医边说边用调查情况印证现场,“他们平时不和邻居打交道,估计就是为了偷偷种罂粟赚钱。认识他们的人都说,老两口特别溺爱儿子,这个儿子叫汤辽辽,性格特别跋扈。” 我点点头问:“姐弟俩都没结婚吧?” 韩法医点头,指了指房间外说:“主卧室这两具是老两口,卫生间里的是姐姐。杀人后在客厅上吊的,应该就是汤辽辽了——当然,还得等dNA验证。另外……还有一个,你一会儿去卫生间看看就知道了。” 尽管这些尸体已经严重腐败,呈现出巨人观的恐怖模样,但通过对性别和衣着的观察,仍然能够与之前的调查情况相匹配。我小心翼翼地踩着勘查踏板,缓缓走进卫生间,然而,眼前的景象却让我惊愕不已。 可以想象,事发当时,这位不幸的女死者应该正在沐浴,所以她的身体完全赤裸着。她的死亡伴随着大量的鲜血流出,但由于洗澡间的地面上有大量的积水,血液被迅速稀释。随着时间的推移,积水逐渐干涸,留下了一层淡红色的血迹,这些血迹在地面上凝结成块。 然而,当尸体开始腐败并产生大量绿色液体时,这些原本淡红色的血迹也被染成了令人毛骨悚然的墨绿色。整个卫生间仿佛被一层诡异的墨绿色所笼罩,让人不寒而栗。 令人毛骨悚然的是,死者张开的双腿之间竟然有一个拳头大小的胚胎!这个胚胎由于腐败而呈现出墨绿色,其手脚清晰可见,仿佛在向人们诉说着它曾经的生命。一根脐带将胎盘与胚胎相连,而这根脐带已经脱出了女尸的体外,仿佛是被硬生生扯断一般,让人不寒而栗。 就在这时,大宝正专注地检验着这个胚胎。他仔细观察着胚胎的各个部位,然后说道:“这个胚胎已经发育成人形了,从大小来看,估计有三四个月左右吧。” 一旁的韩法医接着说:“报案人就是看到了这个恐怖的胚胎,才被吓得赶紧报警的。”他的声音中透露出一丝无奈和惋惜。 “我看材料说,报案人,是个小偷是吧?”我皱起眉头,满脸狐疑地问道。 韩法医点了点头,语气平静地解释道:“没错,他是个小偷。据他交代,他在镇子上打听到这家人可能比较有钱,便心生贪念,想要来这里碰碰运气。没想到,他来到这里后,竟然发现这户人家的院子里种着罂粟,这可是违法的啊!于是,他决定来个黑吃黑。” 我不禁倒吸一口凉气,这小偷也太胆大妄为了吧!不过,我还是有些疑惑,追问道:“那他怎么没有进入屋内呢?” 韩法医继续说道:“这小偷本来是想从二楼的窗户翻进去的,可当他用手电筒照到屋里时,却看到了一团诡异的东西——那竟然是一个胚胎!而且,更让人毛骨悚然的是,他说那个胚胎还在动弹,就像传说中的‘鬼生子’一样。这可把他吓得够呛,连滚带爬地跑回了家。” “回去以后,他越想越怕,整整两个小时都没敢合眼。最后,实在是害怕得不行,他才鼓起勇气报了警。”韩法医补充道。 “幸亏他没进入屋内,不然还真说不清楚。”一旁的大宝插嘴道,“要是他真的进去偷了东西,再加上发现了那个胚胎,到时候可就百口莫辩了。” “情况已经比较明朗了,接下来我们去进行尸检,等尸检结束后再和痕检那边碰个头,这样一来,这个案子基本上就可以结案了。”我一边说着,一边环顾了一下现场,确认没有其他异常情况后,才放心地说道。 就在我们刚刚准备离开现场的时候,迎面走来了两个人,定睛一看,原来是陈诗羽和程子砚。她们俩是按照我之前的要求,去协助完成一些外围的调查工作。 陈诗羽走在前面,当她走到距离我们大约十米远的地方时,突然停下了脚步,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同时还用手微微地遮挡住自己的鼻子,满脸厌恶地说道:“这味道也太大了吧!” “车载香水已经准备好了哦。”韩亮懒洋洋地靠在车门上,连头都懒得抬一下,随口说道。 陈诗羽见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似乎对他这种漫不经心的态度有些不满。不过,她并没有过多地纠缠于此,而是迅速将手中的资料递给了我,并解释道:“我按照你之前说的,去查了一下国家电网的电表记录。这家人之前的用电时间非常规律,几乎每天都是一样的。但是,从八月十日晚上开始,他们家的用电量就一直稳定在一个特定的区间内。电网的工作人员告诉我,这种情况通常是因为空调一直开着,而且没有调整温度所导致的正常用电曲线。” 我接过资料,仔细翻阅着上面的数据和图表,心中暗自思忖。片刻后,我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丝微笑:“这么说来,这应该就是死亡时间了。”我转头看向陈诗羽,继续说道,“根据这些信息推断,案发时间应该就是八月十日。从那时候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半个月左右,再看看尸体的状态,也与这个时间线基本吻合。” “能不能专业点?咱们法医得按法医的法子推断啊。”大宝有些不满地嘟囔着,然后从勘查箱里摸出一把钢尺,“我量量蛆的长度,误差也不大。” 我见状不禁笑了起来,反驳道:“怎么不专业了?查案发时间,用蛆长测算误差可比这客观依据大得多。有更精确的方法,就别死守套路了。” 大宝瞪了我一眼,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没有开口。我转头看向程子砚,问道:“监控查得怎么样了?” 程子砚连忙回答道:“查过了,五公里内一个监控都没有,对图侦来说等于没线索。” 我点了点头,表示理解。这种自家人作案的案子,通常不会留下太多明显的线索,关键还是要看林涛那边的调查情况。 就在这时,我注意到林涛正一手拿着餐巾纸擦着额头上的汗水,另一只手则接过韩亮递来的香水,像不要钱似的往身上乱喷。 “你怎么了?脸色这么差?”陈诗羽看着林涛,满脸狐疑地问道。 林涛的脸色确实有些苍白,他深吸一口气,似乎想要平复一下内心的不安,然后才缓缓说道:“不行,那现场……实在扛不住。” 陈诗羽闻言,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调侃的笑容,“你不是天天吹自己不怕腐败尸体,就怕鬼吗?”说着,她顺手递过去一包纸巾。 林涛接过纸巾,苦笑着摇了摇头,“我可没说不怕啊!只是没想到,这次的现场会这么恐怖,尤其是看到那个小孩子……天啊,简直就是在挑战我的极限。”他一边说着,一边像是要甩掉什么可怕的回忆似的,不停地摇头。 陈诗羽听他这么说,更加好奇了,“不是一家四口吗?哪来的小孩子?”她一边翻着手中的调查材料,一边疑惑地问道。 我见状,在一旁插嘴道:“那个姐姐怀孕了。” “不是没结婚吗?”程子砚也好奇地问了一句。 “怀孕和结婚有啥关系?”韩亮这时刚好收好了他的诺基亚手机,随口接了一句。 程子砚显然没有反应过来,她的脸“唰”地一下就红了,显得有些尴尬。 “嘿,你还好意思提这话题?脸皮可真够厚的啊!”陈诗羽一脸不屑地斜睨着韩亮,那眼神仿佛能把他刺穿。 一旁的林涛也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随声附和道:“就是就是,真不知道你怎么好意思说出口的。” 面对两人的指责,韩亮却只是无所谓地耸了耸肩,然后摊开双手,似乎并不打算解释什么。接着,他转身钻进车里,熟练地发动了车子。 然而,坐在后座的程子砚显然还没搞清楚状况,她疑惑地问道:“不是说怀孕了吗?怎么又变成小孩子了?难道是婴儿不成?” 听到程子砚的问题,大宝连忙解释道:“不是婴儿啦,是胚胎。”然后,他又转头对韩亮说,“我说韩亮啊,你这香水味道也太难闻了吧,能不能换一种啊?” “难闻?这可贵着呢!”韩亮系好安全带,开始挪车。 “别理他,他嗅觉虽灵,却总分不清香臭。”我说。 “可是,你们还没解剖,怎么看到胚胎的?”程子砚不解。 “掉出来了啊。”大宝习以为常,“韩亮,你这香水确定不是臭的?” “你才用臭香水!难不成你闻尸臭觉得香?”韩亮一脸莫名其妙。 “掉出来了?”程子砚的声音有些颤抖,仿佛被一股无形的恐惧所笼罩,他喃喃自语着,脸色变得苍白如纸,额头上甚至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我看着他惊恐的表情,连忙解释道:“这其实是一种医学现象,被称为‘死后分娩’。当尸体开始腐败时,腹腔内会产生大量的腐败气体,这些气体的压力会不断增加,最终压迫到骨盆底。这种压力可能会导致直肠内的粪便被排出,肛门脱垂,甚至孕妇的子宫或阴道也会脱垂。” 我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而对于孕妇来说,死后分娩的情况更为特殊。当孕妇死亡后,她体内的胎儿会因为腹腔内气体的压力而被压出体外,这就是所谓的‘死后分娩’。在过去,有些孕妇在死后被放入棺材埋葬,由于棺材内空间有限,胎儿就会在这种情况下被压出,因此也被称为‘棺内分娩’。” 程子砚听完我的解释,身体猛地颤抖了一下,像是被一阵寒风吹过,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战,然后便沉默不语,似乎还没有从刚才的恐惧中缓过神来。 第4章 尸检结果 于法医而言,无论现场如何恶劣,尸体状况怎样不堪,到了殡仪馆,都不至于难以忍受。毕竟,没有了现场环境的影响,封闭空间中那令人窒息的尸臭也淡了许多,再加上全新风空调的换气作用,法医能够全神贯注地完成工作,不再受气味干扰。 省、市两级公安机关的法医分为两组,对五具尸体的检验工作,仅用了不到六个小时便完成了。从殡仪馆出来时,身上沾染的尸臭味,甚至在空调风的吹拂下,也变得更淡了些。 “现场封闭得严严实实,室内外毫无相通之处,人只能从门窗出入,而门窗并无遭受暴力破坏的迹象。尽管现场有翻动的痕迹,但这并不能改变现场封闭的事实。”林涛立于龙番市公安局专案会议室前方,手持激光笔,指向幕布上的照片,严肃地说道。程子砚则在一旁配合着翻动幻灯片。 “为何会有翻动?”我眉头微皱,开口问道。 “尚不清楚,或许是家人争吵时翻动的。”林涛语气沉稳地回答道,“翻动的物品上并未沾染血迹,由此可见,是先翻动,后杀人。” “翻动的动机,恐怕永远无人知晓了。”大宝一脸凝重地说道,“这便是我对家庭成员间凶杀案心生厌恶的缘由。” “血迹形态如何?”我继续追问。 林涛答道:“血迹更具说服力。现场有大量血迹,然而血脚印仅有上吊死者一人的,并无他人足迹。这足以证实并无外人进入。凶手在主卧杀人后,单趟脚印至卫生间,再杀人后,单趟脚印至客厅,直接上吊自尽。” “的确如此,若有人杀人,不可能不在现场留下痕迹。”程子砚向侦查员阐释,“即便穿上吊者的鞋作案,再换回自己的鞋,也会留下他自己的脚印。” “故而据痕迹检验所示,此案并无问题,当属家庭成员间之凶杀案。”林涛总结道,“我们提取了现场多处血迹,等郑大姐那边的检验结果。” “法医方面也无问题。”我插话道,“四具尸体,观其牙齿磨损程度,两名六十岁以上,两名三十岁以上,与所调查的死者年龄相符。尸体高度腐败毁容,暂无法辨认身份,须待 dNA 结果。两名老年死者皆因失血过多而亡,遭现场的砍柴刀反复砍击头面部及颈部,身上有轻微抵抗伤。女性死者也是遭同样凶器及方式,应是洗澡时遭凶手偷袭砍杀。主卧室有大量喷溅血迹,是第一现场。浴室白色浴帘上也有大量喷溅血,也为第一现场。尸体未曾移动,现场也无伪装。” “上吊的是年轻男死者,主动自杀,没伪装。身上没有被约束、威胁或抵抗的伤痕,死因是缢死。大家都知道,除非有特殊现场环境,或者死者有约束伤、威逼伤、抵抗伤,或者被迷晕,否则缢死通常是自杀。”大宝简短补充,“另外,死后分娩的胎儿就不用单独说了吧。” “嗯,胎儿我们也单独提取了dNA送检,等结果出来就行。”我说,“总之,现场虽然有轻微翻动,但不构成疑点。不管从尸体死因、状态还是现场情况看,这都是典型的家庭成员凶杀案。虽然我们不知道作案动机,但事实清楚。下一步,完善死者外围调查,确定身份,就能结案了。” 分析再周全,也需要证据支持。除了尸检提取的大量检材,林涛还在现场提取了上百份生物检材,全部检验完还需要时间。 龙番市公安局新上任的分管刑侦副局长叫董剑,原本是云泰市公安局刑警支队长,刚被提拔过来。这位四十多岁的警官长相帅气,行事风格雷厉风行,从警以来一直奋战在刑侦一线。他皱着眉头听完汇报,没说一句话,随即果断下令:“各位辛苦了,请检察机关提前介入此案,做好移交前的全部准备工作,尸体核实身份后就可以火化。” 会议结束后,我们收拾东西准备乘车回省公安厅。林涛突然转头问程子砚:“你是不是很崇拜董局长?” 冷不丁被这么一问,程子砚一下子慌了神,连忙摆手:“没……没有啊!” “还说没有?我刚才看见你盯着他看,眼睛都没挪开过。”林涛故意逗她。 “我只是在认真听他布置工作嘛。”程子砚脸颊泛红,急着解释。 “领导有什么好崇拜的,技术人员就该崇拜技术人员。”林涛撇撇嘴。 “她本来就崇拜你呀。你这是在吃醋吗?”陈诗羽在一旁“补刀”,“放心,你比他帅多了。” “嘿,吃什么醋啊,我就随便说说……”林涛尴尬地挠挠头,不过转念一想又乐了,“不过你这审美,最近倒是进步不少。” 这下程子砚的脸更红了。 远远看见韩亮靠在七座SUV旁冲我们招手。我笑着低声吐槽:“靠那儿招手,这姿势也太没形象了。” 就听见韩亮远远喊道:“师父打你们电话打不通,让我告诉你们——又来活儿了!” 我心里一惊,转头问身边的人:“今天谁嘴这么灵?刚说完结案就来新案子?” 大家都一脸无辜地摇摇头。 第5章 新案子 SUV在公路上行驶了近两个小时,驶入了我省汀棠市辖区。目的地是汀棠市花卉博览园——这座政府早年规划的园区,因娱乐设施匮乏、离市中心太远,如今早已门可罗雀,冷冷清清。 “什么案子?”我远远看见汀棠市公安局的年支队长和许久未见的法医赵永在花博园门口等候,开口问道。 “不清楚,陈总没细说,只说是‘背靠背’案件。”韩亮边开车边回答。 “背靠背?难道是断背山那种?”大宝好奇地探头。 “显然不是那个意思。”韩亮耸耸肩。 车停稳后,我们跳下车,和同事们握手寒暄。赵法医开门见山:“看起来是一起家庭成员间的凶杀案。这地方平时根本没人,这么大片地盘,想干什么都没人知道。” “又是家庭成员作案?”我惋惜地摇头,“我们刚处理完一个杀三人后自杀的案子。” “这么巧?”赵法医笑了笑,示意我们跟上,“我们这儿的简单多了,凶手杀了一个人后自杀。从外表看,凶手身上没明显伤痕,估计是服毒,我们已经抽了体外血液送检。说不定你们看完现场就能直接下结论。” 随着社会治安越来越好,省厅法医的职责也变了。以前我们只负责两人以上命案、社会影响大的案件或疑难案件,现在只要是不能立即明确结论的命案,几乎都需要我们到场。虽然命案数量减少了四分之三,但我们的工作量并没减轻多少。 和赵法医许久没见,我们边走边聊,不知不觉走到了花博园深处。这里有一座小平房,周围拉着蓝白警戒带,几名民警带着单警装备驻守在旁。好在园区萧条,没有参观者,自然也没有围观人群。 “目前锁定的当事人是花博园留驻工人王三强,四十五岁,单身汉。平时负责园区日常维护,吃住都在这间小平房,政府兜底生活开销。”年支队指着警戒线内的小屋介绍,“这地方平时连个鬼影都少见,他一个人闷头干活,偶尔骑辆二八杠去镇上买菜,其余时间全泡在园子里。今早管委会主任打他电话没人接,派科员过来查看,才发现人已经死在屋里了。” “这么大个园子就他一个劳力?”我踩过枯黄的草坪,鞋底碾过几片蔫巴巴的花瓣。 “可不是嘛,开放式公益园区,门票都不收,花草靠天养,他主要就拾掇拾掇落叶垃圾。”年支队踢开脚边一截枯枝,“关键是勘查现场时,我们在他床底下扒拉出一具中度腐败的女尸。这地儿平时根本没人来,女尸藏在他床底,大概率是他杀了人之后畏罪服毒。你瞧他身上连道抓痕都没有,初步判断是中毒身亡。” “封闭空间、隐蔽藏尸,确实符合单人作案特征。”林涛弯腰扣好勘查鞋套,尼龙搭扣“刺啦”一声划破寂静。我跟着他钻进警戒线,推开门时先迎头撞上一股混杂着汗酸与泥土气息的刺鼻味道——墙角鞋架歪歪扭扭堆着七八双解放鞋,有的鞋头还沾着未干的草屑,最底层那双帆布劳保鞋里甚至露出半截发灰的袜子。 小屋逼仄得像个火柴盒,进门右角是液化气灶台,锈迹斑斑的锅铲斜靠在油渍斑驳的灶台上,旁边冰箱嗡嗡响着,门缝渗出的冷凝水在地面积成浅滩。左手边那张行军床占了近半空间,褪色的蓝白条纹床单半边滑落,露出床底一角暗红色布料——后来知道那是女尸衣物的衣角。王三强直挺挺躺在床上,灰扑扑的衬衫纽扣崩开两颗,肚皮微微鼓起,淡红色尸斑像不规则的胎记爬满手背。 床头工具角堆着十来件农具:铁锹手柄磨得发亮,斧头刃口沾着少许暗红泥土,最显眼的是把生锈的羊角锤,金属柄上缠着几圈绝缘胶布。林涛蹲在床边,手电筒光柱在地面扫来扫去,水泥地粗糙得像砂纸,别说鞋印,连枚完整的灰尘减层痕迹都找不着。他忽然皱眉举起死者的解放鞋,对着窗口透进的光转动鞋底:“鞋底纹路里全是泥渣,没什么特异性痕迹。” “尸体体表没损伤。”赵法医戴着乳胶手套,轻轻掀开死者衣袖,腕部皮肤松弛得像皱巴巴的纸,“口腔黏膜没出血点,指甲甲床也不发绀,暂时排除机械性窒息。胃肠内容物得等解剖,但现场没呕吐物,大概率是口服毒物。” “地面材质太差,留不下什么痕迹。”林涛无奈地摇摇头,又拿起床边死者的鞋子查看鞋底,“连鞋底都没什么有价值的线索。” “尸体我看过了,确实没有任何外伤。”赵法医指了指床上的尸体,“现场也没搏斗痕迹,连血迹都没找到,一切看起来都很‘安静’。” 我蹲在黄色的勘查踏板上,戴着手套的手指捏住床单边缘,轻轻往上掀起。腐臭味混着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我下意识屏住呼吸,目光落在床底蜷缩的尸体上。“王三强的尸斑不太对劲儿。”我皱眉盯着床上的尸体,他小臂上淡红色的斑块像稀释过的番茄酱,浅浅地浮在松弛的皮肤上。 正常来说,中毒身亡的尸体尸斑该更浓重些——比如氰化物中毒会呈现樱桃红色,一氧化碳中毒则是异常鲜艳的红。可眼前这具尸体的尸斑却淡得像团褪色的影子,倒像是大量失血后才会出现的状态。赵法医凑过来瞅了瞅,橡胶手套蹭过床沿发出沙沙声:“尸斑这玩意儿变数大,跟死因、体质都有关系,单凭这个说不准。”他耸肩时,白大褂肩带滑下一半,又被他手忙脚乱拽回去。 床底的女尸蜷缩成虾状,长发黏在腐烂的面颊上,发黑的眼球微微外凸,嘴唇翻卷着露出紫黑的牙龈。我拽住她衣角往外拖时,布料发出脆弱的撕裂声,露出半截青白的手臂——皮肤表面已经出现腐败水泡,指缝里卡着几根灰黄色的纤维,像是床垫上的绒毛。“死亡时间大概三四天?”我抬头问赵法医,他蹲在旁边用放大镜观察尸体脚踝,镜片反光遮住了眼神:“看腐败程度差不多,夏天热,尸体烂得快。” “秦科长,园区监控全坏了。”程子砚站在门口,手里的笔记本被风吹得哗哗响,“大门的摄像头挂着蜘蛛网,连电源都没接。”她身后是空荡荡的花博园,几株蔫巴巴的向日葵歪向一边,远处喷泉水池干涸见底,积着一层落叶。 “正常,维护监控得花钱,这儿连人影都没几个。”我用镊子夹起死者指缝里的纤维,放进物证袋。大宝趴在地上,屁股撅得老高,正拿着相机给床底拍照,闪光灯一亮,照亮了尸体耳边蠕动的几只小甲虫:“对了,赵哥说的‘背靠背’是啥意思?” 赵法医摸着下巴,眼神飘向床底,语气带着几分调侃:“老鬼故事了,说床底藏尸体,活人跟死人背靠背,鬼魂会夜夜缠着你,吸干你的精气神。”他这话让程子砚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我笑着问:“你是说王三强藏尸,把自己魂给丢了?”林涛脸色发白,侧身走出小屋说:“你们看吧,这地方有卫生间吗?我透透气……” 赵法医看着林涛的背影笑了,说:“调查说,王三强这两天去市场买菜时脸色苍白,魂不守舍的。”我边拽着女尸衣角往外拖边说:“杀了人能不慌吗?正常。”赵法医指着床底说:“你看这腐败液体的印子和尸体形状一模一样,说明尸体开始腐烂时就在床底了。” “想不通啊,这么大的园子哪儿不能藏尸,偏要塞床底下?”我和赵法医合力把女尸从床底拖出来,平放在勘查踏板上。刚从那股混合着脚臭和腐味的憋闷空间里出来,这会儿闻着眼前这具开始发胀的尸体,反倒没那么刺鼻了。 赵法医直起腰,手套蹭了蹭裤腿:“难不成这王三强有什么怪癖?”我俩不约而同看向女尸的裤带——还好,衣服穿得整整齐齐,皮带扣严丝合缝,看不出被侵犯的痕迹。 “王三强死因还不清楚,但这女的,脑袋肯定受过重创。”我轻轻按了按她的额头,指腹下传来细碎的骨擦感,“颅骨骨折了。脖子和口鼻都没伤,不像被掐死或闷死的,身上也没其他伤口,大概率是颅脑损伤致死。” 我按流程把女尸全身检查了一遍,又仔细翻看她的衣服。除了牛仔裤前口袋里露出一角黑色物件,其他没什么异常。“这屋里连个口红、梳子都没有,”陈诗羽不知何时站在门口,目光扫过凌乱的衣柜,“说不定这女的根本不住这儿。” 她这话提醒了我。原本以为是感情纠纷,现在看,倒像是皮肉交易出的事儿。可这念头刚闪出来,就被口袋里的东西打断了——我捏出个圆形物件,在阳光下转了转:“镜头盖?佳能的。” 赵法医凑过来瞅了瞅:“摄影师?” 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尸体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她指尖还沾着床底的灰,指甲缝里卡着几根纤维,像是床垫上掉的。远处林涛蹲在草地上抽烟,打火机的火光忽明忽暗,映得他脸色还是有点发白。 第6章 解剖两具尸体 汀棠市公安局法医学尸体解剖室内,冷白色的无影灯将不锈钢解剖台照得发亮,空气中漂浮着福尔马林与腐败气息交织的刺鼻味道。除了林涛和程子砚带着现场物证去痕检室做进一步检验,陈诗羽已跟着韩亮钻进警车,沿花博园周边街巷排查摄影从业者——根据赵法医的分析,现场遗留的镜头盖与花博园近年冷清、唯有摄影师常来取景的特性,让“死者是摄影师”成为最可能的推断。 “耻骨联合面观察,年龄在22至25岁之间,处女膜完整,会阴部无生前损伤。”大宝戴着蓝色乳胶手套,用镊子翻动尸体下肢皮肤,橡胶指套与尸表接触时发出轻微的“滋滋”声,“性侵动机暂时排除,情杀可能性呢?”他抬头看向正在处理死者头部的赵法医,后者正用手术刀熟练地刮去死者发茬,刀片与头皮摩擦时发出细密的“沙沙”响,青色头皮逐渐暴露的过程中,几缕沾着腐败液的长发黏在刀刃上,被随手甩进一旁的污物盘。 我蹲在物证台前,指尖捏着死者那双白色运动鞋,鞋跟外侧的擦划痕迹在无影灯下泛着新鲜的光泽——橡胶底表层有细密的横向划痕,像是反复摩擦粗糙地面形成的。解剖室墙上的挂钟“滴答”走着,我对着痕迹发愣时,赵法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头皮下有波动感,考虑帽状腱膜下出血。” 凑近观察,死者头顶果然有一块不规则隆起,指腹按压时能感受到皮下液体轻微滑动。帽状腱膜这层致密结缔组织本像安全帽般保护颅骨,此刻却因下方疏松间隙的积血形成“水袋”——这种损伤通常不会由直接打击造成,更像是被人揪住头发剧烈撕扯所致。我脑海中浮现出两个身影扭打在地、发丝缠绕指尖的画面,忍不住皱眉:“死前有过激烈搏斗,动作幅度不小。” “衣物检查有收获吗?”赵法医将手术刀搁在托盘边缘,金属刀柄与瓷盘碰撞出清脆的响。我指了指物证袋里的物件:“帆布挎包里只有镜头盖、纸巾和135元现金,手机和身份证件都不见了。原本期待能找到车钥匙或门禁卡,现在看来……”话音未落,赵法医已用止血钳夹起死者额颞部的皮肤——那里有一道3厘米长的挫裂创,边缘不齐的伤口里,淡黄色的组织间桥清晰可见。 “条形钝器所致。”我俯身观察,创口周围的皮下出血呈暗红色,“但现场没发现喷溅血迹,说明击打时可能有织物阻隔,或者……”话未说完,赵法医已用镊子轻轻拨开死者头顶的头发,露出两处形态相近的挫裂创——创口周围一圈镶边样挫伤带,像被某种规则条形物反复叩击形成。更奇怪的是,十几处挫伤痕迹在头皮上形成宽窄不一的条形印记,宽端约2厘米,窄端仅有0.5厘米,整体轮廓竟像缩小版的“梯形”。 “金属还是木质?”赵法医的指尖在挫伤痕迹上虚画,乳胶手套发出细微的摩擦声。我凑近观察,突然注意到创口边缘黏着的墨绿色物质——那不是腐败产生的尸绿,而是某种颗粒状附着物,混着少量血迹凝结在皮肤褶皱里。用棉签轻轻刮取少许,放在白纸上碾压时,能看到细碎的绿色颗粒间夹杂着更浅的纹路,像是某种纤维或粉末。 解剖刀划开头皮的瞬间,淡绿色的腐败液顺着刀缝渗出来,却掩不住颅骨表面那道关键痕迹——翼点处的线性骨折延伸至颞骨,断端缝隙里嵌着同样的墨绿色物质,骨折边缘的骨质压迹清晰可见。“是金属工具。”我用放大镜观察压迹形态,金属钝器特有的冷硬触感仿佛透过镜片传来,“木质工具很难形成如此清晰的压痕,而且……”我指了指白纸上的绿色颗粒,“如果是油漆,应该呈现片状剥离,这些更像是某种涂层或填充物。” 大宝凑过来看时,口罩边缘蹭到解剖台边缘:“会不会是园艺工具?比如……锄头柄?”赵法医摇摇头,用尺子测量挫伤痕迹的长宽比例:“梯形截面的条形金属物,腰长超过10厘米,底端却只有不到1厘米——你们见过这种形状的工具吗?”解剖室里突然安静下来,只有排风系统的低鸣掠过耳际。我盯着物证袋里的镜头盖,突然想起花博园入口处那排锈迹斑斑的铁栅栏——那些栅栏的立柱顶端,是不是呈梯形截面的棱柱体?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便被自己否决——栅栏表面光滑,不会残留颗粒状物质,且高度超过一米,难以形成头顶的击打损伤。但那些鞋跟处的擦痕、头皮上的梯形挫伤、金属工具残留的绿色颗粒,此刻像拼图般在脑海里翻转,却始终缺了最关键的一块。赵法医将颅骨轻轻翻转,阳光透过解剖室高处的窗棂斜射进来,在骨折断端的墨绿色物质上投下细碎的光斑,仿佛某种无声的提示,等待着被破译的瞬间。 汀棠市公安局法医学解剖室内,冷白色的无影灯在不锈钢解剖台上投下清晰的光斑,福尔马林的刺鼻气味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腐败气息,在空气中弥漫。大宝戴着蓝色乳胶手套,正专注地给女尸缝合胸腹部的切口,针尖穿过皮肤时发出细密的“噗噗”声。我站在一旁,目光紧锁在解剖台上,心里像堵着一团乱麻,怎么也理不出头绪。 女尸身上,除了头部那触目惊心的损伤,右腕上还有几块青紫色的淤痕,呈平行分布,一看就是与人搏斗时留下的抵抗伤。我们仔细分析了她的个体特征:二十岁出头的年纪,身高一米六左右,体型十分瘦弱,小腹上还有一道小时候做肠疝气手术留下的淡淡疤痕。 为了节省时间,我们让大宝留在解剖台前继续缝合,我和赵法医则转身走向另一具尸体——从现场拍摄的照片和外貌特征比对来看,这具尸体很可能就是失踪的王三强,不过最终还得等dNA检测结果来确认身份。在现场勘查时,我们就已经对王三强的尸体表面进行了初步检查,没发现任何明显损伤。这会儿在解剖室明亮的灯光下,我又拿着强光手电,仔仔细细地把他全身检查了一遍,就连手心、关节这些容易隐藏细小伤痕的地方都没放过,可结果还是一样,他的身上干干净净,没有一丝新伤。 既然尸表没有损伤,尸体上也没有窒息的迹象,那么从目前的情况来看,窒息、外伤、电击这些死因都可以排除了,剩下最有可能的就是疾病或者中毒。赵法医一边说着,一边戴上手套,准备进行开颅检验。“也不知道毒化结果出来没,我在现场抽血的时候可费了劲了,折腾半天才抽出半管血,也不知道够不够检测用。”他的话音里带着一丝担忧。听他这么说,我下意识地伸手按了按尸体背侧的尸斑,只见那尸斑颜色淡红,轻轻一按就褪了色。 我扶着死者的头部,配合赵法医拿起电锯开始开颅。就在这时,解剖室的电话突然响了起来。大宝刚缝完女尸,赶紧摘下外层手套接起电话。听完电话那头的内容,他一脸困惑地转过头来:“dNA结果出来了,确认是王三强。毒化检验显示,除了体内有少量酒精,没查出其他毒物。”赵法医听了,只是轻轻点了点头,还不忘开个玩笑:“不是服毒自杀啊,那说不定是病死的?难不成咱们还真遇上背靠背的鬼故事了?”虽说我们当法医的从不信那些怪力乱神的说法,但这离奇的死因确实让人摸不着头脑。 赵法医熟练地完成了开颅工作,不出我们所料,尸体的颅内一切正常,既没有损伤,也没有因为疾病导致的内出血迹象。我心里着急想知道死因,于是拿起手术刀,果断划开了尸体胸腹部的皮肤。随着刀刃划过,尸体正中央裂开一道整齐的切口,从暴露出来的皮下组织来看,和尸表一样,没有任何异常。赵法医见状,笑着说道:“看来得配点福尔马林来固定尸体脏器了,后期得做病理检验。要是病理也查不出问题,说不定真能赶上闹鬼的奇闻了。” “先别急着配福尔马林。”我伸手阻止了他,因为在按压尸体胸骨时,我隐约感觉到了一丝异样。我二话不说,拿起手术刀切开死者的肋软骨,然后小心翼翼地取下胸骨。眼前的景象让我和赵法医同时瞪大了眼睛——胸腔内满满当当都是血液和凝血块,红得触目惊心。干了这么多年法医,胸腔损伤导致大量出血的案例见过不少,但尸表毫无损伤、胸腔内却积血如此之多的情况,还真是头一次碰到。赵法医盯着尸体,满脸震惊地说:“这怎么可能?难不成真有什么隔山打牛的内功不成?”我反复检查死者胸部的皮肤和肋骨,确认没有任何损伤痕迹后,不由得感叹:“怪不得尸斑这么浅淡,原来血液都流到胸腔里去了。” “会不会是主动脉夹层动脉瘤破裂导致的出血?”赵法医提出了自己的猜测。我摇摇头,开始动手清理胸腔内的血液和凝血块。清理工作并不轻松,由于时间过久,血液已经浸染到软组织里,把视野弄得一片模糊,很难分辨精细的组织结构。花了半个多小时,我才总算把胸腔结构差不多暴露出来。我一手拿着放大镜,一手握着止血钳,在尸体的主动脉上仔细寻找着。很快,我发现了一个小小的洞眼。“主动脉确实破了,但他的主动脉看起来很健康,如果有夹层动脉瘤,从外观上应该就能反映出来。”我皱着眉头说,“这个圆圆的洞眼,倒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刺出来的。”赵法医的脸色一下子严肃起来:“可尸表没有任何损伤啊!这血到底是从哪儿来的?” 思考间,我突然想起了什么,连忙采用“掏舌头”的解剖方法,把尸体的气管、食管整体分离出来。这一分离,果然印证了我的猜测——死者的食道中下段有一处明显的出血点,而且周围组织已经出现了炎症反应。我微微一笑,用弯头剪小心地剪开食道,然后在炎症反应对应的位置,用止血钳夹出了一根被血液染红的鱼刺。“罪魁祸首总算找到了。”我长舒一口气说道。“啊,竟然是鱼刺!”大宝和赵法医异口同声地惊呼起来。 虽然这种因鱼刺致死的病例并不常见,但作为法医,我们都清楚其中的原理:一旦被鱼刺刺伤食道,正确的做法是尽快去医院就诊,请医生帮忙取出。而那些古老的“吞馒头”“喝醋”等方法不仅没有效果,反而可能让鱼刺刺入得更深,甚至刺破食道,伤及附近的主动脉,最终导致眼前这种悲剧的发生。 “现在总算能理解了,之前有人看见他脸色苍白、魂不守舍的,我们还以为是杀了人以后心虚的表现,原来是被鱼刺扎伤后的一系列反应。”我感慨地说。“嗯,估计是这样。”大宝随口应道,“不过,这和女死者的案子有什么关联吗?”我看了看大宝,缓缓说道:“现在有什么证据能证明女死者是王三强杀死的吗?我们既没有证据证明他们之间存在因果关系,也无法否认两起死亡事件可能存在的联系。可我总觉得,好像忽略了什么关键的东西。” 当两具尸体的解剖工作全部完成时,窗外已经一片漆黑。尽管韩亮和陈诗羽还在外面调查没有回来,但我还是坚持让大家先回去休息。一来是为了保证第二天能有充沛的精力继续工作,二来也是想给自己一些时间,好好梳理一下这起所谓“自产自销”案件里的种种疑点。 第7章 尸源找到了,凶手不是王三强 第二天清晨,宾馆走廊的灯光还带着几分朦胧,我们正拎着勘查箱准备出发去现场复勘,就见陈诗羽和韩亮拖着疲惫的身影从电梯里走出来。两人眼睛里布满血丝,陈诗羽的马尾辫有些凌乱,韩亮的警服领口也歪歪斜斜,一看就是熬了整夜。 “你们要去现场吗?我也一起去。”陈诗羽伸手捋了捋头发,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 “你都熬了一夜了,赶紧回去睡觉。”林涛见状,连忙上前劝阻,“你看这黑眼圈都快掉到下巴了,路上多喝点热水。” “喝热水能消黑眼圈啊?”陈诗羽挑眉反问,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 “别贫了,持续工作容易垮掉,先保证身体才能好好干活。”我拍了拍她的肩膀说道。 “我还行,在车里眯了会儿,她可是一分钟没合眼。”韩亮揉了揉眼睛,指了指陈诗羽。 “就算是你帮忙找到了尸源,也不用你操心,谢谢啊。”陈诗羽白了韩亮一眼,从帆布包里掏出个保温杯喝了口水。看来昨晚一路上的相处,还没让这两人解开之前的小矛盾。 韩亮倒是不介意,耸耸肩没再说话。林涛好奇地凑过来:“哎,说到尸源,你们还真找到了?怎么发现的?” “你让他说吧。”陈诗羽指了指韩亮,自己又喝了口水,靠在墙上闭目养神。 “其实也没多复杂。”韩亮摸了摸后脑勺说,“一开始不是按赵法医的思路,排查摄影门店和工作室嘛,结果在工商局查了一圈名单,挨家问下来都没线索。后来我在车里等的时候,看见周围有不少写着‘打印复印彩扩’的小店。突然想到,这些店虽说工商登记的是文印项目,说不定也偷偷接摄影的活儿——我们家那边就有这种店,帮人拍证件照、洗照片啥的。要是只按工商局的名单查,肯定漏掉了。” “然后小羽毛就自己去扫街了,一家一家文印店问。还真在街角发现一家‘阳光快印’,周围商户说老板三四天没开门了。”韩亮接着说,“我们赶紧查户籍资料,店主叫唐果,22岁,农村来的,一个人在城里打工,年龄和法医推断的死者年龄吻合。市局勘查组迅速前往门店,发现店里一切正常,手机还在柜台上放着,就是人不见了。现场没打斗痕迹,但门窗完好,属于离奇失踪。” “后来提取了店内生物检材,dNA比对结果出来,死者就是唐果。”陈诗羽睁开眼补充道,“门店离花博园不到五百米,中间那条巷子监控坏了大半年,根本调不出她失踪前后的行踪。” 听完两人的讲述,我和林涛对视一眼——这个独自在城市打拼的年轻女孩,怎么会突然死在荒芜的花博园?她头上的钝器伤、腕部的抵抗伤,还有现场离奇消失的喷溅血迹,种种疑点像一团乱麻,在晨光中显得更加扑朔迷离。 我们从唐果的文印店走出来,小店既是店铺也是她的住处,里里外外收拾得干干净净,看不出任何异常。我转头对大家说:“这里肯定不是作案现场。”大宝点点头补充道:“就是普通的单身女孩生活的样子,没什么可疑的地方。”我心里还惦记着昨晚梳理的思路,接着说:“还是得去花博园看看,我总觉得那儿能找到点线索。” 韩亮开车带我们回到花博园深处的小屋。一进现场,我直奔工具角,把那些工具挨个看了个遍,脑子里一直想着凶器该是什么样子,可看来看去,没有一样工具能对上号,也没发现和我想象中相似的。琢磨了半天没结果,我摇摇头走出了屋子。 虽然确定了女尸身份是唐果,但案子还是毫无进展。调查发现,这姑娘生活特别单纯,几乎没什么社会矛盾,周围人都不清楚她除了文印生意还有没有别的营生。一个从农村来城里打拼的单纯姑娘,莫名其妙死在老光棍王三强的屋子里,任谁都会浮想联翩,可作为法医,我们找不到任何证据支持这种猜测。 说这是一起凶手杀了人又自杀的“自产自销”案吧,两人毫无交集;说不是吧,又找不到别的线索,我们就像被困在了死胡同里。我一边琢磨着这些,一边在花博园的小路上慢慢走。 这会儿季节正好,虽说花都是野生的,可开得格外热闹,到处都是花香,连夏天的热意都好像被冲淡了。我走着走着,差点忘了自己是来查案的,倒像是在花园里散步。大宝跟在旁边嘟囔:“查了半天,两人根本不认识。女的身上没被控制的伤,也没有被侵犯的痕迹,连随身带的一百多块钱都在,不像抢劫也不像强奸。不是仇杀、图财,也不是色劫,难不成是一时冲动杀了人?” 我停下脚步,看着大宝问:“你觉得是王三强干的吗?”大宝立马说:“不是他还能是谁?尸体可不就在他床底下藏着吗?”我往远处一指,说:“这地儿这么大,又没人,随便埋哪儿不比藏床底下强?就是扔灌木丛里也不容易被发现啊。” 说着话,我们走到两片花园中间,这儿有一组铜牛雕塑,三头牛有的抬头,有的摇尾巴。我一眼就被铜牛吸引住了,不自觉地跨过篱笆走过去。大宝在后面喊:“小心点,别踩坏了草。”我没理他,围着铜牛左看右看。大宝跟着过来,说:“这破铜牛有啥好看的,都锈成这样了。” 我伸手摸了摸铜牛,可能是被太阳晒久了,牛身有点发烫。正摸着,铜牛突然晃了几下,我赶紧把手缩回来,生怕这大家伙倒了。没想到刚缩回手,一只牛角“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差点砸到我脚,把我吓了一跳。 大宝赶紧跳进篱笆把我往外拉,说:“完了完了,这得赔不少钱呢,快走快走,这儿没监控。”我却突然想到了什么,挣脱他的手,从口袋里掏出手套戴上,然后蹲下身捡起牛角。 牛角是空心的,不过挺沉,是全铜做的。牛角和牛身是焊接在一起的,可能是时间太久或者焊接不牢,生锈后连接处断了,牛角就掉了下来。牛角一头焊接的地方不算尖,另一头却有个突出的尖刺,一下子就挂住了我的手套。仔细一看,牛角上还有几道新鲜的刮痕,我心想,幸亏戴了手套,不然手肯定得被划破,还得去打针。 我掂量着牛角,对大宝说:“你看这牛角的横截面,是细长的三角形,和死者头上的伤口形状是不是很像?”大宝一开始还有点不信,可低头看到我手套上的痕迹,好像明白了什么。 我白色的棉手套被牛角尖刺挂住,拉开后,上面沾了不少墨绿色的锈迹,和死者伤口处的痕迹一模一样。我举起牛角说:“横截面能对上,材质也一样,连上面的锈迹都一样,这就是致伤工具没错了。” 大宝问:“难道这是凶手故意藏在这儿的?”我摇摇头说:“看这情况,就是随手抄起来用的,更说明这是一起冲动之下的杀人案。”大宝一听我同意他的“激情杀人”观点,有点得意,说:“那是不是只有王三强知道这牛角能拆下来,所以凶手就是他?” 我想了想说:“不一定,只要碰过这铜牛的人都知道牛角不结实,比如咱们俩。而且……”我又掂了掂牛角,“凶手应该不是王三强。” 第8章 相机 我们站在两片小花园的篱笆外,看着林涛、程子砚和痕迹检验员们在里面仔细搜索。大宝好奇地问:“你咋确定凶手是女的?”我一边观察现场一边分析:“首先从现场勘查来看,我们找到的铜牛角是关键。这东西特殊,而且牛角脱落又放回的痕迹,说明这里就是第一作案现场。死者体重才八十来斤,要是王三强这种壮汉,抱起来就走,根本不会拖拽。但死者鞋子有新鲜划痕,明显是被拖拽的,这更符合女性作案时没力气搬运,只能拖着走的情况。” 大宝点点头,我继续说:“再看藏尸地点。王三强对这片花博园熟得很,要藏尸有的是地方。可凶手把尸体藏在他没锁的小屋里,说明凶手对这儿不熟,慌了神才选最近的地方。这花园除了小屋,其他地方一览无余,凶手只想赶紧藏好尸体逃走,根本没心思找更隐蔽的地方,典型的临时起意。” “激情杀人咋看出来的?”大宝追问。“死者和凶手大概率不认识,激情杀人不需要毁尸灭迹,只要自己跑掉就行。尸检时发现死者是被拉扯头发打伤的,这是女性厮打常见的动作。而且用铜牛角打了好几下,骨折却不严重,要是男的,一下就能致命,说明凶手力气小。再加上死者警惕性高,能跟她来这么偏僻地方的,十有八九是女的,比如找她拍照的顾客——她不是兼职摄影吗?女顾客拍照时起纠纷,激情杀人,这动机最合理。” 大宝听得连连点头:“对,女的打架爱扯头发,力气也小,而且死者不会随便跟陌生男的来这儿。”这时林涛在里面喊:“有发现!”我们进去一看,他手里拿着个相机旋钮。我想起死者口袋里的镜头盖,立刻说:“她的相机摔坏了,肯定是作案时弄的。”陈诗羽递来相机,照片里牛角的刮痕清晰,我们赶紧把牛角送去做dNA检验。 接下来大家分头找碎裂的相机,林涛嘟囔:“这么大地方,找个相机零件咋整?”我说:“凶手急着逃走,相机不会藏太远。”正说着,大宝抱着铜牛头,突然喊:“这牛角洞咋透风还有光?”我过去一摸,果然牛肚子上有个洞,心里暗喜:“大宝立功了,这洞有戏!” 林涛整个人仰躺在地上,费劲地往铜牛肚子下面挪,好不容易才把身子塞进那狭窄的空间。他调整着姿势,伸手探进牛肚子下方浇筑的圆形洞口,捣鼓了好一会儿,终于从里面“掏”出一台摔坏的单反相机。 陈诗羽赶紧接过相机,麻利地打开卡盖,取出Sd卡:“内存卡没丢。”我拿着相机仔细看:“这相机镜头和机身是硬邦邦断开的,明显是被钝器砸的,和牛角上的痕迹能对上。可凶手为啥砸相机呢?”大宝撇撇嘴:“泄愤?但泄愤一般是对尸体下手吧。”我想了想:“估计是想破坏证据。她可能不懂数码相机,以为砸坏相机就没照片了,哪知道内存卡还在里头。” 陈诗羽把内存卡插进自己的相机,说:“就两张照片,一张是拍园区大门的试镜照,另一张糊得没法看。”程子砚凑过去瞅:“这张模糊的,好像是个人,红衣服、绿裤子,黄头发,从肩膀到胯部的轮廓还能看出来。”林涛一拍脑门:“照片有日期啊!附近没监控,但按这个时间查周围路口的监控,总能找到穿这一身的人吧?” 我点头:“对!这衣服颜色这么扎眼,发色也明显,顺着照片时间查监控,肯定能找到。她和死者碰面时没被拍到,路过其他地方总得被监控拍到吧。”程子砚兴奋得直搓手:“我这就去视频侦查支队,赶紧查监控!” 第9章 让死者‘说话\\’,给生者交代 第二天清晨,回龙番的警车在熹微晨光中启程。车厢内,大宝盯着破案报告,眉头紧皱:“六十岁! 这老太太岁数这么大,难怪连数码相机的内存卡都不懂,还以为砸坏相机就万事大吉了。”韩亮握着方向盘,嘴角带笑:“你看她那身打扮,大红上衣配绿裤子,头发染得金黄,六十岁了还这么‘潮’,在监控里简直像个移动的信号灯,想不被发现都难。” 我靠在座椅上,回忆案件细节:“听侦查员说,老太太独居,为拍六十大寿写真,特意找唐果当摄影师。她觉得自己穿得‘最美’,结果唐果指出姿势问题,两人争吵升级。老太太脾气暴躁,抬手就用铜牛角砸人,没想到一下失控……”林涛摇头叹息:“这老太太平时在社区就‘出名’,邻居都躲着她,法医鉴定精神正常,完全刑事责任能力没跑。作案后还知道藏尸体、藏相机,心思缜密得很,哪像冲动杀人?” 陈诗羽望着窗外飞逝的景色,语气透着惋惜:“唐果太可惜了。一个人从农村来城里打工,开文印店、兼职摄影,多努力啊。就因为和客户的一点纠纷,被个暴躁老太太害死……这世道,好人咋这么难?”我点头:“法医的职责,就是给死者‘说话’。唐果的抵抗伤、现场的牛角、相机里的照片,每一样证据都拼出真相。哪怕凶手再狡猾,也逃不过物证的‘眼睛’。” 大宝突然来了精神:“对了,王三强的死会不会和床底尸体有关?他被鱼刺卡了好几天,为啥偏偏那天致命?我猜——他发现唐果的尸体后,惊吓过度,呼吸急促,导致鱼刺刺入更深,直接戳破主动脉。这倒霉蛋,估计到死都以为撞见‘鬼’,哪知道是场意外……” “这事儿没法验证,但逻辑上说得通。”我沉吟道,“法医的工作,就是还原每一种可能。王三强的尸检报告里,食道炎症反应、主动脉破口、胸腔积血,都和鱼刺贯穿伤完全吻合。哪怕是意外,也得给家属一个清清楚楚的交代。” 这时,林涛突然皱眉:“上次五具尸体的‘自产自销’案,会不会有证据漏洞?”他翻出手机里的案件档案,“当时认定凶手杀全家后自杀,dNA结果还没完全出来……”我笑着拍他肩膀:“放心,回去就出结果。那案子现场血迹分布、尸体位置、凶器指纹都严丝合缝,dNA只会进一步印证。干咱们这行,证据链是生命线,容不得半点马虎。” 大宝在旁吐槽:“得了,你俩别‘职业病’犯了。案子告破,先去食堂吃碗牛肉面,庆祝一下!”众人哄笑,车厢里的阴霾散去,只剩对真相的释然。 回到龙番:法医的日常坚守 解剖室里,我和大宝对王三强的尸体进行最后复核。手术刀划开胸腔,主动脉上的小圆洞触目惊心,旁边食道里的鱼刺还带着暗红血迹。“这鱼刺角度太刁钻,正好刺破主动脉。加上他情绪激动(发现尸体后惊恐),血压骤升,出血量瞬间失控。”大宝感慨,“换成平时,或许能抢救,偏偏赶上‘双重暴击’,命数使然。” 视频侦查室,林涛和程子砚熬红了眼。通过老太太照片的时间戳,他们调取周边监控,终于在某路口摄像头里,捕捉到那个红配绿的身影(作案后淡定坐公交回家)。“她压根没意识到内存卡没被销毁,以为砸坏相机就‘抹除’证据,结果全栽在‘数码盲区’上。”程子砚笑着摇头,“这也算‘天网恢恢’。” dNA实验室,铜牛角上的血迹比对成功——老太太的dNA与牛角末端(抓握时留下的血迹)完全吻合。审讯室里,老太太仍狡辩:“她拍得不好,还敢顶嘴! 我就推了她一下……”面对牛角上的血迹、相机里的照片、现场的拖拽痕迹,她终于低头认罪,承认因拍照纠纷冲动杀人,事后慌乱藏尸、砸相机(“以为这样就没人知道”)。 案件反思:生命的重量与法医的使命 站在法医中心的走廊,望着墙上的法医誓词,我陷入沉思: - 唐果的悲剧:一个努力生活的女孩,因一场荒诞的冲突戛然而止。她的抵抗伤、现场的挣扎痕迹,都在诉说平凡生命的脆弱——哪怕再谨慎,也难防他人的“失控”。 - 王三强的意外:他的死看似“离奇”,实则是巧合与意外的叠加。法医通过尸检细节(食道炎症、主动脉破口、胸腔积血),还原了“鱼刺贯穿+惊吓致死”的真相,让“意外”不再成谜。 - 老太太的“失控”:她的暴行源于情绪管理的缺失,却因物证链的完整(牛角、相机、监控),最终伏法。这警示我们:冲动的代价,往往是生命无法承受之重。 “法医是死者与世界的最后桥梁。”我对同事们说,“每一起案件,无论是谋杀还是意外,都承载着生命的重量。我们的职责,就是用科学还原真相,让死者‘说话’,给生者交代。” 回到办公室,林涛盯着“五具尸体案”的档案,反复检查dNA报告(亲子关系完全吻合)、现场血迹分析(凶手血样与自杀现场一致)、凶器指纹(凶手独有)。“证据链严丝合缝,没问题。”他松了口气,“干久了,总怕漏过什么,毕竟‘自产自销’案关乎多个家庭的命运,容不得半点差错。” 大宝端着牛肉面进来,笑道:“得了,别‘魔怔’了。案子告破,先填饱肚子!”众人围坐,牛肉面的香气弥漫,窗外阳光正好——这是法医们在真相与生命之间,最平凡也最珍贵的时刻。 每一起案件,都是人性与命运的缩影。法医的工作,不仅是“解谜”,更是对生命的尊重:无论是唐果的“拼搏人生”,王三强的“意外结局”,还是老太太的“失控暴行”,都在诉说着生命的脆弱与珍贵。而法医,正是那个用科学守护真相、用专业扞卫尊严的“尸语者”,在黑暗与光明的交界处,为每一个生命画上公正的句点。 第10章 乌鸦嘴,自产自销 我轻轻掩上师父办公室的门,忍不住长叹了一声。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惊讶、欣慰、担忧交织在一起,更让我无奈的是,一会儿肯定又要被他们调侃成“乌鸦嘴”了。 推开法医办公室的门,只见大宝正趴在桌上摆弄着解剖器械,林涛对着电脑屏幕上的痕迹照片皱着眉头,陈诗羽看似捧着本书在看,眼睛却时不时瞟向正在玩诺基亚手机的韩亮。 “跟大家说两件事。”我话音刚落,几个人都停下手里的活儿,齐刷刷看向我。 一、五口之家案件的dNA疑云 “先讲个坏消息,之前那起一家五口自产自销的案子,dNA初检结果出了点问题。”我刚说完,大宝立马挺直了身子:“你瞧,我就说吧!难不成不是自产自销?” “别慌,”林涛摆了摆手,“痕迹检验这边证据确凿,血迹分布、凶器位置都能锁定案件性质,哪能说变就变。” 我点点头:“林涛说得对,案件性质应该不受影响。不过师父说正在做第二轮dNA检验,怀疑实验室可能有污染。” “咱们的dNA实验室可是通过国家认证的,咋会污染呢?”林涛挠了挠头,满脸困惑。 “现在还不清楚,只能等第二轮结果出来再说了。”我无奈地耸耸肩。 二、韩亮被诽谤事件的真相 “再说说韩亮的事儿。”我转向韩亮,他正低头玩着手机,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师父说这是内部调查,本可以不公开,但我觉得还是跟大家说清楚比较好,毕竟涉及咱们团队的团结。韩亮,你介意吗?” “随便。”韩亮头都没抬,手指还在不停地按着手机按键。 我翻开文件夹,说道:“网上不是有人举报韩亮始乱终弃嘛,纪检督察部门已经调查清楚了。确实,韩亮和发帖人曾经是男女朋友,后来韩亮提了分手。发帖人之后流产住院,做了清宫手术。” “这不就是实锤吗?渣男。”陈诗羽冷冷地插了一句,眼睛依旧盯着书本。 “关键问题出在时间线上。”我接着说,“督察部门调阅了发帖人的住院病历,发现她怀孕的时间,居然是在认识韩亮之前一个月。” “啥?这女的肚子里是别人的种?”林涛瞪大了眼睛,满脸震惊。 我点点头:“有医院的检测报告为证,发帖人没法抵赖,只好承认自己不知道孩子父亲是谁,想找个条件好的当‘接盘侠’。后来韩亮发现不对劲,就提出了分手,两人纠缠了几次,没想到她后来流产了,就把脏水泼给韩亮。” “我去,这女的也太不要脸了!”大宝愤愤不平地骂道。 “那你当时为啥说‘算吧’?又为啥一直不辩解?”陈诗羽突然抬起头,盯着韩亮问道。 韩亮轻描淡写地说:“清者自清,有啥好辩的?何必再去伤害她呢?” “你这是对警察形象不负责!”大宝急了,“而且因为这事儿,你差点连命都没了!” 韩亮只是苦笑着摇摇头,没再说话。 “可能这就是韩亮的担当吧。”我叹了口气,“后来官方介入,发帖人主动删了帖子。” “造谣成本也太低了吧!这么大影响,就删帖完事?”林涛忍不住抱怨。 “是我让别处罚她的。”韩亮终于放下手机,“没必要跟她计较。” 我清了清嗓子,说:“不管怎么说,事情已经调查清楚了,大家心里有数就行,别影响咱们团队的关系。” 大宝下意识地看向陈诗羽,她合上书本,冷冷地说:“虽然不是渣男,但做法有问题。身为警察被诽谤,不反抗不澄清,这不是败坏名声吗?遇到谣言就该坚决打击,而不是放任不管。”说完,她站起身走出了办公室。 屋里的人面面相觑,气氛有点尴尬。韩亮倒是笑了笑,又低头玩起了手机。 “小羽毛说得对,”大宝转头对韩亮说,“你这择偶观得改改了,总不能啥人都处吧?要找就找像宝嫂那样,集美貌、温柔、聪明、独立于一身的。” “宝嫂这么完美?”韩亮笑着调侃,“那你可得好好珍惜。” “那是必须的!”大宝得意地说。 正说着,陈诗羽突然又出现在门口:“陈总让咱们去洋宫县,那儿有个案子挺蹊跷的,赶紧收拾东西出发吧。”说完,她又转身走了。 办公室里响起一阵收拾东西的声音,我看着眼前的同事们,心里感慨万千。每一起案件、每一次风波,都像是一场考验,让我们在真相与误解之间不断成长。而接下来的洋宫县案件,又会带给我们怎样的挑战呢?我带着一丝期待,跟着大家走出了办公室。 第11章 只有DNA 警车碾过沥青路面的沙沙声中,我手指在警务通屏幕上快速滑动,眉头越皱越紧。洋宫县,这座距省城三十公里、被圈进都市圈的小县城,因流动人口多,命案记录不算少。可最近几个月的系统里,却干干净净,没有任何新增记录。 “没登记命案,叫我们去干嘛?”我探身向前,询问副驾驶座上的陈诗羽。 她晃了晃手机,语气漫不经心:“说是只有现场,没发现尸体,情况蹊跷。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去看看呗。” 我指了指自己和大宝,哭笑不得:“没尸体,我们法医去能干啥?” 大宝一把抓住我的手,笑嘻嘻地拽下来:“出勘现场,不长痔疮!就当去长长见识。” 说话间,韩亮放慢车速。前方,一座十层高楼矗立在县城边缘,红底金字的“五星宾馆”招牌在阳光下格外醒目。 “这小县城还有五星级宾馆?”大宝瞪大眼睛,凑到窗边。 陈诗羽撇了撇嘴:“名字叫得响,撑死三星级水准。” 车子驶入停车场,远远就看见宾馆大门被黄色警戒带拦起。高彪局长和林法医正被一个西装革履、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缠住。那人满脸堆笑,语气却咄咄逼人:“高局长,查案归查案,封我三天算怎么回事?这几天的损失,你们公安局赔不赔?” “是停业整顿,不只是查案!”高局长眉头拧成疙瘩,“你敢说店里没藏污纳垢?” “领导,法治社会得讲证据吧?”男人双手一摊,“现在扫黄赌毒这么严,我们哪敢违法?没证据可不能随便封店,我们可是合法纳税人!” “证据我们当然有!没手续能勒令停业?”高局长不耐烦地摆摆手,“这事以后再说,我还有事。” 我快步上前,笑着打招呼:“高局,这是怎么了?” “事儿邪乎,进去说。”高局长掀开警戒带,领着我们走进宾馆。 空旷的走廊里,脚步声格外清晰。会议室里,一众警察围坐,气氛凝重。高局长刚坐下,就直奔主题:“前两天,有个外地游客住店。半夜起床上厕所,手机滑进马桶水箱和墙壁的夹缝。他伸手去掏,当时没在意。结果第二天起床,发现手上全是血。检查一圈,身上没伤口,就怀疑是水箱后面有问题,赶紧报了警。” “就因为这个?”我忍不住挑眉。 林法医推了推眼镜,接口道:“没这么简单。我们用鲁米诺试剂一测,卫生间地面、浴缸到处都是潜血反应,明显被人打扫过。为了保险,做了dNA检测,确定是女性人类血迹。” 我摩挲着下巴,沉吟道:“可没找到尸体,也没发现伤者,现场出血量能确定吗?” “不好说。”林法医眉头紧锁,“但从血迹覆盖面积来看,血量绝对不少。” 程子砚小声提议:“宾馆每层都有监控,查查进出房间的人,说不定有线索?” “我们也这么想。”林法医苦笑,“根据血迹颜色判断,出血时间在三到七天前。视频组把七天内的监控快进看完,发现所有进房间的客人最后都离开了,没发现失踪人员,也没看到疑似受伤的人。” 大宝恍然大悟:“难怪封店,老板能没意见吗?换谁都觉得冤枉。” 高局长神色严肃:“我们早有线索,这家店不干净,也拿到了一些证言。但他们有应对手段,几次突击检查都没找到物证,抵触情绪很大。这次借着保护现场的由头封店,手续齐全,他们闹也没用。” 我摊开手:“那我们能帮上什么忙?” “侦查队正在根据dNA找人,找到血的主人就有突破口。”高局长指了指楼上,“你们先去看看现场?” 程子砚主动请缨:“我留下来研究视频,不合常理的地方,肯定藏着线索。” 我点头,带着众人前往八楼。806客房门口,第二道警戒带拦住去路。 林法医边给我们递勘查装备,边介绍:“房间其他地方正常,关键发现都在卫生间。” 推开门,消毒水混着潮湿的气味扑面而来。地面上,白色粉笔圈出大片区域。“全是打扫痕迹,基本整个地面都有潜血反应。”林法医指着地漏,“下水道口血迹反应特别强烈,应该是用水冲过,再用毛巾擦拭。墙壁瓷砖上也有擦拭痕迹,粉笔标出来的都是。” 我戴上眼镜,凑近细看:“全是擦拭状血迹?” “不全是。”林法医取下马桶水箱,指着后面的墙壁,“这是喷溅状血迹。还有天花板,也发现了几处。” 我仰头望去,天花板上星星点点分布着暗红血渍。“这么高的血迹,有两种可能。”我边说边比划,“一是凶器带血,挥舞时甩溅上去,但那种血迹排列有规律,而且是小点状。可这些都是大滴血迹,分布杂乱……”我顿了顿,“只有大动脉破裂,血液喷射,才能达到这个高度。” 林法医沉重地点头:“所以我们推测,血的主人恐怕凶多吉少。这才紧急成立专案组,没立案就全员出动。” “我同意这个判断。”我叹了口气,“但现在的难题是,以前是有尸体找尸源,现在仅凭dNA找尸体,就像大海捞针,有劲都使不上。” 电梯“叮”的一声打开,陈诗羽站在门口朝我们挥手:“二楼会议室,子砚发现问题了!” “这么快?太厉害了!”林涛一脸震惊,拔腿就往会议室跑。我们跟着冲进房间,只见程子砚正盯着电脑屏幕皱眉思考。大宝忍不住问:“小羽毛说你找到问题了,到底咋回事?” “其实问题不算复杂。”程子砚抬头笑了笑,滑动鼠标说道,“一开始大家都盯着这个房间进出的人有没有全部离开。但七天的监控时长太长,只能快进来看,尤其是客人晚上入住后,楼道里没人,我们都是快进十六倍查看。结果中间有段监控画面突然没了,足足两个小时,因为快进的缘故,根本没人注意到。” “监控画面没了?”我惊讶地问,“你是说中间有两小时监控没工作?” 程子砚点头:“关键就在这儿。如果这两小时内有人进了房间,我们根本不知道。” “那肯定是宾馆老板干的!不然谁能关掉监控?”大宝脱口而出。 “不一定。”我摇摇头。 程子砚接着说:“我刚开始也怀疑是不是监控故障,但调阅其他楼层同一时间的监控,发现都正常工作。奇怪的是,电梯和大堂的监控却在同一时段也断了。” “这说明不是整个监控系统的问题,难道是这几个摄像头的硬件坏了?”我问。 “从监控原理看,这种可能性很小。”程子砚说,“而且我还发现,七天内有三个不同的晚上,分别有三层楼的监控中断了两小时,每次电梯和大堂监控都跟着断。这就太巧了。” “有规律就不是机器故障,而是人为操作了。”我说,“再说,七天内不可能杀三个人吧?定时定点关监控,到底为啥?” 高局长刚要开口,一名侦查员推门进来报告:“查到了,八月二十四日中午,806房间开房登记用的是宾馆保洁阿姨的身份证,但监控里的住客是个穿短袖、戴兜帽的高个子男人。” “这明显有问题。”程子砚指着监控画面,“视频里的男人和登记信息对不上。而且监控中断的时间正好是八月二十四日,和我们推测的出血时间吻合。那天这个男人入住,第二天中午离开,问题很可能就出在监控中断的两小时里——说不定有个女子进了房间。更巧的是,开房信息用的是内部保洁员的身份证,这说明什么?” 去把宾馆老板带来审讯室! “今早你还跟我抗议,现在咋不吭声了?”高局长在审讯椅前踱步,盯着宾馆老板,“说你没藏污纳垢?那你解释解释,为啥定时关掉特定区域监控,还用员工身份证帮人冒名开房?” 老板眼珠乱转,结结巴巴想编理由:“高、高局长,这事儿吧……” “806房间发现大量人血,”高局长没给他机会,“我们有理由怀疑你跟谋杀案有关,说不定还不止一起。” “我的天!”老板吓得差点从椅子上滑到地上,浑身发抖,“我说实话!您可别冤枉我杀人啊!” “赶紧说,看你能编出啥花样。”高局长坐下跷起腿。 老板抹了把额头的汗,吞吞吐吐开口:“我们宾馆……罩着一帮风尘女子。” “少扯黑话!”高局长厉声打断。 “就是、就是提供场地给卖淫的姑娘!”老板慌忙改口,“真不是我组织的!组织卖淫犯法,我不敢啊!” “不是你组织的?那她们为啥来你这儿?你们啥关系?” “客户关系!纯客户!”老板急得直摆手,“是这样的,她们接了生意,就来我办公室说一声时间。我让前台用假名字开房,通知保安关掉她们进出通道的监控。这样她们就能打‘安全无记录’的广告揽客,生意好价格也高。每成一单,除了房费,她们多给我一百块。” “这样的‘客户’你到底有多少?”高局长紧盯着老板追问。 “真没统计过!就是脸熟,平时不咋打交道!”老板慌忙解释。 “不打交道?那钱怎么给你?” “她们来我办公室时直接给现金……” 这时,我在审讯室楼上盯着监控视频,喃喃道:“抢杀卖淫女?”转头让程子砚调出嫌疑人影像。 屏幕上,8月24日下午5点,一个穿蓝短袖、戴兜帽的男人拖着行李箱走进大堂,拿房卡后匆匆进电梯。我反复看了几遍,又说:“再看他25号离开的视频。” 次日中午,监控里的男人换了件白短袖,仍戴兜帽,拖箱出房、下楼、交卡、离开。我对比两段视频:“看,24号他在电梯里提箱子毫不费力,箱子颠翻了也轻松扶正;25号出大门时,同样的颠簸,箱子却很稳。” 程子砚一愣:“24号是空箱子,25号变重了……尸体可能在箱子里!” “正常,毕竟监控关了两小时,最大可能就是装箱带走。”林涛说。 “但看视频,我想到更多。”我笑了笑,“重点是他进宾馆时带的是空箱子——这说明杀人是预谋好的。” 林涛眼睛一亮:“预谋杀人的话,动机就不是嫖资纠纷,而是抢劫?” 我点头:“卖淫女被杀,动机通常就两种。提前带空箱子来,明显是有备而来,奔着抢劫去的!” 第12章 抢劫卖淫女 “这思路确实站得住脚。”林涛指尖叩了叩桌面,眉峰微蹙,“若真是有预谋地抢劫卖淫女,再加上宾馆老板这层助纣为虐的关系,案子的复杂性恐怕要上一个台阶。” 我盯着审讯监控里扭曲的光影,喉间泛起一丝涩意:“最要命的还是尸源问题。卖淫女群体本就流动性极大,身份核查往往像在迷雾里摸石头。” 仿佛隔着屏幕感知到了我们的焦虑,高局长突然重重一拍审讯椅的金属桌板,啪的声响惊得镜头里的宾馆老板浑身一抖。“我再问一遍——8月24日预约806房间的女人是谁?!”他的声音里裹挟着雷霆之怒,震得会议室的扬声器嗡嗡作响。 “领导!您这不是拿钝刀子割我肉吗?”老板肥硕的腮帮子抖得像果冻,额角的汗珠顺着法令纹直往下淌,肥厚的手指在椅把上抓出青白的指痕,“我跟那些姑娘统共就点头之交!连她们微信都没加过,上哪儿刨根问底去啊?” “最怕的就是这种线索断层。”我伸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目光扫过会议室内一张张疲惫的面孔。大宝正趴在桌上对着保温杯呵气,氤氲的水汽模糊了他的镜片;程子砚盯着监控屏幕,指尖在键盘上无意识地轻点,像在弹奏一曲无声的焦虑。 窗外的暮色不知何时已浓得化不开,霓虹灯的光影透过百叶窗的缝隙斜切进屋里,在白板上投下蛛网般的纹路。我清了清嗓子,打破逐渐凝固的沉默:“这样,先别急着慌。高局那边还在攻坚,咱们先理清手头的牌。” “子砚,”我转向专注调阅监控的女技术员,“你辛苦些,把嫌疑人离店的所有影像再筛一遍。重点查他的移动轨迹——刚犯完案的人,心里头揣着具尸体,走路都会带急惊风,路线上必有破绽。” 程子砚闻言坐直身子,屏幕蓝光在她眼底映出细碎的光斑:“明白。我先调取宾馆周边三个路口的天网监控,做一个动态路线模拟。” “林涛,你联系辖区派出所,今晚就启动失踪人口排查。”我转头看向痕检员,“尤其是近一周内失联的、从事特殊行业的女性,重点标注。” 林涛点头应下,指节在桌面上敲出规律的节奏:“明白。我这就去跟侦查队碰个头,争取天亮前有个初步筛查结果。” 我站起身,椅腿在地面拖出刺耳的声响:“都别耗着了,先去食堂填填肚子。养足精神,明天还有场硬仗要打。” 第二天清晨六点,天边刚泛起鱼肚白,林涛和程子砚就跟着洋宫县局的执勤车出发了。车子沿着宾馆周边的街道缓缓行驶,两人的目光紧贴着路边的商铺、路灯杆——但凡看见摄像头,程子砚就立刻下车去和店家沟通调阅监控。昨晚部署的第一条线索追查,此刻正像一张细密的网,在县城的街巷间慢慢铺开。 与此同时,专案组会议室里,高局长揉着通红的眼睛,把审讯笔录往桌上一放:“这老狐狸嘴太严了。”他声音沙哑,显然熬了整夜,“整整六个小时,就撬出一个时间点——那名卖淫女是8月24日晚上8点10分去他办公室预约的房间。” 我凑过去看笔录,高局长指着监控截图继续说:“根据这个时间,我们在大厅监控里筛出一个穿红色连衣裙的女子,手里拎着个白色手提包,进电梯时还跟老板点头打招呼。可惜电梯里的监控角度低,只拍到半张脸。” 正说着,门“咣当”一声被推开,侦查员小刘满头大汗地冲进来,手里挥着张打印纸:“有线索了!城北足浴店的王姐认出她了!说小名‘青青’,租住在阳光小区3栋302室。”他喘着气,脸上泛着兴奋的红光,“不过具体身份还不清楚,只知道是青乡来的打工妹。” 高局长立刻站起身:“走,去她住处!” 阳光小区是片有些年头的老小区,三楼的出租屋门前,房东正不停地搓着手,钥匙在指间晃得哗啦响。看见我们穿的勘查服,他脸色一白,结结巴巴地说:“警、警官,这房子我才租出去三个月啊……” “先开门吧。”高局长拍拍他的肩膀。 防盗门“吱呀”一声打开,一股久未通风的陈味扑面而来。屋子不大,三十多平米的空间里,一张单人床、一个简易衣柜、一张折叠餐桌,布置得简单却整齐。房东探进半个身子,看见客厅没什么异常,才敢迈步进屋,躲在墙角紧张地盯着我们。 我戴上手套,先走进厨房。冰箱里空荡荡的,只有几盒剩饭剩菜,豆角和米饭已经发黄干瘪,显然放了不止三天。“至少三天没回家了。”我关上冰箱门,回头看见大宝正举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牙刷和毛巾。 “又要查电表?”他想起之前的案件,忍不住调侃。 “不用查电表也知道。”我指了指冰箱,“你看这些剩饭,再看看垃圾桶——干干净净的,没有新垃圾。” 客厅的折叠桌上,摆着三个相框。中间那个相框里,一个二十多岁的女孩穿着白色连衣裙,站在海边笑得灿烂,头发被风吹起一缕。“是她吗?”我拿起相框问房东。 房东伸长脖子看了眼,眼神有些恍惚:“好像是……租房时说叫董青青,身份证复印件给过我。”他从裤兜里掏出皱巴巴的租房协议,上面贴着一张身份证复印件,照片上的女孩留着齐肩短发,正是相框里的人。 “多俊的姑娘啊。”大宝盯着相框里的董青青,手指轻轻拂过玻璃表面,“干啥不好,偏走这条路……”他的声音里带着惋惜,尾音渐渐低下去。 “快来看!”陈诗羽的声音从卧室传来。我们快步走进那个不足十平米的房间,只见她正蹲在床边,指着衣柜下方:“这儿有个保险柜!” 床铺整理得整整齐齐,粉色的床单上没有一丝褶皱。衣柜是老式推拉门设计,最下层的隔板被挪开,露出一个半人高的铁灰色保险柜。“能打开吗?”我转头问林涛,目光落在保险柜的旋转密码盘上。 “小菜一碟。”林涛蹲下身,指尖在密码盘上快速转动,金属转盘发出“咔嗒咔嗒”的轻响。他侧耳贴着保险柜,眼睛微眯,像在聆听某种只有他能捕捉的节奏。不到两分钟,“啪”的一声,锁舌弹出,柜门缓缓打开。 “我去!”大宝探着脑袋往里看,猛地吸了口凉气。保险柜里码着几叠百元大钞,边角用橡皮筋捆得整整齐齐,目测足有五万元。“怪不得不用网银,全是现金交易。”我戴上手套,小心翼翼地将现金装进物证袋。指尖触到柜底时,摸到一个硬邦邦的物件,抽出来一看——是只黑色皮质表盒。 “手表?”大宝凑过来,“泊……爱……克,这啥牌子?派克不是钢笔吗?” 韩亮探过半个身子,扫了一眼表盒里的腕表:“百达翡丽,不是派克。”他语气平静,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5270G白金款,大概一百二十万吧。” “多、多少?”大宝手一抖,差点把表盒摔在地上,“这、这得接多少单才能挣这么多?” 我仔细端详着腕表,表盘上的罗马数字泛着冷光,表带内侧隐约有磨损痕迹。“男表,而且不是新表。”我转向韩亮,“能查到购买记录吗?” “每只名表都有独立编号,去专卖店查就行。”韩亮说,“不过dNA也得做,毕竟买表的和戴表的可能不是同一人。” 大宝像捧着炸药包似的,小心翼翼地把腕表放进物证袋,又在勘查箱里垫了两层手套,才轻轻放入。“这下证据链更完整了。”他自言自语,指尖在箱盖上敲出细碎的节奏。 这时,陈诗羽的手机“叮咚”响了一声。“子砚发微信说,找到嫌疑人的可疑路径了!”她眼睛一亮,“县局重案队正在赶去橡胶厂,问我们要不要一起过去。” “走!”我站起身,勘查箱的扣带在腰间勒出一道浅痕。韩亮的车在晨光中疾驰,轮胎碾过路面的沙沙声里,大宝突然开口:“老秦,你是不是怀疑这表和凶案有关?” 我点点头,指尖摩挲着裤兜里的物证袋:“这么贵的表,她买不起,也不像别人送的。和她接触的人里,谁会把百万名表交给一个卖淫女?只有一种可能——这表是赃物,或者……”我没说下去,目光投向车窗外飞速后退的梧桐树。 “我懂。”大宝叹了口气,“但没尸体,就算抓到人也定不了罪。万一她……”他没说完,车厢里突然安静下来,只有车载电台的电流声沙沙作响。 陈诗羽打破沉默,举起手机:“子砚说,嫌疑人在橡胶厂附近出现过三次,每次都停留十分钟左右。最后一次出现时,行李箱不见了,推测是抛尸后换了衣服。”她调出一张卫星地图,红色圆圈标着橡胶厂的位置,“那儿离宾馆不到五公里,废料堆常年没人清理,确实适合抛尸。” 韩亮单手打方向盘,嘴角扯出一丝苦笑:“橡胶厂那味儿,十里外都能熏死人,正好盖尸臭。” 车拐过一个急弯,远远望见锈迹斑斑的厂区大门。警戒线已经拉开,几名法医正在废料堆前忙碌。我的心跳突然加快,掌心沁出冷汗——作为法医,我们太清楚一具尸体对案件意味着什么。但此刻,我更希望看到的是一个活着的董青青,尽管心里清楚,这种希望正在一点点破灭。 “别紧张。”韩亮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该来的总会来。” 我拍了下他的肩膀,没说话。车停稳时,我看见程子砚正向我们挥手,她身后的废料堆上,一个黑色行李箱露出一角,箱体表面沾着斑驳的油渍——和监控里嫌疑人拖的那只一模一样。 回想出租屋里的种种细节:整齐的床铺、过期的剩饭、昂贵的名表,这个二十多岁的女孩似乎活在两个世界里——一个是表面的拮据与谨慎,另一个是隐秘的奢华与危险。那只百达翡丽腕表像一把钥匙,或许能打开案件的关键锁孔,却也可能永远沉在证据链的深海里。 陈诗羽下车时,我注意到她破天荒地没有反驳韩亮的调侃,反而轻轻说了句:“开慢点,安全第一。”这细微的变化让我心头一动——或许在案件的重压下,团队里的棱角正在慢慢磨合,像齿轮终于找到了彼此的齿纹。 废料堆散发的刺鼻气味中,我戴上口罩,走向那个黑色行李箱。此刻,它沉默地躺在铁锈与橡胶碎片之间,像一个等待被拆开的潘多拉魔盒。我知道,无论打开后等待我们的是什么,都将是解开这场迷局的关键拼图。 “准备好了吗?”林涛递来手套,眼神坚定。 我深吸一口气,指尖触到行李箱的拉杆。金属表面还带着清晨的凉意,却挡不住即将扑面而来的真相。无论结果如何,我们都必须面对——这是法医的使命,也是对那个笑容灿烂的女孩最后的交代。 第13章 解剖台上的无声控诉 洋宫县殡仪馆的解剖室里,空调开得极低,却压不住那股令人作呕的腐臭味。我隔着口罩都能闻到那股混合着硫化氢和氨气的酸臭,胃里不禁一阵翻涌。解剖台上,董青青的尸体已经完全巨人观化,肿胀的躯体呈暗绿色,眼球突出如乒乓球,舌头外伸,肛门和子宫脱垂在外,曾经秀丽的面容早已辨认不出。 “多好的姑娘啊……”大宝叹了口气,戴上橡胶手套,拿起高压水枪。水流冲过尸体的瞬间,密密麻麻的蛆虫“簌簌”落入下水道,在水池里堆成蠕动的白团。苍蝇群“嗡”地炸开,在天花板上撞出细碎的响声,又不甘心地俯冲下来,被我们头顶的灭蝇灯一次次击退。 行李箱被搬到解剖台旁,黑色箱体上沾着斑驳的油渍和废料残渣。林涛半跪在地上,闪光灯频繁亮起,记录箱子的每一道划痕和滚轮上的纤维。我深吸一口气,捏住拉链头——金属拉头在指尖滑腻腻的,带着腐败液体的黏液。随着拉链缓缓拉开,一股更浓烈的恶臭扑面而来,像一记重拳砸在鼻腔里。 董青青蜷缩在箱中,全身赤裸,皮肤表面布满蠕动的蛆虫。箱子里的腐败液体呈酱油色,在箱底积了薄薄一层,泛着气泡。“死亡时间一周左右,和监控中断时间吻合。”我用镊子夹起一只蛆虫,“蛆虫长度说明它们已经经历了多个龄期,符合高温环境下的生长规律。” 大宝用纱布轻轻擦去死者颈部的蛆虫,一道弧形创口显露出来,边缘卷起如破布,创口深处隐约可见断裂的血管和气管。“颈动脉断裂,这一刀是致命伤。”他举起比例尺,“创口长8厘米,深4厘米,生活反应明显——皮下组织呈暗红色,说明受伤时她还活着。” “看手脚。”我戴上放大镜,仔细观察死者的手腕。手腕背侧有两道深紫色的索沟,表皮已经脱落,露出下面肿胀的皮下组织,索沟周围的皮肤呈片状瘀青。“捆绑得很紧,而且有剧烈挣扎。”我用手术刀切开皮肤,皮下组织呈现大范围出血,“这不是普通的约束,更像是控制住后防止反抗的暴力捆绑。” 韩亮探过头来,眉头紧皱:“脚踝也有类似的痕迹,左右对称,应该是被同一种绳索捆住双脚。”他指了指死者胸前的弧形痕迹,“这些凹痕怎么回事?像是某种弧形物体反复撞击造成的。” “男式皮鞋的鞋跟。”我用止血钳轻轻按压凹痕,“看弧度和深度,应该是凶手用鞋跟反复踹击胸部所致。”当切开胸腹部皮肤,分离肌肉组织后,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双侧4-6根肋骨粉碎性骨折,断端参差不齐,像被碾碎的饼干。 “奇怪,”我用镊子夹起一块游离的骨折碎片,“胸膜表面没有出血,说明这些骨折是死后造成的。”大宝凑近观察,点头确认:“生前骨折会伴随胸膜出血和气胸,这里没有,说明凶手在她死后还在踹击尸体。” 陈诗羽脸色发白,退到墙角:“为什么要这么残忍?” “这不是单纯的激情杀人。”我脱下染血的手套,“捆绑、威逼、虐杀,最后抛尸……凶手有明显的控制欲和暴力倾向。全身赤裸可能是为了侮辱尸体,但没有性侵迹象——至少在尸体腐败前没有。” 韩亮指着行李箱:“箱子上应该有凶手的指纹和dNA。这么重的箱子,他拖了至少五公里,中途肯定停下来休息过,纤维物证应该不少。” 解剖结束时,窗外已泛起暮色。董青青的尸体被白布覆盖,只露出肿胀的手臂——那上面没有任何装饰,曾经戴着百达翡丽的手腕,如今只剩下深深的索沟。我摘下解剖帽,看着水槽里残留的蛆虫,突然想起出租屋里那个笑容灿烂的女孩,和保险柜里码得整齐的现金。 “去查那只手表的购买记录,”我对林涛说,“还有,通知青乡警方,让董青青的父母做好心理准备。”走出解剖室时,晚风带来一丝凉意,却吹不散萦绕在鼻尖的腐臭味——那是一个年轻生命最后的呐喊,也是法医必须破译的无声密码。 鉴于对手表的调查和各项 dNA 检验均需耗费一定时间,在完成尸体检验后,我们便返回宾馆歇息,静待各项调查、检验结果的公布。 董青青的尸体解剖结束后,除了捆绑伤痕、死后被踹击的痕迹和颈部致命伤外,再无其他异常。我们细致解剖颈部时发现,她确实因颈动脉被割断导致大出血死亡。但这处切割伤无法判断凶器具体形状,只能确定是锋利的锐器所致。 从法医角度看,案件似乎已清晰,但回到宾馆的我却辗转难眠,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就像之前那起自产自销的案件一样,看似明了的表象下,总有一丝若隐若现的违和感在拉扯着神经。 次日清晨,专案组会议室内,众人眼底皆是血丝。高局长拿着一叠报告,声音里带着疲惫的兴奋:“dNA比对确认死者就是董青青。另外,那块百达翡丽手表查到了——龙番市投资公司老板于起汉购买的,四十五岁,身家十多亿,案发时他根本没离开龙番,dNA也和行李箱上的不匹配,嫌疑基本排除。” “那手表怎么会在董青青那里?”大宝皱眉。 “调查显示,董青青有小偷小摸的习惯,很可能是从嫖客身上偷的。”高局长翻着笔录,“她的同行说,她随身带着手机和银行卡,只用现金交易,银行账户里有十万存款,但保险柜里还放了五万现金——这不合常理。” 我突然坐直身子:“银行卡随身带,可死后卡不见了。如果是抢劫杀人,凶手为什么没逼问密码?再说……”我指着解剖报告,“死者胸部几十处死后伤,是用鞋跟反复踹的,这是泄愤。一个胆小懦弱的卖淫女,能和谁结这么大仇?” 会议室里响起此起彼伏的抽气声。林涛盯着投影仪上的尸检照片,突然说:“会不会和手表有关?于起汉虽然有不在场证明,但他是手表主人,说不定……” “雇凶?”陈诗羽插话,“有钱人丢了表,又不好意思声张,找杀手教训她?” 高局长摇头:“雇凶杀人直接动手就行,何必捆绑虐待?再说,凶手连她藏钱的保险柜都没搜,明显不是为了钱。” 我盯着白板上的关系图,于起汉的名字被红笔圈住,旁边是董青青和手表的连线。突然,一个念头闪过:“如果不是为了钱,也不是雇凶,那泄愤的动机只能是——手表对凶手有特殊意义。比如……”我转向高局长,“于起汉会不会知道手表在董青青那里,亲自来拿?” “他身高才一米六,监控里的凶手一米八!”林涛反驳。 “但手表是他的,他有动机。”我敲了敲桌子,“而且,董青青偷了手表,可能在交易时被对方认出,临时起意杀人——比如,她的嫖客就是手表的使用者,发现手表被盗后,失控之下杀人泄愤。” 高局长沉吟片刻,突然拍板:“传讯于起汉!就说我们在命案现场发现了他的手表,看他怎么解释。” 第14章 提审于起汉 洋宫县公安局询问室里,中央空调嗡嗡作响。文质彬彬的于起汉穿着深色西装,推了推金丝眼镜,目光扫过墙上的“坦白从宽”标语:“今天孩子开学,我得送他去学校。你们这么突然传讯,程序合法吗?”他身边的律师打开皮质文件夹,指尖敲了敲桌面,眼神犀利。 大宝盯着监控屏幕,嘀咕道:“这天气穿西装不热吗?”林涛揶揄了他一下,示意安静。 高局长将物证袋推过桌面,百达翡丽在日光灯下泛着冷光:“于总,您丢的手表找到了。” 于起汉下意识伸手,指尖即将触到袋子时猛地缩回,像是碰到火苗:“我不明白你们的意思。” “这块表的主人死了,死因可能和它有关。”高局长身子前倾,声音低沉,“我们怀疑您有牵连。” 律师正要开口,高局长抬手打断:“于总,这里只有我们三人。如果您想单独聊聊……” 于起汉犹豫片刻,转头对律师说:“你去车里等我。”律师皱眉离开,房门合拢的声响在室内回荡。 “我犯了错,愿意接受处罚。”于起汉摘下眼镜,捏了捏鼻梁,“但警方有义务保护我的隐私。毕竟在这件事里,我才是受害者。” 高局长推过董青青的证件照:“是她吗?” 于起汉瞥了眼照片,喉结滚动:“应该是吧。那天我喝多了,记不太清。” “这么贵的表丢了,为什么不报警?” “这种事怎么报警?”于起汉苦笑着摇头,“一块表和五万现金,比起我的声誉,不值一提。” “等等,还有现金?”监控前的大宝猛地坐直。 高局长继续追问:“后来怎么处理的?” “我找过储军——就是江洋橡胶厂的老板。他说会帮忙找,但一直没消息。”于起汉叹了口气,“我只好自认倒霉,就当花钱买教训。” “储军?”高局长挑眉,“是不是一米八的个子,寸头?” “对,就是他。那天是他带我去的五星宾馆,说那里‘安全可靠’。”于起汉的语气里带着怒意,“结果就出了这事。后来我没投资他的厂,听说倒闭了。” 询问结束,于起汉在律师陪同下离开。监控前的专案组瞬间沸腾——“橡胶厂”“储军”“五星宾馆”,所有线索都串联起来了。 “储军有动机。”我指着白板上的关系图,“手表被盗、投资失败,再加上董青青手脚不干净,他很可能认定是她故意报复。” 林涛点头:“抛尸地点在橡胶厂,储军对那里环境熟悉,用废料掩盖尸臭,符合逻辑。” 果然,林涛在抛尸现场提取到一枚残缺鞋印,花纹与储军常穿的运动鞋一致。高局长当机立断:“先拘传,抽血验dNA!” 下午三点,dNA比对结果出炉:完全吻合。 审讯室里,储军瘫坐在椅子上,眼神空洞。面对铁证,他没做太多抵抗就交代了一切。 三个月前,储军的橡胶厂濒临破产。龙番市投资大佬于起汉的考察,让他看到了救命稻草。为了促成融资,储军在酒局上把洋宫县吹成“省城后花园”,又以“安全私密”为噱头,带醉醺醺的于起汉走进了五星宾馆的灰色交易。 他没想到,这场“猛药”会变成噩梦。次日清晨,于起汉黑着脸告诉他:手表和五万现金被盗了。储军如遭雷击——那只百达翡丽是于起汉身份的象征,丢了它,融资肯定黄了。他疯狂拨打卖淫女的电话,却发现号码早已注销,就连宾馆老板也摊手说“不认识什么小姐”。 果然,于起汉放弃了投资。储军十几年的心血付之东流,老婆卷着存款离家,曾经的合作伙伴纷纷避之不及。他坐在空荡荡的厂房里,盯着生锈的设备,满心都是不甘:凭什么一个婊子能毁了我的人生? 储军开始了近乎偏执的追踪。洋宫县不大,他托遍了狐朋狗友,终于在城中村的美甲店打听到:那个“戴金耳环、说话带青乡口音”的姑娘,叫董青青。第一次打电话时,他忍不住破口大骂:“敢偷老子的东西,老子弄死你!”电话那头传来急促的挂断声,却让他确信:就是她! 董青青确实慌了。她连夜从银行取出偷来的五万现金,和手表一起锁进保险柜——这是她“破财消灾”的筹码。但储军没给她机会。半个月后,他用新号码伪装成嫖客,约她去五星宾馆806房间。 那天晚上9点,储军看着保安室的监控画面变成雪花点,知道“安全时间”到了。董青青刚进门,就被他用尼龙绳捆在椅子上。她浑身发抖,连声求饶:“手表在我家保险柜,我现在就告诉你密码……” 这话像一把火点燃了储军的怒火。他抄起桌上的水果刀,吼道:“老子要的是厂子!是前途!”刀刃划过颈部的瞬间,董青青的挣扎逐渐平息。储军仍不解气,又脱下皮鞋,对着尸体胸口反复踹击——直到听见肋骨断裂的“咔嚓”声,才渐渐冷静下来。 他用了三个小时清理现场,把血迹擦得干干净净,又将尸体塞进事先准备的黑色行李箱。凌晨两点,他拖着箱子走在空无一人的街上,突然看见“光华橡胶厂”的招牌在月光下泛着冷光。**这不正是让我破产的死对头吗?**他冷笑一声,翻墙而入,将箱子埋进散发刺鼻气味的废料堆——这里的橡胶味能掩盖尸臭,监控又常年损坏,堪称完美的抛尸地。 “储军以为自己做得天衣无缝,其实到处都是破绽。”大宝啃着指甲,看着车窗外掠过的橡胶厂废墟。 陈诗羽望着后视镜里的县城,语气沉重:“他从没想过把董青青当人看,只当她是个能帮自己拉投资的工具。工具坏了,就该扔掉。” “但董青青偷盗在先,这也是悲剧的导火索。”韩亮握着方向盘,声音低沉,“很多人以为援交来钱快,却不知道一旦涉足,就像踩进沼泽——被剥削了还不敢报警,生怕丑闻曝光。” 林涛点点头:“老秦说过,生命没有高低贵贱。但储军这种人,眼里只有利益,根本不把弱势者的命当回事。” “其实不只是储军,”程子砚轻声说,“宾馆老板把卖淫女当赚钱工具,嫖客把她们当玩物……这些畸形的观念,才是悲剧的根源。” 车内陷入沉默。夕阳的余晖洒在勘查箱上,里面还放着董青青的百达翡丽手表——这枚价值百万的腕表,终究没能赎回两个破碎的人生。 储军被捕那天,洋宫县下了入秋后的第一场雨。他蜷缩在审讯椅上,盯着天花板喃喃自语:“要是当时没带于起汉去宾馆就好了……”但人生没有如果,他的贪婪、傲慢与对生命的漠视,早已为这场悲剧埋下伏笔。 而董青青的故事,也像一面镜子,映照着社会的暗角:当年轻女孩用身体换取名利,当权力与欲望扭曲了人际关系,当“工具论”成为潜规则,最终只会酿造更多无法挽回的苦果。 正如林涛所说:“每个生命都值得尊重,无论她站在光里还是阴影中。愿这样的悲剧,不再上演。” 第15章 自产自销案 \"开快点!\"我盯着计价器跳动的数字,攥着出租车扶手,微微发紧,\"师父刚在电话里说,自产自销案的dNA复查结果出来了,语气特别沉,结果不太好......\"车载电台沙沙作响,车窗外的梧桐叶正被五月的风卷得簌簌翻飞。 第一勘查小组办公室里,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师父肩头切出明暗交错的条纹。他端坐在我的转椅上,腰背挺得笔直,活像尊上了年头的警校教具模型。我拉过一只小板凳,侧身坐在他身旁,膝盖不小心撞上桌角,发出\"咚\"的轻响——这声响在寂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惊得隔壁桌的痕检员抬头看了我们一眼。 \"既然确定年轻男性死者是始作俑者,\"师父的保温杯搁在文件堆上,杯底压着半张现场血迹分布图,\"那就先从他说起。两名老年死者的dNA比对结果很明确,父权指数超过二百万,亲生父母跑不了。\"他指尖敲了敲桌面,窗外的蝉鸣声突然尖锐起来。 意料之中的结论让会议室里一片平静,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格外清晰。我低头握着钢笔,直到听见师父那句\"不过\",墨水在纸面上洇开个墨团——女性死者体内的胎儿,居然和年轻男性死者存在生物学亲子关系。 \"什么?!\"我惊得屁股离开板凳半寸,钢笔\"啪嗒\"掉在地上,\"那女的不是他姐吗?这......这怎么可能?\"师父抛来一记严厉的眼神,我慌忙弯腰捡笔,余光瞥见林涛正从电脑前转过脸,镜片反光遮住了他的表情。 \"先别急着下结论。\"师父拧开保温杯,热气混着浓茶味扑面而来,\"女性死者和这家人没有任何血缘关系。我们把所有检材重新做了三遍平行实验,连垃圾桶里的棉签都翻出来复检了,结果一致。\"他从文件夹里抽出张现场平面图,用红笔在主卧室位置画了个圈,\"但从牙刷、水杯、梳子上提取的dNA显示,这个屋子里明明住过一对父母、一个儿子、一个女儿。\" 我听得太阳穴突突直跳,手指不自觉地在膝盖上画圈。林涛推了推滑落的眼镜,突然开口:\"也就是说,死的不是姐姐,是外人?那亲姐姐去哪了?\"他的鼠标在桌面上敲得咚咚响,现场照片在屏幕上快速切换,停在一张口腔解剖特写图上。 画面里,年轻女尸的磨牙咬合面清晰可见,釉质磨损程度像道突然亮起的警灯——二十岁的少女和三十岁的姐姐,牙齿磨耗度本应有云泥之别。我重重地靠在椅背上,指尖摩挲着鼠标滚轮,想起解剖时自己怎么就没多花五分钟做个年龄推断。先入为主的惯性思维,果然是法医最危险的敌人。 \"现场封闭性和血迹流向都没疑点。\"林涛把电脑转向师父,尸僵状态下的自缢姿势在屏幕上格外刺眼,\"除非汤辽辽能给自己后脑勺补一刀再爬去上吊,否则没第二种可能。\"师父沉吟着点头,保温杯在桌面留下圈浅褐色水痕:\"法医和痕检的结论都站住脚,但汤喆的失踪必须查清楚。重男轻女家庭、姐姐突然消失、外来女友怀孕......这里面的线头太多了。\" \"会不会是父母把钱给了姐姐?\"我突然想起现场被翻动的五斗柜,抽屉拉手还留着新鲜的撬痕,\"汤辽辽杀人前翻箱倒柜,说不定是在找值钱的东西。反正侦查员说过,这家人连姐姐的彩礼钱都扣着没给。\"林涛突然指着现场照片里的行李箱:\"你们看这个,衣柜里少了两套冬装,鞋架上缺了双运动鞋——汤喆可能是主动跑路的。\" 师父揉了揉眉心,窗外的蝉鸣不知何时停了:\"不管是逃是死,必须找到人。她从小在村里长大,最远只去过镇里的菜市场,能跑哪儿去?\"他忽然看向角落的程子砚,小姑娘正抱着笔记本认真记录,马尾辫随着点头动作轻轻晃动。 \"那我们现在能做什么呢?\"我问。 \"什么也做不了。\"师父耸了耸肩,\"检察机关已经提前介入了,毕竟现场出现了异样情况,所以在找到汤喆之前,这起案件不能按自产自销撤案。龙番市局和龙东县局已经抽调精干力量寻找失踪的姐姐。还有,你们最好别盼着能做什么,因为等到你们出手,就说明汤喆也死了。如果她还活着,说不定能搞清楚真相;如果她死了,真相很可能永远被掩埋了。\" 大家在师父的推测中沉默了。作为警察,谁都不愿意真相被掩盖。但作为法医,在寻找汤喆这件事上似乎帮不上忙。就像师父说的,如果汤喆真的死了,很多细节可能就弄不清了。 程子砚倒是跃跃欲试,确实,在帮助寻找汤喆的工作中,刑事技术部门只有图侦能帮侦查部门提供些线索。 师父像是看出了程子砚的心思,微笑着对她点点头,不知是赞同还是鼓励,说:\"小程,你的行政工作交给他们做,我去厅视频侦查总队给你申请更高级别的数据库权限,你有空也帮他们的图侦部门找找汤喆的线索。\" 程子砚双颊泛红,显然有些兴奋。她应了一声,拿起笔记本,上楼去图侦实验室干活了。 师父看着她匆匆离去的背影,轻微笑了笑。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斜斜切进来,在他鬓角的白发上镀了层柔光。我忽然想起他常说的那句话:\"法医的工作从来不是破案,而是给真相一个体面的出场方式。\"此刻,那个叫汤喆的女人,或许正带着半屋子的秘密,消失在某个监控死角里。而我们能做的,唯有等风来,等光来,等那些被折叠的人生重新展开在日光之下。 第16章 强奸男人,真是少见 我正拿着上个案子的结案报告准备向师父汇报,他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响了。师父掏出手机一看屏幕,立刻接通电话,脸色凝重地听着那头的声音。我心里清楚,又有新案子来了。 果然不出所料,电话挂断后,师父猛地站起身来,语气严肃地说道:“云泰那边有个案子,情况紧急,你们立刻出发!”他的声音在房间里回荡,仿佛一道命令,让人无法忽视。 陈诗羽闻言,抬头看了看楼上,似乎有些犹豫,然后指着楼上问道:“要不要叫子砚一起去呢?”师父稍微思考了一下,回答道:“让她先去视频侦查总队申请权限吧,这个案子她暂时不用参与了。” 大家纷纷点头,表示理解。毕竟上一起“自产自销”的悬案还萦绕在大家心头,让人难以释怀。韩亮迅速收起他那部老旧的诺基亚手机,抓起车钥匙,二话不说,先行一步下楼去开车了。 我们其他人也不敢怠慢,各自忙碌起来,收拾好勘查箱,检查所需的工具和设备是否齐全。一切准备就绪后,我们便紧跟着韩亮的脚步,匆匆下楼,踏上了前往云泰的征程。 这些年,我们早已习惯了这种“说走就走”的工作节奏。刚参加工作时,省厅刑事技术部门只会介入死亡两人以上、社会影响大或者久侦不破的案件。但现在全省命案数量只有过去的四分之一,我们对每一起命案都力求速破,只要当地警方初勘后没头绪,我们就立即介入。所以虽然社会越来越安定,案件越来越少,但我们的工作压力一点没减。 从龙番到云泰有两个小时车程,路上我给黄支队长打电话了解案情。他说这案子看起来不算复杂,可能是一起同性恋杀人案,因为案发在小圈子里,侦查范围不大,估计一两天就能破案。听他这么说,我心里的压力顿时减轻了不少。 按照师父的指示,我们直接开车到了案发现场——云泰市火车站后面的一片僻静小树林。树林周围已经拉上了警戒带,几名勘查人员正在忙碌。还好我们来得及时,尸体还保持着原始状态没被移动。 当我第一眼瞥见那具尸体时,心中便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黄支队的判断立刻在我脑海中浮现,这显然是一起同性恋杀人案。 这片树林平日里人迹罕至,它虽然是城市形象工程的一部分,但由于位置较为偏僻,只有偶尔路过的行人会短暂停留。然而,今天早晨,当清洁工人像往常一样前来打扫时,他们却惊恐地发现了这具男尸。 现场的景象令人毛骨悚然,仿佛一场可怕的噩梦。尸体仰卧在树林的中央,周围的落叶被搅得乱七八糟,仿佛经历了一场激烈的挣扎。更让人震惊的是,尸体的下半身完全赤裸,内裤被褪到了脚踝处,这显然是一起极其恶劣的强奸案件,只不过受害者竟然是男性。 “有股腥味。”大宝一边戴勘查手套一边说。我闻了闻,疑惑地说:“是血腥味吗?但现场看起来没多少血啊。”大宝没来得及回答,林涛蹲在地上说:“地面全是落叶,估计提取不到足迹了。”我点点头,走进警戒区,凑近尸体观察。死者的损伤集中在头部,面容已经严重扭曲,几乎无法辨认,只有头部周围有少量血迹。 “尸源确定了吗?”我一边问,一边按压尸体背侧的尸斑,发现还能褪色。高法医摇摇头说:“还不清楚,现在侦查部门正在云泰的同性恋圈子里排查。”他指了指死者脖子上的佛形挂坠,“目前只能靠这个挂坠辨认身份了,面容肯定不行了,我初步看了一下,应该是全颅崩裂致死。”我用手按压死者的颅骨,能清楚听到骨擦音,看来高法医的判断没错。 我仔细观察着尸体,发现尸斑竟然呈现出一种奇怪的褪色现象,这让我不禁感到有些诧异。通常情况下,尸斑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而逐渐加深,但眼前这具尸体的尸斑却似乎在慢慢变浅,这实在是有些匪夷所思。 再看尸体的尸僵状态,已经达到了最为僵硬的程度。我心里暗自盘算着,根据以往的经验,死后十五到十七个小时左右,尸僵会达到最硬的状态。我看了一眼手表,现在的时间是上午十点,那么按照这个时间来推算,死者应该是在昨天下午遇害的。 死者的衣着也引起了我的注意。他上身穿着一件黄色的t恤,下身却只剩下一条三角内裤,脚上还穿着黑色的袜子,而原本应该穿着的皮鞋则掉落在脚边。更奇怪的是,死者全身上下竟然没有一个口袋,也没有其他任何随身物品,唯一能算得上显眼的,就只有他脖子上挂着的那个挂坠了。 “随身物品只有这个挂坠吗?裤子找到了吗?”我问。高法医摇摇头说:“没找到。”我的心沉了一下,连尸源都确定不了,这案子比我想象的要复杂。尸体看起来没什么其他线索,我翻动死者的袜子时,发现里面黏着一些绿色的东西,可能是植物碎屑。考虑到是室外现场,我不敢轻易触碰,赶紧用塑料物证袋把尸体的手、脚、头都包裹起来,防止证据丢失,然后让殡仪馆的工作人员把尸体运走。 尸体被装进袋子时,我在现场周围转了一圈。这片树林看起来很普通,要不是有具尸体,几乎看不出异常。不过在尸体旁边的树干和周围落叶上,我发现了喷溅状的血迹,基本可以确定这里就是第一案发现场,排除了移尸的可能。我又走远些,用脚尖拨开落叶查看底层的泥土,没发现什么异常。现场平时人少,又有专人打扫,连个烟头都见不到。 “你看,这里有臀印。”黄支队指着尸体原本躺着的位置说。尸体被抬走后,勘查员正在仔细勘查下面的地面,果然能看到落叶和泥土堆叠出一个臀印的形状。 “强奸男人,真是少见。”大宝耸耸肩说。陈诗羽接过话头:“所以不管男女都得小心,别以为男生就安全,人人都一样。”大宝笑着对林涛说:“是啊,林涛你这么帅,可得注意!”话音刚落就被林涛拍了下后脑勺,大家都笑了起来。 眼看现场没什么可查的了,我挥挥手说:“走吧,去殡仪馆做进一步检验。”于是大家收拾装备,坐上警车,朝着殡仪馆驶去,路上谁也没说话,都在琢磨着这个看似简单却又疑点重重的案子。 第17章 凶器是大木榔头 尸表检验开始前,我用止血钳夹着纱布,分别在死者的龟头、肛门和口腔部位提取了擦拭物,随后交给陈诗羽,让她赶紧送往云泰市公安局dNA实验室。毕竟根据现场情况,大家都初步判断这是一起因同性恋感情纠纷引发的杀人案,提取这些生物检材是锁定嫌疑人最直接的办法。 当我用纱布擦拭死者肛门时,心里突然冒出个疑问。以往遇到的野外强奸案件中,被害人被按在地上挣扎时,臀部会和泥土摩擦,不仅会在地面留下臀印,臀部皮肤上往往也会黏着不少泥土碎屑,尤其是臀沟里通常会积满泥沙。可眼前这名死者,虽然地面上确实有明显的臀印,但他的臀部皮肤却比想象中干净许多,臀沟里更是几乎看不到泥土痕迹。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一时想不明白,便暂时把疑问记在心里,转而仔细褪去死者的内裤——内裤褪到脚踝处,面料上也没什么异常污渍,干净得有些反常。 “上衣有没有流注状血迹?”我见大宝正在脱死者的黄色t恤,随口问道。黄支队接过话:“头面部的血都是往脑后流的,t恤前襟有几点喷溅血,但没看到流注状或者滴落状的血迹。”我点点头,流注状血迹就像血液写下的“体位日记”,能告诉我们被害人受伤后有没有动过。既然上衣没有血液向下流淌的痕迹,说明死者头部遭重创后,再也没坐起来或站起来过,一直保持仰卧姿势。 这个发现让我心里隐约有了方向,注意力随即集中到死者的袜子上。在现场勘查时,我就注意到他的袜筒上黏着些绿色斑点,当时怕运输尸体时蹭掉这些痕迹,特意用物证袋把双脚包了起来。此刻在解剖台的强光下,那些绿豆大小的绿色斑点格外清晰。我用手指轻轻一抹,斑点竟然能被蹭下来,看来是某种植物碎屑。我赶紧撕了张白纸,把斑点刮到纸上,然后摘下外层手套,捧着物证走到解剖室隔壁的实验室,放在实体显微镜下观察。 显微镜的光圈里,那些绿色碎屑渐渐显出真容:细碎的草叶边缘带着新鲜的锯齿状裂口,还有几星苔藓的绒毛状结构——这是刚从泥土里蹭到的植物痕迹。可这片树林每隔几天就有人打扫,地上铺满了枯黄的落叶,这些鲜嫩的草叶和苔藓是从哪儿来的?我盯着载物台上的碎屑,突然想起死者干净的臀部和内裤,心里的疑问像突然被拨动的琴弦,发出一声清亮的颤音——也许,我们从一开始就误解了这个现场? 没过多久,我捏着那张白纸回到解剖室,说:“你们看,死者袜筒上沾了不少绿色的东西。”黄支队长凑过来说:“我也注意到了,他皮鞋夹缝里也有。”我把纸举到灯光下:“刚用显微镜看了,是草屑。” 大宝顿时泄了气:“我还以为发现关键证据了,草屑能有啥用?难不成还能验草的dNA?”我摇摇头:“可如果我没记错,现场周围根本没有草地。”黄支队长立刻接话:“没错,那片树林全是落叶,连棵草都少见。”我用指尖碾了碾纸上的草屑:“而且这些草屑特别新鲜,甚至能挤出汁液,断口也很整齐,像是被专业工具切断的。” “你的意思是……”黄支队长眼睛一亮。“说明死者死前刚走过一片刚被锄草机处理过的草地。”我接过话头,“要是能找到这片草地,说不定能顺着他的行走路线查到线索。”大宝却撇嘴:“可上哪儿找啊?云泰这么大……”“现在九月了,本来就不是锄草的季节,市政部门最近要是有作业,肯定能查到记录。”黄支队长边说边脱手套,“我这就联系市政局,你们继续验尸。” “找片草地就能破案?我可不信。”大宝嘟囔着,打开水龙头冲洗死者面部的血迹。我盯着解剖台上的尸体,突然想起什么:“要是有监控拍到穿黄衣服的人经过那片草地就好了,可惜子砚没来,不然查监控更有把握。”大宝点点头:“现在尸源线索太少,多一条是一条吧。” 等大宝把死者面部洗干净、剃完头发,我拿起放大镜观察伤口。死者面部严重变形,左眼缝里卡着黄白色的东西,右眼半睁半闭,眼球表面灰蒙蒙的。随着头部转动,鼻孔和耳朵不断流出鲜血,尤其是鼻腔,血量多得反常。 我用止血钳轻轻翻开死者左眼眼皮,发现眼球像晒干的葡萄干一样瘪下去,贴在眼眶底。仔细检查后,在眼球内侧找到一道裂口,眼内组织正从裂缝里往外挤。“伤口周围不整齐,不是刀砍的。”我对着放大镜说,“眼睑上没擦伤,说明砸伤眼球的东西接触面比眼眶大,而且表面平整。” “难道是锤子?”大宝伸手比画了个半圆。我点头:“死者是被锤杀的,而且不止一下。可这么重的伤,脸上却没留下锤子的棱角印,怪了。”大宝扒开死者脸上的两处伤口看了看:“伤口都是钝器砸出来的,但确实看不出工具形状。” 我用手术刀切开死者头皮,露出颅骨——整个头骨布满蜘蛛网似的骨折线。“看骨折线交叉的地方,说明头部被多次打击。”我指着额头上一块凹下去的骨头,那里的骨折线呈放射状,凹陷处是个规则的圆形。“圆头锤子?”大宝问。我摇摇头:“不管锤子头是圆的还是方的,砸在圆弧形的颅骨上,凹痕都会是圆的。” “不过这个凹痕有线索。”我用卷尺量了量,“直径差不多十厘米,说明锤子的接触面至少这么大,个头不小。”大宝用手指蘸了蘸死者鼻孔流出的血:“这一锤子砸在脸上,鼻骨当场骨折,眼球也爆了,眼眶内侧壁这么薄,肯定跟着裂开,所以才流这么多鼻血。” 我突然注意到死者头皮上有处伤口对应的颅骨骨折呈“L”形:“看,头骨上有棱角印,说明锤子头是方形的,边长超过十厘米。可为啥皮肤上没留下棱角刮伤呢?”我拿起放大镜凑近骨折处,突然一拍大腿:“明白了!还记得之前那起牛角杀人案吗?关键要看骨头有没有工具压痕。之前我们以为是金属锤,其实是木头的!你看这骨折面,没有金属工具留下的压痕,说明凶器是表面光滑的木榔头。” “木头能砸这么狠?”大宝瞪圆眼睛。“榔头够大够沉就行。”我指着颅骨上的凹痕,“正因为是木头的,而且表面光滑,砸在脸上才没留下擦伤。这凶器,应该是个大号木榔头。”解剖室里的灯光映在金属器械上,照得每个人的脸色都有些严肃——原本以为是同性恋纠纷引发的命案,现在看来,藏在木榔头背后的真相,恐怕比想象中复杂得多。 第15章 死因到底是什么? 下午,经过长时间的紧张工作,尸检终于落下帷幕。在这个过程中,我们仔细检查了尸体的各个部位,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首先,我们可以确定死者的死因是整个头骨碎裂,这是一种极其严重的致命伤。头骨的破裂导致大脑受到严重损伤,直接导致了死者的死亡。 然而,令人惊讶的是,在死者的颈部,我们还发现了一些掐痕。这些掐痕虽然程度不重,但它们的存在却引起了我们的高度关注。不过,经过进一步的检查,我们发现死者并没有出现窒息的迹象,这意味着这些掐痕可能并不是导致死者死亡的直接原因。 为了更准确地确定死者的年龄,我们采取了一种科学的方法——提取死者的牙齿和耻骨联合进行分析。通过对这些部位的研究,我们最终确定死者只是一个二十五六岁的年轻人。 可惜的是,由于死者的面部几乎被毁坏得面目全非,我们根本无法从面容上来判断他的年龄。这无疑给我们的调查工作带来了一定的困难,但我们并没有因此而气馁,而是继续深入挖掘其他线索,希望能找到更多关于死者身份的信息。 经过一番忙碌之后,我只觉得自己的脑袋像是要裂开一样,因为过度的思考让我有些吃不消了。于是,我决定和大宝、林涛、韩亮一起去路边摊吃点东西,放松一下。 我们来到一家云泰特色的牛肉面摊,点了四碗热气腾腾的牛肉面。那浓郁的牛肉香气和筋道的面条,让我们的味蕾瞬间得到了满足。吃完后,我们稍作休息,便一同前往云泰市公安局刑警支队的专案组。 一走进会议室,我就看到黄支队正一脸愁容地趴在会议桌上,不停地转着笔。他似乎在沉思着什么重要的事情,连我们进来都没有察觉到。 当我们走到会议桌前时,黄支队突然抬起头,看到我们后,他立刻坐直了身子,露出一丝微笑,说道:“好,现在人都到齐了,咱们开会吧。各队先介绍一下目前的情况。” 一名侦查员满脸沮丧地说:“没找到。同性恋的圈子我们都摸了个遍,没人认识这个人。” 大宝接过话茬:“难道是还没‘出柜’?” 韩亮则提出了疑问:“性侵致死,就一定说明死者是同性恋吗?不一定吧,难道还能是拦路强奸一个男人?你见过这种情况吗?” 林涛摇摇头说:“没见过。” 我也跟着说:“不太可能。” 这时,陈诗羽开口了:“我这边也没找出其他人的dNA。尸检前提取的物证全都送到dNA室检验了,不仅预实验没检出精斑,dNA检验也只检出了死者自己的dNA,没其他人的。” 听了这话,我说:“所以,我们之前对案件的定性可能有误。” 黄支队却不太认同:“不能因为暂时没调查出什么头绪就放弃原来的判断吧。毕竟你之前说过,我们的直觉都是建立在经验基础上的。” 我解释道:“直觉毕竟不是证据,就算经验再丰富,直觉再准,也有失误的时候。再说,dNA证据是最直接、最客观的。既然没发现其他人的dNA,那我们就没依据判断这是一起性侵案件。” 黄支队反驳说:“话是这么说,但dNA也不能作为唯一的依据啊。比如,要是没完成性侵动作,就不会留下dNA,还有,你还记得云泰案吧?没有进行到最后一步,仍然是性侵,具体情况也不好说。” 我接着分析:“确实,死者的内裤还套在两个脚踝上,而且是仰卧位,看起来不像是完成了性侵动作。不过,除了这个,还有些现象看起来也不像是性侵。” 黄支队来了兴趣:“愿闻其详。” 我接着说:“比如这个臀印。之前我们推断这是性侵案件,臀印是个重要依据,但这个臀印不太正常。一般性侵案件中,被害人裤子被脱掉压在土地上时,会形成臀印,同时臀部尤其是臀沟会黏附很多泥土。但本案里没有这种情况。想来想去,只有一种可能,就是被害人是穿着裤子被按在地上的,所以泥土黏附在裤子上,而不是臀部。因为我们没找到死者的裤子,所以之前没在意这一点。死者颈部有掐压痕迹,说明他生前被人掐住颈部按在了地上,这个动作刚好能形成臀印。所以,臀印只能说明他被人控制过,不能说明被人性侵过。” 黄支队若有所思地说:“你是说,凶手是先杀人,再脱裤子?那为什么要脱裤子呢?” 我回答:“之前有个案子我们说过,有些案件的疑点,得等到破案的时候才知道。我确实猜不到凶手为什么脱死者的裤子,但同样疑惑的是,凶手为什么要把死者的裤子带走?你见过性侵案件中,脱下死者裤子后还把裤子带离现场的吗?” 黄支队点点头:“有道理。” 我接着说:“有这些疑惑,就不能简单根据现场表象来推测了。何况,死者的生殖器、肛门、口腔都没发现损伤,也没发现dNA,这是事实存在的证据。而且,仔细调查后,同性恋圈子里也没死者的踪迹。” 黄支队说:“既然这个点存疑,我们就不能只摸排同性恋圈子了。可云泰人口这么多,你们只知道死者的身高、体重、年龄,最多再加个挂坠,连衣着信息都不全,怎么找啊?” 我看着黄支队问:“锄草这一线索呢?” 黄支队沮丧地说:“哎,这事儿我去调查了,一开始信心满满,结果线索断了。根据市政部门的记录,这几天就派出了一支锄草队,是去火车站附近的一个市政美化墙下面锄草的。我让视频侦查支队看了一下,那面墙附近居然没有天眼探头能照得到。也就是说,死者就算去那附近活动过,我们也找不到他的轨迹。你说,这可咋整?” 我沉吟道:“又是火车站附近,看来火车站附近就是死者生前的活动区域了。只是那儿人多又杂,不好查啊。” 黄支队又叹了口气。 我见状说:“既然现在没别的办法,那我们就去那面墙附近看看吧。” 四辆闪着警灯的警车一路呼啸,停在了云泰市火车站附近的市政美化墙旁。这面墙透着浓浓的徽派建筑风格,好几米高的白墙上,顶端是黑色瓦片砌成的马头墙,墙面还嵌着栩栩如生的砖雕,远远看去格外雅致。不过这墙的主要作用,是用来镶嵌中央那块巨大的显示屏——屏幕里每天24小时循环播放着云泰市的市容市貌、文化历史和风土民情宣传片,站在火车站广场上,就能清楚看到这面雄伟白墙上播放的画面。 墙下是一片草地,虽说插着“小草青青,也有生命”的宣传牌,但从草地上偶尔露出的秃斑能看出,这片草地周围没什么防护设施,光靠大家自觉显然不够,经常有人进来休息。从草的长度能判断出,这里确实刚修剪过。我蹲在草地边缘,伸手摸了摸草,手掌上立刻黏了些青青的草屑和汁液——这模样,和死者袜筒上黏的简直一模一样。 “一般人走到这儿,大多是坐着或躺着休息。”我琢磨着,“要是这样,上衣或者指缝里难免会沾点草屑。可死者身上却没这情况,他为啥非要走进草地里走一圈呢?”大宝听了,摇摇头表示也想不明白。 我想了想,跨步进了草地。“哎哎,注意素质!”大宝连忙想拦我。我笑了笑没理他,径直走到墙根底下。转了一圈后,我在墙角蹲下,摸着墙面上一排黑色字迹说:“有发现。” 不等大宝再拦,黄支队、林涛他们已经跟着踏进草地围了过来。只见白色墙面上,用方形广告章盖着一排字:“专业复制SIm卡,监听、窃听,电话:199xxxxxxxx,先复制再付款。” “这不就是城市牛皮癣嘛。”林涛瞅了一眼,觉得没啥稀奇。“这可不是普通开锁、通下水道的小广告,这是电信诈骗。”黄支队说。 “电话卡还能复制?还能窃听?”林涛有点纳闷。“当然不可能。”黄支队回了一句。“哦,所以是诈骗啊。”林涛接着说,“但我就想不明白,这种广告咋能骗到钱呢?都说先复制成功再付款,可SIm卡根本复制不了,被骗的人到底咋上当的?” “想不明白吧?我一开始也琢磨不透,后来办了相关案子才弄清楚。”黄支队笑着说,“反电诈这事儿,可挺考验脑子的。” 我用手指蹭了蹭墙上的字,黑色墨汁还能蹭到指腹上,便说:“这章盖上去没多久。刚才我说死者走进来的动作奇怪,现在看,说不定这死者还真是个诈骗的。” “那你说说,这种诈骗到底咋得手的?”林涛转头问黄支队。黄支队神秘一笑:“你琢磨琢磨,啥人会找这种广告来窃听别人手机?” “特工!”大宝抢答得飞快。黄支队哈哈大笑:“找这种广告的,十有八九是怀疑自己配偶出轨的人,对吧?”大家都跟着点头。 黄支队接着说:“摸准了‘客户’的心理,这诈骗就好开展了。举个例子,一个男的怀疑老婆出轨,又不敢直接问,看见这广告就动了心思。就像林科长说的,反正先复制成功再收费,有啥好担心的?他就联系了这个号码。骗子接电话后,会详细问目标手机号主人的情况,不知不觉就把这男的目的套出来了——而且啊,这男的亲口说的话,都被骗子录了音。过几天,骗子约男的见面,说SIm卡复制好了。见面后根本拿不出卡,反而拿出录音来放。得,现在该交易了:要么交钱消灾,要么把录音放给你老婆听——反正你老婆手机号,骗子早就知道了。” “好家伙,原来猫腻在这儿!”林涛恍然大悟,“这哪是诈骗,分明是敲诈勒索啊!”“咋说都行。”黄支队说,“反正大部分中招的人,最后都会乖乖交钱息事宁人,就当花钱买教训了。” “要是遇到脾气刚烈的,不想给钱又想除后患,说不定一咬牙就杀人了。”我站起身,看向黄支队。“你是说,这案子可能是这么回事?”黄支队还有点犹豫。我知道他还在纠结“脱裤子”的事儿,便说:“反正现在没别的线索,死马当活马医呗。查查这手机号主人是不是死者,就算不是,说不定还能破个电诈案。这买卖只赚不赔,为啥不试试?” 黄支队点头同意,马上让主办侦查员带着电话号码和介绍信去通信公司调通话记录,接着分析研判。我知道接下来侦查部门有的忙了,调记录、分析疑点、锁定机主身份、确认dNA……最快也得十几个小时。看了眼表,都下午五点多了,大伙儿也累了,便打算吃了晚饭回去休息。 第19章 凶手到底是谁? 黄支队深知我爱吃小龙虾,可瞅着眼下这季节,摇摇头说:“现在小龙虾都不好吃啦,要不咱们换点别的?比如牛肉面?”一想到中午那顿暴饮暴食的牛肉面还在胃里翻江倒海,我连忙摆手笑道:“师兄,不用破费啦,咱们去食堂随便吃点就行。晚上我还想回去看看尸检照片,总琢磨着能不能从致伤工具上找点突破口。” 黄支队听了也没再坚持,只是一脸疲惫——他心里清楚,今晚保准又是个通宵无眠的夜。不过作为东道主,没尽到地主之谊总觉得过意不去,于是他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说道:“对了,我弟弟在龙番经营着几片夜鱼塘,听说里面野生小龙虾可不少。现在这季节吃龙虾是差点意思,可钓龙虾正是好时候。你们啥时候有空,跟我说一声,我安排你们过去玩!” “这敢情好!”大宝一听眼睛都亮了,嘿嘿笑着搓手,“既能玩又能吃,美哉美哉!” “那得看用啥钓。”韩亮憋着笑补了一句,“要是用啥恶心东西钓,可受不了。”这话一出,大伙儿都想起上次大宝无意中“钓”起一只老鳖的糗事,大宝狠狠瞪了韩亮一眼,惹得众人直乐。 在公安局食堂匆匆吃完晚饭,我回到宾馆,迫不及待打开电脑研究起死者的头部损伤情况。解剖时,我们仔细分离了死者头部的软组织,还沿着双鬓到下颌切开面部皮肤,把面颅的损伤情况暴露得一清二楚,还拍了不少照片。这会儿盯着这些照片,我仿佛能在脑子里把死者颅骨骨折的纹路一点点复原出来。 “骨折线截断……”我盯着屏幕自言自语,回想起书本上的理论,“粉碎性骨折的碎骨片重叠错位,说明是多次打击;要是有两条以上线状骨折互相截断,那就是至少两次打击,后一次的骨折线不会超过前一次;粉碎性骨折里,碎骨片凹陷最深的地方就是最先被打击的地方。”我一边念叨,一边在照片上比划,“这儿是第一下,这儿第二下,这儿第三下……一共就三下。三下就把颅骨砸得全崩裂了,这说明工具不仅重,凶手力气也不小。要是木质工具,想重就得够大,这么大的家伙带在身上……” 我皱着眉想了想,接着自言自语:“而且三下打击的位置都挺近的。举着又大又重的工具,连续好几下砸在差不多同一个点上,这可不简单。再说了,死者为啥不躲?难道第一下就被砸晕了?” 我又翻到死者后脑勺的照片,可惜尸斑颜色太深,看不出后枕部头皮出血严不严重。但从现场看,死者头部稍微陷进泥土里一点,说明他是仰躺着被击打的。“要是凶手一手掐着脖子固定住死者,一手拿着这么重的木锤砸人,这体格可不是一般人能比的。”我嘀咕着,顺手拿起宾馆的台灯,一手按住床上的枕头,模拟起案发时的场景。 “嗯,只能是这样了。”我放下台灯,盯着枕头出神,“死者既没中毒,也没有能导致晕厥的窒息迹象,那就只能是凶手和他体能悬殊太大,才能完成这么难的动作。可死者都有一米八了,这凶手难不成是打篮球的?” 折腾了一晚上,虽说有点发现,可又感觉没啥实质性进展。死者到底是谁?凶手又藏在哪儿?这案子的答案,好像还隔着十万八千里呢。我坐在床上发愣,心里沉甸甸的——看来,这场和真相的较量,还远远没到结束的时候。 第20章 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 第二天一早,我们刚踏进专案组会议室,就察觉到气氛不对。昨天还只是笼罩着阴霾,今天大伙儿简直像霜打的茄子,一个个垂头丧气的。黄支队倒是强打精神,开口道:“有两个消息,一好一坏,先听哪个?” “当然先听好消息!”大宝抢先说道。 “尸源找到了。”黄支队说,“果然没猜错,这小子真是个搞电信诈骗的。” 我听了长舒一口气,这消息简直比啥都强,心里还忍不住有点小骄傲——多亏昨天在墙上发现的小广告,总算给案子开了个好头。 黄支队接着介绍:“死者叫刁才,二十五岁,云泰本地人。从小就游手好闲,没个正经工作。我们先是查了那个电话号码,确定是他在用,又取了他父母的dNA比对,这才验明正身。” 一名侦查员苦笑着补充:“这小子虽然没固定工作,收入可不少。我们调了他的银行流水,比咱们工资高多了,看来确实靠诈骗赚了不少昧心钱。而且奇怪的是,居然还没人报警举报他。” “这明明是好事儿啊!”我兴奋地说。 “那坏消息呢?”大宝追问。 黄支队苦笑一声:“坏消息是,我们调了刁才的手机通话记录,你们猜这一周内有多少条?” “三百条?”我看他这表情,猜了个大数。 “七百条!”黄支队说。 我吓了一跳:“一天一百个电话?他咋接得过来?” 林涛也疑惑:“都是来咨询诈骗业务的?咋这么多人上当?” “上当的有多少不知道,但打电话来问的肯定不少。”黄支队说,“现在这世道,咋这么多人怀疑自己配偶出轨呢?人与人之间的信任哪儿去了?” 大伙儿都无奈地摇头。 我想了想说:“虽说消息坏,但死者死亡时间是前天傍晚,这个时间段的通话记录能不能重点排查?” 黄支队摇摇头:“没依据啊,咋能确定凶手是打完电话就杀人?就算缩小范围,七百条记录还是大海捞针。再说好多电话是公用电话,根本没法查。” “看来靠手机号找凶手希望不大。”我沉吟道,“不过至少咱们改了侦查方向,也算进步。” 黄支队点点头。我接着说:“昨晚我研究了致伤工具,应该是把又大又重的木榔头,而且凶手得年轻力壮,单手能举得动这么沉的家伙。” “可这线索还是没法帮侦查啊,总不能让大伙儿挨个拿木榔头试试吧?”黄支队说。 “我是觉得,要是预谋杀人,带啥工具不行,为啥偏带这么笨重的?又不是杀人利器。”我说。 “说不定不是预谋,是激情杀人。”黄支队分析,“按电信诈骗的套路,可能是刁才敲诈对方,对方一怒之下动手。” “但赴约带木榔头也说不通啊,谁出门带这么大个玩意儿?”我反驳。 大伙儿都陷入沉思,一时没了主意。 “现在侦查部门在干啥?”我打破沉默。 “我让人去搜集刁才贴的小广告,看看覆盖哪些区域和人群,说不定能找到突破口。”黄支队说。 正说着,他手机响了一声,低头一看,突然眼睛一亮:“嘿,这事儿有意思!” “啥情况?”我赶紧凑过去。 黄支队把手机递给我,只见微信群里一名侦查员发了张照片,是一面斑驳的墙,墙上有个黑色框子,和我们昨天在美化墙上看到的小广告框一模一样。不同的是,框里的字迹被抠掉了,只剩第一排最后一个“卡”字还能看出轮廓。 “有人在抠这广告?”大宝问,“会不会是同行竞争干的?” “不像。”我摇摇头,“我小时候见过,同行竞争一般就涂掉电话号码最后一位,再贴自己的广告,费时费力抠掉整个广告没必要。” “那你啥意思?”大宝追问。 “要是凶手被这广告骗了,杀了人后怕暴露动机,说不定会干这种掩耳盗铃的事儿。”我说,“也可能是有人看不惯诈骗,想行侠仗义,不让别人上当。” 林涛补充:“确实有这可能。” “就算是这样,咋排查呢?”黄支队苦笑道,“难不成去查谁喜欢抠广告,谁喜欢做好事?” “不是。”我说,“刁才贴广告的地方多,不好查,但至少能确定凶手可能住在这面墙附近——不然他咋会在这儿看到广告?” “想法是好。”黄支队说,“可要是这面墙在超大集贸市场附近呢?” “没事啊,”我笑着说,“再大的集贸市场,也比整个云泰市小多了吧?” “话是这么说,可集贸市场里买菜的、卖菜的、住附近的、路过的,人多了去了,排查起来没个一年半载怕是完不了,而且还是没甄别线索。”黄支队叹气。 “集贸市场……”我没接他的话,脑子里琢磨着市场的样子,“要不,咱们去这个集贸市场转转?” 虽说我平时从不进厨房、逛市场,但一走进云泰西菜市,还是被震住了——这哪儿是市场,分明是个热闹的江湖!人来人往,熙熙攘攘,卖菜的、砍价的、拎着菜篮子的,什么样的人都有。再看看黄支队愁眉不展的样子,我心里也犯嘀咕:这么多人,没个硬核线索,到底该从哪儿查起啊? 第21章 菜市场的木榔头 不知不觉间,我们逛到了市场最里面的海鲜区。云泰不靠海,这儿可是全市唯一的海鲜中转市场,所以海鲜区格外热闹,人群熙熙攘攘。我被挤得有点烦躁,正想转身离开,突然听见一声声“嘭、嘭、嘭”的闷响,顺着声音望过去,只见市场角落堆着大块大块白花花的东西,有几个人正在下面忙活着。 “那是啥?”我问身边的韩亮。 韩亮扫了一眼说:“卖海鲜嘛,关键在‘鲜’字。这些海鲜从海边运到内陆,得用大冰块冻着保鲜。” “然后呢?”我盯着远处的冰块,眼睛都亮了。 “然后?就运过来砸开冰块卖海鲜呗。”韩亮一脸纳闷,不明白我为啥这么激动。 “还记得不?咱们到现场时,大宝说有‘腥味’。”我压低声音,扬了扬眉毛,“咱们这位‘人形警犬’可从没出过错。” 大宝气鼓鼓地戳了我一下,不过大伙儿都听出了弦外之音——当初以为是血腥味,现在看来,说不定是海鲜和冰块混在一起的腥味! 想到这儿,我们都默契地加快脚步往冰块堆走,虽说努力装成买菜的样子,但眼神里的急切藏都藏不住。走近一看,我眼睛“唰”地亮了——冰块堆下的几个工人,正干着韩亮说的活儿:一手按住冰块防止滑动,一手抡着比脑袋还大的木榔头砸冰。“咚、咚”几下,大块冰就碎成小块,他们再从碎冰里挑出海鲜。 这动作,跟我昨晚在宾馆模拟的杀人姿势一模一样! “快看,木榔头!”大宝在身后使劲捅我腰,声音里全是兴奋。 “不光工具对上了,连动作都一样。”我低声说。 “铁工具容易砸坏海鲜,所以他们都用木榔头。”韩亮解释,“要砸开这么大的冰块,木榔头得又大又沉才行。” 正说着,一个工人骑着摩托车驮着木榔头过来,冲同伴喊:“你先回去,我来接班。”先前的工人点点头,脱下工作服,用抹布擦了擦榔头头,把木榔头绑在另一辆摩托车上,跟大伙儿打了个招呼就走了。 “瞧,木榔头还得随身带着。”林涛补了一句。 我心里有底了,赶紧说:“让黄支队悄悄把这儿的破冰工人都摸清楚,再和那七百条通话记录对对,准能有发现。这回老黄该信咱们的推断了。” 我们挤在人群里,估摸着就算凶手就在这些工人当中,也看不出咱们的异样,这才默默退出海鲜区。临走前我又叮嘱:“要是锁定了嫌疑人,赶紧把他的木榔头扣下。我看他们的榔头和柄是用钉子固定的,中间缝挺大。死者头部有开放性伤口,榔头缝里肯定藏着喷溅的血迹,拿到dNA才是铁证!” 有了上午这发现,我心里踏实极了,感觉案子十拿九稳。虽说下午大伙儿都在宾馆等消息,可谁也不担心会出岔子。一直等到晚上,既没坏消息也没好消息。我太了解黄支队了,他以前干技术出身,向来严谨,肯定得等所有证据都齐了才会来报喜。所以啊,这会儿没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带着这份笃定,我踏踏实实睡了个好觉。 第22章 黄三本“砸冰” 这觉还没睡踏实,早晨六点多就被黄支队的电话吵醒了。“案子破啦!”他一开口就直奔主题,不愧是咱们的“报喜鸟”。 “我分析得没错吧?”我揉着眼睛问。 “这家伙死不承认,但我们一查,发现他老婆真有外遇,心里就有底了。”黄支队声音里透着兴奋,“后来按你说的,拆了他的木榔头,果然在缝里找到了死者的血,这下铁证如山。刚才他终于认罪了。” “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我翻身起床,“我们收拾一下就回去,你等会儿把讯问笔录传给我看看。” 坐在回龙番的车上,我翻看着黄支队发来的讯问笔录照片。“这人叫黄三本,本地人,三十五岁。”我边看边跟大家分享,“笔录里说了好多他老婆的不是,总结下来就是——他怕老婆怕得厉害。” “怕老婆?哈哈,怪不得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查老婆。”林涛笑出声。 “怕老婆怎么了?”陈诗羽白了他一眼,“那叫尊重老婆,尊重老婆的男人才是好男人。” “从口供看,他确实被老婆欺负得不轻。”我接着说,“血汗钱全上缴,每月零花钱才一百块,比我还少。” “你、你多少?”大宝好奇地问。 我没理他,继续道:“最近他发现老婆有外遇,跟踪几次没抓到把柄,翻手机也没线索。正好上班路上看到刁才的小广告,就动了歪心思。” “事实证明,他老婆确实有外遇。”林涛耸耸肩,“这就是你说的‘尊重老婆’的结果?” “这哪儿跟哪儿啊?”陈诗羽反驳,“他不怕老婆,老婆就不出轨了?外遇和怕老婆没关系。” 我没掺和他俩的争论,接着说:“黄三本跟刁才说完自己的事儿,就盼着对方复制SIm卡。某天刁才约他在小树林见面,说给卡。” “这骗子技术不行啊。”韩亮说,“完全可以打电话放录音,让对方打钱到卡里。” “不可能。”我说,“敲诈勒索的人不见钱不松口,见面才有‘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的安全感。结果一见面,黄三本觉得就算花钱赎回录音,对方也可能有备份。” “黄三本应该没钱赎吧,毕竟对方不可能只要一百块。”韩亮笑着说。 “所以他一不做二不休,假装拿钱,其实去树林外取了随身带的木榔头。”我说道,“黄三本干惯了重体力活儿,一米八的刁才根本不是对手,直接被按在地上打死了。” “用的还是他最熟的砸冰动作。”林涛说,“这动作他每天做几千次,都成条件反射了。” “等于把刁才的脑袋当成冰块砸了。”大宝吐了吐舌头,缩了缩脖子。 “这种‘反电诈’手段,也太血腥了。”我叹了口气,脑海里突然想起之前那起“自产自销”的案子,也不知道程子砚这两天有没有新发现。 “对了,真不是同性恋啊?”林涛突然问。 我看看笔录说:“好多事没揭开谜底前根本猜不到。黄三本脱刁才的裤子,就因为人家裤子比较新,尺码跟他一样!” “抢劫裤子?”大宝大吃一惊。 “不光抢了裤子,还有手机和一千多块钱。” “电诈没成反送命。”我说,“加上上一起案子看,这些边缘职业风险真大。” “还不是你们男人,婚姻出问题就走歪路。”陈诗羽说。 林涛连忙点头:“就是就是,有问题该好好沟通。” “那可不一定。”韩亮依旧漫不经心,“你敢说没女人找刁才复制过SIm卡?” “说得对。”林涛又跟着点头。 “你到底有没有主见?”陈诗羽瞪着他。 林涛挠挠头:“其实你们说得不矛盾。这种案子里被骗的,大多是对婚姻不信任的人,而且平时沟通也不畅。走投无路才会选歪门邪道,跟性别关系不大。” “但我们见过的案子,”陈诗羽皱皱眉,“男性对女性疑似出轨的反应更激烈。有个案子,男的就因为无端怀疑,直接砍死妻子,可人家根本没出轨。说到底,这些男人还是把妻子当私有物品,怕被人抢走。” “啊?有这种情况吗?”林涛看着她。 韩亮没说话,我从后视镜里看到他眼神复杂,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第23章 钓龙虾 接下来的十来天,我们勘查小组陷入了一种看似闲散却又暗流涌动的忙碌中。程子砚成了最忙碌的那个人,每天抱着几个t的视频数据穿梭在办公室与机房之间,她眼底的青黑日渐浓重,鼠标点击的声音里都透着几分焦头烂额。我们深知视频侦查如同在茫茫大海里捞针,便不再催问进展,只是偶尔给她带杯咖啡,看她对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画面眉头紧锁。 那段时间,命案像是躲进了某个隐秘的角落,迟迟不肯露面,倒是伤情重新鉴定的案子如潮水般涌来。大宝每天对着电脑抄病历写鉴定,嘴里嘟囔着“这比出勘现场还折磨人”,却在我们的目光扫过时报以苦笑,乖乖继续敲打键盘。我看着大伙儿蔫蔫的样子,心里琢磨着得找点乐子提振士气——恰逢铃铛生日在即,又想起黄支队提过的钓龙虾邀约,便索性策划了一场秋游。 周六清晨,阳光透过车窗洒在陈诗羽新买的遮阳帽上,韩亮虽然嘴上嫌弃“钓龙虾这种事只有小学生才热衷”,但方向盘却稳稳地朝着龙番东郊的鱼塘驶去。这片鱼塘藏在小山脚下,地势高低错落,几片碧水被芦苇和蒲草环绕,偶尔有白鹭掠过水面,惊起一圈圈涟漪。鱼塘看守人是个皮肤黝黑的大叔,他领着我们穿过一条铺满碎石的小径,边走边介绍:“这儿没咋折腾,就随它长着,反倒成了野趣。” “哟,这环境不错啊,比实验室舒服多了!”林涛弯腰捡了块石子扔进水里,惊飞了几只停在荷叶上的蜻蜓。大宝早就按捺不住,不等看守人说完,就抓起一根绑着猪肉的绳子往水里送,结果手一滑,绳子差点掉进塘里,惹得陈诗羽嫌弃地往后退了半步:“宝哥,你这笨手笨脚的,能钓到龙虾吗?” “看不起谁呢!”大宝梗着脖子反驳,结果下一秒绳子猛地一沉,他手忙脚乱地往上提,一只红通通的小龙虾正紧紧钳着猪肉不肯松口,“你看!这不来了吗?”众人哄笑起来,气氛瞬间轻松了不少。 不知不觉一个小时过去,我们的网兜里已经堆了不少龙虾,外壳红得发亮,偶尔有几只挥动着大钳子想要往外爬。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声尖锐的惊叫——循声望去,只见百米外的岸边,一个穿粉色连衣裙的女孩正举着鱼竿拼命往后拽,鱼竿弯成了月牙形,鱼线绷得几乎要断。她身旁的男生穿着白色t恤,正小心翼翼地往水边挪,想帮忙却脚下一滑,“扑通”一声掉进了水里。 “小心!”陈诗羽下意识地喊了一声。我们放下手里的绳子,紧张地盯着水面。只见男生在水里扑腾了两下,突然一个猛子扎了下去,水面上只剩下一圈圈扩散的波纹。女孩急得直跺脚,手里的鱼竿也顾不上握了,任由它歪在一边。 没过多久,男生的脑袋冒出了水面,他大口喘着气,湿漉漉的头发贴在脸上,手脚并用地划到岸边,狼狈地爬了上来。可奇怪的是,他上岸后并没有像我们想象中那样笑着安慰女朋友,而是脸色惨白地盯着水面,身体不停地颤抖。女孩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突然捂住嘴发出一声更凄厉的尖叫,那声音里充满了恐惧,听得人脊背发凉。 我们互相对视一眼,心里涌起不祥的预感,赶忙朝着他们跑去。脚下的泥土有些湿滑,我差点摔了一跤,林涛伸手扶了我一把,我们加快脚步,离那对情侣越来越近。只见女孩蜷缩在男生怀里,浑身发抖,而男生的手指向水面,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话来。 “到底怎么了?”我喘着气问道,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水面下隐约有一团灰白色的东西,随着水波轻轻晃动。大宝掏出随身携带的手电筒照过去,光线掠过那团物体的瞬间,我的心猛地一沉——那赫然是一只苍白的手,手指微微蜷曲,指甲缝里还沾着淤泥。 “里……里……里面有……有死人!”男生浑身发抖地说。 鱼塘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刚才的欢声笑语还萦绕在耳边,此刻却只剩下远处芦苇被风吹动的沙沙声。陈诗羽脸色煞白,下意识地往我身后躲了躲。林涛掏出手机,声音里带着几分颤抖:“我……我打电话叫增援。” 此时虽说二十多摄氏度的气温不算寒冷,但男生浑身颤抖得几乎站不稳,显然是被吓得不轻。“死人?”我下意识朝水里望去,只见水面下隐约有团灰白色的东西随波晃动,却看不清究竟。 “我、我报警……”男生哆嗦着去够岸边的背包,突然惊呼一声缩回手,掌心赫然缠绕着一大把湿漉漉的长发,发丝间还沾着暗红的淤泥。他像触了电似的猛地甩开头发,脸色瞬间煞白如纸,连嘴唇都泛起了青灰。 看到那把长发,我心里一沉,立刻掏出手机联系市局。大宝一听说有尸体,本能地开始解裤腰带,旁边的宝嫂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他,指甲几乎掐进他的胳膊:“你不要命了?!”大宝尴尬地挠挠头,我赶紧打圆场:“别急,等特警蛙人来处理,咱们现在不是执行公务,得保护现场。”话虽这么说,我心里也满是疑惑——尸体都已经高度腐败到头发脱落了,怎么还没浮上来? 没过多久,警笛声由远及近,几辆警车呼啸着停在鱼塘边。派出所民警迅速拉起警戒带,两名蛙人穿戴好装备后纵身跃入水中。我们在岸边焦急地等待,水面偶尔泛起涟漪,却看不见水下的情况。直到蛙人浮出水面,示意已经找到尸体,大家才松了口气。 当绳索被缓缓拉动时,水面下渐渐浮现出一个黑乎乎的物体。随着它越来越近,岸上的铃铛和宝嫂同时发出尖叫,紧紧抱在一起——那是个一米见方的竹笼,笼内塞满了一团腐败的尸体,更触目惊心的是,整具尸体乃至竹笼表面,都密密麻麻爬满了黑红色的小龙虾,它们挥舞着钳子,在腐肉上缓慢蠕动。 竹笼底部坠着两块大石头,难怪尸体始终没浮上来。大宝原本还拎着我们钓的虾笼,此刻盯着笼里活蹦乱跳的小龙虾,脸色突然一变,猛地将虾笼扔出一米多远,仿佛手里拿的是烫手山芋。陈诗羽皱着眉往后退了两步:“你们以后还敢吃这东西吗?”我强忍着反胃感说:“小龙虾食腐很正常,咱们平时吃的都是养殖的,以后避开野生的就行……”话虽如此,看着眼前的场景,我心里还是一阵发怵。 “这肯定是命案。”林涛盯着竹笼,脸色凝重,“要不要联系师父,申请介入?”我点点头,还没开口,市局的韩法医已经带着勘查装备赶到了。他看着我们呆立的样子,笑着调侃:“省厅的法医少见这种场面吧?我可是见多了,所以从来不吃小龙虾。” 大宝瞪了他一眼:“你怎么不早提醒我们?”韩法医边穿防护服边笑:“看你们每次吃得那么香,我哪儿好意思扫你们的兴?”说话间,他已经用剪刀剪开竹笼门上的塑料扎带,一股浓烈的腐臭味扑面而来。这时林涛打完电话走过来:“师父同意了,咱们转变身份吧。” 我把车钥匙递给铃铛,让她先和宝嫂回去,转身从勘查车上取下装备。阳光依旧明媚,可鱼塘边的气氛却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原本一场轻松的钓虾活动,竟意外揭开了一桩残忍的命案,而我们,又一次卷入了这充满谜团的死亡漩涡。 第24章 龙虾竹笼里的死尸 林涛挂断电话后,从市局勘查车上取下整套勘查装备。我把车钥匙递给铃铛,让她先带宝嫂回去,随后我们便一头扎进了这起案件的前期侦破工作中。 案发现场位于一个宁静的池塘边,周围环绕着郁郁葱葱的树木和茂密的草丛。当人们靠近时,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那个蜷缩在竹笼里的尸体,它显得格外突兀和令人不安。尸体的双手被紧紧地反绑在身后,这显然不是一个自然的姿势,更像是遭受了某种暴力或束缚。 经过初步检查,警方确定这是一起命案。这个消息迅速层层上报,没过多久,十几辆警车从不同的方向疾驰而来,警笛声划破了原本宁静的空气。 董局长亲自赶到了现场,他面色凝重地看着我们,感慨地说:“自从上次那起自产自销的案子之后,已经很久没有碰到这样的命案了。这次一来,就是个如此刺激的案件。”他的话音刚落,一阵凉风恰巧吹过,虽然现在才刚刚九月,但这股凉风却让人感觉到天气似乎已经有了降温的迹象。 陈诗羽抱着胳膊在一旁看着,林涛见状问:“冷吗?”她摇摇头说“不冷”。林涛为了耍帅,在t恤外头套了件薄西装,这时正准备脱下来,陈诗羽及时开口:“不用脱。” 就在大家交谈的时候,韩法医迅速而熟练地将尸体从竹笼里小心翼翼地搬了出来。这具尸体上密密麻麻地爬满了小龙虾,它们似乎对这具尸体有着特别的兴趣,紧紧地附着在上面。韩法医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将这些小龙虾驱赶开来,让尸体的真实状况得以展现在众人面前。 这是一具女性的尸体,她的上身穿着一件暗红色的短袖上衣,下身则是一条白色的长百褶裙。然而,由于尸体已经腐烂得相当严重,呈现出了轻度的巨人观状态,原本的面容和身体轮廓都已经难以辨认。尸僵也早已消失,使得尸体变得十分柔软,很容易就将蜷缩的身体放平了。 她的头发虽然开始脱落,但大部分仍然保留着,呈现出暗黄色的长卷发。从这发型和穿着打扮来看,死者应该是个年纪不大的女性。不过,尸体裸露在外的皮肤已经被鱼虾啃噬得惨不忍睹,尤其是那张脸,面颅骨都清晰可见,没有了眼球,只剩下两个黑洞洞的眼眶,嘴唇也不翼而飞,使得她的面容看起来异常狰狞,龇牙咧嘴的样子让人毛骨悚然。 “这是农村常用的鸡笼子。”董局长蹲在竹笼旁仔细观察着,“你们看,竹笼接口是用洋钉钉起来的,做工粗糙,竹子选材也大小不一,明显是自己动手做的,估计没必要去查购买渠道了。”一名侦查员汇报说已经控制了现场看守人,正在安排人员排查周边群众,董局长点点头,转头问我们:“你们怎么看?” 我凝视着死者额部那道残存头皮上的裂口,裂口周围呈现出令人心悸的黑色。这黑色仿佛是死亡的印记,无声地诉说着死者在受伤时的痛苦与挣扎。尽管目前尚未发现与之对应的额骨骨折,但这个位置的损伤无疑是极其危险的,完全有可能成为致命的一击。 我深吸一口气,缓缓说道:“从这道裂口以及周围的发黑情况来看,死者受伤时应该还活着。而且,这种损伤很可能导致颅脑损伤,进而引发死亡。再结合尸体被发现时沉在塘底的状况,我推测死者可能是先遭受了颅脑损伤,然后才被沉入塘底的。” 大宝站在一旁,正专注地用棉签伸进死者裸露颅骨的鼻腔里。他的动作轻柔而谨慎,仿佛在对待一件珍贵的宝物。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面色凝重地说:“气道里能看到明显的泡沫,还有一些泥沙。” 在非正常死亡的案件中,口鼻处出现蕈状泡沫以及鼻腔里有泥沙水草,往往是生前入水溺死的一个直观迹象。然而,我并没有轻易下结论,因为还有一种可能性需要考虑——面部软组织缺失所导致的污染。 我皱起眉头,思考片刻后补充道:“虽然目前发现了这些迹象,但我们不能仅凭此就断定死者是生前溺死还是死后抛尸。毕竟,面部软组织的缺失可能会对这些迹象产生干扰。要想确定真正的死因,还需要进行进一步的解剖检查。” 董局长又问:“有没有能证明身份的线索?”我翻了翻尸体的衣服口袋,里面啥都没有,再检查尸表,裸露部位的皮肤都没了,衣服遮盖的地方皮肤还在,但也没发现疤痕、痣或者文身之类的特征,只好朝董局长摇摇头。他有点失望,接着问:“那死亡时间呢?给侦查定个大概范围。” 要推断一个人的死亡时间可不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情啊!通常情况下,如果死亡时间在 24 小时以内,我们还可以依据早期尸体现象来相对准确地推断。然而,一旦超过了 24 小时,误差就会变得相当大了。 再看看眼前这具尸体,它的尸体现象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甚至连蛆虫都没有在水中生长出来。不仅如此,就连死者的身份我们都还一无所知呢!这样一来,想要通过胃肠内容物来判断死亡时间就更是无从谈起了。 我记得课本上曾经提到过,巨人观通常会在死亡后的 3 到 7 天内形成。可是,这个范围实在是太大了,对于我们的侦查工作来说,并没有太大的实际意义。 我不禁紧紧地皱起了眉头,苦思冥想了一番之后,终于还是开口说道:“根据我的经验来看,在这样的气温下,在水下形成轻度巨人观大概需要五六天的时间吧。” “今天是9月16号,那就是说,死亡时间在10号左右?”董局长确认道,我点点头。 “难道就真的没有其他办法可以找到尸源了吗?”董局长满脸狐疑,似乎对目前的状况并不满意,他不甘心就这样放弃,毕竟找到尸源对于破案来说至关重要。 林涛见状,连忙指着尸体双手上的绑绳说道:“局长,您看这捆绑用的黄色尼龙绳,一般来说这种绳子大多是绿色的,黄色的相对比较少见。我们痕检部门可以把它带回去,用实体显微镜仔细观察一下,说不定能从中发现一些有用的线索呢。” 董局长听后,略微沉思了一下,然后说道:“嗯,这倒是个思路,绳子确实可以查一查,但最关键的还是要先找到尸源啊。” 我也附和道:“目前来看,确实除了发型和衣物之外,没有其他明显的身份特征了。” 董局长接着问道:“那有没有性侵的迹象呢?” 韩法医闻言,立刻掀起死者的裙子,然后小心翼翼地褪下内裤进行检查。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来回答道:“会阴部没有损伤,内裤的位置也很正常,而且死者正处于生理期。” 董局长听完韩法医的报告,又点了点头,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我站在一旁,全神贯注地看着韩法医准备将死者的内裤复原。就在这时,我的视线突然被一个不寻常的细节吸引住了,心中猛地一紧,连忙出声喊道:“等等,先别动!” 我的声音中透露出一丝急切,让韩法医也不禁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疑惑地看向我。我快步走到尸体旁边,将目光紧紧锁定在死者的会阴部。 果然,在那里我发现了一个直径大约1到2厘米的硬结,它的形状浑圆,或者更像是一个椭圆形。这个硬结突兀地出现在死者的身体上,与周围的皮肤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我小心翼翼地凑近观察,发现硬结的表面呈现出一种溃疡的状态,边界异常清晰,仿佛是被人刻意切割出来的一般。而在硬结的周围,皮肤微微隆起,形成了一个明显的包围圈。 更让人感到奇怪的是,硬结的基底呈现出肉红色,就像是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涌动一样。我伸出手指轻轻触碰了一下,发现它的质地竟然如同软骨一般坚硬,完全不像是正常的皮肤组织。 在硬结的表面,还渗出了少许浆液性的分泌物,这些分泌物在灯光的照射下显得有些晶莹剔透,给整个场景增添了一丝诡异的氛围。 我拿起止血钳轻轻触碰那处硬结,随后递给韩法医检查。韩法医一触便道:“嘿,还是你眼尖。这是硬下疳。”我点头赞同:“没错,是硬下疳。要不是死者有轻度巨人观,这里肿胀得不够明显,我估计也不会这么快发现。” 就在我们低声交谈的时候,站在一旁的董局长有些按捺不住了,他满脸狐疑地看着我们,似乎对我们所说的话一知半解,却又急于想知道个究竟。终于,他忍不住插话道:“你们俩在嘀咕啥呢?能不能说点通俗易懂的话,别尽说些我听不懂的术语啊!” 我见状,赶忙解释道:“董局长,是这样的,这位女性患者患有一期梅毒,这是一种性传播疾病。”听到“梅毒”这个词,董局长的眉头瞬间紧紧地皱了起来,他有些担忧地问道:“不会吧?难道她是个卖淫的?” 我连忙摇头否认:“目前还不能这么肯定。不过从她目前的症状来看,这确实是梅毒的早期表现。您看,她身上的溃疡面已经有愈合的迹象了,所以我推测她应该是最近正在接受治疗。如果没有及时治疗的话,后续可能还会出现皮肤梅毒疹等一系列症状。” 董局长听完汇报后,心中立刻有了清晰的思路,他毫不犹豫地对侦查员下达命令:“马上行动起来,全面排查所有医院,将正在接受梅毒治疗的患者身份信息全部筛选出来,然后逐一进行核对。同时,立刻将死者的衣物拍照,发布协查通报,寻找在九月十日左右失踪的女性,要求其留有暗黄色长卷发,并穿着与死者相同的这身衣服。” 我在一旁认真倾听着董局长的指示,待他讲完后,我迅速补充道:“我认为在我们完成尸检之前,最好先不要发布协查通报。因为只有通过尸检,我们才能确定死者的身高、体重、年龄等基本信息,这样发布的协查通报会更加准确,也能提高查找的效率。” 董局长对我的建议表示认可,他点了点头说道:“你说得有道理,那就先按照你的建议来办。医院那边的排查工作不能耽误,先开展起来。等法医的检验结果出来后,再发布协查通报。现在当务之急是把尸体运到殡仪馆,立刻进行尸检,尽快弄清楚协查通报所需的信息。另外,把捆住死者双手的尼龙绳和那个竹笼都送到痕迹检验实验室,看看能不能从中提取到有价值的线索。” 我站在原地,目光紧盯着那具被装入尸袋的尸体,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沉重感。就在我刚刚准备招呼大家动身前往殡仪馆的时候,兜里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屏幕上显示的是师父的来电。 我迅速接起电话,还没来得及开口,师父的声音便从听筒里传了出来:“喂,你们现在在哪里?” 我连忙回答道:“师父,我们正准备去殡仪馆呢。这案子肯定是命案,具体情况等我到了那边再详细向您汇报。” 然而,师父似乎并没有给我继续说下去的机会,他直接打断了我的话,下达了一道命令:“这案子不用你们管了,直接移交给市局处理。你们立刻赶去青乡,那边有个案子需要你们支援。” 听到师父的话,我不禁有些着急,连忙解释道:“师父,您之前不是已经同意我们介入这起案子了吗?而且我们都已经到现场了,现在让我们突然离开,这……” 师父的语气异常坚决,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服从命令!这是上面的决定,你们马上出发,案件资料我会通过微信发给你。”说完,师父便挂断了电话。 第25章 乱成了一团麻 周六一早,按师父指示,我们六个沙丁鱼一样挤进韩亮的SUV,风风火火往青乡市赶。路上我手机震了震,点开一看,是师父发来的案件资料。本以为能遇上什么刺激的大案,结果看完简直泄了气——哪是什么凶杀案啊,分明是桩麻烦不断的纠纷。 事情的起因要追溯到那个周五的夜晚。在青乡郊区中学,有一名女高中生,在结束了晚上十点的补课之后,给她的父母打了个电话,告知他们自己即将回家。按照常理,骑电动车回家只需 15 分钟左右,但令人意想不到的是,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直到十一点半,她仍然杳无音讯。 女孩的父母心急如焚,他们开始沿着她回家的路线焦急地寻找。这条路线他们再熟悉不过,但此刻却显得异常漫长和陌生。他们不放过任何一个可能的地方,不放过任何一丝线索。 终于,在一条偏僻的小路上,他们发现了女孩的身影。然而,那并不是他们所期待的活蹦乱跳的女儿,而是一具冰冷的尸体。女孩的电动车尾部被撞得面目全非,显然是遭受了严重的撞击。从现场的情况来看,这似乎是一起交通事故。 谁能想到,就在周六,交警们还在全力以赴地排查那辆肇事车呢,事情却突然像滚雪球一样越闹越大。原来,死者的一个亲戚不知从哪儿得到了消息,竟然牵头召集了一大群人,气势汹汹地直奔殡仪馆而去。 他们表面上说是要去看尸体,但实际上却是心怀不轨,企图抢夺尸体。这可把殡仪馆的工作人员吓坏了,幸好派出所的民警们及时赶到,才成功地将这伙人给拦住了。 然而,这些人并没有善罢甘休。他们见抢尸不成,立刻改变策略,举着死者的遗像,浩浩荡荡地冲向学校。一到学校门口,他们便开始大声喧哗,叫嚷着因为学校违规补课才导致了这场悲剧的发生,所以学校必须赔钱。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情况,学校方面也是措手不及。他们虽然赶紧把补课的老师给开除了,但却坚称这只是老师的个人行为,与学校并无关系,因此坚决不肯赔钱。 可死者的亲戚们哪会轻易罢休呢?他们见学校不肯赔钱,便越发地激动起来,围着学校不停地吵闹,甚至还和前来维持秩序的民警发生了肢体冲突。 令人意想不到的是,恰巧赶上了周六这个时间节点,学校里空无一人。这可让他们觉得闹事的动静还不够大,于是乎,他们毫不犹豫地转身奔向公安局门口,继续兴风作浪。一到那里,他们便毫无顾忌地大放厥词,什么“公安局抢尸体”“不给做死因鉴定”之类的胡言乱语脱口而出。 不仅如此,他们还精心策划了一场阴谋。他们将与民警发生冲突的视频进行了剪辑,掐头去尾之后发布到了网上,并且故意引导舆论,煽动公众情绪。这一举动犹如一石激起千层浪,瞬间将事情闹得满城风雨,人尽皆知。各级领导对此高度关注,纷纷将目光投向了这起事件。 面对如此严峻的形势,公安局的领导们心急如焚,犹如热锅上的蚂蚁。他们不停地给法医施加压力,催促他们尽快出具死因鉴定报告。然而,青乡的法医在对尸体进行检查时,却发现了一些难以解释的损伤,这使得他们根本无法轻易地下结论。 随着时间的推移,舆论的压力与日俱增,市公安局感到束手无策。无奈之下,他们只能拨通省厅的电话,请求支援,希望我们能够尽快赶赴青乡,化解这场危机。师父深知事情的紧迫性,他心里暗自思忖:明天就是周一,学校一旦开课,这帮人如果再去闹事,万一伤及无辜的学生,那后果简直不堪设想。想到这里,师父心急如焚,催促着我们连夜赶往青乡,以解燃眉之急。 我把案情详细地向大家讲述了一遍后,青乡本地的大宝突然瞪大了眼睛,满脸惊讶地说道:“咱们青乡的课外补课可是有着几十年的传统了啊!老师资源那可是相当紧俏的,不托关系根本就排不上队呢!那些家长们求着老师给孩子补课的时候,把老师都当成老祖宗一样供着,现在出了事就立刻翻脸不认人啦?” 这时,林涛插话道:“我不这么认为!课堂上不好好教,藏着掖着,非要等到课后去补课捞钱,这种行为本来就是教育部门明令禁止的啊。他们拿这个当借口来索赔,还真是抓到点子上了呢。” 韩亮听了,无奈地摇摇头,叹息道:“这老师也太倒霉了,直接就被开除了。” 林涛则撇撇嘴,不以为然地说:“最倒霉的恐怕还是警察吧?现在这世道,什么事情都能莫名其妙地扯到警察头上来。我听说还有医生说医闹是因为警察不管,这都是什么逻辑啊?” “就为了博眼球呗。”大宝接口道,“医生怪警察,患者也怪警察,说警察维护秩序就是包庇。反正医闹最后多半都得闹到警察头上。” “何止医闹啊。”林涛越说越激动,“房闹、学闹,就连讨薪、上访的,最后都挑警察毛病。警察现在就是社会最大的背锅侠。” “行了行了,跟案子有关系吗?”看他们越说越偏,我赶紧叫停。 “咋没关系?抢尸体不就是那些闹事儿的常用招儿嘛。”林涛说,“谁抢他们尸体了?还不是怕他们破坏物证,抬着尸体闹丧!” 大宝连连点头:“他们就是想从殡仪馆把尸体运走,拉去闹丧呢。” “也难怪领导这么着急要进行鉴定啊。”我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无奈地说道,“毕竟法医鉴定可不是一件小事,它可是要作为证据来使用的,怎么能随随便便就进行呢?要是遇上热点事件就胡乱下结论,那后果简直不堪设想啊!所以咱们法医必须要反复论证,通过科学的方法和严谨的态度,得出最准确、最可靠的结果才行。” 大宝听了我的话,也深有感触地点点头,然后挺自豪地说:“不过咱们青乡的法医还是做得挺到位的,这点还是值得肯定的。” 我微笑着表示赞同,心想大宝说得没错。对于我们这些从事刑事技术工作的人来说,充满疑点的杀人案往往更具有挑战性,也更能激发我们的斗志和专业精神。然而,现在却要放下手头如此重要的竹笼命案,跑去处理一起交通事故,这让大家心里都有点提不起劲儿来。这种失望的情绪弥漫在车厢里,使得原本就有些沉闷的气氛变得更加压抑了,说不定每个人的心里都还惦记着之前那起案子呢。 第26章 事故现场消失的U型锁 大伙儿一路上都沉默不语,每个人的心中都沉甸甸的,脑海中不断地浮现出之前那起竹笼案子的种种细节。时间在这沉闷的氛围中悄然流逝,不知不觉间,韩亮驾驶着车辆驶下了高速公路。 按照与青乡警方的约定,韩亮直接驾车朝着城南郊区的案发现场疾驰而去。下了高速后,车子从宽阔的国道转入了相对狭窄的县道,然后沿着县道的岔路继续前行。 一路上,道路两旁的景色逐渐从繁华的城市景象转变为宁静的乡村风光。道路两边种满了笔直的白杨树,它们高耸入云,仿佛是这片土地的守护者。此刻,白杨树的叶子正茂密,郁郁葱葱,给人一种生机勃勃的感觉。 每隔十多米,就有一盏路灯矗立在道路两旁,为夜间行驶的车辆提供着微弱的照明。路灯的光芒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路面上,形成一片片斑驳的光影。 白杨树外侧是夯土堆成的路基,路基下面有一条一米深的小沟,沟边是一眼望不到头的田野。田野里的农作物在微风中轻轻摇曳,仿佛在向人们展示着它们的生命力。 站在路边,树荫挡住了大太阳,挺凉快。要不是出了这档子事儿,看着眼前开阔的景色,心情本该挺舒畅。青乡市公安局的王副局长和法医老孙早就在现场等着了。简单打过招呼,我们跨过警戒带,走进白杨树和庄稼地之间的勘查区域。 老孙指着沟里用白粉笔圈出的位置说:“尸体和电动车原先就在这儿。我们把警戒范围扩大了,从路面有擦痕的地方一直到尸体这儿都围起来了。”林涛蹲在沟里问:“现场保护得咋样?幸亏这两天没下雨,不然室外现场不好弄。”王局长指了指警戒带外闪着警灯的警车说:“家属闹得厉害,我们不敢马虎,特意安排派出所民警在这儿日夜守着。”我点点头,这办法虽然笨,但是管用,就是辛苦那些民警了,十二小时换一班,一上岗就得熬整整一天。 林涛接着勘查,说:“跟之前那案子一样,地面盖着落叶,没法提取脚印。不过路面上有绿色的擦痕,从十米外一直延伸到路边,然后撞到路灯杆,连人带车掉进沟里。路灯杆上也有绿色的撞击印,沟里落叶翻卷的样子,看着像是一次性撞出来的。死者骑的电动车是绿色的吧?”老孙点头说:“对,电动车在前面五公里的派出所,一会儿咱们可以去看看。” 我问:“尸体位置正常吗?”老孙指着白圈旁边说:“人就在车旁边,仰面躺着,车没压在身上。从路上跌到沟里,人和车有点位移也正常。”林涛问:“有刹车印吗?是单方事故,还是被别的车撞了?”老孙说:“没刹车印,等会儿看电动车就知道了,肯定是被撞后摔倒的。这儿是农村,晚上交警管不到,好多人酒驾,说不定撞了人自己都不知道。”陈诗羽气呼呼地说:“酒驾真是太可恶了!” 就在这个时候,林涛像一只灵活的猴子一样,悄悄地溜到了沟里。他站在沟底,指着泥地里尸体头部旁边的一处印痕,好奇地问道:“这就是原始现场的样子吗?看起来好像是什么东西压出来的呢?” 老孙听到林涛的问题,立刻走过来,蹲下身子仔细观察着地面。然后,他翻开笔记本电脑里的现场照片,仔细对比了一下,说道:“还真是啊,这个印子看起来确实像是个规则物体压出来的,和我们第一次拍照时的样子一模一样。不过,周五晚上勘查的时候,光线不太好,所以我们没有注意到这个细节。” 我站在路边,也顺着林涛所指的方向看去。只见那是一个大约一米深的沟底,沟底铺满了厚厚的落叶。在落叶的掩盖下,果然有一块微微凹陷的泥地,形状有些奇特。它的一头是扁长方形,另一头则是弧形,而弧形的两边还有两条直线连接到扁长方形上,整体看起来就像是一个被压扁的椭圆形。 韩亮一看,说:“这不是U形锁吗?”大宝指着两边长长的印子说:“U形锁有这么长的?”韩亮比画了一下:“长U形锁,你没见过啊?”我说:“见过,确实挺像,不过这种锁大多用来锁摩托车。”老孙想了想说:“不对啊,死者的电动车后轮自带锁夹,没必要再用U形锁啊?”我站起来说:“再说了,如果真有U形锁,案发后咋不见了?死者受伤后应该没动过,这种泥地就算锁放在这儿,也不会压出印子来。”林涛说:“没错,得用脚踩之类的使点劲才会凹下去。” 老孙低头琢磨:“这么看,这案子疑点还真不少。”林涛一边给印痕拍照,一边说:“现在也说不清这印子是不是新的,和案子有没有关系还不好说。”我说:“要是没关系,也太巧了。当然,也不能排除巧合。回头得让侦查队问问,死者平时用不用这种U形锁。再说了,要是有人来过现场,为啥单单把锁拿走,这也不合常理啊。”老孙说:“我就是觉得尸体上的伤不好解释,才请你们来。你们看,这沟里的地面没硬石头吧?”林涛在沟里走了一圈,用脚尖踢开落叶说:“确实没有。”老孙说:“行,咱们先去派出所看电动车,再看尸体吧。” 第27章 不只是破案,还要安抚情绪 很快,几辆警车呼啸着开到了青乡市南郊区的金刚派出所。这个派出所本就空间狭小,这会儿院内更是被警车挤得满满当当。我们跟着孙法医,没进办公楼,直接绕到楼后的生活区。远远地,就看见拐角处的简易车篷下,停着那辆绿色电动车。 原来如此,将电动车送往市局物证室不仅路途遥远,而且还会占据大量的空间。因此,市局领导经过深思熟虑后,决定将这一重要物证暂时存放在派出所。 这个决定对于派出所来说无疑是一个巨大的挑战。毕竟,这可是一件非常关键的物证,任何一点差错都可能导致案件的调查受到影响。所以,派出所的全体工作人员都感到格外紧张,生怕会出现什么意外情况。 为了确保物证的安全,他们可谓是煞费苦心。首先,他们特意在车篷里为电动车搭建了一个小巧的棚子,以保护它免受风吹雨淋。接着,他们用编织袋将车篷周围围起来,形成了一道防护墙,防止有人不小心碰到电动车。最后,他们还扯起了警戒带,将整个车篷都圈了起来,以显示其重要性和严肃性。 这样一来,原本停放在车篷里的民警们的电动车就只能全部挤到前院去了。这也导致了前院变得异常拥挤,车辆之间几乎没有空隙,水泄不通。 “怪不得前院堵得这么厉害呢!”林涛笑着揭开编织袋,一边绕着电动车仔细查看,一边说道,“左尾灯碎了,撞击痕迹很明显;右侧塑料壳有擦划痕迹,看起来确实像是一起交通事故造成的。” “这车没上外加锁吗?”陈诗羽转头问派出所所长。 所长点点头说:“没加任何锁具,坐垫底下的雨衣什么的都在,我们都查过了。” “你们看,碰撞痕迹上面有灰色漆片。”林涛拿着放大镜凑到车尾,“肇事车应该是灰色的。” 孙法医应和道:“痕迹部门也发现了,就是监控条件太差。” “有监控?”程子砚赶紧追问。 孙法医拿出纸边画边解释:“现场这条路是两条平行县道之间的连通路,长二十公里,进出口都在县道上。路上没摄像头,但进这条路的汽车都得从县道过来,县道上的摄像头可能拍到过肇事车。不过……”他顿了顿,“这只限于汽车。路边有不少小土路通着周围村子,摩托车、电动车、三轮车能走。死者就是从隔壁村老师家走土路再上的主路,从小土路上来的话,就没法查监控了。” “肇事车肯定是汽车。”林涛很肯定,“这么大面积的外壳损坏,得有大的接触面,摩托车那些可做不到。” 孙法医点头说:“话是这么说,但查起来不容易啊。” “不难查。”程子砚翻着笔记本说,“死者离开老师家的时间清楚,能算出她开到现场的大概时间,范围很小。再根据车速,能推断肇事车在县道摄像头出现的时间段,找灰色车辆就行。灰色车本来就不多,时间范围又窄。” “问题是县道监控太旧了,晚上拍的色差特别大,根本分不清哪辆是灰色的。”孙法医无奈地说。 “这好办。”程子砚笑着说,“可以调色,还能做侦查实验,交给我吧。”我们都信任地看向她。 这时,王杰副局长走过来,低声说:“家属又在公安局闹呢,局党委想让你们去见见面,安抚一下情绪。明天学校就复课了,领导怕出乱子。” 虽说作为刑事技术人员,去接待上访有点不情愿,但这也是维护稳定的工作,我们责无旁贷,便点头应下了。 半小时后,我们在市公安局会议室迎来了死者亲属代表。最先推门而入的,是个头顶稀疏、眼生三角、下巴上几根胡须稀稀拉拉的精瘦中年男人。他大喇喇往会议桌正中一坐,食指冲我们这边一点:“说吧,你们打算拖到啥时候给结果?” “我是公安厅下来的法医。”我轻咳两声,亮明身份。 “少跟我摆谱,就是公安部的来了也得把话说明白。我是纳税人,你们是人民公仆!”“三角眼”下巴一扬,眼里满是不耐,“交警说等你们出结论才跟我们交代,你们又迟迟没动静,这不是踢皮球是啥?那个交警啥时候处分?” “案件没定性当然没法告知,交警说得没错啊!”林涛忍不住出声反驳,“我们一直在推进工作,怎么就成踢皮球了?” “三角眼”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水杯晃了晃:“都过去两天了!你们到底干了些啥?给我详细汇报汇报!” “你——”林涛噌地站起身,我一把按住他肩膀,转向“三角眼”说:“是这样,我们来就是为了彻查案件的,尸检前也想听听你们的诉求。” 旁边一位看起来憨厚老实的中年人刚要开口,被“三角眼”挥手打断。他翘着二郎腿抖了抖:“尸检不尸检的我们不关心,你们去跟学校谈,赔我们一百万。养个孩子长这么大容易吗?这点钱对学校来说毛毛雨而已。” “赔偿问题需要走法律程序,得由法院判定,我们确实做不了主。但请放心,我们一定会给死者一个交代。”我耐着性子解释。 “人死了要你们交代有啥用?”他三角眼一瞪,“合着还是在踢皮球?” 我强压下心头火气,祭出缓兵之计:“这样吧,等尸检结果出来,咱们再坐下来好好谈,行不?” “几天能出结果?”他摸着下巴上那几根稀疏的胡茬,斜睨着我。 “给我们三天时间。”我竖起三根手指。 “行,三天后要是见不到赔偿,我准保投诉你!”“三角眼”狠话一撂,起身挥挥手带着其他家属离开,只留下满会议室脸色凝重的警察。 “多亏你刚才圆场,不然这局面更难收拾。”王杰局长苦笑着摇头。 “警威是社会稳定的基石,对这种人不能太软。”林涛语气里满是不忿。 王杰局长叹了口气:“等有了明确结论,他要是还闹,咱们就能依法处理了。现在证据链没闭合,肇事方也没归案,咱们说话底气不足啊。” 我皱眉追问:“这带头闹事的到底什么来头?” “死者的姨夫。”王杰语气里透着厌恶,“整件事都是他在背后煽风点火,上访的人也都是他纠集的。这人平时游手好闲惯了,就爱挑事儿,以前还因为盗窃被我们处理过。” 我点点头,抬手看了眼表:“事不宜迟,咱们抓紧准备尸检吧。” 第28章 在青乡新解剖室尸检 青乡市公安局的尸体解剖室新近完成翻新改造。尽管面积仍远未达到公安部规定的高级别解剖室标准,但内部已是焕然一新。 崭亮的不锈钢解剖台泛着冷光,取代了原先锈迹斑斑的旧台,令人心情为之一振。整间解剖室安装了全新风空调系统,以往挥之不去的血腥气、骨屑味与福尔马林的刺鼻气息被彻底置换。解剖间内增设的液晶显示屏堪称突破——尤其在省厅进行二次复检时,可同步对比初次检验照片,便于更全面精准地把握尸体状态。 “这是我上任后办的头件实事。”王杰副局长语气中带着几分自豪。 虽说在我看来,斥资数十万改造老旧解剖室算不得惊天动地,但能关注到法医这个“冷门”警种的工作环境,仍让我颇为触动。 大宝率先穿好解剖服,拉开解剖台上的尸体袋,一具刚解冻的年轻女性尸体映入眼帘。死者已被解剖过,全身赤裸,头皮剃净,白皙皮肤上暗红色的尸斑触目惊心。胸腹部联合切口被黑色缝合线整齐闭合,宛如一条拉链横亘胸前,搭配死者稚嫩的面容,令人不忍直视。 一名法医实习生在隔壁监控室操作电脑,播放初次现场尸表检验与解剖室尸检的照片,孙法医则站在液晶屏前向我解说:“这是现场照片。”他边戴手套边指着屏幕,“沿地面刮擦痕迹向沟内看,那是死者电动车的原始倒伏位置。车旁0.8米处,死者仰卧于沟内,初勘时衣着整齐。” 我凑近显示屏,只见死者上身着带郊区中学标识的短袖校服,下身穿黑色过膝裙,衣物无明显翻卷。现场照片中,孙法医掀起死者校服,可见内衣扣合完好、位置正常。 “死者洪萌冉,女,17岁,郊区中学高三学生。”孙法医继续道,“据家属称,当晚6点半她离家骑车去老师家补课,10点结束后致电父亲,称晚归片刻、即刻返家。直至11点半父亲拨打电话未通,外出寻查才发现尸体。” “心真大啊,路又不远,接一下能怎样?再不济,到点没回也该赶紧找啊。”林涛摇头叹息。 “父母当晚都在打麻将。”孙法医补充,“据查,洪萌冉离家时携带手机及学习资料手提袋,均在电动车储物盒内,无翻动或遗失迹象。” “我们抵达现场时,死者扎马尾辫仰卧,头部有血液流出,混有少量脑组织,初步分析系颅脑损伤致死。”孙法医指着照片道,“尸表可见死者上衣右侧及裙装右侧有明显水泥地面擦划痕迹,对应皮肤大面积擦伤。” 此前我们立于尸体左侧,未察右侧损伤。闻言后我绕至解剖台右侧,果然见死者右侧头外侧、肩、上臂外侧、髂部、大腿外侧及脚踝均有大面积条形平行擦伤,与左侧完好的皮肤形成鲜明对比。这种擦伤显然非人为外力所能造成,属典型交通事故损伤特征。 “另外,死者指缝间有泥土块与落叶。”孙法医道。 “没沾血?”我蹙眉追问。 “确无血迹。” “这些泥土落叶,是跌落沟内翻滚所致,还是主动抓握形成?” “指缝、掌纹皱褶内均有分布,应是主动抓握才会留存,非翻滚沾染。” 此刻我已穿戴好解剖装备,双手交握使橡胶手套贴合手掌,同时陷入沉思。 “现场尸表检验未见明显异常。经解剖室检验,死者损伤主要有三种形态。”孙法医一边说着,一边熟练地操作着电脑,切换屏幕画面,“首先,我们看到死者右侧有广泛的擦伤,这是由于撞击跌倒后身体右侧与地面滑行摩擦所导致的。而且,在右侧头部的擦伤下方,还伴有头皮血肿,但并没有伤及颅骨及脑组织,这完全符合右侧着地摔跌的特征。” 接着,孙法医继续介绍道:“其二,死者右侧胫腓骨呈现出螺旋形骨折。这种骨折通常是在倒地时,右腿支撑地面,受到巨大的惯性力以及电动车重量的压迫,从而产生扭转应力而导致的。这种骨折的形态非常特殊,非人为外力所能形成,与交通事故或高坠伤的特征相吻合。” 我在一旁点头表示赞同,并补充道:“确实如此,这些损伤都没有什么争议。然而,死者额部正中发际内的损伤却让我们感到十分困惑,始终难以定论。” 屏幕上的画面突然发生了变化,镜头迅速拉近,聚焦在一处星芒状的头皮裂伤上。这个特写镜头让我们能够清晰地看到伤口的细节:头皮被撕裂开来,呈现出星芒状的形状,而在伤口下方,颅骨已经发生了凹陷性骨折。更令人震惊的是,骨折的碎片竟然刺破了硬脑膜,导致脑组织被挫碎并向外溢出,同时还伴随着少量的出血。 “大家看,死者是右侧倒地的,那么为什么他的额部正中会有这样的损伤呢?这就是你们的疑问所在。”我凝视着屏幕,若有所思地说道。 孙法医接着解释道:“而且,这种星芒状的裂伤通常是由带有棱边和尖端的物体造成的,而不是平面的撞击所能导致的。” 听到这里,我终于明白了他之前在现场四处寻找尖锐石块的原因。我点了点头,继续分析道:“一般来说,交通事故造成的损伤可以通过一次撞击和一次摔跌来完整地解释。在这个案件中,车辆撞击了电动车的尾部,使得电动车向前滑行,这就可以解释为什么会出现擦伤、颞部血肿以及腿骨骨折等损伤。但是,对于额部的损伤,却无法用这种方式来解释。而且,在摔跌的区域,我们并没有发现能够造成星芒状裂口的物体,这确实让人感到疑惑。” “记得电动车滑行后与路灯杆碰撞,然后才折向跌入沟内。”林涛突然插话道,“会不会是灯杆上有什么突出物导致了这样的情况呢?” 听到林涛的话,孙法医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他示意身边的实习生调出相关的现场照片。照片被投射到大屏幕上,大家都围拢过来仔细观察。 “我们已经对碰撞点的路灯杆和附近的白杨树进行了全面排查,并没有发现有突出坚硬的尖端物体。”孙法医指着照片中的路灯杆和白杨树说道。 林涛看着照片,眉头紧紧皱起,显然这个结果让他有些失望。 “这可就麻烦了。”林涛喃喃自语道。 我看着照片,沉默片刻后,语气严肃地追问:“阴道擦拭物提取了吗?” 孙法医似乎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他连忙回答道:“在进行尸表检验时,我们已经按照标准流程提取了阴道擦拭物,并且已经送去实验室进行检测了。” 接着,他详细解释道:“经过仔细检查,可以确定死者的内衣内裤位置正常,会阴部没有任何损伤,处女膜也是完整的。此外,我们对口腔、阴道和肛门的擦拭物都进行了精斑预实验,结果均显示为阴性。而且,dNA实验室通过显微观察也没有发现精子的存在。” 我沉思片刻,继续问道:“那么,这些检材虽然已经提取了,但是还没有完成dNA检验对吧?” 孙法医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解释说:“是的,dNA部门认为,从损伤形态、预实验以及显微观察的结果来看,目前并没有发现任何性侵的迹象。而且最近实验室的检验压力比较大,所以暂时还没有安排对这些检材进行dNA检验。” 我眉头一皱,严肃地说:“这可不行啊。虽然处女膜完整是一个客观的依据,但既然我们有dNA技术,就必须做到闭环验证,至少要提供科学的支撑。请你尽快协调一下dNA实验室,务必在明天早上之前完成对死者各项擦拭物以及指甲样本的检验。这个案子社会影响很大,而且存在很多疑点,绝对不能有任何的疏漏。” 孙法医作为技术大队长,调度自有权威。他点头应下,转身至隔壁拨打电话。 第29章 不是交通意外 在青乡市公安局新建的解剖室里等候孙法医时,我留意到墙角立着一台封闭式金属立柜。这台新设备乍看像带锁的衣柜,内部横杆上挂着四件衣物。听技术员说,它是专门用于物证保存的生物检材保管柜——其核心功能有二:一是通过密封环境防止衣物上的生物证据被污染或降解,二是内置烘干系统,能快速蒸发湿衣物上的水分,既便于痕迹检验,又能避免血迹因潮湿腐败。 我将柜中衣物逐一取出平铺在物证台上。当翻动死者的黑色连衣裙时,侧光下裙摆处一道反光差异引起注意。从器械柜取出生物检材发现提取仪(一种利用多波段光源显现潜血痕迹的设备)照射后,裙摆正中显现出一处直径约3厘米的类圆形斑迹。接着用四甲基联苯胺试剂进行血痕预实验,滤纸迅速呈现蓝紫色反应——确认是血迹。 “这儿有血,你们初检时没发现吧?”孙法医打完电话返回解剖间时,我指着用粉笔圈注的部位,将预实验结果递给他。他挠了挠头,面露惭色道:“黑色织物确实容易漏检。”我提出污染可能性时,他朝保管柜扬了扬下巴:“全程密封保管,污染概率极低。”实习生立刻调出初检时的衣物照片,放大后可见对应位置有淡褐色晕斑,只是在黑色布料上极不显眼。 “裙子自然下垂状态下,非经期女性下腹部血迹怎么会转移到裙摆?”孙法医盯着照片沉吟。我转而用光源照射死者的红色内裤,发现两侧腰际各有片状潜血反应,预实验同样呈阳性。“右侧髂部擦伤对应血迹正常,左侧腰际的转移血迹从何而来?”孙法医捏着内裤皱眉。“都是接触转移形成的痕迹。”我指出关键:“说明血迹有主动接触转移过程。”他若有所思地望向我,我却转而询问正在复检尸体的大宝。 “胸腹腔器官均无异常,子宫剖开后未见妊娠或病变。”大宝汇报时,我将连衣裙平铺在尸体腰部位置,让裙摆松紧带对齐死者腰部皮肤的压痕:“量一下裙摆血迹到腰际的距离,再测腰际到额部创口的垂直距离。”皮尺丈量结果分别为57厘米和58厘米,大宝困惑地抬头,孙法医却突然轻拍桌面——两组数据接近意味着血迹位置与头部损伤高度吻合。 “切开四肢关节皮肤看看。”我一边用手术剪沿原切口翻开死者头皮,一边叮嘱大宝。暴露的星芒状创口内未见泥沙附着,我用放大镜观察颅骨骨折线:“创腔内无致伤物附着物,不能认定是现场石块撞击形成。”孙法医凑近查看:“额骨厚度仅3毫米?比正常均值薄一半!”他用探针轻触骨折边缘:“骨板压迹提示致伤物有平面结构,而非棱角状石块。” “四肢关节皮下有散在挫伤,但无典型约束伤的环形出血。”大宝汇报解剖发现。我点点头:“交通事故可能造成擦挫伤,但这些损伤分布不符合惯性碰撞模式。”看着解剖台上的黑色裙摆与红色内裤,孙法医感叹:“深色衣物确实掩盖了关键线索。”我转向仍显困惑的大宝:“当裙摆血迹高度与头部创口吻合,当非对称分布的转移血迹无法用体位解释——这说明死者受伤时处于被动体位,血迹是在被控制状态下形成的。” “你是说……这不是交通事故?”大宝手中的解剖钳轻轻一颤。我指着颅骨凹陷性骨折处:“厚度异常的额骨被平面钝器一次性击穿,这种损伤机制更接近他杀而非意外撞击。至于左侧腰际的血迹……”我停顿片刻,望向窗外渐暗的天色:“等明天dNA分型结果出来,应该能揭开真相——比如,是否存在凶手抱持伤者时的血液转移。” 解剖室顶灯在不锈钢台面上投下冷白的光,孙法医沉默着摘下手套,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保管柜的密封胶条——那里曾封存着被深色织物隐匿的关键证据。此刻,那些暗红的斑迹仿佛在物证袋中发出无声的控诉,等待着科学鉴证为这场被伪装的“意外”写下最终判词。 第30章 这是一起杀人案 第二天清晨,我先前往dNA实验室领取报告,因此抵达专案组时,专案会议已如期召开。我轻手轻脚地走到专案组会议室的角落落座,手中紧握着dNA检验报告,脑海中反复推演着案情。其实用“苦苦”形容冥想并不贴切,毕竟这份报告早已确凿地印证了我此前的推断,此刻我只是在构思,如何用最通俗易懂的方式,向专案组同仁还原现场的真实面貌。 我用眼角余光悄悄扫过会议室里满是疲惫的同事们,心中不禁感慨:做技术工作倒也有其优势,既能体验抽丝剥茧破案的酣畅淋漓,又不必像侦查员那样连日连夜地熬心血。 正想着,王杰副局长神情严肃,指尖翻动着面前厚厚一沓调查材料,沉声道:“肇事车车主余光的嫌疑,基本可以排除了。这不是单纯依赖侦查员的直觉——我们的秘密侦查手段全程跟进,未发现他有任何异常动向。事情闹得这么大,再加上咱们有意打草惊蛇,若他真有问题,不可能半点反应都没有。” “从视频追踪的角度看,同样不存在作案时间窗口。”程子砚晃了晃手中的表格,补充道,“他的车辆从1号摄像头行驶至2号摄像头耗时二十分钟,而按限速完成这段路程需二十七分钟。” “也就是说,他一路超速行驶。”王局长接过话头。 程子砚点头确认:“通俗来讲,无论他怎么踩油门,都挤不出停车作案的时间空档。” 听罢这番讨论,我已大致理清了参会前专案组的侦查进展。显然,通过程子砚的图侦技术锁定了肇事车辆及车主余光,但外围调查和客观影像证据均排除了他肇事后停车作案的可能性。 我低头再度审视dNA报告,果然在检材列表中看到清晰标注:17号检材,血痕——余光。于是我适时插话:“dNA检验结果也排除了余光的嫌疑。” 这时,专案组众人才注意到我已安静列席。 “dNA结果出来了?快说说,能证明什么?”坐在身侧的陈诗羽按捺不住好奇,低声追问。 “稍等,等会儿我详细解释。”我深知个中缘由错综复杂,绝非三言两语能交代清楚。 王局长留意到我们的交流,颔首示意,转而向身旁的交警部署工作:“不管案件性质如何界定,余光涉嫌交通肇事的基本事实已有初步证据支撑,交警部门必须彻查到底。第一,重点核查事发当晚余光的饮酒情况,虽说已错过血液酒精检测的最佳时机,但走访排查必须做到滴水不漏。第二,立即对余光车辆的划痕与洪萌冉电动车黏附的漆片进行痕迹鉴定,务必锁定交通肇事的关键物证。” “调查余光涉嫌危险驾驶罪,这个方向没问题。”我再次插话,“但要定性为交通肇事罪,现有证据恐怕不够充分。” “违反道路交通法规,引发重大事故致人重伤或死亡,即构成交通肇事罪。”一名交警疑惑道,“机动车与非机动车发生事故,机动车方若负主责或全责,依法应追究刑事责任。本案中余光肇事后逃逸,按规定需承担全部责任,为何说证据不足?” 我耐心解释:“您提到的定罪前提是‘重大交通事故致人重伤或死亡’。但本案受害人洪萌冉的死因并非交通事故——尽管事故造成她腿部骨折和全身擦伤,但根据《人体损伤程度鉴定标准》,这些损伤尚未达到重伤级别。既然事故后果未涉及重伤或死亡,自然不符合交通肇事罪的构成要件。” “你的意思是,通过法医检验,能确定这是一起复合案件?”王局长目光灼灼。 我郑重点头:“确切地说,这首先是一起交通事故,但事故发生后,又衍生出一起故意杀人案件。” 王局长眉头微蹙,神情却瞬间舒展——那是一种拨云见日的释然:“依据是什么?” 我理解他的如释重负:案件性质明确为命案,虽意味着后续工作繁重,但至少能给死者家属、给社会公众一个明确的交代,这远比悬而未决的状态更让人踏实。 “现在轮到我汇报了吗?”我指指自己,得到肯定答复后,随即将U盘插入电脑,把尸检照片投映在幕布上。 “这是死者洪萌冉的额部损伤。”激光笔的红点停驻在一张星芒状创口的照片上,“从表面看,这处损伤并非致命重创,但特殊的是,死者此处颅骨先天薄于常人,这一击直接导致开放性颅脑损伤而死亡。需要特别说明的是,这是典型的钝性物体击打伤,绝非交通事故中的一次性撞击所能形成,且事故现场并未发现任何符合致伤条件的钝性物体——因此,我们有充分理由认定,这是一起杀人案件。” 第31章 反常整齐的裙子 “仅仅就这些依据吗?”王局长微微前倾,目光灼灼地追问,“这些判断毕竟是法医专业领域的推断,能不能保证百分之百站得住脚?” “还有个关键线索。”我翻开尸检记录夹,指尖划过纸面,“死者双手掌心里嵌着深秋沟底的泥沙和枯叶碎屑,说明她受伤后有过挣扎动作,但并未立即死亡。可反常的是,她额部创口正在汩汩流血,掌心却干干净净——正常人遭受重创时,下意识会捂压伤口,手上不可能不沾染血迹。” “这到底能说明啥?”陈诗羽忍不住往前探了探身子。 “说明她的双手被人牢牢控制住了。”我顿了顿,指节轻叩桌面,“哪怕头部遭受致命击打,剧痛之下也无法抬手护伤——就像有双强有力的手,死死按在她腕骨上,让她动弹不得。” “会不会是一击下去直接断气,根本没给她反应时间?”大宝拧着眉头插话。 “若真是当场毙命,那她掌心里的泥沙是什么时候抓握的?”我抛出疑问,“唯一合理的时间线是:头部受伤前,她的双手已经在挣扎中攥紧了泥土。这说明整个侵害过程分两阶段——先有控制行为,后有致命击打,明显是有预谋的人为加害。” 王局长指尖轻轻敲击桌面,目光紧盯着投影幕布:“确实逻辑自洽。” “但问题来了——”一名侦查员捏了捏眉心,“杀个毫无社会关系的高三女生图什么?现场没翻动痕迹,手机、饭卡都在储物盒里,衣物整齐得反常,也没有性侵造成的生理损伤。她每天学校家里两点一线,能得罪谁?难不成真是司机肇事后杀人灭口?可你们又说从视频轨迹、dNA检测都排除了他的嫌疑。那凶手究竟是谁?动机到底是什么?” “动机或许就藏在dNA报告里。”王局长转头看向我,眼神里多了几分期待。 我滑动鼠标,调出死者衣物特写照片:“复检时我们发现两个关键细节:一是她黑色裙摆内侧有片状血迹,二是三角内裤两侧髂部有两道对称的擦蹭状血迹,像是被人用沾血的手指勾扯过。先看头部血迹——呈向后流注状,说明她倒地后再也没起身;再看双手——除了泥沙枯叶,连一丝血痕都没有。” “所以内裤上的血迹不是她自己蹭到的?”王局长突然开口,指尖重重点在屏幕上。 “完全正确。”我冲他点点头,赞叹他的敏锐,“这种血迹分布形态,只能说明有外人介入。更值得玩味的是:死者头部创口小、出血量有限,凶手击打完后手上只会沾少量血迹,几分钟内就会干涸。但这些未干的血迹却精准转移到了内裤上——换句话说,凶手击打完被害人后,没做任何多余动作,第一时间就去扒她的裤子。” 会议室里响起此起彼伏的抽气声,众人面色凝重。 我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道:“死者经历了被撞、滑行、撞击路灯杆、跌落沟底等一系列剧烈冲击,可下身的裙子却反常地整齐覆盖在腿上。按常理,事故后的衣物必然会移位卷皱,这种‘反常的整齐’,反而像是凶手作案后刻意整理过的结果。” “但你们之前明明说处女膜完整啊?”那名侦查员仍有疑虑。 “处女膜完整与否,从来不是判断性侵的唯一标准。”我解释道,“性侵有多种表现形式。而且虽然没检出精斑,但死者大腿内侧、会阴部、阴道擦拭物均检出陌生男性的dNA。” “难道又是类似‘逆行射精’的特殊情况?”大宝压低声音,神色复杂。 我摇摇头:“上次水良案是精斑预实验阳性却无dNA分型,这次恰恰相反——没有精斑成分,却存在大量人类上皮细胞。结合痕迹形态,我推测……是唾液斑。” 王局长猛地坐直身子,脸上闪过难以置信的神色:“你的意思是说……” “很可能是性能力障碍者实施的猥亵行为。”我拧紧眉头,“这种特殊的作案手法,既能通过口腔接触留下大量dNA,又不会造成明显生理损伤。” “现在可以梳理出完整的作案链条了——”王局长指尖在桌面上缓缓画圈,“洪萌冉遭遇交通事故后,被困在暮色渐浓的沟底,腿骨骨折无法动弹。这时一名路人经过,见色起意,先是控制住她的双手实施猥亵,唯恐她呼救或指认自己,便就地取材用钝物击打其头部致死。作案后,他刻意整理了死者衣物,试图将案件伪装成单纯的交通事故,掩盖其真实犯罪动机。” 我重重地点头,投影仪的冷光映在眼底:“对,这就是我们还原的真相。” 第32章 犯罪过程推定 “那,恐怕要麻烦程警官继续追踪当天所有可能经过事发路段的车辆,然后把车主都拉来抽血比对dNA了。”王局长说,会议室里的白炽灯在深夜显得格外刺眼。 “可是,我记得你们说过,只有汽车走大路,才能被监控录下。”我盯着墙上的监控路线图说道,“如果是三轮车、摩托车什么的,就有可能是走乡间小路的,那些羊肠小道连路灯都没有,更别提监控探头了。” 王局长无奈地点头,指尖叩了叩桌角:“确实是这样。等追踪汽车的排查陷入僵局后,我们就只能扫村了——周边所有村落,但凡家里有三轮车、两轮车的人,都得纳入比对范围。好在dNA证据确凿,只要筛网够密,不怕抓不到人。” “其实汽车排查这一步可以省略,直接锁定摩托车就行。”我想起和死者家属承诺的三日之期,此刻挂钟的指针已经划过第二圈,不由得攥紧了拳头,“但即便如此,工作量依然惊人,何况案情紧急……” “怎么确定是摩托车?”王局长的目光如炬,落在我手中的尸检报告上。 “首先,死者的致命伤来自尖端凸起的硬物。”我展开现场照片,激光笔在死者额部创口处画了个圈,“虽然现场没找到凶器,但我们在泥土里发现了U形车锁的压痕。看这张三维扫描图,锁体棱角尖端的弧度,和创口边缘完全吻合。” “只是‘可以形成’,不是‘肯定是它形成’,对吗?”王局长的食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发出规律的声响。 我点点头:“法医不能做有罪推定,但现场出现这种非常规压痕,总不能用‘巧合’二字糊弄过去。把损伤形态和痕迹证据结合起来,至少值得重点排查。” “然而这把U形锁却不在现场。”林涛盯着投影幕布,镜片后的眼神透着困惑。 “这恰好说明凶手带走了凶器。”我翻开物证清单,“长条形U形锁是摩托车的标准配置,电动车嫌它笨重,三轮车多用链条锁。更何况——”我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我一会儿还会提到,凶手很可能戴着头盔。在农村,骑电动车的人都鲜少戴头盔,开汽车的更不必说,只有骑摩托的人才会养成这个习惯。” “我不担心会破不了案,但耗费的时间确实不好保证,你有什么好办法吗?”王局长身体前倾,保温杯里的茶水腾起氤氲热气。 我沉思了一会儿,指尖划过死者衣物检验记录:“我倒是有一些想法,仅供参考。” 众人下意识坐直身子,笔记本翻开的沙沙声此起彼伏。 “话还要从死者裙子上的血迹说起。”我切换到衣物特写照片,“你们说,这处浸透布料的血迹是怎么来的?” “和内裤上的血迹一样,是凶手用手掀裙子时擦蹭的?”王局长的手指在屏幕上比画着血迹分布。 “不,从内裤的血迹量看,凶手手上的血很少。”我直接解释道,“但裙子上的血迹却呈片状浸透,我们测量了血迹到腰带的距离,又比对了腰带到头顶伤口的直线距离,发现数值完全一致。” 王局长瞳孔微缩:“你是说,凶手把死者的裙摆往上拉,罩住了她的头部,所以头顶伤口的血才会渗到裙摆上。” 我重重点头:“为什么要多此一举?现场有路灯,说明凶手怕死者认出自己。” “可击打头部时怎么不怕认出来?”孙法医皱眉,“而且头上的伤口没有布料衬垫的痕迹,说明蒙头是在击打致死之后。” “这正是我昨晚通宵琢磨的关键点,现在终于想通了。”我指了指死者颅骨损伤示意图,“死者额骨先天比较薄,凶手只用了七分力就造成致命伤,但伤口挫裂程度显示,这并非‘杀人灭口’的全力一击。更关键的是,死者身上没有‘恐其不死’的补刀伤——这说明凶手的首要目的不是杀人,而是制止反抗。” “既然不想杀人,为什么又怕被认出来?”孙法医的笔在笔记本上停住。 “因为凶手当时戴着头盔。”我终于抛出核心推断,“头戴头盔、身穿骑行服的凶手路过沟边,看到挣扎的死者后临时起意,抄起车上的U形锁随手一击。见死者不再动弹,他开始脱内裤实施猥亵,但猥亵过程中必须摘下头盔——为了防止万一,他才用裙摆蒙住死者头部,结束后还细心整理了衣物。” “啊!”王局长突然拍桌而起,惊得邻座的陈诗羽手中钢笔滑落,“也就是说,凶手和死者是熟人!” “至少是可能被认出的关系。”我捡起钢笔递还给陈诗羽,“头盔能遮住面部,但熟人可能通过体型、动作甚至呼吸声辨认身份。所以凶手必须在摘头盔前蒙住死者头部——这恰恰说明,他们之间存在某种交集。” 第33章 凶手锁定“三角眼” “除了这种推测,暂时没有其他可能完整还原所有案件细节了。”我说道,“当然,这些分析目前还只是基于证据链的逻辑推导。” “这就好办了!死者是高中生,社交圈窄得很,熟人就那么几个,排查起来不难。”主办侦查员眼里泛起兴奋的光,语速都快了几分。 “何止这些?”王局长接过话头,指尖轻叩桌面,“洪萌冉的熟人里,符合‘日常戴头盔骑摩托、案发时段经过现场附近、使用长条形U形锁、存在性能力异常迹象’的人,再加上dNA证据兜底,简直是给嫌疑人画了张精准画像。别告诉我这案子还得拖到天黑。” “哪儿能呢!”主办侦查员腾地站起身,冲几名侦查员挥挥手,脚步带风地离开了会场。 事实比预期更快——午饭后不久,王局长就匆匆走进专案会议室,告知我们嫌疑人已落网,各项条件高度吻合,侦查员凭经验判断“就是他”,只等dNA复核结果。 我们几人快步来到地下一层办案区,在审讯室隔壁的监控室里,紧盯着显示屏里的画面。 “这人是死者的姨夫,平时骑摩托车必戴头盔,结婚二十年没孩子,就住在现场周边村落,车上用的正是长条形U形锁。”一名侦查员介绍道,“表面说‘丁克’,实则有传言说他‘生理有缺陷’,他老婆嫁给他也是因为性冷淡。” 我盯着屏幕,只见审讯椅上坐着个身形佝偻的男人:三角眼、谢顶,下巴挂着几缕稀疏的胡须。 “这、这不是那天在警局闹事的家伙吗?”我指着显示屏惊呼。 侦查员笑着点头:“我们可不是公报私仇,证据链完整得很。而且他已经开始松口了。” “他以前被打击处理过,库里没他的dNA吗?”我疑惑地问。 “那是二十年前的事儿了,那会儿dNA数据库还没完善。婚后他收敛了不少,没再犯事,没想到记恨公安机关二十年,逮着机会就闹事。” “他闹事不是为了报复,”我冷笑一声,“是想逼我们仓促结案,掩盖他的罪行。” 监控画面里,“三角眼”眯着眼睛狡辩:“我真没想杀她!她在沟里哭喊,我嫌吵得慌,就想打晕她消停会儿……” “打晕之后呢?”侦查员厉声追问。 “她腿不是骨折了吗?我寻思着给她接骨,这一打就当是麻醉了,谁知道她这么不耐打……我这跟医院麻醉出意外是一样的!” “放你娘的狗屁!”一名侦查员猛地拍桌,笔录本摔在金属桌面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真的!我这顶多算过失杀人……” 审讯室的门突然被推开,一名侦查员递入一份文件。 “dNA报告出来了。”大宝低声嘀咕。 果然,主审侦查员扫了眼文件,嘴角扯出一抹轻蔑的笑:“你的dNA在不该出现的地方大量存在,现在依法向你告知鉴定结果,自己看吧。” “三角眼”盯着那份文件,瞬间浑身发抖,戴着手铐的双手抖得几乎抓不住纸张。他喉头滚动,吞咽着口水,声音发颤:“这、这咋可能?我又没……那个……而且车锁我都洗过好几遍了,咋还能有血?” 我知道,死者会阴部的dNA比对结果已经锁定了他,而他的U形车锁上也检出了死者的血迹。无论从调查脉络还是证据链条来看,都是铁证如山。此刻,他终于低下了头。我对着显示屏轻轻说道:“你要的三天期限,我们做到了,这下没话说了吧,纳税人?” “才十七岁啊……”陈诗羽望着车窗外飞逝的景色,眼神里满是痛惜,“听说这姑娘长得漂亮、成绩又好,本该有大好前程,就这么没了。” “人生的意义不在于起点和终点,而在于过程。”林涛仰靠在车座上,目光怔怔地望着车顶棚。 “哟,这么文艺?我还以为后排坐了位少林寺方丈呢。”陈诗羽回头白了他一眼。 “我才不想当和尚……”林涛嘟囔着,声音越来越轻。 “她这‘过程’也太苦了,父母宁可打麻将也不管她死活。”程子砚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怜悯。 “人没法选择父母,所以为人父母才更该负起责任。”我接过话头,“既然生了孩子、养了孩子,就该把安全放在第一位——大晚上让未成年女孩独自骑车,这算什么父母?” “他们可能觉得村里都是熟人,能有啥危险。”韩亮握着方向盘,轻轻摇头。 “数据显示,七成未成年人被性侵案件都是熟人作案。”我沉沉地说,“是人是兽,从来不是靠‘熟不熟’来区分的。” 返程路上,众人都为死者的遭遇唏嘘不已。但想到我们在这起险些被误判为交通事故的命案中抽丝剥茧,为死者讨回了公道,又不禁感到一阵沉甸甸的成就感。这起案件的复杂程度不亚于“竹笼案”,能参与其中、破解真相,也算不虚此行了。 第34章 竹笼案 想到竹笼案件,我心底仍弥漫着隐忧。见韩亮已驶下高速,我轻拍他肩膀说:“走,直接去龙番市局。” 刑警支队的走廊空荡荡的,只有天花板的灯光在寂静中泛着冷白,一看便知众人都出了任务。这可不是个好兆头,说明竹笼案仍未取得实质性进展。我们径直走进刑事科学技术研究所的法医办公室,韩法医正对着ct片阅片灯,眉头深锁地研究着一张ct片。 “原来龙番市局的首席大法医也要处理伤情鉴定啊?”我笑着踏入房门。 “你说,啥时候公安部能把伤情鉴定全移交给社会司法鉴定机构?这活儿太磨人了。”韩法医抓了抓头发,面露无奈。 我直奔主题:“韩老师,竹笼那案子进展如何?” “有进展,但没突破性进展。”韩法医说,“死者身份查清了,是龙番市居民,叫上官金凤。” “嚯,这名字够气派的。”大宝插了一句。 “气派?”韩法医笑了,“我倒没觉得。我们通过耻骨联合推断死者大概二十五岁,所以侦查部门去医院排查了近期治疗梅毒的二十五岁左右女性,很快就锁定了死者身份,和从她家提取的dNA比对后,确认无误。” “是卖淫女吗?”我问。 韩法医摇摇头:“不是,这女子是正经人家的媳妇,丈夫是乡镇卫生院的收费员,她本人则是乡政府的聘用人员。两人结婚两年多,目前还没有孩子。小两口的老家都在农村,在龙番市郊区买了套经济适用房作为婚房。” “那是私生活不检点?”我追问。 “确实如此。”韩法医说,“侦查员摸排时遇到了大麻烦,这几天几个侦查队都没人能睡个安稳觉。跟这女人有过性关系的男人,越查越多。别看她职业普通,社会关系简直复杂得离谱。” “死因呢?”我问。 “通过解剖确定了死因,确实是生前溺死。”韩法医说,“不过,应该是头部先遭受钝器击打,导致晕厥后再被溺死的。可惜,头皮损伤已经被龙虾啃食殆尽,看不出具体形态了,但脑组织有挫伤。尸体被龙虾破坏得太严重,其他部位也看不出什么损伤了。不过随身物品都在,钱和手机都在兜里,只是被水泡得面目全非了。” 大宝大概是联想到龙虾啃食人体、自己平时吃龙虾的场景,脸色一白,忍不住干呕了一下,随即装模作样地咳嗽两声掩饰。 “打晕后装在笼子里溺死,这种别出心裁的作案手法,说明凶手和死者肯定有明确的社会关系。既然死者身份都找到了,找到凶手应该不难吧?”我说。 “问题就在这儿啊,领导认为排查嫌疑人缺乏甄别依据,给我们下了死任务,要我们在现场或者尸体上寻找到靠得住的证据。”韩法医无奈道,“你说这上哪儿找证据?尸体泡在水里已经五六天了,就算有证据也早就灭失了。而且……你想想,如果是杀亲案件,就算在死者身上发现了她丈夫的dNA,又能有多大证据效力呢?” “总不能全指望着技术部门啊。”我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语气严肃起来,“对啊,你这么一说,我突然觉得死者的丈夫嫌疑很大!这几天我一直在想,为什么不用石头直接沉尸,而要费劲儿做个竹笼?现在我好像想通了——浸猪笼!这就是古代惩罚通奸女子的一种刑罚啊!一般藏匿尸体不会这么麻烦,而且死者还有其他死因。这个把人装笼子里溺死,不是浸猪笼是什么?” “这个,侦查部门已经想到了。”韩法医说,“侦查部门现在的重点工作对象,也是她丈夫。只不过,通过了解,她丈夫为人老实巴交,每天过着卫生院和家两点一线的生活,实在不像凶手。而且对死者家进行了秘密搜查,也没有找到形态类似的尼龙绳。”韩法医指了指隔壁痕迹检验实验室里的实体显微镜,说,“哦,尼龙绳就在那边,林科长可以去看看。” 林涛点点头,转身去了隔壁。我接着问:“那,竹笼能不能看出点什么?” “这个,我们和痕检的同事都反复看过了,实在是看不出什么特别之处。”韩法医说,“dNA室也说了,浸泡了这么多天,想提取接触dNA是完全不可能的。” “‘看不出什么’是什么意思?”我说,“这种东西,反正我是肯定不会做。” “在农村,自己家里制作鸡笼没什么稀奇的。”韩法医说,“制作鸡笼就是使用毛竹和钉子,这种材料在龙番到处都是,根本没法划定侦查范围。总不能真的去做植物的dNA检测吧。” “那,制作手法什么的呢?”我问。 “制作手法实在是没什么特别的,不过就是把毛竹钉在一起嘛。哦……”韩法医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说,“理化部门好像在一颗钉子上,找到了一种红色的油漆,应该是制作鸡笼的时候,击打钉子的工具留下来的。可是,油漆的量太少了,没法做成分分析,所以,也只能提示凶手有用红色钝器钉钉子的习惯,其他的,也就没什么参考价值了。” “那……”我说。 “侦查部门也在全力查找,但难度实在太大了。没个明确范围,龙番有一千万人口呢,就算是现场附近,也有数十万人口。”韩法医像是知道我要问什么,提前给出了答案。 我沉吟了一会儿,说:“还有,凶手如果不是在现场杀人,那他一定要有交通工具,把晕厥的上官金凤和鸡笼子运到现场吧?” “这个,还真不好说。”韩法医说,“现场只有一个管理员,经过审查,没有嫌疑。根据调查情况,管理员晚上的时间,都是要去打麻将的。那个地方偏僻得很,你也知道,几乎没人去,我们根本没有办法判断,凶手是不是在现场将上官金凤打晕的。不过案发的那两天,上官金凤倒是没有什么可疑的通话记录,如果是她自己去了现场,真不知道凶手是怎么约她的。” “那也得有交通工具带着鸡笼子吧?”我说,“这个,监控总能发现点什么吧?” “这个工作也在做。”韩法医说,“不过,郊区地段的监控情况你也知道,本来就少,还年久失修、缺乏维护,坏掉的占大多数。哦,对了,现场后面就是一大片毛竹林,如果凶手就在现场制作鸡笼,那也不是不可能。” 我感觉每条线索都像是走进了死胡同,只能说:“总之,作案手段这么罕见,肯定要从男女关系上入手排查。” “这倒是。”韩法医说,“‘浸猪笼’这种事,思想现代的人恐怕是做不出来的。” “那她丈夫,有梅毒吗?”我问。 韩法医摇摇头:“做了检查,没有。” 我低下头,陷入沉思,脑海中不断盘旋着案件的种种细节,试图找到那个可能被遗漏的关键线索。 第35章 “公共汽车” 没过多久,林涛走进办公室,手里拿着尼龙绳的检验报告说:“尼龙绳我仔细看了,材质和编织纹路都很普通,看不出啥特别的。不过绳子被截断的断口很整齐,像是用锋利的刀具割断的。尼龙绳这东西材质特殊,如果能找到同一捆绳子,倒是能通过断口的形状做整体分离比对,看看是不是从同一卷上剪下来的。” 我点点头,继续琢磨案情。 “对了,还有个事儿。”林涛翻出手机里的照片,“市局痕检同事在现场鱼塘的斜坡上发现一片倒伏的草地,里面有枚残缺的鞋印,看着像是鞋前掌的部分,鞋底有波浪纹,应该有比对价值。” “装着人的竹笼可不轻。”我接过话茬,“要是凶手怕把水花弄太大惊动别人,可能不会直接把笼子推进水里,而是踩在岸边斜坡上,慢慢把笼子放下去,这样就容易留下鞋印。” “总算有个能筛人的线索了!”韩法医眼里亮了亮,随即又皱起眉头,“不过鞋印不像指纹和dNA,要是凶手换了双鞋,就算抓到人也不好比对。” “鞋码能看出来不?”我问。 “可惜是个残缺鞋印,大小看不出来。”林涛摇摇头。 我拿着一块硬盘走到办公室,见程子砚正盯着电脑屏幕忙得团团转,不停地切换着监控画面,只好硬着头皮说:“市局又送来七个嫌疑人的监控数据。” 程子砚面露难色,脸涨得通红,想说什么又没说出口。 “不会吧!这都三十多个了,想把子砚累垮啊?”陈诗羽腾地站起来,“子砚又不是铁打的,这么多监控哪看得完?” 程子砚抬头看了眼陈诗羽,眼神里满是感激。 上官金凤的案子越查越复杂,跟她有不正当关系的男人已经查到三十五人。人数越多,专案组的压力越大,根本没时间把每个人的行踪都查清楚,市局只好把部分监控追踪的任务甩给视频侦查部门。可这谈何容易?监控视频堆成山,线索越理越乱,平时干净利落的程子砚,今天早上连头发都忘了梳。 林涛看着程子砚日渐憔悴的样子,忍不住抱怨:“市局不是有自己的视频侦查支队吗?怎么啥活儿都往子砚这儿推?” “市局每天要办的案子太多了,杀人放火的少,小偷小摸的多到数不清。”我解释道,“子砚要是有空,就多帮着看看吧。” “我早上来的时候,子砚就已经在干活儿了。”林涛显然不满意我的回答,“她每天都是最后一个走,这几天天天加班!子砚,这活儿咱先不收了,身体要紧!” “没事的……”程子砚低头盯着屏幕,被大家这么一讨论,脸更红了,“林科长,我真没事。” “话说回来,这女的私生活还真是……”韩亮摆弄着手里的诺基亚手机,想转移话题,“这不就是传说中的‘公共汽车’嘛。” “‘公共汽车’?什么意思?”陈诗羽立刻皱起眉头。 “就、就是说私生活不检点的女人……”韩亮话没说完,就看到陈诗羽冷着脸瞪过来,赶紧赔笑,“我错了,这说法确实不尊重人。” 陈诗羽没好气地说:“要这么说,跟上官金凤有关系的那些男的,不也一样?双标什么呢?” 韩亮尴尬地笑了笑,赶紧低头看手机,屋里气氛一时有些微妙。程子砚默默地继续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屏幕蓝光映着她略显疲惫的脸,办公室里只剩下监控画面切换的轻微声响。 “同时有多个性伴侣,只要双方都知情、自愿,又不伤害其他人,本质上跟别人没什么关系。”陈诗羽的语气严肃认真,“但如果因此伤害了其他人,责任理应由双方共同承担,这和性别毫无关联。可无论古代还是现代,一旦出现这种事,被浸猪笼的、当街被厮打的,大多是女方。同样犯错的男性却往往隐身幕后,轻易就被原谅了。男人出轨叫风流倜傥,是‘天下男人都会犯的错’,女人出轨就恨不得遭受荡妇羞辱、游街示众——这双重标准也太明显了。” “完全同意。”程子砚轻点鼠标,目光从电脑屏幕上移开,认真点头。 “这么分析确实能看出双标问题。但不瞒你们说,我这人比较传统,还是无法接受同时拥有多个性伴侣的观念。”大宝感慨道,“光是经营一段感情就已经让人费心费力了,得有多大的心力,才能同时包容那么多个人啊?” “我记得有位作家说过,‘性’应该是当双方无法再用语言表达爱意时,转而用行动传递情感的一种方式。”林涛忽然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也属于保守派,觉得爱一个人就足够了。” “我也是。”我随声附和,举起了手。 办公室里的四个男人中,三只手先后举了起来,只有韩亮始终没有动作。陈诗羽看似不经意地将目光投向他,韩亮张了张嘴,最终还是选择了沉默,低头继续摆弄手中的手机,指尖在机身表面轻轻摩挲。 第36章 舆情通报“学闹” 林涛故作老成地拍了拍陈诗羽的肩膀,有意岔开话题:“老秦,你看今天的舆情通报了吗?有个事儿跟法医有关。” “哪个?”我心里一紧,连忙问道。 我们平时工作虽忙,但都没忘记经营各自的自媒体账号,目的很简单:尽可能解答舆论热点中的涉法医问题。这些年用下来,我越来越觉得这事儿有意义——多数舆论热点都涉及人身伤亡,而谣言往往从伤亡细节里钻空子。老百姓不懂法医学,就容易被造谣的人利用。所以我做自媒体,就跟守护国土一样,不能让谣言侵蚀我的专业领域。 林涛指了指他正在看的手机屏幕,标题写着:《龙东县一暑期培训学校发生非正常死亡事件,家属聚众围堵学校》。 “又是学闹?”林涛皱眉。 我快速扫完通报内容,说:“这学校不正规,其实是注册的公司,搞的‘夏令营’活动。” “国学夏令营?”大宝探过头,盯着屏幕念道。 我掏出手机翻微博,说:“现在热度还不高,但有发酵的可能。发微博的人说咱们法医鉴定含糊,这可不能偏听偏信,得去了解清楚。” 省厅对全省公安法医鉴定有监督和质量管理的职责,既然网上有人质疑鉴定有问题,在当事人申请重新鉴定前,我们可以提前介入审查。跟师父汇报并办好手续后,我和大宝就乘车去了龙东县。 难得车上只有我们三人,我问韩亮:“你和小羽毛不是关系缓和了吗?怎么又掐起来了?” “天地良心,我可没怼她,是她逮着机会就怼我。”韩亮苦笑着摇头。 “要不你解释解释,你女朋友其实没她想的那么多?” “我为啥要解释?她又不是我……”韩亮顿了顿,“再说了,这跟小组和谐有啥关系?” “怎么没关系?团队氛围得维护吧?” “我觉得挺和谐的,反正我不跟小孩子一般见识。”韩亮笑嘻嘻地说。 “她是小孩子?”大宝推了推眼镜,“我们仨加起来都未必打得过她。” 车内响起一阵轻笑,车窗外的树影快速后移,谁都没再说话。我望着手机里的舆情通报,心里琢磨着即将面对的案件——但愿这次的“学闹”背后,能像以往一样,用专业和真相驱散谣言的迷雾。 龙东县公安局的刑警大队技术中队早已接到省厅通知,此刻正全员在县局会议室等候我们。龙东县公安局的赵法医见我们推门而入,满脸欣喜地迎上来,说:“你们要是不主动来,我们也得打报告请你们来帮忙,这事儿,还真是没那么容易啃。” “先看看照片,介绍一下尸检情况再说。”我笑着和大宝在会议桌前落座。一名实习法医熟练地用投影仪播放起幻灯片,赵法医则指着屏幕,简短地介绍尸检情况:“死者女性,十五岁,初二升初三的暑假,被父母送到了这个夏令营。二十多天前,也就是八月二十八号,距离夏令营结束还有两天,在一堂课上,因为死者和授课老师发生了言语冲突,老师情绪激动,用黑板擦掷向死者,正中死者的额部。” “又是颅脑损伤。”大宝盯着屏幕上的尸检照片,忍不住嘀咕道。 赵法医一时没反应过来,疑惑地点了点头。我见状赶忙解释:“没事儿,大宝是说我们最近接到的案子,死者大多是颅脑损伤,他这是触景生情了。” “你说邪门不邪门,”大宝推了推眼镜,“医院妇产科里有传言,说生孩子一阵子全是男孩,一阵子全是女孩,说是每一拨送来的胎儿性别都不同。现在怎么连咱们法医接的案子也这样,扎堆儿出现颅脑损伤?” “别搞封建迷信。”我笑着拍了下大宝的后脑勺。 赵法医定了定神,被大宝的比喻打断的思路终于归位,接着说道:“尸体检验来看,死者的全部损伤都集中在头部……” 第37章 夏令营“女德班”的“颅脑损伤死亡” 屏幕上陆续放出死者头皮、颅骨和颅内的解剖照片。赵法医指着投影画面,继续介绍:“死者左额部有皮下出血伴擦伤,但对应颅骨没有骨折,颅内也没有出血,脑组织基本正常。右侧脑组织额叶有少量挫伤和出血。顶部头皮有片状皮下出血伴擦伤,顶颞部颅骨有一条很长的骨折线,从枕外隆突右侧一直延伸到右侧眼眶上方,下方伴有大片蛛网膜下腔出血和硬膜下出血。左侧枕部头皮也有片状出血伴擦伤,但颅骨完好,脑组织有少量挫伤和出血。” “颅脑损伤确实有好几处,等我理清楚先后顺序。”大宝盯着屏幕,皱着眉头自言自语。 “你们目前下了什么结论?”我问,“舆情里家属主要质疑法医鉴定含糊不清。” “这可太冤枉了!”赵法医喊冤,“我们按程序把内脏组织送去龙医大做病理检验了,毕竟脑组织广泛出血,得排除自身脑血管疾病。我们没这检验能力,只能等大学结果。刚刚才排除疾病,鉴定报告还没出呢,怎么就说我们含糊了?” “正常,现在的人啊,遇到点事就喜欢找公安的麻烦,博个眼球,总得找个理由嘛。”大宝笑嘻嘻地说。 “也不能这么说。”我晃了晃脑袋,“这事儿都过去二十多天了还没个结论,咱们确实有责任。” “可我们受理的时候约定的时限是三十个工作日啊,我们又没违约!”赵法医气鼓鼓地说。 我点点头,也没争辩,而是转头问道:“报告还没出呢,怎么就被说含糊了?” 一旁操作投影仪的实习法医脸“唰”地一下红了:“尸检的时候家属问我,我就说了句‘颅脑损伤死亡’,别的也没说。可能……是我没表达清楚吧。” “嗯,这有可能是原因。”我又看向赵法医,“不过家属这么纠结法医鉴定,肯定是有原因的。刚才大宝打断你讲事发经过,被黑板擦砸中后到底发生了啥?” “哦对,我就说怎么感觉话没说完呢!”赵法医一拍脑门,“夏令营有好多目击者呢,调查得可清楚了。死者被砸中后直接就趴在课桌上了,大家都以为她眼睛被砸伤了。没过多久,她就在桌上晃来晃去的,好像要晕倒了。”老师慌了,叫人抬担架把她运下楼,打算用送食材的皮卡车送县医院。” “没打120?”我皱眉。 “打了,但120说定位后要三十分钟才能到。夏令营和县医院在县城对角线,太远了。”赵法医解释,“负责人决定自己送,能省一半时间。结果两个学生抬担架下楼时,担架突然脱落,死者后脑勺着地摔在楼梯上。两人把她重新抬上担架,放到皮卡车厢里,负责人亲自开车。没开出多远,皮卡车和轿车迎面相撞。车内人没事,但车厢里陪同的同学说,死者头部因惯性撞到了车厢板。不久120赶到,发现死者已经没了生命体征。” 我和大宝对视一眼,大宝叹气:“这孩子也太倒霉了……” “是啊。现在关键问题是——”赵法医神色凝重,“家属想知道,死者头部被砸、摔跌、撞击三次受力,哪次是致死原因?” “老师怎么能体罚学生?还有,俩孩子连担架都抬不稳?”大宝还在心疼死者。 “是两个更瘦弱的女生抬的。”赵法医补充,“这夏令营是‘女德班’,学生老师都是女性。” “女德?”大宝一脸困惑,“什么鬼?” “对家属来说,责任归属很关键。”我解释,“如果是老师砸死的,学校全责,老师要担刑责;如果是抬担架摔死的,学校责任轻些;如果是交通事故,还有保险理赔。所以他们最怕第二种情况。” “不管家属满不满意,我们必须客观公正。”赵法医说,“但搞清楚致死原因,确实有难度。” “多次损伤中找致命伤,确实复杂。但有些案件根据损伤特点能分析清楚,比如这起。”我沉吟道。 “其他部位损伤都不致命。从颅内情况看,右侧顶部这条纵贯骨折线下有大量出血,我们认为这处骨折是致命原因。”赵法医指着投影,“头皮有三处损伤,对应三次受力:左额部是被砸的,枕部损伤伴有额叶对冲伤,说明是摔跌造成的,顶部损伤则是仰卧时撞击车厢板导致的。” “头皮损伤和调查情况吻合。”我点头认可,“但打开头皮后,这处颅骨骨折究竟怎么形成的?” “骨折线最宽处是受力点,但这里和顶部皮下出血相距五六厘米,最近的撞击伤也不完全对应。我们倾向于顶部撞击致死,但不敢确定。”赵法医面露难色。 “既然位置不对应,就不能断定这处骨折是直接撞击导致的。”我思索着说。 第38章 致命伤鉴定,汤莲花跑了! “那这个骨折线究竟是怎么形成的?”赵法医拧紧眉头,目光灼灼地盯着投影中的颅骨影像。 “这是颅骨整体变形引发的骨折!”大宝来了兴致,抬手在空中比画了个球体,“颅骨就像个坚固的圆球,当两侧受到挤压时,球体短轴方向会被压缩,而长轴方向的颅骨会因拉应力被‘拉长’。当这种拉扯力超过骨骼耐受极限,就会在最薄弱处‘拉’出骨折线。这类骨折的特点是,骨折位置往往不在直接受力点,骨折线最宽处反而是颅骨结构最易断裂的区域。” “这个原理我在培训课上听过,”赵法医挠了挠头,面露困惑,“但实际应用还是吃不准。而且整体变形骨折通常不是发生在颅底吗?” “那不是绝对的。”大宝继续解释,“颅底骨质较薄,确实更容易因拉应力骨折,但个体骨骼差异、受力姿势和方向都会影响骨折位置。比如颞骨厚度不均,同样可能因拉扯力出现断裂。” “不同的受力方式……”赵法医喃喃自语,指尖轻轻敲击桌面。 “对,受力模式有多种类型,比如单侧颅骨减速撞击、双侧对称挤压、持续性压力作用等……” “专业名词就别展开了。”我笑着摆摆手,“关键记住一点:整体变形骨折的延伸方向,必然与受力方向一致。” 我用激光笔在投影上圈出骨折线:“看第一处损伤,左额部的砸击伤仅造成皮下出血,颅骨和颅内均无损伤,连轻微伤都达不到,直接排除致命可能。 “第二处是摔跌伤。着力点在后枕部偏左,导致局部脑挫伤,但不足以致命。注意右侧额叶的对冲伤——头皮无损伤却出现脑挫伤,说明是头部着地时脑组织撞击对侧颅骨所致。而摔跌的受力方向,从后枕部向左额部延伸,与颅骨骨折线的走向完全吻合。 “第三处撞击伤虽造成脑挫伤,但受力点与骨折线相距5厘米以上,且受力方向是从头顶向颌面部传导,与骨折线的纵向延伸角度不符。因此,无论是直接撞击还是整体变形,都无法用这处损伤解释骨折成因。” 我放下激光笔,看向赵法医:“综合损伤机制和受力分析,唯一能合理解释致命骨折的,就是第二次摔跌——头部撞击楼梯地面时形成的整体变形骨折。” “家属肯定难以接受这个结论。”赵法医神色忧虑,“舆情恐怕会进一步发酵。” “法医的职责是还原真相,而非迎合舆论。”我语气坚定,“即便争议再大,我们也要守住客观公正的底线。” 赵法医重重颔首:“明白!我们今天就完成鉴定书,把每一层分析都写得清清楚楚、有理有据!” 刚说完,赵法医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他接起电话仔细听着,脸色逐渐严肃,挂掉电话后立刻起身收拾勘查箱,说:“秦科长,辖区派出所刚才汇报,他们准备再次组织调解时,发现夏令营负责人汤莲花不见了。” “跑了?!”我眉头一皱。 赵法医点点头:“局里要求我们马上赶去夏令营驻地搜查,提取汤莲花的个体特征和生物检材,下一步得尽快找到她。” 二十分钟后,我们来到龙东县东南面一栋六层高的旧式写字楼前,外墙有些斑驳的墙面上挂着块褪色的招牌:“莲花国学培训基地(本座三楼)”,下方小字标注着“莲花艺术培训有限公司”——这正是汤莲花担任法人并全资控股的机构。为了保护先前的现场,三楼楼梯口二十多天前拉的警戒带还没拆除,在风中轻轻晃动。 “说是国学培训,其实就是传播所谓的‘女德教育’。”赵法医边走边说。 “‘女德’到底教些什么?”大宝好奇地笑了笑。 “一会儿搜查时说不定能找到教材,你可以看看。”我转头问赵法医,“汤莲花的住处查过了吗?” “她就住在培训基地里。”赵法医指着三楼走廊尽头,“夏令营有宿舍,她平时吃住都在这儿。” “那警戒带为什么还没撤?” “毕竟发生了非正常死亡事件,虽然没定性为命案,但按程序还是要保护现场。”赵法医解释,“不过这里已经恢复人员进出了,只是禁止无关人员随意进入核心区域。” 我点点头,安排大宝去搜查三楼的教室,自己则和赵法医径直走向走廊尽头的房间——那是汤莲花的住处兼办公室。走廊里还能看到几张褪色的宣传海报,上面写着“女子无才便是德”“三从四德是根本”等标语,看得人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整个三楼显得异常安静,完全没有那种老板卷钱跑路的慌乱痕迹。汤莲花的住处更是整洁如常,日常用品一件不少,就连行李箱都静静地躺在房间角落,仿佛主人只是临时出门。 推开卧室门,一股久未通风的霉味扑面而来。房间里摆放着一张折叠床、一张书桌和一个衣柜,桌上堆着几本装订粗糙的小册子,封面上赫然印着“女德经典教程”几个大字。赵法医戴上手套,开始仔细翻找抽屉和衣柜,我则拿起一本小册子随意翻看,里面的内容充斥着对女性的刻板要求,看得我直摇头。 “希望能找到有用的线索。”赵法医一边说着,一边将找到的几根头发小心翼翼地放进物证袋,“如果汤莲花真的跑路了,这些生物检材可能会派上大用场。” 我环顾四周,目光落在墙上挂着的一张合照上——汤莲花站在中间,周围簇拥着十几个穿着统一服饰的女孩,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僵硬的笑容。看着照片里年轻女孩们的眼神,我不禁有些感慨:本该充满阳光的年纪,却被灌输这样的观念,甚至卷入这场悲剧之中。 我戴上手套,拉开写字台抽屉,一张身份证首先映入眼帘。 “嘿,汤莲花的身份证在这儿。”我把身份证装进物证袋,朝正在卫生间提取生物检材的赵法医扬了扬手,“四十九岁,住址在龙东县栗园镇,是她本人吧?” “没错。”赵法医提着物证袋走出来,“奇怪了,既然是逃跑,怎么连身份证都不带?” “侦查部门确定她失联了吗?”我盯着身份证上的照片,眉头微皱。 “千真万确。家属说这几天还在谈赔偿,没发生冲突。”赵法医摇头,“她三天前突然失联,家属找不到人,才在网上闹起来的,和现在的舆情没关系。” 正说着,大宝抱着一叠白纸跑过来:“你们看,这都什么玩意儿!” 他手里是夏令营自编的“教材”,普通A4纸打印装订的小册子,里面满是“三从四德”的陈词滥调,还配着“真实案例”:不孝敬父母得癌症、不听丈夫话出车祸…… “还说我迷信?这才是真迷信!”大宝翻着白眼,“不孝敬父母会遭报应?那我天天给我爸泡茶,他咋还痛风发作?” “这是开历史倒车。”我翻着小册子,越看越皱眉,“都什么年代了,还拿封建糟粕骗人?这种培训就该取缔!” “可惜归文化部门管,咱们公安只能干瞪眼。”赵法医耸耸肩。 “现在家长都怎么想的?送孩子来学这些?脑子进水了?” “农村还有不少老思想残留。”赵法医叹口气,“汤莲花就是抓住了家长管不了叛逆孩子的心理,趁机赚昧心钱。” “迷信不迷信的先不说,看这个!”大宝突然神秘兮兮地翻到某一页,“浸猪笼!” 只见纸上印着一段文字和一幅手绘插图:一个蜷缩在竹笼里的女子正在水中挣扎,笼子半浸在水里,水面泛着阴森的波纹。文字描述着“不守妇道者,当受浸笼之刑,以儆效尤”。 我猛地抬头,和大宝对视一眼。他重重地点了点头——这不就是上官金凤案里“竹笼溺死”的翻版吗?教室里的宣传画,和凶手的作案手法如此相似,难道只是巧合? “上官金凤的尸首,是何时被发现的?”我沉凝问道。 大宝答道:“十六号,距今已有六天。” “是否存在关联?”我凝眉思忖道。 房间里忽地安静下来,只听得窗外的风声在走廊上呼呼掠过。赵法医好奇地凑过来瞅了瞅插图,脸色瞬间变得严肃:“哎呀,这汤莲花,貌似比咱想象的要复杂多了!” 第39章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我笑了笑,说:“汤莲花的个体特征、视频影像等资料,也麻烦给我提供一份。这边把家属工作妥善处理好就行,不需要我们参与了,我们得立刻赶回省厅。” 见我和大宝匆匆走进办公室,我手里还握着一块硬盘,程子砚条件反射地脸色微沉。 “别担心,”我笑着安抚,“刚刚发现一家宣扬‘女德’的培训机构老板失联了,他们的教材里有和案件现场高度相似的‘浸猪笼’表述。所以,我们需要尽快找到这个老板,说不定和咱们的案子有关联。” “女德?”陈诗羽扭头接口,语气里满是鄙夷,“简直恶臭,真不明白怎么还有人信这一套?” “有需求才会有市场,”韩亮晃了晃手机,指尖在屏幕上滑动,“我刚翻看了他们的学生档案,夏令营里大部分学生都是十三岁到十七岁的女孩子。这个年龄段正是青春叛逆期,送孩子去‘女德班’,和送去‘戒网瘾’学校本质差不多。家长管不住孩子,又不愿花心思学习正确的教育方式,就寄希望于外界力量。他们可能根本不清楚‘女德班’教什么,就像很多人不知道某些‘戒网瘾’班用‘电击疗法’甚至虐待手段一样,只关心孩子上完班后是否变得‘乖巧’‘顺从’,让自己省心。” “简单粗暴,还充满性别偏见。”陈诗羽鄙夷地总结,“但我觉得两者还是不一样,‘女德班’这个名字本身就有问题。只强调所谓的女德,却绝口不提男德,归根结底还是想让女性彻底服从男性,成为附属品。这些家长就算希望女孩不走歪路,也不该用这种扭曲观念的方式来‘矫正’吧?” “确实,这些机构就是打着传统文化的旗号给女性洗脑、束缚女性,必须坚决打击。”林涛看向陈诗羽,语气认真,“你看我这反思态度怎么样?” “嗯,从加强社会主义精神文明建设的角度,确实该打击这类骗钱害人的培训。”我接过话头,“咱们国家的孩子们,最缺乏的是死亡教育和性教育。这两者的缺失,恰恰和传统文化中的避讳、保守有关:忌讳谈死亡,不进行死亡教育,导致孩子不懂得尊重生命;避讳谈性,性教育敷衍了事,让孩子们对性充满无知和误解,反而容易酿成悲剧。这两种教育,才是现在最迫切需要开展的。” “所以,我现在具体要看哪些视频?”程子砚见话题偏远,开口问道。 “之前的工作全部暂停吧,”我说,“现在全力寻找汤莲花的下落。你现在不是拥有最高级别的视频调阅权限吗?据说汤莲花是三天前失联的,这块硬盘里有她失联前的影像资料,辛苦你了!” “这个难度不大。”程子砚眉头舒展,神情放松了许多。 “那这个案子你就不用去了,专心找汤莲花。”我转向其他人,“大家收拾一下东西,我们要去程城市。那里发生了一起非正常死亡事件,性质尚不明确,需要我们去勘查。我刚刚在车上接到指挥中心的电话,要求我们马上出发。” “会不会又是颅脑损伤?”大宝一下子跳起来。 我无奈地点点头。 “看吧!我就说都是‘一船拉来的’。”大宝振振有词。 “迷信也是腐朽思想的一种。”我笑着说。 “出勘现场,不长痔疮!”大宝笑嘻嘻地岔开话题,扛起勘查箱走向门口。 众人迅速收拾好勘查装备,韩亮已经在楼下发动了车辆。夕阳的余晖透过办公室窗户,在走廊里投下长长的光影——谁也不知道,这次程城之行会遇到怎样复杂的案件,又会揭开多少不为人知的真相。 第40章 是不是猝死 我们一行人来到程城市海棠小区,现场是一种特殊的分割出租屋。房东将多卧室住宅用建材板隔成若干独立区域,分别租给不同租客。这类住所主要满足单身居住、经济条件有限且需长期租房的人群需求,却向来是物业公司的心头大患。虽说房东自主改造房屋出租,物业不便过多干预,但分割房极易引发各类问题,超负荷用电等安全隐患尤为突出。因物业对分割房的限制措施,房东与物业、租客与物业间矛盾频发。若房东将房屋转租给二房东,一旦发生事故,双方纠纷更是难以避免。加之分割房租赁时极少登记租客身份信息,内部发生刑事案件的情况屡见不鲜。这种介于小旅馆与出租屋之间的特殊住所,出事后难以追查便也不足为奇。 在这个略显陈旧的出租屋里,住着一个名叫金剑的青年。他今年 25 岁,来自程城市周边的农村。从程城市技工学校毕业后,金剑就一直在城里开挖掘机,过着相对稳定但又有些单调的生活。 由于还没有自己的固定住所,金剑选择长期包租了分割房内一间带独立卫生间的主卧室区域,以此作为自己的居所。这个房间虽然不大,但对于金剑来说已经足够了。 金剑的性格比较孤僻内向,不太善于与人交流。尽管他在这里已经住了将近一年,但却几乎没有和其他租客说过话。他似乎更喜欢一个人待在房间里,享受那份宁静和独处的时光。 由于他是长租客,而且所住的带卫区域完全不影响其他租客的生活,所以金剑与同住者之间几乎处于零交集的状态。就算偶尔在过道里碰到,他也总是低着头,一言不发,然后迅速回到自己的房间,紧紧地关上房门,仿佛那扇门是他与外界隔绝的一道屏障。 然而这个周六中午,金剑的房门却反常地虚掩着。 原来,在前一天晚上,这几名租客就像往常一样,聚在一起通宵打牌,一直持续到第二天清晨。牌桌上的时光总是过得飞快,他们沉浸在游戏的世界里,完全没有注意到时间的流逝。 就在早晨七点半左右,正当他们激战正酣的时候,突然听到一阵沉重的敲门声。这声音在安静的楼道里显得格外突兀,让他们不由得停下手中的牌,面面相觑。 \"小点声,我睡觉。\"门外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听起来有些不耐烦。租客们立刻意识到,这是一夜未归的金剑回来了。他们心里虽然有些嘀咕,但还是赶紧压低了声音,继续打牌。 金剑说完这句话后,就转身回到了斜对面自己的房间。只听见\"砰\"的一声,他用力地甩上了房门,仿佛对租客们的打扰很是不满。 租客们并没有把这件事情放在心上,他们又打了几局牌后,就感到有些困倦,于是纷纷回到各自的房间睡觉去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转眼间就到了午餐时间。一名租客觉得肚子有些饿,便打算点个外卖。当他走到过道尽头的公用卫生间时,突然发现金剑的房门竟然没有关紧,留了一条小小的缝隙。 这让租客感到十分诧异,因为他知道金剑平时有个习惯,就是一定会把房门反锁得死死的。这种情况实在是太不寻常了,租客心中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决定去看看金剑是否安好。他轻轻地推开门,探头往里看去。然而,就在他的目光触及到房间里的景象时,他的心脏猛地一缩,一股寒意从脊梁骨上涌起——金剑半躺在床上,双眼紧闭,面色惨白如纸,而他的双手和双脚,则呈现出一种骇人的青紫色,显然已经死去多时了。 警方在接到报警后,迅速行动起来,以最快的速度抵达了事发现场。他们果断地封锁了现场,确保现场的证据不被破坏,并立即对参与赌博的四名租客实施了控制。 经过一番详细的调查,警方发现金剑昨夜确实在小区附近的网吧通宵打游戏。网吧的监控录像显示,金剑在早晨七点半左右下线离开,这与租客们的描述完全吻合。 此外,警方还对金剑的外围情况进行了深入走访。他们发现这个外形俊朗的年轻人,除了偶尔会流露出一些年轻人的爱美之心外,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他既没有积蓄,也没有明显的仇家。 金剑的工资虽然不高,但除去生活开销和游戏消费后,所剩无几。这些钱都被他存放在支付宝里,近期也没有任何资金变动的记录。 金剑的社会关系可以说是简单到了极致。他的日常生活就是在工地和住所之间两点一线,偶尔会去网吧包夜。他几乎没有朋友和熟人,更别说有什么仇人了。 综合以上情况来看,这起事件似乎找不到明显的作案动机。按照常理来说,没有人会对这样一个近乎与世隔绝的年轻人下手,就连小偷也不会光顾人员混杂的分割房。 经过对现场的仔细勘查,并没有发现任何可疑的痕迹。那扇坚固的铁质防盗门看起来毫发无损,似乎没有被人暴力破坏过的迹象。窗户也都安装了防盗护栏,这意味着外人想要进入房间,除了使用钥匙之外,就只能采取强行破门的方式了。然而,无论是门上还是窗户上,都没有发现任何撬痕,房间内也没有明显的翻动迹象,一切都显得异常平静。 尤其是核心现场——死者的卧室,更是平静得让人感到诡异。卧室里没有丝毫搏斗的痕迹,床铺整齐,物品摆放有序,仿佛这里从未发生过什么异常。而据通宵打牌的租客们反映,他们在打牌过程中也没有听到任何异常的声响,这让整个事件变得更加扑朔迷离。 法医对死者进行了初步的尸表检验,结果令人震惊。死者的全身竟然没有任何损伤,哪怕是最细微的皮下出血或擦伤都没有被发现。这一结果与现场的平静形成了鲜明的对比,种种迹象都表明,这起事件很可能并非一起普通的刑事案件,而是一起非正常死亡事件。 经过进一步的勘查,调查人员有了新的发现。原来,金剑在两天前曾经到过程城市的第二人民医院就诊,他的主要症状是脑部感到不适。医生在对他进行初步检查后,建议他进行更详细的检查以确定病因。 然而,不知是出于费用方面的考虑,还是其他什么原因,金剑并没有听从医生的建议去做进一步的检查。与此同时,工地的负责人也向警方反映了一个情况,金剑最近一段时间精神状态非常不好,看起来似乎有些萎靡不振,好像是生病了一样。 综合这些线索,警方初步判断这是一起比较常见的猝死事件。他们推测,金剑可能本身就患有潜在的脑血管疾病,而通宵熬夜则成为了诱发疾病发作的导火索,最终导致了他的突然死亡。 在完成初步调查后,警方按照程序通知了金剑的家属。家属在了解情况后,表示对警方的判断没有异议。于是,警方开始安排将金剑的尸体运走。 就在搬运尸体的过程中,令人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死者右侧的外耳道突然渗出了一缕缕血性液体,这一异常现象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惊愕不已。原本看似已经盖棺定论的猝死事件,因为这一诡异的情况,瞬间变得扑朔迷离起来。 第41章 七窍流血,隔山打牛 在武侠故事的世界里,人们似乎总是理所当然地将七窍流血与中毒联系在一起。然而,这其实不过是一个流传已久的错误观念罢了。 在现实生活中,虽然确实存在一些鼠药可能会导致死者的口鼻腔渗血,但这种情况相对较少见。而在大多数情况下,当法医看到外耳道出血时,他们的第一反应往往是颅底骨折。 就拿金剑的案子来说吧,一个突然猝死的人,其颅底怎么会无缘无故地骨折呢?要知道,颅底骨折可不是一件小事,它通常需要外力作用于颅骨或脊柱才会发生。而且,颅底周围布满了密集的神经,这些神经对于人体的正常功能至关重要,同时颅底还紧邻着掌管生命的神经中枢。因此,这种损伤往往伴随着极高的危险性。 警方最初对金剑的死因产生了怀疑,他们认为金剑可能是因为熬夜导致头晕,进而摔倒在地,最终引发颅骨骨折。然而,令人感到蹊跷的是,经过仔细检查,金剑的头皮表面竟然没有任何损伤的痕迹。这一发现与警方最初的推测产生了明显的矛盾,使得案件变得扑朔迷离起来。 按照正常的逻辑,如果是摔跌导致的颅骨骨折,那么头皮表面应该会有相应的擦伤或挫伤。但金剑的头皮却完好无损,这就意味着他的死亡原因可能并非如此简单。这个矛盾点让警方意识到,他们需要进一步深入调查,以揭开金剑真正的死因。 根据《刑事诉讼法》的相关规定,公安机关有权对尸体进行解剖,以获取更多关于死因的线索和证据。于是,警方依法提出了对金剑尸体进行解剖的申请。 然而,当《尸体解剖通知书》送达金剑父母手中时,却遭到了全家人的强烈反对。这其中既有当地农村民俗对尸体解剖的极度抵触,也有前期负责调查的侦查员曾向家属说明过现场情况,初步判断为普通猝死的原因。 在农村地区,人们普遍认为尸体解剖是对逝者的不尊重,甚至会影响到逝者的灵魂安息。这种观念在金剑的家人心中根深蒂固,使得他们无法接受警方提出的解剖要求。此外,由于前期侦查员的初步判断,家属们可能已经对金剑的死因有了一定的认知,认为没有必要再进行解剖。 这一下,当地法医顿时陷入了不小的压力漩涡。现场静态勘查时,所有痕迹和调查结果都看似正常,但当法医尝试挪动尸体时,异样却突然显现。如今公安机关急需查明死因,可家属坚决不同意解剖。令人无奈的是,领导们未能理解这是法医检验中必须面对的客观难点,是法医对每一起案件、每一位死者负责的体现,反而认为当下的两难局面是法医水平不足、判断摇摆所致。甚至有偏激的刑警抱怨,事情原本即将定性,如今法医却再生枝节。他们担忧,若解剖结果仍是猝死或摔死等意外情况,强行解剖只会激化家属的不满情绪,甚至引发信访事件。 对于外界的误解和委屈,当地法医倒不是特别介怀,但这起案件潜在的复杂难度,却让他们隐隐担忧。他们内心清楚,唯有尊重客观事实,得出准确清晰的结论,才能无愧于死者和自己的职业良心。可万一案件难度超出预期,最终只能给出模棱两可的判断,届时如何向各方交代?经过慎重考虑,当地法医决定向省厅发出求援信。 大宝翻阅完案件前期汇报材料后,忍不住脱口而出:“没有头皮损伤却出现颅骨骨折?这到底是江湖传说中的隔山打牛绝技,还是练功走火入魔了?”事实上,大家以往最多见过颅骨骨折线与头皮损伤位置不吻合的案例,比如曾经女德班女生死亡事件。也遇到过头颅突然扭转导致脑血管破裂、颅内出血却无头皮损伤的情况。但像这种头皮完好无损却出现颅骨骨折的情形,确实是闻所未闻的奇事。 没过多久,韩亮开着车下了高速,直接朝着程城市海棠小区驶去。按照当地法医的要求,我们到达程城市后,决定先去现场看看。 在海棠小区门口,我带的第一期法医岗位培训班学生小杨早已等候在那里。看到我们的车过来,他赶紧钻进车内,说:“张平老师已经让派出所的人去开门了,在小区里等着呢。” “尸体运走了吗?”我问道。小杨法医点点头,指着小区中央的一幢居民楼说:“就是那一幢。可惜啊,这个小区除了大门口,其他地方都没有监控。” 不一会儿,我们的车到了居民楼下。楼下站着几名佩戴单警装备的警察,小区楼道没有用警戒带封锁,毕竟不能因为查案影响其他居民进出。这时,有个居民从楼道口出来,皱着眉头,一脸嫌弃的样子。 “这栋楼是多层,没有电梯。”小杨法医一边带我爬楼梯,一边说,“现场在三楼,是个一百八十多平方米的大平层。” 说话间,我们到了三楼楼梯口。张平法医笑眯眯地递给我们鞋套、手套、口罩和帽子,解释说:“里面住的人都在派出所呢,地面就是水泥地面,没什么勘查条件,所以就没用地垫了。”省厅现在对基层勘查现场的常规动作要求比较严,所以张法医先说明了一下。 “有股臭味。”大宝突然皱起眉头说道。 “啊?”张法医一脸疑惑地看着大宝,显然没有理解他的意思。 我心里暗暗好笑,这个“人形警犬”总是喜欢用气味来形容案发现场。虽然我并没有像他那样敏锐的嗅觉,但仔细想想,男人的宿舍里有股臭味也算是挺正常的事情吧。 我们站在门口的玄关处,这里看起来十分狭窄,根本看不出这是一个大平层。房东似乎为了增加居住空间,用建材板在房屋的中央隔出了一条过道,过道两旁则是一个个被隔出来的小房间。 张法医向我们介绍道:“这原本是四室两厅加厨房的结构,但现在被隔成了七个居住空间。其中有两个房间自带卫生间,而剩下的五个区域则需要共用一个卫生间。这房子里一共有五名长期租客,金剑就是其中之一。另外还有两个房间是专门给临时租客准备的,不过最近一个月都没有人住过。” 我微微颔首,表示明白,然后迅速穿上勘查装备,迈步走进现场。一踏入房间,我便注意到这里的装修异常简陋。地面是未经处理的毛坯房粗糙水泥地,走在上面能感觉到些许凹凸不平。墙面和隔板仅仅用乳胶漆随意刷过,颜色单调且不均匀,给人一种廉价的感觉。抬头看向屋顶,中央空调虽然安装在那里,却没有进行吊顶装饰,显得有些突兀。 我伸出手指,轻轻在墙面上蹭了一下,果然,那劣质的乳胶漆立刻就粘在了我的手上,仿佛在嘲笑这粗糙的装修工艺。 目光扫过,我发现所有的房间都敞开着,显然警方已经对每个房间进行了初步的搜查。我逐个房间查看,仔细观察着每一个细节。这栋三层的房屋,每一层的窗户都安装了防盗窗,南边的公用阳台也被封闭起来,形成了一个相对封闭的空间。 我走到大门前,试着推了推,发现虽然这扇门是由劣质材料制成,但还算结实,想要强行破门而入并非易事。接着,我又检查了每个房间的门,同样都是用廉价材料打造而成,但门锁都需要钥匙才能开启,而且没有被破坏的痕迹。 综合来看,如果不是因为事发时房间里还有四名租客,这里简直就是一个完全封闭的现场,让人难以想象会发生什么事情。 事发的房间在北边,应该是整套房子里最好的一间。除了自带卫生间,还有个封闭小阳台。在这里住,虽然南边阳光不充足,但晾晒衣物不用去公用阳台,能用私人阳台,至少不会拿错内裤之类的。 房间有十七八平方米,不算小,整体感觉不太像单身宅男的卧室。屋里虽然有不少杂物,但收拾得整整齐齐。地面不像其他房间那样堆满垃圾和烟头,虽然是水泥地,但扫得比较干净。桌面也明显擦过,就连电脑键盘上都没多少灰尘。 “嗯,确实有臭味。对了,这人有电脑,为啥还去网吧包夜啊?”大宝问道。韩亮说:“你看看这显示器就知道了,这电脑估计都淘汰好几代了,这种配置也就玩玩单机游戏,现在流行的网络游戏根本带不动。” 电脑显示屏后面放着很多空饮料瓶,显然是金剑平时喝的,留着可以卖零钱。我推了推桌子,晃得挺厉害,空饮料瓶也跟着桌子晃,差点掉下来。我说:“现场确实没打斗痕迹,要是有搏斗,碰一下桌子,这些饮料瓶早掉一地了。”大宝抬杠说:“会不会是凶手杀完人后再把饮料瓶放好?”我笑着说:“哪有这么有耐心的凶手啊?” 卧室里空荡荡的,除了那张略显破旧的写字台,就只剩下一张简易的木板床和一个同样简单的布衣柜。我慢慢地走到床边,伸出手轻轻地摸了摸那硬邦邦的木板床。由于现在还是初秋,天气还不算太冷,所以床上直接铺着一张竹凉席,给人一种凉爽的感觉。 我注意到,在床的一角,一条毛巾被被卷成一团,随意地扔在那里。而枕头看起来也很普通,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张法医站在我旁边,指着床上的尸体说道:“尸体的上半身躺在床上,双腿则自然地耷拉在床下,姿势看起来并没有什么异常。死者身穿一件短袖 t 恤和一条内裤,外裤则脱在枕头旁边,同样呈现出一种自然的状态。” 我顺着张法医的指示看去,果然看到死者的外裤还堆在枕头边,仿佛是被随手扔在那里的。我好奇地拿起那条裤子,仔细地查看了一下。裤子的口袋里有四百多块钱和一张身份证,这些东西都被整齐地叠放在一起。 在裤子的下面,我发现了一本程城市第二人民医院的门诊病历。我小心翼翼地翻开病历,发现前两页的记录大概是一个多月前患者看感冒时的情况。然而,当我翻到第三页时,却发现上面的字迹明显是两天前才写的。 患者自诉颅内鸣一月余,偶发搏动性头痛、眩晕。检查:神清,精神可,自主走入病室,对答可。双侧瞳孔等大等圆,对光反射灵敏。双侧外耳道无异物,鼓膜完整无充血。颈软,生理反射存在,病理反射未引出。余(—)。诊断:脑血管疾病待排除。处理:头颅mRI,随诊。 大宝说:“医生写病历不都是字很难认吗?每次写伤情鉴定,我最怕‘翻译’医生的草书了,可这个医生写得很工整啊。”我说:“除了医生签名很潦草,看不出叫啥,其他字确实工整。医生写字潦草一般是因为每天门诊病人多,写的大多是套路化的内容,不排除有医生字写得工整。”大宝点点头。 我接着说:“从病历看,他确实有脑血管病变的症状,医生也这么怀疑,所以写‘脑血管疾病待排除’。不知道他拍磁共振没有。”张法医说:“现场没找到磁共振片子。二院就诊人不多,要是拍了片子,稍等一会儿就能拿到,这都过两天了还没拿回家,估计没拍。不过为了保险,侦查部门已经去医院调病案资料了。” 我说:“早知道,这本病历该让他们带去问问接诊医生两天前的情况。”张法医说:“没事,一会儿我们解剖尸体可以取脑做病理检验,我也会安排人去问。”陈诗羽接过病历说:“我去吧。”我点点头。 我走进房间内的卫生间,里面收拾得也比较整齐,蹲便器刷得很亮。虽然卫生间小,但蹲便器上方装了淋浴头,可以在里面洗澡,洗澡用的热水器在公用卫生间,不存在气体中毒可能。洗脸池上放着个塑料盆,盆里还有一点积水。 看卫生间没问题,我又走进北阳台。阳台也很小,正中间放着个可挪动的晾衣架,上面晾着一件t恤和一条平角裤头。我伸手摸了摸,t恤很干,但裤头好像还有点潮。我皱了皱眉头,琢磨着。 张法医说:“现场情况就这么简单,从现场看,确实不像命案现场。关键还是尸体解剖,要不咱们抓紧时间?天都快黑了。” 第42章 大胆推测,锁定凶手 晚间的专案会议室里,白炽灯将四壁照得泛着冷光,空旷的空间里透着几分刻意压抑的寂静。由于绝大多数刑警初步判定这并非命案,专案组抽调的警力本就有限。我和大宝推开玻璃门时,坐在长桌尽头的曹支队长猛地挺直身子,金属椅腿在地面划出刺耳的声响,他目光灼灼地迎上来:“怎么样?死因到底啥情况?” 我拉过椅子坐下,指尖摩挲着一次性水杯的边缘,凉丝丝的触感让喉间的干涩稍缓:“张法医的判断没错,颅底骨折是致死原因。”曹支队长上身前倾,领带歪斜地蹭过桌面,眼神里混着焦灼与期待:“那你们给句准话,这到底算不算命案?”我被他紧绷的神情逗得轻嗤一声,旋即正色道:“案件定性不是法医单打独斗的事儿,得把调查、勘查和尸检结果揉碎了拼一块儿,你们侦查部门拍板才算数。” “这道理我懂,但这案子的七寸就在你们手里啊!”曹支队长指尖敲了敲桌面,“至少眼下调查和勘查都没瞅出案子的影儿。”我忽然想起尸检前布置的任务,往前探了探身子:“对了,让小陈去二院查接诊医生的事儿,有回音没?” “小陈带着侦查员找着神经外科的刘丰了。”曹支队长从文件夹里抽出张纸,“那医生忙得脚不沾地,扫了眼病历就说这字儿太周正,不像他写的,倒像实习生的手笔。他压根儿不记得接过这病人——每天经他手的患者没五十也有三十。金剑没做后续检查,我们调了缴费记录,可这密密麻麻的编号……”他晃了晃手里的表格,神情有些无奈。 大宝插嘴道:“实习生找到了吗?”曹支队长摇摇头:“医院实习生跟走马灯似的,哪儿那么好找?小陈还在碰运气呢。不过这事儿有啥要紧的?”“反正人不是病死的。”大宝撇了撇嘴。我盯着表格上的数字出神,耳边又响起曹支队长的嘀咕:“关键还是你们法医的结论啊……” “金剑的颅底骨折,是颅骨整体变形给‘挤’出来的。”我屈指敲了敲桌沿,“头皮上连个红印子都没有,现场也没发现能磕出这伤的物件,摔的、拿东西砸的都能排除。”曹支队长先是眼皮一跳,随后肩膀松下来,不料我话锋一转:“但外力是实打实存在的——有人用双手死死挤压他的头两侧,颅骨扛不住形变,颅底就跟掰薄脆似的‘咔’地折了。” “挤压?那还真是命案?”曹支队长的眉头拧成了疙瘩,“你们这结论跟我们这儿的调查结果可对不上茬儿。现场门窗完好,连撬痕都找不着,要真是外人干的,只能是那四个租客里出了鬼。”他翻开笔记本,语速加快,“我们分头问了那四人,直觉上都不像说谎的主儿。可细琢磨又不对——他们口供齐得跟约好了似的,说从昨晚到今早打了通宵扑克。回来时金剑敲过门让小声点,后来肖劲国赢牌喊了两嗓子,他们听见金剑屋里骂了句‘有病啊’。这局结束大伙儿就散了,直到中午有人发现金剑房门虚掩着。要说有嫌疑,就肖劲国——从金剑骂人到发现尸体,没人能证明他没溜进金剑屋。” “肖劲国和死者熟吗?”我拧起眉。“八竿子打不着的邻居,见了面连头都不点。”曹支队长说,“肖劲国是个瓦匠,每天扛着泥刀在工地上打转。”我断然摇头:“他不是凶手。”“他要没嫌疑,剩下仨更跟这事儿不沾边。”曹支队长面露苦笑。 “凶手跟金剑关系不一般。”我摩挲着下巴,“金剑这人孤僻得很,在城里没几个熟面孔,可尸检时我们发现了怪事儿——他大腿内侧沾着大便,可肛门周围和内裤却干净得很。你说,这人要是失禁了,能只脏大腿不脏裤裆?”曹支队长瞪大了眼,大宝则一拍大腿:“对啊!就算急得拉裤兜子里,也该是从里往外脏,哪儿有只脏外边儿的道理?” “还有更怪的。”我回忆起勘查现场的情形,“阳台上晾着t恤和内裤,t恤早干透了,内裤却还潮乎乎的。就这会儿的天儿,北阳台的内裤撑死了十个小时也该干挺了,除非是刚洗了不久晾上的。”曹支队长猛地坐直:“你的意思是……凶手给金剑擦了身子,还把脏内裤洗了?” “正常人看见大小便失禁早躲远了,肯蹲下身给擦干净的,得是打心眼里在乎的人。”我指了指缴费表格,“再看这儿——金剑一个多月前两次就诊都有缴费记录,可两天前那次却没花钱。就算挂个普通号也得掏几块钱吧?所以我猜,那份病历是假的,凶手熟稔医学术语,甚至能仿冒刘丰的签名……” “难道是医生作案?”曹支队长的脸色瞬间变了,“那咱们之前去医院调查,岂不是惊动了这条鱼?”“范围已经缩得很小了。”我捏了捏眉心,“能跟刘丰搭得上话,摸得清他写病历的路数,又是金剑的亲密对象——十有八九是二院神经外科的年轻女医护。你们派人去查查,保准能揪出尾巴。” 离开专案组时,墙上的挂钟正敲过十二下。夜风卷着潮气扑在脸上,我揉了揉发酸的眼眶,心里却踏实得很——尽管推理大胆,但这是唯一能串起所有异常的线头。裹着宾馆的薄被躺下时,我暗自想着:等天亮了,这案子该见分晓了。 第43章 一屁股坐死了自己爱的人 果不其然,次日凌晨五点多,曹支队长的电话便将我们从睡梦中惊醒:“赶紧来支队,唐晶莹开始交代了!” 审讯室的单面玻璃后,一个身形壮硕的年轻女子坐在金属审讯椅上,宽大的脸庞上泪痕纵横,把脸上的横肉冲出一道道褶皱。曹支队长递来资料,低声说:“唐晶莹,二十五岁,市二院神经外科护士。文件检验证实,那份病历确是她伪造的,证据确凿。” “真后悔那天替同事去门诊顶班……”唐晶莹攥着湿透的纸巾,声音哽咽,“那天有个患者想插队,我跟他吵起来,是金剑帮我骂走了那人。” “所以你们确立恋爱关系了?”侦查员语气和缓地问。 “没有……准确说,是我在追他。”她低头盯着自己肥胖的双手,指尖因用力而泛白,“我知道他打工的工地在哪,也知道他常去的网吧。有时下了夜班,我会带着早点去工地等他,或者去网吧陪他打游戏,结束后再一起回他住处打扫卫生。” “怪不得金剑的屋子不像单身汉住的,原来是有免费保姆。”大宝轻声嘀咕。 “你怎么进去帮他收拾?他没给你钥匙吗?” 唐晶莹摇摇头:“我跟他要过钥匙,可他不给。所以我一般下了夜班就在网吧等他,等他打完游戏一起回家。他睡觉,我打扫卫生。” “你这么主动,他也接受了你的好意,还没确定关系?”侦查员面露疑惑。 唐晶莹沉默许久,低头抹起了眼泪。 “他的室友,你都没见过?” “我一般都是下了夜班早晨去,没遇见过其他人。”她轻声回答。 “好,说说昨天早晨发生了什么。” 唐晶莹深吸一口气:“跟以前一样,我在网吧等他一起回家,打算帮他收拾屋子。回去后发现隔壁屋在赌钱,声音很大。他很恼火,过去敲门让他们小声点。回到房间后,他躺在床上睡觉,我在打扫卫生。过了一会儿,隔壁突然欢呼起来,把他吵醒了。他躺在床上骂骂咧咧,我怕他脾气上来和人打架,就劝他别骂了。没想到,他转头骂我,说想睡个觉都不行,嫌我打扫卫生声音大,烦死了……” “确实是身在福中不知福。”侦查员感慨道。 “其实我没想害他,当时一半是生气,一半是开玩笑,就故意坐在他头上,想让他别再废话。” “为什么要坐在他头上?捂嘴不就行了吗?” “我当时双手端着盛满水的塑料盆,没手闲着啊!”唐晶莹急声辩解,“我真没使劲,就轻轻坐了一下,想让他别说话而已。” “你多重?”正在记录的陈诗羽抬头问道,眼神中闪过一丝犀利。 唐晶莹眼神一滞,脸上闪过恼怒,但还是如实回答:“一百八。” “他当时是什么体位?”主办侦查员察觉到唐晶莹的情绪变化,连忙岔开话题。 “侧卧的,脸朝外。” 这与我们此前分析的外力作用方向完全吻合。 “好,你接着说。”侦查员示意她继续。 “就坐了一小会儿,我闻到一股臭味,这才发现他拉稀拉在裤裆里了。”唐晶莹面露难堪,“当时我以为是他正准备上厕所,被我压住了,所以拉在了裤裆里。我吓坏了,心想这下肯定彻底追不上他了。为了弥补,我赶紧拽着他的脚踝,把他拖到床边,给他换内裤、清洗身子。” 听着唐晶莹的交代,我的脑海中不禁浮现出当时的画面,忍不住低声感慨:“世界之大,无奇不有。这个女人,真是让人无语。” “要是陈女侠在旁边,肯定要说你说得不对,明明是这个冷漠的男人让人无语。”韩亮笑着低声说道。 “当时金剑是什么状态?” “我没敢看他的脸,就知道他在喘粗气。我以为他是被气成那样了。”唐晶莹接着说,“后来我把洗过的内裤晒了,又拿了条新的给他穿上,发现他就那么下身赤裸半躺在床边,一动不动。我感觉不对劲,再一看,发现他连呼吸都没有了。我当时就慌了。虽然我不是医生,但在神经外科工作,知道他可能是颅脑损伤导致的大便失禁,而不是单纯拉稀。我害怕极了,不知道该怎么办。” “然后呢?” “然后我想起帮他收拾屋子时,知道他之前去我们医院看病的病历放在哪里。”唐晶莹低下头,声音发颤,“我就拿出来,模仿我们刘主任的笔迹,写了份假病历,想误导你们认为他是脑血管病变猝死的。” “如果你不去伪造这个假病历,量刑情节要轻很多,你知道吗?”陈诗羽猛地合上笔录本,起身走出审讯室。 “你猜她出来第一句话是什么?”韩亮低声问我。 我摇摇头。 “渣男。”韩亮笃定地说,“肯定的。” 说话间,陈诗羽绕过审讯室大门,走进旁听室,气鼓鼓地坐在椅子上,咬牙道:“渣男。” 林涛忍不住扑哧笑出声来。 “笑什么笑?”陈诗羽怒道,“你们这些男人,都是下半身动物。人家不就是胖一点吗?就可以随意使唤?就可以辜负别人?” “我?我冤枉啊!我们俩是一伙儿的!”林涛一脸无辜地辩解。 “你说得可不对,女侠,这男人可是受害者。”韩亮说。 “人家帮他打扫卫生,他还嫌人家吵?这还受害者?我说他这是咎由自取!”陈诗羽越说越气,“当然,我对唐晶莹这种人也是无话可说。在不对等的恋爱关系里,迷失了自我。没有自信,没有自爱,一味地放低姿态去迎合献媚,最后得到一个什么结果?” 韩亮摇摇头,说:“你有没有想过,唐晶莹到底爱的是什么?是爱自己无限付出的感觉,还是真心爱这个男孩?如果真心爱这个男孩,那错手杀人后不是应该感到愧疚,前去自首吗?她却选择了隐藏证据,保全自我。所以她爱的只是自己的爱情幻想,而不是真正地爱上对方。真爱不应该是这样的。” “两个可怜的人。一个爱而不得,一个不得好死。”林涛突然感慨道。 陈诗羽沉默了。 “行了,世间之事,何为善何为恶,何为对何为错,有的时候是说不清楚的。”我说,“唐晶莹涉嫌的罪名是过失致人死亡罪,而且,我们保存了金剑颅骨较薄的证据照片,也许在法庭上可以为唐晶莹减刑吧。希望她出来后能明白,真正的爱不该是单方面的卑微讨好。” 走出支队大楼,晨光把我们的影子拉得老长。陈诗羽望着天边的朝霞,忽然轻声说:“其实最可惜的,是两个孤独的灵魂终究没学会如何去爱。” 第44章 追寻失踪的汤莲花 当我们一行人意气风发地凯旋,推开办公室门时,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程子砚憔悴的身影。她正目不转睛地盯着电脑屏幕,娴静的脸颊泛着病态的苍白,几缕发丝从松散的马尾辫里滑落,在鬓角处显得有些凌乱。陈诗羽见状,忍不住关切地开口:“你又一晚上没睡觉啊?” 女人之间的关系有时候就是这么奇妙。程子砚刚加入团队时,这两个女人之间还隐隐透着些微妙的敌意,不知从何时起,她们的相处模式竟悄然缓和。不过除了工作场合,私下里很少见她们有交集,不像我和大宝,总爱约着带上各自的媳妇聚聚——虽说因为工作忙得脚不沾地,我们不知多少次放了彼此鸽子。 程子砚轻轻应了一声,唇角扯出一抹苦笑:“追了两天,追丢了。”林涛立刻温声安慰:“没关系,追丢了不要紧,知道在哪儿丢的就行。总不能指望破案全靠你们一个专业,要是咱们刑事技术能直接追上犯罪分子,那还要他们做什么?”说着,他下意识指了指陈诗羽,换来对方一记狠瞪,慌忙缩手的样子颇有些滑稽。 我走到程子砚身后,目光落在屏幕上:“说说看。”她直接略过前情,语速很快:“光是查她失踪当天的轨迹就花了我一天一夜。从侦查部门和我这边的信息看,能确定汤莲花是在九月十八号失联的。” “九月十八,那是一周前的事儿了。”大宝掰着手指头算。我接口道:“对,就在我们发现浸猪笼案件后的两天。” 程子砚继续道:“当天汤莲花的活动轨迹没什么异常,但黄昏时分她突然从家出发,步伐急匆匆的,明显是去赴约。”说着,她播放了一段监控视频:画面里,一名中年妇女的背影出现在人行道上,周边行人寥寥。她穿着短袖套裙,手提包拎得紧紧的,脚步急促地向东边行进。 林涛凑近屏幕仔细端详:“我记得侦查部门调过她的通话记录,失联当天的通话都很正常,也找到了联系人,没发现疑点啊。”程子砚飞快瞥了他一眼,脸颊微微发烫:“这我也不清楚。” “接着说,然后呢?有轨迹就能追踪吧?”我盯着屏幕追问。程子砚调出龙番地图,指尖点了点东边区域:“看这儿,龙番和龙东县交界处,属于咱们郊区辖区。这片大路不少,但都没装摄像头。汤莲花先坐地铁再转公交,在这个路口下车后就彻底从监控里消失了。我把周边能调的监控全看了个遍,再没找到她的影子。除非她乘车离开,否则应该还在这片区域里。” 我沉吟道:“要是有车坐,何必这么麻烦地倒地铁公交?这片区域多大?”“四五平方公里左右。”她答道。“住户有多少?”我又问。程子砚摇摇头:“不确定,但卫星地图上看,密密麻麻有不少房子,涉及四五个村落呢。” “不知道警犬能不能派上用场。”我摩挲着下巴思索。大宝显然想起了之前冲他龇牙的史宾格,身子微微发颤。林涛泼冷水:“悬,都过去一周了,就算有嗅原,室外开放环境里气味早散没了。”我笑着调侃:“总比大宝找得快。通知警犬队,试试吧。” 大宝拎着勘查箱,蔫蔫地缩在我身后。不远处,一条德国牧羊犬蹲在训导员脚边,吐着舌头歪头打量着他,那眼神让大宝更瑟缩了。 训导员取出装有汤莲花旧鞋的物证袋,示意警犬嗅闻。德牧在“嗅”的指令下凑近鞋筒轻嗅,接着在“搜”的命令下撒腿跑了几步,让我们心头不由得燃起希望。 可它跑了没多远就原地兜起圈子,最后茫然地望向训导员。训导员无奈道:“时间太久了,气味残留太少,没法追踪。”我摆摆手:“没事,本来也没抱太大希望。反正就这么大地方,牵着它随便走走,咱们也碰碰运气。” 在接下来的整整两个小时里,这六个人和一条狗犹如一群不知疲倦的探险家,在这片广袤无垠的乡野中展开了一场地毯式的搜索行动。这片区域地处偏僻,远离尘嚣,仿佛被世界遗忘的角落。夜幕如墨,深沉而压抑,将一切都笼罩在无尽的黑暗之中,唯有那一道道强光手电的光束,如利剑般刺破黑暗,照亮了他们脚下那坑坑洼洼、崎岖不平的土路。 四周异常安静,静得让人有些害怕。偶尔有一两声虫鸣传来,在这万籁俱寂的环境中显得格外突兀,仿佛是这黑夜中的唯一生命迹象。这样的寂静,让人不禁心生疑虑,开始怀疑半夜来这里“巡山”是否真的是一个明智的决定。 当他们行至两座村庄之间的在建公路时,我突然停下了脚步。这段公路已经浇筑了大半的水泥路面,尚未完工的部分路基整齐划一,沙土和石子堆积得有半人高,宛如一座小山。而停在一旁的水泥浇灌车,则像一头蛰伏的巨兽,静静地等待着完成最后一道工序。 我小心翼翼地踩着那坚硬的水泥路面,走到了断层处。站在那里,我举起手中的强光手电,望向远方。夜色如浓稠的墨汁,将视线所及之处都染成了一片漆黑。只有那成片的稻田,在微风的吹拂下,如波浪般轻轻起伏,若隐若现。 “搜,搜!”训导员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声音中透露出一丝急迫。我心中猛地一紧,难道警犬有什么重要的发现?我急忙转身,目光落在德牧身上。 只见德牧端坐在路面中央,它的身体挺直,吐着舌头,眼神专注地望向训导员,那姿态仿佛在告诉我们它已经有所发现。 我快步走回训导员身边,急切地问道:“有情况吗?”然而,训导员却摇了摇头,他的眉头微皱,似乎对德牧的表现有些疑惑。 “看起来它好像是有发现,”训导员说道,“但是你看看周围……”他的目光示意我观察一下四周的环境。 我顺着他的目光环顾四周,只见平整的稻田一望无际,稻穗沉甸甸的,在微风中轻轻摇曳,丝毫没有被碾压过的痕迹。公路两侧的土地也同样平整,没有任何翻动的迹象。这样的场景,无论怎么看,都不像是一个藏尸的地点。 大宝在一旁嘀咕着:“难不成它累了?”他的声音虽然不大,但还是被德牧听到了。就在大宝话音刚落的瞬间,德牧突然转过头,目光直直地看向他,那锐利的眼神让大宝吓了一大跳,他一个激灵,慌忙躲到了我的身后。 我再次低头凝视着脚下的路面,目光缓缓地移动着,最终停留在那尚未浇筑水泥的路基上。突然间,我的心头涌起一股异样的感觉,仿佛有什么重要的线索正隐藏在这片看似平凡的土地之下。 “恐怕得破拆公路看看。”我轻声说道,声音中透露出一种决断。 大宝闻言,猛地吓了一跳,他瞪大了眼睛,满脸惊愕地看着我,似乎不敢相信我会提出这样的建议。 “你确定吗?”大宝的声音有些颤抖,“村里修条路可不容易啊,要是弄错了,我们可怎么赔得起啊?” 我理解大宝的担忧,但我心中的直觉却越来越强烈。我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德牧的脑袋,感受着它那温暖的毛发和信任的目光。 “既然我们用了警犬,就应该相信它的判断。”我转头看向大宝,语气坚定地说,“你看这路基,足足堆了三四十厘米高,比人体的厚度要大得多。而且这条公路刚刚修好不久,藏尸在这里并非完全没有可能。” 第45章 活埋“封嘴” “嘿,它居然不咬你嗨。”大宝瞪大眼惊叹道,左手不自觉地跟着伸出去想摸两把,谁知刚碰到德牧鼻尖的风,就被那家伙一个冷冽的眼神瞪得一哆嗦,像触了电似的猛地缩回手。 林涛盯着面前崭新的水泥路面,眉心拧成个疙瘩:“可拆路不是闹着玩的,这工程动静可不小啊。”我沉沉点头:“反正咱们徒手也刨不开这水泥地,先回去跟领导汇报,明早带设备来拆。”说这话时我心里也直打鼓——人家刚修得平平整整的路,就算公安局肯赔钱,回头补个“补丁”也是难看。万一挖不出东西,总不能让警犬背锅吧? 好在市局对这案子格外上心,董局长亲自下场跟镇里沟通,好不容易谈妥后,立马调来了破拆机械。当巨大的钻头啃开水泥层时,大宝突然拔高了嗓门儿——这位“人形警犬”对腐尸味儿比狗还敏感,除了那头德牧,他是第一个从气味里嗅出猫腻的。听他这么一喊,我心里总算落了地:看来汤莲花真在这儿埋着呢!要不是警犬鼻子尖,谁能想到这公路底下藏着条人命?再晚些日子,指不定就剩堆白骨了。 我心急如焚,连忙催促陈诗羽迅速拉上警戒带,以防止现场被破坏。然后,我转身与大宝、林涛一同迅速穿上勘查服,小心翼翼地踩着满地的碎水泥块,艰难地钻进路基里。 当我们终于抵达尸体所在的位置时,一股强烈的腐臭味扑面而来,那是一种令人作呕的味道,夹杂着土腥气,直往人的鼻子里钻。尽管初秋的天气仍然炎热,但由于尸体被埋在地下,腐烂程度并没有太过严重,尚未鼓成巨人观的恐怖模样。然而,尸体的胳膊和腿上却爬满了紫黑色的腐败静脉网,看上去异常恶心。 就在这时,程子砚手持 ipad 匆匆赶来,屏幕上显示的正是汤莲花失踪当天的监控截图和她的证件照。我定睛一看,两张脸对比之下,毫无疑问,眼前的这具尸体就是汤莲花本人。 尸体仰面躺着,全身软绵绵的,毫无生气。由于腐败的影响,原本应该存在的尸斑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值得注意的是,她身上穿着的正是失踪时那套蓝白条纹套裙,唯独随身携带的小包却不见了踪迹。 自从汤莲花的手机失去信号后,我们就曾猜测她的随身物品可能早已被人毁掉。如今,即便找不到那个小包,我们也觉得没有必要再继续拆除道路了。 几个人小心翼翼地拿起勘查铲,仿佛手中握着的不是普通的工具,而是一件珍贵的文物。他们动作轻柔,生怕惊醒了那具被掩埋在路基下的尸体。 经过一番努力,尸体周围的石块终于被扒拉开,露出了那具被泥浆包裹得严严实实的躯体。然而,这具尸体散发出的恶臭却让人不禁皱眉。 我强忍着那股难闻的气味,用手轻轻地擦拭着尸体脸上的泥土。当我的手指触碰到她的嘴唇时,心中突然一沉——死者的鼻孔和嘴巴里竟然都塞满了黑红黑红的泥土,甚至还夹杂着几根草屑。 “我去,这是活埋啊?”大宝见状,急忙凑过来,瞪大眼睛看着这恐怖的一幕,他的喉结不停地上下滚动,显然是被吓得不轻。 陈诗羽站在一旁,嘴唇微微颤动着,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咽了回去。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声说道:“会不会是施工事故啊?我之前看过一个视频,铲车司机没有看到人,直接把人铲进沙堆里闷死了……” 我理解陈诗羽为什么不愿意往命案的方向去想,毕竟活埋这种事情,光是听着就让人毛骨悚然,更别提亲眼目睹了。 “是命案。”我板着脸翻了下尸体,她两只手被尼龙绳捆得死紧,手腕上还勒出了紫黑色的血痕,“你们摸这儿。”我指着后枕部那块儿巴掌大的血痂,“有骨擦感,颅骨肯定骨折了。伤口周围一圈皮下出血,明显是被钝器砸的。十有八九是被人从背后打晕,再活埋的。” “难不成是修路的工人干的?”陈诗羽脸色苍白如纸,声音略微有些颤抖地说道。 我并没有立刻回答她的问题,而是缓缓蹲下身子,再次将目光聚焦在死者的身上。我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轻轻地从死者的嗓子眼里抠出了两把泥土,然后将它们平摊在手掌心,展示给大家看。 “你们看,这土的颜色有点发红,而且质地黏糊糊的,里面还夹杂着一些草叶子。”我一边说着,一边用另一只手指了指不远处正在修建的路基,“但是你们再看看路基里的土,完全是干燥的沙砾,颗粒粗大得很。” 接着,我抬起头,环顾了一下四周,继续说道:“更何况,人在被活埋的时候,即使拼命挣扎,最多也只能吸入两口土到气管里。谁能有这么大的本事,把这么多泥巴塞进死者的喉咙里呢?” 我稍微停顿了一下,似乎是在回忆什么,然后接着说:“我之前办过一个案子,亲妈用沙子埋自己的孩子,最后也只是在舌根底下发现了一点点沙子。就那么一点点沙子,都足以要了孩子的命。” 陈诗羽听完明显松了口气,可还没等她开口,我又补了一句:“这些土是她被打晕后,有人硬塞进去的。”姑娘刚缓过来的眉头又拧成了麻花——比起活埋,这刻意封嘴的手段更叫人发寒。 “封嘴?”大宝猛地一拍大腿,“是不是怕她说话啊?”这话正戳中我心里的猜想——有时候,法医凭直觉下的判断,往往离真相就差层窗户纸。 第46章 同样的黄色尼龙绳 案子毕竟发生在一周前。林涛在现场进行了细致勘查却未寻得任何蛛丝马迹,程子砚经排查后确认周边方圆百米内竟无一处民用监控。董局长刚走马上任便接连撞上硬骨头命案,虽说刑侦界向来不乏新官上任便遇硬骨头的例子,但大伙儿心里都清楚,眼下唯有沉下心扎进尸检环节,才可能撕开案件的突破口。 按照尸检流程,我们首先提取了尸体检材和擦拭物,然后开始用清水冲洗尸体。由于尸体已经严重腐败,渗出的腐败液体与周围的泥沙混合在一起,将尸体原本的模样侵蚀得面目全非。 随着水流不断地冲刷,尸体的皮肤逐渐显露出来。然而,最吸引我注意力的,是死者手腕上那截捆扎的尼龙绳。这截绳子被腐败液体浸透,湿漉漉的,一开始我们都以为它的颜色是被泥沙沾染所致。 但是,当水流冲走了表面的浮尘后,我们惊讶地发现,这截尼龙绳本身竟然是黄色的!这个发现让我心中猛地一震,因为它勾起了我对那起浸猪笼案件的记忆。在那起案件中,死者也是被黄色的尼龙绳捆绑着。 林涛显然也注意到了这一点,他二话不说,迅速避开绳结,用剪刀剪断了绳子。然后,他将这截绳子装入物证袋中,快步走到隔壁的实体显微镜下,仔细地观察起来。 这抹黄色不经意间给了我们提示,尸检时我们不由得将注意力聚焦在死者头部损伤情况上。“两起案子确实有明显共通之处。”我一边执刀解剖,一边说道,“最直观的是两名死者头部都有钝器击打伤。虽说上官金凤的尸体损毁较重,挫裂口形态难辨,但至少能确定二者致伤工具属于同一类型,且都仅有一处创口。” 大宝完全没有心思回应,他全神贯注地与韩法医一起进行着常规解剖工作。每一个步骤都显得有条不紊,仿佛这是他们日常工作中再熟悉不过的场景。 大宝一边熟练地操作着手中的解剖工具,一边清晰地报出检验所见,声音沉稳而专业。他的话语如同一串串精准的代码,被旁边的实习生迅速记录下来。 “死者颜面部呈现明显的紫绀现象,眼睑球结膜处可见出血点,内脏有瘀血,心血也未能凝结。此外,颞骨岩部也出现了出血症状。综合这些情况来看,死者存在明显的窒息征象,完全符合机械性窒息死亡的特征。”大宝的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充满了权威性。 在大宝汇报的过程中,我也在一旁仔细观察着尸体的状况。当他提到死者口鼻内被塞入泥巴导致窒息时,我不禁陷入了思考。 “老秦,你觉得她这种口鼻内被塞入泥巴导致的窒息,应该归到闷死、捂死,还是哽死的范畴呢?”大宝突然转头问我,似乎想听听我的看法。 我略作思考后回答道:“其实分类并不是最重要的,目前我们更需要关注的是这两起案件之间的共性。你看,虽然这两名死者的头部都有损伤,但这些损伤都并非致命伤。真正导致她们死亡的原因,都是窒息。所以,我认为她们头部损伤的意义,很可能在于使她们昏迷,而非直接致死。” “那能否串并案件?”韩法医追问道。 “有依据支撑,我认为可以。”我的话音未落,林涛便一脸兴奋地跨入解剖室,说道:“当然可以!我刚仔细观察了这段尼龙绳,其质地与捆绑上官金凤的黄色尼龙绳完全一致!而且通过整体分离实验比对断端细节特征,证实两段绳子确系同一卷绳子剪下!” 通俗来讲,林涛的发现意味着捆绑两具尸体的绳子来自同一卷,先剪下捆扎上官金凤的那段,紧接着便剪下了捆扎汤莲花的这段,两段绳子的断端能够完全吻合。这无疑是串并两起案件的铁证! 第47章 凶手多余的动作,往往能透出动机 “凶手这行为挺值得琢磨啊。”我摩挲着下巴说道,“总觉得他做了些多余的麻烦事。先把人打晕捆起来,再费老大劲编个竹笼子去沉尸,要么就是花功夫用泥巴把死者口鼻堵得严丝合缝再藏尸。其实他要是直接把尸体扔水里,反正人已经因为颅脑外伤昏迷了,肯定得溺死;要是直接埋到地基里,就算当时没窒息,等铺上水泥也活不成。何必绕这么大弯子呢?” “你之前说过,凶手多余的动作往往能透出动机。”大宝接过话茬,“上官金凤是个作风比较开放的女子,所以被浸猪笼。说不定这个汤莲花是个爱说人闲话的,所以凶手用泥巴封她的口。” “难不成又是‘天谴者’那种替天行道的角色?”我转头看向大宝,“不过总觉得不太对。汤莲花是开女德班的,会不会这两个被害人都和女德班有什么关联呢?” “上官金凤是违反所谓‘女德’的,汤莲花却是宣扬‘女德’的,结果都被杀了。那这凶手到底是推崇‘女德’还是厌恶‘女德’呢?”一直没吭声的林涛突然开口抛出疑问。 林涛这个问题让我纠结了一整天一夜,始终没理出个头绪。不过既然在汤莲花的课本里发现了“浸猪笼”的描述,就很难把两起命案和“女德”完全撇清关系。我们怀疑对象锁定在参加夏令营的孩子家长,或者和汤莲花在业务上有往来的人。 于是专案组先是把两起案件串并侦查,然后派精兵强将全面调查汤莲花的学生家长和业务合作伙伴。在我的建议下,另一组人去摸排龙番市是否还存在教授所谓“女德”的地下夏令营。我想,如果凶手是汤莲花的同行,会不会既想惩戒出轨女子,又想除掉竞争对手呢? 大宝还开玩笑说,有没有可能凶手觉得汤莲花教的“女德”观念不对,所以用泥巴封口,这是“学术争论”。不过他这话刚说完,就被陈诗羽敲了脑门:“得了吧,这破玩意也能叫学术?” 破案自然得多管齐下。除了这两路调查,董局长又另外派了两组人外围侦查:一路重点查两个被害人共同认识的人,以及可能和她们有矛盾的人;另一路围绕现场提取的两个物证找线索。 一个物证是黄色尼龙绳,这种绳子在日常生活中并不常见。为了找到线索,侦查员们不辞辛劳地将龙番市所有尼龙绳销售代理和网络销售渠道都彻查了一遍。然而,这项工作的工作量极其庞大,尽管这种绳子平时较为罕见,但真正查起来,要从海量的客户中筛选出嫌疑人,简直如同大海捞针一般困难。几个侦查员每天都沉浸在“绳子堆”里,面对堆积如山的尼龙绳,他们需要仔细检查每一根,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这种单调而乏味的工作,让他们备受折磨。 另一个物证是市局痕检在“浸猪笼”现场提取的残缺鞋印。这个鞋印具有一定的比对价值,其花纹也具有明显的特征。可惜的是,在鞋印库里并没有找到与之匹配的样本。于是,另一组侦查员不得不每天穿梭于商场和步行街的鞋店之间,逐个观察鞋底的花纹,试图找出同款鞋子,以便顺藤摸瓜,找到嫌疑人。 可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一晃又过了快一周,几条调查线都卡了壳,半点有价值的线索都没摸到。在“命案必破”的要求下,同一个地级市两起命案没破,还过了“金三银五不过十”的破案黄金期,刚上任的董剑副局长急得上火,只能下令市局刑侦部门取消十一小长假,全员加班办案。好在十一前省厅下了全省公安机关进入“一级勤务”的命令,市局的同事们反倒松了口气,毕竟全省各警种都陪着加班,不算太孤单。 我们倒是没啥特别的情绪,五年来就没休息过十一假期,对“一级勤务”早就见怪不怪了。只是之前一直盼着今年能破例放假的大宝,显得特别失望。 “哪怕是二级勤务,留一半人在岗,我也能有三天假啊。”大宝耷拉着脸抱怨,“我都跟梦涵约好去泡温泉了,这下又得放她鸽子。” “泡温泉还是冬天去舒服。”韩亮一边玩着他的诺基亚,一边搭腔。 “冬天?冬天也没休假啊!”大宝掰着手指头算,“年休假我从来没休过,《公务员法》说加班一天补休一天,结果呢?全是空头支票!单位至少欠我们好几个月调休了,还不如折成加班费呢,好歹能看见钱。” “公务员可没有节假日三倍工资这说法。”我笑着泼冷水。 “这有啥好抱怨的。”刚从外面进来的林涛听到我们聊天,忍不住点评,“就算别人都放假,咱们也歇不了,这么多年还没习惯?来个案子,就算二级勤务,大宝你能休三天?干咱们这行,少跟老婆孩子许诺才是正经。” “干咱们这行,最好别有老婆孩子,有个女朋友就行。”韩亮跟着起哄。 “你以为人人都像你?”陈诗羽和林涛异口同声怼回去。 “噗,你俩咋还联合起来挤兑我。”韩亮被逗乐了。 就在这时,一阵尖锐的电话铃声突然响起,打断了他们的拌嘴。 我按下免提键,听筒里传来师父的声音:“明天就是国庆节了,结果今天下午突发一起案件。你们抓紧时间赶到汀棠市,尽快破案,消除这起案件在国庆期间可能造成的不良社会影响。” 我无奈地挂断电话,一抬头发现办公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向林涛。 林涛一脸无辜地耸了耸肩,摊手道:“你们这么盯着我干什么?” “出勘现场,不长痔疮。”大宝笑嘻嘻地朝林涛竖起剪刀手,“热烈欢迎你加入‘乌鸦嘴’大家庭!” 第48章 女企业家后宫温泉,惊现腐败男尸 汀棠市地处丘陵地带,市区之外便被连绵小山环绕。这些山头分属郊区村落,为盘活经济,村委会常将山地使用权出租——有的种满果树,有的圈养鸵鸟,据说每年能带来相当可观的经济收益。而此次事发之地,正是群山中最不起眼的一座小土坡。 说它不起眼,因面积最小,却占尽地理优势。土坡紧邻光明大道,从市区乘公交至南段站点,步行十分钟即可抵达山脚;即便骑共享单车,个把小时也能骑到,堪称郊区山地中交通最便捷的一处。今年春日,村委会将其租给了本地\"富婆\"顾风林。这位五十岁的女强人一生投身事业,未曾婚嫁,名下\"花园酒店\"在汀棠乃至省城开了多家连锁,据汀棠市公安局年支队长估算,其身家至少十个亿,是当地数一数二的成功企业家。 死者名为管钟,四十一岁本地人,曾是市航运局职工,一年前辞职。他虽无春秋名相管仲的雄才大略,却也生得玉树临风。两年前,管钟与妻子离婚,净身出户,连读初一的女儿抚养权也判给了前妻。不知何时,他与顾风林发展为恋爱关系。顾风林为让他有事可做,特意租下这座土坡,投资改造成\"农家乐\",一来让他赚些收入体现男性价值,二来也免得他闲闷无聊。 为让这家\"农家乐\"别具一格、尽显高端,管钟亲自操刀设计,将其打造成兼具私人会所性质与农耕体验的场所——只接待少数客人,还能亲手种菜。经过半年建设,\"农家乐\"近日刚落成。按计划,员工放假七天,十月一日正式开业。巧的是,顾风林需参加全省经济会议,整周都不在汀棠。据她称,作为会议组委会秘书长,她忙得脚不沾地,已一周未与管钟联系。一周前,管钟曾电话汇报场地落成,只是防盗设施与监控尚未安装到位,因此这星期他会独自留守看管,员工们国庆当天正式上岗。 谁也没想到,在这\"荒山野岭\"独自居住的管钟,竟在某一日悄然死去。发现尸体的是个无人机爱好者,本想拍摄初秋山景,当无人机飞至\"农家乐\"上空时,镜头里的温泉池水颜色异常。好奇之下,他操控无人机下降,这才惊见池中漂浮着一具腐败尸体。很快,一篇题为\"女企业家顾风林后宫温泉惊现腐败男尸\"的配图新闻在网络掀起波澜——并非刻意博眼球,因这家\"农家乐\"本名就叫\"后宫温泉度假村\"。 拍摄者不知是惊吓还是其他原因,并未报案,但警方很快通过影像锁定案发现场并实施封锁。年支队长、乔法医与我们一道,边爬山边介绍案情背景。说是山,实则只是个小土坡,且通往公路的步道早已修好,连我这不善登山的人都觉轻松。说话间,已抵达\"后宫\"大门。不得不说,管钟颇具审美眼光,整座建筑群采用徽式风格,白墙黛瓦古色古香。进门便是带圆形石雕的玄关,绕过玄关,一座精致小院映入眼帘,后方则是农家乐的主建筑。 主建筑为三层小楼,一楼二楼是餐饮包厢,三楼设四间宾馆式客房。从内部富丽堂皇的新中式装修看,这里消费水准必然极高。院落周边搭建着大棚,据说是为让客人体验乡村风情,可亲手采摘新鲜蔬菜并下厨烹饪。主建筑后门已被警戒带围住,我们穿好勘查装备钻过警戒线,一进后院便觉视野开阔,一股热浪裹挟着硫磺气息扑面而来。 后院比想象中宽敞许多,足有半个足球场大小。一侧是排平房,同样装修成徽式风格,用作工作人员办公、居住,内设公用卫生间、淋浴间、更衣间与厨房。对面便是年支队长提及的半露天温泉池了。说是温泉,实则更像两座并排的游泳池,长十五米、宽八米,号称引入山中天然泉眼活水,明眼人却知不过是营销话术——池底装有地暖设备,池边栅栏内置暖气片,不过是营造温泉暖意罢了。 虽值初秋,气温尚高,但池中制暖设备全开,虽不至蒸桑拿般憋闷,却也热得人汗珠直冒。池壁刻有水位刻度,水深约一米四,适合游泳;池壁中部伸出宽约半米的平台,可供人坐着泡澡,倒是将游泳与泡汤功能巧妙结合。所谓\"半露天\",因泳池上方架着弧形穹顶,既能保温,又可遮挡雨雪、防止落叶杂物污染池水。尽管广告宣称\"池水来自自然循环\",实则不过是定期更换的普通活水。 穹顶架在院墙上,悬空一端挂着块巨型显示屏,连接网络电视,此刻正播放着不知名的都市情感剧。池边摆放着造型古朴的石桌石凳与藤编躺椅,想象中宾客可在此一边泡澡一边追剧,尽显高消费场所的惬意闲适。即便此刻身负勘查重任,望着这精心设计的休闲空间,也不难体会其主打\"高端私密\"的定位意图。 第49章 打捞尸体 这是一处刚落成的建筑,里头设施崭新发亮,可唯独泳池的水面煞了风景——水面上漂着具尸体,露出来的部分爬满了白花花蠕动的蛆虫。 尸体仰面朝天,已经呈现出巨人观,浑身墨绿,手脚发白,皮肤眼看着就要脱落。他只穿了条红色泳裤,一双拖鞋整齐摆在池边躺椅旁。那张脸更是吓人,眼球凸出,舌头半吐,一半浸在水里也看得清清楚楚。 池水因尸体腐败透出灰黑色,阳光下泛着一层油污,里头还漂着蛆虫,那是人体脂肪腐败后形成的,看着最让人犯恶心。 “尸体还没运走?”我皱着眉,用胳膊揉了揉鼻子。 “中午才发现的,痕检部门一直在勘查地面,还没动尸体。”乔法医说。 林涛插了句:“那勘查有结果吗?” 乔法医指指地面:“林科长,您看这地面,太难了。” 地面是小块马赛克砖拼的图案,砖缝多,本来就难寻足迹,加上这管钟也不知道咋想的,三十度的天还开了泳池地暖,穹顶下全是水蒸气,水雾附在砖上,更留不下足迹了。 乔法医接着说:“躺椅和茶几上都找到了指纹,和管钟平时住的平房里物件上的指纹一致,应该都是他的。” 林涛点点头,拎着勘查箱绕过泳池,到放拖鞋和躺椅的地方蹲下,用足迹灯照地面,仔细查看着。 我指着泳池中央的尸体问:“可你们怎么知道他就是管钟?” “看他胸口的纹身。”乔法医说。 尸体胸口浮在水面外,左侧皮肤上有组设计感十足的英文文身。 “杰西卡,顾?”林涛生硬地念出来。 “对,顾风林的英文名。”年支队长说,“已经调查过了,管钟两年前纹的这个。” “两年前?”我沉吟着。 年支队长说:“你们对现场有了解了,我找人把尸体弄上来吧。” 尸体漂在泳池中央,直接拖上来可不容易,高度腐败的尸体碰着就恶心,放干池水又得等太久。 我说:“找根长竹竿,慢慢拖过来就行。” 年支队长苦笑着说:“好在这温泉才八米宽,要是十八米,上哪找那么长的竹竿去?” 听到“温泉”俩字,一直在旁边发呆的大宝抖了一下。 韩亮用肩膀拱拱他:“咋样?以后还泡温泉不?” 尸体在泳池正中间,找了根长竹竿,可在水面上不好使劲,最后在竿头绑了个衣服架,用弯钩钩住死者泳裤,费劲地往岸边拽。 眼看尸体拖到岸边了,大宝戴着手套抓住死者脚踝准备往上拖,脚踝皮肤一碰到池壁,“唰”地褪下一片——这么高的温度,又在水里泡了这么久,尸体腐败到了极点,表皮和真皮早让腐败气体顶得分离了,现在就跟熟山芋皮似的,一碰就掉。 就在这时,泳池另一头的林涛突然喊:“老秦,这儿有血!” 我抬头一看,林涛趴在茶几边,盯着白色茶几面。 “哪儿呢?”我连忙问。 林涛指指茶几,又看看手里的滤纸:“错了错了,不是血迹,是红色斑迹。” 四甲基联苯胺实验结果是阴性,确实不是血。 这边几个人正商量咋拖尸体,那边林涛说话,我都有点听不清了,于是大声问:“确定不是血吗?” 林涛也不自觉地大声回:“确定!” 正拖尸体的大宝抬头看我:“你就不能过去跟他说?隔着泳池喊,跟对山歌似的。” “别动!”我见大宝和几个法医要硬拖尸体,赶紧喊。 大宝吓了一跳,手一松,本就滑溜溜的尸体又滑回水里,他手上还抓着一大块表皮。 “我可不跟你对山歌,喊那么大声干啥。”大宝在岸边蹭掉手上的表皮,嘟囔着。 我蹲在泳池边,抹了把池壁的棱角:“这么拖不行,池壁棱角会把尸体表皮刮没的,要是有损伤出血,就看不出来了。” 这下打捞难度更大了,徒手拖不行,只能下水。大宝自告奋勇,穿上橡胶衣,跳到泳池壁伸出来的小台子上——虽说不至于让脏水浇一身,但那气味也够受的。大宝在下面托,其他人在上面拉,总算把这泡水的将近一百八十斤的男尸悬空拖上来,放进了尸袋。 我正要拉大宝上岸,他突然叫起来:“唉唉唉,我看见个东西,等会儿啊。” 水面油污厚,水又黑,根本看不见池底。可大宝站在小台子上,容易发现异样。要等放光池水得好久,大宝二话不说,“扑通”一声就跳下水——水深一米四,没没过他橡胶衣领口,可看着脏水溅得他满头都是,我心里还是猛地一揪。 大宝没法潜水,就昂着头、屏着气,用脚掌和池壁夹着劲儿,费了半天劲,从水里捞出一台苹果7plus手机。 “这手机应该就是死者的。”年支队长盯着大宝刚捞上来的苹果7plus说道,指尖轻轻叩了叩泳池边的瓷砖。我皱着眉头看向尸体,它像团发涨的墨绿色海绵瘫在尸袋里,表皮剥落处露出暗红肌肉组织,尸僵已经缓解得差不多了,关节软塌塌的。“死亡至少两天以上,但现场又是地暖又是温水泡着……”我用镊子夹起一块脱落的表皮,透明体液顺着镊子尖滴在瓷砖上,“没法精准判断腐败进度,得靠旁证。” 大宝正扯着胶皮衣的拉链,橡胶摩擦声刺啦作响,一股混合着腐油和硫化氢的恶臭扑面而来。他皱着鼻子把衣服甩到一边,露出里面被汗水浸透的t恤:“赶紧撤吧,再闻下去我午饭得从鼻孔里倒出来。” 我转脸想叫林涛,却发现刚才还在泳池边勘查的身影不见了。“林涛?”我手搭凉棚往穹顶下扫了一圈,空荡荡的瓷砖地面泛着水光,只有远处那排平房的窗帘被风吹得掀起一角。“林涛!一起去殡仪馆啊!”我抬高嗓门喊道,声音在封闭的空间里撞出回音。 “你们先去!”林涛的声音从平房里飘出来,带着点闷闷的回响,“我这儿还有点东西要看,等会儿殡仪馆碰头!” 乔法医看着我对着空气喊话的样子,忍不住笑出了声:“还真有点山歌对唱的意思……就是这歌词儿不太雅致。”他抬手揉了揉鼻子,防腐面具的带子在脸上压出两道红印,“走吧,趁天没黑赶紧把尸检做了,这会儿太阳晒着,车里该成焖罐了。” 我最后看了眼泳池中央泛着油花的水面,死者红色泳裤的碎片还漂在那儿,像团褪了色的血渍。大宝已经拎着勘查箱往门口走了,橡胶靴底在瓷砖上踩出“啪嗒啪嗒”的响声。手机在物证袋里泛着冷光,我突然想起什么,转头对年支队长说:“记得让技术科赶紧提取手机数据,信号消失时间可能是关键。”他冲我比了个oK的手势,阳光穿过穹顶玻璃,在他肩章上碎成一片光斑。 第50章 在肿胀的尸体里翻找死亡原因 殡仪馆的解剖室里,排风机轰鸣着开到最大挡,金属叶片搅动空气的声响盖过了墙角冰柜的嗡鸣。即便戴着双层口罩,腐尸特有的酸臭还是像细针般钻进鼻腔——那是一种混合着蛋白质腐败、油脂酸败和粪便发酵的复杂气味,黏在喉管里半天散不去。 “这泳裤比牛仔裤还紧。”大宝额角挂着汗珠,双手攥着死者的红色泳裤边缘,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尸体腹部高高隆起如怀胎十月,皮肤呈半透明的墨绿色,轻轻一扯就有淡黄色液体从毛孔渗出。我们三人合力用解剖刀小心挑开裤头松紧带,才总算把这具肿胀的躯体从束缚中“解放”出来。 尸表检验从头部开始。大宝戴上手套,拇指和食指捏住死者下颌,轻轻将头部侧向一边,后颈皮肤随之牵扯出几道褶皱,露出青紫色的腐败静脉网。“颅骨没凹陷,鼻腔口腔黏膜光滑,颈部软组织没出血。”他用止血钳扒开死者半吐的舌头,舌苔上沾着几星白色蛆虫,“机械性窒息的可能性基本排除。” 当尸体头部完全翻转时,突然“咕噜”一声,大量混着血丝的泡沫从口鼻涌出,在解剖台上积成小小的白色丘堆。我凑近用放大镜观察,泡沫表面细密如蜂窝,正是溺死特有的蕈状泡沫。即便尸体高度腐败,这些泡沫仍顽固地留存着,说明死者肺内曾充满大量液体——这是溺死的铁证。 解剖刀划开胸腹腔的瞬间,一股深绿色的腐败气体轰然喷出,宛如打开一罐发酵多日的臭鸡蛋罐头。大宝踉跄着后退半步,防护面屏上瞬间蒙上一层水雾。“肝脏瘀血,肺叶间有出血点。”我用镊子夹起右肺,沉甸甸的脏器表面布满针尖大小的紫斑,“双侧心腔颜色差异明显,符合生前入水溺死特征。” 就在这时,大宝的止血钳突然停在尸体后腰处:“老秦,看这儿。”死者背部中央有三道平行的擦伤,每条约十厘米长,边缘呈暗红色,像三条被指甲抓挠出的血痕。我拿出卷尺测量,擦伤间距正好与泳池壁小台子的马赛克砖宽度吻合。“应该是滑落时蹭到台沿了。”乔法医指着解剖台上的照片,“腹部还有几道更浅的刮痕,估计是落水瞬间身体撞击池壁造成的。” 我们暂停解剖,到走廊透气。大宝摘下手套,用袖口擦了擦额角的汗:“没外伤、没窒息痕迹,又是个水性好的,难不成真自己滑下去淹死的?”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甘——毕竟在满是蛆虫的泳池里泡了半天,结果可能只是起意外。 我望着走廊尽头的解剖室门,玻璃上凝结的水珠正顺着门框往下淌:“还记得去年那个安眠药溺死案吗?”乔法医点点头,脸色凝重。那次凶手就是给丈夫下了药,再把昏迷的人丢进浴缸,表面看毫无异常。“虽然没发现机械性损伤,但必须排除药物作用。”我掏出手机给陈诗羽发消息,“让痕检科仔细查查现场茶几上的饮料杯,还有死者胃里的东西。” 重新回到解剖台前,我们开始处理胃内容物。当手术刀划开胃壁的瞬间,一股混杂着胃酸和腐败食物的恶臭扑面而来,我强忍着恶心,用火锅勺舀出一团黏糊糊的物质——深绿色的菜叶碎片、棕红色的肉末、还有几片半透明的西红柿皮,在纱布上堆成小山。“像是快餐三明治,消化程度顶多两小时。”大宝用镊子拨弄着残渣,“死亡时间应该在饭后不久。” “等等,有酒精味。”我突然凑近纱布,一股若有若无的酒气从食糜中飘出。大宝立刻来了精神:“会不会是喝醉了头晕,才掉进水里?”但很快我们就遇到难题——尸体血液已完全腐败成液态,无法检测酒精含量。“取玻璃体液吧。”我拿起注射器,针尖对准死者眼球轻轻刺入,透明的液体缓缓流入试管,在无影灯下泛着淡金色光泽。 三个小时后,解剖室渐渐恢复平静。尸体重新被白布覆盖,只露出脚踝处一片尚未完全脱落的皮肤,像块褪色的旧橡皮。我收拾着器械,余光瞥见墙上的时钟——时针刚过九点,窗外的夜色已经很深了。 “从现有证据看,确实像意外。”乔法医摘下防护面屏,额头上印着两道深深的压痕,“但那几道擦伤……”他没说完,只是用镊子敲了敲解剖台上的现场照片。我知道他在想什么——一个水性好的成年人,究竟是怎样在一米四深的池子里,以如此奇怪的姿势滑落溺水?而且现场的拖鞋摆放得太过整齐,就像有人特意摆拍过一样。 解剖室的排风机终于停止了轰鸣,白色的灯光下,刚刚缝合完毕的尸体像一截泡发过度的海带,静静地躺在不锈钢台面上。我摘下沾满体液的手套,扔进黄色医疗废物袋,塑料封口发出一声轻响,惊飞了墙角一只误闯的苍蝇。 “从肺叶出血点和玻璃体液酒精含量来看,确实符合酒后意外溺亡的特征。”乔法医靠在水池边,用纸巾擦拭着解剖刀柄上的黏液,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他身后的不锈钢器械盘里,手术刀、镊子、止血钳整齐排列,在灯光下泛着冷光,仿佛还在散发着刚才剖开胃腔时那股混合着汉堡残渣与腐臭的气味。 大宝却没有接话,他盯着解剖台上死者后背部的照片,食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下巴——那里新冒出了几颗胡茬,在法医服领口的衬托下显得格外青黑。照片里,三道纵行擦伤像三条暗红色的蜈蚣,趴在墨绿色的皮肤上,间距正好与泳池壁的马赛克砖宽度吻合。“可你们注意到没有,”他突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异样的紧绷,“背部擦伤是纵向的,腹部却是横向的,这说明他滑落时身体有过旋转。一个成年人,就算喝醉了,在一米四的水里怎么会摔得这么奇怪?” 我伸手关掉头顶的无影灯,解剖室顿时暗了几分,只有墙角的应急灯发出幽绿的光。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雨,雨点噼里啪啦砸在百叶窗上,像极了两天前在现场泳池边听到的、尸体表皮脱落时的声响。“还记得三个月前的车库窒息案吗?”我从白大褂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却想起殡仪馆禁止明火,又自嘲地塞了回去,“看着像一氧化碳中毒自杀,结果是妻子在排气管上动了手脚。还有上个月的广场舞猝死案……” “别说了别说了,”大宝打了个哆嗦,法医服下的t恤已经被冷汗浸透,“我现在听见‘意外’俩字就犯怵。按照我的‘同类案件成串出’理论,最近局里净出这种看着简单实则暗藏玄机的案子,保不齐这管钟的死也没那么单纯。”他越说越激动,手指不自觉地戳向照片里死者胸口的文身,“你们想啊,一个水上作业出身的人,会在自家泳池淹死?再说了,那拖鞋摆得跟仪仗队似的,哪像喝醉酒的人能做出来的事?” 乔法医沉默着拿起物证袋,里面装着从死者胃里提取的食糜——生菜叶、西红柿皮、还有化验出酒精成分的面包碎屑。“胃内容物消化程度不足两小时,说明死亡时间在饭后不久。”他晃了晃袋子,液体在透明塑料袋里轻轻摇晃,“如果是意外,他为什么会在饱腹且饮酒的情况下独自下水?而且现场没有挣扎痕迹,躺椅上的手机也没解锁,这不合常理。” 雨越下越大,百叶窗被风吹得哗哗作响。我望着解剖台上死者脚踝处那圈尚未完全脱落的皮肤,突然想起现场打捞尸体时,大宝手上黏着的那层表皮——那么轻易就剥落下来,像熟透的桃子皮。可就是这样一具高度腐败的尸体,后背的擦伤却呈现出微弱的生化反应,说明损伤发生在生前。一个即将溺死的人,为什么会在池壁上留下这样规则的擦伤? “再查一遍现场监控吧。”我终于开口,声音盖过了窗外的雨声,“重点看死者落水前的活动轨迹,还有那个叫杰西卡的女人。两年前纹的纹身,说不定和他的死有关系。”大宝闻言立刻来了精神,他抓起桌上的勘查记录,纸张边缘在灯光下投出锋利的影子:“我这就去调监控,顺便查查管钟的社交软件,看看这个杰西卡到底是谁。” 解剖室的门在大宝身后重重关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乔法医开始收拾器械,不锈钢盘碰撞的声音里,我又看了眼死者胸口的纹身——“杰西卡,顾”,字母边缘的皮肤因为腐败呈现出淡淡的紫色,像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窗外的雨还在不停地下,冲刷着殡仪馆外墙的瓷砖,也冲刷着我们心里越来越浓的疑虑:这起看似简单的溺亡案,或许真的只是冰山一角。 第51章 痕检认为是侵财杀人 安排乔法医带着检材赶赴市局连夜检验后,我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宾馆。推开房门时,只见林涛正翘着二郎腿窝在沙发里,电视屏幕蓝光映得他脸上忽明忽暗,手里还捏着半袋没吃完的薯片。 “不是说好在殡仪馆会合吗?你这放鸽子放得挺准时啊。”我把勘查箱往床上一扔,弹簧床垫发出不满的吱呀声。 林涛嘴里塞着薯片含糊不清:“我明明说的是宾馆……”突然坐直身子咽下零食,换上严肃表情,“不过我这儿有重大发现。” 原来我们离开现场后,林涛带着技术员把死者管钟住的平房翻了个底朝天。那排平房紧挨着泳池,外墙爬满未修剪的藤蔓,窗户连防盗网都没装,随便谁都能翻进来。屋里弥漫着陈旧的烟味,厨房水池边堆着几个没洗的盘子,冰箱里塞满生菜、火腿和吐司——看来这人平时都是自己做简餐对付。 “你看这衣服。”林涛点开手机里的照片,床上摊着一套皱巴巴的衬衫长裤,口袋外翻着露出内衬,“脱衣服哪会把口袋翻成这样?明显是被人翻过。而且你猜怎么着?整个房子连一分钱现金都没有。”他说管钟的手机支付记录少得可怜,典型的“现金党”,现在突然一分钱不见,太反常。 我想起现场茶几上的红色斑迹:“那你说的红酒……” “储物间少了瓶红酒,橱柜里的高脚杯也缺了一只。”林涛摸出笔记本,“现场连个酒杯印都没留,摆明了被人清理过。我让人把泳池水放干了,啥都没找到,酒瓶酒杯就像人间蒸发了。” 窗外不知何时下起小雨,雨珠顺着玻璃蜿蜒成痕。我盯着林涛笔记本上的现场平面图,泳池到平房的距离不过二十米,凶手完全有时间在作案后清理现场。可一个能把拖鞋摆得整整齐齐的凶手,为什么要把手机扔进泳池? “我们痕检认为这是侵财杀人。”林涛的声音打断我的思绪,“门窗无撬痕,熟人作案可能性大,拿走现金和酒杯,可能是伪造意外现场。” 这话像根细针扎进我脑子里。昨晚尸检时,我还坚信这是起酒后意外,可现在看着林涛列出的疑点——整齐的拖鞋、消失的酒杯、反卷的口袋——突然觉得这池碧水底下藏着更深的暗流。 第二天清晨,市局毒化实验室门口,大宝捏着检验报告直皱眉:“酒精含量72mg\/100ml,连醉驾都够不上,更别说醉到溺死了。”报告上“未检出常规毒物”的字样刺得人眼睛发疼,旁边乔法医正和技术员讨论尸体腐败对检验结果的影响。 “可他后背的擦伤怎么解释?”我望着走廊尽头的解剖室门,仿佛能看见那具墨绿色尸体上的伤痕,“如果是被人按在池壁上……” “按在池壁上溺死?”大宝提高嗓门,“一米四的水,一个会游泳的成年人,除非先失去意识……”他突然噤声,我们同时看向实验室冰柜——那里存放着死者的胃内容物。 “胃里的三明治用什么装的?”我猛地掏出手机拨通林涛电话,“现场有没有少碗碟?” 林涛在那头沉默几秒:“厨房橱柜里有吐司和生菜的包装,但没看见装三明治的盘子,茶几上也没有餐具痕迹。” 挂了电话,我感觉心跳陡然加速。大宝茫然地看着我:“你这是想到什么了?” “如果凶手给死者下了药,混在食物里呢?”我捏紧报告边缘,“拿走餐具,就是为了销毁证据。手机扔进泳池是干扰侦查,现金失踪是伪造侵财现场——这根本不是意外,是精心策划的谋杀!” 我皱着眉摩挲着下巴,盯着解剖台说:“但还是想不通为啥要拿走餐具。唯一能想到的,就是死者的死和餐具有关系。凶手这么做,是在藏杀人手段。” “就算和餐具有关又咋样?”大宝挠着后脑勺,一脸困惑,“咱都确定死者体内没毒物了,酒精也能测出来,就拿走酒瓶子能说明啥?” “除了酒瓶子,还有碗碟呢。”我转头看向周科长,“周科长,要是死者体内只有药物没毒物,剩下的胃内容物能检测出来不?” 周科长揉了揉熬红的眼睛,打了个哈欠说:“那可麻烦了。常见毒物咱有对照物标准品,能比对。可药物有成千上万种,没对照物,咋检测?” “要是我给您提供对照物呢?”我追问。 “那我倒是能试试。”周科长来了精神。 我微微一笑,对他说:“虽说您熬了一夜,但最好等我一会儿,做完最后一个实验,您指定能睡个好觉。”说完,我一把拉住大宝就往外走。 “哎哎哎,你干啥去?”大宝被我拽得踉跄,“你不会要拿我做实验吧?” 我们气喘吁吁地跑到市局旁边的药店,我扒着柜台对药师说:“能引起双硫仑反应的药,每样来一盒。” 药师推了推眼镜,一脸茫然地看着我。 我愣了愣,赶紧补充:“头孢类的,有多少种来多少种,还有甲硝唑……” “行了,明白了。”药师反应过来,摆摆手开始在药柜上找药。 “不会吧?这么扯?”大宝瞪大了眼睛,终于明白我的用意,“吃头孢不能喝酒我知道,但这……” 我打断他:“这只是我的猜测,得等结果出来才有意义。带你来是让你付钱的。” “为啥你不付?”大宝瞪着我。 我心想我这个月零花钱还没发呢,能告诉你?于是干咳两声:“别管那么多,反正能报销,你别怕。” 大宝颤巍巍地交了几百块药钱,把发票叠得方方正正塞进内衣口袋,嘟囔着:“你要猜错了,得说服师父签字啊。” 三个小时后,专案会议室里气氛严肃。年支队长正襟危坐,林涛已经汇报了痕迹检验结果,大家对案件性质心里有了谱。 我也不绕弯子,直接说:“我们法医支持林科长的推断。” “哦?”年支队长挑眉,“可你们尸检完,乔法医还说估计是意外?” 我点头:“一开始确实觉得像意外。死者没抵抗就入水溺死,不像他杀,也没被致晕的迹象。但看了毒物检验结果,我就不这么想了。” “有毒物?”年支队长显然还不知道结果。 我摇摇头:“没毒物。但我们在死者胃里找到了头孢菌素类药物成分,而且他死前在喝酒。” “头孢加酒?”年支队长惊讶,“医生都说不能这么吃,但我也没见过谁这么吃就死了啊。” “双硫仑反应发不发生、严不严重,和个人体质有关,不是绝对的。”我解释道。 “要是真有这反应,不更说明是意外?”年支队长疑惑。 “关键是现场没发现头孢药物和包装,死者胃里也没胶囊碎片。”我强调,“说明这药是外来的。” “该有的东西没了,不该有的有了,说明有外人进来过。”林涛补充。 “那咋下的药?”年支队长问。 “按我们推断,现场茶几上该有酒瓶、酒杯、碗碟,现在都没了,说明凶手在藏和死者死亡有关的东西。”我说,“把药下在食物里更稳妥,毕竟胶囊粉末放酒里一时半会儿化不开。” 年支队长皱眉:“现场没线索,咋排查?” “有线索。”我摇摇头,“别光盯着侵财,我觉得凶手可能是激情杀人,侵财只是顺手。” “咋看出来的?” “双硫仑反应发生概率小,能让人意识模糊、失去抵抗的概率更小。”我说,“要是预谋杀人,咋不用更确定的手段?这更像一怒之下,用随身带的药投毒。” “会所没开业,激情杀人的肯定是熟人吧?”年支队长问。 “是。”我肯定地说,“凶手能在空旷院子里从容下药,双方没肢体冲突,肯定是熟人。而且死者没换衣服,说明来的是很熟的人。这人可能事发前刚去药店买药,还挺谨慎,有反侦查意识。这范围不大了。对了,死者死亡时间确定了吗?” “确定了。”年支队长似乎在琢磨什么,随口说,“手机信号是9月26号中午12点17分断的,应该就是死亡时间。” “去现场就一条公路,虽说周围没监控,但路上总有监控吧?要是激情杀人,凶手去的时候肯定没躲摄像头。往前推一两个小时,在公路监控里找熟人,就能破案。”我自信地说。 刚说完,就看见坐在角落的程子砚涨红了脸,手指捏着衣角直打转。 我赶紧问:“子砚,你有啥发现吗?” “我……我可能找到嫌疑人了。”程子砚小声说,声音里带着点紧张的兴奋。 第52章 在办公室审问十五岁的女孩 程子砚指尖轻轻绞着衣角,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几分难以察觉的犹豫:“有个条件和你说的不一样。”我下意识皱起眉头,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回忆着刚才列出的推测——确实没几个条件啊。“啥条件?”我抬眼看向她。程子砚垂眸盯着自己交叠的手,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嫌疑人得有反侦查能力。”我一愣,追问:“你咋知道你说的那嫌疑人没这能力?”她喉咙动了动,像是咽下一口唾沫:“因为她就是个刚上初三的学生,才十五岁。”我心里猛地一跳,指尖停在桌面:“你是说管钟的女儿?”程子砚点点头,睫毛在眼下投出细碎的阴影:“之前我们筛公路监控时,就注意到管钟十五岁的女儿管寒骑共享单车经过这条路,只是……没太往心里去。” 一名外围调查的侦查员翻开笔记本,纸页摩擦发出沙沙声:“根据走访,管钟前妻确实病了,九月二十六号早晨,是管寒陪着去社区医院的。”我盯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灯管轻微嗡鸣着,光影在视网膜上晃出一片模糊。“那,审吧。”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沉。“审讯?不合适吧?”陈诗羽急得往前探了探身子,马尾辫扫过肩膀,“要是恶作剧导致的过失致人死亡,她刚满十四,不到十六,不用负刑责的。”我苦笑一声,指尖蹭过下巴上的胡茬:“过失?就算是……不审也不行。通知法定代理人到场吧。” 陈诗羽盯着审讯室铁灰色的门,咬着嘴唇没说话。最终我们把讯问地点改在办公室,米色窗帘滤进柔和的光,桌上摆着一杯温水,热气正袅袅升起。管寒跟着班主任进来时,校服外套拉链拉得老高,几乎遮住半张脸。十五岁的姑娘身形纤细,马尾辫垂在背后,指甲修剪得很短,指尖泛着青白——像她的名字一样,透着股拒人千里的冷意。班主任不停地搓着手,皮鞋在地板上碾出细碎的声响:“管寒是好孩子,真的,年级前三从来没掉过队……”话音未落,管寒已经在椅子上坐下,脊背挺得笔直,眼神像冰一样扫过桌面。 陈诗羽放柔了声音,笔尖在记录纸上沙沙游走:“我们核实过,你在特定时间出现在了特定地点。你母亲就诊时查出疑似肺炎,而你在药店购买的头孢曲松钠,和你父亲胃内药物成分完全一致。后续检验会证实药物批次的吻合度——”她顿了顿,翻开新一页记录纸,“另外,侦查员在你活动轨迹上找到了丢弃的酒瓶餐具,上面有你和你父亲的指纹。这些证据链已经很完整了,你有什么要解释的吗?” 管寒垂眸盯着自己交叠的手,指节慢慢攥紧又松开。她的睫毛投下阴影,遮住眼底情绪,像在复述一篇早已背熟的课文:“扔掉那些东西只是因为害怕。我就是想恶作剧,让他尝尝我妈每天吃的药是什么滋味,并没有想杀掉他的主观故意。”听见“主观故意”这个词时,我看见陈诗羽笔尖一顿——这丫头显然作案后查过法律条款。 “他吃头孢后喝酒,游泳时溺亡,怎么能全算在我头上?”管寒抬眼看向我们,目光平静得可怕,像是在谈论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我突然想起自己女儿这个年纪时,说起流浪猫都会眼睛发亮,而眼前的女孩眼底却像结了冰。“你听过尸体会说话吗?”我把现场照片推过去,指尖点在擦伤部位的特写上。她转头看我,瞳孔在自然光下缩成细缝,却依然平静——直到我说出“拖行尸体”“翻滚入水”时,她的指尖突然攥紧椅子边缘,指缝间泛出青白。 “现场躺椅附近提取到了潜血反应,”我放缓语速,看着她睫毛剧烈颤动,“说明你父亲是在昏迷状态下被拖行五米到泳池边的。下药或许没有杀人故意,但拖着一个失去意识的人入水……”陈诗羽猛地抬头,钢笔“啪”地掉在纸上,墨水溅在记录纸上晕开小片污渍——这些细节我确实没提前告诉她。 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墙上的挂钟“滴答”走了半圈。管寒突然笑了一声,笑声像碎玻璃划过金属,尖锐得让人皱眉:“法律不收拾他,我来!外面都传他净身出户,放屁!离婚前他就把存款转空了,带着那个女人住别墅,留我们守着漏雨的老房子!”她突然站起身,椅子在地板上拖出刺耳的声响,“我妈开晚班出租车,凌晨三点还在跑单!白天去便利店擦货架,累得站都站不稳!她舍不得去大医院,舍不得用医保药,让我去买最便宜的头孢——”她的声音突然哽住,喉结在苍白的皮肤下滚动,“我去管钟那儿借钱,他躺在真皮沙发上,叼着雪茄笑我们穷鬼,说我妈装病博同情……” 她猛地抓起桌上的温水杯,却在即将砸下去时顿住,指腹摩挲着杯壁:“他吃药后抽搐,让我打120,还说要报警抓我见死不救。见死不救?”她突然松手,杯子在桌面摇晃着站稳,“我偏要救——救他下地狱。我把他拖到泳池边时,他还在骂我小贱人,说我没胆子……”她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像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瘫坐在椅子上。 办公室里静得能听见窗外树叶的沙沙声。我看着她发颤的肩膀,突然想起卷宗里她母亲的病历:“双侧肺炎,建议住院治疗”的字样下,用铅笔歪歪扭扭写着“拒签”。“你以为这是报仇?”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沙哑,“你妈知道后,会比被你爸背叛更疼。”管寒猛地抬头,睫毛上挂着泪珠,却倔强地不肯落下。班主任突然捂住嘴,转身对着墙抹起眼泪。 我们退出办公室时,韩亮正靠在走廊窗边抽烟。他碾灭烟头,掏出手机时手指有些发抖:“老师,能加个微信吗?”陈诗羽猛地转头,眼神像刀子一样射过去——直到听见“打两万块给管寒妈妈”时,她的睫毛突然剧烈颤动,迅速别过脸去,指尖在眼角飞快抹了一下。 大宝盯着地面上的光影,喉结滚动着:“跟之前那起前妻烧房子的案子一样,都是被烂人逼的……”林涛伸手按住他的肩膀,指节因用力而发白,望向窗外的眼神却软下来:“婚姻能散,责任散不了。有些人生了孩子,却永远学不会当父母。” 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夕阳,把管寒的影子拉得很长。她坐在椅子上,脊背依然挺得笔直,却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那截影子单薄得可怕,仿佛一阵风就能吹碎。 第53章 水库里的尸体 韩亮握着方向盘,警车在通往高速入口的公路上平稳行驶。车厢里鸦雀无声,每个人都沉浸在各自的思绪中。刚刚经历的案件像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在心头,管寒那张青涩的脸庞、她最后的质问,还有她那被毁掉的十五岁人生,无一不让人感到压抑。陈诗羽望着车窗外快速后移的行道树,轻声感慨:“她终究是个受害者。” 我用手肘轻轻碰了碰身旁的大宝,眼神示意他去安慰一下情绪低落的陈诗羽。大宝心领神会,清了清嗓子说:“善也好,恶也好,咱们可不能忘了‘忠于法律’的本分。至于道德嘛,要相信‘善恶终有报’,这世间总归是有因果循环的。”我忍不住拍了下他的后脑勺,心想这家伙怎么净说些大道理,也不看看场合。 韩亮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调侃道:“我还以为你又要骂渣男呢,没想到这次这么正经。不过说真的,那家伙确实够渣的。”往常总要怼上两句的陈诗羽,此刻却只是将额头抵在车窗上,声音里带着几分哽咽:“她才十五岁啊,本应该坐在教室里读书,以后找份喜欢的工作,结婚生子……可现在……” “成熟不是把一切都看得太透,而是学会糊涂一些。”林涛望着车顶,突然冒出一句颇有哲理的话。 就在这时,前方车辆猛地刹车,向左急打方向!韩亮反应极快,一脚猛刹踩到底,轮胎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车身猛地一顿,差点撞上前面的车。韩亮脸色一沉,推开车门就要下去理论,我连忙拉住他:“冷静点,这是公车,咱们低调点。”韩亮气呼呼地探出头,冲前车喊道:“你怎么开车的?差点出事故知道吗!” 前车司机缩着脖子,满脸歉意地赔笑:“对不住对不住!我刚才看见路那边围了好多人,想着过去凑个热闹,一时分了神。”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对面车道边停了好几辆车,车主们都下车伸长脖子往远处张望。 “走走走,咱们也去看看。”大宝眼睛一亮,来了兴致。林涛挑眉:“没想到你这么爱看热闹?”大宝厚着脸皮笑:“不好奇的法医能是好法医吗?”韩亮看向我,见我没反对,熟练地打了个调头,驶向对面车道。 远远望去,前方一公里左右有片水域,岸边围了不少群众,一辆警车停在旁边的小路上。韩亮嘀咕:“能有啥热闹看,顶多是有人溺水了。你们天天跟尸体打交道,还没看够啊?”我刚想让他调头,兜里的手机突然响了——是年支队长打来的。 “你们上高速了吗?”年支队长的声音带着几分急促。“还没呢,正准备上。”“那麻烦你们回来一趟。刚接到报警,又发生一起命案,我们正往现场赶。”我心头一紧:“怎么确定是命案?”“尸体上有多处刀刺伤,派出所初步判断是杀人抛尸。现场离高速入口很近,你们就辛苦一下,再支援我们一次吧。我跟陈总请示过了,他说现在是一级勤务,你们反正也休息不了,就在汀棠过完国庆节吧。”我苦笑着摇头,这师父可真“贴心”,怕我们闲着呢。“行吧,我们已经在现场附近了,等你们过来。” 挂了电话,我无奈地看了眼林涛:“都说你是乌鸦嘴,这下好了,直接‘买一送一’,又来个案子。”大家纷纷下车,我从后备厢取出勘查箱,朝水库方向走去。 这是个不大的水库,水面平静,一具尸体漂浮在离岸边三四米远的地方。那是一具女尸,全身赤裸,长长的头发像水草一样散在水面上。随着水波起伏,她腹部密密麻麻的创口时隐时现,看得人触目惊心。 岸边围了不少围观群众,派出所民警正在想办法打捞尸体。陈诗羽见状,立刻收起刚才的低落情绪,化身侦查员,混进人群中打听线索。可奇怪的是,虽然现场聚拢了几十号人,却没人能提供有效信息。有人说这里四通八达,每天车流量极大,根本没法确定凶手是何时抛尸的。而且水库周边一马平川,连个遮挡物都没有,要是在这里作案,风险实在太高了。 “我们新警培训时,老师说过在中国作案,就算躲过监控,也躲不过人眼。”程子砚看着一脸失望的陈诗羽,轻声安慰。我叹了口气:“晚上这里没路灯,要是凶手趁着夜色抛尸,没动静的话,确实难发现。” 尸体离岸边不远,但因为赤裸,没法用之前的衣架打捞法。民警只好借来渔网,站在岸边一次次尝试。试了七八次,终于将尸体慢慢拖上了岸。水库的岸边是斜坡,水位由浅入深,倒不用担心磕碰损坏尸体。 尸体被拖到裹尸袋上后,民警立刻拉开警戒带。可这里地势平坦,即便隔得远,群众还是能看得一清二楚。不少人掏出手机拍照,闪光灯此起彼伏。民警连忙用身体遮挡,却换来一阵抱怨:“拍个照怎么了?你们得习惯在镜头下执法!” 陈诗羽看不下去,上前理论:“拍照是你的自由,但这样侵犯死者隐私,你知道吗?”那人瞪了她一眼:“多管闲事!”我赶忙拉住她,摇摇头:“别跟他们争了,看来真该给现场配个帐篷了。”大宝附和:“就是,又不贵,怎么就没人想到呢?” 正说着,年支队长带着一队人马匆匆赶来。我看着岸边混乱的场面,转头对大伙说:“别废话了,赶紧把尸体带走,这才是保护隐私的最好办法。”说完,我们穿戴好勘查装备,朝尸体走去…… 第54章 尸斑稳定了,才被抛到水里 我们和年支队一行人穿戴好勘查装备,把现场勘查证别在胸前,掀开警戒带走进了现场。我示意韩亮、陈诗羽等人围到尸体旁,用身体尽可能挡住围观群众的视线,随后蹲下身仔细打量这具漂浮在水面的女尸。 “尸体的尸僵差不多缓解了,死亡时间大概在三十六到四十八小时之间。”我一边快速检查尸体,一边说道。指尖触到尸体腹部时,我不由得皱了皱眉,“不过腐败程度不算严重。刚办的那个溺水案,现场温度比这儿高不少,尸体都已经变成巨人观了,可这具尸体只有腹部有尸绿,连蛆虫都没长。” “这能说明啥?”大宝伸手按了按尸体背侧的尸斑,暗红色的斑块在苍白的皮肤上格外显眼。 “说明尸体在水里的时间和死亡时间有差距。”我指了指那些凝固的尸斑,“正常在水里的尸体,尸斑应该很淡,但她背部有这么明显的暗紫红色尸斑,说明死后在不容易腐败的地方放了至少二十四个小时,等尸斑稳定了才被抛到水里。” 大宝看了眼手表:“现在十点。要是白天不好抛尸,最可能是前天——九月三十号晚上被杀,昨天晚上,也就是十月一日抛的尸。”我点点头,认可他的推断,随后用毛巾轻轻擦拭尸体面部。沾满水渍的长发被拨开后,一张略显稚嫩的脸庞露了出来,眼周皮肤还带着淡淡的青色,像是生前长期熬夜留下的痕迹。 我掰开尸体已经有些松弛的下颌,用手电筒照了照后槽牙:“年龄大概在十八到二十五岁之间,想更准就得看耻骨联合了。”年支队在笔记本上唰唰记录,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在安静的现场格外清晰。 接着,我用棉签小心翼翼擦拭死者鼻腔和咽部深处,棉签抽出来时还是干干净净的,没有沾到一丝泥沙和水草:“能确定是死后抛尸入水,具体死因还得进一步确认。” 年支队指着尸体腹部十余处创口问:“这些伤不算死因?”那些伤口泡得发白,边缘参差不齐,像一条条扭曲的蜈蚣趴在苍白的皮肤上。 “不好说。”我凑近了些,眯起眼睛观察,“虽然伤口被水泡变形了,但我觉得可能没有生活反应。生前受伤的话,伤口周围皮肤会翻卷,里面应该是鲜红色的;死后伤的话,皮肤不会翻卷,里面颜色偏黄。可现在伤口都发白了,根本看不出来。” “你看,这些创口大小不一,大的伤口连肠管都没溢出来。”我轻轻按了按尸体腹部,“正常情况下,腹腔里的肠管对腹壁有压力,要是生前被捅破腹壁,肠管会溢出来,软组织收缩还可能把肠管勒住。就算尸体高度腐败,腹内压增高也该有肠管外溢。现在没溢出来,感觉不像是生前伤。当然,这得解剖了才能确定。” “如果是死后伤,难道是加固伤?”年支队皱眉思索。 大宝立刻接过话头:“不像,哪有加固伤往肚子上捅的?一般怕人没死透,都会对着心脏、脖子这些要害部位下手。” “那就是泄愤伤了?”年支队看向我,我想了想,缓缓点头。 “先查尸源吧。”年支队合上笔记本,“凶手又是抛尸又是泄愤,大概率是熟人作案。找到尸源,案子就破了一半。” “可尸源不好找啊。”陈诗羽盯着尸体叹了口气,“全身赤裸,没随身物品,连首饰都没有。” 大宝轻轻翻动尸体,仔细检查后背:“也没纹身、胎记、疤痕这些特征。” 程子砚拨了拨死者的头发:“头发就是普通的直黑发,没什么特别的。” “要是有人报失踪,还能根据身高、体型、年龄排查一下,要是没人报案,可就麻烦了。”年支队脸色凝重,抬头看了眼警戒线外越聚越多的人群。 我赶紧拿过裹尸袋盖住尸体,拉上拉链时,金属拉链的摩擦声让人心头一紧:“别管那么多了,赶紧去殡仪馆尸检吧。有些个体特征,得解剖才能发现。” “解剖不是看内脏吗?还能找尸源?”跟在年支队身边的年轻侦查员一脸惊讶。 “当然能,以前有个案子,死者五根肋骨骨折,我们根据医院存档的x片找到了一模一样的骨折形态,这才确定身份。”陈诗羽一脸自豪地解释。 “借你吉言。”我和大宝合力把尸体抬上担架,殡仪馆工作人员接过担架时,尸体脚踝处一块淡褐色的小痣突然映入眼帘,我心里一动,默默记下了这个细节,“咱们小羽毛向来是好的灵,坏的不灵。” 大宝笑着补充:“没错,小羽毛的话,专挑吉利的灵验!”一行人跟着担架往车上走,身后警戒线外的议论声渐渐模糊,只有尸体腹部那些狰狞的创口,还在我眼前挥之不去…… 第55章 水库旁的痕迹检验 尸体被殡仪馆的车辆缓缓拉走,我抬头望向远处正在岸边忙碌的林涛,扬声喊道:“林涛,你那边有发现没?” “又开始对山歌啦?”大宝在旁边笑着调侃,眼神里带着几分戏谑。我瞪了他一眼,意识到在警戒线外还有不少围观群众的情况下,这样隔空喊话确实容易泄露案情,于是挥了挥手,示意大家一起往林涛那边走去。 水库的岸边没有明确的堤岸边界,水波随着微风轻轻荡漾,不断冲刷着松软的沙地,水岸线像呼吸般时进时退,远远看去竟有几分海边的感觉。林涛和几名技术员已经在岸边拉起了二道警戒带,这意味着他们在痕迹检验时发现了重要线索。 “离水库最近的路在那边。”林涛指了指十米外一条坑洼的水泥小路,蹲下身用戴着手套的手指拨弄着沙地上的一道痕迹,“正常情况下,车子不会开到水边,但你们看,这道痕迹很像是轮胎压出来的。” “说不定是来玩水的呢!我跟梦涵就常把车开到湖边看星星。”大宝凑过来,鞋底踩得沙地沙沙响。 林涛摇摇头:“岸边都是细沙,风一吹痕迹就容易被覆盖。现在这道痕迹清晰度不高,但形成时间应该不长,和你们推断的抛尸时间能对上。” 我这才意识到刚才隔着老远喊话有多冒失——即便我们压低声音,风声也会把对话带到警戒线外。于是我蹲下身,指尖轻轻划过那道若隐若现的轮胎印:“你的意思是,原本这里可能有鞋印和轮胎印,但时间一长,鞋印被风沙掩盖了,只剩轮胎印?” “没错。痕迹新鲜,又正好对着尸体漂浮的位置,肯定不是巧合。”林涛从勘查箱里拿出比例尺和相机,“你们仔细看看,像不像轮胎印?” “是朝月牌的165\/70\/R13轮胎。”韩亮突然蹲到我们身边,眉头紧锁,鼻尖几乎要碰到沙地。 “不至于吧?这都能认出来?”林涛转头盯着韩亮,眼里写满怀疑。 “错不了。”韩亮指尖轻轻摩挲着沙地上的纹路,“朝月这个型号的轮胎,胎纹是菱形加三条纵向沟槽,你看这里的重叠痕迹,完全吻合。” 大宝一愣:“朝月?我电动车就是这牌子,难不成凶手用电动车运尸体?” 韩亮抬头笑了笑,眼角挤出几道细纹:“你那小电驴可装不下这尺寸,165毫米宽的胎,少说也是几万块的家用车。赶紧拍下来,说不定以后能当证据链的一环。” 林涛没接话,转头问程子砚:“周围监控覆盖情况怎么样?” 程子砚叹了口气,指了指远处纵横交错的田埂小路:“岔路太多了,随便找条土路就能绕开摄像头。” 自从韩亮的“秘密”被揭开后,陈诗羽虽然偶尔还会怼他两句,但说话时眼神里多了几分复杂;反倒是林涛,每次和韩亮交流都简短得像在办案,少了从前的热络。 我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沙子:“这种型号的车在农村太常见了,挨家挨户查不现实。当务之急还是找尸源。”回头望向警戒线外,即便尸体已经运走,仍有不少群众踮着脚往这边张望,三三两两交头接耳。我无奈地挥挥手:“走吧,能不能破案,就看解剖台上的发现了。” “放心,我已经让各辖区汇总近期失踪人口信息了,最迟晚饭前能拿到资料。”年支队掏出手机,指尖快速划动着屏幕,“咱们先去殡仪馆,说不定尸检能给出关键线索。” 一行人踩着松软的沙地往警车走去,身后的水波依旧轻轻拍打着岸边,仿佛在无声地冲刷着这片土地上隐藏的秘密。韩亮路过那道轮胎印时,又低头看了一眼,目光里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神色——这个曾经的“问题青年”,如今正用他独特的方式,努力在这支队伍里找到自己的位置。 第56章 死者刚做过人工流产 解剖室的冷光灯嗡嗡作响,福尔马林的气味像无形的手,紧紧攥着每个人的鼻腔。一具赤裸的女尸静静地躺在不锈钢解剖台上,皮肤泛着溺水者特有的苍白,仿佛一尊被遗忘的大理石雕像。 “眼睑球结膜出血点很明显,面部紫绀严重,口唇都青了。外耳道干干净净,没啥异物。口鼻腔有黏液,下唇好几处黏膜损伤,和上齿列位置能对上。脖子、胸口和四肢都没伤。处女膜是陈旧性破裂,会阴部也没啥损伤。”大宝拿着解剖刀,逐字逐句地说着,突然顿了顿,“嘿,这体表真是干净得离谱,连颗大点的痣都没有,长得够标志的。” “生前肯定是个美女,说不定是富家女,你看这身材保养得多好。”乔法医一边戴手套,一边打量着尸体。 “那可不一定。有些人天生瘦,怎么吃都不胖,再说年轻嘛。”大宝翻了翻尸体的双手,指尖在掌心老茧上蹭了蹭,“你看这手,全是干粗活的茧子,哪像富家小姐。” “就是,连妆都不化,现在哪有富家女不化妆的?”林涛放下相机,凑过来瞅了一眼。 “化妆不化妆和有钱没钱没关系,这是个人自由,咱得尊重。”乔法医笑着打圆场,“别给化妆贴标签啊。” “说不定是睡觉的时候被袭击的呢?再说,就算有妆,泡水里也早就花了。”大宝回嘴道。 “我这是在支持你呢,笨蛋!”林涛抬手轻轻拍了下大宝的后脑勺,相机带子在胸前晃出一道弧线。 我没搭话,注意力全集中在死者腹部那十几处创口上。纱布蘸着生理盐水,在创口周围轻轻擦拭,暗红的血迹慢慢淡去,露出参差不齐的创缘。“你们啊,关注点能不能放正点?”我拿着放大镜,一寸寸挪动视线,“对法医来说,死因和损伤才是头等大事。” “谁说的?找到尸源也很关键啊!不是说熟人作案吗?查到身份,案子就破一半了!”大宝不服气地嚷嚷。 “你那叫瞎猜,不叫个体识别。”我比对了几下创口,眉头越皱越紧,“再说,死因和损伤也没你想的那么简单。” “咋不简单?死者明显是窒息死的,虽然脖子和口鼻没直接损伤,但下唇有自己牙齿咬的痕迹。一般这种情况,都是用枕头、被子之类的软东西捂着口鼻造成的。”大宝说起专业来,眼神格外认真。 乔法医点点头,补充道:“要是用软物衬垫,凶手手上的力道就不会直接留在尸体上。不过窒息征象很明显,等会儿解剖看看,要是排除哽死和溺死,那大宝说的就没错。” 我直起腰,盯着死者唇部的损伤看了会儿,慢慢点头:“有道理。要是真用软物捂压,那现场肯定不是第一作案地,毕竟现场没这类东西。” “肚子上的伤看得咋样了?该解剖了。”大宝晃了晃手中的手术刀,刀刃在冷光灯下闪过一道白光。 “你们先开始,我再看看这些创口。”我又数了一遍,“十一处伤,都是刺器弄的,但这损伤形态……我还真没见过。” “咋回事?”大宝探头过来,鼻尖差点碰到尸体。 “单刃还是双刃刀,我都看不出来。”我把创口两侧皮肤往中间对了对,“创角看起来差不多,像是刃口不锋利的双刃刀。” “确实像你说的。”大宝附和着。 “可你看这创缘,毛毛糙糙的,哪像普通刺创。”我用镊子轻轻夹起创缘皮肤,眉头拧成了疙瘩。 “会不会是水泡的?”大宝猜测。 “也可能是鱼咬的,毕竟泡在水里。”乔法医接过话头。 “不太像。”我摇摇头,“水泡怎么会把创缘泡得这么毛糙?鱼咬的话,哪能每个创口都咬一遍?” “那你说咋回事?” “说不定……凶器刀面上有凸起?”我琢磨着,“而且得两侧都有,不然创缘不会两边都不整齐。” 几个人面面相觑,一时谁也没说话,解剖室里只有通风扇轻微的转动声。 “对了,尸表检验还有个怪事儿。”大宝突然开口,指了指死者的眼睛,“你在现场没注意到?她眼睛是闭着的。” “闭着的咋了?很奇怪吗?”我有点摸不着头脑。 “本来不奇怪,可刚才我看眼睑球结膜,扒了好几下眼皮都打不开,最后用俩止血钳分别夹住上下眼皮,才拽开,还拽掉了几根睫毛。” 我赶紧走到尸体头边,凑近一看,果然上眼睑几根睫毛黏在下眼睑上,像是被什么东西粘住了。 “眼屎也粘不了这么牢啊,何况还在水里泡过。”大宝嘟囔着。 我脱下外层手套,轻轻摸了摸死者眼睑,触感有点发硬。林涛也凑过来,盯着看了几秒,突然说:“这是502胶水啊!” 作为痕迹检验专家,林涛对502胶水再熟悉不过,他的判断肯定没错。 “用胶水粘眼睛?这是啥风俗?”我转头问乔法医。 乔法医摇摇头:“在汀棠没听说过这种风俗。” “而且应该是粘了不久就扔水里了。”林涛接着说,“502胶水要是完全固化了,入水也没事,但要是没固化好,遇水黏合力就差了。” “也就是说,凶手在抛尸前,在现场用502粘住了死者双眼?”我低声沉吟,“这能说明啥呢?” 大家想了半天,也没理出个头绪,毕竟502胶水太常见了,根本没法追查。于是只能先放下这个疑问,开始解剖。 解剖过程主要围绕死因展开,倒也不算复杂。死者心血不凝、内脏瘀血,颞骨岩部出血,都是典型的窒息征象,而且颈部肌肉没损伤,也不是哽死或溺死,果然和大宝推测的一样,是被软物捂压口鼻导致窒息。大宝见状,脸上难掩得意之色。 “可惜啊,死者身上没任何能识别身份的东西。”解剖完后,我看着干干净净的尸体,有点失望,“看看胃内容物吧。” “胃里是空的,末餐后六小时以上死的。”乔法医已经打开了胃,抬头说道。 “再看看小肠,怎么也得弄清楚死后多久了,不然咱们啥有价值的线索都拿不出来,连有没有被性侵都搞不清。” “全身赤裸,一般和性犯罪有关吧?”大宝一边捋着死者的小肠,准备根据肠内容物判断死亡时间,一边说。 “那可不一定,要是凶手想掩盖身份,脱光衣服也是个办法。”我顿了顿,“不过大宝说得对,得防着这种可能。阴道擦拭物的精斑预实验是阴性吧?” “在水里泡了这么久,就算有精斑也测不出来了!”乔法医说。 “那就看看子宫,要是泡的时间不长,说不定子宫里能找到线索。”我拿起手术刀,小心地切下死者的子宫,然后纵行切开。 刚切开子宫,我就愣住了。乔法医在旁边做预实验,头也不抬地说:“还是阴性。水里的尸体,阴性说明不了啥……哎?你盯着看啥呢?” “死者子宫增大,宫腔里有蜕膜组织,得做个冷冻切片,看看肌层里有没有滋养叶细胞。”我边说边取下一小块子宫组织,脚步匆匆地往病理室走。 过了好一会儿,我带着结果回到解剖室,只见大宝正用电锯准备取下死者的耻骨联合,刺耳的电锯声在解剖室里回荡。 “大宝,别弄耻骨联合了,太慢。”我赶紧叫停,“要是家属报了失踪,咱们之前根据牙齿判断的年龄范围够用;要是没报,知道年龄也没用。关键线索在我这儿呢。” “啥线索?”大宝关掉电锯,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死者半个月内刚做过人工流产,还是在正规医院做的。”我语气里带着兴奋,“咱们只要查查汀棠所有医院近半个月的流产病历,就能找出死者身份了!” 解剖室里突然安静下来,冷光灯下,每个人眼里都闪过一丝光亮。这看似毫无头绪的案子,终于有了突破的希望。 第57章 男友作案 排查医院病案资料的工作紧锣密鼓地展开,虽说按年龄和容貌特征找尸源的工程量不算惊天动地,却也容不得半点马虎。好在进展还算顺利,第二天清晨我们刚从床上爬起来,死者的身份资料便送到了手中。 死者名叫储婷,年仅二十二岁,来自龙东县,三年前便背井离乡来到汀棠市打拼。她在当地一家连锁饭店谋得服务员的差事,凭借长时间的辛勤付出,已然晋升为一家分店的服务领班。储婷性格极为内向,平日里除了上班,几乎不与任何人打交道。侦查部门一番深入调查下来,竟连一个知道她在半个月内做过流产手术的人都没找到。偏偏又赶上十一假期,储婷在十月一日、二日两天休息,因此这两天压根没人留意到她的行踪。 据储婷的同事回忆,九月三十日下午两点,大家一同吃了午饭,吃的是鱼香肉丝盖浇饭。巧的是,鱼香肉丝里正好有木耳,这与死者肠内容物完全吻合。既然食物形态对上了,结合死亡时间推断,储婷应该是在九月三十日晚上十点钟左右遇害的,而且遇害前没吃晚饭,这和尸体现象也十分契合。 饭店的工作性质便是如此,午餐时间过了才吃午饭,晚餐时间过了服务员们才各自回家吃晚饭。九月三十日晚上,储婷离开饭店后打了辆出租车回家。侦查员们顺着监控找到了那辆出租车,根据司机的回忆以及车票打印时间,确定储婷是在三十日晚上九点五十五分下的车,下车地点正是她平时居住的出租屋。也就是说,她回家没多久就遭遇了不测。 这条线索至少能确定储婷遇害地点最有可能是在她家里。于是,今天一大早,我们便齐刷刷站在了这个破旧小区的门口,准备对储婷的居住地展开搜查。 “又是这种开放式的小区。”程子砚伸手摸了摸额头,忍不住感慨道。 这话一点不假,这种开放式老小区,连大门都不一定装有监控,更别提小区内部了。即便大门有监控,可小区出入口众多,根本无法通过监控锁定所有特定时间进出小区的人和车。 我笑了笑,让大家别着急,反正年支队之前说过,尸源找到,案件就破了一半。眼下,侦查员们,包括陈诗羽,都已经全身心投入到对储婷社会关系的调查中去了。 我们走进小区里的一栋小楼,二楼便是储婷生前居住的出租屋。林涛凭借高超的技术开锁,轻轻松松就打开了现场的老式门锁。 “这锁之前没被撬过。”林涛一边收起工具,一边说道。 “要是熟人的话,完全可以大大方方走进来。”我耸了耸肩膀,开始穿戴勘查装备。 “是啊,你可得给我确认了是熟人作案,那就好办了。”和我们一同前来的年支队说道。 大门缓缓打开,眼前呈现出一套一室一厅一厨一卫的小型公寓,面积大概有四十平方米。看得出来,储婷生前生活习惯相当不错,整个房屋收拾得干干净净,物品摆放得井井有条。 “地面条件还挺好啊。”林涛见现场铺的是地板革,赶忙拿起足迹灯照了过去。 为了不破坏地面痕迹,林涛先踩着勘查踏板小心翼翼地走进房间,打通现场通道,我们则在门口静静等待。我蹲下身,仔细端详起鞋架上的情况。 这是一个摆放在门口的三层简易鞋架,鞋子摆放得整整齐齐。最上层,三双不同款式的女式高跟凉鞋一字排开;最下层,三双女式皮鞋也规矩地待在各自的位置。中间一层的最右侧,一双女式拖鞋简单地叠放在一边,给这一层留出了三双鞋子的空当。 “地面痕迹还挺清晰,基本能确定是熟人作案。”此时林涛已经走进了卧室,大声说道,“看起来,全是拖鞋的痕迹,不是熟人肯定不会穿着拖鞋进现场。” “没错,是个熟人,而且是个男性熟人,还是关系非常亲密的男人,并且有反侦查意识。”我蹲在鞋架旁边,缓缓说道。 “你怎么知道?”年支队正准备踩着勘查踏板走进现场,一听我这话,便停住了脚步。 我指着鞋架中层的空当,解释道:“你瞧,如果这里原本没有鞋子,旁边的女式拖鞋是可以正常摆放的。可现在这两只拖鞋摞起来放,说明这双女式拖鞋是备用的。旁边的空当明显是为其他三双鞋子预留的。” “三双?”年支队疑惑地问道。 “现场内没找到拖鞋,这说明死者的女式拖鞋被人带走了。”我接着说,“还有一双的位置应该是给外来人准备的鞋子预留的,而另一双,很可能就是外来人常穿的拖鞋,只不过也被带走了。剩下的摞着的女式拖鞋没被带走,说明带走的很可能是一双男式拖鞋。” “杀完人,把死者的衣服和拖鞋带走,还顺走了自己的拖鞋?”林涛从房间里走出来,显然他在房间里没找到死者失踪当天穿的衣服。 我沿着勘查踏板走进卫生间,说道:“你看,我猜得没错吧,凶手心思太缜密了。” 卫生间里,有一个钉在墙上的毛巾架。两块毛巾都正常挂在上面,一块毛巾折叠起来挂在一边,中间还留出了一个空当。 “这里原来应该挂着一条毛巾,现在也被拿走了。”我指着毛巾架上的空当说道。 “这儿有痕迹。”林涛也跟了进来,指着卫生间盥洗池的一边说,“这儿原来应该放着一个洗漱杯,杯底边缘的痕迹还能看见。” “所以,凶手杀完人后,不仅把尸体运走抛尸,还把死者死亡时穿的衣服全脱下来扔掉了,同时把自己平时在这儿的生活用品也一股脑儿带走了。”我说,“这么做都是为了掩盖死者有个同居男友的事实——而凶手就是这个同居男友。” 第58章 男友DNA不符 年支队得知这一关键发现后,眼中立刻燃起了破案的斗志,当机立断决定先撤离现场,着手部署侦查工作。在他看来,现场留下的种种迹象已经足够明显,只要能锁定死者的同居男友,就能迅速将凶手缉拿归案。 我和林涛则选择继续留在现场,毕竟这里极有可能是作案的第一现场,还有很多关键线索等待我们去挖掘。尽管室外温度高达三十摄氏度,到了晚上气温会有所下降,但现场卧室里的空调依旧开着冷气。这一细节与我之前查看尸体时的推断不谋而合——尸体曾处于不易腐败的环境中停放较长时间,这也进一步证实了这里就是作案的第一现场。 林涛的另一个发现更是为这一推断提供了有力支撑——他在现场卧室床头地面的地板革上,发现了明显的灰尘减层痕迹。林涛小心翼翼地沿着痕迹边缘用白线勾勒出来,一个清晰的人形轮廓赫然出现在我们眼前。“死者就是在床头、空调风口下面躺了二十四个小时。”林涛指着人形痕迹说道。 我的注意力则一直集中在床头摆放的两个枕头上,刚想开口说些什么,大宝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急忙起身走到床头,拿起两个枕头仔细观察起来。“你们看,这个枕头上有淡红色的斑迹!”他用手指轻轻蹭了蹭,接着说道,“而且还是新鲜的印记!” “死者在被软物捂压口鼻的时候,自己的上齿咬破了下唇,留下一些血水是很正常的。”我解释道。 “把这个枕套拿去做dNA检验,就能更确定这里是杀人的第一现场了。”大宝边说边褪下枕套,小心翼翼地装进了物证袋里。 我指了指另一个枕头,说道:“这只枕套也得送去检验。凶手记得把所有的生活用品都带走,却忘了自己在这里睡觉用的枕头。我相信,这个枕套上肯定能提取到他的dNA。” “没错,要是车轮胎印痕再能对上,证据链就完整了。”大宝兴奋地褪下另一个枕套。 一直在旁边看着我们褪枕套的林涛,此时提出了一个关键问题:“还有个问题,既然这里是作案现场,凶手又在杀人后连续刺了死者腹部十几刀,为什么这里的地面上没有血迹呢?” “难道是没打扫?”大宝疑惑地问道。 “如果打扫过,怎么还能看出这个人形的痕迹呢?”林涛指了指地面说道。 “那会不会是在抛尸现场捅的?”大宝又问道。 “你们不是说这处损伤是泄愤吗?”林涛接着说,“哪有杀完人不泄愤,反而过了一天去抛尸的时候才泄愤的?” 林涛的问题很有道理,我一时也想不明白,只能暂时放下。不过看起来,只要侦查工作得力,这个案子很快就能破获,至于这种泄愤行为的原因,等嫌疑人交代了自然就清楚了。于是,我挥了挥手,对林涛说:“这个问题先不急着解决,回头再说。现在我们先去送检dNA,你和子砚在这里再仔细勘查一下,看看能不能找到刀面粗糙的刺器,还有502胶水。” “好的。”林涛应了下来,随后他注意到现场卧室写字台上放着一张b超单,便说道,“哟,这女的之前怀的是双胞胎呢!”原来,这张二十多天前的b超单上写着:“孕12周,宫内探及两个妊娠囊,内均见胎块及胎芽搏动。” “双胞胎都给流掉,现在的年轻人啊。”大宝咂了咂嘴,摇着头说道。 将dNA检材送去实验室后,法医的工作暂时告一段落,我和大宝便来到了专案指挥部。只见年支队一个人坐在会议桌旁,面前放着两台手机,面色已经从之前的焦虑转为了期盼,显然他对破案充满了信心。 我和大宝坐在年支队对面,静静地等待着侦查结果。很快,侦查员的调查结果陆续反馈回来:“储婷性格内向,不喜欢与人交往,在汀棠三年竟然没有一个好朋友。”“同事反映,储婷一直否认自己有男朋友,有人给她介绍对象她也拒绝。近半个月她脸色不好,身体似乎有恙,但情绪还不错。”“邻居说储婷一般中午出门,深夜回家,很少遇见。事发当晚她家似乎有争吵声,但不激烈,所以没人注意。偶尔看到有男人进出她家,但肯定不是常住,而且邻居记忆模糊,无法描述或辨认容貌。”“有个同事无意中看到储婷手机里有一张男子的照片,回忆说这个男子经常来店里用餐,是个年轻男人,不过身份不清楚,感觉和储婷不是男女朋友关系。”“通过研判储婷的通话信息,发现她近半个月和一个号码联系明显增多,正在调查机主信息。”“查到机主信息了,是三十岁的男性周天齐,在储婷所在餐馆附近的写字楼工作,是个白领,有老婆孩子,据说家庭关系很和谐。”“经过辨认,确定储婷手机照片里的男人就是周天齐。”“周天齐开的是大众车,用的不是朝月轮胎。不过他亲哥哥开的小面包用的是朝月轮胎,不排除他向哥哥借车移尸。现在正在密取轮胎印和周天齐的dNA送往dNA室加急处理。”“事发当天,周天齐的行踪除了他老婆没人能证明,具备作案时间。” 随着一条条侦查信息汇总过来,案件的走向似乎逐渐清晰起来。在陈诗羽给我的电话中,她猜测这是一起已婚男子因婚外情杀人灭口的案件:周天齐在餐馆与年轻漂亮的储婷邂逅,产生了婚外情,虽然强行要求储婷打胎,但无法摆脱她的纠缠,为了维护家庭,便狠下杀手。 尽管证据还不够扎实,但由于嫌疑范围很小,年支队果断下达了传唤周天齐的命令。接下来的三个小时至关重要,侦查员将周天齐就近传唤至附近的责任区刑警队,并展开了突击审讯。审讯没有急功近利,因为大家都胸有成竹,而且相关证据检验结果很快就会出来。 三个小时后,审讯室传来消息的同时,我拿到了林涛带回来的dNA检验报告。“嘿,你勘查完啦?找到相似的刀或者502胶水了吗?”我急切地问道。林涛摇了摇头,说:“没有,你别光想着这些,先看看这报告。” 年支队刚挂了电话,就气愤地说:“这小子死不承认,说自己和储婷只是聊聊天,是纯洁的男女关系,不知道储婷怀孕的事,反而近半个月聊天更勤了,还表露了爱慕之情。这能是纯洁关系?简直骗鬼!” 被传唤后否认嫌疑,这是常见的套路,我并不感到意外。于是,我笑了笑,开始看dNA检验报告。没想到,报告的内容就像之前的侦查信息一样,跌宕起伏。首先,dNA室从我们送检的枕套上检出了一名男性的dNA,这说明我们在现场的推断是正确的,确实有男人在这里居住。然而,通过数据比对,发现这里的dNA和周天齐的dNA不符。看到这个结论,我脑袋“嗡”的一声,顿时有些懵了。 紧接着,林涛又补了一句:“经过轮胎印记比对,现场的痕迹和周天齐哥哥的车轮胎痕迹不吻合。” 这一刻,无数问题在我脑海中涌现:泄愤伤为什么没有在杀人后实施?502胶水的意义是什么?死者腹部的死后伤是用什么工具造成的?二十多天前的b超报告为什么会出现在写字台这么显眼的地方?储婷如果要逼周天齐离婚,为什么要流产?如果周天齐经常来储婷这里过夜,为什么调查显示他家庭关系和谐?这么多问题我们都没有解释清楚,只是简单地寻找熟人,却忽略了这些重要疑问,实在不应该。现在,dNA结果客观地表明我们抓错了人,是时候仔细考虑这些问题了。 我沉思着,不由自主地念道:“我们抓错人了。” “啊?”年支队猛地跳了起来,惊讶地说,“可是通话记录不会错啊!她平时不太和别人联系,唯一反复联系的就是周天齐。除了他,还能有谁和她关系密切却不被人发现呢?” “熟人作案不会错,同居男友作案也不会错。除了之前的分析,用胶水黏合死者的眼睛也充分说明他们关系不一般。”我没有回答年支队的问题,继续自言自语道,“如果不是在杀人现场泄愤,那最大的可能就是在抛尸现场泄愤。岸边没有血,那血应该在车里。难道是在车里泄愤?” 我一边喃喃自语,一边打开笔记本电脑,重新调出死者腹部创口的照片,慢慢放大。“韩亮,我就是猜测啊,你说会不会有一种刀,刀的表面有很多尖锐的凸起?”我问道。 韩亮点了点头,说:“有,木工锉。” 我全身一震,立刻从网上找来了木工锉的照片,果然,这种工具尖端尖锐,两边刃不锋利,但表面布满了密集的凸点。如果用这种工具作用于人体腹部,由于腹部软组织松软,确实会形成死者身上的那种损伤。 “木工锉?”我有些兴奋地问道,“你之前怎么不告诉我?” “你什么时候问过我这种东西了?我还以为她肚子上的伤就是普通刀伤呢。”韩亮说。 第59章 反转?!渣男还是捞女? “什么样的人会随身带着这玩意儿?”我追问道。 “木工锉?你说啥人会带?”韩亮笑着反问,“不过随身带有点夸张了。” “放车里就不夸张啊!”我几乎从椅子上蹦起来,“既然确定凶手是在抛尸现场粘眼、刺腹,那这些工具肯定是他习惯放车上的。不然早就在杀人现场动手了。” 林涛赞同地点头,显然跟上了我的思路。 “随身工具最能暴露职业特征。”我说,“不光是木工锉,还有502胶水,一般人谁会随身带这些?除非凶手是木工!” “可我们查了这么久,都没发现死者和木工有关系啊?”年支队皱眉道。 “死者性格孤僻,真要是同居男友,未必天天打电话,查不到也正常。”我分析道,“但通话记录里肯定有线索,一个个排查,准能找到木工!” “剧情要反转了?难道储婷劈腿?那凶手该去杀奸夫啊。”年支队嘟囔着,在微信群里布置了新任务。 没想到,调查很快有了突破。 储婷的通话记录里,果然有个叫贾博文的木工,二十八岁,和她同村,三年前一起来汀棠打工。表面看是普通同乡,但结合法医证据,他的嫌疑直线上升。 更巧的是,贾博文的国产SUV因违章被拖到停车场,省去了我们找车的功夫。 当晚,我们直奔交警停车场。勘查车的强光下,林涛远远指着车轮喊:“就是这个花纹!” “别急,看清磨损痕迹再定。”我嘴上这么说,眼睛却盯着没清洗过的车身,心跳加速——后备厢里有个破旧工具箱,后排坐垫上沾着暗红血迹。 “那天我真回了老家,怎么可能杀人?”审讯室里,贾博文缩在椅子上狡辩。 “警察是傻子吗?”陈诗羽拍桌喝道,“你在哪我们查不出来?” 主办侦查员把鉴定书摔在桌上:“现场有你车的胎印,车上和木工锉都有储婷的血,还有开过的502胶水,她家枕头上有你dNA!你阳台烧的什么?要我们验验吗?” 贾博文盯着鉴定书,喉结滚动,脸色惨白,终于低下了头。 “渣男!”陈诗羽骂道。 “渣男?”贾博文突然抬头,脸涨得通红,“我当了三年备胎!她不让公开关系,我去她家都得偷偷摸摸,不就因为我没钱?她要名牌包,我砸锅卖铁都买!我掏心掏肺对她,还是备胎?” “你怎么知道自己是备胎?”陈诗羽语气软了些。 “她手机里存着那男人的照片!半夜和他发微信!我只是装不知道!那男的有家有口,根本不会离婚,我等她回头,等了三年!” “她都怀了你的孩子,还能是备胎?” 贾博文脸色发紫,像被掐住脖子般闷了半晌,才哑着嗓子说:“是我故意的,我扎破了避孕套,她才怀孕。那是我的双胞胎啊!她说打就打了!我能不给孩子报仇吗?” “你什么时候知道她怀孕的?” “就是案发那晚。”他盯着天花板,眼眶发红,“我回老家干活,当晚回汀棠,直接去了她家。我有钥匙,每周都去住一晚,帮她收拾屋子、给钱。我整理房间时,发现了b超单,高兴得快疯了。她回来后,我拿单子问她,你猜她怎么说?” 陈诗羽没说话,等着他往下说。 “她说,姓周的答应离婚了,所以孩子必须打掉,而且已经打了。”贾博文突然坐直,盯着侦查员,眼里冒火,“我打了她,她却笑我,说心里只有姓周的,和我在一起时,想的都是他。我的心就像被上万根针扎,让她别说了,她还不停说,我就用枕头捂住了她的嘴……” “后来呢?” “我发现她死了,抱着她睡了一夜。第二天想怎么处理尸体。反正没人知道我们的关系,我就把家里我的东西全带走烧了。” “尸体怎么处理的?” “当晚把她装上车,扔到水库,结果尸体不沉。”他搓了搓手,像是还在感受湖水的冰冷,“我下水拖回来,发现她眼睛睁着,吓死我了,就用胶水粘住。想着是不是衣服有浮力,就脱光她的衣服再扔,还是不沉。我又拖回车里,用后备厢的锉刀捅肚子放气。第三次扔下去,还是漂着,我实在怕了,就开车跑了。” 审讯结束,我们坐进韩亮的车。陈诗羽脸色阴沉,盯着窗外不说话。 “昨晚等结果一夜没睡,你能开吗?”我问韩亮。 “你们没睡,我可睡好了。对了,那女的为啥不沉?” “尸体放了二十四小时,肠子里全是腐败气体。”我解释道,“人体比重本来就轻,加上胀气,漂着很正常,个体差异而已。” “真是天意。”韩亮摇头,“要是第一次就沉了,没粘眼和刺腹,我们根本猜不到木工,等他洗车毁证,这案子就悬了。” 车内的空调出风口发出细微的嗡鸣,我握着方向盘,目光不经意间扫过仪表盘上跳动的光斑。后排座椅上散落着几本现场勘查笔记,其中一张尸检报告的边角被空调风吹得轻轻翻动,仿佛在无声地提醒着我们刚刚结束的那场解剖。 “至少‘泄愤伤’这个推断,我们是错了。”我沉吟着,手指下意识地捏紧方向盘,“虽然没影响熟人作案的结论,但确实该好好总结。”话音未落,我从后视镜里瞥见韩亮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指尖正绕着车钥匙转圈。 “女侠这回不怼我们男人了?”他忽然侧头,嘴角挂着惯有的调侃,目光越过中控台看向副驾驶座,“太阳打西边出来啦?” 陈诗羽的侧脸被车窗分割成明暗两半。她的指尖抵在玻璃上,顺着凝结的水雾缓缓画出一道弧线,却始终没有转头。车窗外的梧桐树影掠过她的睫毛,在眼睑上投下细碎的阴影,让人看不清她眼底的情绪。良久,她轻轻叹出一口气,声音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也不知道那对双胞胎……是不是贾博文的孩子。” “肯定是。”我松开油门,路口的红灯在挡风玻璃上晕开一片暖红,“要是周天齐的种,储婷犯不着打胎——她犯不上跟自己的退路过不去。” 韩亮突然笑出声音,车钥匙在指间转出清脆的响声:“瞧瞧,这就成渣女了?早跟你们说过,渣不渣跟性别没关系。”他忽然坐直身子,目光在后视镜里与我相撞,“要是老秦被铃铛姐家暴,你们第一反应是不是先琢磨‘铃铛姐肯定有苦衷’?说到底,还是默认女性是弱者,平权意识根本不彻底。” 意料之外的沉默在车厢里蔓延。陈诗羽的手指猛地按在车窗上,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我看见她的肩膀微微颤抖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突然刺中。下一秒,她的声音低得几乎被车轮碾过路面的声响盖过:“我好像……不太喜欢现在的工作了。” 红灯跳转为绿灯,我踩下油门的脚顿了顿,掌心突然沁出冷汗。方向盘上的皮质纹路硌得掌心发疼,我想起上周师父在案情分析会上拍着陈诗羽的肩膀说“小羽毛越来越有法医的稳当劲儿”,想起她第一次解剖时攥着解剖刀的手整整抖了十分钟。如果她真的辞职……我喉咙发紧,想开口说点什么,却看见她突然将额头抵在冰凉的车窗上,发丝被风吹得贴在脸上。 车内的氛围沉重得像是压着一块湿毛巾。韩亮终于收起了笑意,手指不安地摩挲着车钥匙。我盯着前方的路面,看暮色一点点吞噬掉天边最后一缕橙光。我们这行啊,每天都要把手指插进黑暗的伤口里,看多了人性的褶皱,谁没在某个深夜里怀疑过自己是不是选错了路?可有些话,说出口就像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 陈诗羽忽然伸手关掉了空调。风灌进车厢,掀起她额前的碎发。我从后视镜里看见她睫毛剧烈颤动了两下,像是要抖落什么东西。她的指尖慢慢蜷进掌心,又缓缓松开,最终轻轻按在自己的心口——那里藏着我们都曾有过的,被黑暗磨得生疼的地方。 “到了。”我将车停在市局门口,转头想再说点什么,却对上她重新抿紧的嘴角。路灯的光落在她眼底,明明灭灭,像即将熄灭却仍在挣扎的烛火。韩亮率先推开车门,皮鞋踩在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我听见陈诗羽忽然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把所有的情绪都咽回去。 “明天见。”她下车时带起的风卷走了座椅上的尸检报告,我弯腰去捡,看见纸上“储婷”两个字被折出一道深深的痕。车窗外,陈诗羽的身影已经融进夜色里,只有马尾辫在路灯下晃出一点模糊的轮廓。我知道,有些坎儿只能自己过,就像当年我第一次目睹熟人作案时,在解剖室里吐到双腿发软,却最终还是拿起了手术刀。 发动车子时,后视镜里的市局大楼越来越远。我摸出手机给师父发消息,指尖在键盘上悬了很久,最终只敲下:“陈诗羽状态稳定,案情分析报告明早交。”有些路要自己走,有些光要自己找,我望着前方延伸的车灯长龙,忽然想起陈诗羽第一次独立完成尸检后,眼睛亮晶晶地举着解剖刀说“原来真相会发光”的样子。 她会想通的,我握着方向盘的手慢慢收紧,就像我们所有人都曾想通的那样——在黑暗里待得久了,总得学会自己生火。 第60章 打捞化粪池里尸蜡化的尸体 十月的晨风带着凉意掠过耳际,我骑着电驴穿行在早高峰的车流中,望着前车尾灯连成的红色长龙,不禁怀念起国庆假期里畅通无阻的街道。那时即便每日准点上班,主干道也空旷得能看见路牙边的落叶打滚,阳光毫无遮挡地铺在柏油路上,哪像此刻,连空气里都浮动着汽车尾气的焦灼。 推开办公室门时,争论声像炸开的爆米花似的扑面而来。大宝的嗓门儿盖过了空调的嗡鸣:“找到那小孩不就得了?”林涛则皱着眉反复点击鼠标,监控画面里的人影跟着来回晃动:“说得容易!就一个傍晚的背影,视频有色差,连衣服是蓝是灰都分不清,周边还有三所初中——”程子砚揉着眼睛打断他,屏幕蓝光在她眼下投出青黑的阴影:“调色倒是能调,但这视频是八月十号的,都过去两个月了。” 我赶紧放下帆布包凑过去,只见电脑屏幕角落里,两个模糊的剪影正在暮色里晃动。左边的身影微微佝偻,中年女性的轮廓在路灯下显得有些单薄,她伸手喊住了右侧背着双肩包的孩子,嘴唇开合间似乎在问路,随后便转身消失在监控盲区。“像是在问路?”我盯着画面中突然顿住的人影问道。韩亮斜倚在办公桌上,指尖绕着车钥匙转圈:“我们也这么觉得。” “这人是谁?”“汤喆。”程子砚简短的回答让我愣了愣,这才想起一个多月前那起震惊汀棠的灭门案——汤家父母和小儿子被砍杀于家中,唯独十五岁的女儿汤喆离奇失踪。真没想到,时隔两个月,程子砚居然能从成百上千小时的监控里捞出她的影像。 “贾博文不是说案发时回老家干活儿了吗?”程子砚调出地图,鼠标在龙番市与汀棠县之间来回滑动,“汀棠警方想通过监控确认他的行程,跨市调监控麻烦,我权限高,就帮着看了眼。本来在追那个和上官金凤有染的男人,结果顺藤摸瓜,居然看到了汤喆。”“这几起案子有关联?”我听得有些迷糊。她摇摇头:“世界太小吧,要不按宝哥的说法,冥冥之中有根线牵着?”我想起自己曾说过“所有巧合都是人为”,看着程子砚眼下的黑眼圈,忽然明白这丫头是把太多案件细节都塞进了脑子里,才会在追踪时触发了联想。 林涛把视频进度条拖回起点:“八月十日傍晚六点十七分,和汤家灭门案的死亡时间吻合。汤喆就是在这之后失踪的。既然她向这孩子问路,那目的地肯定和失踪有关。只要找到这孩子,就能知道她当天要去哪儿。”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咚咚响,“但难就难在——”“为啥难找?”我按下空格键暂停画面,指尖点在屏幕里孩子耳后的细线上,“你们看这根线,从耳后绕进头发,另一端通向后背,哪有耳机线这么走的?” 大宝凑近了看:“你别管线怎么走,就算是耳机,难道要去每个学校查喜欢听音乐的学生?” “这不是耳机。”我用手指沿着线的走向画了画,“电线一端伸向后背,一端到耳朵上面的头发里,没看到耳塞啊。” 林涛疑惑地问:“那是什么?” “电子耳蜗。”韩亮在身后说。我点点头,大宝一拍大腿:“对啊!去这几所学校找有听力障碍、装了电子耳蜗的孩子!” 很快,我们找到了那个孩子。虽然已经过去两个月,但“零零后”的小姑娘记性不错,清楚地记得当时汤喆问的是大洋镇基督教堂怎么走。于是,我们一行人来到了这座偏僻的教堂外。说是教堂,其实就是座尖顶白墙的平房,墙上挂着个十字架,周围荒草丛生,显得格外冷清。 陈诗羽嘀咕着:“两个月前的事,她能记得准吗?”林涛笑了笑:“人家年轻,记性好。”我望着教堂紧闭的大门,说:“既然是有目的地来,说明有人约她。要是约在家里,还正常点,约到这种偏僻的教堂……”林涛接过话茬:“总不会是私奔吧?哪有私奔约在这种难找的地方的?” “不是私奔,那就可能是……”我顿了顿,“在这里作案。”据侦查部门调查,这座教堂是附近几个镇子的教徒众筹建的,有三十多年历史了。现在教徒越来越少,教堂也没人常住管理,只有每周日才有教徒来打扫,一两个月才聚会一次。这偏僻的地方,确实像是个藏尸的好地方。 更关键的是,汤家灭门案发生在八月十日晚间,而汤喆傍晚就来到了几十公里外的大洋镇。如果她真的在这里被害,那凶手肯定不是她的家人,因为家人根本没时间跨市作案。可这两起案件之间有什么联系呢?教堂里又能不能找到汤喆的线索呢?看着眼前破旧的教堂,我心里沉甸甸的。毕竟已经过去两个月,每周都有人来打扫,就算有线索,恐怕也早就被清理干净了。但无论如何,这都是目前唯一的突破口,我们必须全力以赴。 林涛和程子砚钻进教堂勘查时,剩下的四人沿着外墙绕行。秋草没过脚踝,鞋底碾过枯叶发出细碎的声响。转过墙角,一道锈迹斑斑的铁栅栏横在眼前,栅栏后面是个长方形的水泥池子,表面浮着暗褐色的浆状物,几只绿头苍蝇在上方盘旋。 “这味儿……”陈诗羽话还没说完,就像是被什么东西突然袭击了一样,猛地捂住了自己的鼻子。她的动作非常迅速,仿佛那股味道是一种致命的毒药,只要多闻一下就会让她丧命。 与此同时,她的鞋尖不小心碾过了地面上的湿泥。那湿泥被她的鞋底挤压后,凹陷的脚印里立刻渗出了几星污水,仿佛是被她踩疼了一般,从那小小的脚印里缓缓地流了出来。 化粪池的恶臭和潮湿的霉味混合在一起,如同一股汹涌的洪流,猛地向陈诗羽扑来。那股味道如此浓烈,以至于我都能看到她的睫毛在剧烈地颤动着,似乎想要把那股味道从她的眼前扇走。 陈诗羽的指尖在勘查箱上摸索着,像是在寻找什么救命的法宝。终于,她像是找到了目标一样,迅速地从勘查箱里翻出了一双蓝色的鞋套。她的动作快得像闪电,仿佛那股味道是一条凶猛的毒蛇,而这双鞋套就是她的盾牌,能够保护她不被毒蛇咬伤。 陈诗羽毫不犹豫地将鞋套套在了脚上,那速度快得让人咋舌,就好像她是一个训练有素的特种兵,面对危险时能够迅速做出反应。 “哟,这动作比林涛还利索!”一旁的大宝看到陈诗羽的这一系列动作,忍不住发出了一声惊叹。他手里晃着一支强光手电,裤脚沾着草籽,大步跨过了栅栏,显得有些漫不经心。 然而,当他的橡胶鞋底踩在池边的泥地上时,却发出了“噗嗤”的一声。那声音就像是有人在泥潭里踩了一脚,又黏又湿。泥浆顺着鞋底的纹路被挤了出来,在地面上留下了一个清晰的网格状鞋印,仿佛是在记录着大宝的到来。 我跟在后面,忽然注意到身旁的韩亮脚步踉跄了一下。他的脸色白得反常,嘴唇抿成一条细线,右手紧紧攥着栅栏立柱,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你没事吧?”我伸手扶住他的胳膊,感觉到他小臂肌肉紧绷,正微微发抖。 “没事……就是这味道……”他别过脸去,喉结滚动着,目光死死盯着远处的灌木丛,“比腐尸还难闻。”我挑眉看他:“你可是闻过高度腐败尸体的人,这会儿倒矫情起来了?”韩亮没搭话,突然转身走向警戒线外,背影透出几分狼狈。 就在这时,大宝的手电光突然定格在化粪池中央:“快看!那团黑的是不是头发?”强光穿透暮色,照亮了液面中央一缕缠绕成团的黑色物体,顶端沾着的白色泡沫在腐浆中格外刺眼。我的心猛地一沉,转头看向陈诗羽:“叫林涛过来,再联系县局法医队,带打捞设备。” 大宝已经抄起一根不知哪儿捡来的竹竿,捅了捅池子里的“异物”。竹竿没入粪浆半米多深,拔出来时带出一股深褐色的黏液,在夕阳下拉出长长的丝。“至少两米深,”他皱着眉甩了甩竹竿,“真掉进去可够呛。” “好端端的人怎么会掉进去?”我盯着池边齐腰高的杂草,心里泛起疑惑。这里没有护栏,泥土因长期潮湿而松软,但正常人都会下意识避开这种危险区域,除非…… 大宝没接话,已经套上了勘查手套。橡胶手套绷紧时发出“啪”的声响,他弯腰把另一副手套递给我:“来搭把手?反正早晚得捞,别等别人了。”我犹豫了一下,接过手套——基层法医常遇到这类非常规打捞,既然已经发现,确实不能干等。 两人各持一根竹竿,像划桨似的在粪浆中搅动,试图将尸体拨向岸边。黏稠的液体阻力极大,每前推半米都要费尽力气,腐臭随着动作越发浓烈,直往鼻腔里钻。我强忍着恶心,盯着竹竿尖勾住的衣物纤维,忽然瞥见池边泥土上有枚模糊的鞋印,边缘呈波浪状,像是女生运动鞋的纹路。 “稳住!”大宝趴在池边,伸手去抓尸体肩膀。就在这时,林涛的喊声从身后炸响:“别踩!留脚印!”大宝手一抖,竹竿滑脱,尸体“扑通”一声重新坠入池中,溅起的粪水兜头盖脸砸在他脸上。 “靠!”大宝抹了把脸,眼里冒火。林涛快步跑来,蹲在泥地前举起相机:“这种湿土能保存足迹至少三个月,你们刚才踩的位置要是有嫌疑人鞋印,就全毁了!”他的镜头扫过我们踩出的杂乱脚印,语气里带着焦急,“看这泥土湿度,甚至能通过蒸发程度推断足迹形成时间。” 大宝嘟囔着“小题大做”,我却明白痕迹检验的重要性。两个月前的现场,任何细微线索都可能成为突破口。“先打捞,完了交给你慢慢查。”我拍了拍大宝的肩膀,两人重新握紧竹竿,这次格外注意避开可疑区域。 终于,一具裹满粪浆的尸体被拖上了岸。尸蜡化的皮肤呈灰黄色,像涂了层油脂,头发黏结成块,指间还夹着几根水草。程子砚捂着嘴退到栅栏外,脸色比韩亮刚才还要苍白:“这味道……比解剖室的福尔马林还冲。” 林涛蹲在一旁,用镊子小心翼翼夹起一块泥土:“你们看,尸体周围的泥土有拖拽痕迹,而远处的鞋印……”他的手电光落在一枚较深的足迹上,“这枚鞋印边缘清晰,没有被水浸泡过的迹象,应该是案发时留下的。” 大宝用解剖刀刮去尸体表面的粪块,刀刃碰到尸蜡时发出“滋滋”声:“死亡时间至少两个月,和汤喆失踪时间吻合。”他忽然抬头看向教堂尖顶,十字架在暮色中投下阴影,“可她为什么会来这种地方?” 没人回答。远处传来警笛声,惊飞了几只停在栅栏上的乌鸦。我望着池子里翻涌的粪浆,忽然想起韩亮刚才的反常——他向来冷静,今天却对粪便气味反应激烈。不过此刻来不及深究,当务之急是确定尸体身份,以及她究竟是意外落水,还是…… “先送解剖室吧。”我扯下沾满污渍的手套,扔进黄色垃圾袋。林涛还在拍照,闪光灯照亮了尸体耳后一缕未被尸蜡覆盖的皮肤,那里有一道细细的疤痕,像条苍白的蜈蚣趴在灰黄的皮肤上。 陈诗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几分颤抖:“如果这真的是汤喆,那汤辽辽的灭门案……会不会还有隐情?”风穿过教堂破窗,发出呜咽般的声响,没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在残留的化粪池的恶臭里,我们各自沉默着,等待着即将展开在解剖刀下的真相。 第61章 一张相纸 我们目送派出所民警在林涛身后扯起明黄色的警戒带,胶带在夏日微风里轻轻晃着,像一条生硬的分割线。殡仪馆的工作人员戴着手套,用白布裹住泡得肿胀的尸体,小心翼翼往运尸车上抬。林涛蹲在草丛边,拿放大镜对着泥土里的足迹仔细端详,程子砚举着物证袋在一旁候着。我们其余人则钻进警车,直奔县殡仪馆——市局的韩法医已经在路上,这桩棘手的案子,看来得动真格的了。 尸体从化粪池捞出来时,浑身裹着暗褐色的粪便,黏糊糊的让人根本不敢多看。但眼尖的小陈指着死者身上的碎花长裤喊:“看花纹!跟监控里问路那女的穿的一样!”我凑近了瞧,确实,裤脚磨白的边儿、衣摆处那个歪歪扭扭的广告logo,和监控里汤喆的打扮分毫不差。她终究没能走出这个噩梦般的地方,有人把她骗到这儿,然后——我不敢往下想,只觉得后颈一阵发凉。 路过韩亮的车时,我隔着玻璃看见他坐在驾驶座上,手里没捏着那台老式手机,反而盯着方向盘发呆。车窗紧闭,他脸色有点发白,像刚经历了一场硬仗。我们拉开车门刚坐进去,就见他猛地深吸一口气,手忙脚乱按下四个车窗键,夏天的热风卷着蝉鸣声灌进来,总算冲淡了点我们身上的味儿。 “喂,不至于吧?”我伸手拍了拍他肩膀,指尖触到他衬衫下绷得紧紧的肌肉。韩亮苦笑着摇头,喉结动了动:“真不是我矫情……”他拧动车钥匙,引擎声闷闷的,“你们每次解剖完腐败尸体,我哪次嫌弃过?” “粪便和腐尸不都一个味儿吗?”大宝在后座搭话,口罩边缘露出的鼻尖上挂着汗珠,“人形警犬都闻不出区别,你咋这么金贵?” 韩亮没接话,指节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我瞥见他后视镜里的眼神有点复杂,像藏着什么说不出口的事儿,但车已经开动,话题也就暂时搁下了。 解剖室的排风机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可那股“臭破天”的味道还是钻得满屋子都是。死者已经被脱光衣物,白花花的皮肤上糊着结块的粪便,连尸蜡化的蜡质层都被遮得严严实实。大宝和韩法医各拿一个自来水喷头,像给脏玩偶洗澡似的,一点一点冲掉尸体上的污物。水流撞击解剖台的声音里,混着两人偶尔的咳嗽——那气味实在太冲,即便戴着防毒面具,还是能钻得人脑仁儿疼。 我则在旁边的操作台上处理死者的衣物。t恤和长裤都软塌塌的,透着股洗不掉的酸臭味。内衣内裤规规矩矩穿在身上,扣带都没松,看来不像遭过性侵。夏天的家居服皱巴巴的,袖口还磨起了毛球,怎么看都不像要出远门的行头——这跟我们之前的推测对上了,凶手把她骗到这儿,摆明了就是要她的命。可动机呢?仇杀?查过她家里,没听说有什么恩怨;劫财?但翻遍衣物,也就口袋里有两样东西。 第一件是建设银行的存折,纸页泡得发涨,上面的字迹糊成一片,只能勉强认出“汤喆”两个字。这年头谁还带存折出门?除非……我心里一动,难道真跟钱有关?第二件是张相纸,比普通纸厚不少,虽被泡得发白,边缘却还完整。正面模模糊糊有块影子,像是照片褪了色的残影;背面隐约能看见蓝色的字迹,可不管怎么凑近了看,都跟天书似的。 这张相纸肯定藏着关键线索。我戴着乳胶手套,把它平放在解剖台上,先拿到隔壁病理室用显微镜一寸寸扫,又搬来多波段光源,红的蓝的绿的光轮番照上去。相纸在灯光下泛着惨白的光,纹路里的水渍慢慢蒸发,可不管我怎么折腾,那些模糊的画面和文字始终不肯现形。大宝凑过来看了两眼,口罩下发出闷闷的叹息:“邪门了,这玩意儿跟跟咱们捉迷藏呢?” 我盯着相纸出神,指尖轻轻摩挲着它微微发皱的边缘。汤喆临死前为什么要带着这东西?是想留给谁线索吗?还是说,这张照片本身就是凶手的目标?解剖室里的灯光白得刺眼,排风机还在嗡嗡作响,我突然意识到,这场和死亡的对峙,才刚刚开始。 第62章 汤喆与“女德” 不知不觉,墙上的挂钟指向了下午三点。解剖室的排风扇不知疲倦地嘶吼着,可混着福尔马林的腐臭味还是钻进了每个人的鼻腔。我盯着操作台上泡得发皱的相纸,眼睛酸涩得厉害——从上午到现在,我已经尝试了七八种方法,相纸上的字迹却像被锁进了迷雾里,半点不肯露头。大宝和韩法医早已脱下解剖服,橡胶手套摘下来时发出“噗”的一声,两人脸上都挂着一层薄汗,防毒面具在鼻梁上压出两道淡红的印子。 “还跟衣服较劲呢?”大宝揉着腰走到我身后,白大褂下摆沾着几滴暗褐色的水渍,“我们都完事了,你猜怎么着?”他语气里带着几分凝重,又透着点破案在即的兴奋。 我转身时撞翻了旁边的酒精瓶,透明液体在不锈钢台面上蜿蜒成细流:“先说说,有什么发现?” 韩法医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和前两起案子手法太像了。死者顶部有钝器击打伤,头皮下出血明显,气管里全是粪便——活生生溺死的。”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解剖台上覆盖着白布的尸体上,“不过这次没发现捆绑痕迹,尼龙绳不见了。” “会不会是凶手第一次作案,手法还不成熟?”我伸手拨弄着物证袋里的存折,纸页上的霉斑像小块墨渍,“汤喆没被绑,反而抓住了关键东西。” 大宝闻言眼睛一亮,从口袋里掏出个透明物证袋,里面躺着粒芝麻大小的黑色纽扣:“右手指缝里抠出来的,中间有断裂口,明显是扯下来的。”他对着灯光转动袋子,纽扣边缘的纤维还丝丝缕缕挂着,“韩法医说这叫尸体痉挛,右手握拳攥得太紧,水泡两个月都没松开。” 韩法医点点头,食指敲了敲物证袋:“要是普通杂物,早被水流冲散了。这纽扣能卡在掌心里,说明临死前有过剧烈搏斗。” 我盯着纽扣出神,突然想起监控里汤喆问路时攥着衣角的样子——那时她恐怕想不到,自己最后会用尽全力抓住凶手的衣角。“走吧,去专案组。”我扯下手套扔进垃圾桶,“林涛他们说不定有新线索,还有……”我看了眼泡得发灰的相纸,“得把这俩宝贝交给吴老大,看看文检能不能抢救点东西出来。” 专案组设在龙番市公安局三楼,走廊里飘着浓茶和烟味。当我拎着沾满粪便的物证袋推开文检室的门时,吴老大正端着保温杯看报纸,见状猛地往后一仰,差点把杯子扔了:“我的祖宗!你们这是从化粪池里捞文件来了?”他捏着鼻子接过袋子,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上次处理带血的恐吓信我洗了三遍手,这次……” 我拍了拍他肩膀,没敢说这物证确实在化粪池泡了两个月。转战专案组时,林涛正在投影仪前调试幻灯片,白色光束在他脸上切出明暗两半:“各位,三起案子可以串并了。”他点击鼠标,屏幕上跳出两枚土黄色的足迹,“现场湿土里提取的立体足迹,和上官金凤案的比对同一,都是41码运动鞋。” 大宝用手肘撞了撞我,口罩下的嘴角扬起得意的弧度——他早上还在跟我嘀咕“脚印要是能对上就稳了”,这会儿果然成了关键证据。 “跟女德有关吗?”陈诗羽抱着胳膊站在窗边,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汤喆犯了哪条女德?” 负责调查的侦查员翻着笔记本摇头:“走访了几十户,没人说她言行出格。就是个普通农妇,平时在家带孩子、喂鸡。” 林涛切换到下一张照片,轮胎印像两条扭曲的蚯蚓趴在泥土里:“现场还发现了摩托车胎痕,韩亮,你看看这型号?” 坐在后排的韩亮闻言身体往后缩了缩,指尖在膝盖上快速敲了两下——他还在介意我们身上的气味:“汽车胎纹我熟,摩托的……够呛。”他脸色比上午更苍白,喉结滚动着,“不过41码鞋配摩托车,大概率是男性。” “汤喆家里没装手机,我们调了座机通话记录,案发当天根本没接过可疑电话。”侦查员小王推了推滑到鼻尖的眼镜,笔记本上密密麻麻记着走访记录,“她平时就爱在村里串门,连智能手机都不会用,我琢磨着,凶手十有八九是塞纸条或者写信约的她。” 他这话像根细针扎进我心里——操作台上那张泡得发白的相纸突然在眼前清晰起来。当时我用镊子夹起它时,指尖能感觉到纸背凹凸不平的纹路,虽然蓝色字迹糊成一片,但边缘明显有折叠过的痕迹,活像被揉皱过的纸条。说不定那根本不是普通照片,而是凶手写给汤喆的邀约信,故意用相纸打印来混淆视线? 董局长的钢笔在会议桌沿敲出“哒哒”声,他盯着白板上三起案件的时间线,眉心拧成个深沟:“那就把网撒开,先查汤喆的熟人圈。骑摩托车、穿41码运动鞋,这俩特征够筛一阵子了。”他突然转头看向负责女德案背景调查的小李,“另外,这人跟上官金凤、汤莲花肯定有交集。前两起案子都跟‘女德’那套歪理有关,汤喆虽说没被人举报过‘不守妇道’,但难保凶手觉得她触了什么忌讳。” 会议室里的日光灯管发出轻微的电流声,林涛在投影仪上切换出汤喆家的平面图:前门对着晒谷场,后门直通菜园子,墙根下还堆着几捆玉米秸秆。“这种农村自建房,随便从哪个角落都能塞纸条进去。”他用激光笔指着后门门缝,红光在灰墙上晃了晃,“要是凶手伪装成邻居或者亲戚,说留个口信儿塞门缝里,汤喆大概率会放松警惕。” 我摸出物证袋里的相纸,塑料薄膜隔着都能感觉到它的绵软。想起在解剖室用多波段光源照它时,那些蓝色字迹在紫光下隐约显形,像一串没解开的密码。也许等文检科把油墨成分分析清楚,就能还原出上面的字——“见面”“有事商量”“别告诉别人”……每一个词都可能是勾住凶手的鱼钩。 “对了,摩托车胎纹得重点查。”董局长突然开口,把搪瓷缸子往桌上一墩,浓茶水溅出来在文件上洇开小块污渍,“农村里骑摩托的不少,但41码鞋的男人不算多。再结合他对女德的偏激态度,说不定在村里就有风声。小李,你明天带组人去汤喆婆家那边,重点问问有没有人常挂‘女德’嘴边,或者跟那俩死者吵过架的。” 窗外的暮色渐浓,不知谁的手机突然震动,在寂静的会议室里惊起一片轻响。我看着白板上用红笔圈出的三个名字:上官金凤、汤莲花、汤喆,像三颗钉在时间轴上的血点。凶手用同样的手法犯下三起案子,却在汤喆这儿留下了纽扣、相纸这些破绽——他是不是太自信了?还是说,汤喆身上藏着前两起案子没有的秘密? 散会时路过文检室,吴老大正戴着放大镜研究那张相纸,台灯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像只伏在物证袋上的大甲虫。“放心,”他头也不抬地挥了挥手,镊子尖轻轻挑起相纸边缘,“就算字被水泡没了,纤维里的油墨残留也能做光谱分析。最迟明早,准能给你变出几行字来。” 走廊里的声控灯忽明忽暗,我摸着口袋里的纽扣物证袋,指尖触到那枚小小的硬物。也许此刻,某个穿着41码运动鞋的男人正坐在自家堂屋里擦摩托车,他不知道,一枚纽扣、一张相纸,已经像蛛丝一样缠住了他的脚踝。而我们要做的,就是顺着这些细微的痕迹,把他从黑暗里拽出来。 第63章 嫌疑人落网 “行,咱们先从三个死者的背景查起,总能找出点共通之处。”主办侦查员老李翻动着手中的笔记本,纸页间夹着几张走访时记录的便签,钢笔字力透纸背,在阳光下发着淡金色的光。 董局长转头看向我,手指在会议桌上敲出规律的节奏:“文检那边就辛苦你盯着了,毕竟是你送去的物证。”他嘴角微微上扬,眼里带着几分调侃,“听说吴老大看到那堆‘宝贝’时脸都绿了?” 我苦笑着点头,想起吴亢科长捏着物证袋时仿佛捏着炸弹的表情:“他嘴上抱怨,手可没闲着。说是一周内出结果,以他的性子,肯定提前搞定。” “都两天了还没动静?”大宝在旁边急得直搓手,防毒面具在脖子上晃来晃去,“要不我去文检室蹲点?吴老大见了我准得加快进度。” “得了吧你,”我按住他正要起身的肩膀,“泡了两个月的相纸,能复原就不错了。当年他处理宁江王那模糊照片花了多久?这才哪儿到哪儿。” 大宝立刻满脸崇拜,掰着手指头数:“那回可神了!像素低得跟马赛克似的,吴老大硬是用软件把车牌号给抠出来了……” “调查有进展吗?”我转头问陈诗羽,她正对着电脑屏幕眨眼睛,眼睫毛在眼下投出细碎的阴影。 “还在按计划筛呢。”她滑动鼠标,屏幕上跳出几十张户籍照片,“虽说大海捞针,但三个案子都跟女德有关,总能撞上茬儿。” 林涛翘着椅子往后仰,双手抱头,白大褂下摆滑到膝盖上:“该找的脚印、轮胎印我都提取了,这会儿就等侦查队给力了。” “林科长在现场一蹲就是仨小时,化粪池那味儿……”程子砚忽然开口,脸颊飞起两抹红晕,话没说完就低头翻起了笔记本。 坐在角落里的韩亮猛地抖了一下,像是被针扎了似的。他今天没摸那台诺基亚,反而捧着本《摩托车维修手册》,但书页半天没翻动过,眼神飘向窗外的法国梧桐,不知在想什么。 “韩亮,你今天不对劲啊?”我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往常早该捧着手机玩俄罗斯方块了,怎么改文艺青年了?” 他勉强笑了笑,指尖摩挲着书脊没说话。阳光穿过他额前的碎发,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衬得脸色愈发苍白。 “看书好啊,老秦不是说‘阅读小可怡情,大可安邦’嘛!”大宝晃了晃保温杯,枸杞在水里沉沉浮浮。 陈诗羽突然坐直身子:“今天十月十号了,一级勤务解除了,我能申请调休吗?” 林涛立刻来了精神,椅子“咔嗒”一声落回地面:“调休?你有约了?” “谁说调休必须有约会?”陈诗羽莫名其妙地看他一眼,“我想在家补觉不行吗?” 林涛摸了摸鼻子,假装看手表:“现在正是案子关键期,调休就算了吧……” 话音未落,桌上的电话突然像被惊扰的蜜蜂一样,发出一阵刺耳的嗡嗡声。这突如其来的响声让林涛瞬间面红耳赤,他有些尴尬地咳嗽了两声,似乎想要掩盖这尴尬的局面。 我不满地瞪了他一眼,心里暗自嘀咕着,这家伙怎么这么容易害羞。然后,我伸手拿起电话,没好气地说道:“喂?师父,又有案子了?” 然而,电话那头传来的并不是我预期中的严肃声音,而是一阵爽朗的笑声。这笑声震得听筒嗡嗡作响,仿佛要冲破我的耳膜。我不禁皱起眉头,心想这是谁啊,这么没大没小的。 “八戒,你急什么!”电话里的人终于止住了笑声,调侃地说道。我这才听出来,原来是董局长。他的声音里还带着一丝戏谑,让我有些摸不着头脑。 “是我,没案子,有好事——咱们摸到个嫌疑人!”董局长的语气突然变得严肃起来,但我还是能感觉到他的兴奋。 我愣了一下,差点没反应过来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嫌疑人?这可真是个意外的收获。不过,董局长刚刚叫我“八戒”,这个幼稚的玩笑让我有些哭笑不得。 董局长似乎意识到了我的反应,他迅速切换回严肃模式,继续说道:“跟上官金凤、汤莲花都认识,穿 41 码鞋,有摩托车,现在扣在局里。林科长得辛苦一趟,去比对下痕迹。” 会议室里顿时响起此起彼伏的拉椅子声。林涛已经抓起勘查箱往门口走,程子砚手忙脚乱地往包里塞现场笔录,阳光穿过玻璃,在她发顶镀上一层金边。韩亮站起身时碰倒了椅子,他弯腰去扶,《摩托车维修手册》掉在地上,露出夹在书里的一张旧照片——照片上是个穿碎花裙的女孩,站在摩托车旁笑得灿烂。 第64章 查汤莲花、上官金凤和汤喆的交集 “有破案的希望,咱们一起去?”林涛冲我说道。 我没理他,转而看向大家:“走吧?” “好啊!出勘现场……”大宝刚开口,就被林涛打断:“这有啥可高兴的?这次是我们痕检出勘,你们就打个酱油得了。” 我笑着摇摇头,伸手拍了拍还在发呆的韩亮:“该出发了,开车时可别走神啊。” 说起来,这趟差对于我们法医来说确实只是打个酱油。毕竟,针对当前嫌疑人的排查,主要还是得靠侦查和痕迹检验部门的同志们。我们大老远地跑了三百多公里,来到这四省交界处的森原市,结果却只是打个酱油,这心里头多少还是有些失落的。 在森原市公安局的会议室里,我和大宝百无聊赖地坐着,等啊等,等了将近两个小时,才终于等到了一脸垂头丧气的林涛。他一推开门,就像霜打的茄子一样,无精打采地走了进来,嘴里还嘟囔着:“摩托车轮胎印排除了,搜查他家也没找到相似花纹的鞋子。” 我一听,心里就“咯噔”一下,不过还是安慰道:“我就觉得不是他。”接着,我拿起卷宗,仔细看了看,分析道:“虽说这人跟汤莲花、上官金凤都认识,但从卷宗上来看,他们之间的关系也就仅仅是认识而已。而且他住的城市离省城这么远,要想间歇作案的话,难度可不小啊。再加上,他和另一个死者汤喆,根本就没有任何交集。” “好不容易摸到个线索,又断了。”陈诗羽满脸失望地将手中的调查卷宗狠狠地扔在桌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我看着她那沮丧的神情,心中不禁涌起一丝同情。 沉默片刻后,我若有所思地开口道:“我觉得侦查部门不能仅仅局限于调查汤莲花和上官金凤之间的交集,还应该深入探究一下汤喆与她们二人分别的交集。从目前的卷宗来看,这方面的调查似乎还不够充分。” 陈诗羽听了我的话,微微点头表示认同,说道:“这确实是个容易被忽视的方面。毕竟汤莲花和上官金凤的死亡现场都有许多多余的动作和明显的特征,这些都具有很强的指向性。相比之下,汤喆的死看起来更像是一场意外,所以侦查员们可能没有过多地关注他。” 我继续分析道:“然而,根据死亡时间的推断,汤喆实际上是第一个死亡的。在许多系列犯罪中,往往都是从看似‘意外’的事件开始的。这一点,我们绝对不能掉以轻心。” 陈诗羽似乎被我的话点醒,她的眼神变得凝重起来,若有所思地说:“你说得对,这确实是个值得深入调查的方向。不过,要调查汤喆的社会关系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他几乎不和外界联系,社会关系非常简单。” 我理解陈诗羽的担忧,但还是鼓励道:“我知道这会有一定的难度,但只要我们能找到一个突破口,就有可能顺藤摸瓜,揭开整个案件的真相。” 陈诗羽深吸一口气,坚定地说:“好,我明白了。回头我会再仔细研究一下卷宗,看看能不能从汤喆的社会关系入手,找到一些新的线索。” 我笑着拍了拍韩亮的肩膀:“得了,就当给韩亮练技术了,一天来回开六七百公里。走吧,任务完成,打道回府。”韩亮被我猛地一拍,吓了一跳,手忙脚乱间打翻了桌上的茶杯,赶紧起身拿餐巾纸擦。 “看,韩亮这是不想走啊。天都快黑了,夜里开车不安全,何况晚饭还没吃。不让公务接待,我私人请客。”森原市公安局的肖大队笑着说。肖大队是法医出身,又是我们师兄,说话没那么客套。他留我们吃饭,一看就是真心的。 我嘴角微扬,露出一抹戏谑的笑容,然后用手指了指林涛,调侃道:“哎呀呀,可别这么说哦,我们之所以会被弄到这里来,可都是拜他那张‘乌鸦嘴’所赐呢。要是再不走的话,恐怕会有什么不吉利的事情发生哦。” 林涛听到我的话,顿时有些不服气,他瞪大眼睛,反驳道:“我怎么就乌鸦嘴啦?这又不是什么新的案件,只是之前的工作还没处理完而已嘛。” 肖大队见状,也跟着笑了起来,他拍了拍林涛的肩膀,笑着说:“好啦好啦,林科长,我可不是故意要怼你哦。不过呢,等咱们吃完饭,还真得去出现场啦。” “真的有新案件啊?”大宝一听,眼睛立刻亮了起来,他的精神也一下子变得振奋起来,满脸期待地问道。 肖大队微笑着点了点头,肯定地回答道:“是啊,咱们森原这边平时的案件本来就比较少,没想到今天居然还真让你们给碰上了。大概二十分钟前吧,派出所打来电话,说是发生了一起命案。我们的先头部队已经赶过去了,先去把现场的道路给疏通一下,等你们吃完饭,咱们就一起过去看看。哦,对了,我已经跟陈总说过这件事了。” 第65章 半岁大的小孩,被小偷淹死了 “现在还有啥好狡辩的?”大宝一脸得意地拍着林涛的肩膀,眼里透着“早就料到”的神气。 林涛满脸震惊,嘟囔着:“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你懂不懂啊?” 我摆了摆手:“在食堂随便吃点就行。到底啥案子?” 肖大队脸色沉了下来,声音有些沉重:“说是有户人家里进了小偷,结果小偷把孩子扔院子水缸里淹死了,孩子才半岁大。” 陈诗羽肩膀猛地颤了一下,轻声说:“这案子,我能不能不去?”我看了她一眼,心里清楚她工作越久,越怕遇到小孩被害的案子。可当刑警哪有挑案子的权利?我本想让韩亮用激将法劝劝她,可这几天韩亮明显心不在焉,根本没心情打趣。于是我只能说:“你要迈过这道坎,就从这案子开始吧。” 现场在森原市东边的一个小村庄。我们赶到时,天已经黑了,漆黑的夜空里,警灯的红蓝光芒一闪一闪。案发现场是村子中央一个挺大的院落,里面一幢三层小楼格外显眼,外墙和造型都很别致,在周围一片平房里就像鹤立鸡群。这会儿,整个院落已经被警戒带围了起来,警察还在院外搭了个小帐篷当临时指挥部。 对胖子来说,站着穿勘查装备可真是个体力活。有了临时指挥部就好多了,至少能坐着穿戴装备。当然,指挥部主要还是用来了解前期调查情况的。我们边穿装备,边听派出所所长介绍案情。 这院子的主人叫叶强,今年31岁,自己办的村办企业很红火,算是周边小有名气的农民创业家。大宝听了感慨道:“我说呢,这小楼盖得这么招摇,摆明了招小偷惦记啊。”肖大队笑着说:“你可别再乌鸦嘴了。”干刑警的都知道,流窜作案最难破。 其实叶强这人挺会做人,虽然有钱、房子盖得好,娶的还是本村“村花”,但人缘特别好。都说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可他这棵“大树”没被摧,全靠他低调又热心。他和妻子单雅结婚三年,感情很好,邻居们都夸他俩和睦。半年前,单雅生了个男孩,取名叶振森,意思是振兴森原经济。可惜叶强父母早逝,单雅的父母又去外省帮弟弟打理家事,小两口没人帮忙带孩子。原本在叶强工厂上班的单雅,生完孩子后就只能在家独自带娃,叶强则早出晚归,在十公里外的工厂忙活儿。 据叶强说,今天下午两点多,他接到单雅电话,说孩子被偷了,赶紧开车往家赶。到家一看,家里明显被翻得乱七八糟,原本在摇篮里的孩子不见了。夫妻俩找了两三个小时,问了邻居,把家里翻了个遍,最后才发现孩子尸体倒栽在院子的水缸里。于是,叶强五点半左右报了警。 单雅情绪太崩溃,好不容易才问出点情况。中午十二点,单雅喂完奶,把孩子放在院子沙发上晒太阳睡觉,自己去一楼卫生间洗衣服。她说当时院门和楼门都关着,没上锁。大概下午一点,她去一楼卧室拿衣服时,还看了眼孩子,睡得正香。可到两点左右,她洗完衣服去院子晾晒时,发现孩子不见了,赶紧在家疯了似的找。 半岁的孩子不会走,爬也爬不了多远,可家里上上下下都找遍了也没影。而且二楼卧室被翻得很乱,单雅觉得大事不好,赶紧给叶强打电话。中午天气挺暖和,阳光足,单雅想着孩子多晒太阳补钙,平时也常这么做。大白天的,村里没什么人走动,谁能想到会有小偷大白天进屋偷东西,还害了孩子。 查了通话记录,单雅确实在下午两点一刻给叶强打了电话,说了一分钟。之后叶强交代了工厂的事,马上开车回家。叶强觉得,小偷是在单雅洗衣服的两小时内进的屋,在二楼卧室翻东西。一点到两点之间,小偷准备从正门离开,走到院子时,孩子可能醒了哭闹,小偷怕被发现,就把孩子从沙发上倒拎到水缸边扔了进去,导致孩子溺死,然后带着东西跑了。 叶强清点了一下,二楼卧室床头柜抽屉被撬,里面七件价值几万的黄金首饰没了;衣橱里一堆衣服下压着的两万现金也被盗了。 案情听得差不多了,我们也穿戴整齐,沿着市局痕检员铺的勘查踏板,走进了这个不小的院落。夜色里,院子里的一切都显得有些压抑,警灯的光扫过水缸,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这场悲剧。 谁知,一进院落,就吓了我一跳! 第66章 可怜的婴儿 一跨进院落,我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梁骨上冒了起来,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我定睛一看,只见一个年轻女人正静静地坐在水缸旁的小马扎上,她怀里紧紧抱着一个婴儿,仿佛那是她生命中最珍贵的宝物。 女人的脑袋低垂着,眼神呆滞得如同失去了灵魂一般,让人看了心生怜悯。她怀里的婴儿软绵绵的,没有丝毫生气,皮肤白得像纸一样,毫无血色。婴儿的小脑袋和小手无力地耷拉着,双眼半睁半闭,似乎随时都可能睁开。 再看那婴儿的褐色头发,一缕缕地黏在一起,虽然已经差不多快干了,但在口鼻边上,还残留着一些白色的泡沫。这些泡沫显然是之前口鼻溢出的蕈状泡沫被擦过后留下的痕迹,让人不禁联想到婴儿临死前的痛苦挣扎。 不用问,我也能猜到,这个婴儿就是叶振森的尸体,而这个女人,毫无疑问就是他的妈妈单雅。按常理来说,死者家属不应该待在现场,更不应该抱着尸体不肯离开。然而,当我想到这是一个刚刚失去了唯一亲生儿子的母亲时,心中的苛责之意顿时烟消云散。 单雅的身边,有一个女民警正蹲着身子,不停地劝说着她。女民警的语气轻柔而温和,显然是在尽力安慰这个悲痛欲绝的母亲。然而,单雅却像是完全没有听到女民警的话一样,她依旧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紧紧抱着怀中的婴儿,仿佛整个世界都只剩下她和她的孩子。 单雅旁边的水缸是用来攒雨水的,直径差不多八十厘米,有一米高,缸里四分之三都是水。水面上漂着些落叶和小虫子的尸体,缸沿儿似乎还有点青苔,一看就是放了很久的样子。不过总体来说,水不算太脏,勉强还能看见缸底。林涛轻手轻脚走到缸边,拿出相机拍水缸的情况,还特意留意不把单雅拍进镜头里。 踏板上方,院落中央的晾衣绳上挂着好几件衣服,沿着踏板进屋得弓着腰走。衣服蹭到脸上,能感觉到这些棉质衣服都已经完全干透了。我顺着勘查踏板走进一楼屋内,看见屋门旁边放着个连着线的小机器,也不知道是干啥用的,就用手指了指,陈诗羽这会儿正皱着眉头,尽量不让自己余光瞥到门外那位伤心的母亲,见我示意,赶紧拿起胸前的相机拍了下来。 整个一楼给人的感觉非常正常,没有丝毫杂乱的迹象,地面被打扫得一尘不染,物品摆放也井然有序,完全看不出这里曾经发生过一起凶残的谋杀案。我站在客厅中央,环顾四周,心中暗自思忖:“这地面的状况可不太乐观啊,想要从这里提取到有价值的足迹,恐怕是相当困难……” 正想着,身后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我转头看去,只见林涛走了进来。他的目光同样落在了地面上,只看了一眼,便毫不犹豫地说道:“几乎没可能。”我点了点头,表示赞同他的看法。 既然一楼没有什么发现,那我们的希望就只能寄托在二楼了。我抬起手,指了指头顶上方,说道:“那只能指望楼上了。”毕竟,根据之前的了解,凶手主要是在二楼翻动东西,说不定在那里能够找到更多的线索和痕迹。 然而,就在我们准备上楼的时候,一旁的大宝突然像察觉到了什么似的,猛地缩了缩鼻子,然后一脸狐疑地问道:“你们闻没闻到一股烧胶皮的味道?” 我闻言,立刻警觉起来,抬起头,透过屋子的窗户向外望去。夜幕笼罩下,四周一片漆黑,只有远处的房屋在微弱的月光下若隐若现。突然,我注意到房屋后面似乎有火光在闪烁,一闪一闪的,像是有人在那里烧着什么东西。 “现场就交给你了,我们一会儿去殡仪馆等着,等单雅同意把尸体交给我们,咱们就开始尸检。二楼咱们就不去了,去了也没啥用。”我跟林涛说完,挥了挥手,带着其他人穿过房屋后门,来到屋后。 屋后没有院子,只有一条宽阔的村村通公路直接延伸到门前。公路的对面,矗立着一幢显然已经废弃许久的平房,而那熊熊燃烧的火光,正是从这栋废弃平房的门口透出。 我小心翼翼地走出路边的警戒带,迅速脱掉身上的勘查装备,然后快步走到那堆燃烧的火堆旁边。火堆旁,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正静静地站着,他的手中,一件接一件地将婴儿的衣物扔进火中。毫无疑问,这个男人便是孩子的父亲——叶强。 “这是我家的老房子,也算是振森的祖宅了吧。”叶强似乎察觉到了我们的到来,但他并没有回头,只是用一种低沉而又略带哀怨的语气说道,“他走了,肯定会回到这里,所以我把他的衣服都拿到这里来烧给他。” 夜幕笼罩,夜风轻拂,他的这番话在这静谧的夜晚中显得格外诡异,让我们不禁浑身泛起一层鸡皮疙瘩。火光映照在他的侧脸上,模糊了他的表情,只能看到那一缕缕青烟,裹挟着衣物燃烧的焦味,在夜色中缓缓飘散。 第67章 深夜运尸,派出所的糟心事 我们在森原市殡仪馆的院子里等到晚上九点,天边最后一丝暮色也被黑夜吞尽了。远处突然传来警笛声,一辆闪着蓝红警灯的警车划破寂静飞驰而来,车后紧跟着一辆亮着黄色警示灯的殡仪馆运尸车,车灯在夜色中划出两道模糊的光带。 派出所王所长急匆匆地跳下警车,额头上还挂着豆大的汗珠,他的脸色显得有些苍白,满脸都是愧疚之色。他一边抬手快速地抹了一把汗水,一边脚步匆匆地快步走到我们面前,喘着粗气说道:“真是不好意思啊,实在对不住各位!我们的工作没有做到位,让大家久等了。不过总算是把尸体运过来了。” 我看着王所长那紧皱的眉头和焦虑的眼神,心里不禁涌起一股同情。我知道现在基层派出所的工作压力有多大,任务有多么繁重。于是,我连忙摆了摆手,安慰他道:“您别太自责了,所长。这种事情谁也预料不到,而且你们也已经尽力了。您先去忙您的吧,这边就交给我们处理,您放心好了。” “好的,好的。”王所长连声应道,语气中透露出几分无奈。他稍稍停顿了一下,接着说道:“我们钱局长这次亲自挂帅担任专案组长,要求我们派出所必须在天亮之前,把周边所有有前科劣迹的人都梳理清楚,而且还要拿到这些人的生物样本信息。可我们所里就只有六个正式民警,再加上六个辅警,这么多活儿,也不知道通宵能不能干完呢。” 作为省厅的一名民警,我对我们每年都要去联系点基层派出所跟班作业的制度非常熟悉。通过这种方式,我对基层的情况有了一定程度的了解。 在全省范围内,许多农村派出所面临着严峻的挑战。通常情况下,一个民警需要负责管理超过一万人口的区域。整个派出所实行两班倒的工作制度,但实际上,这意味着将所有民警和辅警分成两组。在工作时间,全体人员都必须坚守岗位;而在休息时间,也必须确保至少有一组人留在派出所内。 更具体地说,每个民警每个月需要在派出所里度过二十六个白天和十五个通宵。这样的工作安排无疑给民警们带来了巨大的压力。即使如此,每组通常也只有三名民警和三名辅警。一旦同时出现三个警情,他们基本上就会应接不暇,难以应对。 要想让民警们能够得到充分的休息,至少需要实行六班倒的工作制度才行。然而,对于基层派出所来说,这简直就是一种遥不可及的奢望。就在不久前,我刚刚前往自己的联系点工作,就深切地感受到了这一点。 那天上午,我一到派出所,就看到李教导员一脸疲惫地坐在办公桌前。他见到我后,像是终于找到了倾诉的对象一般,开始向我诉说他的苦衷。然而,正当他说得正起劲的时候,突然听到了一阵急促的警铃声。他立刻像被电击了一样,猛地站起身来,迅速地将单警装备穿戴整齐,整个人瞬间变得精神抖擞。 原来,我们接到了一起报警,说是有一位老人走失了。这位老人患有阿尔茨海默症,已经独自在山路上走了整整二十公里,完全迷失了回家的方向。更让人担心的是,当我们找到他时,他竟然正在悬崖边徘徊,情况十分危急。幸运的是,附近的村民及时发现了他,并迅速报了警。 我们以最快的速度赶到了现场,李教导员一眼就认出了这位老人。他告诉我,这已经不是老人第一次走失了。于是,教导员毫不犹豫地开着车,沿着老人走过的路线,一路疾驰了二十公里,最终将老人安全地送回了家。 到了老人家门口,教导员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非常负责地等待着同村的干部到来。他详细地向干部交代了老人的情况,并确保老人得到了妥善的照顾后,才带领我们收队返回派出所。 在去老人家里的路上,我忍不住好奇地问教导员:“既然您认识这个老人,为什么不直接联系他的家人来接他呢?毕竟咱们的警力也有限啊。” 教导员听了我的问题,无奈地叹了口气,缓缓说道:“唉,你有所不知啊。这老人第一次走丢的时候,我们从他那里根本问不出什么详细的信息。费了好大劲儿,查了一个多小时,才终于弄清楚他到底是谁。然后我们赶紧联系他的老伴,结果你猜怎么着?他老伴竟然完全不管他!” 我惊讶地张大了嘴巴,难以置信地问:“怎么会这样呢?” 教导员继续说道:“更过分的还在后面呢。我们又联系了他的三个子女,结果这三个子女一个比一个推诿,都说自己‘没时间’,还说什么‘你们就让他自生自灭算了’。你说,这叫什么话!我们当警察的,怎么可能真的让老人自生自灭呢?没办法,最后只能我们自己开车送老人回家了。” 我听了教导员的话,心里一阵唏嘘,为老人感到悲哀。教导员接着说:“所以啊,这家人根本靠不住,我们只能找村干部来交接一下,希望他们能多关照一下老人吧。” 就这么一件小事,让我感慨了好久,可谁知道,这种糟心事在派出所里只是日常操作。看着教导员疲惫却又透着坚定的眼神,想起他之前发的那些牢骚,我心里清楚,公安工作的苦真是没有最苦,只有更苦。基层派出所的民警们承受了太多常人难以想象的压力,他们看尽了世间的人情冷暖,每天像海绵一样吸收着各种负能量,自己却没地方排解。他们也会发牢骚,说自己没成就感、没荣誉感,说这只是份谋生的工作,可当他们戴上警徽的那一刻,眼神里全是藏都藏不住的热爱。 和他们比起来,虽然我们法医的工作更脏、更苦,也更不被人理解,但至少我们在破案的时候能享受抽丝剥茧的挑战,破了案还有成就感,也更容易收获勋章。不过,不管是法医还是派出所民警,有一点是一样的,那就是我们心里都装着对这份职业的热爱。 看着王所长才四十多岁就有些佝偻的背影,我轻轻叹了口气,然后振作精神,转身走进了解剖室。解剖室里的灯亮了起来,新的工作又要开始了。 第68章 颤抖地解剖婴儿尸体 尽管早已在职业训练中学会控制情绪,但每次掀开婴儿尸体的白布时,喉头还是会泛起一阵酸涩。解剖室冷白色的灯光下,六个月大的婴儿静静地躺在不锈钢台上,身上的纯棉内衣已被褪下,衣角还带着潮湿的触感,像是残留着最后一丝生命的温度。 “又来个遭天谴的。”大宝攥紧止血钳的指节发白,橡胶手套因用力而发出轻微的吱吱声。婴儿口鼻溢出的蕈状泡沫随着解剖台的震动微微颤动,青紫色的小脸浮肿着,原本该是胖嘟嘟的手脚却只有松弛的皮肤皱褶,像被水泡皱的纸团。我用止血钳轻轻翻开眼睑,结膜下密集的瘀血点如针尖般刺目。 “先做尸表检验。”我深吸一口气,酒精和福尔马林的气味钻进鼻腔,“注意黏膜和关节。”婴儿的皮肤薄如蝉翼,指尖划过颈部时,能清晰感受到皮下血管的细微起伏,却找不到任何指甲抓痕或扼压痕迹。四肢关节内侧的皮肤通透得近乎透明,连最细小的毛细血管都一目了然,确实没有外力损伤的迹象。 解剖刀划开胸部皮肤时,刀刃触到肋骨的阻力轻得让人心颤。“水性肺气肿,肋骨压痕明显。”我用镊子夹起粉红色的肺叶,指腹能感觉到肺组织里充盈的水分,“符合溺死特征。”大宝切开胃部的瞬间,浑浊的液体混着奶腥味涌出,在不锈钢托盘里积成一滩暗黄色的水洼。 “胃内容物浑浊,和现场水缸水质相似。”大宝用纱布过滤胃内容物,清水冲过后的纱布上干干净净,“按当事人说法,孩子是被倒栽葱扔进水里的,可能只吸入了下层清水。”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笃定,却在我皱眉时突然顿住。 “沉淀原理告诉我们,缸底不可能没有杂质。”我转向一旁的唐法医,“有蒸馏水吗?我们需要做硅藻检验。”唐法医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上次从医院拿的还剩两桶,在储藏柜里。”他转身时,白大褂下摆扫过解剖台边缘,发出沙沙的轻响。 硅藻检验的准备工作在楼顶进行。强酸倒入烧杯的瞬间,黄褐色的烟雾腾起,带着刺鼻的酸味。大宝后退半步,袖口蹭到楼顶围栏的铁锈:“这么大烟,幸亏没在楼下做,不然明天全局得熏成化学实验室。”唐法医戴着护目镜,用玻璃棒轻轻搅拌烧杯里的肺组织块,溶液逐渐变成半透明的胶状物,隐约能看到微小的悬浮物。 “微波消解仪要是普及到县级局就好了。”我看着离心机嗡嗡转动,想起省厅实验室里那台银色的仪器,“现在只能靠强酸煮,检出率低不说,污染风险还高。”大宝蹲在地上,用镊子夹起一片载玻片对着天光查看:“这案子溺死征象这么明显,有必要这么较真吗?” “十二指肠剪开了吗?”我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拿起解剖记录单。大宝翻开湿漉漉的脏器袋,粉红色的肠管内壁光溜溜的,连残留的奶渍都看不见:“怪了,六个月大的孩子,十二指肠没奶汁。”他抬头看向我,护目镜下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困惑。 楼顶的风卷起解剖服的下摆,远处的警笛声忽远忽近。唐法医小心翼翼地捧着离心管走向实验室,白色的身影在楼梯口消失时,大宝突然轻声说:“你是不是觉得,这孩子不是简单的溺死?”我捏紧记录单的边角,纸页发出细微的脆响:“在看到硅藻报告之前,我们不能放过任何可能性。” 专案指挥室的灯光比解剖室更昏暗,投影仪在幕布上投出现场水缸的照片。水面浮着几片枯黄的落叶,缸底沉积着细密的泥沙——和我们在胃内容物里找不到的杂质一模一样。大宝把保温杯重重放在桌上,茶水溅出几滴,在会议记录上洇开深色的斑点:“如果胃里真的没有杂质,那孩子可能是在……”他的声音突然卡住,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我盯着幕布上的水缸照片,脑海里闪过解剖时婴儿腹部微微隆起的弧度。那不该是溺死尸体应有的状态,更像是……“先等硅藻结果。”我打断自己的思绪,指尖叩击着桌面,“不管结果如何,我们都要给这个孩子一个交代。”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解剖室的灯还亮着,像一枚永不熄灭的瞳孔,注视着世间所有的不公与真相。 第69章 杀害婴儿的案件,多是父母辈的恩怨 唐法医留在实验室专注地进行离心、涂片、观察等后续工作,我和大宝则一同前往市局三楼的专案指挥室。推开指挥室的门,只见灯光略显昏暗,林涛正站在显示屏前,手中的激光笔在屏幕上划出一道红光,神情专注地分析着案情。 “大家看,这绝对不是一起普通的盗窃案件。”林涛指着显示屏说道,“一楼没有任何翻动的痕迹,二楼的翻动也很局限,而且目标指向性非常明确。”他切换了几张照片,继续说道:“你们看二楼,只有装着黄金首饰的抽屉被拉开翻乱,还有衣橱里的衣服被直接搬到了床上。根据叶强的说法,这两个地方恰恰藏着现金和贵重物品。” 我和大宝默默地在会议桌旁坐下,目光聚焦在显示屏上的照片上。确实如林涛所说,二楼的翻动并不严重,看起来凶手像是有备而来,很有目的性地在翻找东西。 “难道是监守自盗?”一名侦查员低声嘀咕了一句。 “监守自盗?那为什么要杀死自己的孩子呢?”肖大队摇了摇头,指尖敲了敲桌上的dNA报告,“dNA结果已经确定,叶振森就是叶强和单雅的亲生儿子。” “而且还是个男孩子。要是女孩子,还能怀疑他们重男轻女呢。”另一名侦查员接着说道。 “幸亏小羽毛不在这儿,不然就算是侦查员的猜测,也能把她惹得发飙。”大宝低声在我耳边说道。我不禁想起小羽毛那直爽的脾气,要是听到这样的猜测,估计真得跟人理论一番。 “如果是凶手踩点,顶多也就知道户内人员在不在家的规律,不可能清楚财物藏在哪里。”肖大队继续分析道,“而且,流窜盗窃的人很少会选择在大白天作案,没必要平白无故增加风险。对了,你们法医那边有什么结果吗?” 肖大队转头问我,我连忙回答:“是溺死的,尸体上没有其他损伤。”肖大队皱着眉头,似乎在仔细消化我这简短的六个字。我接着说道:“我也支持林涛的判断。我们一开始以为是小偷惊醒了孩子,怕孩子喊叫,所以把他扔进了水缸里。但是经过检验,死者的口鼻和颈部没有任何损伤。小孩子皮肤那么嫩,一旦受力,很容易留下痕迹,尤其是口唇黏膜。咱们设想一下,小偷惊醒了孩子,第一反应应该是捂压口鼻防止孩子哭喊,哪有一看见孩子醒来就直接拎起来扔进水缸里的道理呢?” “这么看来,叶聪生的嫌疑就更大了。”肖大队自言自语地说道。 “叶聪生是谁?”我好奇地问道。 “我们在调查叶强的时候,发现了一个可疑的人。”肖大队解释道,“据叶强说,他开车往家赶的时候,在县道上看见叶聪生一个人低头走着,表情很古怪,所以就留了个心眼。因为这个叶聪生是个刑满释放人员,所以引起了我们的注意。经过后续调查,我们发现他是单雅的前男友,四年前因为故意伤害致人重伤,被判了七年有期徒刑。后来因为在狱中表现良好,被提前释放了。到今天案发,他才刚刚被释放不到一个月。” 听到这里,我的脑海中立刻浮现出我们曾经办过的一个案子。那是一个姓石的男人,在老婆怀孕的时候有了婚外情。后来自己的爱子降生,那段婚外情的女主角竟然纠集了几个人,把男人的老婆和孩子都杀害了。眼前这个案子,会不会也和情感纠葛有关呢?我暗自思索着,会议室里的气氛也变得更加凝重了。 解剖室的冷气似乎还萦绕在袖口,我望着专案指挥室墙上的白板,心里默念着那句刑侦界不成文的老话:杀害婴幼儿的案件,十有八九藏着父母辈的恩怨。投影仪的光束在众人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肖大队用激光笔圈住叶聪生的照片,那是一张棱角分明的脸,眼神里透着股狠劲。 “叶聪生坐了四年牢,叶强和单雅结婚三年。”肖大队的笔尖敲了敲时间线表格,“你们说,这时间线是不是太巧了点?单雅和叶强结婚前三个月,叶聪生刚好入狱。现在他出狱不到一个月,孩子就死了——这像是单纯的巧合吗?”他顿了顿,又指向二楼财物被翻动的照片,“更巧的是,凶手直奔藏钱和首饰的地方,连叶强塞在衣橱暗格的现金都没放过。一个流窜小偷能这么清楚家里的布局?” “他来过叶家?”我捏着马克笔,在“叶聪生”名字下画了道粗线。 “单雅现在精神崩溃,没法问话。”一名侦查员翻着笔记本说,“但叶强提到,案发前一周,他下班回家时看见单雅在院子里和一个男人争执,等他下车想追问,那人已经走了。现在看来,很可能就是叶聪生。” “还有个关键线索。”另一名侦查员举起手机,“今早八点十五分,村支书抄水表时,在单雅家西侧巷子里看见叶聪生。他当时蹲在墙根抽烟,看见村支书过来,还特意绕到巷子另一头避开了。”会议室里响起一阵低语,农村地区抄水表的时间通常很固定,八点多正是叶强出门上班、单雅在厨房洗碗的时段,这个时间出现在附近,很难不让人怀疑。 “指纹比对结果出来了吗?”我转头问林涛。他正盯着电脑屏幕,指尖在鼠标上轻点,屏幕上两张指纹图像缓缓重叠。 “现场小马扎上的残缺指纹,”林涛舔了舔干燥的嘴唇,“虽然有部分被蹭掉,但核心区域的箕形纹特征完全吻合。程子砚用激光显影处理了三遍,确认不是污染造成的假象。”他拿起照片递给肖大队,相纸边缘还带着打印机的温热,“和库里叶聪生的前科指纹比对,认定同一。” 空气里突然响起肖大队拍桌子的声响,惊得窗外麻雀扑棱棱飞起来。“马上组织抓捕!”他抓起椅背上的警服,肩章在灯光下泛着金属光泽,“通知辖区派出所先控住人,别打草惊蛇。法医这边——”他转头看我,“辛苦你们再复核一遍尸检记录,咱们要把证据链锁得死死的。” 我摸着口袋里的解剖记录单,想起婴儿胃里空无一物的十二指肠。如果叶聪生真是凶手,那孩子临死前究竟经历了什么?他是被蓄意谋杀,还是在盗窃过程中意外遇害?窗外暮色渐浓,专案指挥室的灯次第亮起,林涛已经在收拾现场勘查箱,金属扣环碰撞的声音里,我听见自己胸腔里的心跳声——这起案件的真相,或许比我们想象的更冰冷。 第70章 难道抓错人了? 抓捕行动结束后,我们几个收拾好现场勘查箱,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宾馆。大宝一边揉着腰一边打哈欠:“明天早上起来就能破案了吧,到时候就能回省厅吃顿热乎饭咯。”他话音里带着几分期待,我却怎么也轻松不起来,脑子里像缠了团乱麻,倒头就栽进了床铺。 第二天清晨,阳光透过窗帘缝隙钻进来时,我猛地想起还在蹲守的陈诗羽和韩亮,匆匆扒拉了两口早饭就往专案会议室赶。一推门,林涛突然拔高的声音吓了我一跳:“小羽毛,你胳膊怎么回事?!” 这才注意到陈诗羽的左臂缠着雪白的绷带,用三角巾吊在胸前。她白了林涛一眼,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绷带边缘:“瞧你那大惊小怪的样儿,擦破点皮而已。” “擦破点皮?”韩亮趴在桌上抬起头,眼底布满血丝,“昨晚她胳膊被铁栅栏戳了个对穿,血都浸透了警服袖子,卫生院缝了五针呢。”他声音里带着少见的严肃,陈诗羽却别过脸去不接话。 我心里一紧,快步走到她跟前:“去医院了吗?有没有伤到筋骨?” “乡下卫生院处理过了,没事。”陈诗羽避开我的视线,目光落在墙上的案情板上,“昨晚追叶聪生的时候,他从后院翻铁栅栏,我跟着爬的时候脚滑了一下,纯属意外。”她轻描淡写的样子,让林涛忍不住瞪了韩亮一眼:“你个大男人,就不能护着点?” “她还用得着我护?”“我需要他护吗?”两人异口同声地反驳,会议室里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笑声。 “人抓到了,审讯进展如何?”我转头问肖大队。 “人是抓到了,可审讯室里还僵着。”肖大队揉了揉太阳穴,“叶聪生一口咬定没杀人,说指纹是因为出狱后去过单雅家,坐在小马扎上聊了半小时。现在证据链断了,咱们不能硬来。” “没证据就不能定案,这我知道。”我皱眉看着案情板上的时间线,“但这案子疑点太多了,昨晚我越想越不对劲。” “什么疑点?”林涛放下手中的马克笔,电脑屏幕上正显示着现场勘查照片。 “先从时间线说起。”我翻开尸检记录本,“尸检时发现,婴儿十二指肠里没有奶液。单雅说中午十二点喂过奶,一点钟孩子还在睡觉,两点钟发现失踪。按常理,奶液作为液体,半小时到一小时就该进入十二指肠,可死者胃里浑浊,十二指肠却空空如也——这说明孩子可能在喂奶后半小时内就死亡了。” 肖大队点点头,笔尖在笔记本上沙沙作响:“单雅现在精神恍惚,记错时间也有可能。” “不仅是时间。”我接着说,“单雅说下午两点发现孩子失踪,五点才在水缸找到尸体,中间隔了三个小时。但咱们到现场时,她晾晒的衣服已经干透了,婴儿身上的衣服也快干了。今天湿度这么大,纯棉衣服怎么可能四五个小时就全干?还有,婴儿泡在水里三个小时,手指皮肤该有明显皱褶,可尸检时几乎没有——这说明尸体根本没在水里泡那么久。” “会不会是婴儿皮肤嫩,皱褶不明显?”一名侦查员提出疑问。 “就算皮肤嫩,泡三个小时也该有变化。”我摇摇头,“还有个关键问题:单雅说在院子里晒衣服时发现孩子失踪,可现场没有未晒完的衣服,所有衣服都整整齐齐挂在绳上。一个母亲发现六个月大的孩子不见了,会先把衣服晾完再去找人吗?” 会议室里顿时安静下来,林涛盯着电脑屏幕,手指快速滑动鼠标。突然,他放大一张照片:“你们看,这是什么?”屏幕上显示的是院子角落的一处阴影,仔细辨认,像是折叠起来的婴儿推车把手。 肖大队猛地站起来:“单雅说孩子一直睡在沙发上,根本没提过推车!” 我盯着照片,心跳突然加速:“如果孩子出事时根本没在沙发上,那单雅的供述……”话没说完,会议室的门被推开,唐法医抱着一叠显微镜照片匆匆走进来,脸色凝重:“秦科长,硅藻检验结果出来了,死者肺里的硅藻……和现场水缸里的不一样。” 第71章 你们这是在怀疑单雅? 会议室的角落里,一台灰扑扑的电动充气泵静静躺着,橡胶软管蜷曲成问号的形状。肖大队用脚尖轻轻踢了踢机器:“这玩意儿在咱们这儿比锄头还常见,给孩子吹气球、给塑料玩具打气都能用,农用车轮胎没气了也靠它救急。”他说得轻松,手指却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对讲机,发出沙沙的轻响。 林涛盯着现场照片,指尖在投影幕布上点了点:“老秦说得对,疑点太多了。如果叶聪生是凶手,为什么只在小马扎上留下指纹?二楼翻得乱七八糟,抽屉拉手、衣橱门把手上却干干净净——他作案时戴了手套,临走前还特意擦了其他地方?这不合常理。”他的眉头拧成一团,像在跟空气较劲。 “你们这是在怀疑单雅?”陈诗羽突然开口,绷带随着她的动作滑下几厘米,露出腕骨上淡淡的青色血管,“一个刚生完孩子半年的母亲,怎么可能……”她的声音低下去,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我注意到她的瞳孔在灯光下微微颤抖,像受惊的幼鹿。 “被害人学理论告诉我们,婴幼儿被杀案,亲属作案占比超过六成。”我翻开笔记本,钢笔尖在“单雅”名字上画了个圈,“但现在下结论太早。等唐法医的硅藻报告吧。”话音刚落,唐法医就推门进来,U盘在他掌心投下一小块阴影。 显微镜照片投在幕布上时,会议室里响起此起彼伏的抽气声。第一张照片里,水缸水样的硅藻密密麻麻,像撒了把碎玻璃,长条形和舟形的硅藻挤得满满当当;第二张照片里,婴儿脏器里的硅藻却稀稀拉拉,大多是圆滚滚的中心硅藻,像撒了把芝麻。 “这差距也太大了。”大宝凑近屏幕,鼻尖几乎碰到幕布,“会不会是检验方法的问题?” 唐法医摇摇头,白大褂袖口蹭到投影仪开关:“同一台离心机,同一批试剂,水样和脏器检材同时处理。而且——”他切换到第三张照片,“毒化结果显示,胃内容物里有游离氯,符合自来水特征。” 肖大队的钢笔“啪嗒”掉在地上:“也就是说,孩子是在别的地方溺死,再被扔进自家水缸的?可谁能这么干?单雅当时就在家里啊!” 会议室里陷入沉默,只有空调出风口发出轻微的嗡鸣。我望着窗外摇曳的树影,突然想起解剖时婴儿腹部不自然的隆起——那不是溺死常见的胀气,更像是……“去现场。”我抓起勘查箱,金属扣环硌得掌心发疼,“真相应该还留在那儿。” 警戒线在微风中轻轻晃动,像一道割裂现实的虚线。叶强家的后门正对着老宅废墟,一堆灰烬堆在墙根,焦黑的碎屑里夹杂着蜡黄色的黏稠物,像凝固的血泪。大宝突然抽了抽鼻子:“不对劲,烧衣服怎么会有胶皮味?” 我蹲下身,用树枝拨弄灰烬。热塑胶特有的刺鼻气味扑面而来,烧融的塑料块黏在泥土里,数量多得反常。“婴儿衣服上能有多少塑料?”我喃喃自语,树枝突然碰到一块硬物。小心翼翼挑出来,那是块巴掌大的碎片,边缘焦黑卷曲,中间却保留着完整的蓝色碎花图案,柔软的pVc材质在阳光下泛着哑光。 “这玩意儿看着眼熟。”大宝蹲下来,绷带垂到灰烬里,“去年我侄女过生日,买过个带碎花的游泳圈,材质跟这一模一样。”他的声音突然卡住,和我对视的瞬间,眼里闪过电光石火般的光亮。 远处传来乌鸦的啼叫,废墟里的碎玻璃片反射着冷冽的阳光。我捏着碎片站起身,布料摩擦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如果真是游泳圈,那么充气泵、塑料碎片、自来水中的硅藻……这些零散的拼图突然有了轮廓。但最关键的那块——单雅为什么要这么做?她抱着孩子站在自来水池前时,究竟在想什么? 警戒线外,一个穿碎花围裙的农妇正领着小孩路过,孩子手里的气球摇摇晃晃,在风里发出细微的“吱吱”声。我望着他们的背影,突然想起解剖室里那具安静的小尸体,手指不由得攥紧了碎片。不管真相多残酷,总得有人把它拼完整。 第72章 那是他亲生儿子啊! 大宝盯着我手里的蓝色碎花碎片,突然一拍大腿:“这材质、这花纹,跟我侄女去年的婴儿游泳圈一模一样!”他的声音在空荡的院落里激起回声,惊飞了墙根的麻雀。我望着那片焦黑的碎片,突然想起进门时看见的电动充气泵——机身还沾着新鲜的泥土,软管接口处残留着半透明的充气痕迹。 “叶强家没车没自行车,哪儿用得着充气泵?”我用镊子夹起碎片对着阳光,碎花图案在光影里明明灭灭,“除非是给游泳圈打气。”大宝的表情从困惑转为震惊,绷带随着他的动作滑到肘部,露出缝合伤口的黑色线脚。 我们冲进现场时,正午的阳光正晒得水缸水面波光粼粼。缸边的水表箱油漆剥落,铜制表盘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我蹲下身推开箱盖,刻度盘上的数字像针尖般刺目:889.7立方米。村支书赶来时,鞋底还沾着田埂的湿泥,看见刻度的瞬间,喉结剧烈滚动:“昨天早上八点明明是888.8方,这、这不可能啊……” “一方水是一吨。”我用钢笔尖敲了敲水表,“单雅说中午洗了七件衣服,就算手洗十遍,也用不了这么多水。除非——”我转头看向院角的灰烬堆,热塑胶的焦味还未散尽,“有人用一吨水,给某个东西注满了水。” 林涛突然举起相机:“看这儿!”显示屏上,晾晒的婴儿衣物下摆隐约沾着细小的沙粒——那是游泳池专用的过滤沙。唐法医的硅藻报告此刻像重锤般砸在脑海里:死者肺中的圆形硅藻,正是自来水过滤系统中常见的中心硅藻纲。 “婴儿游泳池。”陈诗羽轻声说,绷带下的手臂微微发抖,“我上个月给侄女买过,pVc材质,充气泵标配,放满水正好一吨左右。”她的声音突然卡住,因为程子砚已经举着手机冲进来:“单雅的购物记录!蓝色碎花游泳池,208元,发货地就在本省!” 证据链在瞬间合拢。我蹲在灰烬堆前,用镊子夹起另一块碎片——边缘有明显的咬合齿痕,正是游泳池充气口的锁扣。“叶强烧的不是衣服。”我盯着焦黑的塑料残渣,“是游泳池,还有孩子游泳时戴的颈圈。他想烧掉所有和‘水’有关的证据,却忘了算一算用水量。” 肖大队的对讲机突然爆响,技术组传来消息:叶强的通讯记录显示,案发当天中午12:47,他给村支书发过一条短信:“哥,半小时后路过我家,帮个忙。”村支书的耳朵瞬间红透,手指把警服下摆揉得皱成一团。 “颈圈脱落,孩子溺在泳池里。”我站起身,解剖服口袋里的硅藻照片硌得掌心发疼,“单雅发现时,孩子已经没了呼吸。叶强赶回家,第一反应不是报警,而是把尸体扔进自家水缸,伪造盗窃现场——因为他看见过叶聪生的指纹留在小马扎上。” “可为什么要这么做?”陈诗羽的声音里带着哽咽,“那是他亲生儿子啊!” “因为叶聪生是单雅的前男友。”林涛把现场照片摔在桌上,“叶强知道他们见过面,知道叶聪生有前科,更知道——”他指向村支书,“有人会帮他圆这个谎。” 暮色漫进院落时,技术组在灰烬里找到了完整的颈圈气阀碎片。单雅在审讯室里崩溃大哭,指甲深深抠进掌心:“我就刷了一会儿手机……听见扑通声时,水已经漫过他的脸……”她的声音被抽泣撕碎,像一片残破的落叶。 回程的车上,韩亮突然开口:“叶强烧游泳圈时,闻着那股胶皮味,他心里在想什么?”车窗掠过森原市的霓虹,我望着后视镜里逐渐缩小的殡仪馆,想起解剖台上那具小小的尸体——他到死都不知道,父亲的报复心比自来水还要冰冷。 手机震动,吴老大的检验报告发来。我深吸一口气,点开邮件的瞬间,车窗外刚好掠过一片夜市摊,某个孩子正在母亲怀里玩着蓝色的充气气球。气球绳缠在她手腕上,像一道永不褪色的伤痕。 第73章 十七年前的臭味 “男人吃起醋来啊,还真有点吓人。”程子砚轻轻摇头,指尖摩挲着车窗按钮,“叶强这人格局太小了,利用死去的孩子做文章,这种手段实在让人不齿。”她话音落下时,车厢里的空调风恰好卷来一片树影,在她手背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林涛转动着座椅上的安全带卡扣,挑眉接过话头:“极端占有欲是不是源于自卑?就像前阵子那个热门情感话题——‘男友总怀疑我出轨该不该分手’的讨论。你们说,这算不算心理缺陷?”他目光扫过车内众人,期待回应。 引擎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韩亮握着方向盘的手指轻敲两下,指节泛白。我通过后视镜第三次看向他时,撞上他眼底那团翻涌的暗云——上次见这抹复杂神色,还是在郊区那起纵火案现场,他盯着燃烧的废墟,眼神像被火灼过的灰。 陈诗羽没接话,受伤的左臂搭在腿上,绷带外侧的蝴蝶结随着呼吸轻轻起伏。这丫头往常听见“渣男”话题总要犀利点评几句,此刻却望着窗外掠过的电线杆发呆,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阴影。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纱布边缘,晨光里,绷带白得像团蓬松的云,倒衬得她侧脸线条柔和了几分。 冷场让空气有点发闷,我清了清嗓子转向她:“伤口还疼吗?回去得去省立医院复查,清创不彻底容易感染。” “矫情。”她撇撇嘴角,却在抬手捋头发时,特意把蝴蝶结往袖口压了压。阳光斜斜切进车窗,在绷带上镀了层金边,我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她穿警服时,领口别着枚小巧的樱花胸针——这丫头啊,总把锋利藏在蝴蝶结里。 林涛转头时,喉结动了动,目光在她绷带上顿了顿:“单雅的行为……真够不上刑责?” 我捏了捏眉心,连日奔波的疲惫泛上来:“这类案件司法实践中很少追责。我老师常说,法不外乎人情。你想,哪个父母会故意害孩子?判断是否构成犯罪,得先过普通人的良心这道坎。”指尖敲了敲膝盖,“但叶强不一样,他捏造事实诬告,已经涉嫌刑事犯罪了。” “当父母的连孩子都不上心,还能指望对社会负责?”韩亮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熬夜后的沙哑。他昨夜在现场熬了整宿,眼下青黑,但眼神比前日清明些,“拿孩子的死换钱换名声,这种人……”他没说完,指节重重叩了下方向盘。 话题转到叶聪生逃跑那幕,林涛眉心拧成川字:“没做亏心事跑什么?害小羽毛……” “行了行了,”陈诗羽打断他,绷带蹭过座椅皮面发出轻响,“就蹭破点皮,你们男人怎么比老太太还唠叨。”她别过脸看向窗外,耳尖却微微发红。 车轮碾过高速路的接缝,发出规律的“咯噔”声。三百公里的路程在案件讨论中悄然流逝,当车子驶入厅机关大院时,晨光已在车窗上织出细密的网格。大宝推开车门时险些被背包带缠住胳膊,林涛揉着眼睛打了个长哈欠,连一向精神的陈诗羽也靠在座椅上,绷带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都回去休息吧,我去吴老大那儿看看进展。”我拍了拍座椅后背,引擎声渐次熄灭在寂静的楼道里。大宝和林涛拖着步子往宿舍楼走,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的轻松:“可算能睡个囫囵觉了。”陈诗羽却抱着文件夹转身,马尾在脑后晃出利落的弧线:“我去整理信访报告。” 林涛刚要抬腿跟上,迎上她似笑非笑的目光,立刻改口:“那我……回家换身衣服。”他抓了抓头发,脚步声在走廊里显得格外心虚。 实验室的玻璃门内,吴老大正对着显微镜蹙眉。我抬手欲敲,又看见他鬓角新添的白发,指尖在玻璃上顿了顿,转身折向办公室。推开门时,陈诗羽正站在窗前,阳光斜斜切过她的肩膀,绷带外侧的蝴蝶结被照得透亮,像停在纱布上的一只白蝶。 “伤口还疼吗?”我拉过椅子坐下,注意到她袖口露出的纱布边缘整齐,显然换过药了。 她低头看了眼胳膊,嘴角扬起抹笑:“留疤就留疤,当警服勋章了。”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蝴蝶结,忽然又补充:“这是韩亮包的,他说卫生院的护士手法太糙。” 我挑眉:“韩亮居然主动提家事?”印象里这小子总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连那台诺基亚都像个秘密盒子,从没见他打开过。 陈诗羽的耳尖微微发红:“包扎的时候聊到情绪问题……他说他妈是医生,从小教他处理伤口。”她顿了顿,指尖绕着蝴蝶结尾端打转,“其实是那天说到化粪池,他忽然提起十三岁生日的事。” 窗外的法国梧桐沙沙作响,她的声音渐渐轻下去:“他妈妈为了爱情从城里嫁到农村,那天去买手机当礼物,结果被他爸误会成前男友送的。吵架后跑出去,正好被放学回家的韩亮撞见。他追出去时,看见妈妈被货车撞倒……”她咬了咬唇,“现场有个女同学,身上有化粪池的臭味,后来这味道就和死亡捆在一起了。” 我想起韩亮每次经过城中村时都会皱眉开窗,原来十七年前的臭味早已渗进记忆深处。陈诗羽忽然抬头,目光灼灼:“你说,汤喆死在化粪池里,会不会和韩亮记忆里的女同学有关?” 陈诗羽蜷在办公椅里,受伤的胳膊搁在桌上,绷带蝴蝶结随着指尖晃动:“韩亮说,当时他放学回家,看见同班女同学躲在门口。家里爸妈吵得翻天覆地,门外还站着个看热闹的,换谁都烦。”她顿了顿,忽然皱起鼻子,“关键那姑娘身上有股怪味,混合着腐烂菜叶和沼气的酸臭,他隔着五步远都闻得清清楚楚。” 我下意识摸了摸鼻尖,仿佛能闻到十七年前那个黄昏的气味。陈诗羽继续道:“他冲进家门就看见诺基亚手机和贺卡,才知道妈妈是去买礼物了。可等他追出去,马路中央已经围了人群。他说当时胃里翻江倒海,胆汁都快吐出来了,鼻腔里全是化粪池的臭味——后来只要闻到类似气味,就会条件反射地恶心。” 阳光从百叶窗漏进来,在她绷带上切出明暗相间的条纹。我揉了揉眉心:“应激障碍,典型的创伤后心理反应。” “打住打住,”她摆摆手,绷带蹭过桌面发出轻响,“说重点!韩亮听见‘汤喆’这个名字时,眼神都变了。‘喆’字那么生僻,他说小时候肯定听过。” 我坐直身子:“你怀疑汤喆就是当年那个女同学?” “怎么可能!”她差点笑出声,绷带蝴蝶结抖得厉害,“汤喆比韩亮大八岁呢,而且……”她忽然压低声音,“你见过浑身带化粪池味的人吗?那是韩亮对恐惧的记忆滤镜啦。” 我哑然失笑,看她翻出文件夹里的户籍资料。屏幕上,汤喆的旧住址赫然写着“龙东县栗园镇”,和韩亮老家一模一样。陈诗羽指尖划过屏幕:“更巧的是,汤莲花十年前也住在那儿。上官金凤虽然不是,但……”她忽然停住,目光灼灼地看着我。 “化粪池。”我替她说出那个关键词。窗外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她的绷带在光影里晃了晃,像面小小的白旗。 “韩亮不记得女同学是谁,但汤喆死在化粪池里,汤莲花又和她同镇同姓……”她指尖敲了敲桌面,“巧合太多,就不是巧合了。” 我盯着她胳膊上的蝴蝶结,忽然想起韩亮包扎时的专注神情:“你想亲自去查?” “反正伤号有特权。”她晃了晃左臂,纱布边缘露出淡粉色的新生皮肤,“就说去探亲,聊聊家长里短——侦查员亮工作证反而吓着人,我一个带伤的姑娘家,谁会防备?” 阳光爬上她的睫毛,把瞳孔照得透亮。这丫头果然成长了,懂得用柔软做伪装。我看着她肩头晃动的背包带,忽然想起韩亮那台诺基亚,锁屏界面永远停留在2008年的春天——或许有些伤口,需要用真相来治愈。 “注意安全。”我把车钥匙推过去,“顺便帮我看看,栗园镇的化粪池,是不是都长一个样。” 她接过钥匙时,蝴蝶结蹭过手背,像只展翅的蝶。走到门口又回头,嘴角扬起抹狡黠的笑:“放心,我会替韩亮问问,当年那个女同学,后来去哪了。” 门轻轻合上,阳光在她刚才坐的椅子上投下空荡的影子。我望着桌上散落的资料,汤喆的死亡照片里,化粪池的污水泛着暗青色——十七年前的臭味,终于在某个清晨,泛起了涟漪。 第74章 四百公里奔袭,十七楼坠亡 第二天清晨六点,天刚蒙蒙亮,厅里的停车场就响起此起彼伏的脚步声。我攥着车钥匙走向那辆有些年头的SUV,车身漆面在晨光里泛着陈旧的哑光,后保险杠还留着去年下乡勘查时蹭的泥痕。林涛揉着眼睛走来,看见驾驶座上的我时,眉毛倏地挑成问号:“韩亮呢?” “和小羽毛执行侦查任务去了。”我拍了拍方向盘,座椅皮革发出轻微的 creak 声。林涛闻言猛地起身,“砰”的一声撞上车顶棚,捂着后脑勺龇牙咧嘴:“他俩单独出任务?” “先心疼车吧。”我探身检查顶棚凹痕,“韩亮熟悉栗园镇地形,小羽毛又需要伪装——组织上批的,你有意见?” “没……就问问。”林涛缩着脖子坐下,耳尖微微发红。后排传来大宝的嘟囔声,他顶着鸡窝头揉眼睛:“都怪林涛,害我没睡饱。” “关我什么事?”林涛转头时,阳光正斜切过他的眼镜片。 “子砚?你说是不是?”大宝从最后一排探过身,却发现程子砚正盯着窗外发呆,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阴影。她这才惊觉有人叫她,慌忙坐直:“啊?什么?” 我发动车子,轮胎碾过地面的露水:“连续出勘,大家都累了。最近犯罪率怎么回事?春天到了?” “我反电诈的同学说,”林涛捏着安全带卡扣,“他们拼的是事业,骗子拼的是人生。你说能不猖獗吗?” “那咱们的事业,就是终结他们的‘人生’。”大宝打了个哈欠,车窗摇下一半,卷进清晨的凉风。 “所以才要慎之又慎。”我看着后视镜里的晨光,“以前省厅法医只跑大案,现在命案少了,师父反而让我们多跑基层——没经验堆着,怎么破疑难案子?” “师父用心良苦啊。”林涛感慨时,大宝忽然指着窗外笑:“看,宝嫂发来的消息,说再不回家就把我行李扔出去。” “自产自销的案子,”我转动方向盘,轮胎压过高速路入口的提示线,“争取今天搞定证据链。吴老大那边的毒化报告,估计也就这两天出结果了。” 车内响起轻微的笑声,晨光逐渐明亮,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破旧的SUV在朝阳里颠簸前行,后排传来大宝断断续续的呼噜声,林涛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农田,手指轻轻敲着膝盖——没人知道,此刻韩亮和陈诗羽正在百公里外的栗园镇,踩着晨露叩开第一户人家的门,绷带蝴蝶结在晨风里轻轻颤动,像一枚即将展开的线索书签。 太久没摸方向盘,一上手就赶上四百公里的长途奔袭。老旧的SUV在高速路上颠簸了五个小时,我的腰背像被塞进了碎玻璃,每转一次方向盘都能听见颈椎发出的“咔嗒”声。大宝在后座揉着腰直哼哼,林涛望着窗外飞掠的广告牌,忽然开口:“韩亮开车从不喊累,果然专业的不一样。” 中午十一点,我们终于蹭着饭点扎进雷影市。汪海杨法医早就在高速出口等着,这位皮肤黝黑的汉子一见面就往我们手里塞牛肉面包:“知道你们没吃早饭,先垫垫。市局食堂今天做红烧排骨,不过得先去现场。”他领我们拐进巷口一家牛肉面店,蒸汽氤氲的玻璃上凝着水珠,碗里的红油浮着葱花,确实比面包诱人得多。 现场在市中心的“星河湾”小区,二十几栋摩天楼像排着队的火柴盒。我们远远就看见17号楼下拉着警戒带,几十号人围在草坪边交头接耳。奇怪的是,草坪上干干净净,连个尸体影子都没有。 “尸体呢?”大宝踮着脚张望。 汪法医抬手擦了擦汗:“坠楼的男性死者早上被晨练大爷发现,已经送殡仪馆了。楼上还有具女尸,现场门没开,技术队在破拆。” 我们挤过人群时,听见有人小声嘀咕:“听说十七楼跳下来的,脑浆都溅到草里了。”警戒线内的草坪上,白色粉笔画着模糊的人形轮廓,头部位置有块焦褐色的污迹,草叶上还粘着暗红的血痂,像被踩烂的浆果。我蹲下身,指尖触到草皮下的浅坑——那是颅骨撞击形成的冲击痕,周围草茎倒伏的方向呈放射状,像被巨石砸出的微型陨石坑。 “死者只穿了条短裤,没穿鞋袜。”汪法医递来现场照片,画面里的尸体仰躺在草间,苍白的腹部鼓胀,小腿以奇怪的角度扭曲着,“晨练大爷说,第一眼以为是件晒变形的白背心。” 大宝皱眉盯着照片:“颅骨崩裂、挫裂创,生活反应明显。左上肢擦挫伤,胫骨开放性骨折——典型的生前高坠伤,外轻内重,一次性暴力形成。” 我抬头望向十七楼,玻璃幕墙在阳光下闪着冷光,某扇窗户开着道缝,像张微张的嘴。“高坠自杀或意外常见,他杀极少。”我说,“除非凶手能把人骗到窗边,或者……” “关键在楼上那具女尸。”汪法医压低声音,“死者老伴,报警的是儿子。敲门没反应,打电话给老太太也没人接,儿子从单位赶回来,用备用钥匙开门——客厅里全是血,老太太趴在茶几旁边。” 这时,技术队传来消息,防盗门液压破拆成功。我们踩着楼梯间的灰尘往上爬,十七楼走廊里弥漫着铁锈味,1701室的门大敞着,门把手上缠着新鲜的警戒带,像条苍白的绷带。门内传来法医助理的声音:“客厅血迹呈喷溅状,死者头部有钝器伤……” 我在门口套上鞋套,听见身后的林涛突然吸气——客厅地板上的血泊已经凝固,在落地窗投下的光影里,像片暗红的湖泊。而我们即将踏入的,是这栋高楼里藏着的另一个秘密。 第75章 “自产自销”–先杀害妻子,再跳楼自杀 “所以你们判断是先杀害妻子,再跳楼自杀?”我蹲在草坪边,指尖捏起片沾着血痂的草叶,晨风里还残留着铁锈味。汪法医点点头,警服肩章在阳光下泛着哑光:“高坠损伤符合生前坠落特征,现场又没外人痕迹——这种自产自销的案子,我们一年能碰着三五起。” “辛苦你们跑四百公里。”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搓搓手。我起身掸掉裤腿上的草屑,远处的高楼玻璃映出变形的云影:“职责所在。证据链现在什么情况?” “尸体还没解剖,物证也没送检。”汪法医指指楼上,“但现场门窗完好,十七楼不可能有外人攀爬痕迹。室内除了老两口的指纹,没其他可疑痕迹。” 林涛望着打开的十七楼窗户,突然伸手挡了挡刺眼的阳光:“封闭现场,基本可以排除外人作案了。” “又接个简单案子。”我拍拍大宝的肩膀,他却苦着脸揉腰:“坐了五小时车,就盼着来个案情复杂的……” “简单案子不好吗?”我笑着拍他后脑勺,“总比悬案强。” 汪法医领着我们往勘查车走,水泥路上的警戒带被风吹得哗哗响。半路碰见程子砚,她手里攥着笔记本,眉头皱得紧紧的:“附近监控全坏了,物业说线路老化……” “民间监控大多是摆设。”林涛叹了口气,弯腰脱鞋套时,鞋尖蹭到块干涸的血迹。 “由于需要考虑到自产自销的情况,专案组决定直接将办公地点设置在局里,毕竟这里并没有临时指挥部可供使用。汪法医伸出手指,引导着我们说道:“那我们就到勘查车里去坐坐吧,派出所所长已经在那里等着我们了,他会向你们详细介绍一下死者社会矛盾关系的背景情况。” 我点了点头,表示明白,然后转身离开现场,朝着勘查车走去。就在我快要走到勘查车的时候,突然碰见了刚刚跟过来的程子砚。 程子砚一脸无奈地对我说道:“我刚刚查了一下附近的监控,结果发现小区附近凡是能够照得到出入口或者现场的监控,居然都坏掉了!”他一边说着,一边遗憾地摊开双手,似乎对这个结果感到有些失望。 接着,他又补充道:“网上总是说一旦发生案件,监控就会莫名其妙地坏掉。以前我还不太相信,觉得这种事情应该不会经常发生。但现在看来,现实中出现这种情况的概率还真是挺高的啊!” “那是因为监控维护费用高啊,一般人可承担不起,所以很多民间的监控都只是个摆设而已。”林涛解释道。 “我看这监控也没啥用了,估计就是个样子货。”大宝笑嘻嘻地说着,同时迅速地脱去了鞋套,似乎对这所谓的监控完全不抱希望。 “真的确定是自产自销吗?”程子砚一脸好奇地追问,似乎对这个结论还有些怀疑。 “基本上可以确定了。”我点点头,语气肯定地回答道,“走吧,我们去听听前期的情况,看看还有没有其他线索。” 勘查车的空调发出轻微的嗡鸣,所长按下保温杯开关,蒸汽在车窗上蒙上一层薄雾。他翻开笔记本,纸页间夹着片干枯的草叶,像是从现场带回的标本:“管天中和田莹,标准的‘严妻弱夫’组合。男的六十九,女的六十五,结婚四十年,儿子管文博是唯一的轴心。” 大宝闻言坐直身子,膝盖撞到桌底:“博士还让妈妈洗内衣?这也太……” “三十好几才得子,溺爱得没边儿了。”所长摇摇头,“管文博在龙番上大学时,每月寄一箱脏衣服回家,田莹连袜子都手洗得雪白。邻居说,这孩子从小到大没自己系过鞋带。” 林涛冷笑一声:“高学历巨婴。” “但人家业务能力没话说,”所长翻着资料,“无人机导航领域的青年专家,回国后主动要求调回老家——说是照顾父母,其实是离不开老妈的伙食。”他指尖敲了敲纸面,“你们看,管天中在大学时和同事争职称,能在办公室拍桌子;但在家连换灯泡都得请示老婆。邻居说,田莹一声咳嗽,他能从沙发上蹦起来。” 我望着车外的警戒线,十七楼的窗户像个小黑点:“性格压抑的人突然爆发,确实有作案基础。但动机呢?” “昨天走访时,”所长压低声音,“对门老太太说,前晚听见玻璃碎裂声。不过今早去问,又说可能是做梦。”他合上笔记本,“管文博三天没回家,实验室监控显示他一直单刷夜。但……” “但田莹把儿子当命根子,”我接过话头,“如果管天中对儿子有威胁,比如反对他的事业、婚姻……” “这倒没发现。”所长皱眉,“管文博说,父母从不干涉他的选择。不过有件事奇怪——”他忽然住口,目光投向车外。 程子砚推开车门,手里攥着袋豆浆:“技术队说,客厅茶几上有张撕碎的体检报告,初步拼起来是管天中的,晚期肺癌。” 车内突然安静。大宝手里的包子“吧嗒”掉在腿上,林涛的钢笔在笔记本上划出道歪线。我转头看向十七楼,阳光正斜切过那扇打开的窗户,像把锋利的刀。 “晚期肺癌,”所长重复道,指节敲了敲保温杯,“田莹刚退休那年查出身患糖尿病,管天中去年开始尿血,但拖了半年才去医院——还是田莹硬拉去的。” 车外传来警犬的吠声。我想象着那个清晨:管天中站在窗前,手里攥着诊断书,楼下的草坪还浸在晨露里。田莹在客厅擦着儿子的奖杯,没注意到丈夫眼里的光正在熄灭。 “没有打斗痕迹,”汪法医忽然开口,“但厨房少了把砍骨刀。” 林涛的钢笔尖在纸上洇开墨点:“如果刀在楼下……” “该去看看楼上的现场了。”我站起身,勘查车的弹簧座椅发出吱呀声。车窗外,技术队员正抬着物证箱走进单元楼,阳光在他们的安全帽上跳成碎金。管文博的背影出现在小区门口,他穿着皱巴巴的白衬衫,手里攥着个塑料袋,远远看去,像只迷途的鹤。 大宝跟着下车时,忽然低声说:“如果是我,宁愿死在手术台上,也不想被老婆当废物养一辈子。” 我没接话,踩过草坪时,鞋底蹭到块带血的草皮。远处,管天中坠楼的位置,白色粉笔画的人形轮廓被风吹得有些模糊,像幅正在消失的画。 第76章 尿检检出冰毒 阳光透过走廊的百叶窗,在1701室的防盗门上切割出明暗相间的条纹。门口的警戒带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像一条警惕的蛇。我蹲下身,从收纳箱里取出透明鞋套,小心翼翼地套在皮鞋外,指尖捏住手套指尖,轻轻一扯,乳胶手套发出细微的“噗”声。大宝在身后嘟囔:“每次穿脱十次,环保是环保,就是麻烦。” 玄关处的鞋架像个忠诚的哨兵,整齐排列的皮鞋、布鞋倒映着冷白的灯光。一只男式拖鞋底朝天躺在旁边,米白色的鞋底黏着暗红血迹,像朵开败的花。我踩着勘查踏板走进客厅,空气中弥漫着铁锈味和脏器的腥甜,混合成一种令人作呕的气息。 田莹的尸体斜倚在灰色沙发上,上衣卷到胸口,露出松弛的皮肤和暗红色的血迹。她的头发黏着血痂,像团乱麻遮住半张脸,腹部那道不规则的切口触目惊心,像条狰狞的嘴,大网膜和肠子从中溢出,在沙发上堆成暗红的小山。林涛喉结滚动,程子砚别过脸去,指尖紧紧攥住勘查包带。 “血流得真多。”孙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指着地面上的红圈,“全在客厅,其他房间干干净净。血足迹只有一种,和门口拖鞋吻合。” 我蹲到尸体旁,戴着手套的手指轻轻拨开遮挡面部的头发。死者颈部有三道平行创口,边缘整齐,显然是单刃刀具反复刺击所致。腹部切口边缘不规整,像是凶手情绪失控下的疯狂动作。 “肠子不是自然流出的。”我用镊子夹起一段大网膜,“看这里,有拖拽的撕裂痕迹。凶手刺死她后,还伸手进腹腔拽出脏器。” 大宝倒吸一口凉气,眼镜片上蒙了层白雾:“压抑了几十年的怨气,全撒在这刀上了。” 林涛弯腰查看沙发底部,手电筒光束扫过地毯:“没有反抗痕迹,血迹喷溅方向一致,说明她中刀时已经失去行动能力。” 我点点头,目光扫过客厅墙上的全家福。管文博穿着博士服站在中间,田莹笑得眉眼弯弯,管天中站在边缘,笑容显得有些僵硬。照片里的三人不会想到,几年后这里会变成血腥的屠宰场。 “去看看阳台。”我起身时,鞋套蹭到沙发腿,发出轻微的沙沙声。阳台门大开,十七楼的风卷着尘埃扑面而来。护栏上没有攀爬痕迹,玻璃干净得能映出对面楼的倒影。远处,管天中坠楼的草坪历历在目,白色粉笔画的人形轮廓被阳光晒得有些模糊。 “没有外人进入的可能。”汪法医靠在门框上,警服后背洇出一片汗渍,“拖鞋是管天中的,足迹走向连贯,从厨房到客厅再到阳台。” 我回头瞥见林涛和程子砚时,他俩脸色白得像墙上的乳胶漆,程子砚死死盯着天花板,喉结微微滚动,显然在和胃里的翻涌较劲。空气中浓重的血腥味混着苹果的甜腻,在沙发周围凝成一团化不开的雾。 茶几上的水果刀沉甸甸的,刀柄还留着体温的余温。刀刃三厘米宽,十厘米长,锋利的刀尖上挂着血丝,旁边两个苹果像被踩烂的番茄,半透明的果皮卷着血珠,果肉上喷溅的血迹像幅抽象画。我用比例尺量尺寸时,林涛凑过来,手电筒光束在刀身上晃出细碎的光:“全是血指纹,根本没法提取。” “削苹果时发难,够突然的。”汪法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的影子被灯光拉长,投在墙上像具扭曲的标本。 我盯着那半截带皮的苹果,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看的悬疑片——凶手总在最日常的场景里动手。孙宇的静电吸附仪在地板上投下蓝光,他蹲在地上,指尖划过瓷砖缝隙:“除了血足迹,就三种灰尘印:老太太的拖鞋、门口的男拖,还有管文博的室内鞋。” “管文博的鞋在卧室床边,没沾血。”林涛补了一句,鞋套蹭过地板发出沙沙声。 阳台护栏的金属上沿被磨得发亮,我扶着护栏往下看,十七楼的高度让草坪上的人形框缩成火柴盒大小,围观群众的议论声像蜜蜂振翅般模糊。激光笔的红点在草地上跳了跳,落在人形头部位置的浅坑旁——那是管天中坠楼时撞出的痕迹。 书房的窗帘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像块破抹布。窗台上的盆栽歪向一侧,绿萝的叶子蔫巴巴地垂着,花盆边缘有道新鲜的擦痕。我伸手摸了摸窗框,指尖蹭到点白色粉末——是墙灰,像是有人攀爬时蹭掉的。 “阳台护栏到胸口,跳下去得借力。”我转身时,鞋套踩到块带血的纸巾,“但书房窗户开着,窗帘内侧有潜血反应……” 汪法医挑眉:“您怀疑不是从阳台跳的?” 我没回答,盯着窗外飘动的窗帘。阳光穿过窗棂,在地板上投下斜斜的格子,其中一格正好套住门口那双带血的拖鞋。远处传来警笛声,程子砚终于忍不住,快步走向卫生间,呕吐声透过门缝传出来。林涛摸出烟盒,又想起现场规定,只好把烟捏在指间转圈圈。 “再仔细查查书房。”我摘下手套,塞进物证袋,“有些痕迹,第一眼看着合理,未必经得起推敲。” 孙宇的勘查灯扫过书架时,我注意到最顶层的《园艺手册》歪向一侧,书脊上有道新鲜的压痕。抽出来翻看,书页间夹着片干枯的绿萝叶,叶脉间还粘着点墙灰——和窗框上的一模一样。 楼下突然传来骚动,几个大爷大妈挤到警戒线前,踮脚往楼上看。其中一个穿红毛衣的老太太指着我们这边,嗓门亮得像高音喇叭:“就这屋!老头子把老婆杀了再跳楼,啧啧,多狠的心啊!” 林涛走到窗边,轻轻合上书房的窗户。窗帘终于安静下来,垂落在窗台的盆栽旁,那道擦痕在夕阳里显得格外刺眼,像道没愈合的伤口。 下午的阳光斜斜切进1701室,在书房地板上织出方格光影。我蹲在窗边,指尖拂过窗台绿植,叶片上落着薄薄的灰。“确定书房没血迹?”我转头问孙宇,他蹲在静电吸附仪旁,蓝色光束在瓷砖上扫出一片幽光:“连指纹都只有老两口和管文博的,干净得像没人住过。” 走廊里,程子砚的脚步声轻得像片羽毛。我们依次检查厨房、卫生间,橱柜里的碗碟码得整整齐齐,浴室内的毛巾叠成豆腐块,连抽水马桶边缘都看不到水渍。大宝推了推眼镜:“这哪儿像凶案现场,分明是模范家庭样板间。” 玄关鞋柜上,几个保温杯并排站着,像等待检阅的士兵。最右边的塑料旅行杯有点扎眼,杯盖被钻了两个对称的圆孔,边缘还留着毛刺。我拿起杯子对着光看,圆孔大小刚好能插进吸管。“管文博都三十岁了,喝水还得用吸管?”大宝笑着摇头,“这妈宝当得够彻底。” 林涛接过杯子转了两圈:“钻俩孔干嘛?透气?”阳光穿过杯身,在他手背上投下淡蓝色的光斑。我忽然想起现场那半截带血的苹果,削皮的人惯用右手,而管天中右手腕有骨折——如果他当时戴着手套,怎么削苹果? “把杯子送检。”我将杯子装进物证袋,封口时听见拉链发出“嘶啦”一声,“还有那双带血的拖鞋,重点验鞋底血迹的喷溅方向。” 殡仪馆的解剖室里,福尔马林的气味像无形的手,掐住喉咙。管天中的尸体躺在不锈钢台上,皮肤青白,头部和胸口的缝合线歪歪扭扭,像条丑陋的蜈蚣。年轻的陈法医正在收拾器械,看见我们进来,连忙放下镊子:“刚缝完,你们来得真及时。” “等等。”我戴上手套,指尖触到尸体腹部,还有残留的体温。拿起注射器时,金属针尖在无影灯下泛着冷光,刺入膀胱的瞬间,黄色尿液缓缓流入针管,带着股刺鼻的氨味。陈法医凑近看,口罩边缘露出困惑的眼神:“验尿?自杀案验这个干嘛?” “现场有个旅行杯,钻了俩孔。”大宝插话道,“你说喝水用吸管就算了,何必俩孔?”他伸手比划着,“除非……” 我没接话,用棉签蘸着蒸馏水,轻轻擦拭尸体指缝间的血痂。那些暗红色的硬块黏在皮肤纹理里,像嵌进去的碎玻璃。“如果他杀了人后跳楼,手指缝里可能有搏斗留下的皮屑。”我解释道,棉签在载玻片上轻轻按压,“但更关键的是……”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刺耳的刹车声。孙宇冲进解剖室,勘查车钥匙还在指间晃荡:“秦科长!杯子里检出甲基安非他明,含量超标五倍!” 林涛猛地抬头,口罩滑落一半:“冰毒?管天中吸毒?” 解剖室的空调发出轻微的嗡鸣,我盯着那管尿液,忽然想起管文博实验室的监控——连续三天熬夜做实验的人,怎么保持清醒?旅行杯的两个孔,一个插吸管,一个……换气。冰毒的刺激让人心率加快,判断力下降,也许昨晚的惨案,不是积怨爆发,而是毒瘾发作后的失控。 陈法医看着病理报告,声音有些发颤:“肺部ct显示,管天中肺癌晚期,癌细胞已经扩散到脑部。”他顿了顿,“如果长期吸毒,可能加速了病情恶化。” 我望向解剖台,管天中的右手腕骨折处露出白森森的骨茬,那是高坠时撞击所致。但如果他吸毒后产生幻觉,在书房窗口看到了什么?风吹动解剖室的窗帘,我忽然想起书房窗台上那盆歪倒的绿萝,花盆边缘的擦痕——那不是自然晃动留下的,而是有人攀爬时碰倒的。 “通知技术队,”我摘下手套,扔进黄色医疗箱,“重新勘查书房窗户,重点查外侧玻璃的指纹和纤维残留。还有,”我看向孙宇,“管文博的实验室监控,逐帧看,查他最近接触过哪些化学药品。” 解剖室外,夕阳把云层染成暗红色,像极了客厅沙发上的血泊。大宝揉着眉心:“如果不是自产自销,那凶手……” “旅行杯是管文博的,”我打断他,“冰毒也是他拿回家的。”远处传来乌鸦的叫声,我摸出手机,屏幕上跳出程子砚的消息:管文博主动要求参与案件尸检,正在赶来的路上。 解剖刀在不锈钢盘里发出清脆的碰撞声,我忽然想起现场那半截没削完的苹果——也许田莹削苹果时,管文博就站在她身后,手里拿着那杯加了料的水。而管天中,这个一辈子被妻子压制的男人,在毒瘾和病痛的折磨下,成了替罪羊。 “准备二次解剖吧。”我轻声说,“有些真相,藏在最不可能的地方。” 第77章 你见过激情杀人之后,还要剖腹拽肠子的吗? 解剖室的无影灯在不锈钢台面上投下冷白的光,孙宇举着检测报告的手在光影里晃出细微的颤抖。“旅行杯内侧检出甲基安非他明,”他咽了口唾沫,“杯盖上的俩孔……是用来插吸管和通空气的,标准的‘溜冰壶’构造。” 大宝的缝针悬在半空,针尖还挂着半根羊肠线:“所以管天中吸毒?可他都六十九了……” “不是他。”我捏着装有尿液的试管,液体在指缝间晃出细碎的光,“现场那双带血的拖鞋,鞋底血迹喷溅方向朝上——如果是凶手俯身杀人,血迹该向下溅。但管天中鞋底的血是从下往上溅的,说明他是站在血泊里,血已经积到了一定高度。” 陈法医凑近解剖台,手套蹭过管天中肩部的刮擦伤:“这道伤从锁骨划到肋下,皮瓣方向朝后,像是坠楼时被阳台护栏挂住了衣服?” 我摇头,指尖划过尸体腰部的淤痕:“护栏是圆润的金属沿,不会造成这种条形擦伤。但书房窗台外侧有水泥凸起,高度和这道伤吻合——他坠楼时先撞在了书房窗台上。” 林涛扶着程子砚走进来,她脸色苍白,手里攥着瓶矿泉水:“阳台护栏到胸口,正常跳楼得抬腿跨过去,但管天中右腿有风湿性关节炎,上个月拍的x光片显示关节粘连。”她拧开瓶盖的手在发抖,“他根本抬不起腿。” 解剖刀在田莹腹部的创口边缘轻轻划过,露出外翻的脂肪组织。她的小肠像团乱麻,肠系膜上的挫伤呈暗紫色,像被粗暴扯断的橡皮筋。程子砚忽然转身,撞翻了身后的器械盘,不锈钢镊子掉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凶手在找东西。”大宝用镊子夹起一段打结的肠管,“就像警犬嗅探一样,里里外外翻了个遍。”他抬头看我,口罩边缘露出困惑的眼神,“可胃里只有面条和青菜,能藏什么?” 汪法医提出疑问:\"但削苹果时遇害,看着挺像夫妻间的激情杀人啊。\"我反问道:\"见过激情杀人后还剖腹拽肠子的吗?死者小肠明显被人为拽出,这种行为太极端了,一般只有深仇大恨才会这样泄愤。\"大宝附和:\"没错,要么是精神病杀人,要么是吸毒后产生幻觉作案,这两种情况都可能因幻觉导致极端行为。\"汪法医若有所思:\"看来作案动机得重新考量了。\" 我转向陈法医:\"管天中的尸检有异常吗?\"陈法医指着尸体介绍:\"体表损伤和骨折都能对应上,右侧肩部以下胸部皮肤有明显刮擦伤。头部、胸部右侧和右手腕有创口,对应严重骨折。头部创口像是直接撞地形成,其他创口是骨折断端戳破皮肤所致。这些骨折很严重,不像是人力能造成的,而且骨折处有生活反应但出血少,综合来看符合高坠伤特点,没有威逼、抵抗或约束伤。\"我确认:\"能确定是生前高坠死亡吗?\"陈法医坚定地点头。 我用手指摸索管天中肩部的刮擦伤,根据皮瓣方向判断,这是钝器从肩部向下刮擦造成的,可能是高坠过程中碰到了障碍物。我闭眼在脑海中重现现场:站在草坪抬头看,室内阳台有光滑的护板栏杆,书房窗户有窗沿。\"不对,不对。\"我自言自语。大宝已经穿好解剖服,接过缝针问:\"能缝合了吗?\"我回答:\"可以。田莹的尸体送来了吗?\"陈法医指了指角落的黄色裹尸袋。 我走到田莹尸体旁,拉开袋子,撑开腹部切创,看到膨隆的膀胱,用注射器提取了尿液:\"既然在老两口家发现吸毒工具,两人都要做毒品筛查,最好也找到管文博提取尿液。\"汪法医面露难色:\"他是科研人员,刚失去父母,提取尿液不太合适,也不忍心开口。\"我想想觉得有理,便把两管尿液递给孙宇:\"送去局里检测,有结果马上通知我。\" 法医工作就是这样,即便对破案作用不大,也要为法庭提供详细客观的证据。田莹颈部有十几处创口,我们清洗后逐一测量拍照,再逐层解剖颈部皮肤和肌肉,暴露食管、气管和血管,仔细查看每一刀切断了哪些血管。仅颈部解剖就做了一个多小时,结论是所有创口由现场水果刀造成,死因是颈动脉和颈静脉破裂导致急性大失血。我指着腹部创口说:\"这是濒死期损伤,生活反应很弱。\" 大宝分析:\"这明显是熟人作案,没有抵抗伤,说明凶手突袭很迅猛,田莹来不及反应,只有熟人才能做到。\"我们继续解剖胸腹腔和颅腔,看到被扯出的肠道脱水干枯,甚至粘连在一起,腹腔内肠系膜多处挫伤出血,小肠还有几处打结,显然凶手在死者体内翻动过。程子砚看不下去,冲出解剖室呕吐,林涛跟出去轻拍她的后背。 大宝打开田莹的胃:\"假设管天中要在她肚子里找东西,看看胃里有什么。\"胃内容物是正常食糜,能看清面条和青菜碎片。我判断:\"胃内容物推移到十二指肠末端,应该是末次进餐后一小时左右死亡,最后一餐吃的是青菜面。\"陈法医补充:\"管天中的胃内容物和田莹一样,死亡时间接近,根据尸僵和尸斑,这顿就是昨晚的晚餐。\"汪法医说:\"侦查员调查到,老两口习惯晚上八点吃晚饭,管文博有时回来吃饭,他工作忙、路堵,所以养成了晚吃饭的习惯,死亡时间应该在昨晚九点左右,那时小区照明不好,很难有人发现草坪里的尸体。\" 我总结:\"尸检做完了,还没得出结论。\"汪法医说:\"正常,这种自产自销的案件得靠dNA检验结果,耐心等吧,检察机关已经提前介入,证据出来就能撤案了。\" 第78章 没吸毒,是他杀 \"正常来说,自产自销的案件必须依靠dNA检验结果来确定证据。\"汪法医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语气坚定地说,\"所以咱们耐心等一等。检察机关已经提前介入了,等证据出来就能撤案了。\" \"恐怕没那么简单。\"我皱着眉头,重新走到管天中的尸体旁,慢慢脱下外层手套,指尖轻轻触碰他的手掌,仿佛在寻找某种被忽视的线索。 话音未落,解剖室的门\"砰\"的一声被撞开,孙宇猛地冲了进来。他脸色煞白,额头挂满了汗珠,比上次更加慌乱地喊道:\"各位领导,检验结果出来了!两名死者体内都没有冰毒成分,准确地说,没有任何毒品成分!\" \"什么?没吸毒?\"汪法医瞪大了眼睛,镜片后的眼神充满震惊,\"老秦,难道你之前'吸毒后幻觉杀人'的推断错了?\" \"如果我的结论有误,那还能是什么情况呢?\"我若有所思地笑了笑,目光依然停留在尸体上。 \"会不会是精神病杀人?\"大宝挠了挠头,满脸疑惑,\"不过应该不会吧?精神病又不是说有就有,说发病就发病的。要是管天中有精神病,警方调查时肯定能查出来啊!\" \"那还能有什么可能呢?\"汪法医眉头紧锁,喃喃自语。 \"走,咱们去专案组慢慢说。\"我一边说着,一边脱下解剖服,招呼大家离开。 由于一开始基本断定这是一起自产自销的案件,领导们对这事重视程度不高。我们在专案组会议室里等了半个多小时,才等到提前介入的检察官。 这半个小时里,我一直专注地翻看管天中死亡现场的照片。看照片和听别人介绍果然不一样,之前没人提到,死者侧脸朝地,朝上的脸上似乎粘着一些断草。我心想,高处坠落把草坪里的小草砸断并粘在脸上,这种情况在我以前办过的高坠案件里好像没见过。那这些断草到底是怎么粘到他脸上的呢? 我放大照片,逐寸查看,突然发现管天中朝上的脸颊上沾着几根断草,草叶边缘还带着新鲜的泥土。再往下看,他左腿膝盖外侧有几道细细的红痕,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我盯着屏幕,陷入沉思,直到检察官的话打断了我的思路。 \"你们可以开始汇报了。\"检察官坐在会议桌前,指尖轻轻叩击着桌面。 我清了清嗓子,目光扫过在场的几位同事,开口道:\"这起案件有几个关键点需要注意。首先,现场门窗完好,没有撬痕,屋内财物未丢失,凶手对室内布局熟悉,且作案手段极其残忍——田莹被锐器刺击二十余刀,还被剖开腹腔。这种针对性强、手段极端的犯罪,更符合熟人作案特征。再结合小区监控和门禁系统,可以基本排除流窜作案可能。\" \"说重点。\"检察官打断道,眼神里透着几分疲惫。 我无奈地点点头,继续说:\"最初我们推测管天中因仇恨或激情杀人,现场发现的自制'溜冰壶'让我们联想到吸毒后幻觉作案。但刚才孙宇的检验结果显示,两名死者体内均无毒品成分,这意味着之前的推理链条断裂了。\" \"那就是推断错了?\"检察官挑眉。 \"未必。\"我翻开现场照片,\"从走进现场开始,我就发现多处异常。第一,田莹的性格强势,据邻居反映,她平时对管天中态度冷淡。但案发时,厨房水果盘里有两个削了一半的苹果——削皮刀还攥在她右手里,果皮呈螺旋状连贯脱落,说明她当时在专注削苹果。一个'不太把老公当回事'的人,会在丈夫面前做这种细致的事吗?\" \"可能是管天中自己削的?\"汪法医插话。 \"有这个可能,但第二个疑点更关键——现场血足迹只有一种,是大门口的拖鞋印。\"我调出足迹照片,\"管天中坠楼身亡,可他的拖鞋却在大门口。如果按'杀人后跳楼'的逻辑,他应该穿着拖鞋从客厅走到阳台,对吧?但从客厅到阳台的地面只有潜血反应,没有明显鞋印。更奇怪的是,管文博的拖鞋居然在他自己房间里——谁家孩子的拖鞋不放鞋架,却放在卧室角落?\" 汪法医沉吟道:\"也许杀人后意识混乱,脱鞋位置反常?\" \"暂且放下足迹,看第三个疑点——坠楼轨迹。\"我切换到坠楼现场照片,\"管天中坠落在书房窗户正下方,而非自家阳台正下方。阳台护栏是圆润的不锈钢管,表面光滑无刮痕,但管天中肩膀到腰部有三道自上而下的擦伤。我实地勘察过,书房窗台高90厘米、厚50厘米,窗框下沿有凸起的棱边。你们看这张照片,\"我放大死者肩部擦伤,\"伤痕边缘有细小的油漆碎屑,和书房窗框的材质完全吻合。\" 大宝突然插话:\"如果是被人从背后推下楼,身体前倾时肩膀蹭到窗框,就会形成这种痕迹!\" \"但为什么书房地面没有潜血?\"检察官皱眉。 \"因为凶手没进书房。\"我指尖划过屏幕,\"管天中左腿有三处条索状擦挫伤,你们看,形状像不像手指抓握留下的压痕?如果当时有人从正面抱住他的腿,他上半身失控撞向窗台,凶手再用力向外推,就会造成肩膀擦刮窗框、身体侧翻坠楼的轨迹。而这个抱腿的人,鞋底没有沾血——所以书房地面没有足迹。\" 会议室里气氛骤然紧张。汪法医盯着照片,突然一拍桌子:\"对!田莹腹腔被翻动过,肠道黏液会沾到凶手手上,但管天中的手掌干干净净!凶手另有其人!\" \"等等,\"检察官终于坐直身子,\"你们是说,管天中不是凶手?那凶手是谁?\" 我沉默片刻,调出最后一张照片——管文博房间里的拖鞋特写:\"还记得吗?现场血足迹是大门口的拖鞋,但管文博的拖鞋在卧室。如果凶手杀人时穿的是管天中的拖鞋,作案后换回自己的鞋……一个十二岁的孩子,能策划这样的犯罪吗?\" “当然,这一切都只是我的推断,还没有得到证据检验的验证。”我一边说着,一边抬起手腕,看了看手表。时间已经过去很久了,我不禁有些焦急地想知道 dNA 检验结果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出来。 我心里暗自思忖着,如果 dNA 检验结果能够证明我的推断是正确的,那么这个案件的真相就会水落石出。但如果结果与我的推断相悖,那么我之前所做的一切努力都可能白费,这个案件也会变得更加扑朔迷离。 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无论结果如何,我都要坦然面对。毕竟,作为一名侦探,我所追求的不仅仅是真相,更是公正和正义。 第79章 孩子的世界里,究竟积了多少看不见的雪 话音刚落,陈法医抱着一叠dNA报告单匆匆走进专案组,镜片后的眼睛泛着血丝:\"各位领导,检验结果出来了。先看重点:管天中体表擦拭物只检出他本人dNA,没田莹的;那个'溜冰壶'表面干干净净,没留下任何生物检材;沾血拖鞋上倒是有发现——鞋底血迹是田莹的,鞋面呢,同时检出管天中和管文博的dNA。另外现场所有血迹经比对,全是田莹一人的。\" \"这就很说明问题了。\"我捏着报告单边缘,指节轻轻叩击桌面,\"田莹颈部大动脉被切断,凶手近距离作案时必然会被喷溅血迹沾染。但管天中体表连田莹的血迹都没有,更别说参与翻搅腹腔了。所以杀害田莹的凶手绝不是他。\" \"那凶手到底是谁?\"检察官的手指在桌沿敲出急促的节奏。 汪法医皱眉插话:\"拖鞋上有管文博的dNA很正常啊,一家人共用拖鞋不算稀奇。\" \"关键不在dNA本身,在足迹轨迹。\"我调出现场足迹分析图,\"大家看,现场除了血足迹,还有灰尘覆盖的普通足迹。这些足迹显示,案发时屋内只有管天中、田莹、管文博三人活动痕迹,没有第四个人的鞋印。再结合门窗完好的封闭状态,凶手只能是这家人中的一个。\" 我顿了顿,点开管天中坠楼现场的特写照片:\"更值得注意的是死者脸上的断草。这些草叶新鲜,断裂面有生活反应,说明是在管天中坠楼后被人拽下覆盖到他脸上的。你们看草叶分布——左脸颊三根,右脸颊两根,呈不规则散落状,明显是蹲在尸体旁随手抓取后覆盖的。这种带有愧疚感的小动作,更像是孩子的行为模式。\" \"可管文博不是去同学家了吗?\"检察官翻开笔记本,\"调查记录里说他当天下午四点离开家,五点半到达同学家,有完整的不在场证明。\" \"那证明是他自己口述的,没有第三方佐证。\"我滑动鼠标切换到管文博房间的照片,\"你们看,他书桌抽屉里有残留的锡纸和吸管,窗台缝隙检出少量甲基苯丙胺成分——这是冰毒的主要成分。长期在自己房间吸毒,心理状态早已扭曲。案发当天,他可能在房间内吸毒后产生幻觉,光着脚走出房间——这解释了为什么他的拖鞋还在卧室角落。\" 我拿起一支铅笔在白板上画出行动路线:\"他路过书房时,看到父亲管天中正在窗边整理盆栽。幻觉中,他可能把父亲当成了迫害自己的'怪物',于是冲上去抱住对方左腿猛地下拉。管天中失去平衡,上半身撞向窗框,肩膀擦过棱边留下刮痕,最终从书房窗口坠楼。这个过程中,他的拖鞋脱落留在门口,被管文博下意识穿上——这就是血足迹为什么是大门口拖鞋的原因。\" \"接着,他穿着父亲的拖鞋走进客厅。\"我笔尖转向厨房照片,\"田莹当时正在削第二个苹果,果皮还连在刀上没断。突然看到'穿父亲拖鞋'的儿子冲过来,她可能以为丈夫酗酒后发疯,刚要开口质问,就被管文博夺过水果刀刺向颈部。连续二十余刀的刺击和剖腹动作,正是吸毒后幻觉状态下的极端暴力表现。\" 汪法医突然拍了下脑门:\"对!翻动腹腔后手上会沾黏液,但管天中手掌干净,而管文博如果戴了手套……\" \"不,他没戴手套。\"我摇头,\"但杀人后随着毒品效果减弱,他逐渐清醒。你们看阳台护栏外侧的潜血手印——他曾趴在护栏上向下张望父亲的尸体,这时手上的血迹蹭到了栏杆。之后他回到门口,脱下染血的拖鞋,换上自己的鞋子下楼,蹲在父亲尸体旁拽了把青草盖在他脸上——这个动作暴露了他潜意识里对父亲的愧疚。\" 会议室里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风声。检察官盯着白板上的行动路线图,手指慢慢蜷起:\"所以根本没有什么'自产自销',是长期被忽视的孩子在毒品作用下弑亲?\" \"从现有证据链看,这个推断最能解释所有矛盾点。\"我合上投影仪,\"现在需要立即对管文博进行尿液毒品检测,再比对他鞋底的泥土成分——现场草坪的草叶碎屑,应该还粘在他鞋底纹路里。\" “听着是这么个道理。”汪法医点点头,指尖轻轻敲了敲桌沿,“要是刚才顺手取了管文博的尿液做检测就好了,现在再去恐怕打草惊蛇。” “杀亲案的证据链最难缠就在这儿。”我捏了捏眉心,看着现场照片里那串模糊的灰尘足迹,“你看这足迹,就算确定是管文博的,也只能证明他在现场走动过——亲儿子在家走动不是再正常不过?拖鞋上的指纹和dNA就更棘手了,一家三口共用生活用品,根本没法直接关联到犯罪行为。” 检察官皱眉道:“那毒品呢?刚才说他房间有吸毒痕迹,这总能说明点问题吧?” “只能说明他有吸毒史,和作案动机之间还差着十万八千里。”我摇摇头,“法律讲的是直接证据。就算我们分析他吸毒后产生幻觉杀人,法庭上也需要实打实的物证——比如凶器上的生物检材、衣物上的血迹,或者目击证人。现在除了逻辑推理,拿不出一样能钉死他的东西。” 会议室里响起此起彼伏的叹息声。汪法医突然坐直身子:“等等,刚才勘查现场时,管文博房间的垃圾桶里有团揉皱的纸巾,会不会……” “没用的。”我打断道,“那顶多证明他流了鼻涕。关键在衣服——你们注意到没有,调查记录里说,这孩子从小到大没洗过一件衣服。他妈田莹连内裤都替他手洗,生怕洗衣机损伤面料。” 我翻开管文博的生活照,指着他身上笔挺的校服:“这种连袜子都不会洗的孩子,突然自己处理带血的衣物会怎样?要么慌慌张张扔进马桶冲,要么倒半瓶洗衣液胡搅一通。但血迹里的血红蛋白一旦渗入纤维,没经过专业处理根本洗不干净——尤其是冰毒使用者双手震颤,连扣子都可能系错,更别说仔细搓洗血渍了。” 检察官猛地站起身:“所以他要么把衣服烧了,要么……” “要么就塞在宿舍某个角落,等着我们去搜。”我抓起车钥匙,“他现在住单位集体宿舍,条件简陋,大概率没有洗衣机。重点找三样东西:吸毒用的锡纸、吸管(证明他近期仍在吸毒),带泥土的鞋子(鞋底草屑能比对现场草坪),还有——”我顿了顿,“内裤、袜子这类贴身衣物。别小看内裤,大腿内侧如果沾到喷溅血迹,他根本不知道该怎么洗。” 汪法医突然一拍大腿:“对!他穿的是运动鞋,鞋带缝隙最容易藏血痂。还有外套袖口,刺击时溅上去的血点说不定还留着!” “没错。”我点头,“这种孩子有个通病——自以为聪明,其实连基本的反侦察意识都没有。他可能觉得把拖鞋扔了、刀擦干净就没事了,却想不到衣服纤维里藏着最致命的证据。现在立刻申请搜查令,趁他没反应过来,说不定还能在洗衣盆里逮到半泡带血的水。” 当我们冲进管文博的宿舍时,眼前的景象几乎和推理一模一样:床底塞着皱巴巴的卫衣,袖口有暗红色斑点;运动鞋底卡着几根青草,草根还沾着现场草坪特有的红土;书桌抽屉里,锡纸和吸管上甚至还沾着新鲜的白色粉末。而洗衣盆里的水已经发黑,泡着的内裤裤腿处,隐约能看见洗淡的喷溅状血迹。 汪法医戴上手套捞起内裤,在灯光下眯起眼:“看这形状,符合动脉血喷溅的L型轨迹。这孩子这辈子第一次洗衣服,怕是连‘先泡后搓’都不知道,直接拿牙刷在水龙头下乱刷。” 检察官盯着证物袋里的卫衣,声音有些发沉:“所以真相是,长期被控制的少年在毒品作用下弑亲,又因为缺乏生活能力,亲手留下了最关键的证据链。” 我望着窗外暮色中掠过的飞鸟,想起现场那半截没削完的苹果——果皮还连着刀,果肉已经氧化发黄。有些恶意生长在阳光照不到的角落,等人们发现时,早已长成了吞噬一切的藤蔓。 窗外,暮色正一点点浸透走廊的玻璃窗。汪法医望着白板上那个用虚线勾勒的少年轮廓,低声说:\"当我们在讨论'成年人的动机'时,或许该先看看孩子的世界里,究竟积了多少看不见的雪。\" 第80章 屋外有俩恶魔要索他的命 \"《男博士疯狂虐杀亲生父母,原因只为这个?》——我去,这标题起得跟惊悚片似的。\"大宝蜷在车后排,手机屏幕的冷光映得他眉头皱成一团,\"现在的媒体就知道博眼球,好好的案件报道非得整得跟八点档狗血剧似的。\" \"习惯就好。\"我握着方向盘轻笑一声,后视镜里映出后排同事们疲惫的脸,\"不过这标题倒不算太离谱,至少点出了关键——吸毒。你说这玩意儿多害人?多少家庭就这么被碾碎了。\" \"谁能想到呢?堂堂科研人员,天天跟试管烧杯打交道的人,怎么就沾上这东西了?\"林涛望着窗外飞逝的街景,语气里满是唏嘘。 大宝把手机往腿上一扔,真皮座椅被他蹭得沙沙响:\"最狠的是对亲爹妈下那么重的手...田莹平时把他当眼珠子似的护着,临了却死在儿子手里...\" \"先别急着下结论。\"我踩了脚油门,高速路牌的绿光掠过车窗,\"询问笔录马上就到,咱们先回局里。雷影市的同事还在收尾,证据链得全须全尾地扎牢。\" \"说起这个,\"大宝突然坐直身子,\"你们家宝嫂昨天又打电话质问我,说网上都爆料案件破了,怎么老秦还不回家。她哪儿知道,咱们刑事技术的活儿,破了案才是开始呢。现场复勘、物证复检、报告撰写...没个三五天根本停不下来。\" 林涛扭头冲他挤眼睛:\"这说明宝嫂关心你啊,怕你被案件拴住找不着家门。\" \"去去去,\"大宝挥了挥手,又正经起来,\"说真的,这案子证据应该稳了。管文博的尿检结果出来了,甲基苯丙胺阳性,还是长期滥用。那把水果刀虽然没指纹,但他那件卫衣...啧啧,洗衣机转了十圈都没洗净袖口的血点,在显微镜下看跟小地图似的。\" \"鞋子更关键。\"我敲了敲方向盘,\"他穿着带血的运动鞋出门,鞋底纹路里嵌的血痂、草屑,跟现场比对得严丝合缝。汪法医他们正在做人身检查,指甲缝、头发根...田莹颈动脉喷溅的血,够他洗上十次八次的。\" \"我赌五块钱,他肯定没敢脱衣服作案。\"林涛从兜里摸出薄荷糖分给大家,\"吸毒的人手脚发颤,脱衣服都费劲,更别说戴手套了。你们没见他宿舍那洗衣盆?水都泡成酱油色了,内裤还漂着沫子——估计是边洗边发抖,洗衣液倒多了。\" 话音刚落,我腰间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单手摸出手机递给林涛,后视镜里看见他接过时指尖还沾着糖粒:\"估计是笔录来了,看看这小子怎么说。\" 车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林涛手指滑动屏幕的声响。后排的程子砚探过身,马尾辫扫过座椅皮面:\"怎么样?招了吗?\" \"全说了。\"林涛把手机递给程子砚,糖纸在他指间发出脆响,\"跟咱们推的差不多。科研压力大,没对象,心里空得慌,一年前经人介绍吸了第一口冰毒。\" “案发时他正在房间吸毒,听见他妈在客厅喊他。”林涛捏着手机,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你们猜怎么着?田莹当时估计是削完第二个苹果,想叫儿子出来吃。结果这小子吸了毒,满脑子都是幻觉,非说屋外有俩恶魔在喊他名字,要索他的命。” 车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我从后视镜里看见程子砚攥紧了衣角,指缝间露出手机屏幕的冷光。林涛继续说道:“他出了房间,听见书房里有动静,就觉得是恶魔在絮叨,冲过去就把管天中从窗户推下去了。田莹听见响声,在客厅大声问怎么回事,你们猜他怎么想?” 大宝猛地坐直身子,座椅安全带在胸前绷成一条直线。林涛喉结滚动了两下:“他说看见一只恶魔钻进了田莹肚子里。所以他冲进客厅,抢过田莹手里的水果刀,对着她脖子就捅下去了……后来还剖开腹腔,说要把恶魔揪出来。” “天呐。”程子砚捂住嘴,声音里带着压抑的颤抖,“当滚烫的血溅到他手上时,他才有点清醒过来。跑到阳台一看,楼下躺着他爸的尸体,又跑下去抓了把草盖在脸上……” “侦查员说,他交代完这些,抱着头哭得喘不上气。”程子砚把手机还给我时,屏幕还沾着她的体温,“可哭有什么用?那把水果刀捅了二十多刀,刀刀致命,现在后悔还有什么意义?” “最可笑的是父母明明知道他吸毒,却听之任之。”大宝狠狠拍了下大腿,真皮座椅被他拍出一声闷响,“我去他房间看过,床头柜里藏着十多个用过的锡纸,窗台上全是吸管——田莹每天给他收拾房间,会看不见?她就是舍不得骂儿子,总觉得‘孩子大了会懂事’,结果呢?” “这哪是保护,分明是把孩子往绝路上推。”林涛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路灯,声音里满是唏嘘,“管文博第一次吸毒时,他们要是狠下心送戒毒所,哪会有今天?纵容违法犯罪,最后把一家三口都搭进去了。” 我握着方向盘的手不自觉收紧。想起现场那半截没削完的苹果,果皮还螺旋状缠在刀上,果肉已经发黑——就像这对父母畸形的爱,表面光鲜,内里早已腐烂发臭。 “所以说,溺爱不是爱,是软刀子杀人。”我踩下油门,车灯在沥青路面上拉出长长的光带,“负责任的父母,就得在孩子走错路时狠下心拽回来,而不是眼睁睁看着他越陷越深。” 车内陷入沉默,只有轮胎碾过路面的沙沙声。大宝突然解开安全带,从后备箱翻出卷宗,抽出管文博的生活照——照片里的少年穿着白大褂,嘴角还带着实验室的温和笑意。可谁能想到,这张脸下藏着被毒品啃噬得千疮百孔的灵魂? 五个小时的颠簸后,省厅大楼的霓虹灯终于映入眼帘。程子砚下车时摔了下手机,捡起时屏幕亮起管文博的讯问录像——他蜷缩在审讯椅上,头发油腻地贴在额角,眼神涣散得像团浆糊。画面外,侦查员的声音带着疲惫:“现在后悔了?早干嘛去了……” 我关掉手机屏幕,把卷宗夹在腋下。夜风裹着细雨扑在脸上,突然想起现场草坪上那把断草——或许在管文博心里,直到最后一刻,他都在试图用最笨拙的方式,掩盖自己亲手制造的罪恶。但有些错误,就像渗进纤维的血迹,永远都洗不干净。 第81章 化粪池串联起来的三起命案 回到办公室时,我一眼就看见吴老大正襟危坐在沙发上,手里转着个U盘,油光发亮的脑门在灯光下泛着得意的光。韩亮和陈诗羽不在,屋里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化学药剂味——显然是吴老大又在实验室鼓捣什么了。 “吴老大亲临,必有大事!”我心头一喜,快步迎上去,“是不是那堆臭哄哄的玩意儿有结果了?” “你可知道我这几天怎么过的?”吴老大扯着嗓门儿抱怨,“化粪池里捞出来的碎纸片,泡得比粥还烂,光分拣就用了仨小时!国内能做这还原的不超过五个人,我跟你说……” “一顿小龙虾,管饱。”我竖起一根手指,打断他的“邀功大会”。 吴老大瞬间眉开眼笑:“爽快!物证不好搬,我拍了照。说白了,是张相纸,正面打印着婴儿照片,背面有手写的字。” 我连忙把U盘插进电脑,屏幕上跳出几张模糊的图片,经过修复处理后,相纸背面的字迹隐约可见。大宝凑过来,眯着眼睛念叨:“什么……来什么教堂,给什么费,不来后什么自什么?这破字跟鬼画符似的!” “汤辽辽,来大洋镇教堂,给抚养费,不来后果自负。”林涛盯着屏幕,突然开口。 “你咋看出来的?”大宝瞪圆眼睛。 “结合案情啊!”林涛指指卷宗,“之前查过汤辽辽有个私生子的传闻,这相纸用的是网络下载的婴儿图,明显是伪造的。背面的威胁信,目标就是敲诈他去教堂。” 我盯着屏幕上的婴儿照,越看越觉得不对劲:“用网络图片敲诈,说明凶手根本没有孩子的真实照片。要么是想骗汤辽辽去偏僻地方灭口,要么……” “要么本来就想杀他,结果误杀了替他赴约的姐姐汤喆。”林涛接过话头,“汤辽辽是出了名的‘妈宝男’加‘姐宝男’,大小事都由家里人出头,凶手摸准了这一点。” 大宝突然一拍桌子:“但汤喆尸体上的存折没被拿走,凶手直接抛尸化粪池,说明不是劫财!” “对,这是仇杀。”我点头,“而且和之前的‘女德’噱头无关。现在关键是,汤辽辽的仇人到底是谁?” 程子砚翻着笔记本说:“之前调查侧重三名死者,对汤辽辽的社会关系挖得不够深。不过自产自销案里倒是粗略查过,他的矛盾点不多,应该能突破。” “我们有发现!”陈诗羽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一股风尘仆仆的气息。她和韩亮走进来,两人裤脚都沾着泥点,显然刚从乡下回来。 “快说说!”林涛殷勤地递上水杯。 陈诗羽灌了口水,语速飞快:“我们去了栗园镇,找了几个老人打听。他们记不清韩亮了,但对许医生(韩亮母亲)印象特别深,说她经常义诊,人特别好。提到她去世那天,有两位老人记得她带了个小女孩去吵架。” 我下意识看向韩亮,他正低头喝水,指节捏着玻璃杯发白,面色比平时苍白许多。 “后来我们引导了一下,有位老人确定,吵架的对象是汤辽辽家。”陈诗羽继续道,“不过老人们没亲眼看见,都是听一个妇女传的,说……说汤辽辽强奸了那个小女孩。” “那个小女孩……是不是……”我喉头一动,想起韩亮曾提过的童年阴影。 韩亮猛地抬头,又迅速垂下眼睑,指尖在杯壁上划出细微的声响。陈诗羽有些尴尬地看了他一眼,接着说:“传言的妇女叫汤莲花——就是第三个死者,被泥巴封嘴的那个。” 我恍然大悟:“所以汤莲花知道当年的真相,凶手怕她泄露,才杀人灭口!封嘴的泥巴,既是威胁,也是警告。” 办公室里一片沉默。韩亮突然起身,把空杯子放在桌上,声音低沉:“我去实验室看看物证。”门被轻轻带上,他的背影显得格外单薄。 陈诗羽望着他的背影,叹了口气:“世界上哪有那么多巧合?许医生去世当天去汤辽辽家吵架,很可能就是为了那个小女孩的事。而汤莲花作为谣言的传播者,很可能知道谁是受害者……” “所以凶手的目标,从一开始就是汤辽辽。”我调出三起命案的时间线,“伪造抚养费勒索信,引他去教堂;误杀汤喆后,怕汤莲花泄密,于是灭口;最后想杀汤辽辽,却因我们介入未遂。这一切,都是围绕当年那起强奸案的复仇。” 林涛皱眉道:“但当年的小女孩到底是谁?如果能确认身份,就能锁定凶手了。” 我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空,或许有些真相,注定要在黑暗中沉睡多年,但正义的光,终会照亮每一个角落——哪怕那个角落,藏着最不堪的往事。 电脑屏幕上,相纸背面的字迹依然清晰。汤辽辽、大洋镇教堂、抚养费……这些冰冷的字眼背后,是一个家庭的破碎,是一个少年的噩梦,更是一个被毒品和罪恶吞噬的人生。而我们能做的,就是让每一个字都成为钉死罪恶的钉子,让阳光重新照进那些被黑暗笼罩的角落。 韩亮突然幽幽冒出一句:“化粪池的事儿,别忘了提。”这话让屋里的空气瞬间沉了沉。我知道他说的是十七年前家里出事那天的怪事儿——他清楚记得,有个小学女同学浑身沾着化粪池的臭味,鬼鬼祟祟蹲在自家门口偷听。而现在牵扯的案子里,那个叫汤辽辽的女孩被人威胁去了一个带化粪池的现场,替她赴死的堂哥汤喆,偏偏就死在了化粪池里。 虽说汤辽辽一家四口的死初步判断是“自产自销”(说白了就是家庭内部矛盾导致的悲剧),可汤喆和他妹妹汤莲花的死,总像一根细针扎在心里——怎么看都和十七年前那桩没闹大的旧事扯着丝缕关系。我拧着眉嘟囔:“上官金凤又怎么卷进来的?她又不是栗园镇的人,当年怎么可能掺和这事?” 林涛、大宝和程子砚听得一头雾水,林涛揉着后脑勺直乐:“你们这是对暗号呢?韩亮家门口那女同学到底谁啊?”我打算回头再细解释,先扭头问韩亮:“那女同学,你到底想起是谁没?” 韩亮摇摇头,指尖敲了敲桌面:“我回老房子翻出张小学春游的集体照,圈了那个女孩,托班主任老太太辨认呢。要是老人家能想起名字,好歹有个侦查方向。”陈诗羽接过话茬,指尖快速划拉着手机屏幕:“侦查队早动起来了,栗园镇居民挨个儿筛。但毕竟十几年前的小事,当年就传得七零八落,现在人大多记不清了,难度不小。” 我忍不住笑怼韩亮:“你连小学同学名字都忘?”他挑眉 shrug:“我本来就不爱和女生打交道。再说事发时我都初一了,那姑娘是小学同学,隔了好几年呢。”大宝突然瞪圆眼:“不爱打交道?骗鬼呢!我就听懂这句——分明是女生往你身上贴!”林涛跟着起哄:“可不是嘛,亮哥桃花债多,记不住正常。” 玩笑没开完,陈诗羽就催着去市局指挥部:“赶紧的,现在所有线索都往那儿汇,包括韩亮班主任那边的消息。” 一进市局专案指挥室,扑面而来的是热热闹闹的忙碌劲儿——和那种僵了一个多月的“冷案”指挥部完全不一样,倒像刚接了现发命案的新战场:白板上密密麻麻贴着时间线、人物关系图,电脑屏幕蓝光闪烁,侦查员抱着文件袋小跑,墙角打印机“滋滋”吐着资料,连空气里都飘着速溶咖啡的焦香。 这景象看着就让人踏实——显然,化粪池这条老线索,总算让案子撕开了口子。我盯着白板上“汤喆 化粪池死亡”和“韩亮小学同学 化粪池臭味”那两个红圈,琢磨着:当年那个浑身臭味的女孩,为什么会出现在韩亮家门口?她偷听的,是不是和汤辽辽被威胁、汤喆送命同一件事?还有上官金凤,一个外乡人,到底怎么和这桩埋了十七年的旧事扯上关系的? 韩亮忽然掏出手机晃了晃,屏幕上是张泛黄的老照片——春游时的小学生们挤在樱花树下,前排有个扎马尾的女孩,衣角皱巴巴的,眼神躲躲闪闪。“班主任说,这姑娘当年住栗园镇东头,家里好像开过废品回收站。”他指尖敲了敲屏幕,“剩下的,等侦查队筛到她吧。” 林涛凑过去瞅了眼,突然指着照片角落笑:“亮哥你当年够呆啊,站在最后一排还绷着脸。”大宝跟着起哄:“重点是那姑娘为啥浑身化粪池味儿?难不成当年去过案发现场?” 我没接话,盯着白板上“栗园镇 化粪池”的关键词慢慢转起了圈——十七年前,某个藏在化粪池臭味里的秘密,或许就像埋在淤泥里的石头,现在终于被水流冲开了一角。汤辽辽一家的“自产自销”,说不定只是浮出水面的冰山,真正的漩涡,藏在十七年前那个沾着臭味的黄昏,藏在某个小学女生欲言又止的眼神里。 而上官金凤的出现,或许就是扯动这团乱麻的线头——她不是本地人,却偏偏卷进了只有本地人才知道的旧事,要么她本身就是旧事的“局内人”,要么,她背后还有个藏得更深的“局外人”。 指挥室里,电话铃声突然响成一片。陈诗羽接完电话眼睛一亮:“韩亮班主任想起来了!那姑娘叫周小萌,十年前就去外地打工了,侦查队刚对上她的户籍信息……” 我捏了捏眉心,看着白板上新增的“周小萌”名字,突然觉得后颈发紧——化粪池的臭味背后,恐怕藏着的不止是一桩旧案,还有十七年里,那些被岁月泡得发胀的秘密,正在一个个裂开缝,透出里头暗红的血色。 林涛戳了戳我肩膀,冲白板努嘴:“老秦,你说这化粪池怎么就成了关键?难不成当年有人往池子里藏了啥?” 我没回答,只是盯着“汤喆 化粪池死亡”的红圈——藏在化粪池里的,或许不是物件,而是一个真相:十七年前被偷听的秘密,十七年后被灭口的代价,还有那些以为被淤泥掩盖的罪孽,终究还是跟着臭味,漫到了阳光底下。 现在,就等周小萌的线索落地,看看这个浑身沾过化粪池臭味的女孩,会牵出怎样一段横跨十七年的恩怨。而指挥室里此起彼伏的键盘声、讨论声,正像一张慢慢收紧的网,兜住了那些以为能永远沉在黑暗里的过往。 毕竟,化粪池的淤泥再厚,也盖不住人心底的光——只要有人肯扒开那层臭味,真相,总会露出来。 第82章 我们调查了向三妹 我瞅见董局长坐在会议桌前,忍不住开口问道:“董局长?您办公室搬这儿来了?是有啥突破吗?” “八戒,你来了。”董局长抬头看我一眼,脸上那表情严肃得很,压根不像是开玩笑。 我撇撇嘴,带点幽怨地说:“您还记得这梗呢?” “那个女生身份查到了。”董局长说,“嗯,现在也不是女生了,都三十岁了。” “对,他也不是男生了。”我扭头指了指身后的韩亮,笑着搭话。 “叫向三妹。”董局长看向韩亮,眼神里带着征询。 韩亮猛地一拍脑门,忙不迭点头:“对对对,就叫这个名字!” 董局长接着说:“我们调查了向三妹,结果是这样的。十七年前那次事件后不久,她就跟着父母去市里打工了,初中都没读完。二十岁那年,嫁给了龙番市东城区郊区的工厂工人罗全起,那男的比她大九岁。查了查,两人结婚十年,向三妹主要就在家当家庭妇女,不上班,专心做家务,对丈夫百依百顺的,邻居们都说她人好。就是有个遗憾,到现在还没孩子。” “那当年的事呢?”我追问,“是不是汤辽辽强奸了向三妹,还把她推进粪坑?这事是汤莲花传出去的?” “这事现在没法查证了,汤辽辽全家都没了,涉事的人也都不在世了。”董局长看了眼韩亮,说,“所以查不了。你之前的推断应该就是真相,因为我们调查发现,罗全起在上官金凤出轨对象的名单里。” “啊!”我猛地一拍桌子,“那还等啥!这么多巧合堆一块儿,就不是巧合了,肯定是必然!为啥还不抓罗全起?” “你别急。”董局长摆摆手,“我知道罗全起现在嫌疑很大,但咱不能只靠作案动机断案啊。他和上官金凤有不正当关系,最近还去医院治过梅毒,确实有杀上官金凤报复的动机,另外,他也有为妻子报十七年前仇的动机。可关键是,咱手头没一项证据直接指向他啊。” “谁说的?咱们不是有摩托车轮胎印和鞋底花纹吗?”林涛插了句。 “是,我知道。”董局长说,“但咱得求稳,先取证再抓人。万一出点纰漏,打草惊蛇了,反而乱套。” “秘密取证?”我问。 董局长点头:“已经派人蹲守了,现在罗全起和他那摩托车都不在家,咱也不好直接进去搜鞋子。既然这双鞋两起案子现场都留了痕迹,说明他常穿,说不定现在就穿着呢。所以蹲守的民警打算等他回家后,先去比对轮胎印痕。” 董局长说得平平淡淡,可我心里却翻江倒海——眼看这案子离破不远了。 在市局等消息时,我和韩亮走到走廊拐角。 “这么多年了,你心结也该解开了。”我劝他,“你爸当年是误会了才说不该说的话,虽说你妈的去世和他脱不了干系,但他比你更悲痛后悔,对吧?” “我妈去世那场景,在我脑子里怎么都挥不去。”韩亮低声说,“我也想走出来,可总觉得有股劲儿捆着我。我妈平时是多冷静的人啊,就因为一次吵架,就乱了心神,横穿咱们都熟得不能再熟的马路,我总觉得不对劲。” “但事实就是那样啊。”我说,“你没理由怀疑你爸。” “这道理我懂,可情绪就是控制不住。”韩亮叹口气,“其实这些事一直压我心里,我从来没好好想过、理过。这次跟小羽毛无意中说起,反而让我仔细琢磨了一番,好多了。” “好多事啊,自己憋着就会越憋越糊涂。”我笑了,“说出来,心里就敞亮了。我跟你说,咱组里每个人都愿意当你的垃圾桶。” 我正想拍拍韩亮肩膀,口袋里手机响了。 “师父?不会又有案子吧?”我心里一紧,接起电话。 “辛苦,马上去青乡。”师父话很简短。 “可是,我们在市局呢,串并的案子现在有重大突……” 我话没说完,师父就打断了:“抓人和你们有啥关系?赶紧去青乡,这边有消息我通知你。” 第83章 喜宴上被雷劈的人消失了 青乡市北郊的盘龙镇,最热闹的莫过于村里办喜宴。村主任儿子结婚这三天,自家院落里搭起的大棚下,十八张圆桌从早到晚没空过——按这儿的老规矩,不管认不认识,随个礼钱也罢,空着手来也罢,只要跨进院门,就能在席上吃个饱。前两日流水席开得热热闹闹,红包收了整整三大摞,后厨掌勺的师傅连轴转得腰酸背痛,心里却跟着喜宴的鞭炮声直乐呵。 变故出在第三天傍晚。夕阳刚落,头道凉菜刚摆上,天边突然滚来几声闷雷。抬头一看,西北方的乌云正黑沉沉地压过来,像一床浸了水的棉被,沉甸甸地悬在头顶。掌勺的李师傅抬头瞅了眼天,手里的炒勺顿了顿——他心里清楚,这喜宴怕是要被雨淋散了。 果然,第二声雷响时,风已经卷着沙粒刮进了院子。宾客们纷纷抬头望天,有人摸出手机看天气预报,有人抓起桌上的一次性雨衣往头上套。村主任站在院门口迎客,眼看着豆大的雨点砸在青石板上,正想喊人收席,忽然听见席间“轰”的一声闷响,混着一声短促的惊叫——靠东头第二桌旁,一名穿灰色夹克的年轻男子突然踉跄着栽倒在地,身子蜷成一团抽搐起来。 “遭雷劈了!”不知谁喊了一嗓子,院子里顿时炸开了锅。村主任心里猛地一紧,定睛望去,只见倒地男子身旁还站着个穿黑色卫衣的同伴,正慌慌张张地蹲下身,伸手去拽他的胳膊。那会儿雨还没下透,可雷声却一声紧似一声,宾客们顾不上看热闹,拎着包就往院外跑,眨眼间十八张桌子旁就剩了零星几个人。 村主任盯着那俩年轻人,心里直犯嘀咕:莫不是碰上个“碰瓷”的?可还没等他挪步过去,就见穿黑衣的男子已经半拖半架地把同伴拽出了院门,身影消失在暮色里。雨点这会儿已经劈头盖脸地砸下来,村主任忙着招呼人收大棚、搬桌椅,想着等雨停了再去打听那俩人的情况——毕竟在农村,被雷劈可是件稀罕事,传开来准保全镇都知道。 可第二天一早,村主任绕着镇子转了一圈,却发现大伙儿压根儿没听说这事。往常最爱嚼舌根的王大妈见了他还笑:“您儿子婚宴办得风光,咋没听说昨儿闹雷劈啊?”村主任心里发毛,扭头就往镇卫生院跑。值班的张医生翻了半天急诊记录,抬头纳闷:“没见过被雷劈的病人啊,您是不是记错了?” 这下村主任坐不住了:被雷劈的大活人,咋能说没就没了?就算送去市区医院,这么大的事也该有个风声啊!他咬咬牙,拨通了派出所的电话。所长带着民警赶到村委会时,村主任正对着院子里的圆桌直转圈:“您说怪不怪?十八桌客人呢,咋就没人看见那俩年轻人?” 民警挨家挨户询问那天赴宴的村民,得到的答复却都差不多:“下雨前光顾着躲雨了,谁留意旁边坐了谁啊?”“只记得穿灰衣服的小伙儿坐东头,旁边有没有人伴儿,真没注意。”就连当天掌勺的李师傅也挠头:“雷响起来时我正往厨房跑,没顾上看席面。” 派出所所长盯着询问笔录,眉头越皱越紧:按理说,被雷劈这种事,就算当事人没声张,现场总该有人撞见细节。可整整十八桌客人,愣是没人能说清那俩年轻人的长相、口音,甚至连他们啥时候来的、随了多少礼钱,都没人记得。唯一能确定的,就是村主任亲眼看见的那一幕——雷响时,灰衣男子倒地,黑衣同伴匆匆带他离开,此后,再无踪迹。 雨过天晴的第三天,盘龙镇的太阳照常升起,村主任家的喜宴大棚早已拆除,只剩下院角几滩未干的水洼,映着湛蓝的天。可没人知道,那个雷雨天的傍晚,那两个匆匆消失的身影,究竟藏着怎样的秘密——就像村主任反复琢磨的那句话:“被雷劈了的人,咋能连个脚印都没留下呢?” 第1章 试枪山别墅里的鬼胎 三狗子像一滩烂泥一样,软绵绵地侧靠在围墙边,然后顺着墙壁缓缓地滑落,最终一屁股坐在了冰冷的地上。他的身体微微后仰,脑袋也跟着向后仰去,目光直直地投向那片广袤的夜空。 夜空中,繁星点点,宛如璀璨的宝石镶嵌在黑色的天幕之上。这些星星或明或暗,或远或近,仿佛在默默地注视着这个世界,见证着世间万物的悲欢离合。 三狗子凝视着这些星星,心中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凉。这冰凉的砖石触感,让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他不禁想起了两年前的那个夜晚,同样是这样的星空,同样是这样的围墙,他却在这里经历了人生的重大转折。 那时候,他还是一个初出茅庐的小毛贼,整天在城市的角落里游荡,寻找着可以下手的目标。那天晚上,他看中了一家便利店,便在店门口踩点,准备等夜深人静时动手。然而,他万万没有想到,这家便利店的门口竟然安装了天眼监控。就在他鬼鬼祟祟地徘徊时,监控镜头将他的一举一动都拍了下来。 不久之后,警察就找上门来,将他当场抓获。由于他是累犯,这次的罪行比以往更加严重,最终被判处了两年有期徒刑。在铁窗里度过的这两年,让三狗子彻底明白了一个道理:如今的城市,监控系统已经如同蛛网一般密集,任何犯罪行为都难以逃脱它们的法眼。哪怕只是偷个几百块钱,也能被精准地定位到。 而且,现在的社会已经进入了移动支付时代,现金的使用越来越少,甚至连影子都很难见到。这对于像三狗子这样的小偷来说,无疑是雪上加霜。没有了现金,他们就失去了作案的目标,想要继续靠偷东西为生,简直比登天还难。 出狱整整一周了,他就像一个无头苍蝇一样在农村里晃荡着,眼看着身上的钱越来越少,他已经快要饿死了。 昨天,他漫无目的地在镇子里闲逛,路过一家小笼包铺时,一阵香气飘进了他的鼻子。他忍不住走进去,点了一笼包子,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就在他吃得正香的时候,邻桌两个大叔的闲聊突然引起了他的注意。他竖起耳朵,仔细听着他们的对话。 “你知道试枪山脚下那户怪人家吗?”一个大叔说。 “咋不知道呢?那家人可真是怪得很!”另一个大叔回答道。 “是啊,他们家的房子盖在那么荒僻的地方,离最近的邻居都有三公里远呢!” “而且那老两口就靠种地为生,也不知道能有多少收入。” “更奇怪的是,他们家三十多岁的姐姐常年都不出门,也不知道整天在家里干啥。” “不过,他们家那个弟弟倒是挺奇怪的,整天穿得油光水滑的,也不像是个种地的。” “我听说他总在城乡结合部混,还经常跟那些珠光宝气的女人厮混在一起呢!” “最关键的是,有人亲眼看到他掏出过一大把现金!这年头谁还带现金啊?肯定是有油水!” 听到这里,他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这户怪人家,听起来似乎很有故事啊…… 谁知试枪山比他想得大得多。三狗子从傍晚走到后半夜,双腿灌了铅似的,总算在月光里瞅见山脚下那幢孤零零的二层小楼。围墙外的菜地里,几株罂粟在风里晃荡,他心里一凛——十年前他就因种这玩意儿被拘留过,敢碰这东西的人家,保险柜里肯定有货。 三狗子迅速地戴上手套和口罩,动作娴熟而利落。他站在围墙下,深吸一口气,然后猛地一跃,轻松地翻过了两米高的围墙。 双脚落地的瞬间,一股奇怪的味道扑鼻而来。这股味道既不是化粪池的酸臭,也不像普通的腐肉味,而是一种腐肉与药水混合在一起的腥气,让人感到一阵恶心。 凌晨两点的院子里,万籁俱寂,静得让人害怕。三狗子紧贴着墙根,小心翼翼地打开弱光手电筒,将光线缓缓扫过四周。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扇红漆铁门,门上没有锁眼,看起来异常坚固。他试着推了推,却发现无论用多大的力气,这扇门都纹丝不动,仿佛被一股神秘的力量死死锁住。 接着,他将目光投向一楼的窗户。所有的窗户都安装着铁栅栏,栏杆之间的间隙非常狭窄,甚至连头都难以钻进去。更让人惊讶的是,这些铁栅栏的螺丝孔竟然被水泥封得严严实实,就像监狱里的铁窗一样坚硬。 三狗子不甘心地用手敲了敲铁窗,纹丝不动,这扇窗户显然不是那么容易被撬开的。 “活见鬼了,居然有人会把自己家修成碉堡一样?”三狗子嘴里嘟囔着,满脸狐疑地绕到屋后。突然,他的目光被围墙上空的一扇巴掌大的换气窗吸引住了。 “这可是唯一的机会啊!”三狗子心里暗喜,他迅速踩在墙缝上,手脚并用,像只猴子一样敏捷地往上攀爬。好不容易爬到了窗台边,他刚把膝盖搁上去,就看到了让他瞠目结舌的一幕——三根粗粗的铁条赫然横在窗内! “我去,连换气窗都防得这么严实?”三狗子的心情瞬间跌入谷底,他不禁有些泄气。然而,就在他准备放弃的时候,手电筒的光束无意间扫过窗玻璃,一道微弱的反光引起了他的注意。 他定睛一看,发现卫生间的地板上有一摊深色的液体,正反射着光线。更让他毛骨悚然的是,浴帘下面竟然伸出了一双惨白的大腿,膝盖分得很开,仿佛被什么东西撑开了一样。而在那双腿的中间…… 三狗子的心脏猛地一紧,他下意识地捂住了嘴巴,生怕自己叫出声来。因为他清楚地看到,那团拳头大的绿色肉团上,竟然长着扭曲的五官,细小的胳膊和腿蜷缩在周围,还在微微地蠕动着! “鬼、鬼胎...”三狗子惨叫着跌下围墙,膝盖磕在石头上都不觉得疼,连滚带爬地往山下跑。背后的小楼在星光下像头蹲伏的野兽,那扇换气窗里的绿光仿佛还追着他,直到他摔进路边水沟,才敢回头看一眼——漆黑的窗户里,浴帘依然纹丝不动,只有夜风卷着罂粟叶,沙沙响得像在笑。 第2章 有人报案 我像一滩烂泥一样瘫在转椅里,有气无力地揉着太阳穴,眼皮子就像被施了魔法一样,一个劲儿地打架。突然,大宝那张油光水滑的大脸像个大圆盘一样怼到了我眼前,吓得我一个激灵,身子猛地往后一仰。 “你给我远点!”我软绵绵地推了他一把,“再靠近我,我都以为你要亲我了!” “接访能把你累成这样?”大宝说着,手就朝我桌上的薄荷糖伸去,“难道比看碎尸案还刺激?” 省厅的法医每周二都要轮流去接访,这规矩比我的工龄还长呢。今天可真倒霉,遇到个难缠的——青乡的王云,抱着她弟弟的遗像在门口骂了整整三个小时,从法医的祖宗十八代一直骂到我未来孩子没屁眼。 “就是那跳河的案子?”林涛翘着二郎腿翻杂志,“王智那事儿我知道,彩礼谈崩了自杀,现场脚印都没别人的。” “四万块钱至于寻死吗?”韩亮转着钢笔插话,“我们那儿娶媳妇都讲究三斤三两,算下来得小二十万呢。” “三斤三两是啥?”大宝瞪大眼睛。 “人民币称重,三斤三两刚好十五万六千。”陈诗羽头也不抬,“封建残余。” “话可不能这么说,”林涛合上杂志,“老丈人教闺女做饭,丈母娘给带孩子,男方出点彩礼不应该吗?” \"那我要是不要彩礼,是不是婚后得给男方全家当保姆?\"陈诗羽啪地合上书,\"夫妻地位是靠钱堆出来的?\" 程子砚赶紧打圆场:\"我们那儿彩礼都返给小家庭,当启动资金......\" \"现在多少地方拿女儿换钱?\"陈诗羽打断她,\"我表姐结婚要了八万八,全给她弟买房了。\" 韩亮缩脖子笑:\"幸好你不要彩礼,未来姐夫有福了。\" \"能说出这话的男人,本身就没资格结婚。\"陈诗羽白他一眼。 我清了清嗓子:\"咳,讨论案情啊。王智的尸体征象完全符合生前溺死,硅藻实验也对上了......\" \"老秦你腰又疼了?\"大宝突然指着我扭曲的坐姿。 \"接访室那破椅子比解剖台还硬。\"我揉着腰叹气,\"被骂就算了,还得赔笑脸说'您的诉求我们会跟进',早知道该让林涛去,他擅长和稀泥。\" \"我那是物证组的细腻!\"林涛抗议。 办公室突然安静两秒,韩亮手机\"叮咚\"响了声。陈诗羽瞟他一眼,空气里飘着微妙的火药味——上周韩亮的\"热评事件\"还没翻篇儿。 \"大宝,\"我赶紧找补,\"气相色谱仪的事儿你问了没?理化科催三回了。\" \"啊对!\"大宝手忙脚乱翻电话本,\"喂?是卖色相......不对!气相色谱仪的厂家吗?我们想买'色相气谱'......\" 我刚喝的茶水喷了一键盘。陈诗羽笑到拍桌,林涛差点把椅子坐翻,连韩亮都憋红了脸。 \"这破仪器名谁起的!\"大宝耳朵通红地挂了电话。 办公室正笑成一团,师父推门进来,文件夹\"啪\"地拍在桌上:\"刚接到协查,试枪山脚下发现无名女尸,你们半小时后出发。\" 我激灵一下坐直了,后腰的酸痛突然忘了个干净。林涛已经在往勘查箱里塞手套,陈诗羽把法医病理学课本往包里一扔,韩亮的车钥匙在指尖转得哗哗响。 \"等等,\"大宝翻着笔记本追上来,\"老秦刚才说的'此消彼长'咋写来着?\" 第3章 娇艳的罂粟花 “太美了,简直像人间天堂。”大宝站在龙东县新桥镇一处田地边,伸手轻抚着娇艳的花朵感叹道。 “那是当然,这可是罂粟。可惜花期已经过了,不然开得更旺盛。”韩亮靠在车门边,手里捧着诺基亚手机,头也不抬地说。 大宝像被电到一样猛地跳开:“什么?居然种罂粟!” “种植罂粟超过五百株,就构成‘非法种植毒品原植物罪’了。这里要不是没人举报,早就被抓起来了,少说也得判五年以下有期徒刑。”韩亮的目光依旧没从手机屏幕上移开。 “难怪把家安在这种偏僻地方。”大宝心有余悸地搓了搓手。 这时,几名警察拿着工兵铲走到大宝身边:“李法医,麻烦让让,我们奉命来铲除这些罂粟。对了,林科长说通道已经打开,让您和秦科长过去。” 我点了点头,表示明白,然后与大宝一同开始穿戴勘查装备。就在这时,我远远地望见林涛脸色惨白如纸,仿佛遭受了极大的惊吓,脚步踉跄地从小院落里走出来。 我心中一紧,连忙高声问道:“林涛,情况如何?你都查清楚了吗?”边说边迅速地穿上防护装备。 然而,林涛却像失去了说话的能力一般,只是默默地摇了摇头,然后打了个手势,示意自己已经无法再承受下去了。紧接着,他像是突然失去了所有的力气,身体猛地向前倾倒,若不是及时扶住了一棵小树,恐怕就要直接摔倒在地了。 只见林涛双手紧紧抱住树干,弯下腰去,剧烈地干呕起来,那模样看起来十分痛苦。 大宝见状,不禁笑出声来,调侃道:“不至于吧?不就是腐败尸体吗?你又不是没见过,怎么反应这么大?” 林涛好不容易缓过一口气来,他抬起头,眼眶泛红,满脸都是惊恐和不适。他深吸了几口气,定了定神,才缓缓说道:“这房子的密封性太好了,里面的味道……实在是太难闻了,你们……还是戴着防毒面具进去吧,千万别大意。” 我心中暗自轻笑,心想:“什么大场面没见过?”于是,我和大宝毫不犹豫地没有戴上防毒面具,拎起勘查箱,大踏步地走进了室内。 然而,当我们一踏进一楼的大门时,我立刻感觉到有些不对劲。尽管屋内开着冷空调,稍稍缓解了室外的炎热,但那股刺鼻的尸臭味却如同一股汹涌的浪潮般扑面而来,让我不由自主地用手臂揉了揉鼻子。 一楼的现场看起来相当整齐,似乎并没有什么异常之处。但当我们踏上二楼时,我立刻明白了林涛为何会有如此激烈的反应。 在二楼客厅的正中央,房梁上悬挂着一个男人的尸体。那具尸体已经呈现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巨人观,大量的蛆虫在上面肆意蠕动,仿佛在享受一场盛宴。尸体的颜色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墨绿色,不断有墨绿色的腐败液体顺着脚尖滴落,溅落在地上,形成一滩滩令人作呕的污迹。 地面上一片狼藉,红色和绿色的液体相互交织,流淌得到处都是。而在这些液体之中,密密麻麻的乳白色蛆虫正欢快地蠕动着,它们似乎在贪婪地“汲取”着尸体所提供的“营养”。 比起视觉上的冲击,那种强烈的、令人作呕的气味所带来的嗅觉冲击才是真正让人难以忍受的。由于这栋房子的密封性实在是太好了,我们站在屋外时,完全没有察觉到里面的气味竟然会如此浓烈。 当我踏上二楼的那一刻,一股刺鼻的恶臭扑面而来,仿佛是从地狱深处涌出的一般。这股气味是如此的强烈,以至于我这个从事法医工作已经十多年的人都从未经历过这样的“考验”。 我非常清楚这种气味就是尸臭,但它的浓度却比我平时所遇到的要高出数倍之多。我和大宝对视一眼,都能从对方的眼神中看到同样的震惊和不适。 我们没有丝毫犹豫,迅速从勘查箱里取出防毒面具并戴在脸上。这面具虽然不能完全隔绝那股恶臭,但至少让我们的嗅觉神经得到了些许的缓解,不再像刚才那样被尸臭无情地“摧残”着。 在戴好面具后,我和大宝不约而同地看向一同进入现场的龙番市公安局韩法医。只见他面不改色,镇定自若地站在那里,似乎对这股浓烈的尸臭毫无感觉。我们心中不禁暗暗佩服起韩法医来,能在如此恶劣的环境下保持如此冷静,确实不是一般人能够做到的。 作为省公安厅的法医,我向来觉得自己比那些接触尸体较少的其他单位法医更有耐受能力,可跟基层法医比起来,对尸臭的耐受力还是差得远。 二楼的布局非常规整,两室一厅一卫的设计让人感觉宽敞而舒适。主次卧室分布在两边,中间是一个小巧精致的客厅,而卫生间则被装修得十分漂亮。 我们小心翼翼地踩在林涛铺好的勘查踏板上,缓缓走进二楼主卧室。一进门,一股浓烈的恶臭扑鼻而来,让人不禁作呕。定睛一看,地板上横七竖八地躺着两具尸体,它们已经完全失去了原本的模样,变成了肿胀发白的巨人观。尸体上爬满了蠕动的蛆虫,这些蛆虫在尸体上肆意地啃噬着,让人毛骨悚然。 很显然,主卧室就是这起案件的第一现场。墙壁和房顶上到处都是喷溅的血迹,仿佛在诉说着当时的惨烈场景。地面上的血泊更是触目惊心,暗红色的血液已经凝结成块,与客厅里以绿色腐败液体为主的景象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看来是自家人作案的可能性很大。”我松了口气。在这种完全封闭的现场,杀人后上吊自杀的案子还是比较常见的。 “老秦,卫生间还有一个……不,是两个。”大宝的声音从隔壁传来。 “根据调查,这家人姓汤,十几年前从龙东县栗园镇搬来,一家四口,老两口和儿子、女儿姐弟俩。”韩法医边说边用调查情况印证现场,“他们平时不和邻居打交道,估计就是为了偷偷种罂粟赚钱。认识他们的人都说,老两口特别溺爱儿子,这个儿子叫汤辽辽,性格特别跋扈。” 我点点头问:“姐弟俩都没结婚吧?” 韩法医点头,指了指房间外说:“主卧室这两具是老两口,卫生间里的是姐姐。杀人后在客厅上吊的,应该就是汤辽辽了——当然,还得等dNA验证。另外……还有一个,你一会儿去卫生间看看就知道了。” 尽管这些尸体已经严重腐败,呈现出巨人观的恐怖模样,但通过对性别和衣着的观察,仍然能够与之前的调查情况相匹配。我小心翼翼地踩着勘查踏板,缓缓走进卫生间,然而,眼前的景象却让我惊愕不已。 可以想象,事发当时,这位不幸的女死者应该正在沐浴,所以她的身体完全赤裸着。她的死亡伴随着大量的鲜血流出,但由于洗澡间的地面上有大量的积水,血液被迅速稀释。随着时间的推移,积水逐渐干涸,留下了一层淡红色的血迹,这些血迹在地面上凝结成块。 然而,当尸体开始腐败并产生大量绿色液体时,这些原本淡红色的血迹也被染成了令人毛骨悚然的墨绿色。整个卫生间仿佛被一层诡异的墨绿色所笼罩,让人不寒而栗。 令人毛骨悚然的是,死者张开的双腿之间竟然有一个拳头大小的胚胎!这个胚胎由于腐败而呈现出墨绿色,其手脚清晰可见,仿佛在向人们诉说着它曾经的生命。一根脐带将胎盘与胚胎相连,而这根脐带已经脱出了女尸的体外,仿佛是被硬生生扯断一般,让人不寒而栗。 就在这时,大宝正专注地检验着这个胚胎。他仔细观察着胚胎的各个部位,然后说道:“这个胚胎已经发育成人形了,从大小来看,估计有三四个月左右吧。” 一旁的韩法医接着说:“报案人就是看到了这个恐怖的胚胎,才被吓得赶紧报警的。”他的声音中透露出一丝无奈和惋惜。 “我看材料说,报案人,是个小偷是吧?”我皱起眉头,满脸狐疑地问道。 韩法医点了点头,语气平静地解释道:“没错,他是个小偷。据他交代,他在镇子上打听到这家人可能比较有钱,便心生贪念,想要来这里碰碰运气。没想到,他来到这里后,竟然发现这户人家的院子里种着罂粟,这可是违法的啊!于是,他决定来个黑吃黑。” 我不禁倒吸一口凉气,这小偷也太胆大妄为了吧!不过,我还是有些疑惑,追问道:“那他怎么没有进入屋内呢?” 韩法医继续说道:“这小偷本来是想从二楼的窗户翻进去的,可当他用手电筒照到屋里时,却看到了一团诡异的东西——那竟然是一个胚胎!而且,更让人毛骨悚然的是,他说那个胚胎还在动弹,就像传说中的‘鬼生子’一样。这可把他吓得够呛,连滚带爬地跑回了家。” “回去以后,他越想越怕,整整两个小时都没敢合眼。最后,实在是害怕得不行,他才鼓起勇气报了警。”韩法医补充道。 “幸亏他没进入屋内,不然还真说不清楚。”一旁的大宝插嘴道,“要是他真的进去偷了东西,再加上发现了那个胚胎,到时候可就百口莫辩了。” “情况已经比较明朗了,接下来我们去进行尸检,等尸检结束后再和痕检那边碰个头,这样一来,这个案子基本上就可以结案了。”我一边说着,一边环顾了一下现场,确认没有其他异常情况后,才放心地说道。 就在我们刚刚准备离开现场的时候,迎面走来了两个人,定睛一看,原来是陈诗羽和程子砚。她们俩是按照我之前的要求,去协助完成一些外围的调查工作。 陈诗羽走在前面,当她走到距离我们大约十米远的地方时,突然停下了脚步,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同时还用手微微地遮挡住自己的鼻子,满脸厌恶地说道:“这味道也太大了吧!” “车载香水已经准备好了哦。”韩亮懒洋洋地靠在车门上,连头都懒得抬一下,随口说道。 陈诗羽见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似乎对他这种漫不经心的态度有些不满。不过,她并没有过多地纠缠于此,而是迅速将手中的资料递给了我,并解释道:“我按照你之前说的,去查了一下国家电网的电表记录。这家人之前的用电时间非常规律,几乎每天都是一样的。但是,从八月十日晚上开始,他们家的用电量就一直稳定在一个特定的区间内。电网的工作人员告诉我,这种情况通常是因为空调一直开着,而且没有调整温度所导致的正常用电曲线。” 我接过资料,仔细翻阅着上面的数据和图表,心中暗自思忖。片刻后,我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丝微笑:“这么说来,这应该就是死亡时间了。”我转头看向陈诗羽,继续说道,“根据这些信息推断,案发时间应该就是八月十日。从那时候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半个月左右,再看看尸体的状态,也与这个时间线基本吻合。” “能不能专业点?咱们法医得按法医的法子推断啊。”大宝有些不满地嘟囔着,然后从勘查箱里摸出一把钢尺,“我量量蛆的长度,误差也不大。” 我见状不禁笑了起来,反驳道:“怎么不专业了?查案发时间,用蛆长测算误差可比这客观依据大得多。有更精确的方法,就别死守套路了。” 大宝瞪了我一眼,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没有开口。我转头看向程子砚,问道:“监控查得怎么样了?” 程子砚连忙回答道:“查过了,五公里内一个监控都没有,对图侦来说等于没线索。” 我点了点头,表示理解。这种自家人作案的案子,通常不会留下太多明显的线索,关键还是要看林涛那边的调查情况。 就在这时,我注意到林涛正一手拿着餐巾纸擦着额头上的汗水,另一只手则接过韩亮递来的香水,像不要钱似的往身上乱喷。 “你怎么了?脸色这么差?”陈诗羽看着林涛,满脸狐疑地问道。 林涛的脸色确实有些苍白,他深吸一口气,似乎想要平复一下内心的不安,然后才缓缓说道:“不行,那现场……实在扛不住。” 陈诗羽闻言,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调侃的笑容,“你不是天天吹自己不怕腐败尸体,就怕鬼吗?”说着,她顺手递过去一包纸巾。 林涛接过纸巾,苦笑着摇了摇头,“我可没说不怕啊!只是没想到,这次的现场会这么恐怖,尤其是看到那个小孩子……天啊,简直就是在挑战我的极限。”他一边说着,一边像是要甩掉什么可怕的回忆似的,不停地摇头。 陈诗羽听他这么说,更加好奇了,“不是一家四口吗?哪来的小孩子?”她一边翻着手中的调查材料,一边疑惑地问道。 我见状,在一旁插嘴道:“那个姐姐怀孕了。” “不是没结婚吗?”程子砚也好奇地问了一句。 “怀孕和结婚有啥关系?”韩亮这时刚好收好了他的诺基亚手机,随口接了一句。 程子砚显然没有反应过来,她的脸“唰”地一下就红了,显得有些尴尬。 “嘿,你还好意思提这话题?脸皮可真够厚的啊!”陈诗羽一脸不屑地斜睨着韩亮,那眼神仿佛能把他刺穿。 一旁的林涛也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随声附和道:“就是就是,真不知道你怎么好意思说出口的。” 面对两人的指责,韩亮却只是无所谓地耸了耸肩,然后摊开双手,似乎并不打算解释什么。接着,他转身钻进车里,熟练地发动了车子。 然而,坐在后座的程子砚显然还没搞清楚状况,她疑惑地问道:“不是说怀孕了吗?怎么又变成小孩子了?难道是婴儿不成?” 听到程子砚的问题,大宝连忙解释道:“不是婴儿啦,是胚胎。”然后,他又转头对韩亮说,“我说韩亮啊,你这香水味道也太难闻了吧,能不能换一种啊?” “难闻?这可贵着呢!”韩亮系好安全带,开始挪车。 “别理他,他嗅觉虽灵,却总分不清香臭。”我说。 “可是,你们还没解剖,怎么看到胚胎的?”程子砚不解。 “掉出来了啊。”大宝习以为常,“韩亮,你这香水确定不是臭的?” “你才用臭香水!难不成你闻尸臭觉得香?”韩亮一脸莫名其妙。 “掉出来了?”程子砚的声音有些颤抖,仿佛被一股无形的恐惧所笼罩,他喃喃自语着,脸色变得苍白如纸,额头上甚至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我看着他惊恐的表情,连忙解释道:“这其实是一种医学现象,被称为‘死后分娩’。当尸体开始腐败时,腹腔内会产生大量的腐败气体,这些气体的压力会不断增加,最终压迫到骨盆底。这种压力可能会导致直肠内的粪便被排出,肛门脱垂,甚至孕妇的子宫或阴道也会脱垂。” 我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而对于孕妇来说,死后分娩的情况更为特殊。当孕妇死亡后,她体内的胎儿会因为腹腔内气体的压力而被压出体外,这就是所谓的‘死后分娩’。在过去,有些孕妇在死后被放入棺材埋葬,由于棺材内空间有限,胎儿就会在这种情况下被压出,因此也被称为‘棺内分娩’。” 程子砚听完我的解释,身体猛地颤抖了一下,像是被一阵寒风吹过,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战,然后便沉默不语,似乎还没有从刚才的恐惧中缓过神来。 第4章 尸检结果 于法医而言,无论现场如何恶劣,尸体状况怎样不堪,到了殡仪馆,都不至于难以忍受。毕竟,没有了现场环境的影响,封闭空间中那令人窒息的尸臭也淡了许多,再加上全新风空调的换气作用,法医能够全神贯注地完成工作,不再受气味干扰。 省、市两级公安机关的法医分为两组,对五具尸体的检验工作,仅用了不到六个小时便完成了。从殡仪馆出来时,身上沾染的尸臭味,甚至在空调风的吹拂下,也变得更淡了些。 “现场封闭得严严实实,室内外毫无相通之处,人只能从门窗出入,而门窗并无遭受暴力破坏的迹象。尽管现场有翻动的痕迹,但这并不能改变现场封闭的事实。”林涛立于龙番市公安局专案会议室前方,手持激光笔,指向幕布上的照片,严肃地说道。程子砚则在一旁配合着翻动幻灯片。 “为何会有翻动?”我眉头微皱,开口问道。 “尚不清楚,或许是家人争吵时翻动的。”林涛语气沉稳地回答道,“翻动的物品上并未沾染血迹,由此可见,是先翻动,后杀人。” “翻动的动机,恐怕永远无人知晓了。”大宝一脸凝重地说道,“这便是我对家庭成员间凶杀案心生厌恶的缘由。” “血迹形态如何?”我继续追问。 林涛答道:“血迹更具说服力。现场有大量血迹,然而血脚印仅有上吊死者一人的,并无他人足迹。这足以证实并无外人进入。凶手在主卧杀人后,单趟脚印至卫生间,再杀人后,单趟脚印至客厅,直接上吊自尽。” “的确如此,若有人杀人,不可能不在现场留下痕迹。”程子砚向侦查员阐释,“即便穿上吊者的鞋作案,再换回自己的鞋,也会留下他自己的脚印。” “故而据痕迹检验所示,此案并无问题,当属家庭成员间之凶杀案。”林涛总结道,“我们提取了现场多处血迹,等郑大姐那边的检验结果。” “法医方面也无问题。”我插话道,“四具尸体,观其牙齿磨损程度,两名六十岁以上,两名三十岁以上,与所调查的死者年龄相符。尸体高度腐败毁容,暂无法辨认身份,须待 dNA 结果。两名老年死者皆因失血过多而亡,遭现场的砍柴刀反复砍击头面部及颈部,身上有轻微抵抗伤。女性死者也是遭同样凶器及方式,应是洗澡时遭凶手偷袭砍杀。主卧室有大量喷溅血迹,是第一现场。浴室白色浴帘上也有大量喷溅血,也为第一现场。尸体未曾移动,现场也无伪装。” “上吊的是年轻男死者,主动自杀,没伪装。身上没有被约束、威胁或抵抗的伤痕,死因是缢死。大家都知道,除非有特殊现场环境,或者死者有约束伤、威逼伤、抵抗伤,或者被迷晕,否则缢死通常是自杀。”大宝简短补充,“另外,死后分娩的胎儿就不用单独说了吧。” “嗯,胎儿我们也单独提取了dNA送检,等结果出来就行。”我说,“总之,现场虽然有轻微翻动,但不构成疑点。不管从尸体死因、状态还是现场情况看,这都是典型的家庭成员凶杀案。虽然我们不知道作案动机,但事实清楚。下一步,完善死者外围调查,确定身份,就能结案了。” 分析再周全,也需要证据支持。除了尸检提取的大量检材,林涛还在现场提取了上百份生物检材,全部检验完还需要时间。 龙番市公安局新上任的分管刑侦副局长叫董剑,原本是云泰市公安局刑警支队长,刚被提拔过来。这位四十多岁的警官长相帅气,行事风格雷厉风行,从警以来一直奋战在刑侦一线。他皱着眉头听完汇报,没说一句话,随即果断下令:“各位辛苦了,请检察机关提前介入此案,做好移交前的全部准备工作,尸体核实身份后就可以火化。” 会议结束后,我们收拾东西准备乘车回省公安厅。林涛突然转头问程子砚:“你是不是很崇拜董局长?” 冷不丁被这么一问,程子砚一下子慌了神,连忙摆手:“没……没有啊!” “还说没有?我刚才看见你盯着他看,眼睛都没挪开过。”林涛故意逗她。 “我只是在认真听他布置工作嘛。”程子砚脸颊泛红,急着解释。 “领导有什么好崇拜的,技术人员就该崇拜技术人员。”林涛撇撇嘴。 “她本来就崇拜你呀。你这是在吃醋吗?”陈诗羽在一旁“补刀”,“放心,你比他帅多了。” “嘿,吃什么醋啊,我就随便说说……”林涛尴尬地挠挠头,不过转念一想又乐了,“不过你这审美,最近倒是进步不少。” 这下程子砚的脸更红了。 远远看见韩亮靠在七座SUV旁冲我们招手。我笑着低声吐槽:“靠那儿招手,这姿势也太没形象了。” 就听见韩亮远远喊道:“师父打你们电话打不通,让我告诉你们——又来活儿了!” 我心里一惊,转头问身边的人:“今天谁嘴这么灵?刚说完结案就来新案子?” 大家都一脸无辜地摇摇头。 第5章 新案子 SUV在公路上行驶了近两个小时,驶入了我省汀棠市辖区。目的地是汀棠市花卉博览园——这座政府早年规划的园区,因娱乐设施匮乏、离市中心太远,如今早已门可罗雀,冷冷清清。 “什么案子?”我远远看见汀棠市公安局的年支队长和许久未见的法医赵永在花博园门口等候,开口问道。 “不清楚,陈总没细说,只说是‘背靠背’案件。”韩亮边开车边回答。 “背靠背?难道是断背山那种?”大宝好奇地探头。 “显然不是那个意思。”韩亮耸耸肩。 车停稳后,我们跳下车,和同事们握手寒暄。赵法医开门见山:“看起来是一起家庭成员间的凶杀案。这地方平时根本没人,这么大片地盘,想干什么都没人知道。” “又是家庭成员作案?”我惋惜地摇头,“我们刚处理完一个杀三人后自杀的案子。” “这么巧?”赵法医笑了笑,示意我们跟上,“我们这儿的简单多了,凶手杀了一个人后自杀。从外表看,凶手身上没明显伤痕,估计是服毒,我们已经抽了体外血液送检。说不定你们看完现场就能直接下结论。” 随着社会治安越来越好,省厅法医的职责也变了。以前我们只负责两人以上命案、社会影响大的案件或疑难案件,现在只要是不能立即明确结论的命案,几乎都需要我们到场。虽然命案数量减少了四分之三,但我们的工作量并没减轻多少。 和赵法医许久没见,我们边走边聊,不知不觉走到了花博园深处。这里有一座小平房,周围拉着蓝白警戒带,几名民警带着单警装备驻守在旁。好在园区萧条,没有参观者,自然也没有围观人群。 “目前锁定的当事人是花博园留驻工人王三强,四十五岁,单身汉。平时负责园区日常维护,吃住都在这间小平房,政府兜底生活开销。”年支队指着警戒线内的小屋介绍,“这地方平时连个鬼影都少见,他一个人闷头干活,偶尔骑辆二八杠去镇上买菜,其余时间全泡在园子里。今早管委会主任打他电话没人接,派科员过来查看,才发现人已经死在屋里了。” “这么大个园子就他一个劳力?”我踩过枯黄的草坪,鞋底碾过几片蔫巴巴的花瓣。 “可不是嘛,开放式公益园区,门票都不收,花草靠天养,他主要就拾掇拾掇落叶垃圾。”年支队踢开脚边一截枯枝,“关键是勘查现场时,我们在他床底下扒拉出一具中度腐败的女尸。这地儿平时根本没人来,女尸藏在他床底,大概率是他杀了人之后畏罪服毒。你瞧他身上连道抓痕都没有,初步判断是中毒身亡。” “封闭空间、隐蔽藏尸,确实符合单人作案特征。”林涛弯腰扣好勘查鞋套,尼龙搭扣“刺啦”一声划破寂静。我跟着他钻进警戒线,推开门时先迎头撞上一股混杂着汗酸与泥土气息的刺鼻味道——墙角鞋架歪歪扭扭堆着七八双解放鞋,有的鞋头还沾着未干的草屑,最底层那双帆布劳保鞋里甚至露出半截发灰的袜子。 小屋逼仄得像个火柴盒,进门右角是液化气灶台,锈迹斑斑的锅铲斜靠在油渍斑驳的灶台上,旁边冰箱嗡嗡响着,门缝渗出的冷凝水在地面积成浅滩。左手边那张行军床占了近半空间,褪色的蓝白条纹床单半边滑落,露出床底一角暗红色布料——后来知道那是女尸衣物的衣角。王三强直挺挺躺在床上,灰扑扑的衬衫纽扣崩开两颗,肚皮微微鼓起,淡红色尸斑像不规则的胎记爬满手背。 床头工具角堆着十来件农具:铁锹手柄磨得发亮,斧头刃口沾着少许暗红泥土,最显眼的是把生锈的羊角锤,金属柄上缠着几圈绝缘胶布。林涛蹲在床边,手电筒光柱在地面扫来扫去,水泥地粗糙得像砂纸,别说鞋印,连枚完整的灰尘减层痕迹都找不着。他忽然皱眉举起死者的解放鞋,对着窗口透进的光转动鞋底:“鞋底纹路里全是泥渣,没什么特异性痕迹。” “尸体体表没损伤。”赵法医戴着乳胶手套,轻轻掀开死者衣袖,腕部皮肤松弛得像皱巴巴的纸,“口腔黏膜没出血点,指甲甲床也不发绀,暂时排除机械性窒息。胃肠内容物得等解剖,但现场没呕吐物,大概率是口服毒物。” “地面材质太差,留不下什么痕迹。”林涛无奈地摇摇头,又拿起床边死者的鞋子查看鞋底,“连鞋底都没什么有价值的线索。” “尸体我看过了,确实没有任何外伤。”赵法医指了指床上的尸体,“现场也没搏斗痕迹,连血迹都没找到,一切看起来都很‘安静’。” 我蹲在黄色的勘查踏板上,戴着手套的手指捏住床单边缘,轻轻往上掀起。腐臭味混着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我下意识屏住呼吸,目光落在床底蜷缩的尸体上。“王三强的尸斑不太对劲儿。”我皱眉盯着床上的尸体,他小臂上淡红色的斑块像稀释过的番茄酱,浅浅地浮在松弛的皮肤上。 正常来说,中毒身亡的尸体尸斑该更浓重些——比如氰化物中毒会呈现樱桃红色,一氧化碳中毒则是异常鲜艳的红。可眼前这具尸体的尸斑却淡得像团褪色的影子,倒像是大量失血后才会出现的状态。赵法医凑过来瞅了瞅,橡胶手套蹭过床沿发出沙沙声:“尸斑这玩意儿变数大,跟死因、体质都有关系,单凭这个说不准。”他耸肩时,白大褂肩带滑下一半,又被他手忙脚乱拽回去。 床底的女尸蜷缩成虾状,长发黏在腐烂的面颊上,发黑的眼球微微外凸,嘴唇翻卷着露出紫黑的牙龈。我拽住她衣角往外拖时,布料发出脆弱的撕裂声,露出半截青白的手臂——皮肤表面已经出现腐败水泡,指缝里卡着几根灰黄色的纤维,像是床垫上的绒毛。“死亡时间大概三四天?”我抬头问赵法医,他蹲在旁边用放大镜观察尸体脚踝,镜片反光遮住了眼神:“看腐败程度差不多,夏天热,尸体烂得快。” “秦科长,园区监控全坏了。”程子砚站在门口,手里的笔记本被风吹得哗哗响,“大门的摄像头挂着蜘蛛网,连电源都没接。”她身后是空荡荡的花博园,几株蔫巴巴的向日葵歪向一边,远处喷泉水池干涸见底,积着一层落叶。 “正常,维护监控得花钱,这儿连人影都没几个。”我用镊子夹起死者指缝里的纤维,放进物证袋。大宝趴在地上,屁股撅得老高,正拿着相机给床底拍照,闪光灯一亮,照亮了尸体耳边蠕动的几只小甲虫:“对了,赵哥说的‘背靠背’是啥意思?” 赵法医摸着下巴,眼神飘向床底,语气带着几分调侃:“老鬼故事了,说床底藏尸体,活人跟死人背靠背,鬼魂会夜夜缠着你,吸干你的精气神。”他这话让程子砚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我笑着问:“你是说王三强藏尸,把自己魂给丢了?”林涛脸色发白,侧身走出小屋说:“你们看吧,这地方有卫生间吗?我透透气……” 赵法医看着林涛的背影笑了,说:“调查说,王三强这两天去市场买菜时脸色苍白,魂不守舍的。”我边拽着女尸衣角往外拖边说:“杀了人能不慌吗?正常。”赵法医指着床底说:“你看这腐败液体的印子和尸体形状一模一样,说明尸体开始腐烂时就在床底了。” “想不通啊,这么大的园子哪儿不能藏尸,偏要塞床底下?”我和赵法医合力把女尸从床底拖出来,平放在勘查踏板上。刚从那股混合着脚臭和腐味的憋闷空间里出来,这会儿闻着眼前这具开始发胀的尸体,反倒没那么刺鼻了。 赵法医直起腰,手套蹭了蹭裤腿:“难不成这王三强有什么怪癖?”我俩不约而同看向女尸的裤带——还好,衣服穿得整整齐齐,皮带扣严丝合缝,看不出被侵犯的痕迹。 “王三强死因还不清楚,但这女的,脑袋肯定受过重创。”我轻轻按了按她的额头,指腹下传来细碎的骨擦感,“颅骨骨折了。脖子和口鼻都没伤,不像被掐死或闷死的,身上也没其他伤口,大概率是颅脑损伤致死。” 我按流程把女尸全身检查了一遍,又仔细翻看她的衣服。除了牛仔裤前口袋里露出一角黑色物件,其他没什么异常。“这屋里连个口红、梳子都没有,”陈诗羽不知何时站在门口,目光扫过凌乱的衣柜,“说不定这女的根本不住这儿。” 她这话提醒了我。原本以为是感情纠纷,现在看,倒像是皮肉交易出的事儿。可这念头刚闪出来,就被口袋里的东西打断了——我捏出个圆形物件,在阳光下转了转:“镜头盖?佳能的。” 赵法医凑过来瞅了瞅:“摄影师?” 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尸体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她指尖还沾着床底的灰,指甲缝里卡着几根纤维,像是床垫上掉的。远处林涛蹲在草地上抽烟,打火机的火光忽明忽暗,映得他脸色还是有点发白。 第6章 解剖两具尸体 汀棠市公安局法医学尸体解剖室内,冷白色的无影灯将不锈钢解剖台照得发亮,空气中漂浮着福尔马林与腐败气息交织的刺鼻味道。除了林涛和程子砚带着现场物证去痕检室做进一步检验,陈诗羽已跟着韩亮钻进警车,沿花博园周边街巷排查摄影从业者——根据赵法医的分析,现场遗留的镜头盖与花博园近年冷清、唯有摄影师常来取景的特性,让“死者是摄影师”成为最可能的推断。 “耻骨联合面观察,年龄在22至25岁之间,处女膜完整,会阴部无生前损伤。”大宝戴着蓝色乳胶手套,用镊子翻动尸体下肢皮肤,橡胶指套与尸表接触时发出轻微的“滋滋”声,“性侵动机暂时排除,情杀可能性呢?”他抬头看向正在处理死者头部的赵法医,后者正用手术刀熟练地刮去死者发茬,刀片与头皮摩擦时发出细密的“沙沙”响,青色头皮逐渐暴露的过程中,几缕沾着腐败液的长发黏在刀刃上,被随手甩进一旁的污物盘。 我蹲在物证台前,指尖捏着死者那双白色运动鞋,鞋跟外侧的擦划痕迹在无影灯下泛着新鲜的光泽——橡胶底表层有细密的横向划痕,像是反复摩擦粗糙地面形成的。解剖室墙上的挂钟“滴答”走着,我对着痕迹发愣时,赵法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头皮下有波动感,考虑帽状腱膜下出血。” 凑近观察,死者头顶果然有一块不规则隆起,指腹按压时能感受到皮下液体轻微滑动。帽状腱膜这层致密结缔组织本像安全帽般保护颅骨,此刻却因下方疏松间隙的积血形成“水袋”——这种损伤通常不会由直接打击造成,更像是被人揪住头发剧烈撕扯所致。我脑海中浮现出两个身影扭打在地、发丝缠绕指尖的画面,忍不住皱眉:“死前有过激烈搏斗,动作幅度不小。” “衣物检查有收获吗?”赵法医将手术刀搁在托盘边缘,金属刀柄与瓷盘碰撞出清脆的响。我指了指物证袋里的物件:“帆布挎包里只有镜头盖、纸巾和135元现金,手机和身份证件都不见了。原本期待能找到车钥匙或门禁卡,现在看来……”话音未落,赵法医已用止血钳夹起死者额颞部的皮肤——那里有一道3厘米长的挫裂创,边缘不齐的伤口里,淡黄色的组织间桥清晰可见。 “条形钝器所致。”我俯身观察,创口周围的皮下出血呈暗红色,“但现场没发现喷溅血迹,说明击打时可能有织物阻隔,或者……”话未说完,赵法医已用镊子轻轻拨开死者头顶的头发,露出两处形态相近的挫裂创——创口周围一圈镶边样挫伤带,像被某种规则条形物反复叩击形成。更奇怪的是,十几处挫伤痕迹在头皮上形成宽窄不一的条形印记,宽端约2厘米,窄端仅有0.5厘米,整体轮廓竟像缩小版的“梯形”。 “金属还是木质?”赵法医的指尖在挫伤痕迹上虚画,乳胶手套发出细微的摩擦声。我凑近观察,突然注意到创口边缘黏着的墨绿色物质——那不是腐败产生的尸绿,而是某种颗粒状附着物,混着少量血迹凝结在皮肤褶皱里。用棉签轻轻刮取少许,放在白纸上碾压时,能看到细碎的绿色颗粒间夹杂着更浅的纹路,像是某种纤维或粉末。 解剖刀划开头皮的瞬间,淡绿色的腐败液顺着刀缝渗出来,却掩不住颅骨表面那道关键痕迹——翼点处的线性骨折延伸至颞骨,断端缝隙里嵌着同样的墨绿色物质,骨折边缘的骨质压迹清晰可见。“是金属工具。”我用放大镜观察压迹形态,金属钝器特有的冷硬触感仿佛透过镜片传来,“木质工具很难形成如此清晰的压痕,而且……”我指了指白纸上的绿色颗粒,“如果是油漆,应该呈现片状剥离,这些更像是某种涂层或填充物。” 大宝凑过来看时,口罩边缘蹭到解剖台边缘:“会不会是园艺工具?比如……锄头柄?”赵法医摇摇头,用尺子测量挫伤痕迹的长宽比例:“梯形截面的条形金属物,腰长超过10厘米,底端却只有不到1厘米——你们见过这种形状的工具吗?”解剖室里突然安静下来,只有排风系统的低鸣掠过耳际。我盯着物证袋里的镜头盖,突然想起花博园入口处那排锈迹斑斑的铁栅栏——那些栅栏的立柱顶端,是不是呈梯形截面的棱柱体?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便被自己否决——栅栏表面光滑,不会残留颗粒状物质,且高度超过一米,难以形成头顶的击打损伤。但那些鞋跟处的擦痕、头皮上的梯形挫伤、金属工具残留的绿色颗粒,此刻像拼图般在脑海里翻转,却始终缺了最关键的一块。赵法医将颅骨轻轻翻转,阳光透过解剖室高处的窗棂斜射进来,在骨折断端的墨绿色物质上投下细碎的光斑,仿佛某种无声的提示,等待着被破译的瞬间。 汀棠市公安局法医学解剖室内,冷白色的无影灯在不锈钢解剖台上投下清晰的光斑,福尔马林的刺鼻气味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腐败气息,在空气中弥漫。大宝戴着蓝色乳胶手套,正专注地给女尸缝合胸腹部的切口,针尖穿过皮肤时发出细密的“噗噗”声。我站在一旁,目光紧锁在解剖台上,心里像堵着一团乱麻,怎么也理不出头绪。 女尸身上,除了头部那触目惊心的损伤,右腕上还有几块青紫色的淤痕,呈平行分布,一看就是与人搏斗时留下的抵抗伤。我们仔细分析了她的个体特征:二十岁出头的年纪,身高一米六左右,体型十分瘦弱,小腹上还有一道小时候做肠疝气手术留下的淡淡疤痕。 为了节省时间,我们让大宝留在解剖台前继续缝合,我和赵法医则转身走向另一具尸体——从现场拍摄的照片和外貌特征比对来看,这具尸体很可能就是失踪的王三强,不过最终还得等dNA检测结果来确认身份。在现场勘查时,我们就已经对王三强的尸体表面进行了初步检查,没发现任何明显损伤。这会儿在解剖室明亮的灯光下,我又拿着强光手电,仔仔细细地把他全身检查了一遍,就连手心、关节这些容易隐藏细小伤痕的地方都没放过,可结果还是一样,他的身上干干净净,没有一丝新伤。 既然尸表没有损伤,尸体上也没有窒息的迹象,那么从目前的情况来看,窒息、外伤、电击这些死因都可以排除了,剩下最有可能的就是疾病或者中毒。赵法医一边说着,一边戴上手套,准备进行开颅检验。“也不知道毒化结果出来没,我在现场抽血的时候可费了劲了,折腾半天才抽出半管血,也不知道够不够检测用。”他的话音里带着一丝担忧。听他这么说,我下意识地伸手按了按尸体背侧的尸斑,只见那尸斑颜色淡红,轻轻一按就褪了色。 我扶着死者的头部,配合赵法医拿起电锯开始开颅。就在这时,解剖室的电话突然响了起来。大宝刚缝完女尸,赶紧摘下外层手套接起电话。听完电话那头的内容,他一脸困惑地转过头来:“dNA结果出来了,确认是王三强。毒化检验显示,除了体内有少量酒精,没查出其他毒物。”赵法医听了,只是轻轻点了点头,还不忘开个玩笑:“不是服毒自杀啊,那说不定是病死的?难不成咱们还真遇上背靠背的鬼故事了?”虽说我们当法医的从不信那些怪力乱神的说法,但这离奇的死因确实让人摸不着头脑。 赵法医熟练地完成了开颅工作,不出我们所料,尸体的颅内一切正常,既没有损伤,也没有因为疾病导致的内出血迹象。我心里着急想知道死因,于是拿起手术刀,果断划开了尸体胸腹部的皮肤。随着刀刃划过,尸体正中央裂开一道整齐的切口,从暴露出来的皮下组织来看,和尸表一样,没有任何异常。赵法医见状,笑着说道:“看来得配点福尔马林来固定尸体脏器了,后期得做病理检验。要是病理也查不出问题,说不定真能赶上闹鬼的奇闻了。” “先别急着配福尔马林。”我伸手阻止了他,因为在按压尸体胸骨时,我隐约感觉到了一丝异样。我二话不说,拿起手术刀切开死者的肋软骨,然后小心翼翼地取下胸骨。眼前的景象让我和赵法医同时瞪大了眼睛——胸腔内满满当当都是血液和凝血块,红得触目惊心。干了这么多年法医,胸腔损伤导致大量出血的案例见过不少,但尸表毫无损伤、胸腔内却积血如此之多的情况,还真是头一次碰到。赵法医盯着尸体,满脸震惊地说:“这怎么可能?难不成真有什么隔山打牛的内功不成?”我反复检查死者胸部的皮肤和肋骨,确认没有任何损伤痕迹后,不由得感叹:“怪不得尸斑这么浅淡,原来血液都流到胸腔里去了。” “会不会是主动脉夹层动脉瘤破裂导致的出血?”赵法医提出了自己的猜测。我摇摇头,开始动手清理胸腔内的血液和凝血块。清理工作并不轻松,由于时间过久,血液已经浸染到软组织里,把视野弄得一片模糊,很难分辨精细的组织结构。花了半个多小时,我才总算把胸腔结构差不多暴露出来。我一手拿着放大镜,一手握着止血钳,在尸体的主动脉上仔细寻找着。很快,我发现了一个小小的洞眼。“主动脉确实破了,但他的主动脉看起来很健康,如果有夹层动脉瘤,从外观上应该就能反映出来。”我皱着眉头说,“这个圆圆的洞眼,倒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刺出来的。”赵法医的脸色一下子严肃起来:“可尸表没有任何损伤啊!这血到底是从哪儿来的?” 思考间,我突然想起了什么,连忙采用“掏舌头”的解剖方法,把尸体的气管、食管整体分离出来。这一分离,果然印证了我的猜测——死者的食道中下段有一处明显的出血点,而且周围组织已经出现了炎症反应。我微微一笑,用弯头剪小心地剪开食道,然后在炎症反应对应的位置,用止血钳夹出了一根被血液染红的鱼刺。“罪魁祸首总算找到了。”我长舒一口气说道。“啊,竟然是鱼刺!”大宝和赵法医异口同声地惊呼起来。 虽然这种因鱼刺致死的病例并不常见,但作为法医,我们都清楚其中的原理:一旦被鱼刺刺伤食道,正确的做法是尽快去医院就诊,请医生帮忙取出。而那些古老的“吞馒头”“喝醋”等方法不仅没有效果,反而可能让鱼刺刺入得更深,甚至刺破食道,伤及附近的主动脉,最终导致眼前这种悲剧的发生。 “现在总算能理解了,之前有人看见他脸色苍白、魂不守舍的,我们还以为是杀了人以后心虚的表现,原来是被鱼刺扎伤后的一系列反应。”我感慨地说。“嗯,估计是这样。”大宝随口应道,“不过,这和女死者的案子有什么关联吗?”我看了看大宝,缓缓说道:“现在有什么证据能证明女死者是王三强杀死的吗?我们既没有证据证明他们之间存在因果关系,也无法否认两起死亡事件可能存在的联系。可我总觉得,好像忽略了什么关键的东西。” 当两具尸体的解剖工作全部完成时,窗外已经一片漆黑。尽管韩亮和陈诗羽还在外面调查没有回来,但我还是坚持让大家先回去休息。一来是为了保证第二天能有充沛的精力继续工作,二来也是想给自己一些时间,好好梳理一下这起所谓“自产自销”案件里的种种疑点。 第7章 尸源找到了,凶手不是王三强 第二天清晨,宾馆走廊的灯光还带着几分朦胧,我们正拎着勘查箱准备出发去现场复勘,就见陈诗羽和韩亮拖着疲惫的身影从电梯里走出来。两人眼睛里布满血丝,陈诗羽的马尾辫有些凌乱,韩亮的警服领口也歪歪斜斜,一看就是熬了整夜。 “你们要去现场吗?我也一起去。”陈诗羽伸手捋了捋头发,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 “你都熬了一夜了,赶紧回去睡觉。”林涛见状,连忙上前劝阻,“你看这黑眼圈都快掉到下巴了,路上多喝点热水。” “喝热水能消黑眼圈啊?”陈诗羽挑眉反问,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 “别贫了,持续工作容易垮掉,先保证身体才能好好干活。”我拍了拍她的肩膀说道。 “我还行,在车里眯了会儿,她可是一分钟没合眼。”韩亮揉了揉眼睛,指了指陈诗羽。 “就算是你帮忙找到了尸源,也不用你操心,谢谢啊。”陈诗羽白了韩亮一眼,从帆布包里掏出个保温杯喝了口水。看来昨晚一路上的相处,还没让这两人解开之前的小矛盾。 韩亮倒是不介意,耸耸肩没再说话。林涛好奇地凑过来:“哎,说到尸源,你们还真找到了?怎么发现的?” “你让他说吧。”陈诗羽指了指韩亮,自己又喝了口水,靠在墙上闭目养神。 “其实也没多复杂。”韩亮摸了摸后脑勺说,“一开始不是按赵法医的思路,排查摄影门店和工作室嘛,结果在工商局查了一圈名单,挨家问下来都没线索。后来我在车里等的时候,看见周围有不少写着‘打印复印彩扩’的小店。突然想到,这些店虽说工商登记的是文印项目,说不定也偷偷接摄影的活儿——我们家那边就有这种店,帮人拍证件照、洗照片啥的。要是只按工商局的名单查,肯定漏掉了。” “然后小羽毛就自己去扫街了,一家一家文印店问。还真在街角发现一家‘阳光快印’,周围商户说老板三四天没开门了。”韩亮接着说,“我们赶紧查户籍资料,店主叫唐果,22岁,农村来的,一个人在城里打工,年龄和法医推断的死者年龄吻合。市局勘查组迅速前往门店,发现店里一切正常,手机还在柜台上放着,就是人不见了。现场没打斗痕迹,但门窗完好,属于离奇失踪。” “后来提取了店内生物检材,dNA比对结果出来,死者就是唐果。”陈诗羽睁开眼补充道,“门店离花博园不到五百米,中间那条巷子监控坏了大半年,根本调不出她失踪前后的行踪。” 听完两人的讲述,我和林涛对视一眼——这个独自在城市打拼的年轻女孩,怎么会突然死在荒芜的花博园?她头上的钝器伤、腕部的抵抗伤,还有现场离奇消失的喷溅血迹,种种疑点像一团乱麻,在晨光中显得更加扑朔迷离。 我们从唐果的文印店走出来,小店既是店铺也是她的住处,里里外外收拾得干干净净,看不出任何异常。我转头对大家说:“这里肯定不是作案现场。”大宝点点头补充道:“就是普通的单身女孩生活的样子,没什么可疑的地方。”我心里还惦记着昨晚梳理的思路,接着说:“还是得去花博园看看,我总觉得那儿能找到点线索。” 韩亮开车带我们回到花博园深处的小屋。一进现场,我直奔工具角,把那些工具挨个看了个遍,脑子里一直想着凶器该是什么样子,可看来看去,没有一样工具能对上号,也没发现和我想象中相似的。琢磨了半天没结果,我摇摇头走出了屋子。 虽然确定了女尸身份是唐果,但案子还是毫无进展。调查发现,这姑娘生活特别单纯,几乎没什么社会矛盾,周围人都不清楚她除了文印生意还有没有别的营生。一个从农村来城里打拼的单纯姑娘,莫名其妙死在老光棍王三强的屋子里,任谁都会浮想联翩,可作为法医,我们找不到任何证据支持这种猜测。 说这是一起凶手杀了人又自杀的“自产自销”案吧,两人毫无交集;说不是吧,又找不到别的线索,我们就像被困在了死胡同里。我一边琢磨着这些,一边在花博园的小路上慢慢走。 这会儿季节正好,虽说花都是野生的,可开得格外热闹,到处都是花香,连夏天的热意都好像被冲淡了。我走着走着,差点忘了自己是来查案的,倒像是在花园里散步。大宝跟在旁边嘟囔:“查了半天,两人根本不认识。女的身上没被控制的伤,也没有被侵犯的痕迹,连随身带的一百多块钱都在,不像抢劫也不像强奸。不是仇杀、图财,也不是色劫,难不成是一时冲动杀了人?” 我停下脚步,看着大宝问:“你觉得是王三强干的吗?”大宝立马说:“不是他还能是谁?尸体可不就在他床底下藏着吗?”我往远处一指,说:“这地儿这么大,又没人,随便埋哪儿不比藏床底下强?就是扔灌木丛里也不容易被发现啊。” 说着话,我们走到两片花园中间,这儿有一组铜牛雕塑,三头牛有的抬头,有的摇尾巴。我一眼就被铜牛吸引住了,不自觉地跨过篱笆走过去。大宝在后面喊:“小心点,别踩坏了草。”我没理他,围着铜牛左看右看。大宝跟着过来,说:“这破铜牛有啥好看的,都锈成这样了。” 我伸手摸了摸铜牛,可能是被太阳晒久了,牛身有点发烫。正摸着,铜牛突然晃了几下,我赶紧把手缩回来,生怕这大家伙倒了。没想到刚缩回手,一只牛角“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差点砸到我脚,把我吓了一跳。 大宝赶紧跳进篱笆把我往外拉,说:“完了完了,这得赔不少钱呢,快走快走,这儿没监控。”我却突然想到了什么,挣脱他的手,从口袋里掏出手套戴上,然后蹲下身捡起牛角。 牛角是空心的,不过挺沉,是全铜做的。牛角和牛身是焊接在一起的,可能是时间太久或者焊接不牢,生锈后连接处断了,牛角就掉了下来。牛角一头焊接的地方不算尖,另一头却有个突出的尖刺,一下子就挂住了我的手套。仔细一看,牛角上还有几道新鲜的刮痕,我心想,幸亏戴了手套,不然手肯定得被划破,还得去打针。 我掂量着牛角,对大宝说:“你看这牛角的横截面,是细长的三角形,和死者头上的伤口形状是不是很像?”大宝一开始还有点不信,可低头看到我手套上的痕迹,好像明白了什么。 我白色的棉手套被牛角尖刺挂住,拉开后,上面沾了不少墨绿色的锈迹,和死者伤口处的痕迹一模一样。我举起牛角说:“横截面能对上,材质也一样,连上面的锈迹都一样,这就是致伤工具没错了。” 大宝问:“难道这是凶手故意藏在这儿的?”我摇摇头说:“看这情况,就是随手抄起来用的,更说明这是一起冲动之下的杀人案。”大宝一听我同意他的“激情杀人”观点,有点得意,说:“那是不是只有王三强知道这牛角能拆下来,所以凶手就是他?” 我想了想说:“不一定,只要碰过这铜牛的人都知道牛角不结实,比如咱们俩。而且……”我又掂了掂牛角,“凶手应该不是王三强。” 第8章 相机 我们站在两片小花园的篱笆外,看着林涛、程子砚和痕迹检验员们在里面仔细搜索。大宝好奇地问:“你咋确定凶手是女的?”我一边观察现场一边分析:“首先从现场勘查来看,我们找到的铜牛角是关键。这东西特殊,而且牛角脱落又放回的痕迹,说明这里就是第一作案现场。死者体重才八十来斤,要是王三强这种壮汉,抱起来就走,根本不会拖拽。但死者鞋子有新鲜划痕,明显是被拖拽的,这更符合女性作案时没力气搬运,只能拖着走的情况。” 大宝点点头,我继续说:“再看藏尸地点。王三强对这片花博园熟得很,要藏尸有的是地方。可凶手把尸体藏在他没锁的小屋里,说明凶手对这儿不熟,慌了神才选最近的地方。这花园除了小屋,其他地方一览无余,凶手只想赶紧藏好尸体逃走,根本没心思找更隐蔽的地方,典型的临时起意。” “激情杀人咋看出来的?”大宝追问。“死者和凶手大概率不认识,激情杀人不需要毁尸灭迹,只要自己跑掉就行。尸检时发现死者是被拉扯头发打伤的,这是女性厮打常见的动作。而且用铜牛角打了好几下,骨折却不严重,要是男的,一下就能致命,说明凶手力气小。再加上死者警惕性高,能跟她来这么偏僻地方的,十有八九是女的,比如找她拍照的顾客——她不是兼职摄影吗?女顾客拍照时起纠纷,激情杀人,这动机最合理。” 大宝听得连连点头:“对,女的打架爱扯头发,力气也小,而且死者不会随便跟陌生男的来这儿。”这时林涛在里面喊:“有发现!”我们进去一看,他手里拿着个相机旋钮。我想起死者口袋里的镜头盖,立刻说:“她的相机摔坏了,肯定是作案时弄的。”陈诗羽递来相机,照片里牛角的刮痕清晰,我们赶紧把牛角送去做dNA检验。 接下来大家分头找碎裂的相机,林涛嘟囔:“这么大地方,找个相机零件咋整?”我说:“凶手急着逃走,相机不会藏太远。”正说着,大宝抱着铜牛头,突然喊:“这牛角洞咋透风还有光?”我过去一摸,果然牛肚子上有个洞,心里暗喜:“大宝立功了,这洞有戏!” 林涛整个人仰躺在地上,费劲地往铜牛肚子下面挪,好不容易才把身子塞进那狭窄的空间。他调整着姿势,伸手探进牛肚子下方浇筑的圆形洞口,捣鼓了好一会儿,终于从里面“掏”出一台摔坏的单反相机。 陈诗羽赶紧接过相机,麻利地打开卡盖,取出Sd卡:“内存卡没丢。”我拿着相机仔细看:“这相机镜头和机身是硬邦邦断开的,明显是被钝器砸的,和牛角上的痕迹能对上。可凶手为啥砸相机呢?”大宝撇撇嘴:“泄愤?但泄愤一般是对尸体下手吧。”我想了想:“估计是想破坏证据。她可能不懂数码相机,以为砸坏相机就没照片了,哪知道内存卡还在里头。” 陈诗羽把内存卡插进自己的相机,说:“就两张照片,一张是拍园区大门的试镜照,另一张糊得没法看。”程子砚凑过去瞅:“这张模糊的,好像是个人,红衣服、绿裤子,黄头发,从肩膀到胯部的轮廓还能看出来。”林涛一拍脑门:“照片有日期啊!附近没监控,但按这个时间查周围路口的监控,总能找到穿这一身的人吧?” 我点头:“对!这衣服颜色这么扎眼,发色也明显,顺着照片时间查监控,肯定能找到。她和死者碰面时没被拍到,路过其他地方总得被监控拍到吧。”程子砚兴奋得直搓手:“我这就去视频侦查支队,赶紧查监控!” 第9章 让死者‘说话\\’,给生者交代 第二天清晨,回龙番的警车在熹微晨光中启程。车厢内,大宝盯着破案报告,眉头紧皱:“六十岁! 这老太太岁数这么大,难怪连数码相机的内存卡都不懂,还以为砸坏相机就万事大吉了。”韩亮握着方向盘,嘴角带笑:“你看她那身打扮,大红上衣配绿裤子,头发染得金黄,六十岁了还这么‘潮’,在监控里简直像个移动的信号灯,想不被发现都难。” 我靠在座椅上,回忆案件细节:“听侦查员说,老太太独居,为拍六十大寿写真,特意找唐果当摄影师。她觉得自己穿得‘最美’,结果唐果指出姿势问题,两人争吵升级。老太太脾气暴躁,抬手就用铜牛角砸人,没想到一下失控……”林涛摇头叹息:“这老太太平时在社区就‘出名’,邻居都躲着她,法医鉴定精神正常,完全刑事责任能力没跑。作案后还知道藏尸体、藏相机,心思缜密得很,哪像冲动杀人?” 陈诗羽望着窗外飞逝的景色,语气透着惋惜:“唐果太可惜了。一个人从农村来城里打工,开文印店、兼职摄影,多努力啊。就因为和客户的一点纠纷,被个暴躁老太太害死……这世道,好人咋这么难?”我点头:“法医的职责,就是给死者‘说话’。唐果的抵抗伤、现场的牛角、相机里的照片,每一样证据都拼出真相。哪怕凶手再狡猾,也逃不过物证的‘眼睛’。” 大宝突然来了精神:“对了,王三强的死会不会和床底尸体有关?他被鱼刺卡了好几天,为啥偏偏那天致命?我猜——他发现唐果的尸体后,惊吓过度,呼吸急促,导致鱼刺刺入更深,直接戳破主动脉。这倒霉蛋,估计到死都以为撞见‘鬼’,哪知道是场意外……” “这事儿没法验证,但逻辑上说得通。”我沉吟道,“法医的工作,就是还原每一种可能。王三强的尸检报告里,食道炎症反应、主动脉破口、胸腔积血,都和鱼刺贯穿伤完全吻合。哪怕是意外,也得给家属一个清清楚楚的交代。” 这时,林涛突然皱眉:“上次五具尸体的‘自产自销’案,会不会有证据漏洞?”他翻出手机里的案件档案,“当时认定凶手杀全家后自杀,dNA结果还没完全出来……”我笑着拍他肩膀:“放心,回去就出结果。那案子现场血迹分布、尸体位置、凶器指纹都严丝合缝,dNA只会进一步印证。干咱们这行,证据链是生命线,容不得半点马虎。” 大宝在旁吐槽:“得了,你俩别‘职业病’犯了。案子告破,先去食堂吃碗牛肉面,庆祝一下!”众人哄笑,车厢里的阴霾散去,只剩对真相的释然。 回到龙番:法医的日常坚守 解剖室里,我和大宝对王三强的尸体进行最后复核。手术刀划开胸腔,主动脉上的小圆洞触目惊心,旁边食道里的鱼刺还带着暗红血迹。“这鱼刺角度太刁钻,正好刺破主动脉。加上他情绪激动(发现尸体后惊恐),血压骤升,出血量瞬间失控。”大宝感慨,“换成平时,或许能抢救,偏偏赶上‘双重暴击’,命数使然。” 视频侦查室,林涛和程子砚熬红了眼。通过老太太照片的时间戳,他们调取周边监控,终于在某路口摄像头里,捕捉到那个红配绿的身影(作案后淡定坐公交回家)。“她压根没意识到内存卡没被销毁,以为砸坏相机就‘抹除’证据,结果全栽在‘数码盲区’上。”程子砚笑着摇头,“这也算‘天网恢恢’。” dNA实验室,铜牛角上的血迹比对成功——老太太的dNA与牛角末端(抓握时留下的血迹)完全吻合。审讯室里,老太太仍狡辩:“她拍得不好,还敢顶嘴! 我就推了她一下……”面对牛角上的血迹、相机里的照片、现场的拖拽痕迹,她终于低头认罪,承认因拍照纠纷冲动杀人,事后慌乱藏尸、砸相机(“以为这样就没人知道”)。 案件反思:生命的重量与法医的使命 站在法医中心的走廊,望着墙上的法医誓词,我陷入沉思: - 唐果的悲剧:一个努力生活的女孩,因一场荒诞的冲突戛然而止。她的抵抗伤、现场的挣扎痕迹,都在诉说平凡生命的脆弱——哪怕再谨慎,也难防他人的“失控”。 - 王三强的意外:他的死看似“离奇”,实则是巧合与意外的叠加。法医通过尸检细节(食道炎症、主动脉破口、胸腔积血),还原了“鱼刺贯穿+惊吓致死”的真相,让“意外”不再成谜。 - 老太太的“失控”:她的暴行源于情绪管理的缺失,却因物证链的完整(牛角、相机、监控),最终伏法。这警示我们:冲动的代价,往往是生命无法承受之重。 “法医是死者与世界的最后桥梁。”我对同事们说,“每一起案件,无论是谋杀还是意外,都承载着生命的重量。我们的职责,就是用科学还原真相,让死者‘说话’,给生者交代。” 回到办公室,林涛盯着“五具尸体案”的档案,反复检查dNA报告(亲子关系完全吻合)、现场血迹分析(凶手血样与自杀现场一致)、凶器指纹(凶手独有)。“证据链严丝合缝,没问题。”他松了口气,“干久了,总怕漏过什么,毕竟‘自产自销’案关乎多个家庭的命运,容不得半点差错。” 大宝端着牛肉面进来,笑道:“得了,别‘魔怔’了。案子告破,先填饱肚子!”众人围坐,牛肉面的香气弥漫,窗外阳光正好——这是法医们在真相与生命之间,最平凡也最珍贵的时刻。 每一起案件,都是人性与命运的缩影。法医的工作,不仅是“解谜”,更是对生命的尊重:无论是唐果的“拼搏人生”,王三强的“意外结局”,还是老太太的“失控暴行”,都在诉说着生命的脆弱与珍贵。而法医,正是那个用科学守护真相、用专业扞卫尊严的“尸语者”,在黑暗与光明的交界处,为每一个生命画上公正的句点。 第10章 乌鸦嘴,自产自销 我轻轻掩上师父办公室的门,忍不住长叹了一声。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惊讶、欣慰、担忧交织在一起,更让我无奈的是,一会儿肯定又要被他们调侃成“乌鸦嘴”了。 推开法医办公室的门,只见大宝正趴在桌上摆弄着解剖器械,林涛对着电脑屏幕上的痕迹照片皱着眉头,陈诗羽看似捧着本书在看,眼睛却时不时瞟向正在玩诺基亚手机的韩亮。 “跟大家说两件事。”我话音刚落,几个人都停下手里的活儿,齐刷刷看向我。 一、五口之家案件的dNA疑云 “先讲个坏消息,之前那起一家五口自产自销的案子,dNA初检结果出了点问题。”我刚说完,大宝立马挺直了身子:“你瞧,我就说吧!难不成不是自产自销?” “别慌,”林涛摆了摆手,“痕迹检验这边证据确凿,血迹分布、凶器位置都能锁定案件性质,哪能说变就变。” 我点点头:“林涛说得对,案件性质应该不受影响。不过师父说正在做第二轮dNA检验,怀疑实验室可能有污染。” “咱们的dNA实验室可是通过国家认证的,咋会污染呢?”林涛挠了挠头,满脸困惑。 “现在还不清楚,只能等第二轮结果出来再说了。”我无奈地耸耸肩。 二、韩亮被诽谤事件的真相 “再说说韩亮的事儿。”我转向韩亮,他正低头玩着手机,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师父说这是内部调查,本可以不公开,但我觉得还是跟大家说清楚比较好,毕竟涉及咱们团队的团结。韩亮,你介意吗?” “随便。”韩亮头都没抬,手指还在不停地按着手机按键。 我翻开文件夹,说道:“网上不是有人举报韩亮始乱终弃嘛,纪检督察部门已经调查清楚了。确实,韩亮和发帖人曾经是男女朋友,后来韩亮提了分手。发帖人之后流产住院,做了清宫手术。” “这不就是实锤吗?渣男。”陈诗羽冷冷地插了一句,眼睛依旧盯着书本。 “关键问题出在时间线上。”我接着说,“督察部门调阅了发帖人的住院病历,发现她怀孕的时间,居然是在认识韩亮之前一个月。” “啥?这女的肚子里是别人的种?”林涛瞪大了眼睛,满脸震惊。 我点点头:“有医院的检测报告为证,发帖人没法抵赖,只好承认自己不知道孩子父亲是谁,想找个条件好的当‘接盘侠’。后来韩亮发现不对劲,就提出了分手,两人纠缠了几次,没想到她后来流产了,就把脏水泼给韩亮。” “我去,这女的也太不要脸了!”大宝愤愤不平地骂道。 “那你当时为啥说‘算吧’?又为啥一直不辩解?”陈诗羽突然抬起头,盯着韩亮问道。 韩亮轻描淡写地说:“清者自清,有啥好辩的?何必再去伤害她呢?” “你这是对警察形象不负责!”大宝急了,“而且因为这事儿,你差点连命都没了!” 韩亮只是苦笑着摇摇头,没再说话。 “可能这就是韩亮的担当吧。”我叹了口气,“后来官方介入,发帖人主动删了帖子。” “造谣成本也太低了吧!这么大影响,就删帖完事?”林涛忍不住抱怨。 “是我让别处罚她的。”韩亮终于放下手机,“没必要跟她计较。” 我清了清嗓子,说:“不管怎么说,事情已经调查清楚了,大家心里有数就行,别影响咱们团队的关系。” 大宝下意识地看向陈诗羽,她合上书本,冷冷地说:“虽然不是渣男,但做法有问题。身为警察被诽谤,不反抗不澄清,这不是败坏名声吗?遇到谣言就该坚决打击,而不是放任不管。”说完,她站起身走出了办公室。 屋里的人面面相觑,气氛有点尴尬。韩亮倒是笑了笑,又低头玩起了手机。 “小羽毛说得对,”大宝转头对韩亮说,“你这择偶观得改改了,总不能啥人都处吧?要找就找像宝嫂那样,集美貌、温柔、聪明、独立于一身的。” “宝嫂这么完美?”韩亮笑着调侃,“那你可得好好珍惜。” “那是必须的!”大宝得意地说。 正说着,陈诗羽突然又出现在门口:“陈总让咱们去洋宫县,那儿有个案子挺蹊跷的,赶紧收拾东西出发吧。”说完,她又转身走了。 办公室里响起一阵收拾东西的声音,我看着眼前的同事们,心里感慨万千。每一起案件、每一次风波,都像是一场考验,让我们在真相与误解之间不断成长。而接下来的洋宫县案件,又会带给我们怎样的挑战呢?我带着一丝期待,跟着大家走出了办公室。 第11章 只有DNA 警车碾过沥青路面的沙沙声中,我手指在警务通屏幕上快速滑动,眉头越皱越紧。洋宫县,这座距省城三十公里、被圈进都市圈的小县城,因流动人口多,命案记录不算少。可最近几个月的系统里,却干干净净,没有任何新增记录。 “没登记命案,叫我们去干嘛?”我探身向前,询问副驾驶座上的陈诗羽。 她晃了晃手机,语气漫不经心:“说是只有现场,没发现尸体,情况蹊跷。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去看看呗。” 我指了指自己和大宝,哭笑不得:“没尸体,我们法医去能干啥?” 大宝一把抓住我的手,笑嘻嘻地拽下来:“出勘现场,不长痔疮!就当去长长见识。” 说话间,韩亮放慢车速。前方,一座十层高楼矗立在县城边缘,红底金字的“五星宾馆”招牌在阳光下格外醒目。 “这小县城还有五星级宾馆?”大宝瞪大眼睛,凑到窗边。 陈诗羽撇了撇嘴:“名字叫得响,撑死三星级水准。” 车子驶入停车场,远远就看见宾馆大门被黄色警戒带拦起。高彪局长和林法医正被一个西装革履、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缠住。那人满脸堆笑,语气却咄咄逼人:“高局长,查案归查案,封我三天算怎么回事?这几天的损失,你们公安局赔不赔?” “是停业整顿,不只是查案!”高局长眉头拧成疙瘩,“你敢说店里没藏污纳垢?” “领导,法治社会得讲证据吧?”男人双手一摊,“现在扫黄赌毒这么严,我们哪敢违法?没证据可不能随便封店,我们可是合法纳税人!” “证据我们当然有!没手续能勒令停业?”高局长不耐烦地摆摆手,“这事以后再说,我还有事。” 我快步上前,笑着打招呼:“高局,这是怎么了?” “事儿邪乎,进去说。”高局长掀开警戒带,领着我们走进宾馆。 空旷的走廊里,脚步声格外清晰。会议室里,一众警察围坐,气氛凝重。高局长刚坐下,就直奔主题:“前两天,有个外地游客住店。半夜起床上厕所,手机滑进马桶水箱和墙壁的夹缝。他伸手去掏,当时没在意。结果第二天起床,发现手上全是血。检查一圈,身上没伤口,就怀疑是水箱后面有问题,赶紧报了警。” “就因为这个?”我忍不住挑眉。 林法医推了推眼镜,接口道:“没这么简单。我们用鲁米诺试剂一测,卫生间地面、浴缸到处都是潜血反应,明显被人打扫过。为了保险,做了dNA检测,确定是女性人类血迹。” 我摩挲着下巴,沉吟道:“可没找到尸体,也没发现伤者,现场出血量能确定吗?” “不好说。”林法医眉头紧锁,“但从血迹覆盖面积来看,血量绝对不少。” 程子砚小声提议:“宾馆每层都有监控,查查进出房间的人,说不定有线索?” “我们也这么想。”林法医苦笑,“根据血迹颜色判断,出血时间在三到七天前。视频组把七天内的监控快进看完,发现所有进房间的客人最后都离开了,没发现失踪人员,也没看到疑似受伤的人。” 大宝恍然大悟:“难怪封店,老板能没意见吗?换谁都觉得冤枉。” 高局长神色严肃:“我们早有线索,这家店不干净,也拿到了一些证言。但他们有应对手段,几次突击检查都没找到物证,抵触情绪很大。这次借着保护现场的由头封店,手续齐全,他们闹也没用。” 我摊开手:“那我们能帮上什么忙?” “侦查队正在根据dNA找人,找到血的主人就有突破口。”高局长指了指楼上,“你们先去看看现场?” 程子砚主动请缨:“我留下来研究视频,不合常理的地方,肯定藏着线索。” 我点头,带着众人前往八楼。806客房门口,第二道警戒带拦住去路。 林法医边给我们递勘查装备,边介绍:“房间其他地方正常,关键发现都在卫生间。” 推开门,消毒水混着潮湿的气味扑面而来。地面上,白色粉笔圈出大片区域。“全是打扫痕迹,基本整个地面都有潜血反应。”林法医指着地漏,“下水道口血迹反应特别强烈,应该是用水冲过,再用毛巾擦拭。墙壁瓷砖上也有擦拭痕迹,粉笔标出来的都是。” 我戴上眼镜,凑近细看:“全是擦拭状血迹?” “不全是。”林法医取下马桶水箱,指着后面的墙壁,“这是喷溅状血迹。还有天花板,也发现了几处。” 我仰头望去,天花板上星星点点分布着暗红血渍。“这么高的血迹,有两种可能。”我边说边比划,“一是凶器带血,挥舞时甩溅上去,但那种血迹排列有规律,而且是小点状。可这些都是大滴血迹,分布杂乱……”我顿了顿,“只有大动脉破裂,血液喷射,才能达到这个高度。” 林法医沉重地点头:“所以我们推测,血的主人恐怕凶多吉少。这才紧急成立专案组,没立案就全员出动。” “我同意这个判断。”我叹了口气,“但现在的难题是,以前是有尸体找尸源,现在仅凭dNA找尸体,就像大海捞针,有劲都使不上。” 电梯“叮”的一声打开,陈诗羽站在门口朝我们挥手:“二楼会议室,子砚发现问题了!” “这么快?太厉害了!”林涛一脸震惊,拔腿就往会议室跑。我们跟着冲进房间,只见程子砚正盯着电脑屏幕皱眉思考。大宝忍不住问:“小羽毛说你找到问题了,到底咋回事?” “其实问题不算复杂。”程子砚抬头笑了笑,滑动鼠标说道,“一开始大家都盯着这个房间进出的人有没有全部离开。但七天的监控时长太长,只能快进来看,尤其是客人晚上入住后,楼道里没人,我们都是快进十六倍查看。结果中间有段监控画面突然没了,足足两个小时,因为快进的缘故,根本没人注意到。” “监控画面没了?”我惊讶地问,“你是说中间有两小时监控没工作?” 程子砚点头:“关键就在这儿。如果这两小时内有人进了房间,我们根本不知道。” “那肯定是宾馆老板干的!不然谁能关掉监控?”大宝脱口而出。 “不一定。”我摇摇头。 程子砚接着说:“我刚开始也怀疑是不是监控故障,但调阅其他楼层同一时间的监控,发现都正常工作。奇怪的是,电梯和大堂的监控却在同一时段也断了。” “这说明不是整个监控系统的问题,难道是这几个摄像头的硬件坏了?”我问。 “从监控原理看,这种可能性很小。”程子砚说,“而且我还发现,七天内有三个不同的晚上,分别有三层楼的监控中断了两小时,每次电梯和大堂监控都跟着断。这就太巧了。” “有规律就不是机器故障,而是人为操作了。”我说,“再说,七天内不可能杀三个人吧?定时定点关监控,到底为啥?” 高局长刚要开口,一名侦查员推门进来报告:“查到了,八月二十四日中午,806房间开房登记用的是宾馆保洁阿姨的身份证,但监控里的住客是个穿短袖、戴兜帽的高个子男人。” “这明显有问题。”程子砚指着监控画面,“视频里的男人和登记信息对不上。而且监控中断的时间正好是八月二十四日,和我们推测的出血时间吻合。那天这个男人入住,第二天中午离开,问题很可能就出在监控中断的两小时里——说不定有个女子进了房间。更巧的是,开房信息用的是内部保洁员的身份证,这说明什么?” 去把宾馆老板带来审讯室! “今早你还跟我抗议,现在咋不吭声了?”高局长在审讯椅前踱步,盯着宾馆老板,“说你没藏污纳垢?那你解释解释,为啥定时关掉特定区域监控,还用员工身份证帮人冒名开房?” 老板眼珠乱转,结结巴巴想编理由:“高、高局长,这事儿吧……” “806房间发现大量人血,”高局长没给他机会,“我们有理由怀疑你跟谋杀案有关,说不定还不止一起。” “我的天!”老板吓得差点从椅子上滑到地上,浑身发抖,“我说实话!您可别冤枉我杀人啊!” “赶紧说,看你能编出啥花样。”高局长坐下跷起腿。 老板抹了把额头的汗,吞吞吐吐开口:“我们宾馆……罩着一帮风尘女子。” “少扯黑话!”高局长厉声打断。 “就是、就是提供场地给卖淫的姑娘!”老板慌忙改口,“真不是我组织的!组织卖淫犯法,我不敢啊!” “不是你组织的?那她们为啥来你这儿?你们啥关系?” “客户关系!纯客户!”老板急得直摆手,“是这样的,她们接了生意,就来我办公室说一声时间。我让前台用假名字开房,通知保安关掉她们进出通道的监控。这样她们就能打‘安全无记录’的广告揽客,生意好价格也高。每成一单,除了房费,她们多给我一百块。” “这样的‘客户’你到底有多少?”高局长紧盯着老板追问。 “真没统计过!就是脸熟,平时不咋打交道!”老板慌忙解释。 “不打交道?那钱怎么给你?” “她们来我办公室时直接给现金……” 这时,我在审讯室楼上盯着监控视频,喃喃道:“抢杀卖淫女?”转头让程子砚调出嫌疑人影像。 屏幕上,8月24日下午5点,一个穿蓝短袖、戴兜帽的男人拖着行李箱走进大堂,拿房卡后匆匆进电梯。我反复看了几遍,又说:“再看他25号离开的视频。” 次日中午,监控里的男人换了件白短袖,仍戴兜帽,拖箱出房、下楼、交卡、离开。我对比两段视频:“看,24号他在电梯里提箱子毫不费力,箱子颠翻了也轻松扶正;25号出大门时,同样的颠簸,箱子却很稳。” 程子砚一愣:“24号是空箱子,25号变重了……尸体可能在箱子里!” “正常,毕竟监控关了两小时,最大可能就是装箱带走。”林涛说。 “但看视频,我想到更多。”我笑了笑,“重点是他进宾馆时带的是空箱子——这说明杀人是预谋好的。” 林涛眼睛一亮:“预谋杀人的话,动机就不是嫖资纠纷,而是抢劫?” 我点头:“卖淫女被杀,动机通常就两种。提前带空箱子来,明显是有备而来,奔着抢劫去的!” 第12章 抢劫卖淫女 “这思路确实站得住脚。”林涛指尖叩了叩桌面,眉峰微蹙,“若真是有预谋地抢劫卖淫女,再加上宾馆老板这层助纣为虐的关系,案子的复杂性恐怕要上一个台阶。” 我盯着审讯监控里扭曲的光影,喉间泛起一丝涩意:“最要命的还是尸源问题。卖淫女群体本就流动性极大,身份核查往往像在迷雾里摸石头。” 仿佛隔着屏幕感知到了我们的焦虑,高局长突然重重一拍审讯椅的金属桌板,啪的声响惊得镜头里的宾馆老板浑身一抖。“我再问一遍——8月24日预约806房间的女人是谁?!”他的声音里裹挟着雷霆之怒,震得会议室的扬声器嗡嗡作响。 “领导!您这不是拿钝刀子割我肉吗?”老板肥硕的腮帮子抖得像果冻,额角的汗珠顺着法令纹直往下淌,肥厚的手指在椅把上抓出青白的指痕,“我跟那些姑娘统共就点头之交!连她们微信都没加过,上哪儿刨根问底去啊?” “最怕的就是这种线索断层。”我伸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目光扫过会议室内一张张疲惫的面孔。大宝正趴在桌上对着保温杯呵气,氤氲的水汽模糊了他的镜片;程子砚盯着监控屏幕,指尖在键盘上无意识地轻点,像在弹奏一曲无声的焦虑。 窗外的暮色不知何时已浓得化不开,霓虹灯的光影透过百叶窗的缝隙斜切进屋里,在白板上投下蛛网般的纹路。我清了清嗓子,打破逐渐凝固的沉默:“这样,先别急着慌。高局那边还在攻坚,咱们先理清手头的牌。” “子砚,”我转向专注调阅监控的女技术员,“你辛苦些,把嫌疑人离店的所有影像再筛一遍。重点查他的移动轨迹——刚犯完案的人,心里头揣着具尸体,走路都会带急惊风,路线上必有破绽。” 程子砚闻言坐直身子,屏幕蓝光在她眼底映出细碎的光斑:“明白。我先调取宾馆周边三个路口的天网监控,做一个动态路线模拟。” “林涛,你联系辖区派出所,今晚就启动失踪人口排查。”我转头看向痕检员,“尤其是近一周内失联的、从事特殊行业的女性,重点标注。” 林涛点头应下,指节在桌面上敲出规律的节奏:“明白。我这就去跟侦查队碰个头,争取天亮前有个初步筛查结果。” 我站起身,椅腿在地面拖出刺耳的声响:“都别耗着了,先去食堂填填肚子。养足精神,明天还有场硬仗要打。” 第二天清晨六点,天边刚泛起鱼肚白,林涛和程子砚就跟着洋宫县局的执勤车出发了。车子沿着宾馆周边的街道缓缓行驶,两人的目光紧贴着路边的商铺、路灯杆——但凡看见摄像头,程子砚就立刻下车去和店家沟通调阅监控。昨晚部署的第一条线索追查,此刻正像一张细密的网,在县城的街巷间慢慢铺开。 与此同时,专案组会议室里,高局长揉着通红的眼睛,把审讯笔录往桌上一放:“这老狐狸嘴太严了。”他声音沙哑,显然熬了整夜,“整整六个小时,就撬出一个时间点——那名卖淫女是8月24日晚上8点10分去他办公室预约的房间。” 我凑过去看笔录,高局长指着监控截图继续说:“根据这个时间,我们在大厅监控里筛出一个穿红色连衣裙的女子,手里拎着个白色手提包,进电梯时还跟老板点头打招呼。可惜电梯里的监控角度低,只拍到半张脸。” 正说着,门“咣当”一声被推开,侦查员小刘满头大汗地冲进来,手里挥着张打印纸:“有线索了!城北足浴店的王姐认出她了!说小名‘青青’,租住在阳光小区3栋302室。”他喘着气,脸上泛着兴奋的红光,“不过具体身份还不清楚,只知道是青乡来的打工妹。” 高局长立刻站起身:“走,去她住处!” 阳光小区是片有些年头的老小区,三楼的出租屋门前,房东正不停地搓着手,钥匙在指间晃得哗啦响。看见我们穿的勘查服,他脸色一白,结结巴巴地说:“警、警官,这房子我才租出去三个月啊……” “先开门吧。”高局长拍拍他的肩膀。 防盗门“吱呀”一声打开,一股久未通风的陈味扑面而来。屋子不大,三十多平米的空间里,一张单人床、一个简易衣柜、一张折叠餐桌,布置得简单却整齐。房东探进半个身子,看见客厅没什么异常,才敢迈步进屋,躲在墙角紧张地盯着我们。 我戴上手套,先走进厨房。冰箱里空荡荡的,只有几盒剩饭剩菜,豆角和米饭已经发黄干瘪,显然放了不止三天。“至少三天没回家了。”我关上冰箱门,回头看见大宝正举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牙刷和毛巾。 “又要查电表?”他想起之前的案件,忍不住调侃。 “不用查电表也知道。”我指了指冰箱,“你看这些剩饭,再看看垃圾桶——干干净净的,没有新垃圾。” 客厅的折叠桌上,摆着三个相框。中间那个相框里,一个二十多岁的女孩穿着白色连衣裙,站在海边笑得灿烂,头发被风吹起一缕。“是她吗?”我拿起相框问房东。 房东伸长脖子看了眼,眼神有些恍惚:“好像是……租房时说叫董青青,身份证复印件给过我。”他从裤兜里掏出皱巴巴的租房协议,上面贴着一张身份证复印件,照片上的女孩留着齐肩短发,正是相框里的人。 “多俊的姑娘啊。”大宝盯着相框里的董青青,手指轻轻拂过玻璃表面,“干啥不好,偏走这条路……”他的声音里带着惋惜,尾音渐渐低下去。 “快来看!”陈诗羽的声音从卧室传来。我们快步走进那个不足十平米的房间,只见她正蹲在床边,指着衣柜下方:“这儿有个保险柜!” 床铺整理得整整齐齐,粉色的床单上没有一丝褶皱。衣柜是老式推拉门设计,最下层的隔板被挪开,露出一个半人高的铁灰色保险柜。“能打开吗?”我转头问林涛,目光落在保险柜的旋转密码盘上。 “小菜一碟。”林涛蹲下身,指尖在密码盘上快速转动,金属转盘发出“咔嗒咔嗒”的轻响。他侧耳贴着保险柜,眼睛微眯,像在聆听某种只有他能捕捉的节奏。不到两分钟,“啪”的一声,锁舌弹出,柜门缓缓打开。 “我去!”大宝探着脑袋往里看,猛地吸了口凉气。保险柜里码着几叠百元大钞,边角用橡皮筋捆得整整齐齐,目测足有五万元。“怪不得不用网银,全是现金交易。”我戴上手套,小心翼翼地将现金装进物证袋。指尖触到柜底时,摸到一个硬邦邦的物件,抽出来一看——是只黑色皮质表盒。 “手表?”大宝凑过来,“泊……爱……克,这啥牌子?派克不是钢笔吗?” 韩亮探过半个身子,扫了一眼表盒里的腕表:“百达翡丽,不是派克。”他语气平静,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5270G白金款,大概一百二十万吧。” “多、多少?”大宝手一抖,差点把表盒摔在地上,“这、这得接多少单才能挣这么多?” 我仔细端详着腕表,表盘上的罗马数字泛着冷光,表带内侧隐约有磨损痕迹。“男表,而且不是新表。”我转向韩亮,“能查到购买记录吗?” “每只名表都有独立编号,去专卖店查就行。”韩亮说,“不过dNA也得做,毕竟买表的和戴表的可能不是同一人。” 大宝像捧着炸药包似的,小心翼翼地把腕表放进物证袋,又在勘查箱里垫了两层手套,才轻轻放入。“这下证据链更完整了。”他自言自语,指尖在箱盖上敲出细碎的节奏。 这时,陈诗羽的手机“叮咚”响了一声。“子砚发微信说,找到嫌疑人的可疑路径了!”她眼睛一亮,“县局重案队正在赶去橡胶厂,问我们要不要一起过去。” “走!”我站起身,勘查箱的扣带在腰间勒出一道浅痕。韩亮的车在晨光中疾驰,轮胎碾过路面的沙沙声里,大宝突然开口:“老秦,你是不是怀疑这表和凶案有关?” 我点点头,指尖摩挲着裤兜里的物证袋:“这么贵的表,她买不起,也不像别人送的。和她接触的人里,谁会把百万名表交给一个卖淫女?只有一种可能——这表是赃物,或者……”我没说下去,目光投向车窗外飞速后退的梧桐树。 “我懂。”大宝叹了口气,“但没尸体,就算抓到人也定不了罪。万一她……”他没说完,车厢里突然安静下来,只有车载电台的电流声沙沙作响。 陈诗羽打破沉默,举起手机:“子砚说,嫌疑人在橡胶厂附近出现过三次,每次都停留十分钟左右。最后一次出现时,行李箱不见了,推测是抛尸后换了衣服。”她调出一张卫星地图,红色圆圈标着橡胶厂的位置,“那儿离宾馆不到五公里,废料堆常年没人清理,确实适合抛尸。” 韩亮单手打方向盘,嘴角扯出一丝苦笑:“橡胶厂那味儿,十里外都能熏死人,正好盖尸臭。” 车拐过一个急弯,远远望见锈迹斑斑的厂区大门。警戒线已经拉开,几名法医正在废料堆前忙碌。我的心跳突然加快,掌心沁出冷汗——作为法医,我们太清楚一具尸体对案件意味着什么。但此刻,我更希望看到的是一个活着的董青青,尽管心里清楚,这种希望正在一点点破灭。 “别紧张。”韩亮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该来的总会来。” 我拍了下他的肩膀,没说话。车停稳时,我看见程子砚正向我们挥手,她身后的废料堆上,一个黑色行李箱露出一角,箱体表面沾着斑驳的油渍——和监控里嫌疑人拖的那只一模一样。 回想出租屋里的种种细节:整齐的床铺、过期的剩饭、昂贵的名表,这个二十多岁的女孩似乎活在两个世界里——一个是表面的拮据与谨慎,另一个是隐秘的奢华与危险。那只百达翡丽腕表像一把钥匙,或许能打开案件的关键锁孔,却也可能永远沉在证据链的深海里。 陈诗羽下车时,我注意到她破天荒地没有反驳韩亮的调侃,反而轻轻说了句:“开慢点,安全第一。”这细微的变化让我心头一动——或许在案件的重压下,团队里的棱角正在慢慢磨合,像齿轮终于找到了彼此的齿纹。 废料堆散发的刺鼻气味中,我戴上口罩,走向那个黑色行李箱。此刻,它沉默地躺在铁锈与橡胶碎片之间,像一个等待被拆开的潘多拉魔盒。我知道,无论打开后等待我们的是什么,都将是解开这场迷局的关键拼图。 “准备好了吗?”林涛递来手套,眼神坚定。 我深吸一口气,指尖触到行李箱的拉杆。金属表面还带着清晨的凉意,却挡不住即将扑面而来的真相。无论结果如何,我们都必须面对——这是法医的使命,也是对那个笑容灿烂的女孩最后的交代。 第13章 解剖台上的无声控诉 洋宫县殡仪馆的解剖室里,空调开得极低,却压不住那股令人作呕的腐臭味。我隔着口罩都能闻到那股混合着硫化氢和氨气的酸臭,胃里不禁一阵翻涌。解剖台上,董青青的尸体已经完全巨人观化,肿胀的躯体呈暗绿色,眼球突出如乒乓球,舌头外伸,肛门和子宫脱垂在外,曾经秀丽的面容早已辨认不出。 “多好的姑娘啊……”大宝叹了口气,戴上橡胶手套,拿起高压水枪。水流冲过尸体的瞬间,密密麻麻的蛆虫“簌簌”落入下水道,在水池里堆成蠕动的白团。苍蝇群“嗡”地炸开,在天花板上撞出细碎的响声,又不甘心地俯冲下来,被我们头顶的灭蝇灯一次次击退。 行李箱被搬到解剖台旁,黑色箱体上沾着斑驳的油渍和废料残渣。林涛半跪在地上,闪光灯频繁亮起,记录箱子的每一道划痕和滚轮上的纤维。我深吸一口气,捏住拉链头——金属拉头在指尖滑腻腻的,带着腐败液体的黏液。随着拉链缓缓拉开,一股更浓烈的恶臭扑面而来,像一记重拳砸在鼻腔里。 董青青蜷缩在箱中,全身赤裸,皮肤表面布满蠕动的蛆虫。箱子里的腐败液体呈酱油色,在箱底积了薄薄一层,泛着气泡。“死亡时间一周左右,和监控中断时间吻合。”我用镊子夹起一只蛆虫,“蛆虫长度说明它们已经经历了多个龄期,符合高温环境下的生长规律。” 大宝用纱布轻轻擦去死者颈部的蛆虫,一道弧形创口显露出来,边缘卷起如破布,创口深处隐约可见断裂的血管和气管。“颈动脉断裂,这一刀是致命伤。”他举起比例尺,“创口长8厘米,深4厘米,生活反应明显——皮下组织呈暗红色,说明受伤时她还活着。” “看手脚。”我戴上放大镜,仔细观察死者的手腕。手腕背侧有两道深紫色的索沟,表皮已经脱落,露出下面肿胀的皮下组织,索沟周围的皮肤呈片状瘀青。“捆绑得很紧,而且有剧烈挣扎。”我用手术刀切开皮肤,皮下组织呈现大范围出血,“这不是普通的约束,更像是控制住后防止反抗的暴力捆绑。” 韩亮探过头来,眉头紧皱:“脚踝也有类似的痕迹,左右对称,应该是被同一种绳索捆住双脚。”他指了指死者胸前的弧形痕迹,“这些凹痕怎么回事?像是某种弧形物体反复撞击造成的。” “男式皮鞋的鞋跟。”我用止血钳轻轻按压凹痕,“看弧度和深度,应该是凶手用鞋跟反复踹击胸部所致。”当切开胸腹部皮肤,分离肌肉组织后,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双侧4-6根肋骨粉碎性骨折,断端参差不齐,像被碾碎的饼干。 “奇怪,”我用镊子夹起一块游离的骨折碎片,“胸膜表面没有出血,说明这些骨折是死后造成的。”大宝凑近观察,点头确认:“生前骨折会伴随胸膜出血和气胸,这里没有,说明凶手在她死后还在踹击尸体。” 陈诗羽脸色发白,退到墙角:“为什么要这么残忍?” “这不是单纯的激情杀人。”我脱下染血的手套,“捆绑、威逼、虐杀,最后抛尸……凶手有明显的控制欲和暴力倾向。全身赤裸可能是为了侮辱尸体,但没有性侵迹象——至少在尸体腐败前没有。” 韩亮指着行李箱:“箱子上应该有凶手的指纹和dNA。这么重的箱子,他拖了至少五公里,中途肯定停下来休息过,纤维物证应该不少。” 解剖结束时,窗外已泛起暮色。董青青的尸体被白布覆盖,只露出肿胀的手臂——那上面没有任何装饰,曾经戴着百达翡丽的手腕,如今只剩下深深的索沟。我摘下解剖帽,看着水槽里残留的蛆虫,突然想起出租屋里那个笑容灿烂的女孩,和保险柜里码得整齐的现金。 “去查那只手表的购买记录,”我对林涛说,“还有,通知青乡警方,让董青青的父母做好心理准备。”走出解剖室时,晚风带来一丝凉意,却吹不散萦绕在鼻尖的腐臭味——那是一个年轻生命最后的呐喊,也是法医必须破译的无声密码。 鉴于对手表的调查和各项 dNA 检验均需耗费一定时间,在完成尸体检验后,我们便返回宾馆歇息,静待各项调查、检验结果的公布。 董青青的尸体解剖结束后,除了捆绑伤痕、死后被踹击的痕迹和颈部致命伤外,再无其他异常。我们细致解剖颈部时发现,她确实因颈动脉被割断导致大出血死亡。但这处切割伤无法判断凶器具体形状,只能确定是锋利的锐器所致。 从法医角度看,案件似乎已清晰,但回到宾馆的我却辗转难眠,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就像之前那起自产自销的案件一样,看似明了的表象下,总有一丝若隐若现的违和感在拉扯着神经。 次日清晨,专案组会议室内,众人眼底皆是血丝。高局长拿着一叠报告,声音里带着疲惫的兴奋:“dNA比对确认死者就是董青青。另外,那块百达翡丽手表查到了——龙番市投资公司老板于起汉购买的,四十五岁,身家十多亿,案发时他根本没离开龙番,dNA也和行李箱上的不匹配,嫌疑基本排除。” “那手表怎么会在董青青那里?”大宝皱眉。 “调查显示,董青青有小偷小摸的习惯,很可能是从嫖客身上偷的。”高局长翻着笔录,“她的同行说,她随身带着手机和银行卡,只用现金交易,银行账户里有十万存款,但保险柜里还放了五万现金——这不合常理。” 我突然坐直身子:“银行卡随身带,可死后卡不见了。如果是抢劫杀人,凶手为什么没逼问密码?再说……”我指着解剖报告,“死者胸部几十处死后伤,是用鞋跟反复踹的,这是泄愤。一个胆小懦弱的卖淫女,能和谁结这么大仇?” 会议室里响起此起彼伏的抽气声。林涛盯着投影仪上的尸检照片,突然说:“会不会和手表有关?于起汉虽然有不在场证明,但他是手表主人,说不定……” “雇凶?”陈诗羽插话,“有钱人丢了表,又不好意思声张,找杀手教训她?” 高局长摇头:“雇凶杀人直接动手就行,何必捆绑虐待?再说,凶手连她藏钱的保险柜都没搜,明显不是为了钱。” 我盯着白板上的关系图,于起汉的名字被红笔圈住,旁边是董青青和手表的连线。突然,一个念头闪过:“如果不是为了钱,也不是雇凶,那泄愤的动机只能是——手表对凶手有特殊意义。比如……”我转向高局长,“于起汉会不会知道手表在董青青那里,亲自来拿?” “他身高才一米六,监控里的凶手一米八!”林涛反驳。 “但手表是他的,他有动机。”我敲了敲桌子,“而且,董青青偷了手表,可能在交易时被对方认出,临时起意杀人——比如,她的嫖客就是手表的使用者,发现手表被盗后,失控之下杀人泄愤。” 高局长沉吟片刻,突然拍板:“传讯于起汉!就说我们在命案现场发现了他的手表,看他怎么解释。” 第14章 提审于起汉 洋宫县公安局询问室里,中央空调嗡嗡作响。文质彬彬的于起汉穿着深色西装,推了推金丝眼镜,目光扫过墙上的“坦白从宽”标语:“今天孩子开学,我得送他去学校。你们这么突然传讯,程序合法吗?”他身边的律师打开皮质文件夹,指尖敲了敲桌面,眼神犀利。 大宝盯着监控屏幕,嘀咕道:“这天气穿西装不热吗?”林涛揶揄了他一下,示意安静。 高局长将物证袋推过桌面,百达翡丽在日光灯下泛着冷光:“于总,您丢的手表找到了。” 于起汉下意识伸手,指尖即将触到袋子时猛地缩回,像是碰到火苗:“我不明白你们的意思。” “这块表的主人死了,死因可能和它有关。”高局长身子前倾,声音低沉,“我们怀疑您有牵连。” 律师正要开口,高局长抬手打断:“于总,这里只有我们三人。如果您想单独聊聊……” 于起汉犹豫片刻,转头对律师说:“你去车里等我。”律师皱眉离开,房门合拢的声响在室内回荡。 “我犯了错,愿意接受处罚。”于起汉摘下眼镜,捏了捏鼻梁,“但警方有义务保护我的隐私。毕竟在这件事里,我才是受害者。” 高局长推过董青青的证件照:“是她吗?” 于起汉瞥了眼照片,喉结滚动:“应该是吧。那天我喝多了,记不太清。” “这么贵的表丢了,为什么不报警?” “这种事怎么报警?”于起汉苦笑着摇头,“一块表和五万现金,比起我的声誉,不值一提。” “等等,还有现金?”监控前的大宝猛地坐直。 高局长继续追问:“后来怎么处理的?” “我找过储军——就是江洋橡胶厂的老板。他说会帮忙找,但一直没消息。”于起汉叹了口气,“我只好自认倒霉,就当花钱买教训。” “储军?”高局长挑眉,“是不是一米八的个子,寸头?” “对,就是他。那天是他带我去的五星宾馆,说那里‘安全可靠’。”于起汉的语气里带着怒意,“结果就出了这事。后来我没投资他的厂,听说倒闭了。” 询问结束,于起汉在律师陪同下离开。监控前的专案组瞬间沸腾——“橡胶厂”“储军”“五星宾馆”,所有线索都串联起来了。 “储军有动机。”我指着白板上的关系图,“手表被盗、投资失败,再加上董青青手脚不干净,他很可能认定是她故意报复。” 林涛点头:“抛尸地点在橡胶厂,储军对那里环境熟悉,用废料掩盖尸臭,符合逻辑。” 果然,林涛在抛尸现场提取到一枚残缺鞋印,花纹与储军常穿的运动鞋一致。高局长当机立断:“先拘传,抽血验dNA!” 下午三点,dNA比对结果出炉:完全吻合。 审讯室里,储军瘫坐在椅子上,眼神空洞。面对铁证,他没做太多抵抗就交代了一切。 三个月前,储军的橡胶厂濒临破产。龙番市投资大佬于起汉的考察,让他看到了救命稻草。为了促成融资,储军在酒局上把洋宫县吹成“省城后花园”,又以“安全私密”为噱头,带醉醺醺的于起汉走进了五星宾馆的灰色交易。 他没想到,这场“猛药”会变成噩梦。次日清晨,于起汉黑着脸告诉他:手表和五万现金被盗了。储军如遭雷击——那只百达翡丽是于起汉身份的象征,丢了它,融资肯定黄了。他疯狂拨打卖淫女的电话,却发现号码早已注销,就连宾馆老板也摊手说“不认识什么小姐”。 果然,于起汉放弃了投资。储军十几年的心血付之东流,老婆卷着存款离家,曾经的合作伙伴纷纷避之不及。他坐在空荡荡的厂房里,盯着生锈的设备,满心都是不甘:凭什么一个婊子能毁了我的人生? 储军开始了近乎偏执的追踪。洋宫县不大,他托遍了狐朋狗友,终于在城中村的美甲店打听到:那个“戴金耳环、说话带青乡口音”的姑娘,叫董青青。第一次打电话时,他忍不住破口大骂:“敢偷老子的东西,老子弄死你!”电话那头传来急促的挂断声,却让他确信:就是她! 董青青确实慌了。她连夜从银行取出偷来的五万现金,和手表一起锁进保险柜——这是她“破财消灾”的筹码。但储军没给她机会。半个月后,他用新号码伪装成嫖客,约她去五星宾馆806房间。 那天晚上9点,储军看着保安室的监控画面变成雪花点,知道“安全时间”到了。董青青刚进门,就被他用尼龙绳捆在椅子上。她浑身发抖,连声求饶:“手表在我家保险柜,我现在就告诉你密码……” 这话像一把火点燃了储军的怒火。他抄起桌上的水果刀,吼道:“老子要的是厂子!是前途!”刀刃划过颈部的瞬间,董青青的挣扎逐渐平息。储军仍不解气,又脱下皮鞋,对着尸体胸口反复踹击——直到听见肋骨断裂的“咔嚓”声,才渐渐冷静下来。 他用了三个小时清理现场,把血迹擦得干干净净,又将尸体塞进事先准备的黑色行李箱。凌晨两点,他拖着箱子走在空无一人的街上,突然看见“光华橡胶厂”的招牌在月光下泛着冷光。**这不正是让我破产的死对头吗?**他冷笑一声,翻墙而入,将箱子埋进散发刺鼻气味的废料堆——这里的橡胶味能掩盖尸臭,监控又常年损坏,堪称完美的抛尸地。 “储军以为自己做得天衣无缝,其实到处都是破绽。”大宝啃着指甲,看着车窗外掠过的橡胶厂废墟。 陈诗羽望着后视镜里的县城,语气沉重:“他从没想过把董青青当人看,只当她是个能帮自己拉投资的工具。工具坏了,就该扔掉。” “但董青青偷盗在先,这也是悲剧的导火索。”韩亮握着方向盘,声音低沉,“很多人以为援交来钱快,却不知道一旦涉足,就像踩进沼泽——被剥削了还不敢报警,生怕丑闻曝光。” 林涛点点头:“老秦说过,生命没有高低贵贱。但储军这种人,眼里只有利益,根本不把弱势者的命当回事。” “其实不只是储军,”程子砚轻声说,“宾馆老板把卖淫女当赚钱工具,嫖客把她们当玩物……这些畸形的观念,才是悲剧的根源。” 车内陷入沉默。夕阳的余晖洒在勘查箱上,里面还放着董青青的百达翡丽手表——这枚价值百万的腕表,终究没能赎回两个破碎的人生。 储军被捕那天,洋宫县下了入秋后的第一场雨。他蜷缩在审讯椅上,盯着天花板喃喃自语:“要是当时没带于起汉去宾馆就好了……”但人生没有如果,他的贪婪、傲慢与对生命的漠视,早已为这场悲剧埋下伏笔。 而董青青的故事,也像一面镜子,映照着社会的暗角:当年轻女孩用身体换取名利,当权力与欲望扭曲了人际关系,当“工具论”成为潜规则,最终只会酿造更多无法挽回的苦果。 正如林涛所说:“每个生命都值得尊重,无论她站在光里还是阴影中。愿这样的悲剧,不再上演。” 第15章 自产自销案 \"开快点!\"我盯着计价器跳动的数字,攥着出租车扶手,微微发紧,\"师父刚在电话里说,自产自销案的dNA复查结果出来了,语气特别沉,结果不太好......\"车载电台沙沙作响,车窗外的梧桐叶正被五月的风卷得簌簌翻飞。 第一勘查小组办公室里,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师父肩头切出明暗交错的条纹。他端坐在我的转椅上,腰背挺得笔直,活像尊上了年头的警校教具模型。我拉过一只小板凳,侧身坐在他身旁,膝盖不小心撞上桌角,发出\"咚\"的轻响——这声响在寂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惊得隔壁桌的痕检员抬头看了我们一眼。 \"既然确定年轻男性死者是始作俑者,\"师父的保温杯搁在文件堆上,杯底压着半张现场血迹分布图,\"那就先从他说起。两名老年死者的dNA比对结果很明确,父权指数超过二百万,亲生父母跑不了。\"他指尖敲了敲桌面,窗外的蝉鸣声突然尖锐起来。 意料之中的结论让会议室里一片平静,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格外清晰。我低头握着钢笔,直到听见师父那句\"不过\",墨水在纸面上洇开个墨团——女性死者体内的胎儿,居然和年轻男性死者存在生物学亲子关系。 \"什么?!\"我惊得屁股离开板凳半寸,钢笔\"啪嗒\"掉在地上,\"那女的不是他姐吗?这......这怎么可能?\"师父抛来一记严厉的眼神,我慌忙弯腰捡笔,余光瞥见林涛正从电脑前转过脸,镜片反光遮住了他的表情。 \"先别急着下结论。\"师父拧开保温杯,热气混着浓茶味扑面而来,\"女性死者和这家人没有任何血缘关系。我们把所有检材重新做了三遍平行实验,连垃圾桶里的棉签都翻出来复检了,结果一致。\"他从文件夹里抽出张现场平面图,用红笔在主卧室位置画了个圈,\"但从牙刷、水杯、梳子上提取的dNA显示,这个屋子里明明住过一对父母、一个儿子、一个女儿。\" 我听得太阳穴突突直跳,手指不自觉地在膝盖上画圈。林涛推了推滑落的眼镜,突然开口:\"也就是说,死的不是姐姐,是外人?那亲姐姐去哪了?\"他的鼠标在桌面上敲得咚咚响,现场照片在屏幕上快速切换,停在一张口腔解剖特写图上。 画面里,年轻女尸的磨牙咬合面清晰可见,釉质磨损程度像道突然亮起的警灯——二十岁的少女和三十岁的姐姐,牙齿磨耗度本应有云泥之别。我重重地靠在椅背上,指尖摩挲着鼠标滚轮,想起解剖时自己怎么就没多花五分钟做个年龄推断。先入为主的惯性思维,果然是法医最危险的敌人。 \"现场封闭性和血迹流向都没疑点。\"林涛把电脑转向师父,尸僵状态下的自缢姿势在屏幕上格外刺眼,\"除非汤辽辽能给自己后脑勺补一刀再爬去上吊,否则没第二种可能。\"师父沉吟着点头,保温杯在桌面留下圈浅褐色水痕:\"法医和痕检的结论都站住脚,但汤喆的失踪必须查清楚。重男轻女家庭、姐姐突然消失、外来女友怀孕......这里面的线头太多了。\" \"会不会是父母把钱给了姐姐?\"我突然想起现场被翻动的五斗柜,抽屉拉手还留着新鲜的撬痕,\"汤辽辽杀人前翻箱倒柜,说不定是在找值钱的东西。反正侦查员说过,这家人连姐姐的彩礼钱都扣着没给。\"林涛突然指着现场照片里的行李箱:\"你们看这个,衣柜里少了两套冬装,鞋架上缺了双运动鞋——汤喆可能是主动跑路的。\" 师父揉了揉眉心,窗外的蝉鸣不知何时停了:\"不管是逃是死,必须找到人。她从小在村里长大,最远只去过镇里的菜市场,能跑哪儿去?\"他忽然看向角落的程子砚,小姑娘正抱着笔记本认真记录,马尾辫随着点头动作轻轻晃动。 \"那我们现在能做什么呢?\"我问。 \"什么也做不了。\"师父耸了耸肩,\"检察机关已经提前介入了,毕竟现场出现了异样情况,所以在找到汤喆之前,这起案件不能按自产自销撤案。龙番市局和龙东县局已经抽调精干力量寻找失踪的姐姐。还有,你们最好别盼着能做什么,因为等到你们出手,就说明汤喆也死了。如果她还活着,说不定能搞清楚真相;如果她死了,真相很可能永远被掩埋了。\" 大家在师父的推测中沉默了。作为警察,谁都不愿意真相被掩盖。但作为法医,在寻找汤喆这件事上似乎帮不上忙。就像师父说的,如果汤喆真的死了,很多细节可能就弄不清了。 程子砚倒是跃跃欲试,确实,在帮助寻找汤喆的工作中,刑事技术部门只有图侦能帮侦查部门提供些线索。 师父像是看出了程子砚的心思,微笑着对她点点头,不知是赞同还是鼓励,说:\"小程,你的行政工作交给他们做,我去厅视频侦查总队给你申请更高级别的数据库权限,你有空也帮他们的图侦部门找找汤喆的线索。\" 程子砚双颊泛红,显然有些兴奋。她应了一声,拿起笔记本,上楼去图侦实验室干活了。 师父看着她匆匆离去的背影,轻微笑了笑。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斜斜切进来,在他鬓角的白发上镀了层柔光。我忽然想起他常说的那句话:\"法医的工作从来不是破案,而是给真相一个体面的出场方式。\"此刻,那个叫汤喆的女人,或许正带着半屋子的秘密,消失在某个监控死角里。而我们能做的,唯有等风来,等光来,等那些被折叠的人生重新展开在日光之下。 第16章 强奸男人,真是少见 我正拿着上个案子的结案报告准备向师父汇报,他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响了。师父掏出手机一看屏幕,立刻接通电话,脸色凝重地听着那头的声音。我心里清楚,又有新案子来了。 果然不出所料,电话挂断后,师父猛地站起身来,语气严肃地说道:“云泰那边有个案子,情况紧急,你们立刻出发!”他的声音在房间里回荡,仿佛一道命令,让人无法忽视。 陈诗羽闻言,抬头看了看楼上,似乎有些犹豫,然后指着楼上问道:“要不要叫子砚一起去呢?”师父稍微思考了一下,回答道:“让她先去视频侦查总队申请权限吧,这个案子她暂时不用参与了。” 大家纷纷点头,表示理解。毕竟上一起“自产自销”的悬案还萦绕在大家心头,让人难以释怀。韩亮迅速收起他那部老旧的诺基亚手机,抓起车钥匙,二话不说,先行一步下楼去开车了。 我们其他人也不敢怠慢,各自忙碌起来,收拾好勘查箱,检查所需的工具和设备是否齐全。一切准备就绪后,我们便紧跟着韩亮的脚步,匆匆下楼,踏上了前往云泰的征程。 这些年,我们早已习惯了这种“说走就走”的工作节奏。刚参加工作时,省厅刑事技术部门只会介入死亡两人以上、社会影响大或者久侦不破的案件。但现在全省命案数量只有过去的四分之一,我们对每一起命案都力求速破,只要当地警方初勘后没头绪,我们就立即介入。所以虽然社会越来越安定,案件越来越少,但我们的工作压力一点没减。 从龙番到云泰有两个小时车程,路上我给黄支队长打电话了解案情。他说这案子看起来不算复杂,可能是一起同性恋杀人案,因为案发在小圈子里,侦查范围不大,估计一两天就能破案。听他这么说,我心里的压力顿时减轻了不少。 按照师父的指示,我们直接开车到了案发现场——云泰市火车站后面的一片僻静小树林。树林周围已经拉上了警戒带,几名勘查人员正在忙碌。还好我们来得及时,尸体还保持着原始状态没被移动。 当我第一眼瞥见那具尸体时,心中便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黄支队的判断立刻在我脑海中浮现,这显然是一起同性恋杀人案。 这片树林平日里人迹罕至,它虽然是城市形象工程的一部分,但由于位置较为偏僻,只有偶尔路过的行人会短暂停留。然而,今天早晨,当清洁工人像往常一样前来打扫时,他们却惊恐地发现了这具男尸。 现场的景象令人毛骨悚然,仿佛一场可怕的噩梦。尸体仰卧在树林的中央,周围的落叶被搅得乱七八糟,仿佛经历了一场激烈的挣扎。更让人震惊的是,尸体的下半身完全赤裸,内裤被褪到了脚踝处,这显然是一起极其恶劣的强奸案件,只不过受害者竟然是男性。 “有股腥味。”大宝一边戴勘查手套一边说。我闻了闻,疑惑地说:“是血腥味吗?但现场看起来没多少血啊。”大宝没来得及回答,林涛蹲在地上说:“地面全是落叶,估计提取不到足迹了。”我点点头,走进警戒区,凑近尸体观察。死者的损伤集中在头部,面容已经严重扭曲,几乎无法辨认,只有头部周围有少量血迹。 “尸源确定了吗?”我一边问,一边按压尸体背侧的尸斑,发现还能褪色。高法医摇摇头说:“还不清楚,现在侦查部门正在云泰的同性恋圈子里排查。”他指了指死者脖子上的佛形挂坠,“目前只能靠这个挂坠辨认身份了,面容肯定不行了,我初步看了一下,应该是全颅崩裂致死。”我用手按压死者的颅骨,能清楚听到骨擦音,看来高法医的判断没错。 我仔细观察着尸体,发现尸斑竟然呈现出一种奇怪的褪色现象,这让我不禁感到有些诧异。通常情况下,尸斑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而逐渐加深,但眼前这具尸体的尸斑却似乎在慢慢变浅,这实在是有些匪夷所思。 再看尸体的尸僵状态,已经达到了最为僵硬的程度。我心里暗自盘算着,根据以往的经验,死后十五到十七个小时左右,尸僵会达到最硬的状态。我看了一眼手表,现在的时间是上午十点,那么按照这个时间来推算,死者应该是在昨天下午遇害的。 死者的衣着也引起了我的注意。他上身穿着一件黄色的t恤,下身却只剩下一条三角内裤,脚上还穿着黑色的袜子,而原本应该穿着的皮鞋则掉落在脚边。更奇怪的是,死者全身上下竟然没有一个口袋,也没有其他任何随身物品,唯一能算得上显眼的,就只有他脖子上挂着的那个挂坠了。 “随身物品只有这个挂坠吗?裤子找到了吗?”我问。高法医摇摇头说:“没找到。”我的心沉了一下,连尸源都确定不了,这案子比我想象的要复杂。尸体看起来没什么其他线索,我翻动死者的袜子时,发现里面黏着一些绿色的东西,可能是植物碎屑。考虑到是室外现场,我不敢轻易触碰,赶紧用塑料物证袋把尸体的手、脚、头都包裹起来,防止证据丢失,然后让殡仪馆的工作人员把尸体运走。 尸体被装进袋子时,我在现场周围转了一圈。这片树林看起来很普通,要不是有具尸体,几乎看不出异常。不过在尸体旁边的树干和周围落叶上,我发现了喷溅状的血迹,基本可以确定这里就是第一案发现场,排除了移尸的可能。我又走远些,用脚尖拨开落叶查看底层的泥土,没发现什么异常。现场平时人少,又有专人打扫,连个烟头都见不到。 “你看,这里有臀印。”黄支队指着尸体原本躺着的位置说。尸体被抬走后,勘查员正在仔细勘查下面的地面,果然能看到落叶和泥土堆叠出一个臀印的形状。 “强奸男人,真是少见。”大宝耸耸肩说。陈诗羽接过话头:“所以不管男女都得小心,别以为男生就安全,人人都一样。”大宝笑着对林涛说:“是啊,林涛你这么帅,可得注意!”话音刚落就被林涛拍了下后脑勺,大家都笑了起来。 眼看现场没什么可查的了,我挥挥手说:“走吧,去殡仪馆做进一步检验。”于是大家收拾装备,坐上警车,朝着殡仪馆驶去,路上谁也没说话,都在琢磨着这个看似简单却又疑点重重的案子。 第17章 凶器是大木榔头 尸表检验开始前,我用止血钳夹着纱布,分别在死者的龟头、肛门和口腔部位提取了擦拭物,随后交给陈诗羽,让她赶紧送往云泰市公安局dNA实验室。毕竟根据现场情况,大家都初步判断这是一起因同性恋感情纠纷引发的杀人案,提取这些生物检材是锁定嫌疑人最直接的办法。 当我用纱布擦拭死者肛门时,心里突然冒出个疑问。以往遇到的野外强奸案件中,被害人被按在地上挣扎时,臀部会和泥土摩擦,不仅会在地面留下臀印,臀部皮肤上往往也会黏着不少泥土碎屑,尤其是臀沟里通常会积满泥沙。可眼前这名死者,虽然地面上确实有明显的臀印,但他的臀部皮肤却比想象中干净许多,臀沟里更是几乎看不到泥土痕迹。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一时想不明白,便暂时把疑问记在心里,转而仔细褪去死者的内裤——内裤褪到脚踝处,面料上也没什么异常污渍,干净得有些反常。 “上衣有没有流注状血迹?”我见大宝正在脱死者的黄色t恤,随口问道。黄支队接过话:“头面部的血都是往脑后流的,t恤前襟有几点喷溅血,但没看到流注状或者滴落状的血迹。”我点点头,流注状血迹就像血液写下的“体位日记”,能告诉我们被害人受伤后有没有动过。既然上衣没有血液向下流淌的痕迹,说明死者头部遭重创后,再也没坐起来或站起来过,一直保持仰卧姿势。 这个发现让我心里隐约有了方向,注意力随即集中到死者的袜子上。在现场勘查时,我就注意到他的袜筒上黏着些绿色斑点,当时怕运输尸体时蹭掉这些痕迹,特意用物证袋把双脚包了起来。此刻在解剖台的强光下,那些绿豆大小的绿色斑点格外清晰。我用手指轻轻一抹,斑点竟然能被蹭下来,看来是某种植物碎屑。我赶紧撕了张白纸,把斑点刮到纸上,然后摘下外层手套,捧着物证走到解剖室隔壁的实验室,放在实体显微镜下观察。 显微镜的光圈里,那些绿色碎屑渐渐显出真容:细碎的草叶边缘带着新鲜的锯齿状裂口,还有几星苔藓的绒毛状结构——这是刚从泥土里蹭到的植物痕迹。可这片树林每隔几天就有人打扫,地上铺满了枯黄的落叶,这些鲜嫩的草叶和苔藓是从哪儿来的?我盯着载物台上的碎屑,突然想起死者干净的臀部和内裤,心里的疑问像突然被拨动的琴弦,发出一声清亮的颤音——也许,我们从一开始就误解了这个现场? 没过多久,我捏着那张白纸回到解剖室,说:“你们看,死者袜筒上沾了不少绿色的东西。”黄支队长凑过来说:“我也注意到了,他皮鞋夹缝里也有。”我把纸举到灯光下:“刚用显微镜看了,是草屑。” 大宝顿时泄了气:“我还以为发现关键证据了,草屑能有啥用?难不成还能验草的dNA?”我摇摇头:“可如果我没记错,现场周围根本没有草地。”黄支队长立刻接话:“没错,那片树林全是落叶,连棵草都少见。”我用指尖碾了碾纸上的草屑:“而且这些草屑特别新鲜,甚至能挤出汁液,断口也很整齐,像是被专业工具切断的。” “你的意思是……”黄支队长眼睛一亮。“说明死者死前刚走过一片刚被锄草机处理过的草地。”我接过话头,“要是能找到这片草地,说不定能顺着他的行走路线查到线索。”大宝却撇嘴:“可上哪儿找啊?云泰这么大……”“现在九月了,本来就不是锄草的季节,市政部门最近要是有作业,肯定能查到记录。”黄支队长边说边脱手套,“我这就联系市政局,你们继续验尸。” “找片草地就能破案?我可不信。”大宝嘟囔着,打开水龙头冲洗死者面部的血迹。我盯着解剖台上的尸体,突然想起什么:“要是有监控拍到穿黄衣服的人经过那片草地就好了,可惜子砚没来,不然查监控更有把握。”大宝点点头:“现在尸源线索太少,多一条是一条吧。” 等大宝把死者面部洗干净、剃完头发,我拿起放大镜观察伤口。死者面部严重变形,左眼缝里卡着黄白色的东西,右眼半睁半闭,眼球表面灰蒙蒙的。随着头部转动,鼻孔和耳朵不断流出鲜血,尤其是鼻腔,血量多得反常。 我用止血钳轻轻翻开死者左眼眼皮,发现眼球像晒干的葡萄干一样瘪下去,贴在眼眶底。仔细检查后,在眼球内侧找到一道裂口,眼内组织正从裂缝里往外挤。“伤口周围不整齐,不是刀砍的。”我对着放大镜说,“眼睑上没擦伤,说明砸伤眼球的东西接触面比眼眶大,而且表面平整。” “难道是锤子?”大宝伸手比画了个半圆。我点头:“死者是被锤杀的,而且不止一下。可这么重的伤,脸上却没留下锤子的棱角印,怪了。”大宝扒开死者脸上的两处伤口看了看:“伤口都是钝器砸出来的,但确实看不出工具形状。” 我用手术刀切开死者头皮,露出颅骨——整个头骨布满蜘蛛网似的骨折线。“看骨折线交叉的地方,说明头部被多次打击。”我指着额头上一块凹下去的骨头,那里的骨折线呈放射状,凹陷处是个规则的圆形。“圆头锤子?”大宝问。我摇摇头:“不管锤子头是圆的还是方的,砸在圆弧形的颅骨上,凹痕都会是圆的。” “不过这个凹痕有线索。”我用卷尺量了量,“直径差不多十厘米,说明锤子的接触面至少这么大,个头不小。”大宝用手指蘸了蘸死者鼻孔流出的血:“这一锤子砸在脸上,鼻骨当场骨折,眼球也爆了,眼眶内侧壁这么薄,肯定跟着裂开,所以才流这么多鼻血。” 我突然注意到死者头皮上有处伤口对应的颅骨骨折呈“L”形:“看,头骨上有棱角印,说明锤子头是方形的,边长超过十厘米。可为啥皮肤上没留下棱角刮伤呢?”我拿起放大镜凑近骨折处,突然一拍大腿:“明白了!还记得之前那起牛角杀人案吗?关键要看骨头有没有工具压痕。之前我们以为是金属锤,其实是木头的!你看这骨折面,没有金属工具留下的压痕,说明凶器是表面光滑的木榔头。” “木头能砸这么狠?”大宝瞪圆眼睛。“榔头够大够沉就行。”我指着颅骨上的凹痕,“正因为是木头的,而且表面光滑,砸在脸上才没留下擦伤。这凶器,应该是个大号木榔头。”解剖室里的灯光映在金属器械上,照得每个人的脸色都有些严肃——原本以为是同性恋纠纷引发的命案,现在看来,藏在木榔头背后的真相,恐怕比想象中复杂得多。 第15章 死因到底是什么? 下午,经过长时间的紧张工作,尸检终于落下帷幕。在这个过程中,我们仔细检查了尸体的各个部位,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首先,我们可以确定死者的死因是整个头骨碎裂,这是一种极其严重的致命伤。头骨的破裂导致大脑受到严重损伤,直接导致了死者的死亡。 然而,令人惊讶的是,在死者的颈部,我们还发现了一些掐痕。这些掐痕虽然程度不重,但它们的存在却引起了我们的高度关注。不过,经过进一步的检查,我们发现死者并没有出现窒息的迹象,这意味着这些掐痕可能并不是导致死者死亡的直接原因。 为了更准确地确定死者的年龄,我们采取了一种科学的方法——提取死者的牙齿和耻骨联合进行分析。通过对这些部位的研究,我们最终确定死者只是一个二十五六岁的年轻人。 可惜的是,由于死者的面部几乎被毁坏得面目全非,我们根本无法从面容上来判断他的年龄。这无疑给我们的调查工作带来了一定的困难,但我们并没有因此而气馁,而是继续深入挖掘其他线索,希望能找到更多关于死者身份的信息。 经过一番忙碌之后,我只觉得自己的脑袋像是要裂开一样,因为过度的思考让我有些吃不消了。于是,我决定和大宝、林涛、韩亮一起去路边摊吃点东西,放松一下。 我们来到一家云泰特色的牛肉面摊,点了四碗热气腾腾的牛肉面。那浓郁的牛肉香气和筋道的面条,让我们的味蕾瞬间得到了满足。吃完后,我们稍作休息,便一同前往云泰市公安局刑警支队的专案组。 一走进会议室,我就看到黄支队正一脸愁容地趴在会议桌上,不停地转着笔。他似乎在沉思着什么重要的事情,连我们进来都没有察觉到。 当我们走到会议桌前时,黄支队突然抬起头,看到我们后,他立刻坐直了身子,露出一丝微笑,说道:“好,现在人都到齐了,咱们开会吧。各队先介绍一下目前的情况。” 一名侦查员满脸沮丧地说:“没找到。同性恋的圈子我们都摸了个遍,没人认识这个人。” 大宝接过话茬:“难道是还没‘出柜’?” 韩亮则提出了疑问:“性侵致死,就一定说明死者是同性恋吗?不一定吧,难道还能是拦路强奸一个男人?你见过这种情况吗?” 林涛摇摇头说:“没见过。” 我也跟着说:“不太可能。” 这时,陈诗羽开口了:“我这边也没找出其他人的dNA。尸检前提取的物证全都送到dNA室检验了,不仅预实验没检出精斑,dNA检验也只检出了死者自己的dNA,没其他人的。” 听了这话,我说:“所以,我们之前对案件的定性可能有误。” 黄支队却不太认同:“不能因为暂时没调查出什么头绪就放弃原来的判断吧。毕竟你之前说过,我们的直觉都是建立在经验基础上的。” 我解释道:“直觉毕竟不是证据,就算经验再丰富,直觉再准,也有失误的时候。再说,dNA证据是最直接、最客观的。既然没发现其他人的dNA,那我们就没依据判断这是一起性侵案件。” 黄支队反驳说:“话是这么说,但dNA也不能作为唯一的依据啊。比如,要是没完成性侵动作,就不会留下dNA,还有,你还记得云泰案吧?没有进行到最后一步,仍然是性侵,具体情况也不好说。” 我接着分析:“确实,死者的内裤还套在两个脚踝上,而且是仰卧位,看起来不像是完成了性侵动作。不过,除了这个,还有些现象看起来也不像是性侵。” 黄支队来了兴趣:“愿闻其详。” 我接着说:“比如这个臀印。之前我们推断这是性侵案件,臀印是个重要依据,但这个臀印不太正常。一般性侵案件中,被害人裤子被脱掉压在土地上时,会形成臀印,同时臀部尤其是臀沟会黏附很多泥土。但本案里没有这种情况。想来想去,只有一种可能,就是被害人是穿着裤子被按在地上的,所以泥土黏附在裤子上,而不是臀部。因为我们没找到死者的裤子,所以之前没在意这一点。死者颈部有掐压痕迹,说明他生前被人掐住颈部按在了地上,这个动作刚好能形成臀印。所以,臀印只能说明他被人控制过,不能说明被人性侵过。” 黄支队若有所思地说:“你是说,凶手是先杀人,再脱裤子?那为什么要脱裤子呢?” 我回答:“之前有个案子我们说过,有些案件的疑点,得等到破案的时候才知道。我确实猜不到凶手为什么脱死者的裤子,但同样疑惑的是,凶手为什么要把死者的裤子带走?你见过性侵案件中,脱下死者裤子后还把裤子带离现场的吗?” 黄支队点点头:“有道理。” 我接着说:“有这些疑惑,就不能简单根据现场表象来推测了。何况,死者的生殖器、肛门、口腔都没发现损伤,也没发现dNA,这是事实存在的证据。而且,仔细调查后,同性恋圈子里也没死者的踪迹。” 黄支队说:“既然这个点存疑,我们就不能只摸排同性恋圈子了。可云泰人口这么多,你们只知道死者的身高、体重、年龄,最多再加个挂坠,连衣着信息都不全,怎么找啊?” 我看着黄支队问:“锄草这一线索呢?” 黄支队沮丧地说:“哎,这事儿我去调查了,一开始信心满满,结果线索断了。根据市政部门的记录,这几天就派出了一支锄草队,是去火车站附近的一个市政美化墙下面锄草的。我让视频侦查支队看了一下,那面墙附近居然没有天眼探头能照得到。也就是说,死者就算去那附近活动过,我们也找不到他的轨迹。你说,这可咋整?” 我沉吟道:“又是火车站附近,看来火车站附近就是死者生前的活动区域了。只是那儿人多又杂,不好查啊。” 黄支队又叹了口气。 我见状说:“既然现在没别的办法,那我们就去那面墙附近看看吧。” 四辆闪着警灯的警车一路呼啸,停在了云泰市火车站附近的市政美化墙旁。这面墙透着浓浓的徽派建筑风格,好几米高的白墙上,顶端是黑色瓦片砌成的马头墙,墙面还嵌着栩栩如生的砖雕,远远看去格外雅致。不过这墙的主要作用,是用来镶嵌中央那块巨大的显示屏——屏幕里每天24小时循环播放着云泰市的市容市貌、文化历史和风土民情宣传片,站在火车站广场上,就能清楚看到这面雄伟白墙上播放的画面。 墙下是一片草地,虽说插着“小草青青,也有生命”的宣传牌,但从草地上偶尔露出的秃斑能看出,这片草地周围没什么防护设施,光靠大家自觉显然不够,经常有人进来休息。从草的长度能判断出,这里确实刚修剪过。我蹲在草地边缘,伸手摸了摸草,手掌上立刻黏了些青青的草屑和汁液——这模样,和死者袜筒上黏的简直一模一样。 “一般人走到这儿,大多是坐着或躺着休息。”我琢磨着,“要是这样,上衣或者指缝里难免会沾点草屑。可死者身上却没这情况,他为啥非要走进草地里走一圈呢?”大宝听了,摇摇头表示也想不明白。 我想了想,跨步进了草地。“哎哎,注意素质!”大宝连忙想拦我。我笑了笑没理他,径直走到墙根底下。转了一圈后,我在墙角蹲下,摸着墙面上一排黑色字迹说:“有发现。” 不等大宝再拦,黄支队、林涛他们已经跟着踏进草地围了过来。只见白色墙面上,用方形广告章盖着一排字:“专业复制SIm卡,监听、窃听,电话:199xxxxxxxx,先复制再付款。” “这不就是城市牛皮癣嘛。”林涛瞅了一眼,觉得没啥稀奇。“这可不是普通开锁、通下水道的小广告,这是电信诈骗。”黄支队说。 “电话卡还能复制?还能窃听?”林涛有点纳闷。“当然不可能。”黄支队回了一句。“哦,所以是诈骗啊。”林涛接着说,“但我就想不明白,这种广告咋能骗到钱呢?都说先复制成功再付款,可SIm卡根本复制不了,被骗的人到底咋上当的?” “想不明白吧?我一开始也琢磨不透,后来办了相关案子才弄清楚。”黄支队笑着说,“反电诈这事儿,可挺考验脑子的。” 我用手指蹭了蹭墙上的字,黑色墨汁还能蹭到指腹上,便说:“这章盖上去没多久。刚才我说死者走进来的动作奇怪,现在看,说不定这死者还真是个诈骗的。” “那你说说,这种诈骗到底咋得手的?”林涛转头问黄支队。黄支队神秘一笑:“你琢磨琢磨,啥人会找这种广告来窃听别人手机?” “特工!”大宝抢答得飞快。黄支队哈哈大笑:“找这种广告的,十有八九是怀疑自己配偶出轨的人,对吧?”大家都跟着点头。 黄支队接着说:“摸准了‘客户’的心理,这诈骗就好开展了。举个例子,一个男的怀疑老婆出轨,又不敢直接问,看见这广告就动了心思。就像林科长说的,反正先复制成功再收费,有啥好担心的?他就联系了这个号码。骗子接电话后,会详细问目标手机号主人的情况,不知不觉就把这男的目的套出来了——而且啊,这男的亲口说的话,都被骗子录了音。过几天,骗子约男的见面,说SIm卡复制好了。见面后根本拿不出卡,反而拿出录音来放。得,现在该交易了:要么交钱消灾,要么把录音放给你老婆听——反正你老婆手机号,骗子早就知道了。” “好家伙,原来猫腻在这儿!”林涛恍然大悟,“这哪是诈骗,分明是敲诈勒索啊!”“咋说都行。”黄支队说,“反正大部分中招的人,最后都会乖乖交钱息事宁人,就当花钱买教训了。” “要是遇到脾气刚烈的,不想给钱又想除后患,说不定一咬牙就杀人了。”我站起身,看向黄支队。“你是说,这案子可能是这么回事?”黄支队还有点犹豫。我知道他还在纠结“脱裤子”的事儿,便说:“反正现在没别的线索,死马当活马医呗。查查这手机号主人是不是死者,就算不是,说不定还能破个电诈案。这买卖只赚不赔,为啥不试试?” 黄支队点头同意,马上让主办侦查员带着电话号码和介绍信去通信公司调通话记录,接着分析研判。我知道接下来侦查部门有的忙了,调记录、分析疑点、锁定机主身份、确认dNA……最快也得十几个小时。看了眼表,都下午五点多了,大伙儿也累了,便打算吃了晚饭回去休息。 第19章 凶手到底是谁? 黄支队深知我爱吃小龙虾,可瞅着眼下这季节,摇摇头说:“现在小龙虾都不好吃啦,要不咱们换点别的?比如牛肉面?”一想到中午那顿暴饮暴食的牛肉面还在胃里翻江倒海,我连忙摆手笑道:“师兄,不用破费啦,咱们去食堂随便吃点就行。晚上我还想回去看看尸检照片,总琢磨着能不能从致伤工具上找点突破口。” 黄支队听了也没再坚持,只是一脸疲惫——他心里清楚,今晚保准又是个通宵无眠的夜。不过作为东道主,没尽到地主之谊总觉得过意不去,于是他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说道:“对了,我弟弟在龙番经营着几片夜鱼塘,听说里面野生小龙虾可不少。现在这季节吃龙虾是差点意思,可钓龙虾正是好时候。你们啥时候有空,跟我说一声,我安排你们过去玩!” “这敢情好!”大宝一听眼睛都亮了,嘿嘿笑着搓手,“既能玩又能吃,美哉美哉!” “那得看用啥钓。”韩亮憋着笑补了一句,“要是用啥恶心东西钓,可受不了。”这话一出,大伙儿都想起上次大宝无意中“钓”起一只老鳖的糗事,大宝狠狠瞪了韩亮一眼,惹得众人直乐。 在公安局食堂匆匆吃完晚饭,我回到宾馆,迫不及待打开电脑研究起死者的头部损伤情况。解剖时,我们仔细分离了死者头部的软组织,还沿着双鬓到下颌切开面部皮肤,把面颅的损伤情况暴露得一清二楚,还拍了不少照片。这会儿盯着这些照片,我仿佛能在脑子里把死者颅骨骨折的纹路一点点复原出来。 “骨折线截断……”我盯着屏幕自言自语,回想起书本上的理论,“粉碎性骨折的碎骨片重叠错位,说明是多次打击;要是有两条以上线状骨折互相截断,那就是至少两次打击,后一次的骨折线不会超过前一次;粉碎性骨折里,碎骨片凹陷最深的地方就是最先被打击的地方。”我一边念叨,一边在照片上比划,“这儿是第一下,这儿第二下,这儿第三下……一共就三下。三下就把颅骨砸得全崩裂了,这说明工具不仅重,凶手力气也不小。要是木质工具,想重就得够大,这么大的家伙带在身上……” 我皱着眉想了想,接着自言自语:“而且三下打击的位置都挺近的。举着又大又重的工具,连续好几下砸在差不多同一个点上,这可不简单。再说了,死者为啥不躲?难道第一下就被砸晕了?” 我又翻到死者后脑勺的照片,可惜尸斑颜色太深,看不出后枕部头皮出血严不严重。但从现场看,死者头部稍微陷进泥土里一点,说明他是仰躺着被击打的。“要是凶手一手掐着脖子固定住死者,一手拿着这么重的木锤砸人,这体格可不是一般人能比的。”我嘀咕着,顺手拿起宾馆的台灯,一手按住床上的枕头,模拟起案发时的场景。 “嗯,只能是这样了。”我放下台灯,盯着枕头出神,“死者既没中毒,也没有能导致晕厥的窒息迹象,那就只能是凶手和他体能悬殊太大,才能完成这么难的动作。可死者都有一米八了,这凶手难不成是打篮球的?” 折腾了一晚上,虽说有点发现,可又感觉没啥实质性进展。死者到底是谁?凶手又藏在哪儿?这案子的答案,好像还隔着十万八千里呢。我坐在床上发愣,心里沉甸甸的——看来,这场和真相的较量,还远远没到结束的时候。 第20章 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 第二天一早,我们刚踏进专案组会议室,就察觉到气氛不对。昨天还只是笼罩着阴霾,今天大伙儿简直像霜打的茄子,一个个垂头丧气的。黄支队倒是强打精神,开口道:“有两个消息,一好一坏,先听哪个?” “当然先听好消息!”大宝抢先说道。 “尸源找到了。”黄支队说,“果然没猜错,这小子真是个搞电信诈骗的。” 我听了长舒一口气,这消息简直比啥都强,心里还忍不住有点小骄傲——多亏昨天在墙上发现的小广告,总算给案子开了个好头。 黄支队接着介绍:“死者叫刁才,二十五岁,云泰本地人。从小就游手好闲,没个正经工作。我们先是查了那个电话号码,确定是他在用,又取了他父母的dNA比对,这才验明正身。” 一名侦查员苦笑着补充:“这小子虽然没固定工作,收入可不少。我们调了他的银行流水,比咱们工资高多了,看来确实靠诈骗赚了不少昧心钱。而且奇怪的是,居然还没人报警举报他。” “这明明是好事儿啊!”我兴奋地说。 “那坏消息呢?”大宝追问。 黄支队苦笑一声:“坏消息是,我们调了刁才的手机通话记录,你们猜这一周内有多少条?” “三百条?”我看他这表情,猜了个大数。 “七百条!”黄支队说。 我吓了一跳:“一天一百个电话?他咋接得过来?” 林涛也疑惑:“都是来咨询诈骗业务的?咋这么多人上当?” “上当的有多少不知道,但打电话来问的肯定不少。”黄支队说,“现在这世道,咋这么多人怀疑自己配偶出轨呢?人与人之间的信任哪儿去了?” 大伙儿都无奈地摇头。 我想了想说:“虽说消息坏,但死者死亡时间是前天傍晚,这个时间段的通话记录能不能重点排查?” 黄支队摇摇头:“没依据啊,咋能确定凶手是打完电话就杀人?就算缩小范围,七百条记录还是大海捞针。再说好多电话是公用电话,根本没法查。” “看来靠手机号找凶手希望不大。”我沉吟道,“不过至少咱们改了侦查方向,也算进步。” 黄支队点点头。我接着说:“昨晚我研究了致伤工具,应该是把又大又重的木榔头,而且凶手得年轻力壮,单手能举得动这么沉的家伙。” “可这线索还是没法帮侦查啊,总不能让大伙儿挨个拿木榔头试试吧?”黄支队说。 “我是觉得,要是预谋杀人,带啥工具不行,为啥偏带这么笨重的?又不是杀人利器。”我说。 “说不定不是预谋,是激情杀人。”黄支队分析,“按电信诈骗的套路,可能是刁才敲诈对方,对方一怒之下动手。” “但赴约带木榔头也说不通啊,谁出门带这么大个玩意儿?”我反驳。 大伙儿都陷入沉思,一时没了主意。 “现在侦查部门在干啥?”我打破沉默。 “我让人去搜集刁才贴的小广告,看看覆盖哪些区域和人群,说不定能找到突破口。”黄支队说。 正说着,他手机响了一声,低头一看,突然眼睛一亮:“嘿,这事儿有意思!” “啥情况?”我赶紧凑过去。 黄支队把手机递给我,只见微信群里一名侦查员发了张照片,是一面斑驳的墙,墙上有个黑色框子,和我们昨天在美化墙上看到的小广告框一模一样。不同的是,框里的字迹被抠掉了,只剩第一排最后一个“卡”字还能看出轮廓。 “有人在抠这广告?”大宝问,“会不会是同行竞争干的?” “不像。”我摇摇头,“我小时候见过,同行竞争一般就涂掉电话号码最后一位,再贴自己的广告,费时费力抠掉整个广告没必要。” “那你啥意思?”大宝追问。 “要是凶手被这广告骗了,杀了人后怕暴露动机,说不定会干这种掩耳盗铃的事儿。”我说,“也可能是有人看不惯诈骗,想行侠仗义,不让别人上当。” 林涛补充:“确实有这可能。” “就算是这样,咋排查呢?”黄支队苦笑道,“难不成去查谁喜欢抠广告,谁喜欢做好事?” “不是。”我说,“刁才贴广告的地方多,不好查,但至少能确定凶手可能住在这面墙附近——不然他咋会在这儿看到广告?” “想法是好。”黄支队说,“可要是这面墙在超大集贸市场附近呢?” “没事啊,”我笑着说,“再大的集贸市场,也比整个云泰市小多了吧?” “话是这么说,可集贸市场里买菜的、卖菜的、住附近的、路过的,人多了去了,排查起来没个一年半载怕是完不了,而且还是没甄别线索。”黄支队叹气。 “集贸市场……”我没接他的话,脑子里琢磨着市场的样子,“要不,咱们去这个集贸市场转转?” 虽说我平时从不进厨房、逛市场,但一走进云泰西菜市,还是被震住了——这哪儿是市场,分明是个热闹的江湖!人来人往,熙熙攘攘,卖菜的、砍价的、拎着菜篮子的,什么样的人都有。再看看黄支队愁眉不展的样子,我心里也犯嘀咕:这么多人,没个硬核线索,到底该从哪儿查起啊? 第21章 菜市场的木榔头 不知不觉间,我们逛到了市场最里面的海鲜区。云泰不靠海,这儿可是全市唯一的海鲜中转市场,所以海鲜区格外热闹,人群熙熙攘攘。我被挤得有点烦躁,正想转身离开,突然听见一声声“嘭、嘭、嘭”的闷响,顺着声音望过去,只见市场角落堆着大块大块白花花的东西,有几个人正在下面忙活着。 “那是啥?”我问身边的韩亮。 韩亮扫了一眼说:“卖海鲜嘛,关键在‘鲜’字。这些海鲜从海边运到内陆,得用大冰块冻着保鲜。” “然后呢?”我盯着远处的冰块,眼睛都亮了。 “然后?就运过来砸开冰块卖海鲜呗。”韩亮一脸纳闷,不明白我为啥这么激动。 “还记得不?咱们到现场时,大宝说有‘腥味’。”我压低声音,扬了扬眉毛,“咱们这位‘人形警犬’可从没出过错。” 大宝气鼓鼓地戳了我一下,不过大伙儿都听出了弦外之音——当初以为是血腥味,现在看来,说不定是海鲜和冰块混在一起的腥味! 想到这儿,我们都默契地加快脚步往冰块堆走,虽说努力装成买菜的样子,但眼神里的急切藏都藏不住。走近一看,我眼睛“唰”地亮了——冰块堆下的几个工人,正干着韩亮说的活儿:一手按住冰块防止滑动,一手抡着比脑袋还大的木榔头砸冰。“咚、咚”几下,大块冰就碎成小块,他们再从碎冰里挑出海鲜。 这动作,跟我昨晚在宾馆模拟的杀人姿势一模一样! “快看,木榔头!”大宝在身后使劲捅我腰,声音里全是兴奋。 “不光工具对上了,连动作都一样。”我低声说。 “铁工具容易砸坏海鲜,所以他们都用木榔头。”韩亮解释,“要砸开这么大的冰块,木榔头得又大又沉才行。” 正说着,一个工人骑着摩托车驮着木榔头过来,冲同伴喊:“你先回去,我来接班。”先前的工人点点头,脱下工作服,用抹布擦了擦榔头头,把木榔头绑在另一辆摩托车上,跟大伙儿打了个招呼就走了。 “瞧,木榔头还得随身带着。”林涛补了一句。 我心里有底了,赶紧说:“让黄支队悄悄把这儿的破冰工人都摸清楚,再和那七百条通话记录对对,准能有发现。这回老黄该信咱们的推断了。” 我们挤在人群里,估摸着就算凶手就在这些工人当中,也看不出咱们的异样,这才默默退出海鲜区。临走前我又叮嘱:“要是锁定了嫌疑人,赶紧把他的木榔头扣下。我看他们的榔头和柄是用钉子固定的,中间缝挺大。死者头部有开放性伤口,榔头缝里肯定藏着喷溅的血迹,拿到dNA才是铁证!” 有了上午这发现,我心里踏实极了,感觉案子十拿九稳。虽说下午大伙儿都在宾馆等消息,可谁也不担心会出岔子。一直等到晚上,既没坏消息也没好消息。我太了解黄支队了,他以前干技术出身,向来严谨,肯定得等所有证据都齐了才会来报喜。所以啊,这会儿没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带着这份笃定,我踏踏实实睡了个好觉。 第22章 黄三本“砸冰” 这觉还没睡踏实,早晨六点多就被黄支队的电话吵醒了。“案子破啦!”他一开口就直奔主题,不愧是咱们的“报喜鸟”。 “我分析得没错吧?”我揉着眼睛问。 “这家伙死不承认,但我们一查,发现他老婆真有外遇,心里就有底了。”黄支队声音里透着兴奋,“后来按你说的,拆了他的木榔头,果然在缝里找到了死者的血,这下铁证如山。刚才他终于认罪了。” “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我翻身起床,“我们收拾一下就回去,你等会儿把讯问笔录传给我看看。” 坐在回龙番的车上,我翻看着黄支队发来的讯问笔录照片。“这人叫黄三本,本地人,三十五岁。”我边看边跟大家分享,“笔录里说了好多他老婆的不是,总结下来就是——他怕老婆怕得厉害。” “怕老婆?哈哈,怪不得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查老婆。”林涛笑出声。 “怕老婆怎么了?”陈诗羽白了他一眼,“那叫尊重老婆,尊重老婆的男人才是好男人。” “从口供看,他确实被老婆欺负得不轻。”我接着说,“血汗钱全上缴,每月零花钱才一百块,比我还少。” “你、你多少?”大宝好奇地问。 我没理他,继续道:“最近他发现老婆有外遇,跟踪几次没抓到把柄,翻手机也没线索。正好上班路上看到刁才的小广告,就动了歪心思。” “事实证明,他老婆确实有外遇。”林涛耸耸肩,“这就是你说的‘尊重老婆’的结果?” “这哪儿跟哪儿啊?”陈诗羽反驳,“他不怕老婆,老婆就不出轨了?外遇和怕老婆没关系。” 我没掺和他俩的争论,接着说:“黄三本跟刁才说完自己的事儿,就盼着对方复制SIm卡。某天刁才约他在小树林见面,说给卡。” “这骗子技术不行啊。”韩亮说,“完全可以打电话放录音,让对方打钱到卡里。” “不可能。”我说,“敲诈勒索的人不见钱不松口,见面才有‘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的安全感。结果一见面,黄三本觉得就算花钱赎回录音,对方也可能有备份。” “黄三本应该没钱赎吧,毕竟对方不可能只要一百块。”韩亮笑着说。 “所以他一不做二不休,假装拿钱,其实去树林外取了随身带的木榔头。”我说道,“黄三本干惯了重体力活儿,一米八的刁才根本不是对手,直接被按在地上打死了。” “用的还是他最熟的砸冰动作。”林涛说,“这动作他每天做几千次,都成条件反射了。” “等于把刁才的脑袋当成冰块砸了。”大宝吐了吐舌头,缩了缩脖子。 “这种‘反电诈’手段,也太血腥了。”我叹了口气,脑海里突然想起之前那起“自产自销”的案子,也不知道程子砚这两天有没有新发现。 “对了,真不是同性恋啊?”林涛突然问。 我看看笔录说:“好多事没揭开谜底前根本猜不到。黄三本脱刁才的裤子,就因为人家裤子比较新,尺码跟他一样!” “抢劫裤子?”大宝大吃一惊。 “不光抢了裤子,还有手机和一千多块钱。” “电诈没成反送命。”我说,“加上上一起案子看,这些边缘职业风险真大。” “还不是你们男人,婚姻出问题就走歪路。”陈诗羽说。 林涛连忙点头:“就是就是,有问题该好好沟通。” “那可不一定。”韩亮依旧漫不经心,“你敢说没女人找刁才复制过SIm卡?” “说得对。”林涛又跟着点头。 “你到底有没有主见?”陈诗羽瞪着他。 林涛挠挠头:“其实你们说得不矛盾。这种案子里被骗的,大多是对婚姻不信任的人,而且平时沟通也不畅。走投无路才会选歪门邪道,跟性别关系不大。” “但我们见过的案子,”陈诗羽皱皱眉,“男性对女性疑似出轨的反应更激烈。有个案子,男的就因为无端怀疑,直接砍死妻子,可人家根本没出轨。说到底,这些男人还是把妻子当私有物品,怕被人抢走。” “啊?有这种情况吗?”林涛看着她。 韩亮没说话,我从后视镜里看到他眼神复杂,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第23章 钓龙虾 接下来的十来天,我们勘查小组陷入了一种看似闲散却又暗流涌动的忙碌中。程子砚成了最忙碌的那个人,每天抱着几个t的视频数据穿梭在办公室与机房之间,她眼底的青黑日渐浓重,鼠标点击的声音里都透着几分焦头烂额。我们深知视频侦查如同在茫茫大海里捞针,便不再催问进展,只是偶尔给她带杯咖啡,看她对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画面眉头紧锁。 那段时间,命案像是躲进了某个隐秘的角落,迟迟不肯露面,倒是伤情重新鉴定的案子如潮水般涌来。大宝每天对着电脑抄病历写鉴定,嘴里嘟囔着“这比出勘现场还折磨人”,却在我们的目光扫过时报以苦笑,乖乖继续敲打键盘。我看着大伙儿蔫蔫的样子,心里琢磨着得找点乐子提振士气——恰逢铃铛生日在即,又想起黄支队提过的钓龙虾邀约,便索性策划了一场秋游。 周六清晨,阳光透过车窗洒在陈诗羽新买的遮阳帽上,韩亮虽然嘴上嫌弃“钓龙虾这种事只有小学生才热衷”,但方向盘却稳稳地朝着龙番东郊的鱼塘驶去。这片鱼塘藏在小山脚下,地势高低错落,几片碧水被芦苇和蒲草环绕,偶尔有白鹭掠过水面,惊起一圈圈涟漪。鱼塘看守人是个皮肤黝黑的大叔,他领着我们穿过一条铺满碎石的小径,边走边介绍:“这儿没咋折腾,就随它长着,反倒成了野趣。” “哟,这环境不错啊,比实验室舒服多了!”林涛弯腰捡了块石子扔进水里,惊飞了几只停在荷叶上的蜻蜓。大宝早就按捺不住,不等看守人说完,就抓起一根绑着猪肉的绳子往水里送,结果手一滑,绳子差点掉进塘里,惹得陈诗羽嫌弃地往后退了半步:“宝哥,你这笨手笨脚的,能钓到龙虾吗?” “看不起谁呢!”大宝梗着脖子反驳,结果下一秒绳子猛地一沉,他手忙脚乱地往上提,一只红通通的小龙虾正紧紧钳着猪肉不肯松口,“你看!这不来了吗?”众人哄笑起来,气氛瞬间轻松了不少。 不知不觉一个小时过去,我们的网兜里已经堆了不少龙虾,外壳红得发亮,偶尔有几只挥动着大钳子想要往外爬。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声尖锐的惊叫——循声望去,只见百米外的岸边,一个穿粉色连衣裙的女孩正举着鱼竿拼命往后拽,鱼竿弯成了月牙形,鱼线绷得几乎要断。她身旁的男生穿着白色t恤,正小心翼翼地往水边挪,想帮忙却脚下一滑,“扑通”一声掉进了水里。 “小心!”陈诗羽下意识地喊了一声。我们放下手里的绳子,紧张地盯着水面。只见男生在水里扑腾了两下,突然一个猛子扎了下去,水面上只剩下一圈圈扩散的波纹。女孩急得直跺脚,手里的鱼竿也顾不上握了,任由它歪在一边。 没过多久,男生的脑袋冒出了水面,他大口喘着气,湿漉漉的头发贴在脸上,手脚并用地划到岸边,狼狈地爬了上来。可奇怪的是,他上岸后并没有像我们想象中那样笑着安慰女朋友,而是脸色惨白地盯着水面,身体不停地颤抖。女孩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突然捂住嘴发出一声更凄厉的尖叫,那声音里充满了恐惧,听得人脊背发凉。 我们互相对视一眼,心里涌起不祥的预感,赶忙朝着他们跑去。脚下的泥土有些湿滑,我差点摔了一跤,林涛伸手扶了我一把,我们加快脚步,离那对情侣越来越近。只见女孩蜷缩在男生怀里,浑身发抖,而男生的手指向水面,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话来。 “到底怎么了?”我喘着气问道,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水面下隐约有一团灰白色的东西,随着水波轻轻晃动。大宝掏出随身携带的手电筒照过去,光线掠过那团物体的瞬间,我的心猛地一沉——那赫然是一只苍白的手,手指微微蜷曲,指甲缝里还沾着淤泥。 “里……里……里面有……有死人!”男生浑身发抖地说。 鱼塘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刚才的欢声笑语还萦绕在耳边,此刻却只剩下远处芦苇被风吹动的沙沙声。陈诗羽脸色煞白,下意识地往我身后躲了躲。林涛掏出手机,声音里带着几分颤抖:“我……我打电话叫增援。” 此时虽说二十多摄氏度的气温不算寒冷,但男生浑身颤抖得几乎站不稳,显然是被吓得不轻。“死人?”我下意识朝水里望去,只见水面下隐约有团灰白色的东西随波晃动,却看不清究竟。 “我、我报警……”男生哆嗦着去够岸边的背包,突然惊呼一声缩回手,掌心赫然缠绕着一大把湿漉漉的长发,发丝间还沾着暗红的淤泥。他像触了电似的猛地甩开头发,脸色瞬间煞白如纸,连嘴唇都泛起了青灰。 看到那把长发,我心里一沉,立刻掏出手机联系市局。大宝一听说有尸体,本能地开始解裤腰带,旁边的宝嫂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他,指甲几乎掐进他的胳膊:“你不要命了?!”大宝尴尬地挠挠头,我赶紧打圆场:“别急,等特警蛙人来处理,咱们现在不是执行公务,得保护现场。”话虽这么说,我心里也满是疑惑——尸体都已经高度腐败到头发脱落了,怎么还没浮上来? 没过多久,警笛声由远及近,几辆警车呼啸着停在鱼塘边。派出所民警迅速拉起警戒带,两名蛙人穿戴好装备后纵身跃入水中。我们在岸边焦急地等待,水面偶尔泛起涟漪,却看不见水下的情况。直到蛙人浮出水面,示意已经找到尸体,大家才松了口气。 当绳索被缓缓拉动时,水面下渐渐浮现出一个黑乎乎的物体。随着它越来越近,岸上的铃铛和宝嫂同时发出尖叫,紧紧抱在一起——那是个一米见方的竹笼,笼内塞满了一团腐败的尸体,更触目惊心的是,整具尸体乃至竹笼表面,都密密麻麻爬满了黑红色的小龙虾,它们挥舞着钳子,在腐肉上缓慢蠕动。 竹笼底部坠着两块大石头,难怪尸体始终没浮上来。大宝原本还拎着我们钓的虾笼,此刻盯着笼里活蹦乱跳的小龙虾,脸色突然一变,猛地将虾笼扔出一米多远,仿佛手里拿的是烫手山芋。陈诗羽皱着眉往后退了两步:“你们以后还敢吃这东西吗?”我强忍着反胃感说:“小龙虾食腐很正常,咱们平时吃的都是养殖的,以后避开野生的就行……”话虽如此,看着眼前的场景,我心里还是一阵发怵。 “这肯定是命案。”林涛盯着竹笼,脸色凝重,“要不要联系师父,申请介入?”我点点头,还没开口,市局的韩法医已经带着勘查装备赶到了。他看着我们呆立的样子,笑着调侃:“省厅的法医少见这种场面吧?我可是见多了,所以从来不吃小龙虾。” 大宝瞪了他一眼:“你怎么不早提醒我们?”韩法医边穿防护服边笑:“看你们每次吃得那么香,我哪儿好意思扫你们的兴?”说话间,他已经用剪刀剪开竹笼门上的塑料扎带,一股浓烈的腐臭味扑面而来。这时林涛打完电话走过来:“师父同意了,咱们转变身份吧。” 我把车钥匙递给铃铛,让她先和宝嫂回去,转身从勘查车上取下装备。阳光依旧明媚,可鱼塘边的气氛却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原本一场轻松的钓虾活动,竟意外揭开了一桩残忍的命案,而我们,又一次卷入了这充满谜团的死亡漩涡。 第24章 龙虾竹笼里的死尸 林涛挂断电话后,从市局勘查车上取下整套勘查装备。我把车钥匙递给铃铛,让她先带宝嫂回去,随后我们便一头扎进了这起案件的前期侦破工作中。 案发现场位于一个宁静的池塘边,周围环绕着郁郁葱葱的树木和茂密的草丛。当人们靠近时,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那个蜷缩在竹笼里的尸体,它显得格外突兀和令人不安。尸体的双手被紧紧地反绑在身后,这显然不是一个自然的姿势,更像是遭受了某种暴力或束缚。 经过初步检查,警方确定这是一起命案。这个消息迅速层层上报,没过多久,十几辆警车从不同的方向疾驰而来,警笛声划破了原本宁静的空气。 董局长亲自赶到了现场,他面色凝重地看着我们,感慨地说:“自从上次那起自产自销的案子之后,已经很久没有碰到这样的命案了。这次一来,就是个如此刺激的案件。”他的话音刚落,一阵凉风恰巧吹过,虽然现在才刚刚九月,但这股凉风却让人感觉到天气似乎已经有了降温的迹象。 陈诗羽抱着胳膊在一旁看着,林涛见状问:“冷吗?”她摇摇头说“不冷”。林涛为了耍帅,在t恤外头套了件薄西装,这时正准备脱下来,陈诗羽及时开口:“不用脱。” 就在大家交谈的时候,韩法医迅速而熟练地将尸体从竹笼里小心翼翼地搬了出来。这具尸体上密密麻麻地爬满了小龙虾,它们似乎对这具尸体有着特别的兴趣,紧紧地附着在上面。韩法医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将这些小龙虾驱赶开来,让尸体的真实状况得以展现在众人面前。 这是一具女性的尸体,她的上身穿着一件暗红色的短袖上衣,下身则是一条白色的长百褶裙。然而,由于尸体已经腐烂得相当严重,呈现出了轻度的巨人观状态,原本的面容和身体轮廓都已经难以辨认。尸僵也早已消失,使得尸体变得十分柔软,很容易就将蜷缩的身体放平了。 她的头发虽然开始脱落,但大部分仍然保留着,呈现出暗黄色的长卷发。从这发型和穿着打扮来看,死者应该是个年纪不大的女性。不过,尸体裸露在外的皮肤已经被鱼虾啃噬得惨不忍睹,尤其是那张脸,面颅骨都清晰可见,没有了眼球,只剩下两个黑洞洞的眼眶,嘴唇也不翼而飞,使得她的面容看起来异常狰狞,龇牙咧嘴的样子让人毛骨悚然。 “这是农村常用的鸡笼子。”董局长蹲在竹笼旁仔细观察着,“你们看,竹笼接口是用洋钉钉起来的,做工粗糙,竹子选材也大小不一,明显是自己动手做的,估计没必要去查购买渠道了。”一名侦查员汇报说已经控制了现场看守人,正在安排人员排查周边群众,董局长点点头,转头问我们:“你们怎么看?” 我凝视着死者额部那道残存头皮上的裂口,裂口周围呈现出令人心悸的黑色。这黑色仿佛是死亡的印记,无声地诉说着死者在受伤时的痛苦与挣扎。尽管目前尚未发现与之对应的额骨骨折,但这个位置的损伤无疑是极其危险的,完全有可能成为致命的一击。 我深吸一口气,缓缓说道:“从这道裂口以及周围的发黑情况来看,死者受伤时应该还活着。而且,这种损伤很可能导致颅脑损伤,进而引发死亡。再结合尸体被发现时沉在塘底的状况,我推测死者可能是先遭受了颅脑损伤,然后才被沉入塘底的。” 大宝站在一旁,正专注地用棉签伸进死者裸露颅骨的鼻腔里。他的动作轻柔而谨慎,仿佛在对待一件珍贵的宝物。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面色凝重地说:“气道里能看到明显的泡沫,还有一些泥沙。” 在非正常死亡的案件中,口鼻处出现蕈状泡沫以及鼻腔里有泥沙水草,往往是生前入水溺死的一个直观迹象。然而,我并没有轻易下结论,因为还有一种可能性需要考虑——面部软组织缺失所导致的污染。 我皱起眉头,思考片刻后补充道:“虽然目前发现了这些迹象,但我们不能仅凭此就断定死者是生前溺死还是死后抛尸。毕竟,面部软组织的缺失可能会对这些迹象产生干扰。要想确定真正的死因,还需要进行进一步的解剖检查。” 董局长又问:“有没有能证明身份的线索?”我翻了翻尸体的衣服口袋,里面啥都没有,再检查尸表,裸露部位的皮肤都没了,衣服遮盖的地方皮肤还在,但也没发现疤痕、痣或者文身之类的特征,只好朝董局长摇摇头。他有点失望,接着问:“那死亡时间呢?给侦查定个大概范围。” 要推断一个人的死亡时间可不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情啊!通常情况下,如果死亡时间在 24 小时以内,我们还可以依据早期尸体现象来相对准确地推断。然而,一旦超过了 24 小时,误差就会变得相当大了。 再看看眼前这具尸体,它的尸体现象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甚至连蛆虫都没有在水中生长出来。不仅如此,就连死者的身份我们都还一无所知呢!这样一来,想要通过胃肠内容物来判断死亡时间就更是无从谈起了。 我记得课本上曾经提到过,巨人观通常会在死亡后的 3 到 7 天内形成。可是,这个范围实在是太大了,对于我们的侦查工作来说,并没有太大的实际意义。 我不禁紧紧地皱起了眉头,苦思冥想了一番之后,终于还是开口说道:“根据我的经验来看,在这样的气温下,在水下形成轻度巨人观大概需要五六天的时间吧。” “今天是9月16号,那就是说,死亡时间在10号左右?”董局长确认道,我点点头。 “难道就真的没有其他办法可以找到尸源了吗?”董局长满脸狐疑,似乎对目前的状况并不满意,他不甘心就这样放弃,毕竟找到尸源对于破案来说至关重要。 林涛见状,连忙指着尸体双手上的绑绳说道:“局长,您看这捆绑用的黄色尼龙绳,一般来说这种绳子大多是绿色的,黄色的相对比较少见。我们痕检部门可以把它带回去,用实体显微镜仔细观察一下,说不定能从中发现一些有用的线索呢。” 董局长听后,略微沉思了一下,然后说道:“嗯,这倒是个思路,绳子确实可以查一查,但最关键的还是要先找到尸源啊。” 我也附和道:“目前来看,确实除了发型和衣物之外,没有其他明显的身份特征了。” 董局长接着问道:“那有没有性侵的迹象呢?” 韩法医闻言,立刻掀起死者的裙子,然后小心翼翼地褪下内裤进行检查。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来回答道:“会阴部没有损伤,内裤的位置也很正常,而且死者正处于生理期。” 董局长听完韩法医的报告,又点了点头,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我站在一旁,全神贯注地看着韩法医准备将死者的内裤复原。就在这时,我的视线突然被一个不寻常的细节吸引住了,心中猛地一紧,连忙出声喊道:“等等,先别动!” 我的声音中透露出一丝急切,让韩法医也不禁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疑惑地看向我。我快步走到尸体旁边,将目光紧紧锁定在死者的会阴部。 果然,在那里我发现了一个直径大约1到2厘米的硬结,它的形状浑圆,或者更像是一个椭圆形。这个硬结突兀地出现在死者的身体上,与周围的皮肤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我小心翼翼地凑近观察,发现硬结的表面呈现出一种溃疡的状态,边界异常清晰,仿佛是被人刻意切割出来的一般。而在硬结的周围,皮肤微微隆起,形成了一个明显的包围圈。 更让人感到奇怪的是,硬结的基底呈现出肉红色,就像是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涌动一样。我伸出手指轻轻触碰了一下,发现它的质地竟然如同软骨一般坚硬,完全不像是正常的皮肤组织。 在硬结的表面,还渗出了少许浆液性的分泌物,这些分泌物在灯光的照射下显得有些晶莹剔透,给整个场景增添了一丝诡异的氛围。 我拿起止血钳轻轻触碰那处硬结,随后递给韩法医检查。韩法医一触便道:“嘿,还是你眼尖。这是硬下疳。”我点头赞同:“没错,是硬下疳。要不是死者有轻度巨人观,这里肿胀得不够明显,我估计也不会这么快发现。” 就在我们低声交谈的时候,站在一旁的董局长有些按捺不住了,他满脸狐疑地看着我们,似乎对我们所说的话一知半解,却又急于想知道个究竟。终于,他忍不住插话道:“你们俩在嘀咕啥呢?能不能说点通俗易懂的话,别尽说些我听不懂的术语啊!” 我见状,赶忙解释道:“董局长,是这样的,这位女性患者患有一期梅毒,这是一种性传播疾病。”听到“梅毒”这个词,董局长的眉头瞬间紧紧地皱了起来,他有些担忧地问道:“不会吧?难道她是个卖淫的?” 我连忙摇头否认:“目前还不能这么肯定。不过从她目前的症状来看,这确实是梅毒的早期表现。您看,她身上的溃疡面已经有愈合的迹象了,所以我推测她应该是最近正在接受治疗。如果没有及时治疗的话,后续可能还会出现皮肤梅毒疹等一系列症状。” 董局长听完汇报后,心中立刻有了清晰的思路,他毫不犹豫地对侦查员下达命令:“马上行动起来,全面排查所有医院,将正在接受梅毒治疗的患者身份信息全部筛选出来,然后逐一进行核对。同时,立刻将死者的衣物拍照,发布协查通报,寻找在九月十日左右失踪的女性,要求其留有暗黄色长卷发,并穿着与死者相同的这身衣服。” 我在一旁认真倾听着董局长的指示,待他讲完后,我迅速补充道:“我认为在我们完成尸检之前,最好先不要发布协查通报。因为只有通过尸检,我们才能确定死者的身高、体重、年龄等基本信息,这样发布的协查通报会更加准确,也能提高查找的效率。” 董局长对我的建议表示认可,他点了点头说道:“你说得有道理,那就先按照你的建议来办。医院那边的排查工作不能耽误,先开展起来。等法医的检验结果出来后,再发布协查通报。现在当务之急是把尸体运到殡仪馆,立刻进行尸检,尽快弄清楚协查通报所需的信息。另外,把捆住死者双手的尼龙绳和那个竹笼都送到痕迹检验实验室,看看能不能从中提取到有价值的线索。” 我站在原地,目光紧盯着那具被装入尸袋的尸体,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沉重感。就在我刚刚准备招呼大家动身前往殡仪馆的时候,兜里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屏幕上显示的是师父的来电。 我迅速接起电话,还没来得及开口,师父的声音便从听筒里传了出来:“喂,你们现在在哪里?” 我连忙回答道:“师父,我们正准备去殡仪馆呢。这案子肯定是命案,具体情况等我到了那边再详细向您汇报。” 然而,师父似乎并没有给我继续说下去的机会,他直接打断了我的话,下达了一道命令:“这案子不用你们管了,直接移交给市局处理。你们立刻赶去青乡,那边有个案子需要你们支援。” 听到师父的话,我不禁有些着急,连忙解释道:“师父,您之前不是已经同意我们介入这起案子了吗?而且我们都已经到现场了,现在让我们突然离开,这……” 师父的语气异常坚决,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服从命令!这是上面的决定,你们马上出发,案件资料我会通过微信发给你。”说完,师父便挂断了电话。 第25章 乱成了一团麻 周六一早,按师父指示,我们六个沙丁鱼一样挤进韩亮的SUV,风风火火往青乡市赶。路上我手机震了震,点开一看,是师父发来的案件资料。本以为能遇上什么刺激的大案,结果看完简直泄了气——哪是什么凶杀案啊,分明是桩麻烦不断的纠纷。 事情的起因要追溯到那个周五的夜晚。在青乡郊区中学,有一名女高中生,在结束了晚上十点的补课之后,给她的父母打了个电话,告知他们自己即将回家。按照常理,骑电动车回家只需 15 分钟左右,但令人意想不到的是,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直到十一点半,她仍然杳无音讯。 女孩的父母心急如焚,他们开始沿着她回家的路线焦急地寻找。这条路线他们再熟悉不过,但此刻却显得异常漫长和陌生。他们不放过任何一个可能的地方,不放过任何一丝线索。 终于,在一条偏僻的小路上,他们发现了女孩的身影。然而,那并不是他们所期待的活蹦乱跳的女儿,而是一具冰冷的尸体。女孩的电动车尾部被撞得面目全非,显然是遭受了严重的撞击。从现场的情况来看,这似乎是一起交通事故。 谁能想到,就在周六,交警们还在全力以赴地排查那辆肇事车呢,事情却突然像滚雪球一样越闹越大。原来,死者的一个亲戚不知从哪儿得到了消息,竟然牵头召集了一大群人,气势汹汹地直奔殡仪馆而去。 他们表面上说是要去看尸体,但实际上却是心怀不轨,企图抢夺尸体。这可把殡仪馆的工作人员吓坏了,幸好派出所的民警们及时赶到,才成功地将这伙人给拦住了。 然而,这些人并没有善罢甘休。他们见抢尸不成,立刻改变策略,举着死者的遗像,浩浩荡荡地冲向学校。一到学校门口,他们便开始大声喧哗,叫嚷着因为学校违规补课才导致了这场悲剧的发生,所以学校必须赔钱。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情况,学校方面也是措手不及。他们虽然赶紧把补课的老师给开除了,但却坚称这只是老师的个人行为,与学校并无关系,因此坚决不肯赔钱。 可死者的亲戚们哪会轻易罢休呢?他们见学校不肯赔钱,便越发地激动起来,围着学校不停地吵闹,甚至还和前来维持秩序的民警发生了肢体冲突。 令人意想不到的是,恰巧赶上了周六这个时间节点,学校里空无一人。这可让他们觉得闹事的动静还不够大,于是乎,他们毫不犹豫地转身奔向公安局门口,继续兴风作浪。一到那里,他们便毫无顾忌地大放厥词,什么“公安局抢尸体”“不给做死因鉴定”之类的胡言乱语脱口而出。 不仅如此,他们还精心策划了一场阴谋。他们将与民警发生冲突的视频进行了剪辑,掐头去尾之后发布到了网上,并且故意引导舆论,煽动公众情绪。这一举动犹如一石激起千层浪,瞬间将事情闹得满城风雨,人尽皆知。各级领导对此高度关注,纷纷将目光投向了这起事件。 面对如此严峻的形势,公安局的领导们心急如焚,犹如热锅上的蚂蚁。他们不停地给法医施加压力,催促他们尽快出具死因鉴定报告。然而,青乡的法医在对尸体进行检查时,却发现了一些难以解释的损伤,这使得他们根本无法轻易地下结论。 随着时间的推移,舆论的压力与日俱增,市公安局感到束手无策。无奈之下,他们只能拨通省厅的电话,请求支援,希望我们能够尽快赶赴青乡,化解这场危机。师父深知事情的紧迫性,他心里暗自思忖:明天就是周一,学校一旦开课,这帮人如果再去闹事,万一伤及无辜的学生,那后果简直不堪设想。想到这里,师父心急如焚,催促着我们连夜赶往青乡,以解燃眉之急。 我把案情详细地向大家讲述了一遍后,青乡本地的大宝突然瞪大了眼睛,满脸惊讶地说道:“咱们青乡的课外补课可是有着几十年的传统了啊!老师资源那可是相当紧俏的,不托关系根本就排不上队呢!那些家长们求着老师给孩子补课的时候,把老师都当成老祖宗一样供着,现在出了事就立刻翻脸不认人啦?” 这时,林涛插话道:“我不这么认为!课堂上不好好教,藏着掖着,非要等到课后去补课捞钱,这种行为本来就是教育部门明令禁止的啊。他们拿这个当借口来索赔,还真是抓到点子上了呢。” 韩亮听了,无奈地摇摇头,叹息道:“这老师也太倒霉了,直接就被开除了。” 林涛则撇撇嘴,不以为然地说:“最倒霉的恐怕还是警察吧?现在这世道,什么事情都能莫名其妙地扯到警察头上来。我听说还有医生说医闹是因为警察不管,这都是什么逻辑啊?” “就为了博眼球呗。”大宝接口道,“医生怪警察,患者也怪警察,说警察维护秩序就是包庇。反正医闹最后多半都得闹到警察头上。” “何止医闹啊。”林涛越说越激动,“房闹、学闹,就连讨薪、上访的,最后都挑警察毛病。警察现在就是社会最大的背锅侠。” “行了行了,跟案子有关系吗?”看他们越说越偏,我赶紧叫停。 “咋没关系?抢尸体不就是那些闹事儿的常用招儿嘛。”林涛说,“谁抢他们尸体了?还不是怕他们破坏物证,抬着尸体闹丧!” 大宝连连点头:“他们就是想从殡仪馆把尸体运走,拉去闹丧呢。” “也难怪领导这么着急要进行鉴定啊。”我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无奈地说道,“毕竟法医鉴定可不是一件小事,它可是要作为证据来使用的,怎么能随随便便就进行呢?要是遇上热点事件就胡乱下结论,那后果简直不堪设想啊!所以咱们法医必须要反复论证,通过科学的方法和严谨的态度,得出最准确、最可靠的结果才行。” 大宝听了我的话,也深有感触地点点头,然后挺自豪地说:“不过咱们青乡的法医还是做得挺到位的,这点还是值得肯定的。” 我微笑着表示赞同,心想大宝说得没错。对于我们这些从事刑事技术工作的人来说,充满疑点的杀人案往往更具有挑战性,也更能激发我们的斗志和专业精神。然而,现在却要放下手头如此重要的竹笼命案,跑去处理一起交通事故,这让大家心里都有点提不起劲儿来。这种失望的情绪弥漫在车厢里,使得原本就有些沉闷的气氛变得更加压抑了,说不定每个人的心里都还惦记着之前那起案子呢。 第26章 事故现场消失的U型锁 大伙儿一路上都沉默不语,每个人的心中都沉甸甸的,脑海中不断地浮现出之前那起竹笼案子的种种细节。时间在这沉闷的氛围中悄然流逝,不知不觉间,韩亮驾驶着车辆驶下了高速公路。 按照与青乡警方的约定,韩亮直接驾车朝着城南郊区的案发现场疾驰而去。下了高速后,车子从宽阔的国道转入了相对狭窄的县道,然后沿着县道的岔路继续前行。 一路上,道路两旁的景色逐渐从繁华的城市景象转变为宁静的乡村风光。道路两边种满了笔直的白杨树,它们高耸入云,仿佛是这片土地的守护者。此刻,白杨树的叶子正茂密,郁郁葱葱,给人一种生机勃勃的感觉。 每隔十多米,就有一盏路灯矗立在道路两旁,为夜间行驶的车辆提供着微弱的照明。路灯的光芒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路面上,形成一片片斑驳的光影。 白杨树外侧是夯土堆成的路基,路基下面有一条一米深的小沟,沟边是一眼望不到头的田野。田野里的农作物在微风中轻轻摇曳,仿佛在向人们展示着它们的生命力。 站在路边,树荫挡住了大太阳,挺凉快。要不是出了这档子事儿,看着眼前开阔的景色,心情本该挺舒畅。青乡市公安局的王副局长和法医老孙早就在现场等着了。简单打过招呼,我们跨过警戒带,走进白杨树和庄稼地之间的勘查区域。 老孙指着沟里用白粉笔圈出的位置说:“尸体和电动车原先就在这儿。我们把警戒范围扩大了,从路面有擦痕的地方一直到尸体这儿都围起来了。”林涛蹲在沟里问:“现场保护得咋样?幸亏这两天没下雨,不然室外现场不好弄。”王局长指了指警戒带外闪着警灯的警车说:“家属闹得厉害,我们不敢马虎,特意安排派出所民警在这儿日夜守着。”我点点头,这办法虽然笨,但是管用,就是辛苦那些民警了,十二小时换一班,一上岗就得熬整整一天。 林涛接着勘查,说:“跟之前那案子一样,地面盖着落叶,没法提取脚印。不过路面上有绿色的擦痕,从十米外一直延伸到路边,然后撞到路灯杆,连人带车掉进沟里。路灯杆上也有绿色的撞击印,沟里落叶翻卷的样子,看着像是一次性撞出来的。死者骑的电动车是绿色的吧?”老孙点头说:“对,电动车在前面五公里的派出所,一会儿咱们可以去看看。” 我问:“尸体位置正常吗?”老孙指着白圈旁边说:“人就在车旁边,仰面躺着,车没压在身上。从路上跌到沟里,人和车有点位移也正常。”林涛问:“有刹车印吗?是单方事故,还是被别的车撞了?”老孙说:“没刹车印,等会儿看电动车就知道了,肯定是被撞后摔倒的。这儿是农村,晚上交警管不到,好多人酒驾,说不定撞了人自己都不知道。”陈诗羽气呼呼地说:“酒驾真是太可恶了!” 就在这个时候,林涛像一只灵活的猴子一样,悄悄地溜到了沟里。他站在沟底,指着泥地里尸体头部旁边的一处印痕,好奇地问道:“这就是原始现场的样子吗?看起来好像是什么东西压出来的呢?” 老孙听到林涛的问题,立刻走过来,蹲下身子仔细观察着地面。然后,他翻开笔记本电脑里的现场照片,仔细对比了一下,说道:“还真是啊,这个印子看起来确实像是个规则物体压出来的,和我们第一次拍照时的样子一模一样。不过,周五晚上勘查的时候,光线不太好,所以我们没有注意到这个细节。” 我站在路边,也顺着林涛所指的方向看去。只见那是一个大约一米深的沟底,沟底铺满了厚厚的落叶。在落叶的掩盖下,果然有一块微微凹陷的泥地,形状有些奇特。它的一头是扁长方形,另一头则是弧形,而弧形的两边还有两条直线连接到扁长方形上,整体看起来就像是一个被压扁的椭圆形。 韩亮一看,说:“这不是U形锁吗?”大宝指着两边长长的印子说:“U形锁有这么长的?”韩亮比画了一下:“长U形锁,你没见过啊?”我说:“见过,确实挺像,不过这种锁大多用来锁摩托车。”老孙想了想说:“不对啊,死者的电动车后轮自带锁夹,没必要再用U形锁啊?”我站起来说:“再说了,如果真有U形锁,案发后咋不见了?死者受伤后应该没动过,这种泥地就算锁放在这儿,也不会压出印子来。”林涛说:“没错,得用脚踩之类的使点劲才会凹下去。” 老孙低头琢磨:“这么看,这案子疑点还真不少。”林涛一边给印痕拍照,一边说:“现在也说不清这印子是不是新的,和案子有没有关系还不好说。”我说:“要是没关系,也太巧了。当然,也不能排除巧合。回头得让侦查队问问,死者平时用不用这种U形锁。再说了,要是有人来过现场,为啥单单把锁拿走,这也不合常理啊。”老孙说:“我就是觉得尸体上的伤不好解释,才请你们来。你们看,这沟里的地面没硬石头吧?”林涛在沟里走了一圈,用脚尖踢开落叶说:“确实没有。”老孙说:“行,咱们先去派出所看电动车,再看尸体吧。” 第27章 不只是破案,还要安抚情绪 很快,几辆警车呼啸着开到了青乡市南郊区的金刚派出所。这个派出所本就空间狭小,这会儿院内更是被警车挤得满满当当。我们跟着孙法医,没进办公楼,直接绕到楼后的生活区。远远地,就看见拐角处的简易车篷下,停着那辆绿色电动车。 原来如此,将电动车送往市局物证室不仅路途遥远,而且还会占据大量的空间。因此,市局领导经过深思熟虑后,决定将这一重要物证暂时存放在派出所。 这个决定对于派出所来说无疑是一个巨大的挑战。毕竟,这可是一件非常关键的物证,任何一点差错都可能导致案件的调查受到影响。所以,派出所的全体工作人员都感到格外紧张,生怕会出现什么意外情况。 为了确保物证的安全,他们可谓是煞费苦心。首先,他们特意在车篷里为电动车搭建了一个小巧的棚子,以保护它免受风吹雨淋。接着,他们用编织袋将车篷周围围起来,形成了一道防护墙,防止有人不小心碰到电动车。最后,他们还扯起了警戒带,将整个车篷都圈了起来,以显示其重要性和严肃性。 这样一来,原本停放在车篷里的民警们的电动车就只能全部挤到前院去了。这也导致了前院变得异常拥挤,车辆之间几乎没有空隙,水泄不通。 “怪不得前院堵得这么厉害呢!”林涛笑着揭开编织袋,一边绕着电动车仔细查看,一边说道,“左尾灯碎了,撞击痕迹很明显;右侧塑料壳有擦划痕迹,看起来确实像是一起交通事故造成的。” “这车没上外加锁吗?”陈诗羽转头问派出所所长。 所长点点头说:“没加任何锁具,坐垫底下的雨衣什么的都在,我们都查过了。” “你们看,碰撞痕迹上面有灰色漆片。”林涛拿着放大镜凑到车尾,“肇事车应该是灰色的。” 孙法医应和道:“痕迹部门也发现了,就是监控条件太差。” “有监控?”程子砚赶紧追问。 孙法医拿出纸边画边解释:“现场这条路是两条平行县道之间的连通路,长二十公里,进出口都在县道上。路上没摄像头,但进这条路的汽车都得从县道过来,县道上的摄像头可能拍到过肇事车。不过……”他顿了顿,“这只限于汽车。路边有不少小土路通着周围村子,摩托车、电动车、三轮车能走。死者就是从隔壁村老师家走土路再上的主路,从小土路上来的话,就没法查监控了。” “肇事车肯定是汽车。”林涛很肯定,“这么大面积的外壳损坏,得有大的接触面,摩托车那些可做不到。” 孙法医点头说:“话是这么说,但查起来不容易啊。” “不难查。”程子砚翻着笔记本说,“死者离开老师家的时间清楚,能算出她开到现场的大概时间,范围很小。再根据车速,能推断肇事车在县道摄像头出现的时间段,找灰色车辆就行。灰色车本来就不多,时间范围又窄。” “问题是县道监控太旧了,晚上拍的色差特别大,根本分不清哪辆是灰色的。”孙法医无奈地说。 “这好办。”程子砚笑着说,“可以调色,还能做侦查实验,交给我吧。”我们都信任地看向她。 这时,王杰副局长走过来,低声说:“家属又在公安局闹呢,局党委想让你们去见见面,安抚一下情绪。明天学校就复课了,领导怕出乱子。” 虽说作为刑事技术人员,去接待上访有点不情愿,但这也是维护稳定的工作,我们责无旁贷,便点头应下了。 半小时后,我们在市公安局会议室迎来了死者亲属代表。最先推门而入的,是个头顶稀疏、眼生三角、下巴上几根胡须稀稀拉拉的精瘦中年男人。他大喇喇往会议桌正中一坐,食指冲我们这边一点:“说吧,你们打算拖到啥时候给结果?” “我是公安厅下来的法医。”我轻咳两声,亮明身份。 “少跟我摆谱,就是公安部的来了也得把话说明白。我是纳税人,你们是人民公仆!”“三角眼”下巴一扬,眼里满是不耐,“交警说等你们出结论才跟我们交代,你们又迟迟没动静,这不是踢皮球是啥?那个交警啥时候处分?” “案件没定性当然没法告知,交警说得没错啊!”林涛忍不住出声反驳,“我们一直在推进工作,怎么就成踢皮球了?” “三角眼”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水杯晃了晃:“都过去两天了!你们到底干了些啥?给我详细汇报汇报!” “你——”林涛噌地站起身,我一把按住他肩膀,转向“三角眼”说:“是这样,我们来就是为了彻查案件的,尸检前也想听听你们的诉求。” 旁边一位看起来憨厚老实的中年人刚要开口,被“三角眼”挥手打断。他翘着二郎腿抖了抖:“尸检不尸检的我们不关心,你们去跟学校谈,赔我们一百万。养个孩子长这么大容易吗?这点钱对学校来说毛毛雨而已。” “赔偿问题需要走法律程序,得由法院判定,我们确实做不了主。但请放心,我们一定会给死者一个交代。”我耐着性子解释。 “人死了要你们交代有啥用?”他三角眼一瞪,“合着还是在踢皮球?” 我强压下心头火气,祭出缓兵之计:“这样吧,等尸检结果出来,咱们再坐下来好好谈,行不?” “几天能出结果?”他摸着下巴上那几根稀疏的胡茬,斜睨着我。 “给我们三天时间。”我竖起三根手指。 “行,三天后要是见不到赔偿,我准保投诉你!”“三角眼”狠话一撂,起身挥挥手带着其他家属离开,只留下满会议室脸色凝重的警察。 “多亏你刚才圆场,不然这局面更难收拾。”王杰局长苦笑着摇头。 “警威是社会稳定的基石,对这种人不能太软。”林涛语气里满是不忿。 王杰局长叹了口气:“等有了明确结论,他要是还闹,咱们就能依法处理了。现在证据链没闭合,肇事方也没归案,咱们说话底气不足啊。” 我皱眉追问:“这带头闹事的到底什么来头?” “死者的姨夫。”王杰语气里透着厌恶,“整件事都是他在背后煽风点火,上访的人也都是他纠集的。这人平时游手好闲惯了,就爱挑事儿,以前还因为盗窃被我们处理过。” 我点点头,抬手看了眼表:“事不宜迟,咱们抓紧准备尸检吧。” 第28章 在青乡新解剖室尸检 青乡市公安局的尸体解剖室新近完成翻新改造。尽管面积仍远未达到公安部规定的高级别解剖室标准,但内部已是焕然一新。 崭亮的不锈钢解剖台泛着冷光,取代了原先锈迹斑斑的旧台,令人心情为之一振。整间解剖室安装了全新风空调系统,以往挥之不去的血腥气、骨屑味与福尔马林的刺鼻气息被彻底置换。解剖间内增设的液晶显示屏堪称突破——尤其在省厅进行二次复检时,可同步对比初次检验照片,便于更全面精准地把握尸体状态。 “这是我上任后办的头件实事。”王杰副局长语气中带着几分自豪。 虽说在我看来,斥资数十万改造老旧解剖室算不得惊天动地,但能关注到法医这个“冷门”警种的工作环境,仍让我颇为触动。 大宝率先穿好解剖服,拉开解剖台上的尸体袋,一具刚解冻的年轻女性尸体映入眼帘。死者已被解剖过,全身赤裸,头皮剃净,白皙皮肤上暗红色的尸斑触目惊心。胸腹部联合切口被黑色缝合线整齐闭合,宛如一条拉链横亘胸前,搭配死者稚嫩的面容,令人不忍直视。 一名法医实习生在隔壁监控室操作电脑,播放初次现场尸表检验与解剖室尸检的照片,孙法医则站在液晶屏前向我解说:“这是现场照片。”他边戴手套边指着屏幕,“沿地面刮擦痕迹向沟内看,那是死者电动车的原始倒伏位置。车旁0.8米处,死者仰卧于沟内,初勘时衣着整齐。” 我凑近显示屏,只见死者上身着带郊区中学标识的短袖校服,下身穿黑色过膝裙,衣物无明显翻卷。现场照片中,孙法医掀起死者校服,可见内衣扣合完好、位置正常。 “死者洪萌冉,女,17岁,郊区中学高三学生。”孙法医继续道,“据家属称,当晚6点半她离家骑车去老师家补课,10点结束后致电父亲,称晚归片刻、即刻返家。直至11点半父亲拨打电话未通,外出寻查才发现尸体。” “心真大啊,路又不远,接一下能怎样?再不济,到点没回也该赶紧找啊。”林涛摇头叹息。 “父母当晚都在打麻将。”孙法医补充,“据查,洪萌冉离家时携带手机及学习资料手提袋,均在电动车储物盒内,无翻动或遗失迹象。” “我们抵达现场时,死者扎马尾辫仰卧,头部有血液流出,混有少量脑组织,初步分析系颅脑损伤致死。”孙法医指着照片道,“尸表可见死者上衣右侧及裙装右侧有明显水泥地面擦划痕迹,对应皮肤大面积擦伤。” 此前我们立于尸体左侧,未察右侧损伤。闻言后我绕至解剖台右侧,果然见死者右侧头外侧、肩、上臂外侧、髂部、大腿外侧及脚踝均有大面积条形平行擦伤,与左侧完好的皮肤形成鲜明对比。这种擦伤显然非人为外力所能造成,属典型交通事故损伤特征。 “另外,死者指缝间有泥土块与落叶。”孙法医道。 “没沾血?”我蹙眉追问。 “确无血迹。” “这些泥土落叶,是跌落沟内翻滚所致,还是主动抓握形成?” “指缝、掌纹皱褶内均有分布,应是主动抓握才会留存,非翻滚沾染。” 此刻我已穿戴好解剖装备,双手交握使橡胶手套贴合手掌,同时陷入沉思。 “现场尸表检验未见明显异常。经解剖室检验,死者损伤主要有三种形态。”孙法医一边说着,一边熟练地操作着电脑,切换屏幕画面,“首先,我们看到死者右侧有广泛的擦伤,这是由于撞击跌倒后身体右侧与地面滑行摩擦所导致的。而且,在右侧头部的擦伤下方,还伴有头皮血肿,但并没有伤及颅骨及脑组织,这完全符合右侧着地摔跌的特征。” 接着,孙法医继续介绍道:“其二,死者右侧胫腓骨呈现出螺旋形骨折。这种骨折通常是在倒地时,右腿支撑地面,受到巨大的惯性力以及电动车重量的压迫,从而产生扭转应力而导致的。这种骨折的形态非常特殊,非人为外力所能形成,与交通事故或高坠伤的特征相吻合。” 我在一旁点头表示赞同,并补充道:“确实如此,这些损伤都没有什么争议。然而,死者额部正中发际内的损伤却让我们感到十分困惑,始终难以定论。” 屏幕上的画面突然发生了变化,镜头迅速拉近,聚焦在一处星芒状的头皮裂伤上。这个特写镜头让我们能够清晰地看到伤口的细节:头皮被撕裂开来,呈现出星芒状的形状,而在伤口下方,颅骨已经发生了凹陷性骨折。更令人震惊的是,骨折的碎片竟然刺破了硬脑膜,导致脑组织被挫碎并向外溢出,同时还伴随着少量的出血。 “大家看,死者是右侧倒地的,那么为什么他的额部正中会有这样的损伤呢?这就是你们的疑问所在。”我凝视着屏幕,若有所思地说道。 孙法医接着解释道:“而且,这种星芒状的裂伤通常是由带有棱边和尖端的物体造成的,而不是平面的撞击所能导致的。” 听到这里,我终于明白了他之前在现场四处寻找尖锐石块的原因。我点了点头,继续分析道:“一般来说,交通事故造成的损伤可以通过一次撞击和一次摔跌来完整地解释。在这个案件中,车辆撞击了电动车的尾部,使得电动车向前滑行,这就可以解释为什么会出现擦伤、颞部血肿以及腿骨骨折等损伤。但是,对于额部的损伤,却无法用这种方式来解释。而且,在摔跌的区域,我们并没有发现能够造成星芒状裂口的物体,这确实让人感到疑惑。” “记得电动车滑行后与路灯杆碰撞,然后才折向跌入沟内。”林涛突然插话道,“会不会是灯杆上有什么突出物导致了这样的情况呢?” 听到林涛的话,孙法医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他示意身边的实习生调出相关的现场照片。照片被投射到大屏幕上,大家都围拢过来仔细观察。 “我们已经对碰撞点的路灯杆和附近的白杨树进行了全面排查,并没有发现有突出坚硬的尖端物体。”孙法医指着照片中的路灯杆和白杨树说道。 林涛看着照片,眉头紧紧皱起,显然这个结果让他有些失望。 “这可就麻烦了。”林涛喃喃自语道。 我看着照片,沉默片刻后,语气严肃地追问:“阴道擦拭物提取了吗?” 孙法医似乎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他连忙回答道:“在进行尸表检验时,我们已经按照标准流程提取了阴道擦拭物,并且已经送去实验室进行检测了。” 接着,他详细解释道:“经过仔细检查,可以确定死者的内衣内裤位置正常,会阴部没有任何损伤,处女膜也是完整的。此外,我们对口腔、阴道和肛门的擦拭物都进行了精斑预实验,结果均显示为阴性。而且,dNA实验室通过显微观察也没有发现精子的存在。” 我沉思片刻,继续问道:“那么,这些检材虽然已经提取了,但是还没有完成dNA检验对吧?” 孙法医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解释说:“是的,dNA部门认为,从损伤形态、预实验以及显微观察的结果来看,目前并没有发现任何性侵的迹象。而且最近实验室的检验压力比较大,所以暂时还没有安排对这些检材进行dNA检验。” 我眉头一皱,严肃地说:“这可不行啊。虽然处女膜完整是一个客观的依据,但既然我们有dNA技术,就必须做到闭环验证,至少要提供科学的支撑。请你尽快协调一下dNA实验室,务必在明天早上之前完成对死者各项擦拭物以及指甲样本的检验。这个案子社会影响很大,而且存在很多疑点,绝对不能有任何的疏漏。” 孙法医作为技术大队长,调度自有权威。他点头应下,转身至隔壁拨打电话。 第29章 不是交通意外 在青乡市公安局新建的解剖室里等候孙法医时,我留意到墙角立着一台封闭式金属立柜。这台新设备乍看像带锁的衣柜,内部横杆上挂着四件衣物。听技术员说,它是专门用于物证保存的生物检材保管柜——其核心功能有二:一是通过密封环境防止衣物上的生物证据被污染或降解,二是内置烘干系统,能快速蒸发湿衣物上的水分,既便于痕迹检验,又能避免血迹因潮湿腐败。 我将柜中衣物逐一取出平铺在物证台上。当翻动死者的黑色连衣裙时,侧光下裙摆处一道反光差异引起注意。从器械柜取出生物检材发现提取仪(一种利用多波段光源显现潜血痕迹的设备)照射后,裙摆正中显现出一处直径约3厘米的类圆形斑迹。接着用四甲基联苯胺试剂进行血痕预实验,滤纸迅速呈现蓝紫色反应——确认是血迹。 “这儿有血,你们初检时没发现吧?”孙法医打完电话返回解剖间时,我指着用粉笔圈注的部位,将预实验结果递给他。他挠了挠头,面露惭色道:“黑色织物确实容易漏检。”我提出污染可能性时,他朝保管柜扬了扬下巴:“全程密封保管,污染概率极低。”实习生立刻调出初检时的衣物照片,放大后可见对应位置有淡褐色晕斑,只是在黑色布料上极不显眼。 “裙子自然下垂状态下,非经期女性下腹部血迹怎么会转移到裙摆?”孙法医盯着照片沉吟。我转而用光源照射死者的红色内裤,发现两侧腰际各有片状潜血反应,预实验同样呈阳性。“右侧髂部擦伤对应血迹正常,左侧腰际的转移血迹从何而来?”孙法医捏着内裤皱眉。“都是接触转移形成的痕迹。”我指出关键:“说明血迹有主动接触转移过程。”他若有所思地望向我,我却转而询问正在复检尸体的大宝。 “胸腹腔器官均无异常,子宫剖开后未见妊娠或病变。”大宝汇报时,我将连衣裙平铺在尸体腰部位置,让裙摆松紧带对齐死者腰部皮肤的压痕:“量一下裙摆血迹到腰际的距离,再测腰际到额部创口的垂直距离。”皮尺丈量结果分别为57厘米和58厘米,大宝困惑地抬头,孙法医却突然轻拍桌面——两组数据接近意味着血迹位置与头部损伤高度吻合。 “切开四肢关节皮肤看看。”我一边用手术剪沿原切口翻开死者头皮,一边叮嘱大宝。暴露的星芒状创口内未见泥沙附着,我用放大镜观察颅骨骨折线:“创腔内无致伤物附着物,不能认定是现场石块撞击形成。”孙法医凑近查看:“额骨厚度仅3毫米?比正常均值薄一半!”他用探针轻触骨折边缘:“骨板压迹提示致伤物有平面结构,而非棱角状石块。” “四肢关节皮下有散在挫伤,但无典型约束伤的环形出血。”大宝汇报解剖发现。我点点头:“交通事故可能造成擦挫伤,但这些损伤分布不符合惯性碰撞模式。”看着解剖台上的黑色裙摆与红色内裤,孙法医感叹:“深色衣物确实掩盖了关键线索。”我转向仍显困惑的大宝:“当裙摆血迹高度与头部创口吻合,当非对称分布的转移血迹无法用体位解释——这说明死者受伤时处于被动体位,血迹是在被控制状态下形成的。” “你是说……这不是交通事故?”大宝手中的解剖钳轻轻一颤。我指着颅骨凹陷性骨折处:“厚度异常的额骨被平面钝器一次性击穿,这种损伤机制更接近他杀而非意外撞击。至于左侧腰际的血迹……”我停顿片刻,望向窗外渐暗的天色:“等明天dNA分型结果出来,应该能揭开真相——比如,是否存在凶手抱持伤者时的血液转移。” 解剖室顶灯在不锈钢台面上投下冷白的光,孙法医沉默着摘下手套,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保管柜的密封胶条——那里曾封存着被深色织物隐匿的关键证据。此刻,那些暗红的斑迹仿佛在物证袋中发出无声的控诉,等待着科学鉴证为这场被伪装的“意外”写下最终判词。 第30章 这是一起杀人案 第二天清晨,我先前往dNA实验室领取报告,因此抵达专案组时,专案会议已如期召开。我轻手轻脚地走到专案组会议室的角落落座,手中紧握着dNA检验报告,脑海中反复推演着案情。其实用“苦苦”形容冥想并不贴切,毕竟这份报告早已确凿地印证了我此前的推断,此刻我只是在构思,如何用最通俗易懂的方式,向专案组同仁还原现场的真实面貌。 我用眼角余光悄悄扫过会议室里满是疲惫的同事们,心中不禁感慨:做技术工作倒也有其优势,既能体验抽丝剥茧破案的酣畅淋漓,又不必像侦查员那样连日连夜地熬心血。 正想着,王杰副局长神情严肃,指尖翻动着面前厚厚一沓调查材料,沉声道:“肇事车车主余光的嫌疑,基本可以排除了。这不是单纯依赖侦查员的直觉——我们的秘密侦查手段全程跟进,未发现他有任何异常动向。事情闹得这么大,再加上咱们有意打草惊蛇,若他真有问题,不可能半点反应都没有。” “从视频追踪的角度看,同样不存在作案时间窗口。”程子砚晃了晃手中的表格,补充道,“他的车辆从1号摄像头行驶至2号摄像头耗时二十分钟,而按限速完成这段路程需二十七分钟。” “也就是说,他一路超速行驶。”王局长接过话头。 程子砚点头确认:“通俗来讲,无论他怎么踩油门,都挤不出停车作案的时间空档。” 听罢这番讨论,我已大致理清了参会前专案组的侦查进展。显然,通过程子砚的图侦技术锁定了肇事车辆及车主余光,但外围调查和客观影像证据均排除了他肇事后停车作案的可能性。 我低头再度审视dNA报告,果然在检材列表中看到清晰标注:17号检材,血痕——余光。于是我适时插话:“dNA检验结果也排除了余光的嫌疑。” 这时,专案组众人才注意到我已安静列席。 “dNA结果出来了?快说说,能证明什么?”坐在身侧的陈诗羽按捺不住好奇,低声追问。 “稍等,等会儿我详细解释。”我深知个中缘由错综复杂,绝非三言两语能交代清楚。 王局长留意到我们的交流,颔首示意,转而向身旁的交警部署工作:“不管案件性质如何界定,余光涉嫌交通肇事的基本事实已有初步证据支撑,交警部门必须彻查到底。第一,重点核查事发当晚余光的饮酒情况,虽说已错过血液酒精检测的最佳时机,但走访排查必须做到滴水不漏。第二,立即对余光车辆的划痕与洪萌冉电动车黏附的漆片进行痕迹鉴定,务必锁定交通肇事的关键物证。” “调查余光涉嫌危险驾驶罪,这个方向没问题。”我再次插话,“但要定性为交通肇事罪,现有证据恐怕不够充分。” “违反道路交通法规,引发重大事故致人重伤或死亡,即构成交通肇事罪。”一名交警疑惑道,“机动车与非机动车发生事故,机动车方若负主责或全责,依法应追究刑事责任。本案中余光肇事后逃逸,按规定需承担全部责任,为何说证据不足?” 我耐心解释:“您提到的定罪前提是‘重大交通事故致人重伤或死亡’。但本案受害人洪萌冉的死因并非交通事故——尽管事故造成她腿部骨折和全身擦伤,但根据《人体损伤程度鉴定标准》,这些损伤尚未达到重伤级别。既然事故后果未涉及重伤或死亡,自然不符合交通肇事罪的构成要件。” “你的意思是,通过法医检验,能确定这是一起复合案件?”王局长目光灼灼。 我郑重点头:“确切地说,这首先是一起交通事故,但事故发生后,又衍生出一起故意杀人案件。” 王局长眉头微蹙,神情却瞬间舒展——那是一种拨云见日的释然:“依据是什么?” 我理解他的如释重负:案件性质明确为命案,虽意味着后续工作繁重,但至少能给死者家属、给社会公众一个明确的交代,这远比悬而未决的状态更让人踏实。 “现在轮到我汇报了吗?”我指指自己,得到肯定答复后,随即将U盘插入电脑,把尸检照片投映在幕布上。 “这是死者洪萌冉的额部损伤。”激光笔的红点停驻在一张星芒状创口的照片上,“从表面看,这处损伤并非致命重创,但特殊的是,死者此处颅骨先天薄于常人,这一击直接导致开放性颅脑损伤而死亡。需要特别说明的是,这是典型的钝性物体击打伤,绝非交通事故中的一次性撞击所能形成,且事故现场并未发现任何符合致伤条件的钝性物体——因此,我们有充分理由认定,这是一起杀人案件。” 第31章 反常整齐的裙子 “仅仅就这些依据吗?”王局长微微前倾,目光灼灼地追问,“这些判断毕竟是法医专业领域的推断,能不能保证百分之百站得住脚?” “还有个关键线索。”我翻开尸检记录夹,指尖划过纸面,“死者双手掌心里嵌着深秋沟底的泥沙和枯叶碎屑,说明她受伤后有过挣扎动作,但并未立即死亡。可反常的是,她额部创口正在汩汩流血,掌心却干干净净——正常人遭受重创时,下意识会捂压伤口,手上不可能不沾染血迹。” “这到底能说明啥?”陈诗羽忍不住往前探了探身子。 “说明她的双手被人牢牢控制住了。”我顿了顿,指节轻叩桌面,“哪怕头部遭受致命击打,剧痛之下也无法抬手护伤——就像有双强有力的手,死死按在她腕骨上,让她动弹不得。” “会不会是一击下去直接断气,根本没给她反应时间?”大宝拧着眉头插话。 “若真是当场毙命,那她掌心里的泥沙是什么时候抓握的?”我抛出疑问,“唯一合理的时间线是:头部受伤前,她的双手已经在挣扎中攥紧了泥土。这说明整个侵害过程分两阶段——先有控制行为,后有致命击打,明显是有预谋的人为加害。” 王局长指尖轻轻敲击桌面,目光紧盯着投影幕布:“确实逻辑自洽。” “但问题来了——”一名侦查员捏了捏眉心,“杀个毫无社会关系的高三女生图什么?现场没翻动痕迹,手机、饭卡都在储物盒里,衣物整齐得反常,也没有性侵造成的生理损伤。她每天学校家里两点一线,能得罪谁?难不成真是司机肇事后杀人灭口?可你们又说从视频轨迹、dNA检测都排除了他的嫌疑。那凶手究竟是谁?动机到底是什么?” “动机或许就藏在dNA报告里。”王局长转头看向我,眼神里多了几分期待。 我滑动鼠标,调出死者衣物特写照片:“复检时我们发现两个关键细节:一是她黑色裙摆内侧有片状血迹,二是三角内裤两侧髂部有两道对称的擦蹭状血迹,像是被人用沾血的手指勾扯过。先看头部血迹——呈向后流注状,说明她倒地后再也没起身;再看双手——除了泥沙枯叶,连一丝血痕都没有。” “所以内裤上的血迹不是她自己蹭到的?”王局长突然开口,指尖重重点在屏幕上。 “完全正确。”我冲他点点头,赞叹他的敏锐,“这种血迹分布形态,只能说明有外人介入。更值得玩味的是:死者头部创口小、出血量有限,凶手击打完后手上只会沾少量血迹,几分钟内就会干涸。但这些未干的血迹却精准转移到了内裤上——换句话说,凶手击打完被害人后,没做任何多余动作,第一时间就去扒她的裤子。” 会议室里响起此起彼伏的抽气声,众人面色凝重。 我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道:“死者经历了被撞、滑行、撞击路灯杆、跌落沟底等一系列剧烈冲击,可下身的裙子却反常地整齐覆盖在腿上。按常理,事故后的衣物必然会移位卷皱,这种‘反常的整齐’,反而像是凶手作案后刻意整理过的结果。” “但你们之前明明说处女膜完整啊?”那名侦查员仍有疑虑。 “处女膜完整与否,从来不是判断性侵的唯一标准。”我解释道,“性侵有多种表现形式。而且虽然没检出精斑,但死者大腿内侧、会阴部、阴道擦拭物均检出陌生男性的dNA。” “难道又是类似‘逆行射精’的特殊情况?”大宝压低声音,神色复杂。 我摇摇头:“上次水良案是精斑预实验阳性却无dNA分型,这次恰恰相反——没有精斑成分,却存在大量人类上皮细胞。结合痕迹形态,我推测……是唾液斑。” 王局长猛地坐直身子,脸上闪过难以置信的神色:“你的意思是说……” “很可能是性能力障碍者实施的猥亵行为。”我拧紧眉头,“这种特殊的作案手法,既能通过口腔接触留下大量dNA,又不会造成明显生理损伤。” “现在可以梳理出完整的作案链条了——”王局长指尖在桌面上缓缓画圈,“洪萌冉遭遇交通事故后,被困在暮色渐浓的沟底,腿骨骨折无法动弹。这时一名路人经过,见色起意,先是控制住她的双手实施猥亵,唯恐她呼救或指认自己,便就地取材用钝物击打其头部致死。作案后,他刻意整理了死者衣物,试图将案件伪装成单纯的交通事故,掩盖其真实犯罪动机。” 我重重地点头,投影仪的冷光映在眼底:“对,这就是我们还原的真相。” 第32章 犯罪过程推定 “那,恐怕要麻烦程警官继续追踪当天所有可能经过事发路段的车辆,然后把车主都拉来抽血比对dNA了。”王局长说,会议室里的白炽灯在深夜显得格外刺眼。 “可是,我记得你们说过,只有汽车走大路,才能被监控录下。”我盯着墙上的监控路线图说道,“如果是三轮车、摩托车什么的,就有可能是走乡间小路的,那些羊肠小道连路灯都没有,更别提监控探头了。” 王局长无奈地点头,指尖叩了叩桌角:“确实是这样。等追踪汽车的排查陷入僵局后,我们就只能扫村了——周边所有村落,但凡家里有三轮车、两轮车的人,都得纳入比对范围。好在dNA证据确凿,只要筛网够密,不怕抓不到人。” “其实汽车排查这一步可以省略,直接锁定摩托车就行。”我想起和死者家属承诺的三日之期,此刻挂钟的指针已经划过第二圈,不由得攥紧了拳头,“但即便如此,工作量依然惊人,何况案情紧急……” “怎么确定是摩托车?”王局长的目光如炬,落在我手中的尸检报告上。 “首先,死者的致命伤来自尖端凸起的硬物。”我展开现场照片,激光笔在死者额部创口处画了个圈,“虽然现场没找到凶器,但我们在泥土里发现了U形车锁的压痕。看这张三维扫描图,锁体棱角尖端的弧度,和创口边缘完全吻合。” “只是‘可以形成’,不是‘肯定是它形成’,对吗?”王局长的食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发出规律的声响。 我点点头:“法医不能做有罪推定,但现场出现这种非常规压痕,总不能用‘巧合’二字糊弄过去。把损伤形态和痕迹证据结合起来,至少值得重点排查。” “然而这把U形锁却不在现场。”林涛盯着投影幕布,镜片后的眼神透着困惑。 “这恰好说明凶手带走了凶器。”我翻开物证清单,“长条形U形锁是摩托车的标准配置,电动车嫌它笨重,三轮车多用链条锁。更何况——”我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我一会儿还会提到,凶手很可能戴着头盔。在农村,骑电动车的人都鲜少戴头盔,开汽车的更不必说,只有骑摩托的人才会养成这个习惯。” “我不担心会破不了案,但耗费的时间确实不好保证,你有什么好办法吗?”王局长身体前倾,保温杯里的茶水腾起氤氲热气。 我沉思了一会儿,指尖划过死者衣物检验记录:“我倒是有一些想法,仅供参考。” 众人下意识坐直身子,笔记本翻开的沙沙声此起彼伏。 “话还要从死者裙子上的血迹说起。”我切换到衣物特写照片,“你们说,这处浸透布料的血迹是怎么来的?” “和内裤上的血迹一样,是凶手用手掀裙子时擦蹭的?”王局长的手指在屏幕上比画着血迹分布。 “不,从内裤的血迹量看,凶手手上的血很少。”我直接解释道,“但裙子上的血迹却呈片状浸透,我们测量了血迹到腰带的距离,又比对了腰带到头顶伤口的直线距离,发现数值完全一致。” 王局长瞳孔微缩:“你是说,凶手把死者的裙摆往上拉,罩住了她的头部,所以头顶伤口的血才会渗到裙摆上。” 我重重点头:“为什么要多此一举?现场有路灯,说明凶手怕死者认出自己。” “可击打头部时怎么不怕认出来?”孙法医皱眉,“而且头上的伤口没有布料衬垫的痕迹,说明蒙头是在击打致死之后。” “这正是我昨晚通宵琢磨的关键点,现在终于想通了。”我指了指死者颅骨损伤示意图,“死者额骨先天比较薄,凶手只用了七分力就造成致命伤,但伤口挫裂程度显示,这并非‘杀人灭口’的全力一击。更关键的是,死者身上没有‘恐其不死’的补刀伤——这说明凶手的首要目的不是杀人,而是制止反抗。” “既然不想杀人,为什么又怕被认出来?”孙法医的笔在笔记本上停住。 “因为凶手当时戴着头盔。”我终于抛出核心推断,“头戴头盔、身穿骑行服的凶手路过沟边,看到挣扎的死者后临时起意,抄起车上的U形锁随手一击。见死者不再动弹,他开始脱内裤实施猥亵,但猥亵过程中必须摘下头盔——为了防止万一,他才用裙摆蒙住死者头部,结束后还细心整理了衣物。” “啊!”王局长突然拍桌而起,惊得邻座的陈诗羽手中钢笔滑落,“也就是说,凶手和死者是熟人!” “至少是可能被认出的关系。”我捡起钢笔递还给陈诗羽,“头盔能遮住面部,但熟人可能通过体型、动作甚至呼吸声辨认身份。所以凶手必须在摘头盔前蒙住死者头部——这恰恰说明,他们之间存在某种交集。” 第33章 凶手锁定“三角眼” “除了这种推测,暂时没有其他可能完整还原所有案件细节了。”我说道,“当然,这些分析目前还只是基于证据链的逻辑推导。” “这就好办了!死者是高中生,社交圈窄得很,熟人就那么几个,排查起来不难。”主办侦查员眼里泛起兴奋的光,语速都快了几分。 “何止这些?”王局长接过话头,指尖轻叩桌面,“洪萌冉的熟人里,符合‘日常戴头盔骑摩托、案发时段经过现场附近、使用长条形U形锁、存在性能力异常迹象’的人,再加上dNA证据兜底,简直是给嫌疑人画了张精准画像。别告诉我这案子还得拖到天黑。” “哪儿能呢!”主办侦查员腾地站起身,冲几名侦查员挥挥手,脚步带风地离开了会场。 事实比预期更快——午饭后不久,王局长就匆匆走进专案会议室,告知我们嫌疑人已落网,各项条件高度吻合,侦查员凭经验判断“就是他”,只等dNA复核结果。 我们几人快步来到地下一层办案区,在审讯室隔壁的监控室里,紧盯着显示屏里的画面。 “这人是死者的姨夫,平时骑摩托车必戴头盔,结婚二十年没孩子,就住在现场周边村落,车上用的正是长条形U形锁。”一名侦查员介绍道,“表面说‘丁克’,实则有传言说他‘生理有缺陷’,他老婆嫁给他也是因为性冷淡。” 我盯着屏幕,只见审讯椅上坐着个身形佝偻的男人:三角眼、谢顶,下巴挂着几缕稀疏的胡须。 “这、这不是那天在警局闹事的家伙吗?”我指着显示屏惊呼。 侦查员笑着点头:“我们可不是公报私仇,证据链完整得很。而且他已经开始松口了。” “他以前被打击处理过,库里没他的dNA吗?”我疑惑地问。 “那是二十年前的事儿了,那会儿dNA数据库还没完善。婚后他收敛了不少,没再犯事,没想到记恨公安机关二十年,逮着机会就闹事。” “他闹事不是为了报复,”我冷笑一声,“是想逼我们仓促结案,掩盖他的罪行。” 监控画面里,“三角眼”眯着眼睛狡辩:“我真没想杀她!她在沟里哭喊,我嫌吵得慌,就想打晕她消停会儿……” “打晕之后呢?”侦查员厉声追问。 “她腿不是骨折了吗?我寻思着给她接骨,这一打就当是麻醉了,谁知道她这么不耐打……我这跟医院麻醉出意外是一样的!” “放你娘的狗屁!”一名侦查员猛地拍桌,笔录本摔在金属桌面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真的!我这顶多算过失杀人……” 审讯室的门突然被推开,一名侦查员递入一份文件。 “dNA报告出来了。”大宝低声嘀咕。 果然,主审侦查员扫了眼文件,嘴角扯出一抹轻蔑的笑:“你的dNA在不该出现的地方大量存在,现在依法向你告知鉴定结果,自己看吧。” “三角眼”盯着那份文件,瞬间浑身发抖,戴着手铐的双手抖得几乎抓不住纸张。他喉头滚动,吞咽着口水,声音发颤:“这、这咋可能?我又没……那个……而且车锁我都洗过好几遍了,咋还能有血?” 我知道,死者会阴部的dNA比对结果已经锁定了他,而他的U形车锁上也检出了死者的血迹。无论从调查脉络还是证据链条来看,都是铁证如山。此刻,他终于低下了头。我对着显示屏轻轻说道:“你要的三天期限,我们做到了,这下没话说了吧,纳税人?” “才十七岁啊……”陈诗羽望着车窗外飞逝的景色,眼神里满是痛惜,“听说这姑娘长得漂亮、成绩又好,本该有大好前程,就这么没了。” “人生的意义不在于起点和终点,而在于过程。”林涛仰靠在车座上,目光怔怔地望着车顶棚。 “哟,这么文艺?我还以为后排坐了位少林寺方丈呢。”陈诗羽回头白了他一眼。 “我才不想当和尚……”林涛嘟囔着,声音越来越轻。 “她这‘过程’也太苦了,父母宁可打麻将也不管她死活。”程子砚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怜悯。 “人没法选择父母,所以为人父母才更该负起责任。”我接过话头,“既然生了孩子、养了孩子,就该把安全放在第一位——大晚上让未成年女孩独自骑车,这算什么父母?” “他们可能觉得村里都是熟人,能有啥危险。”韩亮握着方向盘,轻轻摇头。 “数据显示,七成未成年人被性侵案件都是熟人作案。”我沉沉地说,“是人是兽,从来不是靠‘熟不熟’来区分的。” 返程路上,众人都为死者的遭遇唏嘘不已。但想到我们在这起险些被误判为交通事故的命案中抽丝剥茧,为死者讨回了公道,又不禁感到一阵沉甸甸的成就感。这起案件的复杂程度不亚于“竹笼案”,能参与其中、破解真相,也算不虚此行了。 第34章 竹笼案 想到竹笼案件,我心底仍弥漫着隐忧。见韩亮已驶下高速,我轻拍他肩膀说:“走,直接去龙番市局。” 刑警支队的走廊空荡荡的,只有天花板的灯光在寂静中泛着冷白,一看便知众人都出了任务。这可不是个好兆头,说明竹笼案仍未取得实质性进展。我们径直走进刑事科学技术研究所的法医办公室,韩法医正对着ct片阅片灯,眉头深锁地研究着一张ct片。 “原来龙番市局的首席大法医也要处理伤情鉴定啊?”我笑着踏入房门。 “你说,啥时候公安部能把伤情鉴定全移交给社会司法鉴定机构?这活儿太磨人了。”韩法医抓了抓头发,面露无奈。 我直奔主题:“韩老师,竹笼那案子进展如何?” “有进展,但没突破性进展。”韩法医说,“死者身份查清了,是龙番市居民,叫上官金凤。” “嚯,这名字够气派的。”大宝插了一句。 “气派?”韩法医笑了,“我倒没觉得。我们通过耻骨联合推断死者大概二十五岁,所以侦查部门去医院排查了近期治疗梅毒的二十五岁左右女性,很快就锁定了死者身份,和从她家提取的dNA比对后,确认无误。” “是卖淫女吗?”我问。 韩法医摇摇头:“不是,这女子是正经人家的媳妇,丈夫是乡镇卫生院的收费员,她本人则是乡政府的聘用人员。两人结婚两年多,目前还没有孩子。小两口的老家都在农村,在龙番市郊区买了套经济适用房作为婚房。” “那是私生活不检点?”我追问。 “确实如此。”韩法医说,“侦查员摸排时遇到了大麻烦,这几天几个侦查队都没人能睡个安稳觉。跟这女人有过性关系的男人,越查越多。别看她职业普通,社会关系简直复杂得离谱。” “死因呢?”我问。 “通过解剖确定了死因,确实是生前溺死。”韩法医说,“不过,应该是头部先遭受钝器击打,导致晕厥后再被溺死的。可惜,头皮损伤已经被龙虾啃食殆尽,看不出具体形态了,但脑组织有挫伤。尸体被龙虾破坏得太严重,其他部位也看不出什么损伤了。不过随身物品都在,钱和手机都在兜里,只是被水泡得面目全非了。” 大宝大概是联想到龙虾啃食人体、自己平时吃龙虾的场景,脸色一白,忍不住干呕了一下,随即装模作样地咳嗽两声掩饰。 “打晕后装在笼子里溺死,这种别出心裁的作案手法,说明凶手和死者肯定有明确的社会关系。既然死者身份都找到了,找到凶手应该不难吧?”我说。 “问题就在这儿啊,领导认为排查嫌疑人缺乏甄别依据,给我们下了死任务,要我们在现场或者尸体上寻找到靠得住的证据。”韩法医无奈道,“你说这上哪儿找证据?尸体泡在水里已经五六天了,就算有证据也早就灭失了。而且……你想想,如果是杀亲案件,就算在死者身上发现了她丈夫的dNA,又能有多大证据效力呢?” “总不能全指望着技术部门啊。”我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语气严肃起来,“对啊,你这么一说,我突然觉得死者的丈夫嫌疑很大!这几天我一直在想,为什么不用石头直接沉尸,而要费劲儿做个竹笼?现在我好像想通了——浸猪笼!这就是古代惩罚通奸女子的一种刑罚啊!一般藏匿尸体不会这么麻烦,而且死者还有其他死因。这个把人装笼子里溺死,不是浸猪笼是什么?” “这个,侦查部门已经想到了。”韩法医说,“侦查部门现在的重点工作对象,也是她丈夫。只不过,通过了解,她丈夫为人老实巴交,每天过着卫生院和家两点一线的生活,实在不像凶手。而且对死者家进行了秘密搜查,也没有找到形态类似的尼龙绳。”韩法医指了指隔壁痕迹检验实验室里的实体显微镜,说,“哦,尼龙绳就在那边,林科长可以去看看。” 林涛点点头,转身去了隔壁。我接着问:“那,竹笼能不能看出点什么?” “这个,我们和痕检的同事都反复看过了,实在是看不出什么特别之处。”韩法医说,“dNA室也说了,浸泡了这么多天,想提取接触dNA是完全不可能的。” “‘看不出什么’是什么意思?”我说,“这种东西,反正我是肯定不会做。” “在农村,自己家里制作鸡笼没什么稀奇的。”韩法医说,“制作鸡笼就是使用毛竹和钉子,这种材料在龙番到处都是,根本没法划定侦查范围。总不能真的去做植物的dNA检测吧。” “那,制作手法什么的呢?”我问。 “制作手法实在是没什么特别的,不过就是把毛竹钉在一起嘛。哦……”韩法医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说,“理化部门好像在一颗钉子上,找到了一种红色的油漆,应该是制作鸡笼的时候,击打钉子的工具留下来的。可是,油漆的量太少了,没法做成分分析,所以,也只能提示凶手有用红色钝器钉钉子的习惯,其他的,也就没什么参考价值了。” “那……”我说。 “侦查部门也在全力查找,但难度实在太大了。没个明确范围,龙番有一千万人口呢,就算是现场附近,也有数十万人口。”韩法医像是知道我要问什么,提前给出了答案。 我沉吟了一会儿,说:“还有,凶手如果不是在现场杀人,那他一定要有交通工具,把晕厥的上官金凤和鸡笼子运到现场吧?” “这个,还真不好说。”韩法医说,“现场只有一个管理员,经过审查,没有嫌疑。根据调查情况,管理员晚上的时间,都是要去打麻将的。那个地方偏僻得很,你也知道,几乎没人去,我们根本没有办法判断,凶手是不是在现场将上官金凤打晕的。不过案发的那两天,上官金凤倒是没有什么可疑的通话记录,如果是她自己去了现场,真不知道凶手是怎么约她的。” “那也得有交通工具带着鸡笼子吧?”我说,“这个,监控总能发现点什么吧?” “这个工作也在做。”韩法医说,“不过,郊区地段的监控情况你也知道,本来就少,还年久失修、缺乏维护,坏掉的占大多数。哦,对了,现场后面就是一大片毛竹林,如果凶手就在现场制作鸡笼,那也不是不可能。” 我感觉每条线索都像是走进了死胡同,只能说:“总之,作案手段这么罕见,肯定要从男女关系上入手排查。” “这倒是。”韩法医说,“‘浸猪笼’这种事,思想现代的人恐怕是做不出来的。” “那她丈夫,有梅毒吗?”我问。 韩法医摇摇头:“做了检查,没有。” 我低下头,陷入沉思,脑海中不断盘旋着案件的种种细节,试图找到那个可能被遗漏的关键线索。 第35章 “公共汽车” 没过多久,林涛走进办公室,手里拿着尼龙绳的检验报告说:“尼龙绳我仔细看了,材质和编织纹路都很普通,看不出啥特别的。不过绳子被截断的断口很整齐,像是用锋利的刀具割断的。尼龙绳这东西材质特殊,如果能找到同一捆绳子,倒是能通过断口的形状做整体分离比对,看看是不是从同一卷上剪下来的。” 我点点头,继续琢磨案情。 “对了,还有个事儿。”林涛翻出手机里的照片,“市局痕检同事在现场鱼塘的斜坡上发现一片倒伏的草地,里面有枚残缺的鞋印,看着像是鞋前掌的部分,鞋底有波浪纹,应该有比对价值。” “装着人的竹笼可不轻。”我接过话茬,“要是凶手怕把水花弄太大惊动别人,可能不会直接把笼子推进水里,而是踩在岸边斜坡上,慢慢把笼子放下去,这样就容易留下鞋印。” “总算有个能筛人的线索了!”韩法医眼里亮了亮,随即又皱起眉头,“不过鞋印不像指纹和dNA,要是凶手换了双鞋,就算抓到人也不好比对。” “鞋码能看出来不?”我问。 “可惜是个残缺鞋印,大小看不出来。”林涛摇摇头。 我拿着一块硬盘走到办公室,见程子砚正盯着电脑屏幕忙得团团转,不停地切换着监控画面,只好硬着头皮说:“市局又送来七个嫌疑人的监控数据。” 程子砚面露难色,脸涨得通红,想说什么又没说出口。 “不会吧!这都三十多个了,想把子砚累垮啊?”陈诗羽腾地站起来,“子砚又不是铁打的,这么多监控哪看得完?” 程子砚抬头看了眼陈诗羽,眼神里满是感激。 上官金凤的案子越查越复杂,跟她有不正当关系的男人已经查到三十五人。人数越多,专案组的压力越大,根本没时间把每个人的行踪都查清楚,市局只好把部分监控追踪的任务甩给视频侦查部门。可这谈何容易?监控视频堆成山,线索越理越乱,平时干净利落的程子砚,今天早上连头发都忘了梳。 林涛看着程子砚日渐憔悴的样子,忍不住抱怨:“市局不是有自己的视频侦查支队吗?怎么啥活儿都往子砚这儿推?” “市局每天要办的案子太多了,杀人放火的少,小偷小摸的多到数不清。”我解释道,“子砚要是有空,就多帮着看看吧。” “我早上来的时候,子砚就已经在干活儿了。”林涛显然不满意我的回答,“她每天都是最后一个走,这几天天天加班!子砚,这活儿咱先不收了,身体要紧!” “没事的……”程子砚低头盯着屏幕,被大家这么一讨论,脸更红了,“林科长,我真没事。” “话说回来,这女的私生活还真是……”韩亮摆弄着手里的诺基亚手机,想转移话题,“这不就是传说中的‘公共汽车’嘛。” “‘公共汽车’?什么意思?”陈诗羽立刻皱起眉头。 “就、就是说私生活不检点的女人……”韩亮话没说完,就看到陈诗羽冷着脸瞪过来,赶紧赔笑,“我错了,这说法确实不尊重人。” 陈诗羽没好气地说:“要这么说,跟上官金凤有关系的那些男的,不也一样?双标什么呢?” 韩亮尴尬地笑了笑,赶紧低头看手机,屋里气氛一时有些微妙。程子砚默默地继续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屏幕蓝光映着她略显疲惫的脸,办公室里只剩下监控画面切换的轻微声响。 “同时有多个性伴侣,只要双方都知情、自愿,又不伤害其他人,本质上跟别人没什么关系。”陈诗羽的语气严肃认真,“但如果因此伤害了其他人,责任理应由双方共同承担,这和性别毫无关联。可无论古代还是现代,一旦出现这种事,被浸猪笼的、当街被厮打的,大多是女方。同样犯错的男性却往往隐身幕后,轻易就被原谅了。男人出轨叫风流倜傥,是‘天下男人都会犯的错’,女人出轨就恨不得遭受荡妇羞辱、游街示众——这双重标准也太明显了。” “完全同意。”程子砚轻点鼠标,目光从电脑屏幕上移开,认真点头。 “这么分析确实能看出双标问题。但不瞒你们说,我这人比较传统,还是无法接受同时拥有多个性伴侣的观念。”大宝感慨道,“光是经营一段感情就已经让人费心费力了,得有多大的心力,才能同时包容那么多个人啊?” “我记得有位作家说过,‘性’应该是当双方无法再用语言表达爱意时,转而用行动传递情感的一种方式。”林涛忽然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也属于保守派,觉得爱一个人就足够了。” “我也是。”我随声附和,举起了手。 办公室里的四个男人中,三只手先后举了起来,只有韩亮始终没有动作。陈诗羽看似不经意地将目光投向他,韩亮张了张嘴,最终还是选择了沉默,低头继续摆弄手中的手机,指尖在机身表面轻轻摩挲。 第36章 舆情通报“学闹” 林涛故作老成地拍了拍陈诗羽的肩膀,有意岔开话题:“老秦,你看今天的舆情通报了吗?有个事儿跟法医有关。” “哪个?”我心里一紧,连忙问道。 我们平时工作虽忙,但都没忘记经营各自的自媒体账号,目的很简单:尽可能解答舆论热点中的涉法医问题。这些年用下来,我越来越觉得这事儿有意义——多数舆论热点都涉及人身伤亡,而谣言往往从伤亡细节里钻空子。老百姓不懂法医学,就容易被造谣的人利用。所以我做自媒体,就跟守护国土一样,不能让谣言侵蚀我的专业领域。 林涛指了指他正在看的手机屏幕,标题写着:《龙东县一暑期培训学校发生非正常死亡事件,家属聚众围堵学校》。 “又是学闹?”林涛皱眉。 我快速扫完通报内容,说:“这学校不正规,其实是注册的公司,搞的‘夏令营’活动。” “国学夏令营?”大宝探过头,盯着屏幕念道。 我掏出手机翻微博,说:“现在热度还不高,但有发酵的可能。发微博的人说咱们法医鉴定含糊,这可不能偏听偏信,得去了解清楚。” 省厅对全省公安法医鉴定有监督和质量管理的职责,既然网上有人质疑鉴定有问题,在当事人申请重新鉴定前,我们可以提前介入审查。跟师父汇报并办好手续后,我和大宝就乘车去了龙东县。 难得车上只有我们三人,我问韩亮:“你和小羽毛不是关系缓和了吗?怎么又掐起来了?” “天地良心,我可没怼她,是她逮着机会就怼我。”韩亮苦笑着摇头。 “要不你解释解释,你女朋友其实没她想的那么多?” “我为啥要解释?她又不是我……”韩亮顿了顿,“再说了,这跟小组和谐有啥关系?” “怎么没关系?团队氛围得维护吧?” “我觉得挺和谐的,反正我不跟小孩子一般见识。”韩亮笑嘻嘻地说。 “她是小孩子?”大宝推了推眼镜,“我们仨加起来都未必打得过她。” 车内响起一阵轻笑,车窗外的树影快速后移,谁都没再说话。我望着手机里的舆情通报,心里琢磨着即将面对的案件——但愿这次的“学闹”背后,能像以往一样,用专业和真相驱散谣言的迷雾。 龙东县公安局的刑警大队技术中队早已接到省厅通知,此刻正全员在县局会议室等候我们。龙东县公安局的赵法医见我们推门而入,满脸欣喜地迎上来,说:“你们要是不主动来,我们也得打报告请你们来帮忙,这事儿,还真是没那么容易啃。” “先看看照片,介绍一下尸检情况再说。”我笑着和大宝在会议桌前落座。一名实习法医熟练地用投影仪播放起幻灯片,赵法医则指着屏幕,简短地介绍尸检情况:“死者女性,十五岁,初二升初三的暑假,被父母送到了这个夏令营。二十多天前,也就是八月二十八号,距离夏令营结束还有两天,在一堂课上,因为死者和授课老师发生了言语冲突,老师情绪激动,用黑板擦掷向死者,正中死者的额部。” “又是颅脑损伤。”大宝盯着屏幕上的尸检照片,忍不住嘀咕道。 赵法医一时没反应过来,疑惑地点了点头。我见状赶忙解释:“没事儿,大宝是说我们最近接到的案子,死者大多是颅脑损伤,他这是触景生情了。” “你说邪门不邪门,”大宝推了推眼镜,“医院妇产科里有传言,说生孩子一阵子全是男孩,一阵子全是女孩,说是每一拨送来的胎儿性别都不同。现在怎么连咱们法医接的案子也这样,扎堆儿出现颅脑损伤?” “别搞封建迷信。”我笑着拍了下大宝的后脑勺。 赵法医定了定神,被大宝的比喻打断的思路终于归位,接着说道:“尸体检验来看,死者的全部损伤都集中在头部……” 第37章 夏令营“女德班”的“颅脑损伤死亡” 屏幕上陆续放出死者头皮、颅骨和颅内的解剖照片。赵法医指着投影画面,继续介绍:“死者左额部有皮下出血伴擦伤,但对应颅骨没有骨折,颅内也没有出血,脑组织基本正常。右侧脑组织额叶有少量挫伤和出血。顶部头皮有片状皮下出血伴擦伤,顶颞部颅骨有一条很长的骨折线,从枕外隆突右侧一直延伸到右侧眼眶上方,下方伴有大片蛛网膜下腔出血和硬膜下出血。左侧枕部头皮也有片状出血伴擦伤,但颅骨完好,脑组织有少量挫伤和出血。” “颅脑损伤确实有好几处,等我理清楚先后顺序。”大宝盯着屏幕,皱着眉头自言自语。 “你们目前下了什么结论?”我问,“舆情里家属主要质疑法医鉴定含糊不清。” “这可太冤枉了!”赵法医喊冤,“我们按程序把内脏组织送去龙医大做病理检验了,毕竟脑组织广泛出血,得排除自身脑血管疾病。我们没这检验能力,只能等大学结果。刚刚才排除疾病,鉴定报告还没出呢,怎么就说我们含糊了?” “正常,现在的人啊,遇到点事就喜欢找公安的麻烦,博个眼球,总得找个理由嘛。”大宝笑嘻嘻地说。 “也不能这么说。”我晃了晃脑袋,“这事儿都过去二十多天了还没个结论,咱们确实有责任。” “可我们受理的时候约定的时限是三十个工作日啊,我们又没违约!”赵法医气鼓鼓地说。 我点点头,也没争辩,而是转头问道:“报告还没出呢,怎么就被说含糊了?” 一旁操作投影仪的实习法医脸“唰”地一下红了:“尸检的时候家属问我,我就说了句‘颅脑损伤死亡’,别的也没说。可能……是我没表达清楚吧。” “嗯,这有可能是原因。”我又看向赵法医,“不过家属这么纠结法医鉴定,肯定是有原因的。刚才大宝打断你讲事发经过,被黑板擦砸中后到底发生了啥?” “哦对,我就说怎么感觉话没说完呢!”赵法医一拍脑门,“夏令营有好多目击者呢,调查得可清楚了。死者被砸中后直接就趴在课桌上了,大家都以为她眼睛被砸伤了。没过多久,她就在桌上晃来晃去的,好像要晕倒了。”老师慌了,叫人抬担架把她运下楼,打算用送食材的皮卡车送县医院。” “没打120?”我皱眉。 “打了,但120说定位后要三十分钟才能到。夏令营和县医院在县城对角线,太远了。”赵法医解释,“负责人决定自己送,能省一半时间。结果两个学生抬担架下楼时,担架突然脱落,死者后脑勺着地摔在楼梯上。两人把她重新抬上担架,放到皮卡车厢里,负责人亲自开车。没开出多远,皮卡车和轿车迎面相撞。车内人没事,但车厢里陪同的同学说,死者头部因惯性撞到了车厢板。不久120赶到,发现死者已经没了生命体征。” 我和大宝对视一眼,大宝叹气:“这孩子也太倒霉了……” “是啊。现在关键问题是——”赵法医神色凝重,“家属想知道,死者头部被砸、摔跌、撞击三次受力,哪次是致死原因?” “老师怎么能体罚学生?还有,俩孩子连担架都抬不稳?”大宝还在心疼死者。 “是两个更瘦弱的女生抬的。”赵法医补充,“这夏令营是‘女德班’,学生老师都是女性。” “女德?”大宝一脸困惑,“什么鬼?” “对家属来说,责任归属很关键。”我解释,“如果是老师砸死的,学校全责,老师要担刑责;如果是抬担架摔死的,学校责任轻些;如果是交通事故,还有保险理赔。所以他们最怕第二种情况。” “不管家属满不满意,我们必须客观公正。”赵法医说,“但搞清楚致死原因,确实有难度。” “多次损伤中找致命伤,确实复杂。但有些案件根据损伤特点能分析清楚,比如这起。”我沉吟道。 “其他部位损伤都不致命。从颅内情况看,右侧顶部这条纵贯骨折线下有大量出血,我们认为这处骨折是致命原因。”赵法医指着投影,“头皮有三处损伤,对应三次受力:左额部是被砸的,枕部损伤伴有额叶对冲伤,说明是摔跌造成的,顶部损伤则是仰卧时撞击车厢板导致的。” “头皮损伤和调查情况吻合。”我点头认可,“但打开头皮后,这处颅骨骨折究竟怎么形成的?” “骨折线最宽处是受力点,但这里和顶部皮下出血相距五六厘米,最近的撞击伤也不完全对应。我们倾向于顶部撞击致死,但不敢确定。”赵法医面露难色。 “既然位置不对应,就不能断定这处骨折是直接撞击导致的。”我思索着说。 第38章 致命伤鉴定,汤莲花跑了! “那这个骨折线究竟是怎么形成的?”赵法医拧紧眉头,目光灼灼地盯着投影中的颅骨影像。 “这是颅骨整体变形引发的骨折!”大宝来了兴致,抬手在空中比画了个球体,“颅骨就像个坚固的圆球,当两侧受到挤压时,球体短轴方向会被压缩,而长轴方向的颅骨会因拉应力被‘拉长’。当这种拉扯力超过骨骼耐受极限,就会在最薄弱处‘拉’出骨折线。这类骨折的特点是,骨折位置往往不在直接受力点,骨折线最宽处反而是颅骨结构最易断裂的区域。” “这个原理我在培训课上听过,”赵法医挠了挠头,面露困惑,“但实际应用还是吃不准。而且整体变形骨折通常不是发生在颅底吗?” “那不是绝对的。”大宝继续解释,“颅底骨质较薄,确实更容易因拉应力骨折,但个体骨骼差异、受力姿势和方向都会影响骨折位置。比如颞骨厚度不均,同样可能因拉扯力出现断裂。” “不同的受力方式……”赵法医喃喃自语,指尖轻轻敲击桌面。 “对,受力模式有多种类型,比如单侧颅骨减速撞击、双侧对称挤压、持续性压力作用等……” “专业名词就别展开了。”我笑着摆摆手,“关键记住一点:整体变形骨折的延伸方向,必然与受力方向一致。” 我用激光笔在投影上圈出骨折线:“看第一处损伤,左额部的砸击伤仅造成皮下出血,颅骨和颅内均无损伤,连轻微伤都达不到,直接排除致命可能。 “第二处是摔跌伤。着力点在后枕部偏左,导致局部脑挫伤,但不足以致命。注意右侧额叶的对冲伤——头皮无损伤却出现脑挫伤,说明是头部着地时脑组织撞击对侧颅骨所致。而摔跌的受力方向,从后枕部向左额部延伸,与颅骨骨折线的走向完全吻合。 “第三处撞击伤虽造成脑挫伤,但受力点与骨折线相距5厘米以上,且受力方向是从头顶向颌面部传导,与骨折线的纵向延伸角度不符。因此,无论是直接撞击还是整体变形,都无法用这处损伤解释骨折成因。” 我放下激光笔,看向赵法医:“综合损伤机制和受力分析,唯一能合理解释致命骨折的,就是第二次摔跌——头部撞击楼梯地面时形成的整体变形骨折。” “家属肯定难以接受这个结论。”赵法医神色忧虑,“舆情恐怕会进一步发酵。” “法医的职责是还原真相,而非迎合舆论。”我语气坚定,“即便争议再大,我们也要守住客观公正的底线。” 赵法医重重颔首:“明白!我们今天就完成鉴定书,把每一层分析都写得清清楚楚、有理有据!” 刚说完,赵法医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他接起电话仔细听着,脸色逐渐严肃,挂掉电话后立刻起身收拾勘查箱,说:“秦科长,辖区派出所刚才汇报,他们准备再次组织调解时,发现夏令营负责人汤莲花不见了。” “跑了?!”我眉头一皱。 赵法医点点头:“局里要求我们马上赶去夏令营驻地搜查,提取汤莲花的个体特征和生物检材,下一步得尽快找到她。” 二十分钟后,我们来到龙东县东南面一栋六层高的旧式写字楼前,外墙有些斑驳的墙面上挂着块褪色的招牌:“莲花国学培训基地(本座三楼)”,下方小字标注着“莲花艺术培训有限公司”——这正是汤莲花担任法人并全资控股的机构。为了保护先前的现场,三楼楼梯口二十多天前拉的警戒带还没拆除,在风中轻轻晃动。 “说是国学培训,其实就是传播所谓的‘女德教育’。”赵法医边走边说。 “‘女德’到底教些什么?”大宝好奇地笑了笑。 “一会儿搜查时说不定能找到教材,你可以看看。”我转头问赵法医,“汤莲花的住处查过了吗?” “她就住在培训基地里。”赵法医指着三楼走廊尽头,“夏令营有宿舍,她平时吃住都在这儿。” “那警戒带为什么还没撤?” “毕竟发生了非正常死亡事件,虽然没定性为命案,但按程序还是要保护现场。”赵法医解释,“不过这里已经恢复人员进出了,只是禁止无关人员随意进入核心区域。” 我点点头,安排大宝去搜查三楼的教室,自己则和赵法医径直走向走廊尽头的房间——那是汤莲花的住处兼办公室。走廊里还能看到几张褪色的宣传海报,上面写着“女子无才便是德”“三从四德是根本”等标语,看得人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整个三楼显得异常安静,完全没有那种老板卷钱跑路的慌乱痕迹。汤莲花的住处更是整洁如常,日常用品一件不少,就连行李箱都静静地躺在房间角落,仿佛主人只是临时出门。 推开卧室门,一股久未通风的霉味扑面而来。房间里摆放着一张折叠床、一张书桌和一个衣柜,桌上堆着几本装订粗糙的小册子,封面上赫然印着“女德经典教程”几个大字。赵法医戴上手套,开始仔细翻找抽屉和衣柜,我则拿起一本小册子随意翻看,里面的内容充斥着对女性的刻板要求,看得我直摇头。 “希望能找到有用的线索。”赵法医一边说着,一边将找到的几根头发小心翼翼地放进物证袋,“如果汤莲花真的跑路了,这些生物检材可能会派上大用场。” 我环顾四周,目光落在墙上挂着的一张合照上——汤莲花站在中间,周围簇拥着十几个穿着统一服饰的女孩,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僵硬的笑容。看着照片里年轻女孩们的眼神,我不禁有些感慨:本该充满阳光的年纪,却被灌输这样的观念,甚至卷入这场悲剧之中。 我戴上手套,拉开写字台抽屉,一张身份证首先映入眼帘。 “嘿,汤莲花的身份证在这儿。”我把身份证装进物证袋,朝正在卫生间提取生物检材的赵法医扬了扬手,“四十九岁,住址在龙东县栗园镇,是她本人吧?” “没错。”赵法医提着物证袋走出来,“奇怪了,既然是逃跑,怎么连身份证都不带?” “侦查部门确定她失联了吗?”我盯着身份证上的照片,眉头微皱。 “千真万确。家属说这几天还在谈赔偿,没发生冲突。”赵法医摇头,“她三天前突然失联,家属找不到人,才在网上闹起来的,和现在的舆情没关系。” 正说着,大宝抱着一叠白纸跑过来:“你们看,这都什么玩意儿!” 他手里是夏令营自编的“教材”,普通A4纸打印装订的小册子,里面满是“三从四德”的陈词滥调,还配着“真实案例”:不孝敬父母得癌症、不听丈夫话出车祸…… “还说我迷信?这才是真迷信!”大宝翻着白眼,“不孝敬父母会遭报应?那我天天给我爸泡茶,他咋还痛风发作?” “这是开历史倒车。”我翻着小册子,越看越皱眉,“都什么年代了,还拿封建糟粕骗人?这种培训就该取缔!” “可惜归文化部门管,咱们公安只能干瞪眼。”赵法医耸耸肩。 “现在家长都怎么想的?送孩子来学这些?脑子进水了?” “农村还有不少老思想残留。”赵法医叹口气,“汤莲花就是抓住了家长管不了叛逆孩子的心理,趁机赚昧心钱。” “迷信不迷信的先不说,看这个!”大宝突然神秘兮兮地翻到某一页,“浸猪笼!” 只见纸上印着一段文字和一幅手绘插图:一个蜷缩在竹笼里的女子正在水中挣扎,笼子半浸在水里,水面泛着阴森的波纹。文字描述着“不守妇道者,当受浸笼之刑,以儆效尤”。 我猛地抬头,和大宝对视一眼。他重重地点了点头——这不就是上官金凤案里“竹笼溺死”的翻版吗?教室里的宣传画,和凶手的作案手法如此相似,难道只是巧合? “上官金凤的尸首,是何时被发现的?”我沉凝问道。 大宝答道:“十六号,距今已有六天。” “是否存在关联?”我凝眉思忖道。 房间里忽地安静下来,只听得窗外的风声在走廊上呼呼掠过。赵法医好奇地凑过来瞅了瞅插图,脸色瞬间变得严肃:“哎呀,这汤莲花,貌似比咱想象的要复杂多了!” 第39章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我笑了笑,说:“汤莲花的个体特征、视频影像等资料,也麻烦给我提供一份。这边把家属工作妥善处理好就行,不需要我们参与了,我们得立刻赶回省厅。” 见我和大宝匆匆走进办公室,我手里还握着一块硬盘,程子砚条件反射地脸色微沉。 “别担心,”我笑着安抚,“刚刚发现一家宣扬‘女德’的培训机构老板失联了,他们的教材里有和案件现场高度相似的‘浸猪笼’表述。所以,我们需要尽快找到这个老板,说不定和咱们的案子有关联。” “女德?”陈诗羽扭头接口,语气里满是鄙夷,“简直恶臭,真不明白怎么还有人信这一套?” “有需求才会有市场,”韩亮晃了晃手机,指尖在屏幕上滑动,“我刚翻看了他们的学生档案,夏令营里大部分学生都是十三岁到十七岁的女孩子。这个年龄段正是青春叛逆期,送孩子去‘女德班’,和送去‘戒网瘾’学校本质差不多。家长管不住孩子,又不愿花心思学习正确的教育方式,就寄希望于外界力量。他们可能根本不清楚‘女德班’教什么,就像很多人不知道某些‘戒网瘾’班用‘电击疗法’甚至虐待手段一样,只关心孩子上完班后是否变得‘乖巧’‘顺从’,让自己省心。” “简单粗暴,还充满性别偏见。”陈诗羽鄙夷地总结,“但我觉得两者还是不一样,‘女德班’这个名字本身就有问题。只强调所谓的女德,却绝口不提男德,归根结底还是想让女性彻底服从男性,成为附属品。这些家长就算希望女孩不走歪路,也不该用这种扭曲观念的方式来‘矫正’吧?” “确实,这些机构就是打着传统文化的旗号给女性洗脑、束缚女性,必须坚决打击。”林涛看向陈诗羽,语气认真,“你看我这反思态度怎么样?” “嗯,从加强社会主义精神文明建设的角度,确实该打击这类骗钱害人的培训。”我接过话头,“咱们国家的孩子们,最缺乏的是死亡教育和性教育。这两者的缺失,恰恰和传统文化中的避讳、保守有关:忌讳谈死亡,不进行死亡教育,导致孩子不懂得尊重生命;避讳谈性,性教育敷衍了事,让孩子们对性充满无知和误解,反而容易酿成悲剧。这两种教育,才是现在最迫切需要开展的。” “所以,我现在具体要看哪些视频?”程子砚见话题偏远,开口问道。 “之前的工作全部暂停吧,”我说,“现在全力寻找汤莲花的下落。你现在不是拥有最高级别的视频调阅权限吗?据说汤莲花是三天前失联的,这块硬盘里有她失联前的影像资料,辛苦你了!” “这个难度不大。”程子砚眉头舒展,神情放松了许多。 “那这个案子你就不用去了,专心找汤莲花。”我转向其他人,“大家收拾一下东西,我们要去程城市。那里发生了一起非正常死亡事件,性质尚不明确,需要我们去勘查。我刚刚在车上接到指挥中心的电话,要求我们马上出发。” “会不会又是颅脑损伤?”大宝一下子跳起来。 我无奈地点点头。 “看吧!我就说都是‘一船拉来的’。”大宝振振有词。 “迷信也是腐朽思想的一种。”我笑着说。 “出勘现场,不长痔疮!”大宝笑嘻嘻地岔开话题,扛起勘查箱走向门口。 众人迅速收拾好勘查装备,韩亮已经在楼下发动了车辆。夕阳的余晖透过办公室窗户,在走廊里投下长长的光影——谁也不知道,这次程城之行会遇到怎样复杂的案件,又会揭开多少不为人知的真相。 第40章 是不是猝死 我们一行人来到程城市海棠小区,现场是一种特殊的分割出租屋。房东将多卧室住宅用建材板隔成若干独立区域,分别租给不同租客。这类住所主要满足单身居住、经济条件有限且需长期租房的人群需求,却向来是物业公司的心头大患。虽说房东自主改造房屋出租,物业不便过多干预,但分割房极易引发各类问题,超负荷用电等安全隐患尤为突出。因物业对分割房的限制措施,房东与物业、租客与物业间矛盾频发。若房东将房屋转租给二房东,一旦发生事故,双方纠纷更是难以避免。加之分割房租赁时极少登记租客身份信息,内部发生刑事案件的情况屡见不鲜。这种介于小旅馆与出租屋之间的特殊住所,出事后难以追查便也不足为奇。 在这个略显陈旧的出租屋里,住着一个名叫金剑的青年。他今年 25 岁,来自程城市周边的农村。从程城市技工学校毕业后,金剑就一直在城里开挖掘机,过着相对稳定但又有些单调的生活。 由于还没有自己的固定住所,金剑选择长期包租了分割房内一间带独立卫生间的主卧室区域,以此作为自己的居所。这个房间虽然不大,但对于金剑来说已经足够了。 金剑的性格比较孤僻内向,不太善于与人交流。尽管他在这里已经住了将近一年,但却几乎没有和其他租客说过话。他似乎更喜欢一个人待在房间里,享受那份宁静和独处的时光。 由于他是长租客,而且所住的带卫区域完全不影响其他租客的生活,所以金剑与同住者之间几乎处于零交集的状态。就算偶尔在过道里碰到,他也总是低着头,一言不发,然后迅速回到自己的房间,紧紧地关上房门,仿佛那扇门是他与外界隔绝的一道屏障。 然而这个周六中午,金剑的房门却反常地虚掩着。 原来,在前一天晚上,这几名租客就像往常一样,聚在一起通宵打牌,一直持续到第二天清晨。牌桌上的时光总是过得飞快,他们沉浸在游戏的世界里,完全没有注意到时间的流逝。 就在早晨七点半左右,正当他们激战正酣的时候,突然听到一阵沉重的敲门声。这声音在安静的楼道里显得格外突兀,让他们不由得停下手中的牌,面面相觑。 \"小点声,我睡觉。\"门外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听起来有些不耐烦。租客们立刻意识到,这是一夜未归的金剑回来了。他们心里虽然有些嘀咕,但还是赶紧压低了声音,继续打牌。 金剑说完这句话后,就转身回到了斜对面自己的房间。只听见\"砰\"的一声,他用力地甩上了房门,仿佛对租客们的打扰很是不满。 租客们并没有把这件事情放在心上,他们又打了几局牌后,就感到有些困倦,于是纷纷回到各自的房间睡觉去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转眼间就到了午餐时间。一名租客觉得肚子有些饿,便打算点个外卖。当他走到过道尽头的公用卫生间时,突然发现金剑的房门竟然没有关紧,留了一条小小的缝隙。 这让租客感到十分诧异,因为他知道金剑平时有个习惯,就是一定会把房门反锁得死死的。这种情况实在是太不寻常了,租客心中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决定去看看金剑是否安好。他轻轻地推开门,探头往里看去。然而,就在他的目光触及到房间里的景象时,他的心脏猛地一缩,一股寒意从脊梁骨上涌起——金剑半躺在床上,双眼紧闭,面色惨白如纸,而他的双手和双脚,则呈现出一种骇人的青紫色,显然已经死去多时了。 警方在接到报警后,迅速行动起来,以最快的速度抵达了事发现场。他们果断地封锁了现场,确保现场的证据不被破坏,并立即对参与赌博的四名租客实施了控制。 经过一番详细的调查,警方发现金剑昨夜确实在小区附近的网吧通宵打游戏。网吧的监控录像显示,金剑在早晨七点半左右下线离开,这与租客们的描述完全吻合。 此外,警方还对金剑的外围情况进行了深入走访。他们发现这个外形俊朗的年轻人,除了偶尔会流露出一些年轻人的爱美之心外,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他既没有积蓄,也没有明显的仇家。 金剑的工资虽然不高,但除去生活开销和游戏消费后,所剩无几。这些钱都被他存放在支付宝里,近期也没有任何资金变动的记录。 金剑的社会关系可以说是简单到了极致。他的日常生活就是在工地和住所之间两点一线,偶尔会去网吧包夜。他几乎没有朋友和熟人,更别说有什么仇人了。 综合以上情况来看,这起事件似乎找不到明显的作案动机。按照常理来说,没有人会对这样一个近乎与世隔绝的年轻人下手,就连小偷也不会光顾人员混杂的分割房。 经过对现场的仔细勘查,并没有发现任何可疑的痕迹。那扇坚固的铁质防盗门看起来毫发无损,似乎没有被人暴力破坏过的迹象。窗户也都安装了防盗护栏,这意味着外人想要进入房间,除了使用钥匙之外,就只能采取强行破门的方式了。然而,无论是门上还是窗户上,都没有发现任何撬痕,房间内也没有明显的翻动迹象,一切都显得异常平静。 尤其是核心现场——死者的卧室,更是平静得让人感到诡异。卧室里没有丝毫搏斗的痕迹,床铺整齐,物品摆放有序,仿佛这里从未发生过什么异常。而据通宵打牌的租客们反映,他们在打牌过程中也没有听到任何异常的声响,这让整个事件变得更加扑朔迷离。 法医对死者进行了初步的尸表检验,结果令人震惊。死者的全身竟然没有任何损伤,哪怕是最细微的皮下出血或擦伤都没有被发现。这一结果与现场的平静形成了鲜明的对比,种种迹象都表明,这起事件很可能并非一起普通的刑事案件,而是一起非正常死亡事件。 经过进一步的勘查,调查人员有了新的发现。原来,金剑在两天前曾经到过程城市的第二人民医院就诊,他的主要症状是脑部感到不适。医生在对他进行初步检查后,建议他进行更详细的检查以确定病因。 然而,不知是出于费用方面的考虑,还是其他什么原因,金剑并没有听从医生的建议去做进一步的检查。与此同时,工地的负责人也向警方反映了一个情况,金剑最近一段时间精神状态非常不好,看起来似乎有些萎靡不振,好像是生病了一样。 综合这些线索,警方初步判断这是一起比较常见的猝死事件。他们推测,金剑可能本身就患有潜在的脑血管疾病,而通宵熬夜则成为了诱发疾病发作的导火索,最终导致了他的突然死亡。 在完成初步调查后,警方按照程序通知了金剑的家属。家属在了解情况后,表示对警方的判断没有异议。于是,警方开始安排将金剑的尸体运走。 就在搬运尸体的过程中,令人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死者右侧的外耳道突然渗出了一缕缕血性液体,这一异常现象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惊愕不已。原本看似已经盖棺定论的猝死事件,因为这一诡异的情况,瞬间变得扑朔迷离起来。 第41章 七窍流血,隔山打牛 在武侠故事的世界里,人们似乎总是理所当然地将七窍流血与中毒联系在一起。然而,这其实不过是一个流传已久的错误观念罢了。 在现实生活中,虽然确实存在一些鼠药可能会导致死者的口鼻腔渗血,但这种情况相对较少见。而在大多数情况下,当法医看到外耳道出血时,他们的第一反应往往是颅底骨折。 就拿金剑的案子来说吧,一个突然猝死的人,其颅底怎么会无缘无故地骨折呢?要知道,颅底骨折可不是一件小事,它通常需要外力作用于颅骨或脊柱才会发生。而且,颅底周围布满了密集的神经,这些神经对于人体的正常功能至关重要,同时颅底还紧邻着掌管生命的神经中枢。因此,这种损伤往往伴随着极高的危险性。 警方最初对金剑的死因产生了怀疑,他们认为金剑可能是因为熬夜导致头晕,进而摔倒在地,最终引发颅骨骨折。然而,令人感到蹊跷的是,经过仔细检查,金剑的头皮表面竟然没有任何损伤的痕迹。这一发现与警方最初的推测产生了明显的矛盾,使得案件变得扑朔迷离起来。 按照正常的逻辑,如果是摔跌导致的颅骨骨折,那么头皮表面应该会有相应的擦伤或挫伤。但金剑的头皮却完好无损,这就意味着他的死亡原因可能并非如此简单。这个矛盾点让警方意识到,他们需要进一步深入调查,以揭开金剑真正的死因。 根据《刑事诉讼法》的相关规定,公安机关有权对尸体进行解剖,以获取更多关于死因的线索和证据。于是,警方依法提出了对金剑尸体进行解剖的申请。 然而,当《尸体解剖通知书》送达金剑父母手中时,却遭到了全家人的强烈反对。这其中既有当地农村民俗对尸体解剖的极度抵触,也有前期负责调查的侦查员曾向家属说明过现场情况,初步判断为普通猝死的原因。 在农村地区,人们普遍认为尸体解剖是对逝者的不尊重,甚至会影响到逝者的灵魂安息。这种观念在金剑的家人心中根深蒂固,使得他们无法接受警方提出的解剖要求。此外,由于前期侦查员的初步判断,家属们可能已经对金剑的死因有了一定的认知,认为没有必要再进行解剖。 这一下,当地法医顿时陷入了不小的压力漩涡。现场静态勘查时,所有痕迹和调查结果都看似正常,但当法医尝试挪动尸体时,异样却突然显现。如今公安机关急需查明死因,可家属坚决不同意解剖。令人无奈的是,领导们未能理解这是法医检验中必须面对的客观难点,是法医对每一起案件、每一位死者负责的体现,反而认为当下的两难局面是法医水平不足、判断摇摆所致。甚至有偏激的刑警抱怨,事情原本即将定性,如今法医却再生枝节。他们担忧,若解剖结果仍是猝死或摔死等意外情况,强行解剖只会激化家属的不满情绪,甚至引发信访事件。 对于外界的误解和委屈,当地法医倒不是特别介怀,但这起案件潜在的复杂难度,却让他们隐隐担忧。他们内心清楚,唯有尊重客观事实,得出准确清晰的结论,才能无愧于死者和自己的职业良心。可万一案件难度超出预期,最终只能给出模棱两可的判断,届时如何向各方交代?经过慎重考虑,当地法医决定向省厅发出求援信。 大宝翻阅完案件前期汇报材料后,忍不住脱口而出:“没有头皮损伤却出现颅骨骨折?这到底是江湖传说中的隔山打牛绝技,还是练功走火入魔了?”事实上,大家以往最多见过颅骨骨折线与头皮损伤位置不吻合的案例,比如曾经女德班女生死亡事件。也遇到过头颅突然扭转导致脑血管破裂、颅内出血却无头皮损伤的情况。但像这种头皮完好无损却出现颅骨骨折的情形,确实是闻所未闻的奇事。 没过多久,韩亮开着车下了高速,直接朝着程城市海棠小区驶去。按照当地法医的要求,我们到达程城市后,决定先去现场看看。 在海棠小区门口,我带的第一期法医岗位培训班学生小杨早已等候在那里。看到我们的车过来,他赶紧钻进车内,说:“张平老师已经让派出所的人去开门了,在小区里等着呢。” “尸体运走了吗?”我问道。小杨法医点点头,指着小区中央的一幢居民楼说:“就是那一幢。可惜啊,这个小区除了大门口,其他地方都没有监控。” 不一会儿,我们的车到了居民楼下。楼下站着几名佩戴单警装备的警察,小区楼道没有用警戒带封锁,毕竟不能因为查案影响其他居民进出。这时,有个居民从楼道口出来,皱着眉头,一脸嫌弃的样子。 “这栋楼是多层,没有电梯。”小杨法医一边带我爬楼梯,一边说,“现场在三楼,是个一百八十多平方米的大平层。” 说话间,我们到了三楼楼梯口。张平法医笑眯眯地递给我们鞋套、手套、口罩和帽子,解释说:“里面住的人都在派出所呢,地面就是水泥地面,没什么勘查条件,所以就没用地垫了。”省厅现在对基层勘查现场的常规动作要求比较严,所以张法医先说明了一下。 “有股臭味。”大宝突然皱起眉头说道。 “啊?”张法医一脸疑惑地看着大宝,显然没有理解他的意思。 我心里暗暗好笑,这个“人形警犬”总是喜欢用气味来形容案发现场。虽然我并没有像他那样敏锐的嗅觉,但仔细想想,男人的宿舍里有股臭味也算是挺正常的事情吧。 我们站在门口的玄关处,这里看起来十分狭窄,根本看不出这是一个大平层。房东似乎为了增加居住空间,用建材板在房屋的中央隔出了一条过道,过道两旁则是一个个被隔出来的小房间。 张法医向我们介绍道:“这原本是四室两厅加厨房的结构,但现在被隔成了七个居住空间。其中有两个房间自带卫生间,而剩下的五个区域则需要共用一个卫生间。这房子里一共有五名长期租客,金剑就是其中之一。另外还有两个房间是专门给临时租客准备的,不过最近一个月都没有人住过。” 我微微颔首,表示明白,然后迅速穿上勘查装备,迈步走进现场。一踏入房间,我便注意到这里的装修异常简陋。地面是未经处理的毛坯房粗糙水泥地,走在上面能感觉到些许凹凸不平。墙面和隔板仅仅用乳胶漆随意刷过,颜色单调且不均匀,给人一种廉价的感觉。抬头看向屋顶,中央空调虽然安装在那里,却没有进行吊顶装饰,显得有些突兀。 我伸出手指,轻轻在墙面上蹭了一下,果然,那劣质的乳胶漆立刻就粘在了我的手上,仿佛在嘲笑这粗糙的装修工艺。 目光扫过,我发现所有的房间都敞开着,显然警方已经对每个房间进行了初步的搜查。我逐个房间查看,仔细观察着每一个细节。这栋三层的房屋,每一层的窗户都安装了防盗窗,南边的公用阳台也被封闭起来,形成了一个相对封闭的空间。 我走到大门前,试着推了推,发现虽然这扇门是由劣质材料制成,但还算结实,想要强行破门而入并非易事。接着,我又检查了每个房间的门,同样都是用廉价材料打造而成,但门锁都需要钥匙才能开启,而且没有被破坏的痕迹。 综合来看,如果不是因为事发时房间里还有四名租客,这里简直就是一个完全封闭的现场,让人难以想象会发生什么事情。 事发的房间在北边,应该是整套房子里最好的一间。除了自带卫生间,还有个封闭小阳台。在这里住,虽然南边阳光不充足,但晾晒衣物不用去公用阳台,能用私人阳台,至少不会拿错内裤之类的。 房间有十七八平方米,不算小,整体感觉不太像单身宅男的卧室。屋里虽然有不少杂物,但收拾得整整齐齐。地面不像其他房间那样堆满垃圾和烟头,虽然是水泥地,但扫得比较干净。桌面也明显擦过,就连电脑键盘上都没多少灰尘。 “嗯,确实有臭味。对了,这人有电脑,为啥还去网吧包夜啊?”大宝问道。韩亮说:“你看看这显示器就知道了,这电脑估计都淘汰好几代了,这种配置也就玩玩单机游戏,现在流行的网络游戏根本带不动。” 电脑显示屏后面放着很多空饮料瓶,显然是金剑平时喝的,留着可以卖零钱。我推了推桌子,晃得挺厉害,空饮料瓶也跟着桌子晃,差点掉下来。我说:“现场确实没打斗痕迹,要是有搏斗,碰一下桌子,这些饮料瓶早掉一地了。”大宝抬杠说:“会不会是凶手杀完人后再把饮料瓶放好?”我笑着说:“哪有这么有耐心的凶手啊?” 卧室里空荡荡的,除了那张略显破旧的写字台,就只剩下一张简易的木板床和一个同样简单的布衣柜。我慢慢地走到床边,伸出手轻轻地摸了摸那硬邦邦的木板床。由于现在还是初秋,天气还不算太冷,所以床上直接铺着一张竹凉席,给人一种凉爽的感觉。 我注意到,在床的一角,一条毛巾被被卷成一团,随意地扔在那里。而枕头看起来也很普通,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张法医站在我旁边,指着床上的尸体说道:“尸体的上半身躺在床上,双腿则自然地耷拉在床下,姿势看起来并没有什么异常。死者身穿一件短袖 t 恤和一条内裤,外裤则脱在枕头旁边,同样呈现出一种自然的状态。” 我顺着张法医的指示看去,果然看到死者的外裤还堆在枕头边,仿佛是被随手扔在那里的。我好奇地拿起那条裤子,仔细地查看了一下。裤子的口袋里有四百多块钱和一张身份证,这些东西都被整齐地叠放在一起。 在裤子的下面,我发现了一本程城市第二人民医院的门诊病历。我小心翼翼地翻开病历,发现前两页的记录大概是一个多月前患者看感冒时的情况。然而,当我翻到第三页时,却发现上面的字迹明显是两天前才写的。 患者自诉颅内鸣一月余,偶发搏动性头痛、眩晕。检查:神清,精神可,自主走入病室,对答可。双侧瞳孔等大等圆,对光反射灵敏。双侧外耳道无异物,鼓膜完整无充血。颈软,生理反射存在,病理反射未引出。余(—)。诊断:脑血管疾病待排除。处理:头颅mRI,随诊。 大宝说:“医生写病历不都是字很难认吗?每次写伤情鉴定,我最怕‘翻译’医生的草书了,可这个医生写得很工整啊。”我说:“除了医生签名很潦草,看不出叫啥,其他字确实工整。医生写字潦草一般是因为每天门诊病人多,写的大多是套路化的内容,不排除有医生字写得工整。”大宝点点头。 我接着说:“从病历看,他确实有脑血管病变的症状,医生也这么怀疑,所以写‘脑血管疾病待排除’。不知道他拍磁共振没有。”张法医说:“现场没找到磁共振片子。二院就诊人不多,要是拍了片子,稍等一会儿就能拿到,这都过两天了还没拿回家,估计没拍。不过为了保险,侦查部门已经去医院调病案资料了。” 我说:“早知道,这本病历该让他们带去问问接诊医生两天前的情况。”张法医说:“没事,一会儿我们解剖尸体可以取脑做病理检验,我也会安排人去问。”陈诗羽接过病历说:“我去吧。”我点点头。 我走进房间内的卫生间,里面收拾得也比较整齐,蹲便器刷得很亮。虽然卫生间小,但蹲便器上方装了淋浴头,可以在里面洗澡,洗澡用的热水器在公用卫生间,不存在气体中毒可能。洗脸池上放着个塑料盆,盆里还有一点积水。 看卫生间没问题,我又走进北阳台。阳台也很小,正中间放着个可挪动的晾衣架,上面晾着一件t恤和一条平角裤头。我伸手摸了摸,t恤很干,但裤头好像还有点潮。我皱了皱眉头,琢磨着。 张法医说:“现场情况就这么简单,从现场看,确实不像命案现场。关键还是尸体解剖,要不咱们抓紧时间?天都快黑了。” 第42章 大胆推测,锁定凶手 晚间的专案会议室里,白炽灯将四壁照得泛着冷光,空旷的空间里透着几分刻意压抑的寂静。由于绝大多数刑警初步判定这并非命案,专案组抽调的警力本就有限。我和大宝推开玻璃门时,坐在长桌尽头的曹支队长猛地挺直身子,金属椅腿在地面划出刺耳的声响,他目光灼灼地迎上来:“怎么样?死因到底啥情况?” 我拉过椅子坐下,指尖摩挲着一次性水杯的边缘,凉丝丝的触感让喉间的干涩稍缓:“张法医的判断没错,颅底骨折是致死原因。”曹支队长上身前倾,领带歪斜地蹭过桌面,眼神里混着焦灼与期待:“那你们给句准话,这到底算不算命案?”我被他紧绷的神情逗得轻嗤一声,旋即正色道:“案件定性不是法医单打独斗的事儿,得把调查、勘查和尸检结果揉碎了拼一块儿,你们侦查部门拍板才算数。” “这道理我懂,但这案子的七寸就在你们手里啊!”曹支队长指尖敲了敲桌面,“至少眼下调查和勘查都没瞅出案子的影儿。”我忽然想起尸检前布置的任务,往前探了探身子:“对了,让小陈去二院查接诊医生的事儿,有回音没?” “小陈带着侦查员找着神经外科的刘丰了。”曹支队长从文件夹里抽出张纸,“那医生忙得脚不沾地,扫了眼病历就说这字儿太周正,不像他写的,倒像实习生的手笔。他压根儿不记得接过这病人——每天经他手的患者没五十也有三十。金剑没做后续检查,我们调了缴费记录,可这密密麻麻的编号……”他晃了晃手里的表格,神情有些无奈。 大宝插嘴道:“实习生找到了吗?”曹支队长摇摇头:“医院实习生跟走马灯似的,哪儿那么好找?小陈还在碰运气呢。不过这事儿有啥要紧的?”“反正人不是病死的。”大宝撇了撇嘴。我盯着表格上的数字出神,耳边又响起曹支队长的嘀咕:“关键还是你们法医的结论啊……” “金剑的颅底骨折,是颅骨整体变形给‘挤’出来的。”我屈指敲了敲桌沿,“头皮上连个红印子都没有,现场也没发现能磕出这伤的物件,摔的、拿东西砸的都能排除。”曹支队长先是眼皮一跳,随后肩膀松下来,不料我话锋一转:“但外力是实打实存在的——有人用双手死死挤压他的头两侧,颅骨扛不住形变,颅底就跟掰薄脆似的‘咔’地折了。” “挤压?那还真是命案?”曹支队长的眉头拧成了疙瘩,“你们这结论跟我们这儿的调查结果可对不上茬儿。现场门窗完好,连撬痕都找不着,要真是外人干的,只能是那四个租客里出了鬼。”他翻开笔记本,语速加快,“我们分头问了那四人,直觉上都不像说谎的主儿。可细琢磨又不对——他们口供齐得跟约好了似的,说从昨晚到今早打了通宵扑克。回来时金剑敲过门让小声点,后来肖劲国赢牌喊了两嗓子,他们听见金剑屋里骂了句‘有病啊’。这局结束大伙儿就散了,直到中午有人发现金剑房门虚掩着。要说有嫌疑,就肖劲国——从金剑骂人到发现尸体,没人能证明他没溜进金剑屋。” “肖劲国和死者熟吗?”我拧起眉。“八竿子打不着的邻居,见了面连头都不点。”曹支队长说,“肖劲国是个瓦匠,每天扛着泥刀在工地上打转。”我断然摇头:“他不是凶手。”“他要没嫌疑,剩下仨更跟这事儿不沾边。”曹支队长面露苦笑。 “凶手跟金剑关系不一般。”我摩挲着下巴,“金剑这人孤僻得很,在城里没几个熟面孔,可尸检时我们发现了怪事儿——他大腿内侧沾着大便,可肛门周围和内裤却干净得很。你说,这人要是失禁了,能只脏大腿不脏裤裆?”曹支队长瞪大了眼,大宝则一拍大腿:“对啊!就算急得拉裤兜子里,也该是从里往外脏,哪儿有只脏外边儿的道理?” “还有更怪的。”我回忆起勘查现场的情形,“阳台上晾着t恤和内裤,t恤早干透了,内裤却还潮乎乎的。就这会儿的天儿,北阳台的内裤撑死了十个小时也该干挺了,除非是刚洗了不久晾上的。”曹支队长猛地坐直:“你的意思是……凶手给金剑擦了身子,还把脏内裤洗了?” “正常人看见大小便失禁早躲远了,肯蹲下身给擦干净的,得是打心眼里在乎的人。”我指了指缴费表格,“再看这儿——金剑一个多月前两次就诊都有缴费记录,可两天前那次却没花钱。就算挂个普通号也得掏几块钱吧?所以我猜,那份病历是假的,凶手熟稔医学术语,甚至能仿冒刘丰的签名……” “难道是医生作案?”曹支队长的脸色瞬间变了,“那咱们之前去医院调查,岂不是惊动了这条鱼?”“范围已经缩得很小了。”我捏了捏眉心,“能跟刘丰搭得上话,摸得清他写病历的路数,又是金剑的亲密对象——十有八九是二院神经外科的年轻女医护。你们派人去查查,保准能揪出尾巴。” 离开专案组时,墙上的挂钟正敲过十二下。夜风卷着潮气扑在脸上,我揉了揉发酸的眼眶,心里却踏实得很——尽管推理大胆,但这是唯一能串起所有异常的线头。裹着宾馆的薄被躺下时,我暗自想着:等天亮了,这案子该见分晓了。 第43章 一屁股坐死了自己爱的人 果不其然,次日凌晨五点多,曹支队长的电话便将我们从睡梦中惊醒:“赶紧来支队,唐晶莹开始交代了!” 审讯室的单面玻璃后,一个身形壮硕的年轻女子坐在金属审讯椅上,宽大的脸庞上泪痕纵横,把脸上的横肉冲出一道道褶皱。曹支队长递来资料,低声说:“唐晶莹,二十五岁,市二院神经外科护士。文件检验证实,那份病历确是她伪造的,证据确凿。” “真后悔那天替同事去门诊顶班……”唐晶莹攥着湿透的纸巾,声音哽咽,“那天有个患者想插队,我跟他吵起来,是金剑帮我骂走了那人。” “所以你们确立恋爱关系了?”侦查员语气和缓地问。 “没有……准确说,是我在追他。”她低头盯着自己肥胖的双手,指尖因用力而泛白,“我知道他打工的工地在哪,也知道他常去的网吧。有时下了夜班,我会带着早点去工地等他,或者去网吧陪他打游戏,结束后再一起回他住处打扫卫生。” “怪不得金剑的屋子不像单身汉住的,原来是有免费保姆。”大宝轻声嘀咕。 “你怎么进去帮他收拾?他没给你钥匙吗?” 唐晶莹摇摇头:“我跟他要过钥匙,可他不给。所以我一般下了夜班就在网吧等他,等他打完游戏一起回家。他睡觉,我打扫卫生。” “你这么主动,他也接受了你的好意,还没确定关系?”侦查员面露疑惑。 唐晶莹沉默许久,低头抹起了眼泪。 “他的室友,你都没见过?” “我一般都是下了夜班早晨去,没遇见过其他人。”她轻声回答。 “好,说说昨天早晨发生了什么。” 唐晶莹深吸一口气:“跟以前一样,我在网吧等他一起回家,打算帮他收拾屋子。回去后发现隔壁屋在赌钱,声音很大。他很恼火,过去敲门让他们小声点。回到房间后,他躺在床上睡觉,我在打扫卫生。过了一会儿,隔壁突然欢呼起来,把他吵醒了。他躺在床上骂骂咧咧,我怕他脾气上来和人打架,就劝他别骂了。没想到,他转头骂我,说想睡个觉都不行,嫌我打扫卫生声音大,烦死了……” “确实是身在福中不知福。”侦查员感慨道。 “其实我没想害他,当时一半是生气,一半是开玩笑,就故意坐在他头上,想让他别再废话。” “为什么要坐在他头上?捂嘴不就行了吗?” “我当时双手端着盛满水的塑料盆,没手闲着啊!”唐晶莹急声辩解,“我真没使劲,就轻轻坐了一下,想让他别说话而已。” “你多重?”正在记录的陈诗羽抬头问道,眼神中闪过一丝犀利。 唐晶莹眼神一滞,脸上闪过恼怒,但还是如实回答:“一百八。” “他当时是什么体位?”主办侦查员察觉到唐晶莹的情绪变化,连忙岔开话题。 “侧卧的,脸朝外。” 这与我们此前分析的外力作用方向完全吻合。 “好,你接着说。”侦查员示意她继续。 “就坐了一小会儿,我闻到一股臭味,这才发现他拉稀拉在裤裆里了。”唐晶莹面露难堪,“当时我以为是他正准备上厕所,被我压住了,所以拉在了裤裆里。我吓坏了,心想这下肯定彻底追不上他了。为了弥补,我赶紧拽着他的脚踝,把他拖到床边,给他换内裤、清洗身子。” 听着唐晶莹的交代,我的脑海中不禁浮现出当时的画面,忍不住低声感慨:“世界之大,无奇不有。这个女人,真是让人无语。” “要是陈女侠在旁边,肯定要说你说得不对,明明是这个冷漠的男人让人无语。”韩亮笑着低声说道。 “当时金剑是什么状态?” “我没敢看他的脸,就知道他在喘粗气。我以为他是被气成那样了。”唐晶莹接着说,“后来我把洗过的内裤晒了,又拿了条新的给他穿上,发现他就那么下身赤裸半躺在床边,一动不动。我感觉不对劲,再一看,发现他连呼吸都没有了。我当时就慌了。虽然我不是医生,但在神经外科工作,知道他可能是颅脑损伤导致的大便失禁,而不是单纯拉稀。我害怕极了,不知道该怎么办。” “然后呢?” “然后我想起帮他收拾屋子时,知道他之前去我们医院看病的病历放在哪里。”唐晶莹低下头,声音发颤,“我就拿出来,模仿我们刘主任的笔迹,写了份假病历,想误导你们认为他是脑血管病变猝死的。” “如果你不去伪造这个假病历,量刑情节要轻很多,你知道吗?”陈诗羽猛地合上笔录本,起身走出审讯室。 “你猜她出来第一句话是什么?”韩亮低声问我。 我摇摇头。 “渣男。”韩亮笃定地说,“肯定的。” 说话间,陈诗羽绕过审讯室大门,走进旁听室,气鼓鼓地坐在椅子上,咬牙道:“渣男。” 林涛忍不住扑哧笑出声来。 “笑什么笑?”陈诗羽怒道,“你们这些男人,都是下半身动物。人家不就是胖一点吗?就可以随意使唤?就可以辜负别人?” “我?我冤枉啊!我们俩是一伙儿的!”林涛一脸无辜地辩解。 “你说得可不对,女侠,这男人可是受害者。”韩亮说。 “人家帮他打扫卫生,他还嫌人家吵?这还受害者?我说他这是咎由自取!”陈诗羽越说越气,“当然,我对唐晶莹这种人也是无话可说。在不对等的恋爱关系里,迷失了自我。没有自信,没有自爱,一味地放低姿态去迎合献媚,最后得到一个什么结果?” 韩亮摇摇头,说:“你有没有想过,唐晶莹到底爱的是什么?是爱自己无限付出的感觉,还是真心爱这个男孩?如果真心爱这个男孩,那错手杀人后不是应该感到愧疚,前去自首吗?她却选择了隐藏证据,保全自我。所以她爱的只是自己的爱情幻想,而不是真正地爱上对方。真爱不应该是这样的。” “两个可怜的人。一个爱而不得,一个不得好死。”林涛突然感慨道。 陈诗羽沉默了。 “行了,世间之事,何为善何为恶,何为对何为错,有的时候是说不清楚的。”我说,“唐晶莹涉嫌的罪名是过失致人死亡罪,而且,我们保存了金剑颅骨较薄的证据照片,也许在法庭上可以为唐晶莹减刑吧。希望她出来后能明白,真正的爱不该是单方面的卑微讨好。” 走出支队大楼,晨光把我们的影子拉得老长。陈诗羽望着天边的朝霞,忽然轻声说:“其实最可惜的,是两个孤独的灵魂终究没学会如何去爱。” 第44章 追寻失踪的汤莲花 当我们一行人意气风发地凯旋,推开办公室门时,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程子砚憔悴的身影。她正目不转睛地盯着电脑屏幕,娴静的脸颊泛着病态的苍白,几缕发丝从松散的马尾辫里滑落,在鬓角处显得有些凌乱。陈诗羽见状,忍不住关切地开口:“你又一晚上没睡觉啊?” 女人之间的关系有时候就是这么奇妙。程子砚刚加入团队时,这两个女人之间还隐隐透着些微妙的敌意,不知从何时起,她们的相处模式竟悄然缓和。不过除了工作场合,私下里很少见她们有交集,不像我和大宝,总爱约着带上各自的媳妇聚聚——虽说因为工作忙得脚不沾地,我们不知多少次放了彼此鸽子。 程子砚轻轻应了一声,唇角扯出一抹苦笑:“追了两天,追丢了。”林涛立刻温声安慰:“没关系,追丢了不要紧,知道在哪儿丢的就行。总不能指望破案全靠你们一个专业,要是咱们刑事技术能直接追上犯罪分子,那还要他们做什么?”说着,他下意识指了指陈诗羽,换来对方一记狠瞪,慌忙缩手的样子颇有些滑稽。 我走到程子砚身后,目光落在屏幕上:“说说看。”她直接略过前情,语速很快:“光是查她失踪当天的轨迹就花了我一天一夜。从侦查部门和我这边的信息看,能确定汤莲花是在九月十八号失联的。” “九月十八,那是一周前的事儿了。”大宝掰着手指头算。我接口道:“对,就在我们发现浸猪笼案件后的两天。” 程子砚继续道:“当天汤莲花的活动轨迹没什么异常,但黄昏时分她突然从家出发,步伐急匆匆的,明显是去赴约。”说着,她播放了一段监控视频:画面里,一名中年妇女的背影出现在人行道上,周边行人寥寥。她穿着短袖套裙,手提包拎得紧紧的,脚步急促地向东边行进。 林涛凑近屏幕仔细端详:“我记得侦查部门调过她的通话记录,失联当天的通话都很正常,也找到了联系人,没发现疑点啊。”程子砚飞快瞥了他一眼,脸颊微微发烫:“这我也不清楚。” “接着说,然后呢?有轨迹就能追踪吧?”我盯着屏幕追问。程子砚调出龙番地图,指尖点了点东边区域:“看这儿,龙番和龙东县交界处,属于咱们郊区辖区。这片大路不少,但都没装摄像头。汤莲花先坐地铁再转公交,在这个路口下车后就彻底从监控里消失了。我把周边能调的监控全看了个遍,再没找到她的影子。除非她乘车离开,否则应该还在这片区域里。” 我沉吟道:“要是有车坐,何必这么麻烦地倒地铁公交?这片区域多大?”“四五平方公里左右。”她答道。“住户有多少?”我又问。程子砚摇摇头:“不确定,但卫星地图上看,密密麻麻有不少房子,涉及四五个村落呢。” “不知道警犬能不能派上用场。”我摩挲着下巴思索。大宝显然想起了之前冲他龇牙的史宾格,身子微微发颤。林涛泼冷水:“悬,都过去一周了,就算有嗅原,室外开放环境里气味早散没了。”我笑着调侃:“总比大宝找得快。通知警犬队,试试吧。” 大宝拎着勘查箱,蔫蔫地缩在我身后。不远处,一条德国牧羊犬蹲在训导员脚边,吐着舌头歪头打量着他,那眼神让大宝更瑟缩了。 训导员取出装有汤莲花旧鞋的物证袋,示意警犬嗅闻。德牧在“嗅”的指令下凑近鞋筒轻嗅,接着在“搜”的命令下撒腿跑了几步,让我们心头不由得燃起希望。 可它跑了没多远就原地兜起圈子,最后茫然地望向训导员。训导员无奈道:“时间太久了,气味残留太少,没法追踪。”我摆摆手:“没事,本来也没抱太大希望。反正就这么大地方,牵着它随便走走,咱们也碰碰运气。” 在接下来的整整两个小时里,这六个人和一条狗犹如一群不知疲倦的探险家,在这片广袤无垠的乡野中展开了一场地毯式的搜索行动。这片区域地处偏僻,远离尘嚣,仿佛被世界遗忘的角落。夜幕如墨,深沉而压抑,将一切都笼罩在无尽的黑暗之中,唯有那一道道强光手电的光束,如利剑般刺破黑暗,照亮了他们脚下那坑坑洼洼、崎岖不平的土路。 四周异常安静,静得让人有些害怕。偶尔有一两声虫鸣传来,在这万籁俱寂的环境中显得格外突兀,仿佛是这黑夜中的唯一生命迹象。这样的寂静,让人不禁心生疑虑,开始怀疑半夜来这里“巡山”是否真的是一个明智的决定。 当他们行至两座村庄之间的在建公路时,我突然停下了脚步。这段公路已经浇筑了大半的水泥路面,尚未完工的部分路基整齐划一,沙土和石子堆积得有半人高,宛如一座小山。而停在一旁的水泥浇灌车,则像一头蛰伏的巨兽,静静地等待着完成最后一道工序。 我小心翼翼地踩着那坚硬的水泥路面,走到了断层处。站在那里,我举起手中的强光手电,望向远方。夜色如浓稠的墨汁,将视线所及之处都染成了一片漆黑。只有那成片的稻田,在微风的吹拂下,如波浪般轻轻起伏,若隐若现。 “搜,搜!”训导员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声音中透露出一丝急迫。我心中猛地一紧,难道警犬有什么重要的发现?我急忙转身,目光落在德牧身上。 只见德牧端坐在路面中央,它的身体挺直,吐着舌头,眼神专注地望向训导员,那姿态仿佛在告诉我们它已经有所发现。 我快步走回训导员身边,急切地问道:“有情况吗?”然而,训导员却摇了摇头,他的眉头微皱,似乎对德牧的表现有些疑惑。 “看起来它好像是有发现,”训导员说道,“但是你看看周围……”他的目光示意我观察一下四周的环境。 我顺着他的目光环顾四周,只见平整的稻田一望无际,稻穗沉甸甸的,在微风中轻轻摇曳,丝毫没有被碾压过的痕迹。公路两侧的土地也同样平整,没有任何翻动的迹象。这样的场景,无论怎么看,都不像是一个藏尸的地点。 大宝在一旁嘀咕着:“难不成它累了?”他的声音虽然不大,但还是被德牧听到了。就在大宝话音刚落的瞬间,德牧突然转过头,目光直直地看向他,那锐利的眼神让大宝吓了一大跳,他一个激灵,慌忙躲到了我的身后。 我再次低头凝视着脚下的路面,目光缓缓地移动着,最终停留在那尚未浇筑水泥的路基上。突然间,我的心头涌起一股异样的感觉,仿佛有什么重要的线索正隐藏在这片看似平凡的土地之下。 “恐怕得破拆公路看看。”我轻声说道,声音中透露出一种决断。 大宝闻言,猛地吓了一跳,他瞪大了眼睛,满脸惊愕地看着我,似乎不敢相信我会提出这样的建议。 “你确定吗?”大宝的声音有些颤抖,“村里修条路可不容易啊,要是弄错了,我们可怎么赔得起啊?” 我理解大宝的担忧,但我心中的直觉却越来越强烈。我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德牧的脑袋,感受着它那温暖的毛发和信任的目光。 “既然我们用了警犬,就应该相信它的判断。”我转头看向大宝,语气坚定地说,“你看这路基,足足堆了三四十厘米高,比人体的厚度要大得多。而且这条公路刚刚修好不久,藏尸在这里并非完全没有可能。” 第45章 活埋“封嘴” “嘿,它居然不咬你嗨。”大宝瞪大眼惊叹道,左手不自觉地跟着伸出去想摸两把,谁知刚碰到德牧鼻尖的风,就被那家伙一个冷冽的眼神瞪得一哆嗦,像触了电似的猛地缩回手。 林涛盯着面前崭新的水泥路面,眉心拧成个疙瘩:“可拆路不是闹着玩的,这工程动静可不小啊。”我沉沉点头:“反正咱们徒手也刨不开这水泥地,先回去跟领导汇报,明早带设备来拆。”说这话时我心里也直打鼓——人家刚修得平平整整的路,就算公安局肯赔钱,回头补个“补丁”也是难看。万一挖不出东西,总不能让警犬背锅吧? 好在市局对这案子格外上心,董局长亲自下场跟镇里沟通,好不容易谈妥后,立马调来了破拆机械。当巨大的钻头啃开水泥层时,大宝突然拔高了嗓门儿——这位“人形警犬”对腐尸味儿比狗还敏感,除了那头德牧,他是第一个从气味里嗅出猫腻的。听他这么一喊,我心里总算落了地:看来汤莲花真在这儿埋着呢!要不是警犬鼻子尖,谁能想到这公路底下藏着条人命?再晚些日子,指不定就剩堆白骨了。 我心急如焚,连忙催促陈诗羽迅速拉上警戒带,以防止现场被破坏。然后,我转身与大宝、林涛一同迅速穿上勘查服,小心翼翼地踩着满地的碎水泥块,艰难地钻进路基里。 当我们终于抵达尸体所在的位置时,一股强烈的腐臭味扑面而来,那是一种令人作呕的味道,夹杂着土腥气,直往人的鼻子里钻。尽管初秋的天气仍然炎热,但由于尸体被埋在地下,腐烂程度并没有太过严重,尚未鼓成巨人观的恐怖模样。然而,尸体的胳膊和腿上却爬满了紫黑色的腐败静脉网,看上去异常恶心。 就在这时,程子砚手持 ipad 匆匆赶来,屏幕上显示的正是汤莲花失踪当天的监控截图和她的证件照。我定睛一看,两张脸对比之下,毫无疑问,眼前的这具尸体就是汤莲花本人。 尸体仰面躺着,全身软绵绵的,毫无生气。由于腐败的影响,原本应该存在的尸斑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值得注意的是,她身上穿着的正是失踪时那套蓝白条纹套裙,唯独随身携带的小包却不见了踪迹。 自从汤莲花的手机失去信号后,我们就曾猜测她的随身物品可能早已被人毁掉。如今,即便找不到那个小包,我们也觉得没有必要再继续拆除道路了。 几个人小心翼翼地拿起勘查铲,仿佛手中握着的不是普通的工具,而是一件珍贵的文物。他们动作轻柔,生怕惊醒了那具被掩埋在路基下的尸体。 经过一番努力,尸体周围的石块终于被扒拉开,露出了那具被泥浆包裹得严严实实的躯体。然而,这具尸体散发出的恶臭却让人不禁皱眉。 我强忍着那股难闻的气味,用手轻轻地擦拭着尸体脸上的泥土。当我的手指触碰到她的嘴唇时,心中突然一沉——死者的鼻孔和嘴巴里竟然都塞满了黑红黑红的泥土,甚至还夹杂着几根草屑。 “我去,这是活埋啊?”大宝见状,急忙凑过来,瞪大眼睛看着这恐怖的一幕,他的喉结不停地上下滚动,显然是被吓得不轻。 陈诗羽站在一旁,嘴唇微微颤动着,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咽了回去。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声说道:“会不会是施工事故啊?我之前看过一个视频,铲车司机没有看到人,直接把人铲进沙堆里闷死了……” 我理解陈诗羽为什么不愿意往命案的方向去想,毕竟活埋这种事情,光是听着就让人毛骨悚然,更别提亲眼目睹了。 “是命案。”我板着脸翻了下尸体,她两只手被尼龙绳捆得死紧,手腕上还勒出了紫黑色的血痕,“你们摸这儿。”我指着后枕部那块儿巴掌大的血痂,“有骨擦感,颅骨肯定骨折了。伤口周围一圈皮下出血,明显是被钝器砸的。十有八九是被人从背后打晕,再活埋的。” “难不成是修路的工人干的?”陈诗羽脸色苍白如纸,声音略微有些颤抖地说道。 我并没有立刻回答她的问题,而是缓缓蹲下身子,再次将目光聚焦在死者的身上。我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轻轻地从死者的嗓子眼里抠出了两把泥土,然后将它们平摊在手掌心,展示给大家看。 “你们看,这土的颜色有点发红,而且质地黏糊糊的,里面还夹杂着一些草叶子。”我一边说着,一边用另一只手指了指不远处正在修建的路基,“但是你们再看看路基里的土,完全是干燥的沙砾,颗粒粗大得很。” 接着,我抬起头,环顾了一下四周,继续说道:“更何况,人在被活埋的时候,即使拼命挣扎,最多也只能吸入两口土到气管里。谁能有这么大的本事,把这么多泥巴塞进死者的喉咙里呢?” 我稍微停顿了一下,似乎是在回忆什么,然后接着说:“我之前办过一个案子,亲妈用沙子埋自己的孩子,最后也只是在舌根底下发现了一点点沙子。就那么一点点沙子,都足以要了孩子的命。” 陈诗羽听完明显松了口气,可还没等她开口,我又补了一句:“这些土是她被打晕后,有人硬塞进去的。”姑娘刚缓过来的眉头又拧成了麻花——比起活埋,这刻意封嘴的手段更叫人发寒。 “封嘴?”大宝猛地一拍大腿,“是不是怕她说话啊?”这话正戳中我心里的猜想——有时候,法医凭直觉下的判断,往往离真相就差层窗户纸。 第46章 同样的黄色尼龙绳 案子毕竟发生在一周前。林涛在现场进行了细致勘查却未寻得任何蛛丝马迹,程子砚经排查后确认周边方圆百米内竟无一处民用监控。董局长刚走马上任便接连撞上硬骨头命案,虽说刑侦界向来不乏新官上任便遇硬骨头的例子,但大伙儿心里都清楚,眼下唯有沉下心扎进尸检环节,才可能撕开案件的突破口。 按照尸检流程,我们首先提取了尸体检材和擦拭物,然后开始用清水冲洗尸体。由于尸体已经严重腐败,渗出的腐败液体与周围的泥沙混合在一起,将尸体原本的模样侵蚀得面目全非。 随着水流不断地冲刷,尸体的皮肤逐渐显露出来。然而,最吸引我注意力的,是死者手腕上那截捆扎的尼龙绳。这截绳子被腐败液体浸透,湿漉漉的,一开始我们都以为它的颜色是被泥沙沾染所致。 但是,当水流冲走了表面的浮尘后,我们惊讶地发现,这截尼龙绳本身竟然是黄色的!这个发现让我心中猛地一震,因为它勾起了我对那起浸猪笼案件的记忆。在那起案件中,死者也是被黄色的尼龙绳捆绑着。 林涛显然也注意到了这一点,他二话不说,迅速避开绳结,用剪刀剪断了绳子。然后,他将这截绳子装入物证袋中,快步走到隔壁的实体显微镜下,仔细地观察起来。 这抹黄色不经意间给了我们提示,尸检时我们不由得将注意力聚焦在死者头部损伤情况上。“两起案子确实有明显共通之处。”我一边执刀解剖,一边说道,“最直观的是两名死者头部都有钝器击打伤。虽说上官金凤的尸体损毁较重,挫裂口形态难辨,但至少能确定二者致伤工具属于同一类型,且都仅有一处创口。” 大宝完全没有心思回应,他全神贯注地与韩法医一起进行着常规解剖工作。每一个步骤都显得有条不紊,仿佛这是他们日常工作中再熟悉不过的场景。 大宝一边熟练地操作着手中的解剖工具,一边清晰地报出检验所见,声音沉稳而专业。他的话语如同一串串精准的代码,被旁边的实习生迅速记录下来。 “死者颜面部呈现明显的紫绀现象,眼睑球结膜处可见出血点,内脏有瘀血,心血也未能凝结。此外,颞骨岩部也出现了出血症状。综合这些情况来看,死者存在明显的窒息征象,完全符合机械性窒息死亡的特征。”大宝的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充满了权威性。 在大宝汇报的过程中,我也在一旁仔细观察着尸体的状况。当他提到死者口鼻内被塞入泥巴导致窒息时,我不禁陷入了思考。 “老秦,你觉得她这种口鼻内被塞入泥巴导致的窒息,应该归到闷死、捂死,还是哽死的范畴呢?”大宝突然转头问我,似乎想听听我的看法。 我略作思考后回答道:“其实分类并不是最重要的,目前我们更需要关注的是这两起案件之间的共性。你看,虽然这两名死者的头部都有损伤,但这些损伤都并非致命伤。真正导致她们死亡的原因,都是窒息。所以,我认为她们头部损伤的意义,很可能在于使她们昏迷,而非直接致死。” “那能否串并案件?”韩法医追问道。 “有依据支撑,我认为可以。”我的话音未落,林涛便一脸兴奋地跨入解剖室,说道:“当然可以!我刚仔细观察了这段尼龙绳,其质地与捆绑上官金凤的黄色尼龙绳完全一致!而且通过整体分离实验比对断端细节特征,证实两段绳子确系同一卷绳子剪下!” 通俗来讲,林涛的发现意味着捆绑两具尸体的绳子来自同一卷,先剪下捆扎上官金凤的那段,紧接着便剪下了捆扎汤莲花的这段,两段绳子的断端能够完全吻合。这无疑是串并两起案件的铁证! 第47章 凶手多余的动作,往往能透出动机 “凶手这行为挺值得琢磨啊。”我摩挲着下巴说道,“总觉得他做了些多余的麻烦事。先把人打晕捆起来,再费老大劲编个竹笼子去沉尸,要么就是花功夫用泥巴把死者口鼻堵得严丝合缝再藏尸。其实他要是直接把尸体扔水里,反正人已经因为颅脑外伤昏迷了,肯定得溺死;要是直接埋到地基里,就算当时没窒息,等铺上水泥也活不成。何必绕这么大弯子呢?” “你之前说过,凶手多余的动作往往能透出动机。”大宝接过话茬,“上官金凤是个作风比较开放的女子,所以被浸猪笼。说不定这个汤莲花是个爱说人闲话的,所以凶手用泥巴封她的口。” “难不成又是‘天谴者’那种替天行道的角色?”我转头看向大宝,“不过总觉得不太对。汤莲花是开女德班的,会不会这两个被害人都和女德班有什么关联呢?” “上官金凤是违反所谓‘女德’的,汤莲花却是宣扬‘女德’的,结果都被杀了。那这凶手到底是推崇‘女德’还是厌恶‘女德’呢?”一直没吭声的林涛突然开口抛出疑问。 林涛这个问题让我纠结了一整天一夜,始终没理出个头绪。不过既然在汤莲花的课本里发现了“浸猪笼”的描述,就很难把两起命案和“女德”完全撇清关系。我们怀疑对象锁定在参加夏令营的孩子家长,或者和汤莲花在业务上有往来的人。 于是专案组先是把两起案件串并侦查,然后派精兵强将全面调查汤莲花的学生家长和业务合作伙伴。在我的建议下,另一组人去摸排龙番市是否还存在教授所谓“女德”的地下夏令营。我想,如果凶手是汤莲花的同行,会不会既想惩戒出轨女子,又想除掉竞争对手呢? 大宝还开玩笑说,有没有可能凶手觉得汤莲花教的“女德”观念不对,所以用泥巴封口,这是“学术争论”。不过他这话刚说完,就被陈诗羽敲了脑门:“得了吧,这破玩意也能叫学术?” 破案自然得多管齐下。除了这两路调查,董局长又另外派了两组人外围侦查:一路重点查两个被害人共同认识的人,以及可能和她们有矛盾的人;另一路围绕现场提取的两个物证找线索。 一个物证是黄色尼龙绳,这种绳子在日常生活中并不常见。为了找到线索,侦查员们不辞辛劳地将龙番市所有尼龙绳销售代理和网络销售渠道都彻查了一遍。然而,这项工作的工作量极其庞大,尽管这种绳子平时较为罕见,但真正查起来,要从海量的客户中筛选出嫌疑人,简直如同大海捞针一般困难。几个侦查员每天都沉浸在“绳子堆”里,面对堆积如山的尼龙绳,他们需要仔细检查每一根,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这种单调而乏味的工作,让他们备受折磨。 另一个物证是市局痕检在“浸猪笼”现场提取的残缺鞋印。这个鞋印具有一定的比对价值,其花纹也具有明显的特征。可惜的是,在鞋印库里并没有找到与之匹配的样本。于是,另一组侦查员不得不每天穿梭于商场和步行街的鞋店之间,逐个观察鞋底的花纹,试图找出同款鞋子,以便顺藤摸瓜,找到嫌疑人。 可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一晃又过了快一周,几条调查线都卡了壳,半点有价值的线索都没摸到。在“命案必破”的要求下,同一个地级市两起命案没破,还过了“金三银五不过十”的破案黄金期,刚上任的董剑副局长急得上火,只能下令市局刑侦部门取消十一小长假,全员加班办案。好在十一前省厅下了全省公安机关进入“一级勤务”的命令,市局的同事们反倒松了口气,毕竟全省各警种都陪着加班,不算太孤单。 我们倒是没啥特别的情绪,五年来就没休息过十一假期,对“一级勤务”早就见怪不怪了。只是之前一直盼着今年能破例放假的大宝,显得特别失望。 “哪怕是二级勤务,留一半人在岗,我也能有三天假啊。”大宝耷拉着脸抱怨,“我都跟梦涵约好去泡温泉了,这下又得放她鸽子。” “泡温泉还是冬天去舒服。”韩亮一边玩着他的诺基亚,一边搭腔。 “冬天?冬天也没休假啊!”大宝掰着手指头算,“年休假我从来没休过,《公务员法》说加班一天补休一天,结果呢?全是空头支票!单位至少欠我们好几个月调休了,还不如折成加班费呢,好歹能看见钱。” “公务员可没有节假日三倍工资这说法。”我笑着泼冷水。 “这有啥好抱怨的。”刚从外面进来的林涛听到我们聊天,忍不住点评,“就算别人都放假,咱们也歇不了,这么多年还没习惯?来个案子,就算二级勤务,大宝你能休三天?干咱们这行,少跟老婆孩子许诺才是正经。” “干咱们这行,最好别有老婆孩子,有个女朋友就行。”韩亮跟着起哄。 “你以为人人都像你?”陈诗羽和林涛异口同声怼回去。 “噗,你俩咋还联合起来挤兑我。”韩亮被逗乐了。 就在这时,一阵尖锐的电话铃声突然响起,打断了他们的拌嘴。 我按下免提键,听筒里传来师父的声音:“明天就是国庆节了,结果今天下午突发一起案件。你们抓紧时间赶到汀棠市,尽快破案,消除这起案件在国庆期间可能造成的不良社会影响。” 我无奈地挂断电话,一抬头发现办公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向林涛。 林涛一脸无辜地耸了耸肩,摊手道:“你们这么盯着我干什么?” “出勘现场,不长痔疮。”大宝笑嘻嘻地朝林涛竖起剪刀手,“热烈欢迎你加入‘乌鸦嘴’大家庭!” 第48章 女企业家后宫温泉,惊现腐败男尸 汀棠市地处丘陵地带,市区之外便被连绵小山环绕。这些山头分属郊区村落,为盘活经济,村委会常将山地使用权出租——有的种满果树,有的圈养鸵鸟,据说每年能带来相当可观的经济收益。而此次事发之地,正是群山中最不起眼的一座小土坡。 说它不起眼,因面积最小,却占尽地理优势。土坡紧邻光明大道,从市区乘公交至南段站点,步行十分钟即可抵达山脚;即便骑共享单车,个把小时也能骑到,堪称郊区山地中交通最便捷的一处。今年春日,村委会将其租给了本地\"富婆\"顾风林。这位五十岁的女强人一生投身事业,未曾婚嫁,名下\"花园酒店\"在汀棠乃至省城开了多家连锁,据汀棠市公安局年支队长估算,其身家至少十个亿,是当地数一数二的成功企业家。 死者名为管钟,四十一岁本地人,曾是市航运局职工,一年前辞职。他虽无春秋名相管仲的雄才大略,却也生得玉树临风。两年前,管钟与妻子离婚,净身出户,连读初一的女儿抚养权也判给了前妻。不知何时,他与顾风林发展为恋爱关系。顾风林为让他有事可做,特意租下这座土坡,投资改造成\"农家乐\",一来让他赚些收入体现男性价值,二来也免得他闲闷无聊。 为让这家\"农家乐\"别具一格、尽显高端,管钟亲自操刀设计,将其打造成兼具私人会所性质与农耕体验的场所——只接待少数客人,还能亲手种菜。经过半年建设,\"农家乐\"近日刚落成。按计划,员工放假七天,十月一日正式开业。巧的是,顾风林需参加全省经济会议,整周都不在汀棠。据她称,作为会议组委会秘书长,她忙得脚不沾地,已一周未与管钟联系。一周前,管钟曾电话汇报场地落成,只是防盗设施与监控尚未安装到位,因此这星期他会独自留守看管,员工们国庆当天正式上岗。 谁也没想到,在这\"荒山野岭\"独自居住的管钟,竟在某一日悄然死去。发现尸体的是个无人机爱好者,本想拍摄初秋山景,当无人机飞至\"农家乐\"上空时,镜头里的温泉池水颜色异常。好奇之下,他操控无人机下降,这才惊见池中漂浮着一具腐败尸体。很快,一篇题为\"女企业家顾风林后宫温泉惊现腐败男尸\"的配图新闻在网络掀起波澜——并非刻意博眼球,因这家\"农家乐\"本名就叫\"后宫温泉度假村\"。 拍摄者不知是惊吓还是其他原因,并未报案,但警方很快通过影像锁定案发现场并实施封锁。年支队长、乔法医与我们一道,边爬山边介绍案情背景。说是山,实则只是个小土坡,且通往公路的步道早已修好,连我这不善登山的人都觉轻松。说话间,已抵达\"后宫\"大门。不得不说,管钟颇具审美眼光,整座建筑群采用徽式风格,白墙黛瓦古色古香。进门便是带圆形石雕的玄关,绕过玄关,一座精致小院映入眼帘,后方则是农家乐的主建筑。 主建筑为三层小楼,一楼二楼是餐饮包厢,三楼设四间宾馆式客房。从内部富丽堂皇的新中式装修看,这里消费水准必然极高。院落周边搭建着大棚,据说是为让客人体验乡村风情,可亲手采摘新鲜蔬菜并下厨烹饪。主建筑后门已被警戒带围住,我们穿好勘查装备钻过警戒线,一进后院便觉视野开阔,一股热浪裹挟着硫磺气息扑面而来。 后院比想象中宽敞许多,足有半个足球场大小。一侧是排平房,同样装修成徽式风格,用作工作人员办公、居住,内设公用卫生间、淋浴间、更衣间与厨房。对面便是年支队长提及的半露天温泉池了。说是温泉,实则更像两座并排的游泳池,长十五米、宽八米,号称引入山中天然泉眼活水,明眼人却知不过是营销话术——池底装有地暖设备,池边栅栏内置暖气片,不过是营造温泉暖意罢了。 虽值初秋,气温尚高,但池中制暖设备全开,虽不至蒸桑拿般憋闷,却也热得人汗珠直冒。池壁刻有水位刻度,水深约一米四,适合游泳;池壁中部伸出宽约半米的平台,可供人坐着泡澡,倒是将游泳与泡汤功能巧妙结合。所谓\"半露天\",因泳池上方架着弧形穹顶,既能保温,又可遮挡雨雪、防止落叶杂物污染池水。尽管广告宣称\"池水来自自然循环\",实则不过是定期更换的普通活水。 穹顶架在院墙上,悬空一端挂着块巨型显示屏,连接网络电视,此刻正播放着不知名的都市情感剧。池边摆放着造型古朴的石桌石凳与藤编躺椅,想象中宾客可在此一边泡澡一边追剧,尽显高消费场所的惬意闲适。即便此刻身负勘查重任,望着这精心设计的休闲空间,也不难体会其主打\"高端私密\"的定位意图。 第49章 打捞尸体 这是一处刚落成的建筑,里头设施崭新发亮,可唯独泳池的水面煞了风景——水面上漂着具尸体,露出来的部分爬满了白花花蠕动的蛆虫。 尸体仰面朝天,已经呈现出巨人观,浑身墨绿,手脚发白,皮肤眼看着就要脱落。他只穿了条红色泳裤,一双拖鞋整齐摆在池边躺椅旁。那张脸更是吓人,眼球凸出,舌头半吐,一半浸在水里也看得清清楚楚。 池水因尸体腐败透出灰黑色,阳光下泛着一层油污,里头还漂着蛆虫,那是人体脂肪腐败后形成的,看着最让人犯恶心。 “尸体还没运走?”我皱着眉,用胳膊揉了揉鼻子。 “中午才发现的,痕检部门一直在勘查地面,还没动尸体。”乔法医说。 林涛插了句:“那勘查有结果吗?” 乔法医指指地面:“林科长,您看这地面,太难了。” 地面是小块马赛克砖拼的图案,砖缝多,本来就难寻足迹,加上这管钟也不知道咋想的,三十度的天还开了泳池地暖,穹顶下全是水蒸气,水雾附在砖上,更留不下足迹了。 乔法医接着说:“躺椅和茶几上都找到了指纹,和管钟平时住的平房里物件上的指纹一致,应该都是他的。” 林涛点点头,拎着勘查箱绕过泳池,到放拖鞋和躺椅的地方蹲下,用足迹灯照地面,仔细查看着。 我指着泳池中央的尸体问:“可你们怎么知道他就是管钟?” “看他胸口的纹身。”乔法医说。 尸体胸口浮在水面外,左侧皮肤上有组设计感十足的英文文身。 “杰西卡,顾?”林涛生硬地念出来。 “对,顾风林的英文名。”年支队长说,“已经调查过了,管钟两年前纹的这个。” “两年前?”我沉吟着。 年支队长说:“你们对现场有了解了,我找人把尸体弄上来吧。” 尸体漂在泳池中央,直接拖上来可不容易,高度腐败的尸体碰着就恶心,放干池水又得等太久。 我说:“找根长竹竿,慢慢拖过来就行。” 年支队长苦笑着说:“好在这温泉才八米宽,要是十八米,上哪找那么长的竹竿去?” 听到“温泉”俩字,一直在旁边发呆的大宝抖了一下。 韩亮用肩膀拱拱他:“咋样?以后还泡温泉不?” 尸体在泳池正中间,找了根长竹竿,可在水面上不好使劲,最后在竿头绑了个衣服架,用弯钩钩住死者泳裤,费劲地往岸边拽。 眼看尸体拖到岸边了,大宝戴着手套抓住死者脚踝准备往上拖,脚踝皮肤一碰到池壁,“唰”地褪下一片——这么高的温度,又在水里泡了这么久,尸体腐败到了极点,表皮和真皮早让腐败气体顶得分离了,现在就跟熟山芋皮似的,一碰就掉。 就在这时,泳池另一头的林涛突然喊:“老秦,这儿有血!” 我抬头一看,林涛趴在茶几边,盯着白色茶几面。 “哪儿呢?”我连忙问。 林涛指指茶几,又看看手里的滤纸:“错了错了,不是血迹,是红色斑迹。” 四甲基联苯胺实验结果是阴性,确实不是血。 这边几个人正商量咋拖尸体,那边林涛说话,我都有点听不清了,于是大声问:“确定不是血吗?” 林涛也不自觉地大声回:“确定!” 正拖尸体的大宝抬头看我:“你就不能过去跟他说?隔着泳池喊,跟对山歌似的。” “别动!”我见大宝和几个法医要硬拖尸体,赶紧喊。 大宝吓了一跳,手一松,本就滑溜溜的尸体又滑回水里,他手上还抓着一大块表皮。 “我可不跟你对山歌,喊那么大声干啥。”大宝在岸边蹭掉手上的表皮,嘟囔着。 我蹲在泳池边,抹了把池壁的棱角:“这么拖不行,池壁棱角会把尸体表皮刮没的,要是有损伤出血,就看不出来了。” 这下打捞难度更大了,徒手拖不行,只能下水。大宝自告奋勇,穿上橡胶衣,跳到泳池壁伸出来的小台子上——虽说不至于让脏水浇一身,但那气味也够受的。大宝在下面托,其他人在上面拉,总算把这泡水的将近一百八十斤的男尸悬空拖上来,放进了尸袋。 我正要拉大宝上岸,他突然叫起来:“唉唉唉,我看见个东西,等会儿啊。” 水面油污厚,水又黑,根本看不见池底。可大宝站在小台子上,容易发现异样。要等放光池水得好久,大宝二话不说,“扑通”一声就跳下水——水深一米四,没没过他橡胶衣领口,可看着脏水溅得他满头都是,我心里还是猛地一揪。 大宝没法潜水,就昂着头、屏着气,用脚掌和池壁夹着劲儿,费了半天劲,从水里捞出一台苹果7plus手机。 “这手机应该就是死者的。”年支队长盯着大宝刚捞上来的苹果7plus说道,指尖轻轻叩了叩泳池边的瓷砖。我皱着眉头看向尸体,它像团发涨的墨绿色海绵瘫在尸袋里,表皮剥落处露出暗红肌肉组织,尸僵已经缓解得差不多了,关节软塌塌的。“死亡至少两天以上,但现场又是地暖又是温水泡着……”我用镊子夹起一块脱落的表皮,透明体液顺着镊子尖滴在瓷砖上,“没法精准判断腐败进度,得靠旁证。” 大宝正扯着胶皮衣的拉链,橡胶摩擦声刺啦作响,一股混合着腐油和硫化氢的恶臭扑面而来。他皱着鼻子把衣服甩到一边,露出里面被汗水浸透的t恤:“赶紧撤吧,再闻下去我午饭得从鼻孔里倒出来。” 我转脸想叫林涛,却发现刚才还在泳池边勘查的身影不见了。“林涛?”我手搭凉棚往穹顶下扫了一圈,空荡荡的瓷砖地面泛着水光,只有远处那排平房的窗帘被风吹得掀起一角。“林涛!一起去殡仪馆啊!”我抬高嗓门喊道,声音在封闭的空间里撞出回音。 “你们先去!”林涛的声音从平房里飘出来,带着点闷闷的回响,“我这儿还有点东西要看,等会儿殡仪馆碰头!” 乔法医看着我对着空气喊话的样子,忍不住笑出了声:“还真有点山歌对唱的意思……就是这歌词儿不太雅致。”他抬手揉了揉鼻子,防腐面具的带子在脸上压出两道红印,“走吧,趁天没黑赶紧把尸检做了,这会儿太阳晒着,车里该成焖罐了。” 我最后看了眼泳池中央泛着油花的水面,死者红色泳裤的碎片还漂在那儿,像团褪了色的血渍。大宝已经拎着勘查箱往门口走了,橡胶靴底在瓷砖上踩出“啪嗒啪嗒”的响声。手机在物证袋里泛着冷光,我突然想起什么,转头对年支队长说:“记得让技术科赶紧提取手机数据,信号消失时间可能是关键。”他冲我比了个oK的手势,阳光穿过穹顶玻璃,在他肩章上碎成一片光斑。 第50章 在肿胀的尸体里翻找死亡原因 殡仪馆的解剖室里,排风机轰鸣着开到最大挡,金属叶片搅动空气的声响盖过了墙角冰柜的嗡鸣。即便戴着双层口罩,腐尸特有的酸臭还是像细针般钻进鼻腔——那是一种混合着蛋白质腐败、油脂酸败和粪便发酵的复杂气味,黏在喉管里半天散不去。 “这泳裤比牛仔裤还紧。”大宝额角挂着汗珠,双手攥着死者的红色泳裤边缘,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尸体腹部高高隆起如怀胎十月,皮肤呈半透明的墨绿色,轻轻一扯就有淡黄色液体从毛孔渗出。我们三人合力用解剖刀小心挑开裤头松紧带,才总算把这具肿胀的躯体从束缚中“解放”出来。 尸表检验从头部开始。大宝戴上手套,拇指和食指捏住死者下颌,轻轻将头部侧向一边,后颈皮肤随之牵扯出几道褶皱,露出青紫色的腐败静脉网。“颅骨没凹陷,鼻腔口腔黏膜光滑,颈部软组织没出血。”他用止血钳扒开死者半吐的舌头,舌苔上沾着几星白色蛆虫,“机械性窒息的可能性基本排除。” 当尸体头部完全翻转时,突然“咕噜”一声,大量混着血丝的泡沫从口鼻涌出,在解剖台上积成小小的白色丘堆。我凑近用放大镜观察,泡沫表面细密如蜂窝,正是溺死特有的蕈状泡沫。即便尸体高度腐败,这些泡沫仍顽固地留存着,说明死者肺内曾充满大量液体——这是溺死的铁证。 解剖刀划开胸腹腔的瞬间,一股深绿色的腐败气体轰然喷出,宛如打开一罐发酵多日的臭鸡蛋罐头。大宝踉跄着后退半步,防护面屏上瞬间蒙上一层水雾。“肝脏瘀血,肺叶间有出血点。”我用镊子夹起右肺,沉甸甸的脏器表面布满针尖大小的紫斑,“双侧心腔颜色差异明显,符合生前入水溺死特征。” 就在这时,大宝的止血钳突然停在尸体后腰处:“老秦,看这儿。”死者背部中央有三道平行的擦伤,每条约十厘米长,边缘呈暗红色,像三条被指甲抓挠出的血痕。我拿出卷尺测量,擦伤间距正好与泳池壁小台子的马赛克砖宽度吻合。“应该是滑落时蹭到台沿了。”乔法医指着解剖台上的照片,“腹部还有几道更浅的刮痕,估计是落水瞬间身体撞击池壁造成的。” 我们暂停解剖,到走廊透气。大宝摘下手套,用袖口擦了擦额角的汗:“没外伤、没窒息痕迹,又是个水性好的,难不成真自己滑下去淹死的?”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甘——毕竟在满是蛆虫的泳池里泡了半天,结果可能只是起意外。 我望着走廊尽头的解剖室门,玻璃上凝结的水珠正顺着门框往下淌:“还记得去年那个安眠药溺死案吗?”乔法医点点头,脸色凝重。那次凶手就是给丈夫下了药,再把昏迷的人丢进浴缸,表面看毫无异常。“虽然没发现机械性损伤,但必须排除药物作用。”我掏出手机给陈诗羽发消息,“让痕检科仔细查查现场茶几上的饮料杯,还有死者胃里的东西。” 重新回到解剖台前,我们开始处理胃内容物。当手术刀划开胃壁的瞬间,一股混杂着胃酸和腐败食物的恶臭扑面而来,我强忍着恶心,用火锅勺舀出一团黏糊糊的物质——深绿色的菜叶碎片、棕红色的肉末、还有几片半透明的西红柿皮,在纱布上堆成小山。“像是快餐三明治,消化程度顶多两小时。”大宝用镊子拨弄着残渣,“死亡时间应该在饭后不久。” “等等,有酒精味。”我突然凑近纱布,一股若有若无的酒气从食糜中飘出。大宝立刻来了精神:“会不会是喝醉了头晕,才掉进水里?”但很快我们就遇到难题——尸体血液已完全腐败成液态,无法检测酒精含量。“取玻璃体液吧。”我拿起注射器,针尖对准死者眼球轻轻刺入,透明的液体缓缓流入试管,在无影灯下泛着淡金色光泽。 三个小时后,解剖室渐渐恢复平静。尸体重新被白布覆盖,只露出脚踝处一片尚未完全脱落的皮肤,像块褪色的旧橡皮。我收拾着器械,余光瞥见墙上的时钟——时针刚过九点,窗外的夜色已经很深了。 “从现有证据看,确实像意外。”乔法医摘下防护面屏,额头上印着两道深深的压痕,“但那几道擦伤……”他没说完,只是用镊子敲了敲解剖台上的现场照片。我知道他在想什么——一个水性好的成年人,究竟是怎样在一米四深的池子里,以如此奇怪的姿势滑落溺水?而且现场的拖鞋摆放得太过整齐,就像有人特意摆拍过一样。 解剖室的排风机终于停止了轰鸣,白色的灯光下,刚刚缝合完毕的尸体像一截泡发过度的海带,静静地躺在不锈钢台面上。我摘下沾满体液的手套,扔进黄色医疗废物袋,塑料封口发出一声轻响,惊飞了墙角一只误闯的苍蝇。 “从肺叶出血点和玻璃体液酒精含量来看,确实符合酒后意外溺亡的特征。”乔法医靠在水池边,用纸巾擦拭着解剖刀柄上的黏液,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他身后的不锈钢器械盘里,手术刀、镊子、止血钳整齐排列,在灯光下泛着冷光,仿佛还在散发着刚才剖开胃腔时那股混合着汉堡残渣与腐臭的气味。 大宝却没有接话,他盯着解剖台上死者后背部的照片,食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下巴——那里新冒出了几颗胡茬,在法医服领口的衬托下显得格外青黑。照片里,三道纵行擦伤像三条暗红色的蜈蚣,趴在墨绿色的皮肤上,间距正好与泳池壁的马赛克砖宽度吻合。“可你们注意到没有,”他突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异样的紧绷,“背部擦伤是纵向的,腹部却是横向的,这说明他滑落时身体有过旋转。一个成年人,就算喝醉了,在一米四的水里怎么会摔得这么奇怪?” 我伸手关掉头顶的无影灯,解剖室顿时暗了几分,只有墙角的应急灯发出幽绿的光。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雨,雨点噼里啪啦砸在百叶窗上,像极了两天前在现场泳池边听到的、尸体表皮脱落时的声响。“还记得三个月前的车库窒息案吗?”我从白大褂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却想起殡仪馆禁止明火,又自嘲地塞了回去,“看着像一氧化碳中毒自杀,结果是妻子在排气管上动了手脚。还有上个月的广场舞猝死案……” “别说了别说了,”大宝打了个哆嗦,法医服下的t恤已经被冷汗浸透,“我现在听见‘意外’俩字就犯怵。按照我的‘同类案件成串出’理论,最近局里净出这种看着简单实则暗藏玄机的案子,保不齐这管钟的死也没那么单纯。”他越说越激动,手指不自觉地戳向照片里死者胸口的文身,“你们想啊,一个水上作业出身的人,会在自家泳池淹死?再说了,那拖鞋摆得跟仪仗队似的,哪像喝醉酒的人能做出来的事?” 乔法医沉默着拿起物证袋,里面装着从死者胃里提取的食糜——生菜叶、西红柿皮、还有化验出酒精成分的面包碎屑。“胃内容物消化程度不足两小时,说明死亡时间在饭后不久。”他晃了晃袋子,液体在透明塑料袋里轻轻摇晃,“如果是意外,他为什么会在饱腹且饮酒的情况下独自下水?而且现场没有挣扎痕迹,躺椅上的手机也没解锁,这不合常理。” 雨越下越大,百叶窗被风吹得哗哗作响。我望着解剖台上死者脚踝处那圈尚未完全脱落的皮肤,突然想起现场打捞尸体时,大宝手上黏着的那层表皮——那么轻易就剥落下来,像熟透的桃子皮。可就是这样一具高度腐败的尸体,后背的擦伤却呈现出微弱的生化反应,说明损伤发生在生前。一个即将溺死的人,为什么会在池壁上留下这样规则的擦伤? “再查一遍现场监控吧。”我终于开口,声音盖过了窗外的雨声,“重点看死者落水前的活动轨迹,还有那个叫杰西卡的女人。两年前纹的纹身,说不定和他的死有关系。”大宝闻言立刻来了精神,他抓起桌上的勘查记录,纸张边缘在灯光下投出锋利的影子:“我这就去调监控,顺便查查管钟的社交软件,看看这个杰西卡到底是谁。” 解剖室的门在大宝身后重重关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乔法医开始收拾器械,不锈钢盘碰撞的声音里,我又看了眼死者胸口的纹身——“杰西卡,顾”,字母边缘的皮肤因为腐败呈现出淡淡的紫色,像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窗外的雨还在不停地下,冲刷着殡仪馆外墙的瓷砖,也冲刷着我们心里越来越浓的疑虑:这起看似简单的溺亡案,或许真的只是冰山一角。 第51章 痕检认为是侵财杀人 安排乔法医带着检材赶赴市局连夜检验后,我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宾馆。推开房门时,只见林涛正翘着二郎腿窝在沙发里,电视屏幕蓝光映得他脸上忽明忽暗,手里还捏着半袋没吃完的薯片。 “不是说好在殡仪馆会合吗?你这放鸽子放得挺准时啊。”我把勘查箱往床上一扔,弹簧床垫发出不满的吱呀声。 林涛嘴里塞着薯片含糊不清:“我明明说的是宾馆……”突然坐直身子咽下零食,换上严肃表情,“不过我这儿有重大发现。” 原来我们离开现场后,林涛带着技术员把死者管钟住的平房翻了个底朝天。那排平房紧挨着泳池,外墙爬满未修剪的藤蔓,窗户连防盗网都没装,随便谁都能翻进来。屋里弥漫着陈旧的烟味,厨房水池边堆着几个没洗的盘子,冰箱里塞满生菜、火腿和吐司——看来这人平时都是自己做简餐对付。 “你看这衣服。”林涛点开手机里的照片,床上摊着一套皱巴巴的衬衫长裤,口袋外翻着露出内衬,“脱衣服哪会把口袋翻成这样?明显是被人翻过。而且你猜怎么着?整个房子连一分钱现金都没有。”他说管钟的手机支付记录少得可怜,典型的“现金党”,现在突然一分钱不见,太反常。 我想起现场茶几上的红色斑迹:“那你说的红酒……” “储物间少了瓶红酒,橱柜里的高脚杯也缺了一只。”林涛摸出笔记本,“现场连个酒杯印都没留,摆明了被人清理过。我让人把泳池水放干了,啥都没找到,酒瓶酒杯就像人间蒸发了。” 窗外不知何时下起小雨,雨珠顺着玻璃蜿蜒成痕。我盯着林涛笔记本上的现场平面图,泳池到平房的距离不过二十米,凶手完全有时间在作案后清理现场。可一个能把拖鞋摆得整整齐齐的凶手,为什么要把手机扔进泳池? “我们痕检认为这是侵财杀人。”林涛的声音打断我的思绪,“门窗无撬痕,熟人作案可能性大,拿走现金和酒杯,可能是伪造意外现场。” 这话像根细针扎进我脑子里。昨晚尸检时,我还坚信这是起酒后意外,可现在看着林涛列出的疑点——整齐的拖鞋、消失的酒杯、反卷的口袋——突然觉得这池碧水底下藏着更深的暗流。 第二天清晨,市局毒化实验室门口,大宝捏着检验报告直皱眉:“酒精含量72mg\/100ml,连醉驾都够不上,更别说醉到溺死了。”报告上“未检出常规毒物”的字样刺得人眼睛发疼,旁边乔法医正和技术员讨论尸体腐败对检验结果的影响。 “可他后背的擦伤怎么解释?”我望着走廊尽头的解剖室门,仿佛能看见那具墨绿色尸体上的伤痕,“如果是被人按在池壁上……” “按在池壁上溺死?”大宝提高嗓门,“一米四的水,一个会游泳的成年人,除非先失去意识……”他突然噤声,我们同时看向实验室冰柜——那里存放着死者的胃内容物。 “胃里的三明治用什么装的?”我猛地掏出手机拨通林涛电话,“现场有没有少碗碟?” 林涛在那头沉默几秒:“厨房橱柜里有吐司和生菜的包装,但没看见装三明治的盘子,茶几上也没有餐具痕迹。” 挂了电话,我感觉心跳陡然加速。大宝茫然地看着我:“你这是想到什么了?” “如果凶手给死者下了药,混在食物里呢?”我捏紧报告边缘,“拿走餐具,就是为了销毁证据。手机扔进泳池是干扰侦查,现金失踪是伪造侵财现场——这根本不是意外,是精心策划的谋杀!” 我皱着眉摩挲着下巴,盯着解剖台说:“但还是想不通为啥要拿走餐具。唯一能想到的,就是死者的死和餐具有关系。凶手这么做,是在藏杀人手段。” “就算和餐具有关又咋样?”大宝挠着后脑勺,一脸困惑,“咱都确定死者体内没毒物了,酒精也能测出来,就拿走酒瓶子能说明啥?” “除了酒瓶子,还有碗碟呢。”我转头看向周科长,“周科长,要是死者体内只有药物没毒物,剩下的胃内容物能检测出来不?” 周科长揉了揉熬红的眼睛,打了个哈欠说:“那可麻烦了。常见毒物咱有对照物标准品,能比对。可药物有成千上万种,没对照物,咋检测?” “要是我给您提供对照物呢?”我追问。 “那我倒是能试试。”周科长来了精神。 我微微一笑,对他说:“虽说您熬了一夜,但最好等我一会儿,做完最后一个实验,您指定能睡个好觉。”说完,我一把拉住大宝就往外走。 “哎哎哎,你干啥去?”大宝被我拽得踉跄,“你不会要拿我做实验吧?” 我们气喘吁吁地跑到市局旁边的药店,我扒着柜台对药师说:“能引起双硫仑反应的药,每样来一盒。” 药师推了推眼镜,一脸茫然地看着我。 我愣了愣,赶紧补充:“头孢类的,有多少种来多少种,还有甲硝唑……” “行了,明白了。”药师反应过来,摆摆手开始在药柜上找药。 “不会吧?这么扯?”大宝瞪大了眼睛,终于明白我的用意,“吃头孢不能喝酒我知道,但这……” 我打断他:“这只是我的猜测,得等结果出来才有意义。带你来是让你付钱的。” “为啥你不付?”大宝瞪着我。 我心想我这个月零花钱还没发呢,能告诉你?于是干咳两声:“别管那么多,反正能报销,你别怕。” 大宝颤巍巍地交了几百块药钱,把发票叠得方方正正塞进内衣口袋,嘟囔着:“你要猜错了,得说服师父签字啊。” 三个小时后,专案会议室里气氛严肃。年支队长正襟危坐,林涛已经汇报了痕迹检验结果,大家对案件性质心里有了谱。 我也不绕弯子,直接说:“我们法医支持林科长的推断。” “哦?”年支队长挑眉,“可你们尸检完,乔法医还说估计是意外?” 我点头:“一开始确实觉得像意外。死者没抵抗就入水溺死,不像他杀,也没被致晕的迹象。但看了毒物检验结果,我就不这么想了。” “有毒物?”年支队长显然还不知道结果。 我摇摇头:“没毒物。但我们在死者胃里找到了头孢菌素类药物成分,而且他死前在喝酒。” “头孢加酒?”年支队长惊讶,“医生都说不能这么吃,但我也没见过谁这么吃就死了啊。” “双硫仑反应发不发生、严不严重,和个人体质有关,不是绝对的。”我解释道。 “要是真有这反应,不更说明是意外?”年支队长疑惑。 “关键是现场没发现头孢药物和包装,死者胃里也没胶囊碎片。”我强调,“说明这药是外来的。” “该有的东西没了,不该有的有了,说明有外人进来过。”林涛补充。 “那咋下的药?”年支队长问。 “按我们推断,现场茶几上该有酒瓶、酒杯、碗碟,现在都没了,说明凶手在藏和死者死亡有关的东西。”我说,“把药下在食物里更稳妥,毕竟胶囊粉末放酒里一时半会儿化不开。” 年支队长皱眉:“现场没线索,咋排查?” “有线索。”我摇摇头,“别光盯着侵财,我觉得凶手可能是激情杀人,侵财只是顺手。” “咋看出来的?” “双硫仑反应发生概率小,能让人意识模糊、失去抵抗的概率更小。”我说,“要是预谋杀人,咋不用更确定的手段?这更像一怒之下,用随身带的药投毒。” “会所没开业,激情杀人的肯定是熟人吧?”年支队长问。 “是。”我肯定地说,“凶手能在空旷院子里从容下药,双方没肢体冲突,肯定是熟人。而且死者没换衣服,说明来的是很熟的人。这人可能事发前刚去药店买药,还挺谨慎,有反侦查意识。这范围不大了。对了,死者死亡时间确定了吗?” “确定了。”年支队长似乎在琢磨什么,随口说,“手机信号是9月26号中午12点17分断的,应该就是死亡时间。” “去现场就一条公路,虽说周围没监控,但路上总有监控吧?要是激情杀人,凶手去的时候肯定没躲摄像头。往前推一两个小时,在公路监控里找熟人,就能破案。”我自信地说。 刚说完,就看见坐在角落的程子砚涨红了脸,手指捏着衣角直打转。 我赶紧问:“子砚,你有啥发现吗?” “我……我可能找到嫌疑人了。”程子砚小声说,声音里带着点紧张的兴奋。 第52章 在办公室审问十五岁的女孩 程子砚指尖轻轻绞着衣角,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几分难以察觉的犹豫:“有个条件和你说的不一样。”我下意识皱起眉头,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回忆着刚才列出的推测——确实没几个条件啊。“啥条件?”我抬眼看向她。程子砚垂眸盯着自己交叠的手,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嫌疑人得有反侦查能力。”我一愣,追问:“你咋知道你说的那嫌疑人没这能力?”她喉咙动了动,像是咽下一口唾沫:“因为她就是个刚上初三的学生,才十五岁。”我心里猛地一跳,指尖停在桌面:“你是说管钟的女儿?”程子砚点点头,睫毛在眼下投出细碎的阴影:“之前我们筛公路监控时,就注意到管钟十五岁的女儿管寒骑共享单车经过这条路,只是……没太往心里去。” 一名外围调查的侦查员翻开笔记本,纸页摩擦发出沙沙声:“根据走访,管钟前妻确实病了,九月二十六号早晨,是管寒陪着去社区医院的。”我盯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灯管轻微嗡鸣着,光影在视网膜上晃出一片模糊。“那,审吧。”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沉。“审讯?不合适吧?”陈诗羽急得往前探了探身子,马尾辫扫过肩膀,“要是恶作剧导致的过失致人死亡,她刚满十四,不到十六,不用负刑责的。”我苦笑一声,指尖蹭过下巴上的胡茬:“过失?就算是……不审也不行。通知法定代理人到场吧。” 陈诗羽盯着审讯室铁灰色的门,咬着嘴唇没说话。最终我们把讯问地点改在办公室,米色窗帘滤进柔和的光,桌上摆着一杯温水,热气正袅袅升起。管寒跟着班主任进来时,校服外套拉链拉得老高,几乎遮住半张脸。十五岁的姑娘身形纤细,马尾辫垂在背后,指甲修剪得很短,指尖泛着青白——像她的名字一样,透着股拒人千里的冷意。班主任不停地搓着手,皮鞋在地板上碾出细碎的声响:“管寒是好孩子,真的,年级前三从来没掉过队……”话音未落,管寒已经在椅子上坐下,脊背挺得笔直,眼神像冰一样扫过桌面。 陈诗羽放柔了声音,笔尖在记录纸上沙沙游走:“我们核实过,你在特定时间出现在了特定地点。你母亲就诊时查出疑似肺炎,而你在药店购买的头孢曲松钠,和你父亲胃内药物成分完全一致。后续检验会证实药物批次的吻合度——”她顿了顿,翻开新一页记录纸,“另外,侦查员在你活动轨迹上找到了丢弃的酒瓶餐具,上面有你和你父亲的指纹。这些证据链已经很完整了,你有什么要解释的吗?” 管寒垂眸盯着自己交叠的手,指节慢慢攥紧又松开。她的睫毛投下阴影,遮住眼底情绪,像在复述一篇早已背熟的课文:“扔掉那些东西只是因为害怕。我就是想恶作剧,让他尝尝我妈每天吃的药是什么滋味,并没有想杀掉他的主观故意。”听见“主观故意”这个词时,我看见陈诗羽笔尖一顿——这丫头显然作案后查过法律条款。 “他吃头孢后喝酒,游泳时溺亡,怎么能全算在我头上?”管寒抬眼看向我们,目光平静得可怕,像是在谈论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我突然想起自己女儿这个年纪时,说起流浪猫都会眼睛发亮,而眼前的女孩眼底却像结了冰。“你听过尸体会说话吗?”我把现场照片推过去,指尖点在擦伤部位的特写上。她转头看我,瞳孔在自然光下缩成细缝,却依然平静——直到我说出“拖行尸体”“翻滚入水”时,她的指尖突然攥紧椅子边缘,指缝间泛出青白。 “现场躺椅附近提取到了潜血反应,”我放缓语速,看着她睫毛剧烈颤动,“说明你父亲是在昏迷状态下被拖行五米到泳池边的。下药或许没有杀人故意,但拖着一个失去意识的人入水……”陈诗羽猛地抬头,钢笔“啪”地掉在纸上,墨水溅在记录纸上晕开小片污渍——这些细节我确实没提前告诉她。 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墙上的挂钟“滴答”走了半圈。管寒突然笑了一声,笑声像碎玻璃划过金属,尖锐得让人皱眉:“法律不收拾他,我来!外面都传他净身出户,放屁!离婚前他就把存款转空了,带着那个女人住别墅,留我们守着漏雨的老房子!”她突然站起身,椅子在地板上拖出刺耳的声响,“我妈开晚班出租车,凌晨三点还在跑单!白天去便利店擦货架,累得站都站不稳!她舍不得去大医院,舍不得用医保药,让我去买最便宜的头孢——”她的声音突然哽住,喉结在苍白的皮肤下滚动,“我去管钟那儿借钱,他躺在真皮沙发上,叼着雪茄笑我们穷鬼,说我妈装病博同情……” 她猛地抓起桌上的温水杯,却在即将砸下去时顿住,指腹摩挲着杯壁:“他吃药后抽搐,让我打120,还说要报警抓我见死不救。见死不救?”她突然松手,杯子在桌面摇晃着站稳,“我偏要救——救他下地狱。我把他拖到泳池边时,他还在骂我小贱人,说我没胆子……”她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像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瘫坐在椅子上。 办公室里静得能听见窗外树叶的沙沙声。我看着她发颤的肩膀,突然想起卷宗里她母亲的病历:“双侧肺炎,建议住院治疗”的字样下,用铅笔歪歪扭扭写着“拒签”。“你以为这是报仇?”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沙哑,“你妈知道后,会比被你爸背叛更疼。”管寒猛地抬头,睫毛上挂着泪珠,却倔强地不肯落下。班主任突然捂住嘴,转身对着墙抹起眼泪。 我们退出办公室时,韩亮正靠在走廊窗边抽烟。他碾灭烟头,掏出手机时手指有些发抖:“老师,能加个微信吗?”陈诗羽猛地转头,眼神像刀子一样射过去——直到听见“打两万块给管寒妈妈”时,她的睫毛突然剧烈颤动,迅速别过脸去,指尖在眼角飞快抹了一下。 大宝盯着地面上的光影,喉结滚动着:“跟之前那起前妻烧房子的案子一样,都是被烂人逼的……”林涛伸手按住他的肩膀,指节因用力而发白,望向窗外的眼神却软下来:“婚姻能散,责任散不了。有些人生了孩子,却永远学不会当父母。” 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夕阳,把管寒的影子拉得很长。她坐在椅子上,脊背依然挺得笔直,却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那截影子单薄得可怕,仿佛一阵风就能吹碎。 第53章 水库里的尸体 韩亮握着方向盘,警车在通往高速入口的公路上平稳行驶。车厢里鸦雀无声,每个人都沉浸在各自的思绪中。刚刚经历的案件像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在心头,管寒那张青涩的脸庞、她最后的质问,还有她那被毁掉的十五岁人生,无一不让人感到压抑。陈诗羽望着车窗外快速后移的行道树,轻声感慨:“她终究是个受害者。” 我用手肘轻轻碰了碰身旁的大宝,眼神示意他去安慰一下情绪低落的陈诗羽。大宝心领神会,清了清嗓子说:“善也好,恶也好,咱们可不能忘了‘忠于法律’的本分。至于道德嘛,要相信‘善恶终有报’,这世间总归是有因果循环的。”我忍不住拍了下他的后脑勺,心想这家伙怎么净说些大道理,也不看看场合。 韩亮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调侃道:“我还以为你又要骂渣男呢,没想到这次这么正经。不过说真的,那家伙确实够渣的。”往常总要怼上两句的陈诗羽,此刻却只是将额头抵在车窗上,声音里带着几分哽咽:“她才十五岁啊,本应该坐在教室里读书,以后找份喜欢的工作,结婚生子……可现在……” “成熟不是把一切都看得太透,而是学会糊涂一些。”林涛望着车顶,突然冒出一句颇有哲理的话。 就在这时,前方车辆猛地刹车,向左急打方向!韩亮反应极快,一脚猛刹踩到底,轮胎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车身猛地一顿,差点撞上前面的车。韩亮脸色一沉,推开车门就要下去理论,我连忙拉住他:“冷静点,这是公车,咱们低调点。”韩亮气呼呼地探出头,冲前车喊道:“你怎么开车的?差点出事故知道吗!” 前车司机缩着脖子,满脸歉意地赔笑:“对不住对不住!我刚才看见路那边围了好多人,想着过去凑个热闹,一时分了神。”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对面车道边停了好几辆车,车主们都下车伸长脖子往远处张望。 “走走走,咱们也去看看。”大宝眼睛一亮,来了兴致。林涛挑眉:“没想到你这么爱看热闹?”大宝厚着脸皮笑:“不好奇的法医能是好法医吗?”韩亮看向我,见我没反对,熟练地打了个调头,驶向对面车道。 远远望去,前方一公里左右有片水域,岸边围了不少群众,一辆警车停在旁边的小路上。韩亮嘀咕:“能有啥热闹看,顶多是有人溺水了。你们天天跟尸体打交道,还没看够啊?”我刚想让他调头,兜里的手机突然响了——是年支队长打来的。 “你们上高速了吗?”年支队长的声音带着几分急促。“还没呢,正准备上。”“那麻烦你们回来一趟。刚接到报警,又发生一起命案,我们正往现场赶。”我心头一紧:“怎么确定是命案?”“尸体上有多处刀刺伤,派出所初步判断是杀人抛尸。现场离高速入口很近,你们就辛苦一下,再支援我们一次吧。我跟陈总请示过了,他说现在是一级勤务,你们反正也休息不了,就在汀棠过完国庆节吧。”我苦笑着摇头,这师父可真“贴心”,怕我们闲着呢。“行吧,我们已经在现场附近了,等你们过来。” 挂了电话,我无奈地看了眼林涛:“都说你是乌鸦嘴,这下好了,直接‘买一送一’,又来个案子。”大家纷纷下车,我从后备厢取出勘查箱,朝水库方向走去。 这是个不大的水库,水面平静,一具尸体漂浮在离岸边三四米远的地方。那是一具女尸,全身赤裸,长长的头发像水草一样散在水面上。随着水波起伏,她腹部密密麻麻的创口时隐时现,看得人触目惊心。 岸边围了不少围观群众,派出所民警正在想办法打捞尸体。陈诗羽见状,立刻收起刚才的低落情绪,化身侦查员,混进人群中打听线索。可奇怪的是,虽然现场聚拢了几十号人,却没人能提供有效信息。有人说这里四通八达,每天车流量极大,根本没法确定凶手是何时抛尸的。而且水库周边一马平川,连个遮挡物都没有,要是在这里作案,风险实在太高了。 “我们新警培训时,老师说过在中国作案,就算躲过监控,也躲不过人眼。”程子砚看着一脸失望的陈诗羽,轻声安慰。我叹了口气:“晚上这里没路灯,要是凶手趁着夜色抛尸,没动静的话,确实难发现。” 尸体离岸边不远,但因为赤裸,没法用之前的衣架打捞法。民警只好借来渔网,站在岸边一次次尝试。试了七八次,终于将尸体慢慢拖上了岸。水库的岸边是斜坡,水位由浅入深,倒不用担心磕碰损坏尸体。 尸体被拖到裹尸袋上后,民警立刻拉开警戒带。可这里地势平坦,即便隔得远,群众还是能看得一清二楚。不少人掏出手机拍照,闪光灯此起彼伏。民警连忙用身体遮挡,却换来一阵抱怨:“拍个照怎么了?你们得习惯在镜头下执法!” 陈诗羽看不下去,上前理论:“拍照是你的自由,但这样侵犯死者隐私,你知道吗?”那人瞪了她一眼:“多管闲事!”我赶忙拉住她,摇摇头:“别跟他们争了,看来真该给现场配个帐篷了。”大宝附和:“就是,又不贵,怎么就没人想到呢?” 正说着,年支队长带着一队人马匆匆赶来。我看着岸边混乱的场面,转头对大伙说:“别废话了,赶紧把尸体带走,这才是保护隐私的最好办法。”说完,我们穿戴好勘查装备,朝尸体走去…… 第54章 尸斑稳定了,才被抛到水里 我们和年支队一行人穿戴好勘查装备,把现场勘查证别在胸前,掀开警戒带走进了现场。我示意韩亮、陈诗羽等人围到尸体旁,用身体尽可能挡住围观群众的视线,随后蹲下身仔细打量这具漂浮在水面的女尸。 “尸体的尸僵差不多缓解了,死亡时间大概在三十六到四十八小时之间。”我一边快速检查尸体,一边说道。指尖触到尸体腹部时,我不由得皱了皱眉,“不过腐败程度不算严重。刚办的那个溺水案,现场温度比这儿高不少,尸体都已经变成巨人观了,可这具尸体只有腹部有尸绿,连蛆虫都没长。” “这能说明啥?”大宝伸手按了按尸体背侧的尸斑,暗红色的斑块在苍白的皮肤上格外显眼。 “说明尸体在水里的时间和死亡时间有差距。”我指了指那些凝固的尸斑,“正常在水里的尸体,尸斑应该很淡,但她背部有这么明显的暗紫红色尸斑,说明死后在不容易腐败的地方放了至少二十四个小时,等尸斑稳定了才被抛到水里。” 大宝看了眼手表:“现在十点。要是白天不好抛尸,最可能是前天——九月三十号晚上被杀,昨天晚上,也就是十月一日抛的尸。”我点点头,认可他的推断,随后用毛巾轻轻擦拭尸体面部。沾满水渍的长发被拨开后,一张略显稚嫩的脸庞露了出来,眼周皮肤还带着淡淡的青色,像是生前长期熬夜留下的痕迹。 我掰开尸体已经有些松弛的下颌,用手电筒照了照后槽牙:“年龄大概在十八到二十五岁之间,想更准就得看耻骨联合了。”年支队在笔记本上唰唰记录,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在安静的现场格外清晰。 接着,我用棉签小心翼翼擦拭死者鼻腔和咽部深处,棉签抽出来时还是干干净净的,没有沾到一丝泥沙和水草:“能确定是死后抛尸入水,具体死因还得进一步确认。” 年支队指着尸体腹部十余处创口问:“这些伤不算死因?”那些伤口泡得发白,边缘参差不齐,像一条条扭曲的蜈蚣趴在苍白的皮肤上。 “不好说。”我凑近了些,眯起眼睛观察,“虽然伤口被水泡变形了,但我觉得可能没有生活反应。生前受伤的话,伤口周围皮肤会翻卷,里面应该是鲜红色的;死后伤的话,皮肤不会翻卷,里面颜色偏黄。可现在伤口都发白了,根本看不出来。” “你看,这些创口大小不一,大的伤口连肠管都没溢出来。”我轻轻按了按尸体腹部,“正常情况下,腹腔里的肠管对腹壁有压力,要是生前被捅破腹壁,肠管会溢出来,软组织收缩还可能把肠管勒住。就算尸体高度腐败,腹内压增高也该有肠管外溢。现在没溢出来,感觉不像是生前伤。当然,这得解剖了才能确定。” “如果是死后伤,难道是加固伤?”年支队皱眉思索。 大宝立刻接过话头:“不像,哪有加固伤往肚子上捅的?一般怕人没死透,都会对着心脏、脖子这些要害部位下手。” “那就是泄愤伤了?”年支队看向我,我想了想,缓缓点头。 “先查尸源吧。”年支队合上笔记本,“凶手又是抛尸又是泄愤,大概率是熟人作案。找到尸源,案子就破了一半。” “可尸源不好找啊。”陈诗羽盯着尸体叹了口气,“全身赤裸,没随身物品,连首饰都没有。” 大宝轻轻翻动尸体,仔细检查后背:“也没纹身、胎记、疤痕这些特征。” 程子砚拨了拨死者的头发:“头发就是普通的直黑发,没什么特别的。” “要是有人报失踪,还能根据身高、体型、年龄排查一下,要是没人报案,可就麻烦了。”年支队脸色凝重,抬头看了眼警戒线外越聚越多的人群。 我赶紧拿过裹尸袋盖住尸体,拉上拉链时,金属拉链的摩擦声让人心头一紧:“别管那么多了,赶紧去殡仪馆尸检吧。有些个体特征,得解剖才能发现。” “解剖不是看内脏吗?还能找尸源?”跟在年支队身边的年轻侦查员一脸惊讶。 “当然能,以前有个案子,死者五根肋骨骨折,我们根据医院存档的x片找到了一模一样的骨折形态,这才确定身份。”陈诗羽一脸自豪地解释。 “借你吉言。”我和大宝合力把尸体抬上担架,殡仪馆工作人员接过担架时,尸体脚踝处一块淡褐色的小痣突然映入眼帘,我心里一动,默默记下了这个细节,“咱们小羽毛向来是好的灵,坏的不灵。” 大宝笑着补充:“没错,小羽毛的话,专挑吉利的灵验!”一行人跟着担架往车上走,身后警戒线外的议论声渐渐模糊,只有尸体腹部那些狰狞的创口,还在我眼前挥之不去…… 第55章 水库旁的痕迹检验 尸体被殡仪馆的车辆缓缓拉走,我抬头望向远处正在岸边忙碌的林涛,扬声喊道:“林涛,你那边有发现没?” “又开始对山歌啦?”大宝在旁边笑着调侃,眼神里带着几分戏谑。我瞪了他一眼,意识到在警戒线外还有不少围观群众的情况下,这样隔空喊话确实容易泄露案情,于是挥了挥手,示意大家一起往林涛那边走去。 水库的岸边没有明确的堤岸边界,水波随着微风轻轻荡漾,不断冲刷着松软的沙地,水岸线像呼吸般时进时退,远远看去竟有几分海边的感觉。林涛和几名技术员已经在岸边拉起了二道警戒带,这意味着他们在痕迹检验时发现了重要线索。 “离水库最近的路在那边。”林涛指了指十米外一条坑洼的水泥小路,蹲下身用戴着手套的手指拨弄着沙地上的一道痕迹,“正常情况下,车子不会开到水边,但你们看,这道痕迹很像是轮胎压出来的。” “说不定是来玩水的呢!我跟梦涵就常把车开到湖边看星星。”大宝凑过来,鞋底踩得沙地沙沙响。 林涛摇摇头:“岸边都是细沙,风一吹痕迹就容易被覆盖。现在这道痕迹清晰度不高,但形成时间应该不长,和你们推断的抛尸时间能对上。” 我这才意识到刚才隔着老远喊话有多冒失——即便我们压低声音,风声也会把对话带到警戒线外。于是我蹲下身,指尖轻轻划过那道若隐若现的轮胎印:“你的意思是,原本这里可能有鞋印和轮胎印,但时间一长,鞋印被风沙掩盖了,只剩轮胎印?” “没错。痕迹新鲜,又正好对着尸体漂浮的位置,肯定不是巧合。”林涛从勘查箱里拿出比例尺和相机,“你们仔细看看,像不像轮胎印?” “是朝月牌的165\/70\/R13轮胎。”韩亮突然蹲到我们身边,眉头紧锁,鼻尖几乎要碰到沙地。 “不至于吧?这都能认出来?”林涛转头盯着韩亮,眼里写满怀疑。 “错不了。”韩亮指尖轻轻摩挲着沙地上的纹路,“朝月这个型号的轮胎,胎纹是菱形加三条纵向沟槽,你看这里的重叠痕迹,完全吻合。” 大宝一愣:“朝月?我电动车就是这牌子,难不成凶手用电动车运尸体?” 韩亮抬头笑了笑,眼角挤出几道细纹:“你那小电驴可装不下这尺寸,165毫米宽的胎,少说也是几万块的家用车。赶紧拍下来,说不定以后能当证据链的一环。” 林涛没接话,转头问程子砚:“周围监控覆盖情况怎么样?” 程子砚叹了口气,指了指远处纵横交错的田埂小路:“岔路太多了,随便找条土路就能绕开摄像头。” 自从韩亮的“秘密”被揭开后,陈诗羽虽然偶尔还会怼他两句,但说话时眼神里多了几分复杂;反倒是林涛,每次和韩亮交流都简短得像在办案,少了从前的热络。 我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沙子:“这种型号的车在农村太常见了,挨家挨户查不现实。当务之急还是找尸源。”回头望向警戒线外,即便尸体已经运走,仍有不少群众踮着脚往这边张望,三三两两交头接耳。我无奈地挥挥手:“走吧,能不能破案,就看解剖台上的发现了。” “放心,我已经让各辖区汇总近期失踪人口信息了,最迟晚饭前能拿到资料。”年支队掏出手机,指尖快速划动着屏幕,“咱们先去殡仪馆,说不定尸检能给出关键线索。” 一行人踩着松软的沙地往警车走去,身后的水波依旧轻轻拍打着岸边,仿佛在无声地冲刷着这片土地上隐藏的秘密。韩亮路过那道轮胎印时,又低头看了一眼,目光里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神色——这个曾经的“问题青年”,如今正用他独特的方式,努力在这支队伍里找到自己的位置。 第56章 死者刚做过人工流产 解剖室的冷光灯嗡嗡作响,福尔马林的气味像无形的手,紧紧攥着每个人的鼻腔。一具赤裸的女尸静静地躺在不锈钢解剖台上,皮肤泛着溺水者特有的苍白,仿佛一尊被遗忘的大理石雕像。 “眼睑球结膜出血点很明显,面部紫绀严重,口唇都青了。外耳道干干净净,没啥异物。口鼻腔有黏液,下唇好几处黏膜损伤,和上齿列位置能对上。脖子、胸口和四肢都没伤。处女膜是陈旧性破裂,会阴部也没啥损伤。”大宝拿着解剖刀,逐字逐句地说着,突然顿了顿,“嘿,这体表真是干净得离谱,连颗大点的痣都没有,长得够标志的。” “生前肯定是个美女,说不定是富家女,你看这身材保养得多好。”乔法医一边戴手套,一边打量着尸体。 “那可不一定。有些人天生瘦,怎么吃都不胖,再说年轻嘛。”大宝翻了翻尸体的双手,指尖在掌心老茧上蹭了蹭,“你看这手,全是干粗活的茧子,哪像富家小姐。” “就是,连妆都不化,现在哪有富家女不化妆的?”林涛放下相机,凑过来瞅了一眼。 “化妆不化妆和有钱没钱没关系,这是个人自由,咱得尊重。”乔法医笑着打圆场,“别给化妆贴标签啊。” “说不定是睡觉的时候被袭击的呢?再说,就算有妆,泡水里也早就花了。”大宝回嘴道。 “我这是在支持你呢,笨蛋!”林涛抬手轻轻拍了下大宝的后脑勺,相机带子在胸前晃出一道弧线。 我没搭话,注意力全集中在死者腹部那十几处创口上。纱布蘸着生理盐水,在创口周围轻轻擦拭,暗红的血迹慢慢淡去,露出参差不齐的创缘。“你们啊,关注点能不能放正点?”我拿着放大镜,一寸寸挪动视线,“对法医来说,死因和损伤才是头等大事。” “谁说的?找到尸源也很关键啊!不是说熟人作案吗?查到身份,案子就破一半了!”大宝不服气地嚷嚷。 “你那叫瞎猜,不叫个体识别。”我比对了几下创口,眉头越皱越紧,“再说,死因和损伤也没你想的那么简单。” “咋不简单?死者明显是窒息死的,虽然脖子和口鼻没直接损伤,但下唇有自己牙齿咬的痕迹。一般这种情况,都是用枕头、被子之类的软东西捂着口鼻造成的。”大宝说起专业来,眼神格外认真。 乔法医点点头,补充道:“要是用软物衬垫,凶手手上的力道就不会直接留在尸体上。不过窒息征象很明显,等会儿解剖看看,要是排除哽死和溺死,那大宝说的就没错。” 我直起腰,盯着死者唇部的损伤看了会儿,慢慢点头:“有道理。要是真用软物捂压,那现场肯定不是第一作案地,毕竟现场没这类东西。” “肚子上的伤看得咋样了?该解剖了。”大宝晃了晃手中的手术刀,刀刃在冷光灯下闪过一道白光。 “你们先开始,我再看看这些创口。”我又数了一遍,“十一处伤,都是刺器弄的,但这损伤形态……我还真没见过。” “咋回事?”大宝探头过来,鼻尖差点碰到尸体。 “单刃还是双刃刀,我都看不出来。”我把创口两侧皮肤往中间对了对,“创角看起来差不多,像是刃口不锋利的双刃刀。” “确实像你说的。”大宝附和着。 “可你看这创缘,毛毛糙糙的,哪像普通刺创。”我用镊子轻轻夹起创缘皮肤,眉头拧成了疙瘩。 “会不会是水泡的?”大宝猜测。 “也可能是鱼咬的,毕竟泡在水里。”乔法医接过话头。 “不太像。”我摇摇头,“水泡怎么会把创缘泡得这么毛糙?鱼咬的话,哪能每个创口都咬一遍?” “那你说咋回事?” “说不定……凶器刀面上有凸起?”我琢磨着,“而且得两侧都有,不然创缘不会两边都不整齐。” 几个人面面相觑,一时谁也没说话,解剖室里只有通风扇轻微的转动声。 “对了,尸表检验还有个怪事儿。”大宝突然开口,指了指死者的眼睛,“你在现场没注意到?她眼睛是闭着的。” “闭着的咋了?很奇怪吗?”我有点摸不着头脑。 “本来不奇怪,可刚才我看眼睑球结膜,扒了好几下眼皮都打不开,最后用俩止血钳分别夹住上下眼皮,才拽开,还拽掉了几根睫毛。” 我赶紧走到尸体头边,凑近一看,果然上眼睑几根睫毛黏在下眼睑上,像是被什么东西粘住了。 “眼屎也粘不了这么牢啊,何况还在水里泡过。”大宝嘟囔着。 我脱下外层手套,轻轻摸了摸死者眼睑,触感有点发硬。林涛也凑过来,盯着看了几秒,突然说:“这是502胶水啊!” 作为痕迹检验专家,林涛对502胶水再熟悉不过,他的判断肯定没错。 “用胶水粘眼睛?这是啥风俗?”我转头问乔法医。 乔法医摇摇头:“在汀棠没听说过这种风俗。” “而且应该是粘了不久就扔水里了。”林涛接着说,“502胶水要是完全固化了,入水也没事,但要是没固化好,遇水黏合力就差了。” “也就是说,凶手在抛尸前,在现场用502粘住了死者双眼?”我低声沉吟,“这能说明啥呢?” 大家想了半天,也没理出个头绪,毕竟502胶水太常见了,根本没法追查。于是只能先放下这个疑问,开始解剖。 解剖过程主要围绕死因展开,倒也不算复杂。死者心血不凝、内脏瘀血,颞骨岩部出血,都是典型的窒息征象,而且颈部肌肉没损伤,也不是哽死或溺死,果然和大宝推测的一样,是被软物捂压口鼻导致窒息。大宝见状,脸上难掩得意之色。 “可惜啊,死者身上没任何能识别身份的东西。”解剖完后,我看着干干净净的尸体,有点失望,“看看胃内容物吧。” “胃里是空的,末餐后六小时以上死的。”乔法医已经打开了胃,抬头说道。 “再看看小肠,怎么也得弄清楚死后多久了,不然咱们啥有价值的线索都拿不出来,连有没有被性侵都搞不清。” “全身赤裸,一般和性犯罪有关吧?”大宝一边捋着死者的小肠,准备根据肠内容物判断死亡时间,一边说。 “那可不一定,要是凶手想掩盖身份,脱光衣服也是个办法。”我顿了顿,“不过大宝说得对,得防着这种可能。阴道擦拭物的精斑预实验是阴性吧?” “在水里泡了这么久,就算有精斑也测不出来了!”乔法医说。 “那就看看子宫,要是泡的时间不长,说不定子宫里能找到线索。”我拿起手术刀,小心地切下死者的子宫,然后纵行切开。 刚切开子宫,我就愣住了。乔法医在旁边做预实验,头也不抬地说:“还是阴性。水里的尸体,阴性说明不了啥……哎?你盯着看啥呢?” “死者子宫增大,宫腔里有蜕膜组织,得做个冷冻切片,看看肌层里有没有滋养叶细胞。”我边说边取下一小块子宫组织,脚步匆匆地往病理室走。 过了好一会儿,我带着结果回到解剖室,只见大宝正用电锯准备取下死者的耻骨联合,刺耳的电锯声在解剖室里回荡。 “大宝,别弄耻骨联合了,太慢。”我赶紧叫停,“要是家属报了失踪,咱们之前根据牙齿判断的年龄范围够用;要是没报,知道年龄也没用。关键线索在我这儿呢。” “啥线索?”大宝关掉电锯,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死者半个月内刚做过人工流产,还是在正规医院做的。”我语气里带着兴奋,“咱们只要查查汀棠所有医院近半个月的流产病历,就能找出死者身份了!” 解剖室里突然安静下来,冷光灯下,每个人眼里都闪过一丝光亮。这看似毫无头绪的案子,终于有了突破的希望。 第57章 男友作案 排查医院病案资料的工作紧锣密鼓地展开,虽说按年龄和容貌特征找尸源的工程量不算惊天动地,却也容不得半点马虎。好在进展还算顺利,第二天清晨我们刚从床上爬起来,死者的身份资料便送到了手中。 死者名叫储婷,年仅二十二岁,来自龙东县,三年前便背井离乡来到汀棠市打拼。她在当地一家连锁饭店谋得服务员的差事,凭借长时间的辛勤付出,已然晋升为一家分店的服务领班。储婷性格极为内向,平日里除了上班,几乎不与任何人打交道。侦查部门一番深入调查下来,竟连一个知道她在半个月内做过流产手术的人都没找到。偏偏又赶上十一假期,储婷在十月一日、二日两天休息,因此这两天压根没人留意到她的行踪。 据储婷的同事回忆,九月三十日下午两点,大家一同吃了午饭,吃的是鱼香肉丝盖浇饭。巧的是,鱼香肉丝里正好有木耳,这与死者肠内容物完全吻合。既然食物形态对上了,结合死亡时间推断,储婷应该是在九月三十日晚上十点钟左右遇害的,而且遇害前没吃晚饭,这和尸体现象也十分契合。 饭店的工作性质便是如此,午餐时间过了才吃午饭,晚餐时间过了服务员们才各自回家吃晚饭。九月三十日晚上,储婷离开饭店后打了辆出租车回家。侦查员们顺着监控找到了那辆出租车,根据司机的回忆以及车票打印时间,确定储婷是在三十日晚上九点五十五分下的车,下车地点正是她平时居住的出租屋。也就是说,她回家没多久就遭遇了不测。 这条线索至少能确定储婷遇害地点最有可能是在她家里。于是,今天一大早,我们便齐刷刷站在了这个破旧小区的门口,准备对储婷的居住地展开搜查。 “又是这种开放式的小区。”程子砚伸手摸了摸额头,忍不住感慨道。 这话一点不假,这种开放式老小区,连大门都不一定装有监控,更别提小区内部了。即便大门有监控,可小区出入口众多,根本无法通过监控锁定所有特定时间进出小区的人和车。 我笑了笑,让大家别着急,反正年支队之前说过,尸源找到,案件就破了一半。眼下,侦查员们,包括陈诗羽,都已经全身心投入到对储婷社会关系的调查中去了。 我们走进小区里的一栋小楼,二楼便是储婷生前居住的出租屋。林涛凭借高超的技术开锁,轻轻松松就打开了现场的老式门锁。 “这锁之前没被撬过。”林涛一边收起工具,一边说道。 “要是熟人的话,完全可以大大方方走进来。”我耸了耸肩膀,开始穿戴勘查装备。 “是啊,你可得给我确认了是熟人作案,那就好办了。”和我们一同前来的年支队说道。 大门缓缓打开,眼前呈现出一套一室一厅一厨一卫的小型公寓,面积大概有四十平方米。看得出来,储婷生前生活习惯相当不错,整个房屋收拾得干干净净,物品摆放得井井有条。 “地面条件还挺好啊。”林涛见现场铺的是地板革,赶忙拿起足迹灯照了过去。 为了不破坏地面痕迹,林涛先踩着勘查踏板小心翼翼地走进房间,打通现场通道,我们则在门口静静等待。我蹲下身,仔细端详起鞋架上的情况。 这是一个摆放在门口的三层简易鞋架,鞋子摆放得整整齐齐。最上层,三双不同款式的女式高跟凉鞋一字排开;最下层,三双女式皮鞋也规矩地待在各自的位置。中间一层的最右侧,一双女式拖鞋简单地叠放在一边,给这一层留出了三双鞋子的空当。 “地面痕迹还挺清晰,基本能确定是熟人作案。”此时林涛已经走进了卧室,大声说道,“看起来,全是拖鞋的痕迹,不是熟人肯定不会穿着拖鞋进现场。” “没错,是个熟人,而且是个男性熟人,还是关系非常亲密的男人,并且有反侦查意识。”我蹲在鞋架旁边,缓缓说道。 “你怎么知道?”年支队正准备踩着勘查踏板走进现场,一听我这话,便停住了脚步。 我指着鞋架中层的空当,解释道:“你瞧,如果这里原本没有鞋子,旁边的女式拖鞋是可以正常摆放的。可现在这两只拖鞋摞起来放,说明这双女式拖鞋是备用的。旁边的空当明显是为其他三双鞋子预留的。” “三双?”年支队疑惑地问道。 “现场内没找到拖鞋,这说明死者的女式拖鞋被人带走了。”我接着说,“还有一双的位置应该是给外来人准备的鞋子预留的,而另一双,很可能就是外来人常穿的拖鞋,只不过也被带走了。剩下的摞着的女式拖鞋没被带走,说明带走的很可能是一双男式拖鞋。” “杀完人,把死者的衣服和拖鞋带走,还顺走了自己的拖鞋?”林涛从房间里走出来,显然他在房间里没找到死者失踪当天穿的衣服。 我沿着勘查踏板走进卫生间,说道:“你看,我猜得没错吧,凶手心思太缜密了。” 卫生间里,有一个钉在墙上的毛巾架。两块毛巾都正常挂在上面,一块毛巾折叠起来挂在一边,中间还留出了一个空当。 “这里原来应该挂着一条毛巾,现在也被拿走了。”我指着毛巾架上的空当说道。 “这儿有痕迹。”林涛也跟了进来,指着卫生间盥洗池的一边说,“这儿原来应该放着一个洗漱杯,杯底边缘的痕迹还能看见。” “所以,凶手杀完人后,不仅把尸体运走抛尸,还把死者死亡时穿的衣服全脱下来扔掉了,同时把自己平时在这儿的生活用品也一股脑儿带走了。”我说,“这么做都是为了掩盖死者有个同居男友的事实——而凶手就是这个同居男友。” 第58章 男友DNA不符 年支队得知这一关键发现后,眼中立刻燃起了破案的斗志,当机立断决定先撤离现场,着手部署侦查工作。在他看来,现场留下的种种迹象已经足够明显,只要能锁定死者的同居男友,就能迅速将凶手缉拿归案。 我和林涛则选择继续留在现场,毕竟这里极有可能是作案的第一现场,还有很多关键线索等待我们去挖掘。尽管室外温度高达三十摄氏度,到了晚上气温会有所下降,但现场卧室里的空调依旧开着冷气。这一细节与我之前查看尸体时的推断不谋而合——尸体曾处于不易腐败的环境中停放较长时间,这也进一步证实了这里就是作案的第一现场。 林涛的另一个发现更是为这一推断提供了有力支撑——他在现场卧室床头地面的地板革上,发现了明显的灰尘减层痕迹。林涛小心翼翼地沿着痕迹边缘用白线勾勒出来,一个清晰的人形轮廓赫然出现在我们眼前。“死者就是在床头、空调风口下面躺了二十四个小时。”林涛指着人形痕迹说道。 我的注意力则一直集中在床头摆放的两个枕头上,刚想开口说些什么,大宝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急忙起身走到床头,拿起两个枕头仔细观察起来。“你们看,这个枕头上有淡红色的斑迹!”他用手指轻轻蹭了蹭,接着说道,“而且还是新鲜的印记!” “死者在被软物捂压口鼻的时候,自己的上齿咬破了下唇,留下一些血水是很正常的。”我解释道。 “把这个枕套拿去做dNA检验,就能更确定这里是杀人的第一现场了。”大宝边说边褪下枕套,小心翼翼地装进了物证袋里。 我指了指另一个枕头,说道:“这只枕套也得送去检验。凶手记得把所有的生活用品都带走,却忘了自己在这里睡觉用的枕头。我相信,这个枕套上肯定能提取到他的dNA。” “没错,要是车轮胎印痕再能对上,证据链就完整了。”大宝兴奋地褪下另一个枕套。 一直在旁边看着我们褪枕套的林涛,此时提出了一个关键问题:“还有个问题,既然这里是作案现场,凶手又在杀人后连续刺了死者腹部十几刀,为什么这里的地面上没有血迹呢?” “难道是没打扫?”大宝疑惑地问道。 “如果打扫过,怎么还能看出这个人形的痕迹呢?”林涛指了指地面说道。 “那会不会是在抛尸现场捅的?”大宝又问道。 “你们不是说这处损伤是泄愤吗?”林涛接着说,“哪有杀完人不泄愤,反而过了一天去抛尸的时候才泄愤的?” 林涛的问题很有道理,我一时也想不明白,只能暂时放下。不过看起来,只要侦查工作得力,这个案子很快就能破获,至于这种泄愤行为的原因,等嫌疑人交代了自然就清楚了。于是,我挥了挥手,对林涛说:“这个问题先不急着解决,回头再说。现在我们先去送检dNA,你和子砚在这里再仔细勘查一下,看看能不能找到刀面粗糙的刺器,还有502胶水。” “好的。”林涛应了下来,随后他注意到现场卧室写字台上放着一张b超单,便说道,“哟,这女的之前怀的是双胞胎呢!”原来,这张二十多天前的b超单上写着:“孕12周,宫内探及两个妊娠囊,内均见胎块及胎芽搏动。” “双胞胎都给流掉,现在的年轻人啊。”大宝咂了咂嘴,摇着头说道。 将dNA检材送去实验室后,法医的工作暂时告一段落,我和大宝便来到了专案指挥部。只见年支队一个人坐在会议桌旁,面前放着两台手机,面色已经从之前的焦虑转为了期盼,显然他对破案充满了信心。 我和大宝坐在年支队对面,静静地等待着侦查结果。很快,侦查员的调查结果陆续反馈回来:“储婷性格内向,不喜欢与人交往,在汀棠三年竟然没有一个好朋友。”“同事反映,储婷一直否认自己有男朋友,有人给她介绍对象她也拒绝。近半个月她脸色不好,身体似乎有恙,但情绪还不错。”“邻居说储婷一般中午出门,深夜回家,很少遇见。事发当晚她家似乎有争吵声,但不激烈,所以没人注意。偶尔看到有男人进出她家,但肯定不是常住,而且邻居记忆模糊,无法描述或辨认容貌。”“有个同事无意中看到储婷手机里有一张男子的照片,回忆说这个男子经常来店里用餐,是个年轻男人,不过身份不清楚,感觉和储婷不是男女朋友关系。”“通过研判储婷的通话信息,发现她近半个月和一个号码联系明显增多,正在调查机主信息。”“查到机主信息了,是三十岁的男性周天齐,在储婷所在餐馆附近的写字楼工作,是个白领,有老婆孩子,据说家庭关系很和谐。”“经过辨认,确定储婷手机照片里的男人就是周天齐。”“周天齐开的是大众车,用的不是朝月轮胎。不过他亲哥哥开的小面包用的是朝月轮胎,不排除他向哥哥借车移尸。现在正在密取轮胎印和周天齐的dNA送往dNA室加急处理。”“事发当天,周天齐的行踪除了他老婆没人能证明,具备作案时间。” 随着一条条侦查信息汇总过来,案件的走向似乎逐渐清晰起来。在陈诗羽给我的电话中,她猜测这是一起已婚男子因婚外情杀人灭口的案件:周天齐在餐馆与年轻漂亮的储婷邂逅,产生了婚外情,虽然强行要求储婷打胎,但无法摆脱她的纠缠,为了维护家庭,便狠下杀手。 尽管证据还不够扎实,但由于嫌疑范围很小,年支队果断下达了传唤周天齐的命令。接下来的三个小时至关重要,侦查员将周天齐就近传唤至附近的责任区刑警队,并展开了突击审讯。审讯没有急功近利,因为大家都胸有成竹,而且相关证据检验结果很快就会出来。 三个小时后,审讯室传来消息的同时,我拿到了林涛带回来的dNA检验报告。“嘿,你勘查完啦?找到相似的刀或者502胶水了吗?”我急切地问道。林涛摇了摇头,说:“没有,你别光想着这些,先看看这报告。” 年支队刚挂了电话,就气愤地说:“这小子死不承认,说自己和储婷只是聊聊天,是纯洁的男女关系,不知道储婷怀孕的事,反而近半个月聊天更勤了,还表露了爱慕之情。这能是纯洁关系?简直骗鬼!” 被传唤后否认嫌疑,这是常见的套路,我并不感到意外。于是,我笑了笑,开始看dNA检验报告。没想到,报告的内容就像之前的侦查信息一样,跌宕起伏。首先,dNA室从我们送检的枕套上检出了一名男性的dNA,这说明我们在现场的推断是正确的,确实有男人在这里居住。然而,通过数据比对,发现这里的dNA和周天齐的dNA不符。看到这个结论,我脑袋“嗡”的一声,顿时有些懵了。 紧接着,林涛又补了一句:“经过轮胎印记比对,现场的痕迹和周天齐哥哥的车轮胎痕迹不吻合。” 这一刻,无数问题在我脑海中涌现:泄愤伤为什么没有在杀人后实施?502胶水的意义是什么?死者腹部的死后伤是用什么工具造成的?二十多天前的b超报告为什么会出现在写字台这么显眼的地方?储婷如果要逼周天齐离婚,为什么要流产?如果周天齐经常来储婷这里过夜,为什么调查显示他家庭关系和谐?这么多问题我们都没有解释清楚,只是简单地寻找熟人,却忽略了这些重要疑问,实在不应该。现在,dNA结果客观地表明我们抓错了人,是时候仔细考虑这些问题了。 我沉思着,不由自主地念道:“我们抓错人了。” “啊?”年支队猛地跳了起来,惊讶地说,“可是通话记录不会错啊!她平时不太和别人联系,唯一反复联系的就是周天齐。除了他,还能有谁和她关系密切却不被人发现呢?” “熟人作案不会错,同居男友作案也不会错。除了之前的分析,用胶水黏合死者的眼睛也充分说明他们关系不一般。”我没有回答年支队的问题,继续自言自语道,“如果不是在杀人现场泄愤,那最大的可能就是在抛尸现场泄愤。岸边没有血,那血应该在车里。难道是在车里泄愤?” 我一边喃喃自语,一边打开笔记本电脑,重新调出死者腹部创口的照片,慢慢放大。“韩亮,我就是猜测啊,你说会不会有一种刀,刀的表面有很多尖锐的凸起?”我问道。 韩亮点了点头,说:“有,木工锉。” 我全身一震,立刻从网上找来了木工锉的照片,果然,这种工具尖端尖锐,两边刃不锋利,但表面布满了密集的凸点。如果用这种工具作用于人体腹部,由于腹部软组织松软,确实会形成死者身上的那种损伤。 “木工锉?”我有些兴奋地问道,“你之前怎么不告诉我?” “你什么时候问过我这种东西了?我还以为她肚子上的伤就是普通刀伤呢。”韩亮说。 第59章 反转?!渣男还是捞女? “什么样的人会随身带着这玩意儿?”我追问道。 “木工锉?你说啥人会带?”韩亮笑着反问,“不过随身带有点夸张了。” “放车里就不夸张啊!”我几乎从椅子上蹦起来,“既然确定凶手是在抛尸现场粘眼、刺腹,那这些工具肯定是他习惯放车上的。不然早就在杀人现场动手了。” 林涛赞同地点头,显然跟上了我的思路。 “随身工具最能暴露职业特征。”我说,“不光是木工锉,还有502胶水,一般人谁会随身带这些?除非凶手是木工!” “可我们查了这么久,都没发现死者和木工有关系啊?”年支队皱眉道。 “死者性格孤僻,真要是同居男友,未必天天打电话,查不到也正常。”我分析道,“但通话记录里肯定有线索,一个个排查,准能找到木工!” “剧情要反转了?难道储婷劈腿?那凶手该去杀奸夫啊。”年支队嘟囔着,在微信群里布置了新任务。 没想到,调查很快有了突破。 储婷的通话记录里,果然有个叫贾博文的木工,二十八岁,和她同村,三年前一起来汀棠打工。表面看是普通同乡,但结合法医证据,他的嫌疑直线上升。 更巧的是,贾博文的国产SUV因违章被拖到停车场,省去了我们找车的功夫。 当晚,我们直奔交警停车场。勘查车的强光下,林涛远远指着车轮喊:“就是这个花纹!” “别急,看清磨损痕迹再定。”我嘴上这么说,眼睛却盯着没清洗过的车身,心跳加速——后备厢里有个破旧工具箱,后排坐垫上沾着暗红血迹。 “那天我真回了老家,怎么可能杀人?”审讯室里,贾博文缩在椅子上狡辩。 “警察是傻子吗?”陈诗羽拍桌喝道,“你在哪我们查不出来?” 主办侦查员把鉴定书摔在桌上:“现场有你车的胎印,车上和木工锉都有储婷的血,还有开过的502胶水,她家枕头上有你dNA!你阳台烧的什么?要我们验验吗?” 贾博文盯着鉴定书,喉结滚动,脸色惨白,终于低下了头。 “渣男!”陈诗羽骂道。 “渣男?”贾博文突然抬头,脸涨得通红,“我当了三年备胎!她不让公开关系,我去她家都得偷偷摸摸,不就因为我没钱?她要名牌包,我砸锅卖铁都买!我掏心掏肺对她,还是备胎?” “你怎么知道自己是备胎?”陈诗羽语气软了些。 “她手机里存着那男人的照片!半夜和他发微信!我只是装不知道!那男的有家有口,根本不会离婚,我等她回头,等了三年!” “她都怀了你的孩子,还能是备胎?” 贾博文脸色发紫,像被掐住脖子般闷了半晌,才哑着嗓子说:“是我故意的,我扎破了避孕套,她才怀孕。那是我的双胞胎啊!她说打就打了!我能不给孩子报仇吗?” “你什么时候知道她怀孕的?” “就是案发那晚。”他盯着天花板,眼眶发红,“我回老家干活,当晚回汀棠,直接去了她家。我有钥匙,每周都去住一晚,帮她收拾屋子、给钱。我整理房间时,发现了b超单,高兴得快疯了。她回来后,我拿单子问她,你猜她怎么说?” 陈诗羽没说话,等着他往下说。 “她说,姓周的答应离婚了,所以孩子必须打掉,而且已经打了。”贾博文突然坐直,盯着侦查员,眼里冒火,“我打了她,她却笑我,说心里只有姓周的,和我在一起时,想的都是他。我的心就像被上万根针扎,让她别说了,她还不停说,我就用枕头捂住了她的嘴……” “后来呢?” “我发现她死了,抱着她睡了一夜。第二天想怎么处理尸体。反正没人知道我们的关系,我就把家里我的东西全带走烧了。” “尸体怎么处理的?” “当晚把她装上车,扔到水库,结果尸体不沉。”他搓了搓手,像是还在感受湖水的冰冷,“我下水拖回来,发现她眼睛睁着,吓死我了,就用胶水粘住。想着是不是衣服有浮力,就脱光她的衣服再扔,还是不沉。我又拖回车里,用后备厢的锉刀捅肚子放气。第三次扔下去,还是漂着,我实在怕了,就开车跑了。” 审讯结束,我们坐进韩亮的车。陈诗羽脸色阴沉,盯着窗外不说话。 “昨晚等结果一夜没睡,你能开吗?”我问韩亮。 “你们没睡,我可睡好了。对了,那女的为啥不沉?” “尸体放了二十四小时,肠子里全是腐败气体。”我解释道,“人体比重本来就轻,加上胀气,漂着很正常,个体差异而已。” “真是天意。”韩亮摇头,“要是第一次就沉了,没粘眼和刺腹,我们根本猜不到木工,等他洗车毁证,这案子就悬了。” 车内的空调出风口发出细微的嗡鸣,我握着方向盘,目光不经意间扫过仪表盘上跳动的光斑。后排座椅上散落着几本现场勘查笔记,其中一张尸检报告的边角被空调风吹得轻轻翻动,仿佛在无声地提醒着我们刚刚结束的那场解剖。 “至少‘泄愤伤’这个推断,我们是错了。”我沉吟着,手指下意识地捏紧方向盘,“虽然没影响熟人作案的结论,但确实该好好总结。”话音未落,我从后视镜里瞥见韩亮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指尖正绕着车钥匙转圈。 “女侠这回不怼我们男人了?”他忽然侧头,嘴角挂着惯有的调侃,目光越过中控台看向副驾驶座,“太阳打西边出来啦?” 陈诗羽的侧脸被车窗分割成明暗两半。她的指尖抵在玻璃上,顺着凝结的水雾缓缓画出一道弧线,却始终没有转头。车窗外的梧桐树影掠过她的睫毛,在眼睑上投下细碎的阴影,让人看不清她眼底的情绪。良久,她轻轻叹出一口气,声音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也不知道那对双胞胎……是不是贾博文的孩子。” “肯定是。”我松开油门,路口的红灯在挡风玻璃上晕开一片暖红,“要是周天齐的种,储婷犯不着打胎——她犯不上跟自己的退路过不去。” 韩亮突然笑出声音,车钥匙在指间转出清脆的响声:“瞧瞧,这就成渣女了?早跟你们说过,渣不渣跟性别没关系。”他忽然坐直身子,目光在后视镜里与我相撞,“要是老秦被铃铛姐家暴,你们第一反应是不是先琢磨‘铃铛姐肯定有苦衷’?说到底,还是默认女性是弱者,平权意识根本不彻底。” 意料之外的沉默在车厢里蔓延。陈诗羽的手指猛地按在车窗上,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我看见她的肩膀微微颤抖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突然刺中。下一秒,她的声音低得几乎被车轮碾过路面的声响盖过:“我好像……不太喜欢现在的工作了。” 红灯跳转为绿灯,我踩下油门的脚顿了顿,掌心突然沁出冷汗。方向盘上的皮质纹路硌得掌心发疼,我想起上周师父在案情分析会上拍着陈诗羽的肩膀说“小羽毛越来越有法医的稳当劲儿”,想起她第一次解剖时攥着解剖刀的手整整抖了十分钟。如果她真的辞职……我喉咙发紧,想开口说点什么,却看见她突然将额头抵在冰凉的车窗上,发丝被风吹得贴在脸上。 车内的氛围沉重得像是压着一块湿毛巾。韩亮终于收起了笑意,手指不安地摩挲着车钥匙。我盯着前方的路面,看暮色一点点吞噬掉天边最后一缕橙光。我们这行啊,每天都要把手指插进黑暗的伤口里,看多了人性的褶皱,谁没在某个深夜里怀疑过自己是不是选错了路?可有些话,说出口就像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 陈诗羽忽然伸手关掉了空调。风灌进车厢,掀起她额前的碎发。我从后视镜里看见她睫毛剧烈颤动了两下,像是要抖落什么东西。她的指尖慢慢蜷进掌心,又缓缓松开,最终轻轻按在自己的心口——那里藏着我们都曾有过的,被黑暗磨得生疼的地方。 “到了。”我将车停在市局门口,转头想再说点什么,却对上她重新抿紧的嘴角。路灯的光落在她眼底,明明灭灭,像即将熄灭却仍在挣扎的烛火。韩亮率先推开车门,皮鞋踩在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我听见陈诗羽忽然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把所有的情绪都咽回去。 “明天见。”她下车时带起的风卷走了座椅上的尸检报告,我弯腰去捡,看见纸上“储婷”两个字被折出一道深深的痕。车窗外,陈诗羽的身影已经融进夜色里,只有马尾辫在路灯下晃出一点模糊的轮廓。我知道,有些坎儿只能自己过,就像当年我第一次目睹熟人作案时,在解剖室里吐到双腿发软,却最终还是拿起了手术刀。 发动车子时,后视镜里的市局大楼越来越远。我摸出手机给师父发消息,指尖在键盘上悬了很久,最终只敲下:“陈诗羽状态稳定,案情分析报告明早交。”有些路要自己走,有些光要自己找,我望着前方延伸的车灯长龙,忽然想起陈诗羽第一次独立完成尸检后,眼睛亮晶晶地举着解剖刀说“原来真相会发光”的样子。 她会想通的,我握着方向盘的手慢慢收紧,就像我们所有人都曾想通的那样——在黑暗里待得久了,总得学会自己生火。 第60章 打捞化粪池里尸蜡化的尸体 十月的晨风带着凉意掠过耳际,我骑着电驴穿行在早高峰的车流中,望着前车尾灯连成的红色长龙,不禁怀念起国庆假期里畅通无阻的街道。那时即便每日准点上班,主干道也空旷得能看见路牙边的落叶打滚,阳光毫无遮挡地铺在柏油路上,哪像此刻,连空气里都浮动着汽车尾气的焦灼。 推开办公室门时,争论声像炸开的爆米花似的扑面而来。大宝的嗓门儿盖过了空调的嗡鸣:“找到那小孩不就得了?”林涛则皱着眉反复点击鼠标,监控画面里的人影跟着来回晃动:“说得容易!就一个傍晚的背影,视频有色差,连衣服是蓝是灰都分不清,周边还有三所初中——”程子砚揉着眼睛打断他,屏幕蓝光在她眼下投出青黑的阴影:“调色倒是能调,但这视频是八月十号的,都过去两个月了。” 我赶紧放下帆布包凑过去,只见电脑屏幕角落里,两个模糊的剪影正在暮色里晃动。左边的身影微微佝偻,中年女性的轮廓在路灯下显得有些单薄,她伸手喊住了右侧背着双肩包的孩子,嘴唇开合间似乎在问路,随后便转身消失在监控盲区。“像是在问路?”我盯着画面中突然顿住的人影问道。韩亮斜倚在办公桌上,指尖绕着车钥匙转圈:“我们也这么觉得。” “这人是谁?”“汤喆。”程子砚简短的回答让我愣了愣,这才想起一个多月前那起震惊汀棠的灭门案——汤家父母和小儿子被砍杀于家中,唯独十五岁的女儿汤喆离奇失踪。真没想到,时隔两个月,程子砚居然能从成百上千小时的监控里捞出她的影像。 “贾博文不是说案发时回老家干活儿了吗?”程子砚调出地图,鼠标在龙番市与汀棠县之间来回滑动,“汀棠警方想通过监控确认他的行程,跨市调监控麻烦,我权限高,就帮着看了眼。本来在追那个和上官金凤有染的男人,结果顺藤摸瓜,居然看到了汤喆。”“这几起案子有关联?”我听得有些迷糊。她摇摇头:“世界太小吧,要不按宝哥的说法,冥冥之中有根线牵着?”我想起自己曾说过“所有巧合都是人为”,看着程子砚眼下的黑眼圈,忽然明白这丫头是把太多案件细节都塞进了脑子里,才会在追踪时触发了联想。 林涛把视频进度条拖回起点:“八月十日傍晚六点十七分,和汤家灭门案的死亡时间吻合。汤喆就是在这之后失踪的。既然她向这孩子问路,那目的地肯定和失踪有关。只要找到这孩子,就能知道她当天要去哪儿。”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咚咚响,“但难就难在——”“为啥难找?”我按下空格键暂停画面,指尖点在屏幕里孩子耳后的细线上,“你们看这根线,从耳后绕进头发,另一端通向后背,哪有耳机线这么走的?” 大宝凑近了看:“你别管线怎么走,就算是耳机,难道要去每个学校查喜欢听音乐的学生?” “这不是耳机。”我用手指沿着线的走向画了画,“电线一端伸向后背,一端到耳朵上面的头发里,没看到耳塞啊。” 林涛疑惑地问:“那是什么?” “电子耳蜗。”韩亮在身后说。我点点头,大宝一拍大腿:“对啊!去这几所学校找有听力障碍、装了电子耳蜗的孩子!” 很快,我们找到了那个孩子。虽然已经过去两个月,但“零零后”的小姑娘记性不错,清楚地记得当时汤喆问的是大洋镇基督教堂怎么走。于是,我们一行人来到了这座偏僻的教堂外。说是教堂,其实就是座尖顶白墙的平房,墙上挂着个十字架,周围荒草丛生,显得格外冷清。 陈诗羽嘀咕着:“两个月前的事,她能记得准吗?”林涛笑了笑:“人家年轻,记性好。”我望着教堂紧闭的大门,说:“既然是有目的地来,说明有人约她。要是约在家里,还正常点,约到这种偏僻的教堂……”林涛接过话茬:“总不会是私奔吧?哪有私奔约在这种难找的地方的?” “不是私奔,那就可能是……”我顿了顿,“在这里作案。”据侦查部门调查,这座教堂是附近几个镇子的教徒众筹建的,有三十多年历史了。现在教徒越来越少,教堂也没人常住管理,只有每周日才有教徒来打扫,一两个月才聚会一次。这偏僻的地方,确实像是个藏尸的好地方。 更关键的是,汤家灭门案发生在八月十日晚间,而汤喆傍晚就来到了几十公里外的大洋镇。如果她真的在这里被害,那凶手肯定不是她的家人,因为家人根本没时间跨市作案。可这两起案件之间有什么联系呢?教堂里又能不能找到汤喆的线索呢?看着眼前破旧的教堂,我心里沉甸甸的。毕竟已经过去两个月,每周都有人来打扫,就算有线索,恐怕也早就被清理干净了。但无论如何,这都是目前唯一的突破口,我们必须全力以赴。 林涛和程子砚钻进教堂勘查时,剩下的四人沿着外墙绕行。秋草没过脚踝,鞋底碾过枯叶发出细碎的声响。转过墙角,一道锈迹斑斑的铁栅栏横在眼前,栅栏后面是个长方形的水泥池子,表面浮着暗褐色的浆状物,几只绿头苍蝇在上方盘旋。 “这味儿……”陈诗羽话还没说完,就像是被什么东西突然袭击了一样,猛地捂住了自己的鼻子。她的动作非常迅速,仿佛那股味道是一种致命的毒药,只要多闻一下就会让她丧命。 与此同时,她的鞋尖不小心碾过了地面上的湿泥。那湿泥被她的鞋底挤压后,凹陷的脚印里立刻渗出了几星污水,仿佛是被她踩疼了一般,从那小小的脚印里缓缓地流了出来。 化粪池的恶臭和潮湿的霉味混合在一起,如同一股汹涌的洪流,猛地向陈诗羽扑来。那股味道如此浓烈,以至于我都能看到她的睫毛在剧烈地颤动着,似乎想要把那股味道从她的眼前扇走。 陈诗羽的指尖在勘查箱上摸索着,像是在寻找什么救命的法宝。终于,她像是找到了目标一样,迅速地从勘查箱里翻出了一双蓝色的鞋套。她的动作快得像闪电,仿佛那股味道是一条凶猛的毒蛇,而这双鞋套就是她的盾牌,能够保护她不被毒蛇咬伤。 陈诗羽毫不犹豫地将鞋套套在了脚上,那速度快得让人咋舌,就好像她是一个训练有素的特种兵,面对危险时能够迅速做出反应。 “哟,这动作比林涛还利索!”一旁的大宝看到陈诗羽的这一系列动作,忍不住发出了一声惊叹。他手里晃着一支强光手电,裤脚沾着草籽,大步跨过了栅栏,显得有些漫不经心。 然而,当他的橡胶鞋底踩在池边的泥地上时,却发出了“噗嗤”的一声。那声音就像是有人在泥潭里踩了一脚,又黏又湿。泥浆顺着鞋底的纹路被挤了出来,在地面上留下了一个清晰的网格状鞋印,仿佛是在记录着大宝的到来。 我跟在后面,忽然注意到身旁的韩亮脚步踉跄了一下。他的脸色白得反常,嘴唇抿成一条细线,右手紧紧攥着栅栏立柱,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你没事吧?”我伸手扶住他的胳膊,感觉到他小臂肌肉紧绷,正微微发抖。 “没事……就是这味道……”他别过脸去,喉结滚动着,目光死死盯着远处的灌木丛,“比腐尸还难闻。”我挑眉看他:“你可是闻过高度腐败尸体的人,这会儿倒矫情起来了?”韩亮没搭话,突然转身走向警戒线外,背影透出几分狼狈。 就在这时,大宝的手电光突然定格在化粪池中央:“快看!那团黑的是不是头发?”强光穿透暮色,照亮了液面中央一缕缠绕成团的黑色物体,顶端沾着的白色泡沫在腐浆中格外刺眼。我的心猛地一沉,转头看向陈诗羽:“叫林涛过来,再联系县局法医队,带打捞设备。” 大宝已经抄起一根不知哪儿捡来的竹竿,捅了捅池子里的“异物”。竹竿没入粪浆半米多深,拔出来时带出一股深褐色的黏液,在夕阳下拉出长长的丝。“至少两米深,”他皱着眉甩了甩竹竿,“真掉进去可够呛。” “好端端的人怎么会掉进去?”我盯着池边齐腰高的杂草,心里泛起疑惑。这里没有护栏,泥土因长期潮湿而松软,但正常人都会下意识避开这种危险区域,除非…… 大宝没接话,已经套上了勘查手套。橡胶手套绷紧时发出“啪”的声响,他弯腰把另一副手套递给我:“来搭把手?反正早晚得捞,别等别人了。”我犹豫了一下,接过手套——基层法医常遇到这类非常规打捞,既然已经发现,确实不能干等。 两人各持一根竹竿,像划桨似的在粪浆中搅动,试图将尸体拨向岸边。黏稠的液体阻力极大,每前推半米都要费尽力气,腐臭随着动作越发浓烈,直往鼻腔里钻。我强忍着恶心,盯着竹竿尖勾住的衣物纤维,忽然瞥见池边泥土上有枚模糊的鞋印,边缘呈波浪状,像是女生运动鞋的纹路。 “稳住!”大宝趴在池边,伸手去抓尸体肩膀。就在这时,林涛的喊声从身后炸响:“别踩!留脚印!”大宝手一抖,竹竿滑脱,尸体“扑通”一声重新坠入池中,溅起的粪水兜头盖脸砸在他脸上。 “靠!”大宝抹了把脸,眼里冒火。林涛快步跑来,蹲在泥地前举起相机:“这种湿土能保存足迹至少三个月,你们刚才踩的位置要是有嫌疑人鞋印,就全毁了!”他的镜头扫过我们踩出的杂乱脚印,语气里带着焦急,“看这泥土湿度,甚至能通过蒸发程度推断足迹形成时间。” 大宝嘟囔着“小题大做”,我却明白痕迹检验的重要性。两个月前的现场,任何细微线索都可能成为突破口。“先打捞,完了交给你慢慢查。”我拍了拍大宝的肩膀,两人重新握紧竹竿,这次格外注意避开可疑区域。 终于,一具裹满粪浆的尸体被拖上了岸。尸蜡化的皮肤呈灰黄色,像涂了层油脂,头发黏结成块,指间还夹着几根水草。程子砚捂着嘴退到栅栏外,脸色比韩亮刚才还要苍白:“这味道……比解剖室的福尔马林还冲。” 林涛蹲在一旁,用镊子小心翼翼夹起一块泥土:“你们看,尸体周围的泥土有拖拽痕迹,而远处的鞋印……”他的手电光落在一枚较深的足迹上,“这枚鞋印边缘清晰,没有被水浸泡过的迹象,应该是案发时留下的。” 大宝用解剖刀刮去尸体表面的粪块,刀刃碰到尸蜡时发出“滋滋”声:“死亡时间至少两个月,和汤喆失踪时间吻合。”他忽然抬头看向教堂尖顶,十字架在暮色中投下阴影,“可她为什么会来这种地方?” 没人回答。远处传来警笛声,惊飞了几只停在栅栏上的乌鸦。我望着池子里翻涌的粪浆,忽然想起韩亮刚才的反常——他向来冷静,今天却对粪便气味反应激烈。不过此刻来不及深究,当务之急是确定尸体身份,以及她究竟是意外落水,还是…… “先送解剖室吧。”我扯下沾满污渍的手套,扔进黄色垃圾袋。林涛还在拍照,闪光灯照亮了尸体耳后一缕未被尸蜡覆盖的皮肤,那里有一道细细的疤痕,像条苍白的蜈蚣趴在灰黄的皮肤上。 陈诗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几分颤抖:“如果这真的是汤喆,那汤辽辽的灭门案……会不会还有隐情?”风穿过教堂破窗,发出呜咽般的声响,没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在残留的化粪池的恶臭里,我们各自沉默着,等待着即将展开在解剖刀下的真相。 第61章 一张相纸 我们目送派出所民警在林涛身后扯起明黄色的警戒带,胶带在夏日微风里轻轻晃着,像一条生硬的分割线。殡仪馆的工作人员戴着手套,用白布裹住泡得肿胀的尸体,小心翼翼往运尸车上抬。林涛蹲在草丛边,拿放大镜对着泥土里的足迹仔细端详,程子砚举着物证袋在一旁候着。我们其余人则钻进警车,直奔县殡仪馆——市局的韩法医已经在路上,这桩棘手的案子,看来得动真格的了。 尸体从化粪池捞出来时,浑身裹着暗褐色的粪便,黏糊糊的让人根本不敢多看。但眼尖的小陈指着死者身上的碎花长裤喊:“看花纹!跟监控里问路那女的穿的一样!”我凑近了瞧,确实,裤脚磨白的边儿、衣摆处那个歪歪扭扭的广告logo,和监控里汤喆的打扮分毫不差。她终究没能走出这个噩梦般的地方,有人把她骗到这儿,然后——我不敢往下想,只觉得后颈一阵发凉。 路过韩亮的车时,我隔着玻璃看见他坐在驾驶座上,手里没捏着那台老式手机,反而盯着方向盘发呆。车窗紧闭,他脸色有点发白,像刚经历了一场硬仗。我们拉开车门刚坐进去,就见他猛地深吸一口气,手忙脚乱按下四个车窗键,夏天的热风卷着蝉鸣声灌进来,总算冲淡了点我们身上的味儿。 “喂,不至于吧?”我伸手拍了拍他肩膀,指尖触到他衬衫下绷得紧紧的肌肉。韩亮苦笑着摇头,喉结动了动:“真不是我矫情……”他拧动车钥匙,引擎声闷闷的,“你们每次解剖完腐败尸体,我哪次嫌弃过?” “粪便和腐尸不都一个味儿吗?”大宝在后座搭话,口罩边缘露出的鼻尖上挂着汗珠,“人形警犬都闻不出区别,你咋这么金贵?” 韩亮没接话,指节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我瞥见他后视镜里的眼神有点复杂,像藏着什么说不出口的事儿,但车已经开动,话题也就暂时搁下了。 解剖室的排风机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可那股“臭破天”的味道还是钻得满屋子都是。死者已经被脱光衣物,白花花的皮肤上糊着结块的粪便,连尸蜡化的蜡质层都被遮得严严实实。大宝和韩法医各拿一个自来水喷头,像给脏玩偶洗澡似的,一点一点冲掉尸体上的污物。水流撞击解剖台的声音里,混着两人偶尔的咳嗽——那气味实在太冲,即便戴着防毒面具,还是能钻得人脑仁儿疼。 我则在旁边的操作台上处理死者的衣物。t恤和长裤都软塌塌的,透着股洗不掉的酸臭味。内衣内裤规规矩矩穿在身上,扣带都没松,看来不像遭过性侵。夏天的家居服皱巴巴的,袖口还磨起了毛球,怎么看都不像要出远门的行头——这跟我们之前的推测对上了,凶手把她骗到这儿,摆明了就是要她的命。可动机呢?仇杀?查过她家里,没听说有什么恩怨;劫财?但翻遍衣物,也就口袋里有两样东西。 第一件是建设银行的存折,纸页泡得发涨,上面的字迹糊成一片,只能勉强认出“汤喆”两个字。这年头谁还带存折出门?除非……我心里一动,难道真跟钱有关?第二件是张相纸,比普通纸厚不少,虽被泡得发白,边缘却还完整。正面模模糊糊有块影子,像是照片褪了色的残影;背面隐约能看见蓝色的字迹,可不管怎么凑近了看,都跟天书似的。 这张相纸肯定藏着关键线索。我戴着乳胶手套,把它平放在解剖台上,先拿到隔壁病理室用显微镜一寸寸扫,又搬来多波段光源,红的蓝的绿的光轮番照上去。相纸在灯光下泛着惨白的光,纹路里的水渍慢慢蒸发,可不管我怎么折腾,那些模糊的画面和文字始终不肯现形。大宝凑过来看了两眼,口罩下发出闷闷的叹息:“邪门了,这玩意儿跟跟咱们捉迷藏呢?” 我盯着相纸出神,指尖轻轻摩挲着它微微发皱的边缘。汤喆临死前为什么要带着这东西?是想留给谁线索吗?还是说,这张照片本身就是凶手的目标?解剖室里的灯光白得刺眼,排风机还在嗡嗡作响,我突然意识到,这场和死亡的对峙,才刚刚开始。 第62章 汤喆与“女德” 不知不觉,墙上的挂钟指向了下午三点。解剖室的排风扇不知疲倦地嘶吼着,可混着福尔马林的腐臭味还是钻进了每个人的鼻腔。我盯着操作台上泡得发皱的相纸,眼睛酸涩得厉害——从上午到现在,我已经尝试了七八种方法,相纸上的字迹却像被锁进了迷雾里,半点不肯露头。大宝和韩法医早已脱下解剖服,橡胶手套摘下来时发出“噗”的一声,两人脸上都挂着一层薄汗,防毒面具在鼻梁上压出两道淡红的印子。 “还跟衣服较劲呢?”大宝揉着腰走到我身后,白大褂下摆沾着几滴暗褐色的水渍,“我们都完事了,你猜怎么着?”他语气里带着几分凝重,又透着点破案在即的兴奋。 我转身时撞翻了旁边的酒精瓶,透明液体在不锈钢台面上蜿蜒成细流:“先说说,有什么发现?” 韩法医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和前两起案子手法太像了。死者顶部有钝器击打伤,头皮下出血明显,气管里全是粪便——活生生溺死的。”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解剖台上覆盖着白布的尸体上,“不过这次没发现捆绑痕迹,尼龙绳不见了。” “会不会是凶手第一次作案,手法还不成熟?”我伸手拨弄着物证袋里的存折,纸页上的霉斑像小块墨渍,“汤喆没被绑,反而抓住了关键东西。” 大宝闻言眼睛一亮,从口袋里掏出个透明物证袋,里面躺着粒芝麻大小的黑色纽扣:“右手指缝里抠出来的,中间有断裂口,明显是扯下来的。”他对着灯光转动袋子,纽扣边缘的纤维还丝丝缕缕挂着,“韩法医说这叫尸体痉挛,右手握拳攥得太紧,水泡两个月都没松开。” 韩法医点点头,食指敲了敲物证袋:“要是普通杂物,早被水流冲散了。这纽扣能卡在掌心里,说明临死前有过剧烈搏斗。” 我盯着纽扣出神,突然想起监控里汤喆问路时攥着衣角的样子——那时她恐怕想不到,自己最后会用尽全力抓住凶手的衣角。“走吧,去专案组。”我扯下手套扔进垃圾桶,“林涛他们说不定有新线索,还有……”我看了眼泡得发灰的相纸,“得把这俩宝贝交给吴老大,看看文检能不能抢救点东西出来。” 专案组设在龙番市公安局三楼,走廊里飘着浓茶和烟味。当我拎着沾满粪便的物证袋推开文检室的门时,吴老大正端着保温杯看报纸,见状猛地往后一仰,差点把杯子扔了:“我的祖宗!你们这是从化粪池里捞文件来了?”他捏着鼻子接过袋子,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上次处理带血的恐吓信我洗了三遍手,这次……” 我拍了拍他肩膀,没敢说这物证确实在化粪池泡了两个月。转战专案组时,林涛正在投影仪前调试幻灯片,白色光束在他脸上切出明暗两半:“各位,三起案子可以串并了。”他点击鼠标,屏幕上跳出两枚土黄色的足迹,“现场湿土里提取的立体足迹,和上官金凤案的比对同一,都是41码运动鞋。” 大宝用手肘撞了撞我,口罩下的嘴角扬起得意的弧度——他早上还在跟我嘀咕“脚印要是能对上就稳了”,这会儿果然成了关键证据。 “跟女德有关吗?”陈诗羽抱着胳膊站在窗边,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汤喆犯了哪条女德?” 负责调查的侦查员翻着笔记本摇头:“走访了几十户,没人说她言行出格。就是个普通农妇,平时在家带孩子、喂鸡。” 林涛切换到下一张照片,轮胎印像两条扭曲的蚯蚓趴在泥土里:“现场还发现了摩托车胎痕,韩亮,你看看这型号?” 坐在后排的韩亮闻言身体往后缩了缩,指尖在膝盖上快速敲了两下——他还在介意我们身上的气味:“汽车胎纹我熟,摩托的……够呛。”他脸色比上午更苍白,喉结滚动着,“不过41码鞋配摩托车,大概率是男性。” “汤喆家里没装手机,我们调了座机通话记录,案发当天根本没接过可疑电话。”侦查员小王推了推滑到鼻尖的眼镜,笔记本上密密麻麻记着走访记录,“她平时就爱在村里串门,连智能手机都不会用,我琢磨着,凶手十有八九是塞纸条或者写信约的她。” 他这话像根细针扎进我心里——操作台上那张泡得发白的相纸突然在眼前清晰起来。当时我用镊子夹起它时,指尖能感觉到纸背凹凸不平的纹路,虽然蓝色字迹糊成一片,但边缘明显有折叠过的痕迹,活像被揉皱过的纸条。说不定那根本不是普通照片,而是凶手写给汤喆的邀约信,故意用相纸打印来混淆视线? 董局长的钢笔在会议桌沿敲出“哒哒”声,他盯着白板上三起案件的时间线,眉心拧成个深沟:“那就把网撒开,先查汤喆的熟人圈。骑摩托车、穿41码运动鞋,这俩特征够筛一阵子了。”他突然转头看向负责女德案背景调查的小李,“另外,这人跟上官金凤、汤莲花肯定有交集。前两起案子都跟‘女德’那套歪理有关,汤喆虽说没被人举报过‘不守妇道’,但难保凶手觉得她触了什么忌讳。” 会议室里的日光灯管发出轻微的电流声,林涛在投影仪上切换出汤喆家的平面图:前门对着晒谷场,后门直通菜园子,墙根下还堆着几捆玉米秸秆。“这种农村自建房,随便从哪个角落都能塞纸条进去。”他用激光笔指着后门门缝,红光在灰墙上晃了晃,“要是凶手伪装成邻居或者亲戚,说留个口信儿塞门缝里,汤喆大概率会放松警惕。” 我摸出物证袋里的相纸,塑料薄膜隔着都能感觉到它的绵软。想起在解剖室用多波段光源照它时,那些蓝色字迹在紫光下隐约显形,像一串没解开的密码。也许等文检科把油墨成分分析清楚,就能还原出上面的字——“见面”“有事商量”“别告诉别人”……每一个词都可能是勾住凶手的鱼钩。 “对了,摩托车胎纹得重点查。”董局长突然开口,把搪瓷缸子往桌上一墩,浓茶水溅出来在文件上洇开小块污渍,“农村里骑摩托的不少,但41码鞋的男人不算多。再结合他对女德的偏激态度,说不定在村里就有风声。小李,你明天带组人去汤喆婆家那边,重点问问有没有人常挂‘女德’嘴边,或者跟那俩死者吵过架的。” 窗外的暮色渐浓,不知谁的手机突然震动,在寂静的会议室里惊起一片轻响。我看着白板上用红笔圈出的三个名字:上官金凤、汤莲花、汤喆,像三颗钉在时间轴上的血点。凶手用同样的手法犯下三起案子,却在汤喆这儿留下了纽扣、相纸这些破绽——他是不是太自信了?还是说,汤喆身上藏着前两起案子没有的秘密? 散会时路过文检室,吴老大正戴着放大镜研究那张相纸,台灯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像只伏在物证袋上的大甲虫。“放心,”他头也不抬地挥了挥手,镊子尖轻轻挑起相纸边缘,“就算字被水泡没了,纤维里的油墨残留也能做光谱分析。最迟明早,准能给你变出几行字来。” 走廊里的声控灯忽明忽暗,我摸着口袋里的纽扣物证袋,指尖触到那枚小小的硬物。也许此刻,某个穿着41码运动鞋的男人正坐在自家堂屋里擦摩托车,他不知道,一枚纽扣、一张相纸,已经像蛛丝一样缠住了他的脚踝。而我们要做的,就是顺着这些细微的痕迹,把他从黑暗里拽出来。 第63章 嫌疑人落网 “行,咱们先从三个死者的背景查起,总能找出点共通之处。”主办侦查员老李翻动着手中的笔记本,纸页间夹着几张走访时记录的便签,钢笔字力透纸背,在阳光下发着淡金色的光。 董局长转头看向我,手指在会议桌上敲出规律的节奏:“文检那边就辛苦你盯着了,毕竟是你送去的物证。”他嘴角微微上扬,眼里带着几分调侃,“听说吴老大看到那堆‘宝贝’时脸都绿了?” 我苦笑着点头,想起吴亢科长捏着物证袋时仿佛捏着炸弹的表情:“他嘴上抱怨,手可没闲着。说是一周内出结果,以他的性子,肯定提前搞定。” “都两天了还没动静?”大宝在旁边急得直搓手,防毒面具在脖子上晃来晃去,“要不我去文检室蹲点?吴老大见了我准得加快进度。” “得了吧你,”我按住他正要起身的肩膀,“泡了两个月的相纸,能复原就不错了。当年他处理宁江王那模糊照片花了多久?这才哪儿到哪儿。” 大宝立刻满脸崇拜,掰着手指头数:“那回可神了!像素低得跟马赛克似的,吴老大硬是用软件把车牌号给抠出来了……” “调查有进展吗?”我转头问陈诗羽,她正对着电脑屏幕眨眼睛,眼睫毛在眼下投出细碎的阴影。 “还在按计划筛呢。”她滑动鼠标,屏幕上跳出几十张户籍照片,“虽说大海捞针,但三个案子都跟女德有关,总能撞上茬儿。” 林涛翘着椅子往后仰,双手抱头,白大褂下摆滑到膝盖上:“该找的脚印、轮胎印我都提取了,这会儿就等侦查队给力了。” “林科长在现场一蹲就是仨小时,化粪池那味儿……”程子砚忽然开口,脸颊飞起两抹红晕,话没说完就低头翻起了笔记本。 坐在角落里的韩亮猛地抖了一下,像是被针扎了似的。他今天没摸那台诺基亚,反而捧着本《摩托车维修手册》,但书页半天没翻动过,眼神飘向窗外的法国梧桐,不知在想什么。 “韩亮,你今天不对劲啊?”我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往常早该捧着手机玩俄罗斯方块了,怎么改文艺青年了?” 他勉强笑了笑,指尖摩挲着书脊没说话。阳光穿过他额前的碎发,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衬得脸色愈发苍白。 “看书好啊,老秦不是说‘阅读小可怡情,大可安邦’嘛!”大宝晃了晃保温杯,枸杞在水里沉沉浮浮。 陈诗羽突然坐直身子:“今天十月十号了,一级勤务解除了,我能申请调休吗?” 林涛立刻来了精神,椅子“咔嗒”一声落回地面:“调休?你有约了?” “谁说调休必须有约会?”陈诗羽莫名其妙地看他一眼,“我想在家补觉不行吗?” 林涛摸了摸鼻子,假装看手表:“现在正是案子关键期,调休就算了吧……” 话音未落,桌上的电话突然像被惊扰的蜜蜂一样,发出一阵刺耳的嗡嗡声。这突如其来的响声让林涛瞬间面红耳赤,他有些尴尬地咳嗽了两声,似乎想要掩盖这尴尬的局面。 我不满地瞪了他一眼,心里暗自嘀咕着,这家伙怎么这么容易害羞。然后,我伸手拿起电话,没好气地说道:“喂?师父,又有案子了?” 然而,电话那头传来的并不是我预期中的严肃声音,而是一阵爽朗的笑声。这笑声震得听筒嗡嗡作响,仿佛要冲破我的耳膜。我不禁皱起眉头,心想这是谁啊,这么没大没小的。 “八戒,你急什么!”电话里的人终于止住了笑声,调侃地说道。我这才听出来,原来是董局长。他的声音里还带着一丝戏谑,让我有些摸不着头脑。 “是我,没案子,有好事——咱们摸到个嫌疑人!”董局长的语气突然变得严肃起来,但我还是能感觉到他的兴奋。 我愣了一下,差点没反应过来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嫌疑人?这可真是个意外的收获。不过,董局长刚刚叫我“八戒”,这个幼稚的玩笑让我有些哭笑不得。 董局长似乎意识到了我的反应,他迅速切换回严肃模式,继续说道:“跟上官金凤、汤莲花都认识,穿 41 码鞋,有摩托车,现在扣在局里。林科长得辛苦一趟,去比对下痕迹。” 会议室里顿时响起此起彼伏的拉椅子声。林涛已经抓起勘查箱往门口走,程子砚手忙脚乱地往包里塞现场笔录,阳光穿过玻璃,在她发顶镀上一层金边。韩亮站起身时碰倒了椅子,他弯腰去扶,《摩托车维修手册》掉在地上,露出夹在书里的一张旧照片——照片上是个穿碎花裙的女孩,站在摩托车旁笑得灿烂。 第64章 查汤莲花、上官金凤和汤喆的交集 “有破案的希望,咱们一起去?”林涛冲我说道。 我没理他,转而看向大家:“走吧?” “好啊!出勘现场……”大宝刚开口,就被林涛打断:“这有啥可高兴的?这次是我们痕检出勘,你们就打个酱油得了。” 我笑着摇摇头,伸手拍了拍还在发呆的韩亮:“该出发了,开车时可别走神啊。” 说起来,这趟差对于我们法医来说确实只是打个酱油。毕竟,针对当前嫌疑人的排查,主要还是得靠侦查和痕迹检验部门的同志们。我们大老远地跑了三百多公里,来到这四省交界处的森原市,结果却只是打个酱油,这心里头多少还是有些失落的。 在森原市公安局的会议室里,我和大宝百无聊赖地坐着,等啊等,等了将近两个小时,才终于等到了一脸垂头丧气的林涛。他一推开门,就像霜打的茄子一样,无精打采地走了进来,嘴里还嘟囔着:“摩托车轮胎印排除了,搜查他家也没找到相似花纹的鞋子。” 我一听,心里就“咯噔”一下,不过还是安慰道:“我就觉得不是他。”接着,我拿起卷宗,仔细看了看,分析道:“虽说这人跟汤莲花、上官金凤都认识,但从卷宗上来看,他们之间的关系也就仅仅是认识而已。而且他住的城市离省城这么远,要想间歇作案的话,难度可不小啊。再加上,他和另一个死者汤喆,根本就没有任何交集。” “好不容易摸到个线索,又断了。”陈诗羽满脸失望地将手中的调查卷宗狠狠地扔在桌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我看着她那沮丧的神情,心中不禁涌起一丝同情。 沉默片刻后,我若有所思地开口道:“我觉得侦查部门不能仅仅局限于调查汤莲花和上官金凤之间的交集,还应该深入探究一下汤喆与她们二人分别的交集。从目前的卷宗来看,这方面的调查似乎还不够充分。” 陈诗羽听了我的话,微微点头表示认同,说道:“这确实是个容易被忽视的方面。毕竟汤莲花和上官金凤的死亡现场都有许多多余的动作和明显的特征,这些都具有很强的指向性。相比之下,汤喆的死看起来更像是一场意外,所以侦查员们可能没有过多地关注他。” 我继续分析道:“然而,根据死亡时间的推断,汤喆实际上是第一个死亡的。在许多系列犯罪中,往往都是从看似‘意外’的事件开始的。这一点,我们绝对不能掉以轻心。” 陈诗羽似乎被我的话点醒,她的眼神变得凝重起来,若有所思地说:“你说得对,这确实是个值得深入调查的方向。不过,要调查汤喆的社会关系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他几乎不和外界联系,社会关系非常简单。” 我理解陈诗羽的担忧,但还是鼓励道:“我知道这会有一定的难度,但只要我们能找到一个突破口,就有可能顺藤摸瓜,揭开整个案件的真相。” 陈诗羽深吸一口气,坚定地说:“好,我明白了。回头我会再仔细研究一下卷宗,看看能不能从汤喆的社会关系入手,找到一些新的线索。” 我笑着拍了拍韩亮的肩膀:“得了,就当给韩亮练技术了,一天来回开六七百公里。走吧,任务完成,打道回府。”韩亮被我猛地一拍,吓了一跳,手忙脚乱间打翻了桌上的茶杯,赶紧起身拿餐巾纸擦。 “看,韩亮这是不想走啊。天都快黑了,夜里开车不安全,何况晚饭还没吃。不让公务接待,我私人请客。”森原市公安局的肖大队笑着说。肖大队是法医出身,又是我们师兄,说话没那么客套。他留我们吃饭,一看就是真心的。 我嘴角微扬,露出一抹戏谑的笑容,然后用手指了指林涛,调侃道:“哎呀呀,可别这么说哦,我们之所以会被弄到这里来,可都是拜他那张‘乌鸦嘴’所赐呢。要是再不走的话,恐怕会有什么不吉利的事情发生哦。” 林涛听到我的话,顿时有些不服气,他瞪大眼睛,反驳道:“我怎么就乌鸦嘴啦?这又不是什么新的案件,只是之前的工作还没处理完而已嘛。” 肖大队见状,也跟着笑了起来,他拍了拍林涛的肩膀,笑着说:“好啦好啦,林科长,我可不是故意要怼你哦。不过呢,等咱们吃完饭,还真得去出现场啦。” “真的有新案件啊?”大宝一听,眼睛立刻亮了起来,他的精神也一下子变得振奋起来,满脸期待地问道。 肖大队微笑着点了点头,肯定地回答道:“是啊,咱们森原这边平时的案件本来就比较少,没想到今天居然还真让你们给碰上了。大概二十分钟前吧,派出所打来电话,说是发生了一起命案。我们的先头部队已经赶过去了,先去把现场的道路给疏通一下,等你们吃完饭,咱们就一起过去看看。哦,对了,我已经跟陈总说过这件事了。” 第65章 半岁大的小孩,被小偷淹死了 “现在还有啥好狡辩的?”大宝一脸得意地拍着林涛的肩膀,眼里透着“早就料到”的神气。 林涛满脸震惊,嘟囔着:“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你懂不懂啊?” 我摆了摆手:“在食堂随便吃点就行。到底啥案子?” 肖大队脸色沉了下来,声音有些沉重:“说是有户人家里进了小偷,结果小偷把孩子扔院子水缸里淹死了,孩子才半岁大。” 陈诗羽肩膀猛地颤了一下,轻声说:“这案子,我能不能不去?”我看了她一眼,心里清楚她工作越久,越怕遇到小孩被害的案子。可当刑警哪有挑案子的权利?我本想让韩亮用激将法劝劝她,可这几天韩亮明显心不在焉,根本没心情打趣。于是我只能说:“你要迈过这道坎,就从这案子开始吧。” 现场在森原市东边的一个小村庄。我们赶到时,天已经黑了,漆黑的夜空里,警灯的红蓝光芒一闪一闪。案发现场是村子中央一个挺大的院落,里面一幢三层小楼格外显眼,外墙和造型都很别致,在周围一片平房里就像鹤立鸡群。这会儿,整个院落已经被警戒带围了起来,警察还在院外搭了个小帐篷当临时指挥部。 对胖子来说,站着穿勘查装备可真是个体力活。有了临时指挥部就好多了,至少能坐着穿戴装备。当然,指挥部主要还是用来了解前期调查情况的。我们边穿装备,边听派出所所长介绍案情。 这院子的主人叫叶强,今年31岁,自己办的村办企业很红火,算是周边小有名气的农民创业家。大宝听了感慨道:“我说呢,这小楼盖得这么招摇,摆明了招小偷惦记啊。”肖大队笑着说:“你可别再乌鸦嘴了。”干刑警的都知道,流窜作案最难破。 其实叶强这人挺会做人,虽然有钱、房子盖得好,娶的还是本村“村花”,但人缘特别好。都说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可他这棵“大树”没被摧,全靠他低调又热心。他和妻子单雅结婚三年,感情很好,邻居们都夸他俩和睦。半年前,单雅生了个男孩,取名叶振森,意思是振兴森原经济。可惜叶强父母早逝,单雅的父母又去外省帮弟弟打理家事,小两口没人帮忙带孩子。原本在叶强工厂上班的单雅,生完孩子后就只能在家独自带娃,叶强则早出晚归,在十公里外的工厂忙活儿。 据叶强说,今天下午两点多,他接到单雅电话,说孩子被偷了,赶紧开车往家赶。到家一看,家里明显被翻得乱七八糟,原本在摇篮里的孩子不见了。夫妻俩找了两三个小时,问了邻居,把家里翻了个遍,最后才发现孩子尸体倒栽在院子的水缸里。于是,叶强五点半左右报了警。 单雅情绪太崩溃,好不容易才问出点情况。中午十二点,单雅喂完奶,把孩子放在院子沙发上晒太阳睡觉,自己去一楼卫生间洗衣服。她说当时院门和楼门都关着,没上锁。大概下午一点,她去一楼卧室拿衣服时,还看了眼孩子,睡得正香。可到两点左右,她洗完衣服去院子晾晒时,发现孩子不见了,赶紧在家疯了似的找。 半岁的孩子不会走,爬也爬不了多远,可家里上上下下都找遍了也没影。而且二楼卧室被翻得很乱,单雅觉得大事不好,赶紧给叶强打电话。中午天气挺暖和,阳光足,单雅想着孩子多晒太阳补钙,平时也常这么做。大白天的,村里没什么人走动,谁能想到会有小偷大白天进屋偷东西,还害了孩子。 查了通话记录,单雅确实在下午两点一刻给叶强打了电话,说了一分钟。之后叶强交代了工厂的事,马上开车回家。叶强觉得,小偷是在单雅洗衣服的两小时内进的屋,在二楼卧室翻东西。一点到两点之间,小偷准备从正门离开,走到院子时,孩子可能醒了哭闹,小偷怕被发现,就把孩子从沙发上倒拎到水缸边扔了进去,导致孩子溺死,然后带着东西跑了。 叶强清点了一下,二楼卧室床头柜抽屉被撬,里面七件价值几万的黄金首饰没了;衣橱里一堆衣服下压着的两万现金也被盗了。 案情听得差不多了,我们也穿戴整齐,沿着市局痕检员铺的勘查踏板,走进了这个不小的院落。夜色里,院子里的一切都显得有些压抑,警灯的光扫过水缸,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这场悲剧。 谁知,一进院落,就吓了我一跳! 第66章 可怜的婴儿 一跨进院落,我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梁骨上冒了起来,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我定睛一看,只见一个年轻女人正静静地坐在水缸旁的小马扎上,她怀里紧紧抱着一个婴儿,仿佛那是她生命中最珍贵的宝物。 女人的脑袋低垂着,眼神呆滞得如同失去了灵魂一般,让人看了心生怜悯。她怀里的婴儿软绵绵的,没有丝毫生气,皮肤白得像纸一样,毫无血色。婴儿的小脑袋和小手无力地耷拉着,双眼半睁半闭,似乎随时都可能睁开。 再看那婴儿的褐色头发,一缕缕地黏在一起,虽然已经差不多快干了,但在口鼻边上,还残留着一些白色的泡沫。这些泡沫显然是之前口鼻溢出的蕈状泡沫被擦过后留下的痕迹,让人不禁联想到婴儿临死前的痛苦挣扎。 不用问,我也能猜到,这个婴儿就是叶振森的尸体,而这个女人,毫无疑问就是他的妈妈单雅。按常理来说,死者家属不应该待在现场,更不应该抱着尸体不肯离开。然而,当我想到这是一个刚刚失去了唯一亲生儿子的母亲时,心中的苛责之意顿时烟消云散。 单雅的身边,有一个女民警正蹲着身子,不停地劝说着她。女民警的语气轻柔而温和,显然是在尽力安慰这个悲痛欲绝的母亲。然而,单雅却像是完全没有听到女民警的话一样,她依旧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紧紧抱着怀中的婴儿,仿佛整个世界都只剩下她和她的孩子。 单雅旁边的水缸是用来攒雨水的,直径差不多八十厘米,有一米高,缸里四分之三都是水。水面上漂着些落叶和小虫子的尸体,缸沿儿似乎还有点青苔,一看就是放了很久的样子。不过总体来说,水不算太脏,勉强还能看见缸底。林涛轻手轻脚走到缸边,拿出相机拍水缸的情况,还特意留意不把单雅拍进镜头里。 踏板上方,院落中央的晾衣绳上挂着好几件衣服,沿着踏板进屋得弓着腰走。衣服蹭到脸上,能感觉到这些棉质衣服都已经完全干透了。我顺着勘查踏板走进一楼屋内,看见屋门旁边放着个连着线的小机器,也不知道是干啥用的,就用手指了指,陈诗羽这会儿正皱着眉头,尽量不让自己余光瞥到门外那位伤心的母亲,见我示意,赶紧拿起胸前的相机拍了下来。 整个一楼给人的感觉非常正常,没有丝毫杂乱的迹象,地面被打扫得一尘不染,物品摆放也井然有序,完全看不出这里曾经发生过一起凶残的谋杀案。我站在客厅中央,环顾四周,心中暗自思忖:“这地面的状况可不太乐观啊,想要从这里提取到有价值的足迹,恐怕是相当困难……” 正想着,身后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我转头看去,只见林涛走了进来。他的目光同样落在了地面上,只看了一眼,便毫不犹豫地说道:“几乎没可能。”我点了点头,表示赞同他的看法。 既然一楼没有什么发现,那我们的希望就只能寄托在二楼了。我抬起手,指了指头顶上方,说道:“那只能指望楼上了。”毕竟,根据之前的了解,凶手主要是在二楼翻动东西,说不定在那里能够找到更多的线索和痕迹。 然而,就在我们准备上楼的时候,一旁的大宝突然像察觉到了什么似的,猛地缩了缩鼻子,然后一脸狐疑地问道:“你们闻没闻到一股烧胶皮的味道?” 我闻言,立刻警觉起来,抬起头,透过屋子的窗户向外望去。夜幕笼罩下,四周一片漆黑,只有远处的房屋在微弱的月光下若隐若现。突然,我注意到房屋后面似乎有火光在闪烁,一闪一闪的,像是有人在那里烧着什么东西。 “现场就交给你了,我们一会儿去殡仪馆等着,等单雅同意把尸体交给我们,咱们就开始尸检。二楼咱们就不去了,去了也没啥用。”我跟林涛说完,挥了挥手,带着其他人穿过房屋后门,来到屋后。 屋后没有院子,只有一条宽阔的村村通公路直接延伸到门前。公路的对面,矗立着一幢显然已经废弃许久的平房,而那熊熊燃烧的火光,正是从这栋废弃平房的门口透出。 我小心翼翼地走出路边的警戒带,迅速脱掉身上的勘查装备,然后快步走到那堆燃烧的火堆旁边。火堆旁,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正静静地站着,他的手中,一件接一件地将婴儿的衣物扔进火中。毫无疑问,这个男人便是孩子的父亲——叶强。 “这是我家的老房子,也算是振森的祖宅了吧。”叶强似乎察觉到了我们的到来,但他并没有回头,只是用一种低沉而又略带哀怨的语气说道,“他走了,肯定会回到这里,所以我把他的衣服都拿到这里来烧给他。” 夜幕笼罩,夜风轻拂,他的这番话在这静谧的夜晚中显得格外诡异,让我们不禁浑身泛起一层鸡皮疙瘩。火光映照在他的侧脸上,模糊了他的表情,只能看到那一缕缕青烟,裹挟着衣物燃烧的焦味,在夜色中缓缓飘散。 第67章 深夜运尸,派出所的糟心事 我们在森原市殡仪馆的院子里等到晚上九点,天边最后一丝暮色也被黑夜吞尽了。远处突然传来警笛声,一辆闪着蓝红警灯的警车划破寂静飞驰而来,车后紧跟着一辆亮着黄色警示灯的殡仪馆运尸车,车灯在夜色中划出两道模糊的光带。 派出所王所长急匆匆地跳下警车,额头上还挂着豆大的汗珠,他的脸色显得有些苍白,满脸都是愧疚之色。他一边抬手快速地抹了一把汗水,一边脚步匆匆地快步走到我们面前,喘着粗气说道:“真是不好意思啊,实在对不住各位!我们的工作没有做到位,让大家久等了。不过总算是把尸体运过来了。” 我看着王所长那紧皱的眉头和焦虑的眼神,心里不禁涌起一股同情。我知道现在基层派出所的工作压力有多大,任务有多么繁重。于是,我连忙摆了摆手,安慰他道:“您别太自责了,所长。这种事情谁也预料不到,而且你们也已经尽力了。您先去忙您的吧,这边就交给我们处理,您放心好了。” “好的,好的。”王所长连声应道,语气中透露出几分无奈。他稍稍停顿了一下,接着说道:“我们钱局长这次亲自挂帅担任专案组长,要求我们派出所必须在天亮之前,把周边所有有前科劣迹的人都梳理清楚,而且还要拿到这些人的生物样本信息。可我们所里就只有六个正式民警,再加上六个辅警,这么多活儿,也不知道通宵能不能干完呢。” 作为省厅的一名民警,我对我们每年都要去联系点基层派出所跟班作业的制度非常熟悉。通过这种方式,我对基层的情况有了一定程度的了解。 在全省范围内,许多农村派出所面临着严峻的挑战。通常情况下,一个民警需要负责管理超过一万人口的区域。整个派出所实行两班倒的工作制度,但实际上,这意味着将所有民警和辅警分成两组。在工作时间,全体人员都必须坚守岗位;而在休息时间,也必须确保至少有一组人留在派出所内。 更具体地说,每个民警每个月需要在派出所里度过二十六个白天和十五个通宵。这样的工作安排无疑给民警们带来了巨大的压力。即使如此,每组通常也只有三名民警和三名辅警。一旦同时出现三个警情,他们基本上就会应接不暇,难以应对。 要想让民警们能够得到充分的休息,至少需要实行六班倒的工作制度才行。然而,对于基层派出所来说,这简直就是一种遥不可及的奢望。就在不久前,我刚刚前往自己的联系点工作,就深切地感受到了这一点。 那天上午,我一到派出所,就看到李教导员一脸疲惫地坐在办公桌前。他见到我后,像是终于找到了倾诉的对象一般,开始向我诉说他的苦衷。然而,正当他说得正起劲的时候,突然听到了一阵急促的警铃声。他立刻像被电击了一样,猛地站起身来,迅速地将单警装备穿戴整齐,整个人瞬间变得精神抖擞。 原来,我们接到了一起报警,说是有一位老人走失了。这位老人患有阿尔茨海默症,已经独自在山路上走了整整二十公里,完全迷失了回家的方向。更让人担心的是,当我们找到他时,他竟然正在悬崖边徘徊,情况十分危急。幸运的是,附近的村民及时发现了他,并迅速报了警。 我们以最快的速度赶到了现场,李教导员一眼就认出了这位老人。他告诉我,这已经不是老人第一次走失了。于是,教导员毫不犹豫地开着车,沿着老人走过的路线,一路疾驰了二十公里,最终将老人安全地送回了家。 到了老人家门口,教导员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非常负责地等待着同村的干部到来。他详细地向干部交代了老人的情况,并确保老人得到了妥善的照顾后,才带领我们收队返回派出所。 在去老人家里的路上,我忍不住好奇地问教导员:“既然您认识这个老人,为什么不直接联系他的家人来接他呢?毕竟咱们的警力也有限啊。” 教导员听了我的问题,无奈地叹了口气,缓缓说道:“唉,你有所不知啊。这老人第一次走丢的时候,我们从他那里根本问不出什么详细的信息。费了好大劲儿,查了一个多小时,才终于弄清楚他到底是谁。然后我们赶紧联系他的老伴,结果你猜怎么着?他老伴竟然完全不管他!” 我惊讶地张大了嘴巴,难以置信地问:“怎么会这样呢?” 教导员继续说道:“更过分的还在后面呢。我们又联系了他的三个子女,结果这三个子女一个比一个推诿,都说自己‘没时间’,还说什么‘你们就让他自生自灭算了’。你说,这叫什么话!我们当警察的,怎么可能真的让老人自生自灭呢?没办法,最后只能我们自己开车送老人回家了。” 我听了教导员的话,心里一阵唏嘘,为老人感到悲哀。教导员接着说:“所以啊,这家人根本靠不住,我们只能找村干部来交接一下,希望他们能多关照一下老人吧。” 就这么一件小事,让我感慨了好久,可谁知道,这种糟心事在派出所里只是日常操作。看着教导员疲惫却又透着坚定的眼神,想起他之前发的那些牢骚,我心里清楚,公安工作的苦真是没有最苦,只有更苦。基层派出所的民警们承受了太多常人难以想象的压力,他们看尽了世间的人情冷暖,每天像海绵一样吸收着各种负能量,自己却没地方排解。他们也会发牢骚,说自己没成就感、没荣誉感,说这只是份谋生的工作,可当他们戴上警徽的那一刻,眼神里全是藏都藏不住的热爱。 和他们比起来,虽然我们法医的工作更脏、更苦,也更不被人理解,但至少我们在破案的时候能享受抽丝剥茧的挑战,破了案还有成就感,也更容易收获勋章。不过,不管是法医还是派出所民警,有一点是一样的,那就是我们心里都装着对这份职业的热爱。 看着王所长才四十多岁就有些佝偻的背影,我轻轻叹了口气,然后振作精神,转身走进了解剖室。解剖室里的灯亮了起来,新的工作又要开始了。 第68章 颤抖地解剖婴儿尸体 尽管早已在职业训练中学会控制情绪,但每次掀开婴儿尸体的白布时,喉头还是会泛起一阵酸涩。解剖室冷白色的灯光下,六个月大的婴儿静静地躺在不锈钢台上,身上的纯棉内衣已被褪下,衣角还带着潮湿的触感,像是残留着最后一丝生命的温度。 “又来个遭天谴的。”大宝攥紧止血钳的指节发白,橡胶手套因用力而发出轻微的吱吱声。婴儿口鼻溢出的蕈状泡沫随着解剖台的震动微微颤动,青紫色的小脸浮肿着,原本该是胖嘟嘟的手脚却只有松弛的皮肤皱褶,像被水泡皱的纸团。我用止血钳轻轻翻开眼睑,结膜下密集的瘀血点如针尖般刺目。 “先做尸表检验。”我深吸一口气,酒精和福尔马林的气味钻进鼻腔,“注意黏膜和关节。”婴儿的皮肤薄如蝉翼,指尖划过颈部时,能清晰感受到皮下血管的细微起伏,却找不到任何指甲抓痕或扼压痕迹。四肢关节内侧的皮肤通透得近乎透明,连最细小的毛细血管都一目了然,确实没有外力损伤的迹象。 解剖刀划开胸部皮肤时,刀刃触到肋骨的阻力轻得让人心颤。“水性肺气肿,肋骨压痕明显。”我用镊子夹起粉红色的肺叶,指腹能感觉到肺组织里充盈的水分,“符合溺死特征。”大宝切开胃部的瞬间,浑浊的液体混着奶腥味涌出,在不锈钢托盘里积成一滩暗黄色的水洼。 “胃内容物浑浊,和现场水缸水质相似。”大宝用纱布过滤胃内容物,清水冲过后的纱布上干干净净,“按当事人说法,孩子是被倒栽葱扔进水里的,可能只吸入了下层清水。”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笃定,却在我皱眉时突然顿住。 “沉淀原理告诉我们,缸底不可能没有杂质。”我转向一旁的唐法医,“有蒸馏水吗?我们需要做硅藻检验。”唐法医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上次从医院拿的还剩两桶,在储藏柜里。”他转身时,白大褂下摆扫过解剖台边缘,发出沙沙的轻响。 硅藻检验的准备工作在楼顶进行。强酸倒入烧杯的瞬间,黄褐色的烟雾腾起,带着刺鼻的酸味。大宝后退半步,袖口蹭到楼顶围栏的铁锈:“这么大烟,幸亏没在楼下做,不然明天全局得熏成化学实验室。”唐法医戴着护目镜,用玻璃棒轻轻搅拌烧杯里的肺组织块,溶液逐渐变成半透明的胶状物,隐约能看到微小的悬浮物。 “微波消解仪要是普及到县级局就好了。”我看着离心机嗡嗡转动,想起省厅实验室里那台银色的仪器,“现在只能靠强酸煮,检出率低不说,污染风险还高。”大宝蹲在地上,用镊子夹起一片载玻片对着天光查看:“这案子溺死征象这么明显,有必要这么较真吗?” “十二指肠剪开了吗?”我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拿起解剖记录单。大宝翻开湿漉漉的脏器袋,粉红色的肠管内壁光溜溜的,连残留的奶渍都看不见:“怪了,六个月大的孩子,十二指肠没奶汁。”他抬头看向我,护目镜下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困惑。 楼顶的风卷起解剖服的下摆,远处的警笛声忽远忽近。唐法医小心翼翼地捧着离心管走向实验室,白色的身影在楼梯口消失时,大宝突然轻声说:“你是不是觉得,这孩子不是简单的溺死?”我捏紧记录单的边角,纸页发出细微的脆响:“在看到硅藻报告之前,我们不能放过任何可能性。” 专案指挥室的灯光比解剖室更昏暗,投影仪在幕布上投出现场水缸的照片。水面浮着几片枯黄的落叶,缸底沉积着细密的泥沙——和我们在胃内容物里找不到的杂质一模一样。大宝把保温杯重重放在桌上,茶水溅出几滴,在会议记录上洇开深色的斑点:“如果胃里真的没有杂质,那孩子可能是在……”他的声音突然卡住,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我盯着幕布上的水缸照片,脑海里闪过解剖时婴儿腹部微微隆起的弧度。那不该是溺死尸体应有的状态,更像是……“先等硅藻结果。”我打断自己的思绪,指尖叩击着桌面,“不管结果如何,我们都要给这个孩子一个交代。”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解剖室的灯还亮着,像一枚永不熄灭的瞳孔,注视着世间所有的不公与真相。 第69章 杀害婴儿的案件,多是父母辈的恩怨 唐法医留在实验室专注地进行离心、涂片、观察等后续工作,我和大宝则一同前往市局三楼的专案指挥室。推开指挥室的门,只见灯光略显昏暗,林涛正站在显示屏前,手中的激光笔在屏幕上划出一道红光,神情专注地分析着案情。 “大家看,这绝对不是一起普通的盗窃案件。”林涛指着显示屏说道,“一楼没有任何翻动的痕迹,二楼的翻动也很局限,而且目标指向性非常明确。”他切换了几张照片,继续说道:“你们看二楼,只有装着黄金首饰的抽屉被拉开翻乱,还有衣橱里的衣服被直接搬到了床上。根据叶强的说法,这两个地方恰恰藏着现金和贵重物品。” 我和大宝默默地在会议桌旁坐下,目光聚焦在显示屏上的照片上。确实如林涛所说,二楼的翻动并不严重,看起来凶手像是有备而来,很有目的性地在翻找东西。 “难道是监守自盗?”一名侦查员低声嘀咕了一句。 “监守自盗?那为什么要杀死自己的孩子呢?”肖大队摇了摇头,指尖敲了敲桌上的dNA报告,“dNA结果已经确定,叶振森就是叶强和单雅的亲生儿子。” “而且还是个男孩子。要是女孩子,还能怀疑他们重男轻女呢。”另一名侦查员接着说道。 “幸亏小羽毛不在这儿,不然就算是侦查员的猜测,也能把她惹得发飙。”大宝低声在我耳边说道。我不禁想起小羽毛那直爽的脾气,要是听到这样的猜测,估计真得跟人理论一番。 “如果是凶手踩点,顶多也就知道户内人员在不在家的规律,不可能清楚财物藏在哪里。”肖大队继续分析道,“而且,流窜盗窃的人很少会选择在大白天作案,没必要平白无故增加风险。对了,你们法医那边有什么结果吗?” 肖大队转头问我,我连忙回答:“是溺死的,尸体上没有其他损伤。”肖大队皱着眉头,似乎在仔细消化我这简短的六个字。我接着说道:“我也支持林涛的判断。我们一开始以为是小偷惊醒了孩子,怕孩子喊叫,所以把他扔进了水缸里。但是经过检验,死者的口鼻和颈部没有任何损伤。小孩子皮肤那么嫩,一旦受力,很容易留下痕迹,尤其是口唇黏膜。咱们设想一下,小偷惊醒了孩子,第一反应应该是捂压口鼻防止孩子哭喊,哪有一看见孩子醒来就直接拎起来扔进水缸里的道理呢?” “这么看来,叶聪生的嫌疑就更大了。”肖大队自言自语地说道。 “叶聪生是谁?”我好奇地问道。 “我们在调查叶强的时候,发现了一个可疑的人。”肖大队解释道,“据叶强说,他开车往家赶的时候,在县道上看见叶聪生一个人低头走着,表情很古怪,所以就留了个心眼。因为这个叶聪生是个刑满释放人员,所以引起了我们的注意。经过后续调查,我们发现他是单雅的前男友,四年前因为故意伤害致人重伤,被判了七年有期徒刑。后来因为在狱中表现良好,被提前释放了。到今天案发,他才刚刚被释放不到一个月。” 听到这里,我的脑海中立刻浮现出我们曾经办过的一个案子。那是一个姓石的男人,在老婆怀孕的时候有了婚外情。后来自己的爱子降生,那段婚外情的女主角竟然纠集了几个人,把男人的老婆和孩子都杀害了。眼前这个案子,会不会也和情感纠葛有关呢?我暗自思索着,会议室里的气氛也变得更加凝重了。 解剖室的冷气似乎还萦绕在袖口,我望着专案指挥室墙上的白板,心里默念着那句刑侦界不成文的老话:杀害婴幼儿的案件,十有八九藏着父母辈的恩怨。投影仪的光束在众人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肖大队用激光笔圈住叶聪生的照片,那是一张棱角分明的脸,眼神里透着股狠劲。 “叶聪生坐了四年牢,叶强和单雅结婚三年。”肖大队的笔尖敲了敲时间线表格,“你们说,这时间线是不是太巧了点?单雅和叶强结婚前三个月,叶聪生刚好入狱。现在他出狱不到一个月,孩子就死了——这像是单纯的巧合吗?”他顿了顿,又指向二楼财物被翻动的照片,“更巧的是,凶手直奔藏钱和首饰的地方,连叶强塞在衣橱暗格的现金都没放过。一个流窜小偷能这么清楚家里的布局?” “他来过叶家?”我捏着马克笔,在“叶聪生”名字下画了道粗线。 “单雅现在精神崩溃,没法问话。”一名侦查员翻着笔记本说,“但叶强提到,案发前一周,他下班回家时看见单雅在院子里和一个男人争执,等他下车想追问,那人已经走了。现在看来,很可能就是叶聪生。” “还有个关键线索。”另一名侦查员举起手机,“今早八点十五分,村支书抄水表时,在单雅家西侧巷子里看见叶聪生。他当时蹲在墙根抽烟,看见村支书过来,还特意绕到巷子另一头避开了。”会议室里响起一阵低语,农村地区抄水表的时间通常很固定,八点多正是叶强出门上班、单雅在厨房洗碗的时段,这个时间出现在附近,很难不让人怀疑。 “指纹比对结果出来了吗?”我转头问林涛。他正盯着电脑屏幕,指尖在鼠标上轻点,屏幕上两张指纹图像缓缓重叠。 “现场小马扎上的残缺指纹,”林涛舔了舔干燥的嘴唇,“虽然有部分被蹭掉,但核心区域的箕形纹特征完全吻合。程子砚用激光显影处理了三遍,确认不是污染造成的假象。”他拿起照片递给肖大队,相纸边缘还带着打印机的温热,“和库里叶聪生的前科指纹比对,认定同一。” 空气里突然响起肖大队拍桌子的声响,惊得窗外麻雀扑棱棱飞起来。“马上组织抓捕!”他抓起椅背上的警服,肩章在灯光下泛着金属光泽,“通知辖区派出所先控住人,别打草惊蛇。法医这边——”他转头看我,“辛苦你们再复核一遍尸检记录,咱们要把证据链锁得死死的。” 我摸着口袋里的解剖记录单,想起婴儿胃里空无一物的十二指肠。如果叶聪生真是凶手,那孩子临死前究竟经历了什么?他是被蓄意谋杀,还是在盗窃过程中意外遇害?窗外暮色渐浓,专案指挥室的灯次第亮起,林涛已经在收拾现场勘查箱,金属扣环碰撞的声音里,我听见自己胸腔里的心跳声——这起案件的真相,或许比我们想象的更冰冷。 第70章 难道抓错人了? 抓捕行动结束后,我们几个收拾好现场勘查箱,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宾馆。大宝一边揉着腰一边打哈欠:“明天早上起来就能破案了吧,到时候就能回省厅吃顿热乎饭咯。”他话音里带着几分期待,我却怎么也轻松不起来,脑子里像缠了团乱麻,倒头就栽进了床铺。 第二天清晨,阳光透过窗帘缝隙钻进来时,我猛地想起还在蹲守的陈诗羽和韩亮,匆匆扒拉了两口早饭就往专案会议室赶。一推门,林涛突然拔高的声音吓了我一跳:“小羽毛,你胳膊怎么回事?!” 这才注意到陈诗羽的左臂缠着雪白的绷带,用三角巾吊在胸前。她白了林涛一眼,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绷带边缘:“瞧你那大惊小怪的样儿,擦破点皮而已。” “擦破点皮?”韩亮趴在桌上抬起头,眼底布满血丝,“昨晚她胳膊被铁栅栏戳了个对穿,血都浸透了警服袖子,卫生院缝了五针呢。”他声音里带着少见的严肃,陈诗羽却别过脸去不接话。 我心里一紧,快步走到她跟前:“去医院了吗?有没有伤到筋骨?” “乡下卫生院处理过了,没事。”陈诗羽避开我的视线,目光落在墙上的案情板上,“昨晚追叶聪生的时候,他从后院翻铁栅栏,我跟着爬的时候脚滑了一下,纯属意外。”她轻描淡写的样子,让林涛忍不住瞪了韩亮一眼:“你个大男人,就不能护着点?” “她还用得着我护?”“我需要他护吗?”两人异口同声地反驳,会议室里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笑声。 “人抓到了,审讯进展如何?”我转头问肖大队。 “人是抓到了,可审讯室里还僵着。”肖大队揉了揉太阳穴,“叶聪生一口咬定没杀人,说指纹是因为出狱后去过单雅家,坐在小马扎上聊了半小时。现在证据链断了,咱们不能硬来。” “没证据就不能定案,这我知道。”我皱眉看着案情板上的时间线,“但这案子疑点太多了,昨晚我越想越不对劲。” “什么疑点?”林涛放下手中的马克笔,电脑屏幕上正显示着现场勘查照片。 “先从时间线说起。”我翻开尸检记录本,“尸检时发现,婴儿十二指肠里没有奶液。单雅说中午十二点喂过奶,一点钟孩子还在睡觉,两点钟发现失踪。按常理,奶液作为液体,半小时到一小时就该进入十二指肠,可死者胃里浑浊,十二指肠却空空如也——这说明孩子可能在喂奶后半小时内就死亡了。” 肖大队点点头,笔尖在笔记本上沙沙作响:“单雅现在精神恍惚,记错时间也有可能。” “不仅是时间。”我接着说,“单雅说下午两点发现孩子失踪,五点才在水缸找到尸体,中间隔了三个小时。但咱们到现场时,她晾晒的衣服已经干透了,婴儿身上的衣服也快干了。今天湿度这么大,纯棉衣服怎么可能四五个小时就全干?还有,婴儿泡在水里三个小时,手指皮肤该有明显皱褶,可尸检时几乎没有——这说明尸体根本没在水里泡那么久。” “会不会是婴儿皮肤嫩,皱褶不明显?”一名侦查员提出疑问。 “就算皮肤嫩,泡三个小时也该有变化。”我摇摇头,“还有个关键问题:单雅说在院子里晒衣服时发现孩子失踪,可现场没有未晒完的衣服,所有衣服都整整齐齐挂在绳上。一个母亲发现六个月大的孩子不见了,会先把衣服晾完再去找人吗?” 会议室里顿时安静下来,林涛盯着电脑屏幕,手指快速滑动鼠标。突然,他放大一张照片:“你们看,这是什么?”屏幕上显示的是院子角落的一处阴影,仔细辨认,像是折叠起来的婴儿推车把手。 肖大队猛地站起来:“单雅说孩子一直睡在沙发上,根本没提过推车!” 我盯着照片,心跳突然加速:“如果孩子出事时根本没在沙发上,那单雅的供述……”话没说完,会议室的门被推开,唐法医抱着一叠显微镜照片匆匆走进来,脸色凝重:“秦科长,硅藻检验结果出来了,死者肺里的硅藻……和现场水缸里的不一样。” 第71章 你们这是在怀疑单雅? 会议室的角落里,一台灰扑扑的电动充气泵静静躺着,橡胶软管蜷曲成问号的形状。肖大队用脚尖轻轻踢了踢机器:“这玩意儿在咱们这儿比锄头还常见,给孩子吹气球、给塑料玩具打气都能用,农用车轮胎没气了也靠它救急。”他说得轻松,手指却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对讲机,发出沙沙的轻响。 林涛盯着现场照片,指尖在投影幕布上点了点:“老秦说得对,疑点太多了。如果叶聪生是凶手,为什么只在小马扎上留下指纹?二楼翻得乱七八糟,抽屉拉手、衣橱门把手上却干干净净——他作案时戴了手套,临走前还特意擦了其他地方?这不合常理。”他的眉头拧成一团,像在跟空气较劲。 “你们这是在怀疑单雅?”陈诗羽突然开口,绷带随着她的动作滑下几厘米,露出腕骨上淡淡的青色血管,“一个刚生完孩子半年的母亲,怎么可能……”她的声音低下去,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我注意到她的瞳孔在灯光下微微颤抖,像受惊的幼鹿。 “被害人学理论告诉我们,婴幼儿被杀案,亲属作案占比超过六成。”我翻开笔记本,钢笔尖在“单雅”名字上画了个圈,“但现在下结论太早。等唐法医的硅藻报告吧。”话音刚落,唐法医就推门进来,U盘在他掌心投下一小块阴影。 显微镜照片投在幕布上时,会议室里响起此起彼伏的抽气声。第一张照片里,水缸水样的硅藻密密麻麻,像撒了把碎玻璃,长条形和舟形的硅藻挤得满满当当;第二张照片里,婴儿脏器里的硅藻却稀稀拉拉,大多是圆滚滚的中心硅藻,像撒了把芝麻。 “这差距也太大了。”大宝凑近屏幕,鼻尖几乎碰到幕布,“会不会是检验方法的问题?” 唐法医摇摇头,白大褂袖口蹭到投影仪开关:“同一台离心机,同一批试剂,水样和脏器检材同时处理。而且——”他切换到第三张照片,“毒化结果显示,胃内容物里有游离氯,符合自来水特征。” 肖大队的钢笔“啪嗒”掉在地上:“也就是说,孩子是在别的地方溺死,再被扔进自家水缸的?可谁能这么干?单雅当时就在家里啊!” 会议室里陷入沉默,只有空调出风口发出轻微的嗡鸣。我望着窗外摇曳的树影,突然想起解剖时婴儿腹部不自然的隆起——那不是溺死常见的胀气,更像是……“去现场。”我抓起勘查箱,金属扣环硌得掌心发疼,“真相应该还留在那儿。” 警戒线在微风中轻轻晃动,像一道割裂现实的虚线。叶强家的后门正对着老宅废墟,一堆灰烬堆在墙根,焦黑的碎屑里夹杂着蜡黄色的黏稠物,像凝固的血泪。大宝突然抽了抽鼻子:“不对劲,烧衣服怎么会有胶皮味?” 我蹲下身,用树枝拨弄灰烬。热塑胶特有的刺鼻气味扑面而来,烧融的塑料块黏在泥土里,数量多得反常。“婴儿衣服上能有多少塑料?”我喃喃自语,树枝突然碰到一块硬物。小心翼翼挑出来,那是块巴掌大的碎片,边缘焦黑卷曲,中间却保留着完整的蓝色碎花图案,柔软的pVc材质在阳光下泛着哑光。 “这玩意儿看着眼熟。”大宝蹲下来,绷带垂到灰烬里,“去年我侄女过生日,买过个带碎花的游泳圈,材质跟这一模一样。”他的声音突然卡住,和我对视的瞬间,眼里闪过电光石火般的光亮。 远处传来乌鸦的啼叫,废墟里的碎玻璃片反射着冷冽的阳光。我捏着碎片站起身,布料摩擦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如果真是游泳圈,那么充气泵、塑料碎片、自来水中的硅藻……这些零散的拼图突然有了轮廓。但最关键的那块——单雅为什么要这么做?她抱着孩子站在自来水池前时,究竟在想什么? 警戒线外,一个穿碎花围裙的农妇正领着小孩路过,孩子手里的气球摇摇晃晃,在风里发出细微的“吱吱”声。我望着他们的背影,突然想起解剖室里那具安静的小尸体,手指不由得攥紧了碎片。不管真相多残酷,总得有人把它拼完整。 第72章 那是他亲生儿子啊! 大宝盯着我手里的蓝色碎花碎片,突然一拍大腿:“这材质、这花纹,跟我侄女去年的婴儿游泳圈一模一样!”他的声音在空荡的院落里激起回声,惊飞了墙根的麻雀。我望着那片焦黑的碎片,突然想起进门时看见的电动充气泵——机身还沾着新鲜的泥土,软管接口处残留着半透明的充气痕迹。 “叶强家没车没自行车,哪儿用得着充气泵?”我用镊子夹起碎片对着阳光,碎花图案在光影里明明灭灭,“除非是给游泳圈打气。”大宝的表情从困惑转为震惊,绷带随着他的动作滑到肘部,露出缝合伤口的黑色线脚。 我们冲进现场时,正午的阳光正晒得水缸水面波光粼粼。缸边的水表箱油漆剥落,铜制表盘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我蹲下身推开箱盖,刻度盘上的数字像针尖般刺目:889.7立方米。村支书赶来时,鞋底还沾着田埂的湿泥,看见刻度的瞬间,喉结剧烈滚动:“昨天早上八点明明是888.8方,这、这不可能啊……” “一方水是一吨。”我用钢笔尖敲了敲水表,“单雅说中午洗了七件衣服,就算手洗十遍,也用不了这么多水。除非——”我转头看向院角的灰烬堆,热塑胶的焦味还未散尽,“有人用一吨水,给某个东西注满了水。” 林涛突然举起相机:“看这儿!”显示屏上,晾晒的婴儿衣物下摆隐约沾着细小的沙粒——那是游泳池专用的过滤沙。唐法医的硅藻报告此刻像重锤般砸在脑海里:死者肺中的圆形硅藻,正是自来水过滤系统中常见的中心硅藻纲。 “婴儿游泳池。”陈诗羽轻声说,绷带下的手臂微微发抖,“我上个月给侄女买过,pVc材质,充气泵标配,放满水正好一吨左右。”她的声音突然卡住,因为程子砚已经举着手机冲进来:“单雅的购物记录!蓝色碎花游泳池,208元,发货地就在本省!” 证据链在瞬间合拢。我蹲在灰烬堆前,用镊子夹起另一块碎片——边缘有明显的咬合齿痕,正是游泳池充气口的锁扣。“叶强烧的不是衣服。”我盯着焦黑的塑料残渣,“是游泳池,还有孩子游泳时戴的颈圈。他想烧掉所有和‘水’有关的证据,却忘了算一算用水量。” 肖大队的对讲机突然爆响,技术组传来消息:叶强的通讯记录显示,案发当天中午12:47,他给村支书发过一条短信:“哥,半小时后路过我家,帮个忙。”村支书的耳朵瞬间红透,手指把警服下摆揉得皱成一团。 “颈圈脱落,孩子溺在泳池里。”我站起身,解剖服口袋里的硅藻照片硌得掌心发疼,“单雅发现时,孩子已经没了呼吸。叶强赶回家,第一反应不是报警,而是把尸体扔进自家水缸,伪造盗窃现场——因为他看见过叶聪生的指纹留在小马扎上。” “可为什么要这么做?”陈诗羽的声音里带着哽咽,“那是他亲生儿子啊!” “因为叶聪生是单雅的前男友。”林涛把现场照片摔在桌上,“叶强知道他们见过面,知道叶聪生有前科,更知道——”他指向村支书,“有人会帮他圆这个谎。” 暮色漫进院落时,技术组在灰烬里找到了完整的颈圈气阀碎片。单雅在审讯室里崩溃大哭,指甲深深抠进掌心:“我就刷了一会儿手机……听见扑通声时,水已经漫过他的脸……”她的声音被抽泣撕碎,像一片残破的落叶。 回程的车上,韩亮突然开口:“叶强烧游泳圈时,闻着那股胶皮味,他心里在想什么?”车窗掠过森原市的霓虹,我望着后视镜里逐渐缩小的殡仪馆,想起解剖台上那具小小的尸体——他到死都不知道,父亲的报复心比自来水还要冰冷。 手机震动,吴老大的检验报告发来。我深吸一口气,点开邮件的瞬间,车窗外刚好掠过一片夜市摊,某个孩子正在母亲怀里玩着蓝色的充气气球。气球绳缠在她手腕上,像一道永不褪色的伤痕。 第73章 十七年前的臭味 “男人吃起醋来啊,还真有点吓人。”程子砚轻轻摇头,指尖摩挲着车窗按钮,“叶强这人格局太小了,利用死去的孩子做文章,这种手段实在让人不齿。”她话音落下时,车厢里的空调风恰好卷来一片树影,在她手背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林涛转动着座椅上的安全带卡扣,挑眉接过话头:“极端占有欲是不是源于自卑?就像前阵子那个热门情感话题——‘男友总怀疑我出轨该不该分手’的讨论。你们说,这算不算心理缺陷?”他目光扫过车内众人,期待回应。 引擎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韩亮握着方向盘的手指轻敲两下,指节泛白。我通过后视镜第三次看向他时,撞上他眼底那团翻涌的暗云——上次见这抹复杂神色,还是在郊区那起纵火案现场,他盯着燃烧的废墟,眼神像被火灼过的灰。 陈诗羽没接话,受伤的左臂搭在腿上,绷带外侧的蝴蝶结随着呼吸轻轻起伏。这丫头往常听见“渣男”话题总要犀利点评几句,此刻却望着窗外掠过的电线杆发呆,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阴影。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纱布边缘,晨光里,绷带白得像团蓬松的云,倒衬得她侧脸线条柔和了几分。 冷场让空气有点发闷,我清了清嗓子转向她:“伤口还疼吗?回去得去省立医院复查,清创不彻底容易感染。” “矫情。”她撇撇嘴角,却在抬手捋头发时,特意把蝴蝶结往袖口压了压。阳光斜斜切进车窗,在绷带上镀了层金边,我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她穿警服时,领口别着枚小巧的樱花胸针——这丫头啊,总把锋利藏在蝴蝶结里。 林涛转头时,喉结动了动,目光在她绷带上顿了顿:“单雅的行为……真够不上刑责?” 我捏了捏眉心,连日奔波的疲惫泛上来:“这类案件司法实践中很少追责。我老师常说,法不外乎人情。你想,哪个父母会故意害孩子?判断是否构成犯罪,得先过普通人的良心这道坎。”指尖敲了敲膝盖,“但叶强不一样,他捏造事实诬告,已经涉嫌刑事犯罪了。” “当父母的连孩子都不上心,还能指望对社会负责?”韩亮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熬夜后的沙哑。他昨夜在现场熬了整宿,眼下青黑,但眼神比前日清明些,“拿孩子的死换钱换名声,这种人……”他没说完,指节重重叩了下方向盘。 话题转到叶聪生逃跑那幕,林涛眉心拧成川字:“没做亏心事跑什么?害小羽毛……” “行了行了,”陈诗羽打断他,绷带蹭过座椅皮面发出轻响,“就蹭破点皮,你们男人怎么比老太太还唠叨。”她别过脸看向窗外,耳尖却微微发红。 车轮碾过高速路的接缝,发出规律的“咯噔”声。三百公里的路程在案件讨论中悄然流逝,当车子驶入厅机关大院时,晨光已在车窗上织出细密的网格。大宝推开车门时险些被背包带缠住胳膊,林涛揉着眼睛打了个长哈欠,连一向精神的陈诗羽也靠在座椅上,绷带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都回去休息吧,我去吴老大那儿看看进展。”我拍了拍座椅后背,引擎声渐次熄灭在寂静的楼道里。大宝和林涛拖着步子往宿舍楼走,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的轻松:“可算能睡个囫囵觉了。”陈诗羽却抱着文件夹转身,马尾在脑后晃出利落的弧线:“我去整理信访报告。” 林涛刚要抬腿跟上,迎上她似笑非笑的目光,立刻改口:“那我……回家换身衣服。”他抓了抓头发,脚步声在走廊里显得格外心虚。 实验室的玻璃门内,吴老大正对着显微镜蹙眉。我抬手欲敲,又看见他鬓角新添的白发,指尖在玻璃上顿了顿,转身折向办公室。推开门时,陈诗羽正站在窗前,阳光斜斜切过她的肩膀,绷带外侧的蝴蝶结被照得透亮,像停在纱布上的一只白蝶。 “伤口还疼吗?”我拉过椅子坐下,注意到她袖口露出的纱布边缘整齐,显然换过药了。 她低头看了眼胳膊,嘴角扬起抹笑:“留疤就留疤,当警服勋章了。”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蝴蝶结,忽然又补充:“这是韩亮包的,他说卫生院的护士手法太糙。” 我挑眉:“韩亮居然主动提家事?”印象里这小子总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连那台诺基亚都像个秘密盒子,从没见他打开过。 陈诗羽的耳尖微微发红:“包扎的时候聊到情绪问题……他说他妈是医生,从小教他处理伤口。”她顿了顿,指尖绕着蝴蝶结尾端打转,“其实是那天说到化粪池,他忽然提起十三岁生日的事。” 窗外的法国梧桐沙沙作响,她的声音渐渐轻下去:“他妈妈为了爱情从城里嫁到农村,那天去买手机当礼物,结果被他爸误会成前男友送的。吵架后跑出去,正好被放学回家的韩亮撞见。他追出去时,看见妈妈被货车撞倒……”她咬了咬唇,“现场有个女同学,身上有化粪池的臭味,后来这味道就和死亡捆在一起了。” 我想起韩亮每次经过城中村时都会皱眉开窗,原来十七年前的臭味早已渗进记忆深处。陈诗羽忽然抬头,目光灼灼:“你说,汤喆死在化粪池里,会不会和韩亮记忆里的女同学有关?” 陈诗羽蜷在办公椅里,受伤的胳膊搁在桌上,绷带蝴蝶结随着指尖晃动:“韩亮说,当时他放学回家,看见同班女同学躲在门口。家里爸妈吵得翻天覆地,门外还站着个看热闹的,换谁都烦。”她顿了顿,忽然皱起鼻子,“关键那姑娘身上有股怪味,混合着腐烂菜叶和沼气的酸臭,他隔着五步远都闻得清清楚楚。” 我下意识摸了摸鼻尖,仿佛能闻到十七年前那个黄昏的气味。陈诗羽继续道:“他冲进家门就看见诺基亚手机和贺卡,才知道妈妈是去买礼物了。可等他追出去,马路中央已经围了人群。他说当时胃里翻江倒海,胆汁都快吐出来了,鼻腔里全是化粪池的臭味——后来只要闻到类似气味,就会条件反射地恶心。” 阳光从百叶窗漏进来,在她绷带上切出明暗相间的条纹。我揉了揉眉心:“应激障碍,典型的创伤后心理反应。” “打住打住,”她摆摆手,绷带蹭过桌面发出轻响,“说重点!韩亮听见‘汤喆’这个名字时,眼神都变了。‘喆’字那么生僻,他说小时候肯定听过。” 我坐直身子:“你怀疑汤喆就是当年那个女同学?” “怎么可能!”她差点笑出声,绷带蝴蝶结抖得厉害,“汤喆比韩亮大八岁呢,而且……”她忽然压低声音,“你见过浑身带化粪池味的人吗?那是韩亮对恐惧的记忆滤镜啦。” 我哑然失笑,看她翻出文件夹里的户籍资料。屏幕上,汤喆的旧住址赫然写着“龙东县栗园镇”,和韩亮老家一模一样。陈诗羽指尖划过屏幕:“更巧的是,汤莲花十年前也住在那儿。上官金凤虽然不是,但……”她忽然停住,目光灼灼地看着我。 “化粪池。”我替她说出那个关键词。窗外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她的绷带在光影里晃了晃,像面小小的白旗。 “韩亮不记得女同学是谁,但汤喆死在化粪池里,汤莲花又和她同镇同姓……”她指尖敲了敲桌面,“巧合太多,就不是巧合了。” 我盯着她胳膊上的蝴蝶结,忽然想起韩亮包扎时的专注神情:“你想亲自去查?” “反正伤号有特权。”她晃了晃左臂,纱布边缘露出淡粉色的新生皮肤,“就说去探亲,聊聊家长里短——侦查员亮工作证反而吓着人,我一个带伤的姑娘家,谁会防备?” 阳光爬上她的睫毛,把瞳孔照得透亮。这丫头果然成长了,懂得用柔软做伪装。我看着她肩头晃动的背包带,忽然想起韩亮那台诺基亚,锁屏界面永远停留在2008年的春天——或许有些伤口,需要用真相来治愈。 “注意安全。”我把车钥匙推过去,“顺便帮我看看,栗园镇的化粪池,是不是都长一个样。” 她接过钥匙时,蝴蝶结蹭过手背,像只展翅的蝶。走到门口又回头,嘴角扬起抹狡黠的笑:“放心,我会替韩亮问问,当年那个女同学,后来去哪了。” 门轻轻合上,阳光在她刚才坐的椅子上投下空荡的影子。我望着桌上散落的资料,汤喆的死亡照片里,化粪池的污水泛着暗青色——十七年前的臭味,终于在某个清晨,泛起了涟漪。 第74章 四百公里奔袭,十七楼坠亡 第二天清晨六点,天刚蒙蒙亮,厅里的停车场就响起此起彼伏的脚步声。我攥着车钥匙走向那辆有些年头的SUV,车身漆面在晨光里泛着陈旧的哑光,后保险杠还留着去年下乡勘查时蹭的泥痕。林涛揉着眼睛走来,看见驾驶座上的我时,眉毛倏地挑成问号:“韩亮呢?” “和小羽毛执行侦查任务去了。”我拍了拍方向盘,座椅皮革发出轻微的 creak 声。林涛闻言猛地起身,“砰”的一声撞上车顶棚,捂着后脑勺龇牙咧嘴:“他俩单独出任务?” “先心疼车吧。”我探身检查顶棚凹痕,“韩亮熟悉栗园镇地形,小羽毛又需要伪装——组织上批的,你有意见?” “没……就问问。”林涛缩着脖子坐下,耳尖微微发红。后排传来大宝的嘟囔声,他顶着鸡窝头揉眼睛:“都怪林涛,害我没睡饱。” “关我什么事?”林涛转头时,阳光正斜切过他的眼镜片。 “子砚?你说是不是?”大宝从最后一排探过身,却发现程子砚正盯着窗外发呆,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阴影。她这才惊觉有人叫她,慌忙坐直:“啊?什么?” 我发动车子,轮胎碾过地面的露水:“连续出勘,大家都累了。最近犯罪率怎么回事?春天到了?” “我反电诈的同学说,”林涛捏着安全带卡扣,“他们拼的是事业,骗子拼的是人生。你说能不猖獗吗?” “那咱们的事业,就是终结他们的‘人生’。”大宝打了个哈欠,车窗摇下一半,卷进清晨的凉风。 “所以才要慎之又慎。”我看着后视镜里的晨光,“以前省厅法医只跑大案,现在命案少了,师父反而让我们多跑基层——没经验堆着,怎么破疑难案子?” “师父用心良苦啊。”林涛感慨时,大宝忽然指着窗外笑:“看,宝嫂发来的消息,说再不回家就把我行李扔出去。” “自产自销的案子,”我转动方向盘,轮胎压过高速路入口的提示线,“争取今天搞定证据链。吴老大那边的毒化报告,估计也就这两天出结果了。” 车内响起轻微的笑声,晨光逐渐明亮,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破旧的SUV在朝阳里颠簸前行,后排传来大宝断断续续的呼噜声,林涛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农田,手指轻轻敲着膝盖——没人知道,此刻韩亮和陈诗羽正在百公里外的栗园镇,踩着晨露叩开第一户人家的门,绷带蝴蝶结在晨风里轻轻颤动,像一枚即将展开的线索书签。 太久没摸方向盘,一上手就赶上四百公里的长途奔袭。老旧的SUV在高速路上颠簸了五个小时,我的腰背像被塞进了碎玻璃,每转一次方向盘都能听见颈椎发出的“咔嗒”声。大宝在后座揉着腰直哼哼,林涛望着窗外飞掠的广告牌,忽然开口:“韩亮开车从不喊累,果然专业的不一样。” 中午十一点,我们终于蹭着饭点扎进雷影市。汪海杨法医早就在高速出口等着,这位皮肤黝黑的汉子一见面就往我们手里塞牛肉面包:“知道你们没吃早饭,先垫垫。市局食堂今天做红烧排骨,不过得先去现场。”他领我们拐进巷口一家牛肉面店,蒸汽氤氲的玻璃上凝着水珠,碗里的红油浮着葱花,确实比面包诱人得多。 现场在市中心的“星河湾”小区,二十几栋摩天楼像排着队的火柴盒。我们远远就看见17号楼下拉着警戒带,几十号人围在草坪边交头接耳。奇怪的是,草坪上干干净净,连个尸体影子都没有。 “尸体呢?”大宝踮着脚张望。 汪法医抬手擦了擦汗:“坠楼的男性死者早上被晨练大爷发现,已经送殡仪馆了。楼上还有具女尸,现场门没开,技术队在破拆。” 我们挤过人群时,听见有人小声嘀咕:“听说十七楼跳下来的,脑浆都溅到草里了。”警戒线内的草坪上,白色粉笔画着模糊的人形轮廓,头部位置有块焦褐色的污迹,草叶上还粘着暗红的血痂,像被踩烂的浆果。我蹲下身,指尖触到草皮下的浅坑——那是颅骨撞击形成的冲击痕,周围草茎倒伏的方向呈放射状,像被巨石砸出的微型陨石坑。 “死者只穿了条短裤,没穿鞋袜。”汪法医递来现场照片,画面里的尸体仰躺在草间,苍白的腹部鼓胀,小腿以奇怪的角度扭曲着,“晨练大爷说,第一眼以为是件晒变形的白背心。” 大宝皱眉盯着照片:“颅骨崩裂、挫裂创,生活反应明显。左上肢擦挫伤,胫骨开放性骨折——典型的生前高坠伤,外轻内重,一次性暴力形成。” 我抬头望向十七楼,玻璃幕墙在阳光下闪着冷光,某扇窗户开着道缝,像张微张的嘴。“高坠自杀或意外常见,他杀极少。”我说,“除非凶手能把人骗到窗边,或者……” “关键在楼上那具女尸。”汪法医压低声音,“死者老伴,报警的是儿子。敲门没反应,打电话给老太太也没人接,儿子从单位赶回来,用备用钥匙开门——客厅里全是血,老太太趴在茶几旁边。” 这时,技术队传来消息,防盗门液压破拆成功。我们踩着楼梯间的灰尘往上爬,十七楼走廊里弥漫着铁锈味,1701室的门大敞着,门把手上缠着新鲜的警戒带,像条苍白的绷带。门内传来法医助理的声音:“客厅血迹呈喷溅状,死者头部有钝器伤……” 我在门口套上鞋套,听见身后的林涛突然吸气——客厅地板上的血泊已经凝固,在落地窗投下的光影里,像片暗红的湖泊。而我们即将踏入的,是这栋高楼里藏着的另一个秘密。 第75章 “自产自销”–先杀害妻子,再跳楼自杀 “所以你们判断是先杀害妻子,再跳楼自杀?”我蹲在草坪边,指尖捏起片沾着血痂的草叶,晨风里还残留着铁锈味。汪法医点点头,警服肩章在阳光下泛着哑光:“高坠损伤符合生前坠落特征,现场又没外人痕迹——这种自产自销的案子,我们一年能碰着三五起。” “辛苦你们跑四百公里。”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搓搓手。我起身掸掉裤腿上的草屑,远处的高楼玻璃映出变形的云影:“职责所在。证据链现在什么情况?” “尸体还没解剖,物证也没送检。”汪法医指指楼上,“但现场门窗完好,十七楼不可能有外人攀爬痕迹。室内除了老两口的指纹,没其他可疑痕迹。” 林涛望着打开的十七楼窗户,突然伸手挡了挡刺眼的阳光:“封闭现场,基本可以排除外人作案了。” “又接个简单案子。”我拍拍大宝的肩膀,他却苦着脸揉腰:“坐了五小时车,就盼着来个案情复杂的……” “简单案子不好吗?”我笑着拍他后脑勺,“总比悬案强。” 汪法医领着我们往勘查车走,水泥路上的警戒带被风吹得哗哗响。半路碰见程子砚,她手里攥着笔记本,眉头皱得紧紧的:“附近监控全坏了,物业说线路老化……” “民间监控大多是摆设。”林涛叹了口气,弯腰脱鞋套时,鞋尖蹭到块干涸的血迹。 “由于需要考虑到自产自销的情况,专案组决定直接将办公地点设置在局里,毕竟这里并没有临时指挥部可供使用。汪法医伸出手指,引导着我们说道:“那我们就到勘查车里去坐坐吧,派出所所长已经在那里等着我们了,他会向你们详细介绍一下死者社会矛盾关系的背景情况。” 我点了点头,表示明白,然后转身离开现场,朝着勘查车走去。就在我快要走到勘查车的时候,突然碰见了刚刚跟过来的程子砚。 程子砚一脸无奈地对我说道:“我刚刚查了一下附近的监控,结果发现小区附近凡是能够照得到出入口或者现场的监控,居然都坏掉了!”他一边说着,一边遗憾地摊开双手,似乎对这个结果感到有些失望。 接着,他又补充道:“网上总是说一旦发生案件,监控就会莫名其妙地坏掉。以前我还不太相信,觉得这种事情应该不会经常发生。但现在看来,现实中出现这种情况的概率还真是挺高的啊!” “那是因为监控维护费用高啊,一般人可承担不起,所以很多民间的监控都只是个摆设而已。”林涛解释道。 “我看这监控也没啥用了,估计就是个样子货。”大宝笑嘻嘻地说着,同时迅速地脱去了鞋套,似乎对这所谓的监控完全不抱希望。 “真的确定是自产自销吗?”程子砚一脸好奇地追问,似乎对这个结论还有些怀疑。 “基本上可以确定了。”我点点头,语气肯定地回答道,“走吧,我们去听听前期的情况,看看还有没有其他线索。” 勘查车的空调发出轻微的嗡鸣,所长按下保温杯开关,蒸汽在车窗上蒙上一层薄雾。他翻开笔记本,纸页间夹着片干枯的草叶,像是从现场带回的标本:“管天中和田莹,标准的‘严妻弱夫’组合。男的六十九,女的六十五,结婚四十年,儿子管文博是唯一的轴心。” 大宝闻言坐直身子,膝盖撞到桌底:“博士还让妈妈洗内衣?这也太……” “三十好几才得子,溺爱得没边儿了。”所长摇摇头,“管文博在龙番上大学时,每月寄一箱脏衣服回家,田莹连袜子都手洗得雪白。邻居说,这孩子从小到大没自己系过鞋带。” 林涛冷笑一声:“高学历巨婴。” “但人家业务能力没话说,”所长翻着资料,“无人机导航领域的青年专家,回国后主动要求调回老家——说是照顾父母,其实是离不开老妈的伙食。”他指尖敲了敲纸面,“你们看,管天中在大学时和同事争职称,能在办公室拍桌子;但在家连换灯泡都得请示老婆。邻居说,田莹一声咳嗽,他能从沙发上蹦起来。” 我望着车外的警戒线,十七楼的窗户像个小黑点:“性格压抑的人突然爆发,确实有作案基础。但动机呢?” “昨天走访时,”所长压低声音,“对门老太太说,前晚听见玻璃碎裂声。不过今早去问,又说可能是做梦。”他合上笔记本,“管文博三天没回家,实验室监控显示他一直单刷夜。但……” “但田莹把儿子当命根子,”我接过话头,“如果管天中对儿子有威胁,比如反对他的事业、婚姻……” “这倒没发现。”所长皱眉,“管文博说,父母从不干涉他的选择。不过有件事奇怪——”他忽然住口,目光投向车外。 程子砚推开车门,手里攥着袋豆浆:“技术队说,客厅茶几上有张撕碎的体检报告,初步拼起来是管天中的,晚期肺癌。” 车内突然安静。大宝手里的包子“吧嗒”掉在腿上,林涛的钢笔在笔记本上划出道歪线。我转头看向十七楼,阳光正斜切过那扇打开的窗户,像把锋利的刀。 “晚期肺癌,”所长重复道,指节敲了敲保温杯,“田莹刚退休那年查出身患糖尿病,管天中去年开始尿血,但拖了半年才去医院——还是田莹硬拉去的。” 车外传来警犬的吠声。我想象着那个清晨:管天中站在窗前,手里攥着诊断书,楼下的草坪还浸在晨露里。田莹在客厅擦着儿子的奖杯,没注意到丈夫眼里的光正在熄灭。 “没有打斗痕迹,”汪法医忽然开口,“但厨房少了把砍骨刀。” 林涛的钢笔尖在纸上洇开墨点:“如果刀在楼下……” “该去看看楼上的现场了。”我站起身,勘查车的弹簧座椅发出吱呀声。车窗外,技术队员正抬着物证箱走进单元楼,阳光在他们的安全帽上跳成碎金。管文博的背影出现在小区门口,他穿着皱巴巴的白衬衫,手里攥着个塑料袋,远远看去,像只迷途的鹤。 大宝跟着下车时,忽然低声说:“如果是我,宁愿死在手术台上,也不想被老婆当废物养一辈子。” 我没接话,踩过草坪时,鞋底蹭到块带血的草皮。远处,管天中坠楼的位置,白色粉笔画的人形轮廓被风吹得有些模糊,像幅正在消失的画。 第76章 尿检检出冰毒 阳光透过走廊的百叶窗,在1701室的防盗门上切割出明暗相间的条纹。门口的警戒带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像一条警惕的蛇。我蹲下身,从收纳箱里取出透明鞋套,小心翼翼地套在皮鞋外,指尖捏住手套指尖,轻轻一扯,乳胶手套发出细微的“噗”声。大宝在身后嘟囔:“每次穿脱十次,环保是环保,就是麻烦。” 玄关处的鞋架像个忠诚的哨兵,整齐排列的皮鞋、布鞋倒映着冷白的灯光。一只男式拖鞋底朝天躺在旁边,米白色的鞋底黏着暗红血迹,像朵开败的花。我踩着勘查踏板走进客厅,空气中弥漫着铁锈味和脏器的腥甜,混合成一种令人作呕的气息。 田莹的尸体斜倚在灰色沙发上,上衣卷到胸口,露出松弛的皮肤和暗红色的血迹。她的头发黏着血痂,像团乱麻遮住半张脸,腹部那道不规则的切口触目惊心,像条狰狞的嘴,大网膜和肠子从中溢出,在沙发上堆成暗红的小山。林涛喉结滚动,程子砚别过脸去,指尖紧紧攥住勘查包带。 “血流得真多。”孙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指着地面上的红圈,“全在客厅,其他房间干干净净。血足迹只有一种,和门口拖鞋吻合。” 我蹲到尸体旁,戴着手套的手指轻轻拨开遮挡面部的头发。死者颈部有三道平行创口,边缘整齐,显然是单刃刀具反复刺击所致。腹部切口边缘不规整,像是凶手情绪失控下的疯狂动作。 “肠子不是自然流出的。”我用镊子夹起一段大网膜,“看这里,有拖拽的撕裂痕迹。凶手刺死她后,还伸手进腹腔拽出脏器。” 大宝倒吸一口凉气,眼镜片上蒙了层白雾:“压抑了几十年的怨气,全撒在这刀上了。” 林涛弯腰查看沙发底部,手电筒光束扫过地毯:“没有反抗痕迹,血迹喷溅方向一致,说明她中刀时已经失去行动能力。” 我点点头,目光扫过客厅墙上的全家福。管文博穿着博士服站在中间,田莹笑得眉眼弯弯,管天中站在边缘,笑容显得有些僵硬。照片里的三人不会想到,几年后这里会变成血腥的屠宰场。 “去看看阳台。”我起身时,鞋套蹭到沙发腿,发出轻微的沙沙声。阳台门大开,十七楼的风卷着尘埃扑面而来。护栏上没有攀爬痕迹,玻璃干净得能映出对面楼的倒影。远处,管天中坠楼的草坪历历在目,白色粉笔画的人形轮廓被阳光晒得有些模糊。 “没有外人进入的可能。”汪法医靠在门框上,警服后背洇出一片汗渍,“拖鞋是管天中的,足迹走向连贯,从厨房到客厅再到阳台。” 我回头瞥见林涛和程子砚时,他俩脸色白得像墙上的乳胶漆,程子砚死死盯着天花板,喉结微微滚动,显然在和胃里的翻涌较劲。空气中浓重的血腥味混着苹果的甜腻,在沙发周围凝成一团化不开的雾。 茶几上的水果刀沉甸甸的,刀柄还留着体温的余温。刀刃三厘米宽,十厘米长,锋利的刀尖上挂着血丝,旁边两个苹果像被踩烂的番茄,半透明的果皮卷着血珠,果肉上喷溅的血迹像幅抽象画。我用比例尺量尺寸时,林涛凑过来,手电筒光束在刀身上晃出细碎的光:“全是血指纹,根本没法提取。” “削苹果时发难,够突然的。”汪法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的影子被灯光拉长,投在墙上像具扭曲的标本。 我盯着那半截带皮的苹果,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看的悬疑片——凶手总在最日常的场景里动手。孙宇的静电吸附仪在地板上投下蓝光,他蹲在地上,指尖划过瓷砖缝隙:“除了血足迹,就三种灰尘印:老太太的拖鞋、门口的男拖,还有管文博的室内鞋。” “管文博的鞋在卧室床边,没沾血。”林涛补了一句,鞋套蹭过地板发出沙沙声。 阳台护栏的金属上沿被磨得发亮,我扶着护栏往下看,十七楼的高度让草坪上的人形框缩成火柴盒大小,围观群众的议论声像蜜蜂振翅般模糊。激光笔的红点在草地上跳了跳,落在人形头部位置的浅坑旁——那是管天中坠楼时撞出的痕迹。 书房的窗帘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像块破抹布。窗台上的盆栽歪向一侧,绿萝的叶子蔫巴巴地垂着,花盆边缘有道新鲜的擦痕。我伸手摸了摸窗框,指尖蹭到点白色粉末——是墙灰,像是有人攀爬时蹭掉的。 “阳台护栏到胸口,跳下去得借力。”我转身时,鞋套踩到块带血的纸巾,“但书房窗户开着,窗帘内侧有潜血反应……” 汪法医挑眉:“您怀疑不是从阳台跳的?” 我没回答,盯着窗外飘动的窗帘。阳光穿过窗棂,在地板上投下斜斜的格子,其中一格正好套住门口那双带血的拖鞋。远处传来警笛声,程子砚终于忍不住,快步走向卫生间,呕吐声透过门缝传出来。林涛摸出烟盒,又想起现场规定,只好把烟捏在指间转圈圈。 “再仔细查查书房。”我摘下手套,塞进物证袋,“有些痕迹,第一眼看着合理,未必经得起推敲。” 孙宇的勘查灯扫过书架时,我注意到最顶层的《园艺手册》歪向一侧,书脊上有道新鲜的压痕。抽出来翻看,书页间夹着片干枯的绿萝叶,叶脉间还粘着点墙灰——和窗框上的一模一样。 楼下突然传来骚动,几个大爷大妈挤到警戒线前,踮脚往楼上看。其中一个穿红毛衣的老太太指着我们这边,嗓门亮得像高音喇叭:“就这屋!老头子把老婆杀了再跳楼,啧啧,多狠的心啊!” 林涛走到窗边,轻轻合上书房的窗户。窗帘终于安静下来,垂落在窗台的盆栽旁,那道擦痕在夕阳里显得格外刺眼,像道没愈合的伤口。 下午的阳光斜斜切进1701室,在书房地板上织出方格光影。我蹲在窗边,指尖拂过窗台绿植,叶片上落着薄薄的灰。“确定书房没血迹?”我转头问孙宇,他蹲在静电吸附仪旁,蓝色光束在瓷砖上扫出一片幽光:“连指纹都只有老两口和管文博的,干净得像没人住过。” 走廊里,程子砚的脚步声轻得像片羽毛。我们依次检查厨房、卫生间,橱柜里的碗碟码得整整齐齐,浴室内的毛巾叠成豆腐块,连抽水马桶边缘都看不到水渍。大宝推了推眼镜:“这哪儿像凶案现场,分明是模范家庭样板间。” 玄关鞋柜上,几个保温杯并排站着,像等待检阅的士兵。最右边的塑料旅行杯有点扎眼,杯盖被钻了两个对称的圆孔,边缘还留着毛刺。我拿起杯子对着光看,圆孔大小刚好能插进吸管。“管文博都三十岁了,喝水还得用吸管?”大宝笑着摇头,“这妈宝当得够彻底。” 林涛接过杯子转了两圈:“钻俩孔干嘛?透气?”阳光穿过杯身,在他手背上投下淡蓝色的光斑。我忽然想起现场那半截带血的苹果,削皮的人惯用右手,而管天中右手腕有骨折——如果他当时戴着手套,怎么削苹果? “把杯子送检。”我将杯子装进物证袋,封口时听见拉链发出“嘶啦”一声,“还有那双带血的拖鞋,重点验鞋底血迹的喷溅方向。” 殡仪馆的解剖室里,福尔马林的气味像无形的手,掐住喉咙。管天中的尸体躺在不锈钢台上,皮肤青白,头部和胸口的缝合线歪歪扭扭,像条丑陋的蜈蚣。年轻的陈法医正在收拾器械,看见我们进来,连忙放下镊子:“刚缝完,你们来得真及时。” “等等。”我戴上手套,指尖触到尸体腹部,还有残留的体温。拿起注射器时,金属针尖在无影灯下泛着冷光,刺入膀胱的瞬间,黄色尿液缓缓流入针管,带着股刺鼻的氨味。陈法医凑近看,口罩边缘露出困惑的眼神:“验尿?自杀案验这个干嘛?” “现场有个旅行杯,钻了俩孔。”大宝插话道,“你说喝水用吸管就算了,何必俩孔?”他伸手比划着,“除非……” 我没接话,用棉签蘸着蒸馏水,轻轻擦拭尸体指缝间的血痂。那些暗红色的硬块黏在皮肤纹理里,像嵌进去的碎玻璃。“如果他杀了人后跳楼,手指缝里可能有搏斗留下的皮屑。”我解释道,棉签在载玻片上轻轻按压,“但更关键的是……”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刺耳的刹车声。孙宇冲进解剖室,勘查车钥匙还在指间晃荡:“秦科长!杯子里检出甲基安非他明,含量超标五倍!” 林涛猛地抬头,口罩滑落一半:“冰毒?管天中吸毒?” 解剖室的空调发出轻微的嗡鸣,我盯着那管尿液,忽然想起管文博实验室的监控——连续三天熬夜做实验的人,怎么保持清醒?旅行杯的两个孔,一个插吸管,一个……换气。冰毒的刺激让人心率加快,判断力下降,也许昨晚的惨案,不是积怨爆发,而是毒瘾发作后的失控。 陈法医看着病理报告,声音有些发颤:“肺部ct显示,管天中肺癌晚期,癌细胞已经扩散到脑部。”他顿了顿,“如果长期吸毒,可能加速了病情恶化。” 我望向解剖台,管天中的右手腕骨折处露出白森森的骨茬,那是高坠时撞击所致。但如果他吸毒后产生幻觉,在书房窗口看到了什么?风吹动解剖室的窗帘,我忽然想起书房窗台上那盆歪倒的绿萝,花盆边缘的擦痕——那不是自然晃动留下的,而是有人攀爬时碰倒的。 “通知技术队,”我摘下手套,扔进黄色医疗箱,“重新勘查书房窗户,重点查外侧玻璃的指纹和纤维残留。还有,”我看向孙宇,“管文博的实验室监控,逐帧看,查他最近接触过哪些化学药品。” 解剖室外,夕阳把云层染成暗红色,像极了客厅沙发上的血泊。大宝揉着眉心:“如果不是自产自销,那凶手……” “旅行杯是管文博的,”我打断他,“冰毒也是他拿回家的。”远处传来乌鸦的叫声,我摸出手机,屏幕上跳出程子砚的消息:管文博主动要求参与案件尸检,正在赶来的路上。 解剖刀在不锈钢盘里发出清脆的碰撞声,我忽然想起现场那半截没削完的苹果——也许田莹削苹果时,管文博就站在她身后,手里拿着那杯加了料的水。而管天中,这个一辈子被妻子压制的男人,在毒瘾和病痛的折磨下,成了替罪羊。 “准备二次解剖吧。”我轻声说,“有些真相,藏在最不可能的地方。” 第77章 你见过激情杀人之后,还要剖腹拽肠子的吗? 解剖室的无影灯在不锈钢台面上投下冷白的光,孙宇举着检测报告的手在光影里晃出细微的颤抖。“旅行杯内侧检出甲基安非他明,”他咽了口唾沫,“杯盖上的俩孔……是用来插吸管和通空气的,标准的‘溜冰壶’构造。” 大宝的缝针悬在半空,针尖还挂着半根羊肠线:“所以管天中吸毒?可他都六十九了……” “不是他。”我捏着装有尿液的试管,液体在指缝间晃出细碎的光,“现场那双带血的拖鞋,鞋底血迹喷溅方向朝上——如果是凶手俯身杀人,血迹该向下溅。但管天中鞋底的血是从下往上溅的,说明他是站在血泊里,血已经积到了一定高度。” 陈法医凑近解剖台,手套蹭过管天中肩部的刮擦伤:“这道伤从锁骨划到肋下,皮瓣方向朝后,像是坠楼时被阳台护栏挂住了衣服?” 我摇头,指尖划过尸体腰部的淤痕:“护栏是圆润的金属沿,不会造成这种条形擦伤。但书房窗台外侧有水泥凸起,高度和这道伤吻合——他坠楼时先撞在了书房窗台上。” 林涛扶着程子砚走进来,她脸色苍白,手里攥着瓶矿泉水:“阳台护栏到胸口,正常跳楼得抬腿跨过去,但管天中右腿有风湿性关节炎,上个月拍的x光片显示关节粘连。”她拧开瓶盖的手在发抖,“他根本抬不起腿。” 解剖刀在田莹腹部的创口边缘轻轻划过,露出外翻的脂肪组织。她的小肠像团乱麻,肠系膜上的挫伤呈暗紫色,像被粗暴扯断的橡皮筋。程子砚忽然转身,撞翻了身后的器械盘,不锈钢镊子掉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凶手在找东西。”大宝用镊子夹起一段打结的肠管,“就像警犬嗅探一样,里里外外翻了个遍。”他抬头看我,口罩边缘露出困惑的眼神,“可胃里只有面条和青菜,能藏什么?” 汪法医提出疑问:\"但削苹果时遇害,看着挺像夫妻间的激情杀人啊。\"我反问道:\"见过激情杀人后还剖腹拽肠子的吗?死者小肠明显被人为拽出,这种行为太极端了,一般只有深仇大恨才会这样泄愤。\"大宝附和:\"没错,要么是精神病杀人,要么是吸毒后产生幻觉作案,这两种情况都可能因幻觉导致极端行为。\"汪法医若有所思:\"看来作案动机得重新考量了。\" 我转向陈法医:\"管天中的尸检有异常吗?\"陈法医指着尸体介绍:\"体表损伤和骨折都能对应上,右侧肩部以下胸部皮肤有明显刮擦伤。头部、胸部右侧和右手腕有创口,对应严重骨折。头部创口像是直接撞地形成,其他创口是骨折断端戳破皮肤所致。这些骨折很严重,不像是人力能造成的,而且骨折处有生活反应但出血少,综合来看符合高坠伤特点,没有威逼、抵抗或约束伤。\"我确认:\"能确定是生前高坠死亡吗?\"陈法医坚定地点头。 我用手指摸索管天中肩部的刮擦伤,根据皮瓣方向判断,这是钝器从肩部向下刮擦造成的,可能是高坠过程中碰到了障碍物。我闭眼在脑海中重现现场:站在草坪抬头看,室内阳台有光滑的护板栏杆,书房窗户有窗沿。\"不对,不对。\"我自言自语。大宝已经穿好解剖服,接过缝针问:\"能缝合了吗?\"我回答:\"可以。田莹的尸体送来了吗?\"陈法医指了指角落的黄色裹尸袋。 我走到田莹尸体旁,拉开袋子,撑开腹部切创,看到膨隆的膀胱,用注射器提取了尿液:\"既然在老两口家发现吸毒工具,两人都要做毒品筛查,最好也找到管文博提取尿液。\"汪法医面露难色:\"他是科研人员,刚失去父母,提取尿液不太合适,也不忍心开口。\"我想想觉得有理,便把两管尿液递给孙宇:\"送去局里检测,有结果马上通知我。\" 法医工作就是这样,即便对破案作用不大,也要为法庭提供详细客观的证据。田莹颈部有十几处创口,我们清洗后逐一测量拍照,再逐层解剖颈部皮肤和肌肉,暴露食管、气管和血管,仔细查看每一刀切断了哪些血管。仅颈部解剖就做了一个多小时,结论是所有创口由现场水果刀造成,死因是颈动脉和颈静脉破裂导致急性大失血。我指着腹部创口说:\"这是濒死期损伤,生活反应很弱。\" 大宝分析:\"这明显是熟人作案,没有抵抗伤,说明凶手突袭很迅猛,田莹来不及反应,只有熟人才能做到。\"我们继续解剖胸腹腔和颅腔,看到被扯出的肠道脱水干枯,甚至粘连在一起,腹腔内肠系膜多处挫伤出血,小肠还有几处打结,显然凶手在死者体内翻动过。程子砚看不下去,冲出解剖室呕吐,林涛跟出去轻拍她的后背。 大宝打开田莹的胃:\"假设管天中要在她肚子里找东西,看看胃里有什么。\"胃内容物是正常食糜,能看清面条和青菜碎片。我判断:\"胃内容物推移到十二指肠末端,应该是末次进餐后一小时左右死亡,最后一餐吃的是青菜面。\"陈法医补充:\"管天中的胃内容物和田莹一样,死亡时间接近,根据尸僵和尸斑,这顿就是昨晚的晚餐。\"汪法医说:\"侦查员调查到,老两口习惯晚上八点吃晚饭,管文博有时回来吃饭,他工作忙、路堵,所以养成了晚吃饭的习惯,死亡时间应该在昨晚九点左右,那时小区照明不好,很难有人发现草坪里的尸体。\" 我总结:\"尸检做完了,还没得出结论。\"汪法医说:\"正常,这种自产自销的案件得靠dNA检验结果,耐心等吧,检察机关已经提前介入,证据出来就能撤案了。\" 第78章 没吸毒,是他杀 \"正常来说,自产自销的案件必须依靠dNA检验结果来确定证据。\"汪法医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语气坚定地说,\"所以咱们耐心等一等。检察机关已经提前介入了,等证据出来就能撤案了。\" \"恐怕没那么简单。\"我皱着眉头,重新走到管天中的尸体旁,慢慢脱下外层手套,指尖轻轻触碰他的手掌,仿佛在寻找某种被忽视的线索。 话音未落,解剖室的门\"砰\"的一声被撞开,孙宇猛地冲了进来。他脸色煞白,额头挂满了汗珠,比上次更加慌乱地喊道:\"各位领导,检验结果出来了!两名死者体内都没有冰毒成分,准确地说,没有任何毒品成分!\" \"什么?没吸毒?\"汪法医瞪大了眼睛,镜片后的眼神充满震惊,\"老秦,难道你之前'吸毒后幻觉杀人'的推断错了?\" \"如果我的结论有误,那还能是什么情况呢?\"我若有所思地笑了笑,目光依然停留在尸体上。 \"会不会是精神病杀人?\"大宝挠了挠头,满脸疑惑,\"不过应该不会吧?精神病又不是说有就有,说发病就发病的。要是管天中有精神病,警方调查时肯定能查出来啊!\" \"那还能有什么可能呢?\"汪法医眉头紧锁,喃喃自语。 \"走,咱们去专案组慢慢说。\"我一边说着,一边脱下解剖服,招呼大家离开。 由于一开始基本断定这是一起自产自销的案件,领导们对这事重视程度不高。我们在专案组会议室里等了半个多小时,才等到提前介入的检察官。 这半个小时里,我一直专注地翻看管天中死亡现场的照片。看照片和听别人介绍果然不一样,之前没人提到,死者侧脸朝地,朝上的脸上似乎粘着一些断草。我心想,高处坠落把草坪里的小草砸断并粘在脸上,这种情况在我以前办过的高坠案件里好像没见过。那这些断草到底是怎么粘到他脸上的呢? 我放大照片,逐寸查看,突然发现管天中朝上的脸颊上沾着几根断草,草叶边缘还带着新鲜的泥土。再往下看,他左腿膝盖外侧有几道细细的红痕,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我盯着屏幕,陷入沉思,直到检察官的话打断了我的思路。 \"你们可以开始汇报了。\"检察官坐在会议桌前,指尖轻轻叩击着桌面。 我清了清嗓子,目光扫过在场的几位同事,开口道:\"这起案件有几个关键点需要注意。首先,现场门窗完好,没有撬痕,屋内财物未丢失,凶手对室内布局熟悉,且作案手段极其残忍——田莹被锐器刺击二十余刀,还被剖开腹腔。这种针对性强、手段极端的犯罪,更符合熟人作案特征。再结合小区监控和门禁系统,可以基本排除流窜作案可能。\" \"说重点。\"检察官打断道,眼神里透着几分疲惫。 我无奈地点点头,继续说:\"最初我们推测管天中因仇恨或激情杀人,现场发现的自制'溜冰壶'让我们联想到吸毒后幻觉作案。但刚才孙宇的检验结果显示,两名死者体内均无毒品成分,这意味着之前的推理链条断裂了。\" \"那就是推断错了?\"检察官挑眉。 \"未必。\"我翻开现场照片,\"从走进现场开始,我就发现多处异常。第一,田莹的性格强势,据邻居反映,她平时对管天中态度冷淡。但案发时,厨房水果盘里有两个削了一半的苹果——削皮刀还攥在她右手里,果皮呈螺旋状连贯脱落,说明她当时在专注削苹果。一个'不太把老公当回事'的人,会在丈夫面前做这种细致的事吗?\" \"可能是管天中自己削的?\"汪法医插话。 \"有这个可能,但第二个疑点更关键——现场血足迹只有一种,是大门口的拖鞋印。\"我调出足迹照片,\"管天中坠楼身亡,可他的拖鞋却在大门口。如果按'杀人后跳楼'的逻辑,他应该穿着拖鞋从客厅走到阳台,对吧?但从客厅到阳台的地面只有潜血反应,没有明显鞋印。更奇怪的是,管文博的拖鞋居然在他自己房间里——谁家孩子的拖鞋不放鞋架,却放在卧室角落?\" 汪法医沉吟道:\"也许杀人后意识混乱,脱鞋位置反常?\" \"暂且放下足迹,看第三个疑点——坠楼轨迹。\"我切换到坠楼现场照片,\"管天中坠落在书房窗户正下方,而非自家阳台正下方。阳台护栏是圆润的不锈钢管,表面光滑无刮痕,但管天中肩膀到腰部有三道自上而下的擦伤。我实地勘察过,书房窗台高90厘米、厚50厘米,窗框下沿有凸起的棱边。你们看这张照片,\"我放大死者肩部擦伤,\"伤痕边缘有细小的油漆碎屑,和书房窗框的材质完全吻合。\" 大宝突然插话:\"如果是被人从背后推下楼,身体前倾时肩膀蹭到窗框,就会形成这种痕迹!\" \"但为什么书房地面没有潜血?\"检察官皱眉。 \"因为凶手没进书房。\"我指尖划过屏幕,\"管天中左腿有三处条索状擦挫伤,你们看,形状像不像手指抓握留下的压痕?如果当时有人从正面抱住他的腿,他上半身失控撞向窗台,凶手再用力向外推,就会造成肩膀擦刮窗框、身体侧翻坠楼的轨迹。而这个抱腿的人,鞋底没有沾血——所以书房地面没有足迹。\" 会议室里气氛骤然紧张。汪法医盯着照片,突然一拍桌子:\"对!田莹腹腔被翻动过,肠道黏液会沾到凶手手上,但管天中的手掌干干净净!凶手另有其人!\" \"等等,\"检察官终于坐直身子,\"你们是说,管天中不是凶手?那凶手是谁?\" 我沉默片刻,调出最后一张照片——管文博房间里的拖鞋特写:\"还记得吗?现场血足迹是大门口的拖鞋,但管文博的拖鞋在卧室。如果凶手杀人时穿的是管天中的拖鞋,作案后换回自己的鞋……一个十二岁的孩子,能策划这样的犯罪吗?\" “当然,这一切都只是我的推断,还没有得到证据检验的验证。”我一边说着,一边抬起手腕,看了看手表。时间已经过去很久了,我不禁有些焦急地想知道 dNA 检验结果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出来。 我心里暗自思忖着,如果 dNA 检验结果能够证明我的推断是正确的,那么这个案件的真相就会水落石出。但如果结果与我的推断相悖,那么我之前所做的一切努力都可能白费,这个案件也会变得更加扑朔迷离。 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无论结果如何,我都要坦然面对。毕竟,作为一名侦探,我所追求的不仅仅是真相,更是公正和正义。 第79章 孩子的世界里,究竟积了多少看不见的雪 话音刚落,陈法医抱着一叠dNA报告单匆匆走进专案组,镜片后的眼睛泛着血丝:\"各位领导,检验结果出来了。先看重点:管天中体表擦拭物只检出他本人dNA,没田莹的;那个'溜冰壶'表面干干净净,没留下任何生物检材;沾血拖鞋上倒是有发现——鞋底血迹是田莹的,鞋面呢,同时检出管天中和管文博的dNA。另外现场所有血迹经比对,全是田莹一人的。\" \"这就很说明问题了。\"我捏着报告单边缘,指节轻轻叩击桌面,\"田莹颈部大动脉被切断,凶手近距离作案时必然会被喷溅血迹沾染。但管天中体表连田莹的血迹都没有,更别说参与翻搅腹腔了。所以杀害田莹的凶手绝不是他。\" \"那凶手到底是谁?\"检察官的手指在桌沿敲出急促的节奏。 汪法医皱眉插话:\"拖鞋上有管文博的dNA很正常啊,一家人共用拖鞋不算稀奇。\" \"关键不在dNA本身,在足迹轨迹。\"我调出现场足迹分析图,\"大家看,现场除了血足迹,还有灰尘覆盖的普通足迹。这些足迹显示,案发时屋内只有管天中、田莹、管文博三人活动痕迹,没有第四个人的鞋印。再结合门窗完好的封闭状态,凶手只能是这家人中的一个。\" 我顿了顿,点开管天中坠楼现场的特写照片:\"更值得注意的是死者脸上的断草。这些草叶新鲜,断裂面有生活反应,说明是在管天中坠楼后被人拽下覆盖到他脸上的。你们看草叶分布——左脸颊三根,右脸颊两根,呈不规则散落状,明显是蹲在尸体旁随手抓取后覆盖的。这种带有愧疚感的小动作,更像是孩子的行为模式。\" \"可管文博不是去同学家了吗?\"检察官翻开笔记本,\"调查记录里说他当天下午四点离开家,五点半到达同学家,有完整的不在场证明。\" \"那证明是他自己口述的,没有第三方佐证。\"我滑动鼠标切换到管文博房间的照片,\"你们看,他书桌抽屉里有残留的锡纸和吸管,窗台缝隙检出少量甲基苯丙胺成分——这是冰毒的主要成分。长期在自己房间吸毒,心理状态早已扭曲。案发当天,他可能在房间内吸毒后产生幻觉,光着脚走出房间——这解释了为什么他的拖鞋还在卧室角落。\" 我拿起一支铅笔在白板上画出行动路线:\"他路过书房时,看到父亲管天中正在窗边整理盆栽。幻觉中,他可能把父亲当成了迫害自己的'怪物',于是冲上去抱住对方左腿猛地下拉。管天中失去平衡,上半身撞向窗框,肩膀擦过棱边留下刮痕,最终从书房窗口坠楼。这个过程中,他的拖鞋脱落留在门口,被管文博下意识穿上——这就是血足迹为什么是大门口拖鞋的原因。\" \"接着,他穿着父亲的拖鞋走进客厅。\"我笔尖转向厨房照片,\"田莹当时正在削第二个苹果,果皮还连在刀上没断。突然看到'穿父亲拖鞋'的儿子冲过来,她可能以为丈夫酗酒后发疯,刚要开口质问,就被管文博夺过水果刀刺向颈部。连续二十余刀的刺击和剖腹动作,正是吸毒后幻觉状态下的极端暴力表现。\" 汪法医突然拍了下脑门:\"对!翻动腹腔后手上会沾黏液,但管天中手掌干净,而管文博如果戴了手套……\" \"不,他没戴手套。\"我摇头,\"但杀人后随着毒品效果减弱,他逐渐清醒。你们看阳台护栏外侧的潜血手印——他曾趴在护栏上向下张望父亲的尸体,这时手上的血迹蹭到了栏杆。之后他回到门口,脱下染血的拖鞋,换上自己的鞋子下楼,蹲在父亲尸体旁拽了把青草盖在他脸上——这个动作暴露了他潜意识里对父亲的愧疚。\" 会议室里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风声。检察官盯着白板上的行动路线图,手指慢慢蜷起:\"所以根本没有什么'自产自销',是长期被忽视的孩子在毒品作用下弑亲?\" \"从现有证据链看,这个推断最能解释所有矛盾点。\"我合上投影仪,\"现在需要立即对管文博进行尿液毒品检测,再比对他鞋底的泥土成分——现场草坪的草叶碎屑,应该还粘在他鞋底纹路里。\" “听着是这么个道理。”汪法医点点头,指尖轻轻敲了敲桌沿,“要是刚才顺手取了管文博的尿液做检测就好了,现在再去恐怕打草惊蛇。” “杀亲案的证据链最难缠就在这儿。”我捏了捏眉心,看着现场照片里那串模糊的灰尘足迹,“你看这足迹,就算确定是管文博的,也只能证明他在现场走动过——亲儿子在家走动不是再正常不过?拖鞋上的指纹和dNA就更棘手了,一家三口共用生活用品,根本没法直接关联到犯罪行为。” 检察官皱眉道:“那毒品呢?刚才说他房间有吸毒痕迹,这总能说明点问题吧?” “只能说明他有吸毒史,和作案动机之间还差着十万八千里。”我摇摇头,“法律讲的是直接证据。就算我们分析他吸毒后产生幻觉杀人,法庭上也需要实打实的物证——比如凶器上的生物检材、衣物上的血迹,或者目击证人。现在除了逻辑推理,拿不出一样能钉死他的东西。” 会议室里响起此起彼伏的叹息声。汪法医突然坐直身子:“等等,刚才勘查现场时,管文博房间的垃圾桶里有团揉皱的纸巾,会不会……” “没用的。”我打断道,“那顶多证明他流了鼻涕。关键在衣服——你们注意到没有,调查记录里说,这孩子从小到大没洗过一件衣服。他妈田莹连内裤都替他手洗,生怕洗衣机损伤面料。” 我翻开管文博的生活照,指着他身上笔挺的校服:“这种连袜子都不会洗的孩子,突然自己处理带血的衣物会怎样?要么慌慌张张扔进马桶冲,要么倒半瓶洗衣液胡搅一通。但血迹里的血红蛋白一旦渗入纤维,没经过专业处理根本洗不干净——尤其是冰毒使用者双手震颤,连扣子都可能系错,更别说仔细搓洗血渍了。” 检察官猛地站起身:“所以他要么把衣服烧了,要么……” “要么就塞在宿舍某个角落,等着我们去搜。”我抓起车钥匙,“他现在住单位集体宿舍,条件简陋,大概率没有洗衣机。重点找三样东西:吸毒用的锡纸、吸管(证明他近期仍在吸毒),带泥土的鞋子(鞋底草屑能比对现场草坪),还有——”我顿了顿,“内裤、袜子这类贴身衣物。别小看内裤,大腿内侧如果沾到喷溅血迹,他根本不知道该怎么洗。” 汪法医突然一拍大腿:“对!他穿的是运动鞋,鞋带缝隙最容易藏血痂。还有外套袖口,刺击时溅上去的血点说不定还留着!” “没错。”我点头,“这种孩子有个通病——自以为聪明,其实连基本的反侦察意识都没有。他可能觉得把拖鞋扔了、刀擦干净就没事了,却想不到衣服纤维里藏着最致命的证据。现在立刻申请搜查令,趁他没反应过来,说不定还能在洗衣盆里逮到半泡带血的水。” 当我们冲进管文博的宿舍时,眼前的景象几乎和推理一模一样:床底塞着皱巴巴的卫衣,袖口有暗红色斑点;运动鞋底卡着几根青草,草根还沾着现场草坪特有的红土;书桌抽屉里,锡纸和吸管上甚至还沾着新鲜的白色粉末。而洗衣盆里的水已经发黑,泡着的内裤裤腿处,隐约能看见洗淡的喷溅状血迹。 汪法医戴上手套捞起内裤,在灯光下眯起眼:“看这形状,符合动脉血喷溅的L型轨迹。这孩子这辈子第一次洗衣服,怕是连‘先泡后搓’都不知道,直接拿牙刷在水龙头下乱刷。” 检察官盯着证物袋里的卫衣,声音有些发沉:“所以真相是,长期被控制的少年在毒品作用下弑亲,又因为缺乏生活能力,亲手留下了最关键的证据链。” 我望着窗外暮色中掠过的飞鸟,想起现场那半截没削完的苹果——果皮还连着刀,果肉已经氧化发黄。有些恶意生长在阳光照不到的角落,等人们发现时,早已长成了吞噬一切的藤蔓。 窗外,暮色正一点点浸透走廊的玻璃窗。汪法医望着白板上那个用虚线勾勒的少年轮廓,低声说:\"当我们在讨论'成年人的动机'时,或许该先看看孩子的世界里,究竟积了多少看不见的雪。\" 第80章 屋外有俩恶魔要索他的命 \"《男博士疯狂虐杀亲生父母,原因只为这个?》——我去,这标题起得跟惊悚片似的。\"大宝蜷在车后排,手机屏幕的冷光映得他眉头皱成一团,\"现在的媒体就知道博眼球,好好的案件报道非得整得跟八点档狗血剧似的。\" \"习惯就好。\"我握着方向盘轻笑一声,后视镜里映出后排同事们疲惫的脸,\"不过这标题倒不算太离谱,至少点出了关键——吸毒。你说这玩意儿多害人?多少家庭就这么被碾碎了。\" \"谁能想到呢?堂堂科研人员,天天跟试管烧杯打交道的人,怎么就沾上这东西了?\"林涛望着窗外飞逝的街景,语气里满是唏嘘。 大宝把手机往腿上一扔,真皮座椅被他蹭得沙沙响:\"最狠的是对亲爹妈下那么重的手...田莹平时把他当眼珠子似的护着,临了却死在儿子手里...\" \"先别急着下结论。\"我踩了脚油门,高速路牌的绿光掠过车窗,\"询问笔录马上就到,咱们先回局里。雷影市的同事还在收尾,证据链得全须全尾地扎牢。\" \"说起这个,\"大宝突然坐直身子,\"你们家宝嫂昨天又打电话质问我,说网上都爆料案件破了,怎么老秦还不回家。她哪儿知道,咱们刑事技术的活儿,破了案才是开始呢。现场复勘、物证复检、报告撰写...没个三五天根本停不下来。\" 林涛扭头冲他挤眼睛:\"这说明宝嫂关心你啊,怕你被案件拴住找不着家门。\" \"去去去,\"大宝挥了挥手,又正经起来,\"说真的,这案子证据应该稳了。管文博的尿检结果出来了,甲基苯丙胺阳性,还是长期滥用。那把水果刀虽然没指纹,但他那件卫衣...啧啧,洗衣机转了十圈都没洗净袖口的血点,在显微镜下看跟小地图似的。\" \"鞋子更关键。\"我敲了敲方向盘,\"他穿着带血的运动鞋出门,鞋底纹路里嵌的血痂、草屑,跟现场比对得严丝合缝。汪法医他们正在做人身检查,指甲缝、头发根...田莹颈动脉喷溅的血,够他洗上十次八次的。\" \"我赌五块钱,他肯定没敢脱衣服作案。\"林涛从兜里摸出薄荷糖分给大家,\"吸毒的人手脚发颤,脱衣服都费劲,更别说戴手套了。你们没见他宿舍那洗衣盆?水都泡成酱油色了,内裤还漂着沫子——估计是边洗边发抖,洗衣液倒多了。\" 话音刚落,我腰间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单手摸出手机递给林涛,后视镜里看见他接过时指尖还沾着糖粒:\"估计是笔录来了,看看这小子怎么说。\" 车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林涛手指滑动屏幕的声响。后排的程子砚探过身,马尾辫扫过座椅皮面:\"怎么样?招了吗?\" \"全说了。\"林涛把手机递给程子砚,糖纸在他指间发出脆响,\"跟咱们推的差不多。科研压力大,没对象,心里空得慌,一年前经人介绍吸了第一口冰毒。\" “案发时他正在房间吸毒,听见他妈在客厅喊他。”林涛捏着手机,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你们猜怎么着?田莹当时估计是削完第二个苹果,想叫儿子出来吃。结果这小子吸了毒,满脑子都是幻觉,非说屋外有俩恶魔在喊他名字,要索他的命。” 车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我从后视镜里看见程子砚攥紧了衣角,指缝间露出手机屏幕的冷光。林涛继续说道:“他出了房间,听见书房里有动静,就觉得是恶魔在絮叨,冲过去就把管天中从窗户推下去了。田莹听见响声,在客厅大声问怎么回事,你们猜他怎么想?” 大宝猛地坐直身子,座椅安全带在胸前绷成一条直线。林涛喉结滚动了两下:“他说看见一只恶魔钻进了田莹肚子里。所以他冲进客厅,抢过田莹手里的水果刀,对着她脖子就捅下去了……后来还剖开腹腔,说要把恶魔揪出来。” “天呐。”程子砚捂住嘴,声音里带着压抑的颤抖,“当滚烫的血溅到他手上时,他才有点清醒过来。跑到阳台一看,楼下躺着他爸的尸体,又跑下去抓了把草盖在脸上……” “侦查员说,他交代完这些,抱着头哭得喘不上气。”程子砚把手机还给我时,屏幕还沾着她的体温,“可哭有什么用?那把水果刀捅了二十多刀,刀刀致命,现在后悔还有什么意义?” “最可笑的是父母明明知道他吸毒,却听之任之。”大宝狠狠拍了下大腿,真皮座椅被他拍出一声闷响,“我去他房间看过,床头柜里藏着十多个用过的锡纸,窗台上全是吸管——田莹每天给他收拾房间,会看不见?她就是舍不得骂儿子,总觉得‘孩子大了会懂事’,结果呢?” “这哪是保护,分明是把孩子往绝路上推。”林涛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路灯,声音里满是唏嘘,“管文博第一次吸毒时,他们要是狠下心送戒毒所,哪会有今天?纵容违法犯罪,最后把一家三口都搭进去了。” 我握着方向盘的手不自觉收紧。想起现场那半截没削完的苹果,果皮还螺旋状缠在刀上,果肉已经发黑——就像这对父母畸形的爱,表面光鲜,内里早已腐烂发臭。 “所以说,溺爱不是爱,是软刀子杀人。”我踩下油门,车灯在沥青路面上拉出长长的光带,“负责任的父母,就得在孩子走错路时狠下心拽回来,而不是眼睁睁看着他越陷越深。” 车内陷入沉默,只有轮胎碾过路面的沙沙声。大宝突然解开安全带,从后备箱翻出卷宗,抽出管文博的生活照——照片里的少年穿着白大褂,嘴角还带着实验室的温和笑意。可谁能想到,这张脸下藏着被毒品啃噬得千疮百孔的灵魂? 五个小时的颠簸后,省厅大楼的霓虹灯终于映入眼帘。程子砚下车时摔了下手机,捡起时屏幕亮起管文博的讯问录像——他蜷缩在审讯椅上,头发油腻地贴在额角,眼神涣散得像团浆糊。画面外,侦查员的声音带着疲惫:“现在后悔了?早干嘛去了……” 我关掉手机屏幕,把卷宗夹在腋下。夜风裹着细雨扑在脸上,突然想起现场草坪上那把断草——或许在管文博心里,直到最后一刻,他都在试图用最笨拙的方式,掩盖自己亲手制造的罪恶。但有些错误,就像渗进纤维的血迹,永远都洗不干净。 第81章 化粪池串联起来的三起命案 回到办公室时,我一眼就看见吴老大正襟危坐在沙发上,手里转着个U盘,油光发亮的脑门在灯光下泛着得意的光。韩亮和陈诗羽不在,屋里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化学药剂味——显然是吴老大又在实验室鼓捣什么了。 “吴老大亲临,必有大事!”我心头一喜,快步迎上去,“是不是那堆臭哄哄的玩意儿有结果了?” “你可知道我这几天怎么过的?”吴老大扯着嗓门儿抱怨,“化粪池里捞出来的碎纸片,泡得比粥还烂,光分拣就用了仨小时!国内能做这还原的不超过五个人,我跟你说……” “一顿小龙虾,管饱。”我竖起一根手指,打断他的“邀功大会”。 吴老大瞬间眉开眼笑:“爽快!物证不好搬,我拍了照。说白了,是张相纸,正面打印着婴儿照片,背面有手写的字。” 我连忙把U盘插进电脑,屏幕上跳出几张模糊的图片,经过修复处理后,相纸背面的字迹隐约可见。大宝凑过来,眯着眼睛念叨:“什么……来什么教堂,给什么费,不来后什么自什么?这破字跟鬼画符似的!” “汤辽辽,来大洋镇教堂,给抚养费,不来后果自负。”林涛盯着屏幕,突然开口。 “你咋看出来的?”大宝瞪圆眼睛。 “结合案情啊!”林涛指指卷宗,“之前查过汤辽辽有个私生子的传闻,这相纸用的是网络下载的婴儿图,明显是伪造的。背面的威胁信,目标就是敲诈他去教堂。” 我盯着屏幕上的婴儿照,越看越觉得不对劲:“用网络图片敲诈,说明凶手根本没有孩子的真实照片。要么是想骗汤辽辽去偏僻地方灭口,要么……” “要么本来就想杀他,结果误杀了替他赴约的姐姐汤喆。”林涛接过话头,“汤辽辽是出了名的‘妈宝男’加‘姐宝男’,大小事都由家里人出头,凶手摸准了这一点。” 大宝突然一拍桌子:“但汤喆尸体上的存折没被拿走,凶手直接抛尸化粪池,说明不是劫财!” “对,这是仇杀。”我点头,“而且和之前的‘女德’噱头无关。现在关键是,汤辽辽的仇人到底是谁?” 程子砚翻着笔记本说:“之前调查侧重三名死者,对汤辽辽的社会关系挖得不够深。不过自产自销案里倒是粗略查过,他的矛盾点不多,应该能突破。” “我们有发现!”陈诗羽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一股风尘仆仆的气息。她和韩亮走进来,两人裤脚都沾着泥点,显然刚从乡下回来。 “快说说!”林涛殷勤地递上水杯。 陈诗羽灌了口水,语速飞快:“我们去了栗园镇,找了几个老人打听。他们记不清韩亮了,但对许医生(韩亮母亲)印象特别深,说她经常义诊,人特别好。提到她去世那天,有两位老人记得她带了个小女孩去吵架。” 我下意识看向韩亮,他正低头喝水,指节捏着玻璃杯发白,面色比平时苍白许多。 “后来我们引导了一下,有位老人确定,吵架的对象是汤辽辽家。”陈诗羽继续道,“不过老人们没亲眼看见,都是听一个妇女传的,说……说汤辽辽强奸了那个小女孩。” “那个小女孩……是不是……”我喉头一动,想起韩亮曾提过的童年阴影。 韩亮猛地抬头,又迅速垂下眼睑,指尖在杯壁上划出细微的声响。陈诗羽有些尴尬地看了他一眼,接着说:“传言的妇女叫汤莲花——就是第三个死者,被泥巴封嘴的那个。” 我恍然大悟:“所以汤莲花知道当年的真相,凶手怕她泄露,才杀人灭口!封嘴的泥巴,既是威胁,也是警告。” 办公室里一片沉默。韩亮突然起身,把空杯子放在桌上,声音低沉:“我去实验室看看物证。”门被轻轻带上,他的背影显得格外单薄。 陈诗羽望着他的背影,叹了口气:“世界上哪有那么多巧合?许医生去世当天去汤辽辽家吵架,很可能就是为了那个小女孩的事。而汤莲花作为谣言的传播者,很可能知道谁是受害者……” “所以凶手的目标,从一开始就是汤辽辽。”我调出三起命案的时间线,“伪造抚养费勒索信,引他去教堂;误杀汤喆后,怕汤莲花泄密,于是灭口;最后想杀汤辽辽,却因我们介入未遂。这一切,都是围绕当年那起强奸案的复仇。” 林涛皱眉道:“但当年的小女孩到底是谁?如果能确认身份,就能锁定凶手了。” 我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空,或许有些真相,注定要在黑暗中沉睡多年,但正义的光,终会照亮每一个角落——哪怕那个角落,藏着最不堪的往事。 电脑屏幕上,相纸背面的字迹依然清晰。汤辽辽、大洋镇教堂、抚养费……这些冰冷的字眼背后,是一个家庭的破碎,是一个少年的噩梦,更是一个被毒品和罪恶吞噬的人生。而我们能做的,就是让每一个字都成为钉死罪恶的钉子,让阳光重新照进那些被黑暗笼罩的角落。 韩亮突然幽幽冒出一句:“化粪池的事儿,别忘了提。”这话让屋里的空气瞬间沉了沉。我知道他说的是十七年前家里出事那天的怪事儿——他清楚记得,有个小学女同学浑身沾着化粪池的臭味,鬼鬼祟祟蹲在自家门口偷听。而现在牵扯的案子里,那个叫汤辽辽的女孩被人威胁去了一个带化粪池的现场,替她赴死的堂哥汤喆,偏偏就死在了化粪池里。 虽说汤辽辽一家四口的死初步判断是“自产自销”(说白了就是家庭内部矛盾导致的悲剧),可汤喆和他妹妹汤莲花的死,总像一根细针扎在心里——怎么看都和十七年前那桩没闹大的旧事扯着丝缕关系。我拧着眉嘟囔:“上官金凤又怎么卷进来的?她又不是栗园镇的人,当年怎么可能掺和这事?” 林涛、大宝和程子砚听得一头雾水,林涛揉着后脑勺直乐:“你们这是对暗号呢?韩亮家门口那女同学到底谁啊?”我打算回头再细解释,先扭头问韩亮:“那女同学,你到底想起是谁没?” 韩亮摇摇头,指尖敲了敲桌面:“我回老房子翻出张小学春游的集体照,圈了那个女孩,托班主任老太太辨认呢。要是老人家能想起名字,好歹有个侦查方向。”陈诗羽接过话茬,指尖快速划拉着手机屏幕:“侦查队早动起来了,栗园镇居民挨个儿筛。但毕竟十几年前的小事,当年就传得七零八落,现在人大多记不清了,难度不小。” 我忍不住笑怼韩亮:“你连小学同学名字都忘?”他挑眉 shrug:“我本来就不爱和女生打交道。再说事发时我都初一了,那姑娘是小学同学,隔了好几年呢。”大宝突然瞪圆眼:“不爱打交道?骗鬼呢!我就听懂这句——分明是女生往你身上贴!”林涛跟着起哄:“可不是嘛,亮哥桃花债多,记不住正常。” 玩笑没开完,陈诗羽就催着去市局指挥部:“赶紧的,现在所有线索都往那儿汇,包括韩亮班主任那边的消息。” 一进市局专案指挥室,扑面而来的是热热闹闹的忙碌劲儿——和那种僵了一个多月的“冷案”指挥部完全不一样,倒像刚接了现发命案的新战场:白板上密密麻麻贴着时间线、人物关系图,电脑屏幕蓝光闪烁,侦查员抱着文件袋小跑,墙角打印机“滋滋”吐着资料,连空气里都飘着速溶咖啡的焦香。 这景象看着就让人踏实——显然,化粪池这条老线索,总算让案子撕开了口子。我盯着白板上“汤喆 化粪池死亡”和“韩亮小学同学 化粪池臭味”那两个红圈,琢磨着:当年那个浑身臭味的女孩,为什么会出现在韩亮家门口?她偷听的,是不是和汤辽辽被威胁、汤喆送命同一件事?还有上官金凤,一个外乡人,到底怎么和这桩埋了十七年的旧事扯上关系的? 韩亮忽然掏出手机晃了晃,屏幕上是张泛黄的老照片——春游时的小学生们挤在樱花树下,前排有个扎马尾的女孩,衣角皱巴巴的,眼神躲躲闪闪。“班主任说,这姑娘当年住栗园镇东头,家里好像开过废品回收站。”他指尖敲了敲屏幕,“剩下的,等侦查队筛到她吧。” 林涛凑过去瞅了眼,突然指着照片角落笑:“亮哥你当年够呆啊,站在最后一排还绷着脸。”大宝跟着起哄:“重点是那姑娘为啥浑身化粪池味儿?难不成当年去过案发现场?” 我没接话,盯着白板上“栗园镇 化粪池”的关键词慢慢转起了圈——十七年前,某个藏在化粪池臭味里的秘密,或许就像埋在淤泥里的石头,现在终于被水流冲开了一角。汤辽辽一家的“自产自销”,说不定只是浮出水面的冰山,真正的漩涡,藏在十七年前那个沾着臭味的黄昏,藏在某个小学女生欲言又止的眼神里。 而上官金凤的出现,或许就是扯动这团乱麻的线头——她不是本地人,却偏偏卷进了只有本地人才知道的旧事,要么她本身就是旧事的“局内人”,要么,她背后还有个藏得更深的“局外人”。 指挥室里,电话铃声突然响成一片。陈诗羽接完电话眼睛一亮:“韩亮班主任想起来了!那姑娘叫周小萌,十年前就去外地打工了,侦查队刚对上她的户籍信息……” 我捏了捏眉心,看着白板上新增的“周小萌”名字,突然觉得后颈发紧——化粪池的臭味背后,恐怕藏着的不止是一桩旧案,还有十七年里,那些被岁月泡得发胀的秘密,正在一个个裂开缝,透出里头暗红的血色。 林涛戳了戳我肩膀,冲白板努嘴:“老秦,你说这化粪池怎么就成了关键?难不成当年有人往池子里藏了啥?” 我没回答,只是盯着“汤喆 化粪池死亡”的红圈——藏在化粪池里的,或许不是物件,而是一个真相:十七年前被偷听的秘密,十七年后被灭口的代价,还有那些以为被淤泥掩盖的罪孽,终究还是跟着臭味,漫到了阳光底下。 现在,就等周小萌的线索落地,看看这个浑身沾过化粪池臭味的女孩,会牵出怎样一段横跨十七年的恩怨。而指挥室里此起彼伏的键盘声、讨论声,正像一张慢慢收紧的网,兜住了那些以为能永远沉在黑暗里的过往。 毕竟,化粪池的淤泥再厚,也盖不住人心底的光——只要有人肯扒开那层臭味,真相,总会露出来。 第82章 我们调查了向三妹 我瞅见董局长坐在会议桌前,忍不住开口问道:“董局长?您办公室搬这儿来了?是有啥突破吗?” “八戒,你来了。”董局长抬头看我一眼,脸上那表情严肃得很,压根不像是开玩笑。 我撇撇嘴,带点幽怨地说:“您还记得这梗呢?” “那个女生身份查到了。”董局长说,“嗯,现在也不是女生了,都三十岁了。” “对,他也不是男生了。”我扭头指了指身后的韩亮,笑着搭话。 “叫向三妹。”董局长看向韩亮,眼神里带着征询。 韩亮猛地一拍脑门,忙不迭点头:“对对对,就叫这个名字!” 董局长接着说:“我们调查了向三妹,结果是这样的。十七年前那次事件后不久,她就跟着父母去市里打工了,初中都没读完。二十岁那年,嫁给了龙番市东城区郊区的工厂工人罗全起,那男的比她大九岁。查了查,两人结婚十年,向三妹主要就在家当家庭妇女,不上班,专心做家务,对丈夫百依百顺的,邻居们都说她人好。就是有个遗憾,到现在还没孩子。” “那当年的事呢?”我追问,“是不是汤辽辽强奸了向三妹,还把她推进粪坑?这事是汤莲花传出去的?” “这事现在没法查证了,汤辽辽全家都没了,涉事的人也都不在世了。”董局长看了眼韩亮,说,“所以查不了。你之前的推断应该就是真相,因为我们调查发现,罗全起在上官金凤出轨对象的名单里。” “啊!”我猛地一拍桌子,“那还等啥!这么多巧合堆一块儿,就不是巧合了,肯定是必然!为啥还不抓罗全起?” “你别急。”董局长摆摆手,“我知道罗全起现在嫌疑很大,但咱不能只靠作案动机断案啊。他和上官金凤有不正当关系,最近还去医院治过梅毒,确实有杀上官金凤报复的动机,另外,他也有为妻子报十七年前仇的动机。可关键是,咱手头没一项证据直接指向他啊。” “谁说的?咱们不是有摩托车轮胎印和鞋底花纹吗?”林涛插了句。 “是,我知道。”董局长说,“但咱得求稳,先取证再抓人。万一出点纰漏,打草惊蛇了,反而乱套。” “秘密取证?”我问。 董局长点头:“已经派人蹲守了,现在罗全起和他那摩托车都不在家,咱也不好直接进去搜鞋子。既然这双鞋两起案子现场都留了痕迹,说明他常穿,说不定现在就穿着呢。所以蹲守的民警打算等他回家后,先去比对轮胎印痕。” 董局长说得平平淡淡,可我心里却翻江倒海——眼看这案子离破不远了。 在市局等消息时,我和韩亮走到走廊拐角。 “这么多年了,你心结也该解开了。”我劝他,“你爸当年是误会了才说不该说的话,虽说你妈的去世和他脱不了干系,但他比你更悲痛后悔,对吧?” “我妈去世那场景,在我脑子里怎么都挥不去。”韩亮低声说,“我也想走出来,可总觉得有股劲儿捆着我。我妈平时是多冷静的人啊,就因为一次吵架,就乱了心神,横穿咱们都熟得不能再熟的马路,我总觉得不对劲。” “但事实就是那样啊。”我说,“你没理由怀疑你爸。” “这道理我懂,可情绪就是控制不住。”韩亮叹口气,“其实这些事一直压我心里,我从来没好好想过、理过。这次跟小羽毛无意中说起,反而让我仔细琢磨了一番,好多了。” “好多事啊,自己憋着就会越憋越糊涂。”我笑了,“说出来,心里就敞亮了。我跟你说,咱组里每个人都愿意当你的垃圾桶。” 我正想拍拍韩亮肩膀,口袋里手机响了。 “师父?不会又有案子吧?”我心里一紧,接起电话。 “辛苦,马上去青乡。”师父话很简短。 “可是,我们在市局呢,串并的案子现在有重大突……” 我话没说完,师父就打断了:“抓人和你们有啥关系?赶紧去青乡,这边有消息我通知你。” 第83章 喜宴上被雷劈的人消失了 青乡市北郊的盘龙镇,最热闹的莫过于村里办喜宴。村主任儿子结婚这三天,自家院落里搭起的大棚下,十八张圆桌从早到晚没空过——按这儿的老规矩,不管认不认识,随个礼钱也罢,空着手来也罢,只要跨进院门,就能在席上吃个饱。前两日流水席开得热热闹闹,红包收了整整三大摞,后厨掌勺的师傅连轴转得腰酸背痛,心里却跟着喜宴的鞭炮声直乐呵。 变故出在第三天傍晚。夕阳刚落,头道凉菜刚摆上,天边突然滚来几声闷雷。抬头一看,西北方的乌云正黑沉沉地压过来,像一床浸了水的棉被,沉甸甸地悬在头顶。掌勺的李师傅抬头瞅了眼天,手里的炒勺顿了顿——他心里清楚,这喜宴怕是要被雨淋散了。 果然,第二声雷响时,风已经卷着沙粒刮进了院子。宾客们纷纷抬头望天,有人摸出手机看天气预报,有人抓起桌上的一次性雨衣往头上套。村主任站在院门口迎客,眼看着豆大的雨点砸在青石板上,正想喊人收席,忽然听见席间“轰”的一声闷响,混着一声短促的惊叫——靠东头第二桌旁,一名穿灰色夹克的年轻男子突然踉跄着栽倒在地,身子蜷成一团抽搐起来。 “遭雷劈了!”不知谁喊了一嗓子,院子里顿时炸开了锅。村主任心里猛地一紧,定睛望去,只见倒地男子身旁还站着个穿黑色卫衣的同伴,正慌慌张张地蹲下身,伸手去拽他的胳膊。那会儿雨还没下透,可雷声却一声紧似一声,宾客们顾不上看热闹,拎着包就往院外跑,眨眼间十八张桌子旁就剩了零星几个人。 村主任盯着那俩年轻人,心里直犯嘀咕:莫不是碰上个“碰瓷”的?可还没等他挪步过去,就见穿黑衣的男子已经半拖半架地把同伴拽出了院门,身影消失在暮色里。雨点这会儿已经劈头盖脸地砸下来,村主任忙着招呼人收大棚、搬桌椅,想着等雨停了再去打听那俩人的情况——毕竟在农村,被雷劈可是件稀罕事,传开来准保全镇都知道。 可第二天一早,村主任绕着镇子转了一圈,却发现大伙儿压根儿没听说这事。往常最爱嚼舌根的王大妈见了他还笑:“您儿子婚宴办得风光,咋没听说昨儿闹雷劈啊?”村主任心里发毛,扭头就往镇卫生院跑。值班的张医生翻了半天急诊记录,抬头纳闷:“没见过被雷劈的病人啊,您是不是记错了?” 这下村主任坐不住了:被雷劈的大活人,咋能说没就没了?就算送去市区医院,这么大的事也该有个风声啊!他咬咬牙,拨通了派出所的电话。所长带着民警赶到村委会时,村主任正对着院子里的圆桌直转圈:“您说怪不怪?十八桌客人呢,咋就没人看见那俩年轻人?” 民警挨家挨户询问那天赴宴的村民,得到的答复却都差不多:“下雨前光顾着躲雨了,谁留意旁边坐了谁啊?”“只记得穿灰衣服的小伙儿坐东头,旁边有没有人伴儿,真没注意。”就连当天掌勺的李师傅也挠头:“雷响起来时我正往厨房跑,没顾上看席面。” 派出所所长盯着询问笔录,眉头越皱越紧:按理说,被雷劈这种事,就算当事人没声张,现场总该有人撞见细节。可整整十八桌客人,愣是没人能说清那俩年轻人的长相、口音,甚至连他们啥时候来的、随了多少礼钱,都没人记得。唯一能确定的,就是村主任亲眼看见的那一幕——雷响时,灰衣男子倒地,黑衣同伴匆匆带他离开,此后,再无踪迹。 雨过天晴的第三天,盘龙镇的太阳照常升起,村主任家的喜宴大棚早已拆除,只剩下院角几滩未干的水洼,映着湛蓝的天。可没人知道,那个雷雨天的傍晚,那两个匆匆消失的身影,究竟藏着怎样的秘密——就像村主任反复琢磨的那句话:“被雷劈了的人,咋能连个脚印都没留下呢?” 第84章 到底是老天爷发了威,还是人心里藏了鬼? 村主任那句话刚说完,所长握着茶杯的手顿了顿——难道真是老爷子年纪大了犯糊涂?外头还飘着毛毛细雨,所长望着窗外泥泞的村道,指尖敲了敲办公桌。按理说雷劈这种事虽少见,可平白无故说有人被雷劈死,咋连个家属报警都没有?但职责所在,他还是抄起对讲机,调了派出所里没值班的民警辅警,一共十多号人,扎堆往村主任家方向去了。 所长心里有本账:要是真被雷劈死了,那人指定当场没了命。尸体沉得很,就算是个年轻力壮的小伙,拖着重死人也走不了多远。保不齐,尸体就在村主任家周边打转呢。可这雨下了一整夜,整个村子跟泡在泥浆里似的,民警们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烂泥里,鞋底黏着泥巴,走一步甩三甩,活像踩在棉花堆里打晃。谁都以为这就是走个过场,没想到还真踩出了事。 那个辅警摔进沟里的时候,压根儿没防备。沟边的泥巴滑溜溜的,脚一崴就来了个“嘴啃泥”,双手扑进稀软的淤泥里乱扒拉。正挣扎着要爬起来,指尖突然触到了什么——软乎乎的,还有点凉,五指刚一扣,竟撞上了另一根手指。他脑子“嗡”一下:沟里就自己一个人,这手是谁的? 好在这辅警在派出所混了好几年,见过不少世面,没当场喊出声。他咬着牙一使劲,胳膊上的肌肉绷得老高,愣是从淤泥里拽出半截身子来——灰扑扑的衣裤还沾着水草,仔细一看,跟村主任说的那个被雷劈的年轻人穿得一模一样。尸体软塌塌的,脸上糊着淤泥,可没见着啥腐烂的迹象,看着怪新鲜的。 刑警队很快就来了,法医蹲在沟边扒拉了半天,直起腰时眉头拧成了疙瘩:淤泥把尸体糊得严严实实,伤口压根儿看不清,只能先拉回殡仪馆清洗干净再说。倒是痕检的人拿着放大镜在沟边转了几圈,蹲在地上指了指:“你们看这泥层,尸体底下的土是翻松过的,不像自己掉进去的,倒像是被人埋进去的。”可惜大雨把现场冲了个干净,脚印、指纹啥的全没了影儿,大伙儿只能干着急。 这事儿一下子就不对劲了:一个被雷劈死的年轻人,身边还有同伴,咋就没人报警,还随便挖个坑埋了?法医不敢耽误,连夜把尸体拉回解剖室,水冲了半天,总算露出了真面目。可刚戴上手套摸了摸死者头顶,手就僵住了——头皮上有道弧形的裂口,没缺肉,可底下的颅骨竟缺了个碗口大的洞,圆溜溜的,跟拿圆规画出来似的,看着就像医院里做开颅手术挖掉的那块骨头。但不对啊,这伤口明明是新的,皮肉还有点红肿(这叫生活反应,说明受伤时人还活着),可出血却不多。 “雷劈能劈出这么规整的洞?”法医搓了搓手,盯着伤口直犯嘀咕。按理说,被雷劈死的人要是死得快,伤口出血少倒是能理解,可这么大、这么圆的颅骨缺损,书本上压根没写过啊!要是人为的,啥工具能打出这么圆的洞?总不能拿锤子一下一下敲吧,那伤口早该乱七八糟了。雷击伤的特征法医们学过,什么“雷击纹”“皮肤金属化”,可眼前这伤,咋看咋不像课本里说的那样。 青乡市公安局的领导也坐不住了,这么蹊跷的案子,万一判断错了可不得了。电话直接打到省公安厅求援,师父一听有棘手的命案,立马让我们放下手头的活儿,连夜往青乡赶。路上大宝坐在后排,抱着手机跟老同事聊得热火朝天——他以前就在青乡公安局待过,局里上上下下都是熟人。挂了电话他就念叨:“雷击死按理说不难啊,损伤特征多明显啊,咋还把大伙儿难住了?”这话听着像嘀咕,倒更像给我们提前打了个预防针:一会儿到了现场,可得好好瞧瞧这“不像雷击伤的雷击伤”到底长啥样。 车窗外,夜色还浓,路灯把泥巴路照得泛着冷光。谁都没想到,这具从淤泥里拽出来的尸体,会牵出一场跟“天雷”较上劲的较真儿——到底是老天爷发了威,还是人心里藏了鬼?得等见到那具尸体头上的“怪洞”,才能慢慢解开这疙瘩。 “那个叫什么来着?雷神纹?”林涛挠着后脑勺,盯着解剖室墙上的现场照片。 “雷击纹!还雷神锤呢!”大宝抬手拍了下他的后脑勺,塑料椅在地面划出刺耳的声响,“雷电穿过皮肤时,局部轻度烧伤加上皮下血管扩张,会留下红色树枝状花纹,跟被树枝抽过似的,颈胸、肩膀、大腿根常见——这就叫雷击纹,算是雷击死的‘身份证’。有的死者整个胸口都是伞状花纹,跟被闪电劈出的文身似的,老炫酷了。” “像被大自然盖了个戳儿。”程子砚低头翻着笔记本,指尖划过“雷击纹”三个字。 “但这花纹不是永久的。”我接过话茬,指尖敲了敲桌上的《法医病理学》,“死后24小时内会褪色,活着的人最多也就保留几天。虽说这具尸体在24小时内被发现,雷击纹消失的概率低,但也不是没可能——比如电流强度小,或者皮肤接触淤泥被磨损了。” “可雷击死不止这一个特征啊。”大宝往前探了探身子,“派出所所长估计不懂,以为被雷劈了肯定当场死,其实分情况:电流直接过心脏或脑干,才会当场挂;要是电流分散落地,或者通过金属物感应,人可能休克但没死,甚至有人被吓出神经性休克……” “对,还有‘雷击综合征’。”陈诗羽忽然插话,“之前看报道说,怀孕六个月的孕妇被雷劈,自己没事,胎儿没了——说是孩子当了妈妈的‘保护神’。”她声音轻下来,指尖捏紧了笔杆。 林涛打了个冷战:“雷劈真有这么狠?能把头皮劈出个洞?还能弄穿孔骨折?” “别小看闪电的威力。”我指了指窗外阴沉的天,“雷击最爱‘攻击’头部,轻则烧出焦痕,重则皮肤撕裂、颅骨炸裂,甚至体腔都能被炸开。更绝的是,有时候能把死者衣服撕成碎片,甩到几米外,乍一看像强奸现场——要是被不明真相的人拍到,准能编出个‘遭天谴’的谣言。” “幸亏这种极端情况少见,不然键盘侠又有素材了。”大宝咂了咂嘴。 “可既然雷击能造成这些损伤,那这案子还有啥疑点?”林涛皱眉,“雷劈是意外,总不能有人操控雷电吧?” “疑点就在这儿。”我翻开青乡警方发来的尸检初报,“第一,尸检没发现金属烧伤——按说雷击时,死者身上的钥匙、皮带扣这类金属物件会被高温融化,在皮肤上留下对应的灼伤印,可这人没有;第二,现场勘查显示尸体是被埋的——如果是雷击致死,同行的人为啥不报警,反而冒雨埋尸?两公里外的旱沟,可不是随便拖就能到的。” “说不定这人干了坏事,埋尸的人怕惹麻烦?”陈诗羽小声说。 “别信迷信。”我摆了摆手,“咱们当法医的,只信证据。现在关键是弄清楚:头顶的圆形缺损,到底是雷击形成的,还是人为伪造的?如果是雷击,为啥没金属损伤?如果是人为,啥工具能打出这么规则的洞?” 车内突然安静下来,只有雨刷器“唰唰”划过挡风玻璃的声响。大宝望着窗外飞掠而过的路牌,忽然笑了:“当年在青乡当法医,从没碰见过雷击案,咋一调省厅,就赶上这么‘炫酷’的现场?” “缘分呗。”林涛揉了揉发僵的脖子,“希望到殡仪馆能看出点门道——要是真有‘雷神纹’,就算褪了,显微镜下也该有血管扩张的痕迹。” 说话间,SUV驶进青乡市殡仪馆大门。解剖室的玻璃门内,几个穿白大褂的身影正低头忙碌,不锈钢解剖台在灯光下泛着冷光——那具被雷劈的尸体,正等着用皮肤上的“自然纹身”,或是隐藏的伤痕,说出属于自己的真相。 大宝推开车门,鞋底踩在积水里溅起水花:“走,瞧瞧去——说不定,这‘天罚’背后,藏着比雷电更凉的人心。” 第85章 脑子里的火箭弹弹头 我们一路快步,匆匆套上解剖服,跟着大伙儿挤进了解剖室。解剖台上躺着具青年男尸,身形匀称,身上还穿着花短袖衬衫、普通牛仔裤和白色慢跑鞋。虽说尸体已经清洗过,但不少地方还沾着星星点点的淤泥,尤其是头发,没来得及剃,黏糊糊的连带着泥沙,怎么洗都还有残留。 我凑到尸体边来回查看,指着衣服说:“确实没看到雷击留下的烧伤印子。”死者手腕上还戴着个金属手环,我顺手摸了摸,金属表面光溜溜的,手腕皮肤也没什么异常痕迹,“你们之前怀疑不是雷击,看来有道理。” 我让大宝赶紧剃掉死者头发,自己则把那金属手环取下来端详。“尸源还没查清楚吗?”我问。青乡市公安局的孙法医摇摇头:“死者特征太少,还在排查呢。”“那这个手环呢?上面刻了字啊,查过没?”我把环子举起来。孙法医有点无奈:“这种刻字手环,网上一搜一大堆,不好找。” “不对,这字是手刻的,不是机器刻的。”韩亮凑过来看了一眼,“现在手艺人少,说不定附近能找到刻字的店。”“刻的什么字?”我眯着眼辨认。“隶书,写的‘做一个比财神爷更有钱的人’。”韩亮笑了笑,“这话挺特别的,刻字的人说不定有印象。” 这边大宝手脚很快,头发刚剃完就喊了起来:“头顶有个创口!”我走到尸体头边,伸手摸了摸创口位置,指腹底下触感不对劲——颅骨居然缺了一块。我拿起长止血钳,从创口轻轻探进去,没戳两下,钳头突然碰到个硬邦邦的东西,碰撞时还发出“叮叮”的脆响。 “肯定不是雷击死的!”我猛地直起身子,“赶紧开颅,颅内有异物!”按理说,正常人颅底哪能有金属玩意儿?分离头皮、切开颞肌、电动开颅……可等颅盖骨一掀开,所有人都愣在原地——死者颅底几乎被撞得粉碎,一根规则的圆柱形金属物体直直扎在那儿,尾部黑黢黢的露在外面,周围的脑组织早就挫碎了,像烂豆腐渣似的黏在金属物周围。 “这、这是个啥?”大宝举着器械比划,正想伸手去碰,韩亮突然冲过来拦住他:“都往后退!赶紧联系特警排爆!这是没爆炸的火箭弹弹头!” 我们机械地退到解剖室外,脑子还嗡嗡响。不是雷击,这点我们有心理准备,可谁能想到脑袋里会扎着枚火箭弹弹头?刚才用止血钳戳的时候,要是不小心碰到底火,怕是连命都没了。韩亮抹了把额头上的汗,声音还有点发颤:“好险,这要炸了,咱们全得交代在这儿。” “用火箭弹杀人?这也太离谱了吧?”大宝嘀咕,“林涛之前说雷击没法人为操控,是意外,那现在这算啥?被炮轰死的,能人为操纵?”我皱眉接话:“咱们国家枪支都严管,哪儿来的炮?” “应该不是故意用炮杀人。”韩亮摇摇头,“炮弹威力主要靠爆炸,可这枚弹头没炸。说不定是有人想炸什么地方,结果弹头没爆,还刚好钻进了死者脑袋?”“这是制式火箭弹吧?”我问。“对,具体型号得等排爆部门取出来才知道。但这种东西,普通人根本弄不到。”韩亮说着,眼神里既有后怕,又带着点琢磨的意思。 我看了眼他的表情,大概猜到他在想什么——既然不是普通人能弄到的,那线索说不定就藏在这枚弹头的来源里。反正现在排爆部门还没来,急也没用,等着吧,真相总会浮出水面。 第86章 人工降雨,弹头砸死人 那天解剖室里的场景,至今想起来都让人头皮发紧。死者的头皮被掀开,颅骨被锯开的创面还渗着血,露出底下那枚嵌在颅底的金属弹头——圆钝的弹头沾着脑组织,金属表面还凝着暗红的血迹,谁也没想到这人居然是被一枚没爆炸的弹头砸死的。 特警排爆队员刚进门时,盯着死者颅骨的眼神都有点发直。说实话,我们法医见惯了尸体,但这种“脑袋里藏炮弹”的案子也是头一回遇。我硬着头皮重新钻进解剖室,对着颅骨标本给排爆队员比划颅底结构:“这儿是枕骨大孔,弹头卡在斜坡位置,没爆但冲击力把颅底崩裂了……”看着他攥紧工具箱的手,我又补了句:“您经验丰富,这弹头没装药,就是个‘铁疙瘩’,稳当些肯定行。” 没想到排爆过程比想象中顺利。那队员没穿笨重的防爆服,拎着工具箱就进去了,戴着手套捏着弹头尾部轻轻一转,十分钟不到就把那玩意儿放进了防爆桶。韩亮凑过去盯着桶里的弹头直皱眉:“40毫米火箭弹?越战那会儿的老古董了,军队早淘汰了,民间哪儿来的这东西?”他忽然抬头,“我猜里面填的是碘化银——人工增雨用的那种。” 爆炸声在远处闷响时,我们正忙着解剖死者胸腹腔。大宝拿手术刀的手顿了顿:“哥,他肚子里不会还有吧?”我笑着戳了戳他戴手套的手:“哪儿能这么巧?极端巧合碰一次就够邪乎了。”可当切开胃囊时,里面还没来得及消化的米饭粒儿混着菜汤流出来——果然是刚吃完晚饭就出事了,跟报案人说的“晚餐前失联”对上了。 理化检验结果出来得很快,弹头内部的白色粉末果然是碘化银。我和韩亮直奔青乡市气象局,会议室里把带血的弹头照片往桌上一放,局长盯着照片猛地咽了咽口水,喉结滚动着往后仰了仰:“这……你们确定是我们的增雨弹?” “越战淘汰的老型号,除了气象部门做人工增雨,哪儿还能有?”韩亮敲了敲桌面,“而且昨天傍晚六点到七点,你们正好在郊区作业吧?”局长起身时踉跄了一下,走到门口还扶着墙干呕了两声。再回来时,他手里多了本作业记录:“时间、区域都能对上。这种弹头不爆炸的概率本就万分之一,没爆还砸中人,砸中人还嵌进颅骨……”他摇头叹气,“当年有个案例,死者体内弹头被送去火化时炸了,把火化炉都炸穿了——你们这回虽说危险,好歹没闹出二次事故。” 离开气象局时,夕阳正把天边染成铁锈色。韩亮揉着太阳穴笑:“百万分之一的概率让咱们撞上了,回头写案例分析时,得把‘颅底嵌留未爆增雨弹’这标题加粗——估计《法医学杂志》编辑见了都得拍大腿。”我摸了摸口袋里装着耻骨联合的物证袋,想着大宝这会儿应该还在实验室比对骨骼特征,但愿今晚能有尸源消息——毕竟比起“被炮弹砸死”这种离奇死因,让死者早点回家,才是咱们最该干的正事儿。 第87章 一个被砸死,一个被烧死 局长指尖敲着桌面,眉峰拧成个疙瘩:“死者家属要是知道人是被咱们的增雨弹砸死的……会不会闹起来?”他眼神里带着担忧,“我们肯定第一时间汇报上级,赔偿和安抚工作绝对到位,就是怕老百姓心里过不去这个坎儿。”我看着他办公桌上摊开的人工增雨作业流程图,心想确实——谁能料到吃个婚宴的工夫,天上会掉下来个没爆的火箭弹,还偏偏嵌进了颅骨里? 从气象局回来时,市局大院里的夕阳把地面烤得发烫。陈诗羽、大宝他们几个正攥着勘查箱往楼下跑,脸色比天边的火烧云还急:“快走!孙法医的车在前面,路上说!” 车上一捋,才知道尸源调查绕了个大弯子。陈诗羽那组拿死者照片跑遍了周边村落,好不容易从几个摆摊老人嘴里抠出点线索——这人常穿件花衬衫,在青林镇晃悠过。另一路更关键:孙法医从死者手腕上的金属手环摸到了镇上一家手工饰品店,刻字的老师傅一拍大腿:“记得!俩年轻人来的,一个穿花衬衫掏钱,另一个手臂上文着花龙,二十出头,一看就不是本地人。” 老师傅这话茬儿落定,警方立马筛网——镇子就巴掌大,外来租客要么在工厂打工,要么租民房落脚。花臂这特征太扎眼,跑遍三家工厂都没影,反倒在镇东头找着了出租屋:独门独院的平房,房东说租给俩小伙子半年了,平时压根见不着人。 谁也没想到,等民警开车往那儿赶时,前头消防车拉着警报“呜哇”超过去了——远远就看见平房顶上窜着火苗,浓烟裹着火星子往上冒。周围邻居说,中午就闻见焦煳味,还以为谁家炒菜糊锅了,直到下午浓烟遮了天,才发现院门反锁着烧起来了。 水龙冲了半个多小时,火才喘着粗气偃了旗。房顶的木梁烧剩半截,瓦片全塌成了黑炭,屋里屋外淌着混着炭灰的积水,脚底下踩上去“咯吱咯吱”响。消防员从卧室抱出个黑黢黢的尸体袋——整个人烧得跟炭条似的,性别都分不清。 我蹲在院门口,盯着从屋里流出来的积水发愣:水面漂着细碎的炭渣,却没见着油花。大宝凑过来:“没助燃剂?”我点头:“要是有汽油柴油,这会儿水面早漂着层亮汪汪的油了。”话虽这么说,可好好的房子怎么突然起火?又正巧在我们查到这儿的时候?孙法医盯着冒烟的废墟嘟囔:“事儿太巧了,透着股子邪乎劲儿。” 围观的镇民越聚越多,我们挤到尸体袋旁边,拉链刚拉开条缝,一股焦煳味混着皮肉碳化的酸气就窜出来。大宝戴着口罩使劲儿嗅:“烧得太透了,连花臂文身都找不着——难不成真是那个陪死者买手环的花臂?可他为啥好端端把自己烧死?” 林涛举着相机绕着现场转了两圈:“屋门从里头反锁着,窗户也装了防盗网,要不是人为纵火,难不成是电线短路?”话没说完,远处传来消防车收水管的“哗啦”声,废墟里的余火还在“噼啪”响,映着天边渐暗的云——前一个死者被增雨弹砸死,后一个葬身火海,这俩外来租客到底藏着多少事?尸袋拉链重新拉上时,我摸了摸口袋里装着的耻骨联合标本,忽然觉得这案子像团乱麻,线头刚抓住,又被一把拽进了更深的迷雾里。 第88章 极端巧合的背后,到底是什么? 我蹲在消防车旁,忽然想起还没顾上跟大伙儿说正事儿,于是扬声说道:“对了,头一个死者的死因弄清楚了——是气象局人工增雨的火箭弹没爆,直接扎进颅骨里了。刚跟气象局对过记录,时间、区域全对上。” 大宝手里的勘查箱差点没稳住:“我去!之前在《法医学杂志》上见过类似案例,说有人被炮弹砸死后火化时爆炸,没想到现实里让咱们撞上了。”他盯着远处冒青烟的废墟直咋舌,“这概率跟买彩票中奖似的,咋就落这俩人头上了?” 现场围观的镇民越聚越多,我赶紧找消防车挡住停放尸体的角落,生怕有人拿手机拍。戴着手套拉开尸袋拉链时,一股焦糊味混着皮肉碳化的酸气扑面而来——尸体烧得只剩黑黢黢的骨架,左胳膊蜷在胸前,右手却拧成了炭条似的一团。我刚碰了碰死者左手,指尖就蹭下一块酥脆的表皮,吓得赶紧收力——奇怪的是,手掌这么容易烧的部位,居然还留着半块完整的皮肤,手腕处隐约能看见青色的文身痕迹,像条蜷着的龙尾巴。 “看见了吗?”我指着那道痕迹对林涛说,“花臂钟大发,应该就是他了。”大宝凑过来时不小心蹭到尸袋,尸体小臂上的炭化皮肤“簌簌”往下掉,他猛地往后缩了缩:“不对劲啊,右手都烧没了,左手咋还留着?难不成他死前用左手护着什么?” 我盯着尸体蜷缩的姿势琢磨:“大概率是倒地时左侧贴地,左手压在身子底下,火从右侧烧起来,所以右手先毁了。但关键是——”我抬头看了眼正在收拾器材的消防员,“好好的房子突然起火,又正巧在咱们查到他们住址的时候,哪有这么巧的事?他埋同伴时心里有鬼,现在自己突然烧死,说不定不是意外。” 陈诗羽这时举着笔记本跑过来,笔尖敲了敲纸面:“刚接到侦查反馈,俩死者身份对上了。穿花衬衫的叫钟强,花臂的钟大发,南和省同村堂兄弟,去年结伴来青乡打工。老家亲戚说,他俩跟了个‘老大’,平时神神秘秘的,只知道挣了不少钱,具体干啥没人清楚。”她顿了顿,脸色有点复杂,“现在他俩父母正往这儿赶,刚才打电话时,老人家问得最多的不是死因,而是‘政府会不会赔钱’……” 我看着殡仪馆的运尸车碾过满地炭渣开过来,心里突然有点堵。尸袋被抬上车时,钟大发左手腕的文身痕迹又晃了我一眼——这对堂兄弟,一个被天上掉的增雨弹砸死,一个葬身火海,看似极端巧合的背后,怕是藏着没挖出来的线头。韩亮发动汽车时,后视镜里映出镇民们交头接耳的身影,夕阳把废墟的影子拉得老长,像道没合上的伤口,透着股子说不出的蹊跷。 “先去殡仪馆吧。”我捏了捏发酸的眉心,“就算是火灾,也得弄清楚钟大发死前有没有受伤——埋尸这种事,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敢干的。”大宝抱着勘查箱点头,车窗摇下时,外头飘来股焦木头的味道,混着远处气象局大楼的灯光,把这个原本该落幕的傍晚,衬得愈发像团解不开的迷雾。 第89章 被烧焦的尸体,手里攥着啥 解剖室里的白炽灯把不锈钢解剖台照得发亮,那具被烧得焦黑的尸体就躺在上面,像一尊扭曲的炭化雕塑。除了左手还保持着僵硬的伸直状态,其他三个肢体都因高温蜷缩成了“斗拳状”——手肘和膝盖弯成直角,拳头紧紧攥着,就像临死前还在跟什么看不见的敌人搏斗。 我和大宝戴着橡胶手套,口罩把鼻子捂得发闷,凑近时仍能闻到一股混合着焦肉和化学药剂的刺鼻气味。尸体上的衣物早烧没了,只剩胯部一点没完全炭化的皮肤,勉强能看出这是个男性。那些露出来的肌肉纤维被高温烤得硬邦邦的,一缕缕整齐地排列着,像被梳子狠狠梳过的乱发,摸上去硌得手生疼。 我拿手术刀戳了戳胸口的肌肉,刀刃居然滑了回来——硬度堪比煮熟的牛筋。大宝见状换了把剪刀,“咔嚓咔嚓”地把外层肌肉剪开。越往身体里探,高温的影响越弱,肋骨看上去还挺完整。我吩咐道:“取一截肋软骨,送dNA实验室。”毕竟尸体里的血液都烤成了干渣,不如软骨里的dNA保存得完整。 “哎,每次闻这味儿,仨月不想碰烤肉。”大宝皱着眉头,熟练地用手术刀切开胸锁关节,咬骨钳刚要碰到第一根肋骨,我突然叫停了他。止血钳尖指着一块暗红色的斑块——那是藏在半焦半熟的胸锁乳突肌里的出血点,像块浸了血的旧抹布。 “可惜颈部肌肉全烧没了,不然能看看是不是损伤。”大宝推了推滑下来的眼镜,可我们都清楚,这大概率是死前被外力撞击留下的痕迹。我用“掏舌头”的法子(也就是整体提取喉部组织),剪开气管和食管一看,里面干干净净,别说烟灰炭末了,连点受热肿胀的迹象都没有。 “死后焚尸,没跑了。”我把剪刀往托盘上一放,金属碰撞声在解剖室里格外清晰,“要是活着被烧,呼吸道里早吸满烟灰了,喉咙也会被热气烫肿。现在这样……大概率是被杀了之后才烧的。” 程子砚举着相机在旁边纳闷:“都确定死后焚尸了,不就是命案吗?”我笑了笑:“万一有人上吊自杀,别人怕事儿暴露才烧尸体呢?之前那个被随便埋了的尸体,不就查出是意外吗?”死亡方式这事儿,从来不能靠单一证据拍板,得把死因、现场全拼一块儿看——就像拼拼图,缺一块都可能猜错图案。 接着检查颈部骨骼,舌骨大角和甲状软骨上角都有骨折,断口附近的软组织还能看出淡淡的出血痕迹。“这是被掐死的。”大宝敲了敲骨骼,“要是勒死或者吊死,脖子上总得有条索沟吧?现在肌肉全烧没了,但骨头不会说谎——掐脖子才会弄断这俩地方。” 解剖做到后半程,大宝拍了拍黏满黑色脂肪颗粒的手套,想把滑溜溜的手套拍利落点,结果试了试还是没法缝合,只好换了副新手套。我忽然指着尸体的左手:“不对劲啊,一般烧过的尸体都会蜷成斗拳状,为啥他左手没烧着?” 那只手虽然也有点焦黑,但手腕上的文身还清晰可见——正是靠这个,我们才初步确定了死者身份。大宝眯着眼比划:“难不成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比如……自己的屁股?” 我们赶紧简单缝合了尸体正面(其实就是随便用线把切口勾上,防止内脏漏出来),合力把硬邦邦的尸体翻了个身。后背沾满了烟灰炭末,我拿湿毛巾擦了半天,才露出底下的皮肤——除了左侧腰间一块巴掌大的区域,其他地方都烧得跟前胸差不多。 “躺着被烧的话,后背贴着地面,氧气少,按说应该烧得轻啊,咋大部分还是焦的?”程子砚凑过来。我指着那块没烧透的皮肤:“关键在这儿——要是有东西紧紧压着左腰,这块皮肤周围没氧气,就烧不起来。”说着我把死者的左手掰到背后,往那块皮肤上一按:手背的轮廓倒是能对上一部分,可剩下的一块方形区域却空着,边缘整整齐齐,像被什么四四方方的东西盖住过。 “他手里攥着东西?”大宝眼睛一亮。我点点头,脑子里已经开始打转:凶手杀了人还要烧房子,这地儿偏僻得很,就算尸体烂了都难被发现,何必烧房子引人注意?除非是想毁掉什么东西——比如没找到的某个物件。而死者临死前把左手藏在背后,哪怕被掐死都没松手,说明这东西对他太重要了,重要到死都不能让凶手拿到。 “赶紧去现场!”我抓起车钥匙就往外跑,“消防队员拖尸体时可能没注意到下面的东西,万一火点复燃,剩下的线索就全没了。” 路上程子砚有点担心:“现场都塌了,进去危险不说,能找到啥啊?”我握着方向盘,把思路掰碎了讲:“第一,凶手烧房子不是单纯毁尸,是想连‘物’一起毁掉;第二,死者拼死护着的东西,现在大概率还在尸体底下——不然凶手早拿走了;第三,这东西能让凶手冒险烧房,能让死者临死攥着,说不定就是破案的钥匙。” 车窗外的风呼呼灌进来,解剖室里那具焦黑尸体的模样还在我脑子里转——尤其是那只没烧透的左手,仿佛还保持着临死前的姿势,紧紧护着背后那个没说出口的秘密。有时候破案就像剥洋葱,一层一层剥开焦黑的表象,藏在最深处的那个“东西”,说不定就是让真相大白的关键。 第90章 废墟里的“密码本” 不一会儿我们就到了现场。 夜幕像块浸了墨的灰布,沉甸甸地压下来。几辆消防车的探照灯刺破黑暗,在废墟上投下惨白的光斑,远处还能听见消防队员用铁锹翻动残骸的“哗啦”声。林涛蹲在警戒线外,拿根树枝戳着地上的焦土,刘海被风掀起又落下,活像只百无聊赖的猫。 “你该不会一直没进去吧?”我踢了踢他脚边的碎砖,下巴朝废墟扬了扬。 林涛耸耸肩,睫毛在眼下投出阴影:“消防大爷不让进,说怕二次坍塌。” “韩亮和小羽毛呢?” “查通话记录去了,现在他俩倒成了黄金搭档。”林涛撇撇嘴角,“也不知道有没有官方认证。” 我没接话,绕到消防车旁,掀开储物箱摸出几顶消防头盔——金属外壳还带着白天火场的余温,内衬沾着细碎的烟灰。林涛眼睛一亮,立刻跳起来,左手小心翼翼按住发型,右手把头盔扣在头上:“早该这样,再蹲下去我能把这根树枝戳出个洞来。” “哎哎!你们干什么!”一名消防战士看见我们往警戒带里钻,连忙伸手阻拦。我拍了拍头盔上的反光条,冲他笑:“都是逆行者,您能闯火场,我们也能闯闯废墟不是?加油啊兄弟!”没等他反应过来,我们猫着腰钻进了警戒线,鞋底碾过焦土,发出“咔嚓咔嚓”的响声。 没了房顶的屋子像个敞开的火柴盒,探照灯从断裂的房梁间漏下来,把地面照得白晃晃的。墙角堆着一堆黑黢黢的焦炭——那是死者被发现的位置,如今只剩一堆混合着木屑、瓦片和布料的残渣。我拽过旁边的小战士:“尸体原来躺哪儿?”他指了指东北角那堆焦炭,鞋底碾了碾地面:“就在这儿,躺着的,周围全是烧塌的房梁。” “死者临死时姿势没变,东西应该就在身下。”我冲林涛勾勾手,“带铲子了吗?” 林涛从后腰摸出把折叠勘查铲,柄上还沾着上次现场的泥土:“必须的,不过体力活还是交给大宝吧,我这外套干洗一次二十块呢。” 大宝白了他一眼,接过铲子就往焦炭堆里戳:“你歇着吧,指望你挖,黄花菜都凉了。” 铲子戳进废墟的瞬间,扬起一阵带着焦味的灰尘。大宝弓着背,一下一下翻着滚烫的残骸——能看出这里原本是张床,烧化的弹簧扭成麻花状,混着褪色的花布片和裸露的电线头,层层叠叠粘在一起,被水枪冲过之后硬得像块砖。没一会儿,他额头上就冒出汗珠,顺着下巴滴在焦土上,洇出小小的黑印。 “大宝加油,你这姿势比健身教练还标准。”林涛蹲在旁边,拿手机当手电筒照着,语气里带着调侃。 “别废话……”大宝闷声闷气地哼了句,突然弯腰从瓦片底下拽出个东西,“哎?是不是这个?” 那是个硬皮笔记本,封面被烤得焦黑,边角卷成波浪形,却奇迹般没被烧透。我赶紧接过来,指尖触到硬壳上粗糙的焦痕——翻开一看,里面的纸张边缘泛着焦脆的黄边,却大多保存完整,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字,像电话号码又不全是,排列得毫无规律。 “这啥?密码本?谍战片里的桥段?”林涛凑过来看,鼻尖差点碰到纸面,“难不成咱们得找密码专家?军方那种?” 话音未落,两张照片从本子里滑出来,眼看要掉进积着雨水的焦土里,林涛手疾眼快一把抓住。他突然倒吸一口凉气:“我去……这照片……” 我低头一看,胃里猛地揪了一下——两张照片上,都是年轻女孩,全身赤裸,手里却举着一张身份证,面部表情僵硬得像具木偶。大宝凑过来瞅了眼,眉头皱成个疙瘩:“搞半天是黄色照片?白挖这么半天了。” “你见过拍裸照还举身份证的?”我指尖敲了敲照片上的证件,“这是套路贷。” 废墟里的风卷着焦味灌进领口,我忽然觉得有点冷:“现在有些大学生爱攀比,不法分子就用低息贷款当诱饵,哄着她们签‘合同’,然后虚增金额、故意制造违约,最后拿裸照当威胁——这叫‘裸贷’,是套路贷的一种。” “这些女孩怎么不报警?”大宝抹了把汗,语气里带着怒意。 “因为裸照在对方手里啊。”林涛捏着照片的指尖有点发抖,“好多人怕名声毁了,宁愿被威胁也不敢说……甚至有人被逼到自杀。” 我翻着笔记本上的数字,忽然意识到什么:“套路贷一般是团伙作案,三人以上,分工明确。你看这笔记本,记的说不定是受害人信息、贷款金额,还有……”我指了指照片,“这些裸照就是‘抵押品’,用来逼她们还钱的筹码。” 林涛突然想起什么,掏出手机翻通讯录:“我有个同学在经侦队,专门打击电诈和套路贷,他说过‘反电诈是我们的事业,却是犯罪分子的人生’——这密码本说不定他们能看懂!” 废墟外的消防车突然鸣了声笛,探照灯在我们身上扫过又移开。大宝盯着手里的笔记本,忽然叹了口气:“怪不得凶手要烧房子,要是这本子被找到,整个团伙都得栽。可惜死者临死攥着本子,却没料到……” “但他至少给我们留下了线索。”我合上笔记本,指尖蹭到封面上未烧尽的硬壳——那上面隐约能看见几个烫金的小字,像是某个品牌的标志,“走吧,把这东西交给经侦队,剩下的,该让法律收拾他们了。” 回程的车上,林涛抱着笔记本靠窗坐着,月光从破了半边的车窗里漏进来,在他脸上镀了层冷光。远处的警笛声由远及近,惊飞了几只栖息在废墟上的夜鸟——这个藏在偏僻角落的罪恶窝点,终于要在这些带着焦痕的证据里,露出它的真面目了。而那些被照片定格的年轻面孔,或许也能在这场迟来的正义里,重新找回本该属于她们的阳光。 第91章 套路贷案子结了,凶手抓到了 清晨六点半的阳光刚爬上窗棂,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像鼓点似的砸在房门上。我迷迷糊糊掀开被子,睡衣领口还沾着昨晚勘察现场时蹭到的焦灰,开门就看见陈诗羽抱着文件夹站在门口,发梢还沾着晨露,韩亮靠在门框上,手里的车钥匙转得哗啦响。 “案子破了?”我揉着眼睛打了个哈欠,余光瞥见同屋的林涛像弹簧似的从床上弹起来,被子裹得跟个蚕茧似的,只露出半张炸毛的脸:“几点了啊!谋杀睡眠啊!” “龙番市局催咱们回去,向三妹夫妇失踪一天了。”陈诗羽没接茬,指尖敲了敲文件夹,“不过套路贷的案子结了,凶手抓到了。” 车载空调的冷风裹着晨雾灌进来,韩亮把车开得飞快,仪表盘的蓝光在他镜片上跳闪。我盯着后排座上陈诗羽手里的卷宗:“到底咋破的?那本密码本起作用了?” “可不嘛。”陈诗羽翻开本子,里面夹着的裸照复印件被塑封起来,边缘还带着昨夜火场的焦痕,“省厅经侦队一看就认出来了——这是套路贷团伙的‘客户名单’,那些数字不是电话,是受害人编号和‘欠款’金额。再加上我们查到钟大发死前跟个陌生号码通话,一比对,正是受害人嘴里那个‘发传单的清纯女孩’。” “女孩?”大宝从副驾扭过头,下巴上还沾着没刮干净的胡茬,“一个姑娘能掐死俩大小伙子?” 陈诗羽笑了,指尖敲了敲车窗:“别小看人,吴昊二十八岁,以前在青乡做足浴技师,十年按脚练出来的手劲,比你们办公室坐班的大得多。”她顿了顿,语气沉下来,“再说了,她背后可是跟着犯罪集团混过的——早年被老板逼卖淫,拒绝后辞职,跟着前男友入了套路贷的坑,后来男友被抓,她就带着俩小弟单干了。” 车窗外掠过成片的麦田,晨雾渐渐散去。陈诗羽说,吴昊专门挑大学门口发传单,穿白衬衫扎马尾,笑起来带酒窝,学生妹见了都觉得亲切:“谁能想到,这个蹲在马路牙子上发‘低息贷款’传单的姑娘,竟是团伙老大?她负责扮猪吃老虎,俩小弟躲在偏僻房子里整理裸照、威胁受害人——结果俩笨蛋贪吃去蹭酒席,被雷劈的事儿差点露馅。” “所以她杀了钟大发?”林涛抱着胳膊,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摸了摸头发,“可一个女的怎么制服男的?” “靠信任啊。”我盯着路面上的反光,忽然想起解剖台上那具焦尸后背的空白区域,“钟大发他们跟着吴昊干了很久,压根没防着她。再说了,账本压在身下,双手被死死压住,想反抗都没机会——他可能到死都没想明白,平时笑眯眯的‘老大’怎么突然下死手。” 陈诗羽点点头,翻开手机里的审讯记录:“吴昊交代,她去逼问账本下落,钟大发支支吾吾不说,她一急就骑在对方身上掐脖子——那俩小弟平时对她唯命是从,被掐的时候都没敢挣扎。后来她翻遍屋子没找到账本,怕警方顺藤摸瓜,就放火烧了房子,还带走了手机——里面存着所有受害人的裸照,她想着毁了证据就能跑。” “结果漏了本烧剩的笔记本。”大宝嘀咕了一句,忽然指着陈诗羽手里的照片,“那为啥打印这俩女孩的裸照?变态啊?” “谁知道呢,可能觉得长得好看吧。”陈诗羽把照片塞回卷宗,语气里带着厌恶,“不过也多亏了这两张照片,我们才想到找经侦队联动,不然还真抓不到这个藏在‘清纯’壳子里的凶手。抓捕时她没反抗,就坐在出租屋里盯着手机发呆,说早知道逃不了——毕竟烧了房子、杀了人,脚印、指纹全留在现场了。” 车子拐进市局大院,晨光正好落在办公楼的警徽上。林涛忽然开口:“说真的,一个被套路贷害过的人,怎么反而成了加害者?” 没人接话。陈诗羽望着车窗外排队报案的女孩们,忽然轻轻叹了口气:“可能黑暗待久了,就忘了怎么往亮处走。但总有人得守着亮处啊——比如咱们,比如那些没敢报案最后还是站出来的受害人。” 大宝推开车门,鞋底碾过地面的石子:“所以说嘛,法医多重要?要不是咱们发现尸体后背没烧透的地方,账本早跟着房子一起没了,吴昊还能接着祸害小姑娘。” 我望着办公楼前飘扬的警旗,想起昨夜火场里那本带着焦痕的笔记本——那些被高温烤卷的纸页上,每一串数字背后都是个被困在黑暗里的灵魂。而我们能做的,就是把这些带着灰烬的证据捧到阳光下,让藏在阴影里的罪恶无所遁形。 “走吧,”我拍了拍大宝的肩膀,“龙番的案子还等着呢。记住了,咱们手里捏着的不只是手术刀和勘查铲,还有无数人对正义的指望——哪怕嫌疑人是个看起来人畜无害的‘清纯女孩’,也得让她明白,这世上有些底线,永远不能碰。” 晨雾彻底散了,阳光穿过云层,在每个人的肩章上镀了层金边。远处传来报案人的哭声,却也混着几句轻快的笑——那是刚摆脱套路贷的女孩,正跟民警说着“谢谢”。而我们踩着晨光往楼里走,鞋底与地面碰撞的声音,那是正义一步步碾碎黑暗的节奏。 第92章 向三妹她爸的嫌疑排除了 我瞅见陈诗羽最近老是心事重重的,跟霜打了的茄子似的,就想着换个话题让她松快松快:“向三妹那边啥情况了?” 陈诗羽咬着嘴唇,气得睫毛都在抖:“侦查队先把向三妹她爸的嫌疑排除了,结果一问情况——嘿,这老爷子简直是个‘女德老顽固’!他居然说向三妹活到三十多没生孩子,都是因为小时候被侵犯过,身子不干净。合着被欺负了还怪女人?哪有这么不讲理的爹!” “都聊到这么深了?”我挑眉,“那她丈夫呢?” “她爸说‘女婿对她好’,啥叫好?就是不常打她!还说‘女人不打不成器’,对女人太好没用,不吃够苦头‘脏东西’排不干净,生不了孩子就算不上女人。”陈诗羽翻了个白眼,“我都怀疑向三妹是不是他亲生的,这辈子过得也太苦了——从小被‘三从四德’洗脑,结婚后窝家里伺候丈夫,连个孩子都没落下。” 大宝在后排直摇头:“亲爹都这么糟践闺女,这日子咋过啊?” 我看了眼开车的韩亮,接着问:“那向三妹小时候被侵犯的事,她爸咋说?” “他记得时间段,具体日子糊涂了。”陈诗羽说,“向三妹十三四岁那会儿,初中辍学,在家干农活、去工厂打零工,赚钱供弟弟上学。有天下工碰上汤辽辽,被性侵了,事后还被推进粪坑。她爸倒好,说‘要么去死,要么回家洗干净别提这事儿’,结果向三妹跑去跟一个医生说了。” 她偷偷瞥了眼韩亮,见他没反应,接着说:“那医生带着她去汤辽辽家闹,可没证据,闹完也没啥用。偏巧让邻居汤莲花看见了,这下全村都知道了——除了那个医生,没人骂汤辽辽,全在笑向三妹、咒她倒霉。她爸当天就把她毒打一顿,说她以后嫁不出去,拖累家人,后来硬是把她嫁给了大九岁的罗全起。听说这罗全起跟她爸一路货色,男权思想重得很,动不动就打人。” “线索都对上了。”我琢磨着,“没孩子,罗全起就把账算在汤辽辽和汤莲花头上,所以汤喆和汤莲花死了;又因为被上官金凤传染梅毒,短期内没法生孩子,四十岁的人了,一怒之下杀了上官金凤。现在就看证据链能不能锁死他了。” “问题是罗全起和向三妹失踪了。”陈诗羽拧紧眉头,“指挥部怀疑他们发现咱们蹲守的民警了,现在正在搜他们家,搜捕行动也准备展开。就怕罗全起拿老婆当人质,这女人一辈子没少遭罪,咱得保住她的命。” 韩亮突然抿紧嘴唇,脚下油门一踩,车速猛地提了起来。 车刚开进龙番境内,到了高铁站附近,陈诗羽的电话响了。她调成免提,里头传来侦查员的急吼:“师妹!罗全起带着向三妹在高铁站出现了,监控显示在10号检票口候车!” “你们赶过去没?”陈诗羽冲韩亮打手势,他立刻打方向盘掉头。 “正在赶,怕是来不及了!”侦查员说,“他俩没买火车票,大概率用的假身份。10号检票口这会儿有两班车,一班八点半去南和省,一班八点四十五去东边。” 我赶紧插话:“去东边的最早班车几点?” “六点就有了。” “那他们肯定坐八点半去南和的!”我分析道,“跑路肯定挑最早到目的地的车,说不定南和有熟人。” “我通知乘警!” “一趟车就俩民警,还不清楚情况。”我抬腕看表,八点二十,“还有十分钟,我们上车去!” “我和你去!”林涛急了。 陈诗羽却摇头:“你们去搜罗全起的家,目标太大。韩亮跟我去就行。” 林涛脸涨得通红,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韩亮猛踩油门,车“吱”地停在进站口,两人抓起警官证就往安检门冲。我坐在车里,看着他俩一路狂奔,进站口的时钟显示还有六分钟发车——来得及。等他们消失在检票口,我才发动汽车,转头问林涛:“罗全起住哪儿?咱直接杀过去。” 林涛半天没动弹,我用胳膊肘戳他,他才跟惊醒似的:“啊?啥?” 大宝笑着掏出手机:“得,我来打给董局长吧。” 车内的空气带着紧绷的张力,车窗外的街景飞速后移。谁也没说话,可每个人心里都清楚:一场和时间的赛跑,才刚刚开始。向三妹的命运,罗全起的下落,还有藏在这桩悲剧背后的真相,都像一团乱麻,等着被一点点扯开。而陈诗羽和韩亮此刻正在高铁站里穿梭,说不定下一秒,就能撞上那个背负多条人命的男人…… 第93章 难道凶手是向三妹? 按照董局长指的路,我们踩着油门狂奔半个多小时,终于到了罗全起的住处。这地儿在郊区,一栋二层小楼看着还挺体面——听说罗全起以前穷得叮当响,后来靠拆迁款一夜暴富,就在自家宅基地上盖了这楼。可日子富了,日子却没好过到哪儿去。邻居说,大半夜常听见楼里传来骂声和哭声,全因向三妹生不出孩子,成了罗全起的出气筒。还有人看见,家里来客人时,向三妹忙前忙后,最后却只能捧着碗蹲在院口吃,连上桌的资格都没有。这男尊女卑的做派,在村里都显得格格不入。 我们到的时候,龙番市局的技术人员已经把现场封了。韩法医看见我们,赶紧从小楼里出来,一拍大腿:“妥了!就这姓罗的干的,证据铁了!” 我眼睛一亮:“提取到啥关键东西了?” “俩案发现场都留了41码的男式运动鞋印,刚才在他家找到了同款!”韩法医领着我们往屋里走,“痕迹部门看了,鞋底花纹一模一样,磨损痕迹也对得上。” “要是摩托车轮胎印也能对上,那才叫板上钉钉。”林涛搓了搓手。 “诺,摩托车在院子里呢。”韩法医指了指角落。只见一辆旧摩托车停在那儿,林涛几步跨过去,跟市局的同事一起把车放倒,蹲在地上转动轮胎,眼睛死死盯着胎纹,半晌突然站起身:“确认了!就是这辆车的轮胎印!” 我盯着摩托车点头,又转头跟韩法医说:“鞋子还得验dNA,毕竟在他家找到的不算啥,得证明是他穿的才行。” “早想到了!”韩法医指了指物证袋,“鞋子里的皮屑和家里的牙刷都送去验了,等结果出来一比对就清楚。对了,还搜出把锤子,夹缝里疑似有血迹。” “对啊,每个死者头上都有重击伤,这锤子说不定就是凶器。”大宝松了口气,“可算要破案了……” “还没结束呢。”林涛从一楼拎出一大卷黄色尼龙绳,“看见没?这绳子的断口是剪刀剪的,回头做个整体分离检验,材质再一鉴定,又是铁证。” 我跟着林涛在一楼搜索,越走越觉得别扭——这屋子干净得离谱,墙角、家具缝里摸一把,白纱手套愣是一尘不染,比星级酒店还讲究。可再看装修,红木茶几上摆着个老大的水晶烟灰缸,烟灰缸擦得锃亮,却透着股子暴发户的俗气。整个屋子色调沉闷,哪儿像夫妻住的家?说这儿住着个全职保姆还差不多——毕竟向三妹在家连上桌吃饭的资格都没有,怕是连个“女主人”都算不上。 正想着,窗外忽然有影子闪过,抬头一看,十几只鸽子扑棱棱飞向楼顶,转眼没了踪影。“楼上有鸽子笼吧?”我冲林涛使了个眼色。 我俩顺着二楼通往露台的竹梯爬上去,果然看见个竹制鸽子笼,编得有点粗糙,却跟之前案发现场的“浸猪笼”模样差不多。林涛蹲下来戳了戳笼子:“嘿,这罗全起手还挺巧,就是用这手艺害人呢。不好意思了各位,你们的窝得跟我们回警局当物证咯。”说着就用尼龙绳把笼子吊给楼下的勘查员。 “向三妹她爸不是说罗全起跟他一样男权思想重吗?”林涛拍着手上的竹屑,“咋还挺会做家务的,屋子收拾得比女人还利落?” 这话猛地戳中我心里的异样——不对啊,一个把老婆当佣人、动不动就打骂的男人,怎么会把家里收拾得纤尘不染?可一时又说不上哪儿不对劲,只能先压下念头,跟着往二楼走。 二楼两间卧室,一间显然是准备给孩子的:小床、床头柜、写字台样样齐全,家具擦得能照见人影,小床上还摆着个穿戴整齐的洋娃娃,粉嘟嘟的脸看着却让人发毛——孩子都还没影呢,这屋子却像随时等着小主人入住,透着股子说不出的诡异。 另一间主卧室倒是正常,衣柜、床、梳妆台一应俱全。我拉开衣柜门,里头衣服叠得整整齐齐,罗全起的男装虽说不算大牌,却洗得干干净净,连领口袖口都熨得笔挺;再看向三妹的衣服,全是镇子上裁缝店做的碎花布衫,布料粗劣,款式老土,跟罗全起的衣服摆在一起,像极了主人和仆人的区别。 “就这老土衣服,图侦那边能用上不?”林涛转头问程子砚。 程子砚笑了:“试试呗,这种花色在监控里辨识度高,说不定能抓着线索。” 我随手拿了件花布外褂,刚要放进物证袋,手指突然顿住——衣服前襟一排黑色小纽扣,居然缺了一枚,断裂的线头还带着新鲜的毛边,显然是刚扯掉不久。 心脏猛地跳了起来,我脑子里突然闪过大宝在解剖室的声音:“死者右手指缝里有纽扣,中间断裂,是暴力撕扯掉的,说明死前搏斗过,她抓住了凶手的纽扣……” 还有陈诗羽在车上晃着拳头的样子:“一个女孩怎么不能掐死一个小伙子了?你们谁能打得过我?” “糟了!我们先入为主了!”我猛地抬头,盯着衣柜里的花布衫,声音都有点发颤,“谁说41码的鞋一定是男人穿的?谁说摩托车只能男人骑?” 屋里的空气突然凝固了——那些被我们忽略的细节,此刻像走马灯似的在脑子里打转:屋子过分整洁,衣服熨烫整齐,鸽子笼编得精巧,还有向三妹常年被打骂却把家收拾得一尘不染的“乖巧”……如果凶手不是罗全起,而是那个一直被当作受害者的向三妹呢? 窗外的鸽子又飞了起来,扑棱棱的翅膀声里,我盯着手里缺了纽扣的花布衫,突然意识到:这场看似板上钉钉的“男权复仇案”,或许从一开始,就藏着一个被我们用偏见遮住的真相。 第94章 找到向三妹,没有罗全起 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林涛、大宝和程子砚三人盯着桌上那件花布外褂的缺损纽扣,脸上还挂着没褪去的茫然。我捏着衣襟的手指微微发紧,喉咙动了动才把话说出口:“向三妹不是同样有所有作案动机吗?而且她的动机只会更强烈。” 三双眼睛猛地聚焦到我指尖划过的纽扣缺口上,林涛突然一拍桌子:“怪不得她家连双女式鞋子都没有!”那声音里带着恍然大悟的震颤。程子砚的眉头紧紧拧成一团,我看着他们变了色的脸,脑子里全是陈诗羽昨天说起罗全起时那恨不得把牙咬碎的眼神,还有她握着向三妹的手时,眼底那层湿漉漉的同情——现在倒怕那畜生拿妻子当人质了,这可怜女人的命悬在刀尖上呢。 “快打电话!通知小羽毛,向三妹才是第一嫌疑人!”我拔高的声音里带着颤音。林涛摸手机的手都在发抖,屏幕亮起来时能看见他指尖泛白:“我打给小羽毛!”大宝也慌忙掏出手机:“我联系韩亮!”可两声机械的“暂时无法接通”像重锤砸在心上,林涛的指节把手机壳捏得咯咯响,我们面面相觑时,陈诗羽那句“一定要保护好她的生命安全”还在耳边晃荡。 此刻的陈诗羽正拽着韩亮在检票口狂奔,帆布包带子在肩头甩得飞起来。远处传来检票口关闭的提示音,她掏出警官证时指尖还沾着跑出来的汗,检票员刚抬手拿扫描器,两人已经顺着楼梯往站台冲。 “坏了,是16节车厢的和谐号!”陈诗羽盯着眼前银灰色的车体刹住脚,目光在车厢连接处来回扫。韩亮抹了把额角的汗,喘着气问:“这有什么不一样?” “这种车是两组8节车厢接起来的,车头对车头连在一起,车厢里通着,但两组之间不通!”她语速快得像连珠炮,指尖在空气中比划出车厢结构,“8号和9号车厢中间隔死了,要是搞错了方向,找到人的概率只剩一半!”韩亮猛地反应过来,正要说话,开车铃“叮”地响起来,乘务员在车门边朝他们挥手。 “我上8号,你去9号!”陈诗羽往左边车厢跑了两步又回头,从兜里掏出手机,“开车后我把照片发你微信,咱们按户籍照找人!” “可我脸盲啊……”韩亮苦着脸往后退,鞋跟差点卡在站台缝隙里。 “向三妹是你同学!”陈诗羽踩着车门台阶回头,睫毛上还凝着汗珠,“注意别让她认出你来!”话音未落,她已经被关门的乘务员往车厢里带了半步,韩亮只能咬牙往右边9号车厢跑,鞋底在金属踏板上磕出清脆的响。 靠在8号车厢刚关闭的车门上,陈诗羽感觉心跳还在嗓子眼蹦跶。手机屏幕因为手汗有点打滑,她点开向三妹和罗全起的证件照,指尖在发送键上悬了两秒——信号格像飘在云里的纸片,忽明忽暗地闪。“一定要发出去啊……”她喃喃着,直到那个转圈的小圆圈终于变成对勾,才把手机塞进裤兜。 照片上的两张脸太普通了,向三妹三十岁的年纪却透着四十岁的沧桑,松垮的花布衬衫、过时的发髻,单眼皮眼角爬着细纹,简直是扔到人堆里就找不着的类型。但陈诗羽还记得警院老师说过的话,“细节藏在皱纹里,眼神骗不了人”,她屏息凝神,从8号车厢往前一节节走。 每节车厢的座椅都是整齐的蓝白格子,乘客要么低头玩手机,要么歪头睡觉。10号座位是个抱着孩子的母亲,小女孩把脚翘在椅面上晃荡;15号是对年轻情侣,女孩的头靠在男孩肩上,耳机线在两人中间绕成小圈。陈诗羽从8号走到1号,把每个座位上的脸都和手机照片对了三遍,膝盖因为走得太急有点发僵——没找到,难道推断错了? 站在1号车厢连接处,她掏出手机想联系市局,却看见屏幕顶端的信号格全变成了灰色。冷风从车门缝隙里钻进来,她搓了搓胳膊,低头又看了眼照片,向三妹眼底那抹怯生生的神情刺得她心里发紧。“再找一遍,说不定刚才漏了。”她咬了咬嘴唇,转身又从1号往8号走,鞋跟踩在车厢地板上,发出规律的“嗒嗒”声。 就在她走到7号车厢时,眼角余光突然扫到8号车厢中段的11c座位——刚才经过时这个座位是空的,现在却坐着个穿花布衬衫的女人。她后背挺得笔直,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发髻上别着根塑料发卡,正盯着车窗外交错的铁轨发呆。陈诗羽放慢脚步,假装看手机,斜眼往11c扫:没错,单眼皮、右眉尾那颗小痣,还有领口露出的半截红绳项链,和照片里的向三妹一模一样! 她的心跳突然加快,手指悄悄按在手机录音键上,目光快速扫过向三妹周围:11A的母亲正在给孩子剥橘子,11b的男孩把橘子瓣举得老高;11d和11F的情侣还在小声说话,男孩的手臂环着女孩的肩。可从头看到尾,车厢里根本没有罗全起的影子——那个圆脸、左眼角有疤的男人去哪了? “发现向三妹,8车11c,未发现罗全起。请求指示。”陈诗羽压低声音对着手机说话,看着屏幕上那个转个不停的小圆圈,后槽牙咬得发酸。高铁正在钻隧道,窗外的光线忽明忽暗,照得向三妹的脸一会儿亮一会儿暗,她始终保持着那个僵硬的坐姿,像尊被钉在座位上的木偶。 陈诗羽悄悄往8号车厢中部靠近,鞋底碾过地面的垃圾纸,发出轻微的“窸窣”声。向三妹突然转头看过来,两人的目光撞在一起的瞬间,她看见对方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那双手在膝盖上攥成了拳头…… 陈诗羽立刻扯出手机,扬起嘴角假装在跟人视频:“妈,我在高铁上呢,您放心……”那刻意轻快的语气让向三妹眼神里的警惕淡了些,她抿了抿嘴,又转回了头。陈诗羽趁机往旁边挪了两步,靠在车厢连接处的热水机旁,指尖在手机屏幕上飞快打字——“向三妹已确认,无罗全起,车厢无信号,请求支援”,可这条消息刚写完,屏幕就跳出“发送失败”的提示。 高铁突然加速,车身轻微晃动,向三妹放在腿上的手滑了一下,掉出张车票。陈诗羽眼尖地看见票面上的信息:“8车11c,始发站xx,终点站xx”,正是她现在坐的座位。但下一秒,向三妹就慌慌张张地弯腰捡起车票,塞进了衬衫内兜,动作快得像是在藏什么秘密。 “她为什么这么紧张车票?”陈诗羽皱起眉头,突然想起卷宗里的记录——向三妹小学没毕业,识字不多,平时很少出远门。可现在她独自坐在高铁上,车票却攥得比命还紧,难道是有人教她这么做的?想到这里,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往车厢两头扫,生怕罗全起藏在某个视线死角,正盯着向三妹的一举一动。 此时的9号车厢里,韩亮正对着手机屏幕发愁。陈诗羽发的照片在他眼里全是模糊的像素块,他使劲眨了眨眼,盯着向三妹的照片回忆:“小学五年级时,她坐在教室最后一排,总穿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对了,她左边耳朵后面有块胎记!”想到这里,他假装漫不经心地走,刚到9号车厢门口,就看见乘务员正抱着一摞杂志过来:“先生,需要杂志吗?” 韩亮忙不迭摆手,退回到车厢里。他掏出手机想给陈诗羽发消息,却发现信号格还是空的,指尖在屏幕上敲了又删:“脸盲症患者正在努力辨认中,你那边怎么样?”可这条消息终究没能发出去,他只好把手机揣回兜里,目光在9号车厢里来回逡巡——每个乘客都显得很正常,有人在睡觉,有人在看剧,根本没有罗全起那张带着刀疤的脸。 “难道罗全起没上车?”韩亮心里突然冒出个念头,可紧接着又摇头否定,“不对,他们买的是同一趟车的票,没理由分开走。除非……”他猛地想起陈诗羽说过的话,“两组车厢之间不通”,说不定罗全起根本没在9号车厢这半边,而是藏在8号车厢那边! 就在这时,高铁突然减速,广播里传来乘务员的声音:“各位乘客请注意,下一站罗甸站即将到达,请下车的乘客提前做好准备。”陈诗羽心里猛地一紧,她看见向三妹听见广播后,身体明显僵硬了一下,那双交叠的手又开始在膝盖上摩挲。“她要下车了?罗全起会不会在站台上等她?”这个念头让她的手心沁出冷汗,可手机还是没信号,根本没法联系站台的同事。 高铁车厢内的空调风裹着机油味往领口钻,陈诗羽把外套拉链又紧了紧,指尖在裤兜里掐出月牙印——向三妹就坐在眼前的11c座位,花布衬衫领口磨得起球,后颈几缕碎发被汗黏在皮肤上,像被雨打湿的麻雀绒毛。 她慢慢往向三妹身边蹭,余光扫过11A那位给孩子擦嘴的母亲,11d情侣正把薯片袋递来递去,塑料包装袋发出“窸窣”响。那些藏在行李架阴影里、被座椅靠背挡住的角落,她刚才已经来来回回看了三遍,确实没有罗全起那张左眼角带疤的脸。 向三妹最先察觉有人靠近,迟钝地抬起头,单眼皮眼睛里浮着层浑浊的光,像口被枯叶填满的老井。四目相对时,她肩头猛地颤了颤,指尖把布包带子绞成死结,又很快低下头,下巴几乎要磕到胸口。 “你是向三妹吗?”陈诗羽压低声音,“罗全起在哪?”警服内的背心被冷汗浸得发黏。 这句话像根细针扎进对方神经,向三妹的喉结在松弛的皮肤下滚动,嘴唇开合了三次才挤出个“嗯”。她指尖突然往后指,袖口滑上去,手腕内侧青紫色的旧疤在车厢灯光下泛着青白,像条蜷缩的死蛇。 陈诗羽心里一紧,顺着她手指望去——后面六七排座位满满当当,穿灰夹克的大叔在打盹,戴眼镜的年轻人盯着手机屏幕,没一个像罗全起。她膝盖弯下一半,蹲在向三妹膝头高度,能看见对方鬓角沾着的头皮屑:“哪一排?具体位置?” “在、在9车……”向三妹的声音比蚊子还轻,混着高铁车轮碾过铁轨的“哐当”声,差点散在空气里,“他买不到一起的票……” 16节高铁车厢是两组8节拼接,8号和9号之间不通。她后背的冷汗突然变成潮热,指甲掐进掌心:难道韩亮此刻就在9车,和罗全起隔着不到十米的距离? “我是警察。”她摸出警官证,皮质卡套边缘蹭过向三妹的布包,“别怕,我们来保护你,但你得告诉我他坐哪。” 警官证上的国徽在向三妹眼里映出个小光斑,她又开始发抖,牙齿把下唇咬得发白:“7、7b……好像是……”话音未落,肩膀就被陈诗羽轻轻按住,那只手带着体温,却让她像触了电似的往后缩。 陈诗羽站起来时膝盖发僵,摸出手机却看见屏幕顶端还是灰色的信号格。那些没发出去的消息像块石头压在胸口,她忽然想起韩亮上车前说“我脸盲”时的苦脸——那个总把车擦得锃亮的富二代,此刻说不定正和罗全起坐在同一节车厢里,而对方只要抬眼,可能就认出他是当年的小学同学。 “要是他暴露了怎么办?要是罗全起发现有人盯着,狗急跳墙怎么办?”她的指甲在手机壳上划出细响,突然看见车厢连接处站着个穿藏蓝制服的乘警,正低头核对车票信息。对啊,找乘警!通过车内广播或者内部系统联系下一站,总比干等信号强! “你、要坐吗?”向三妹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陈诗羽转身时,看见对方正往窗边挪,原本就窄小的座位腾出块巴掌大的空隙,布包被挤到腿边,露出里面装的干馒头,表皮裂着细密的纹路,像向三妹脸上的皱纹。 她忽然想起卷宗里的记录:向三妹结婚十年,没去过县城以外的地方,唯一一次坐火车是去年被罗全起打断肋骨,去镇医院复查。此刻对方小心翼翼挪座位的样子,像在讨好一个随时会发火的丈夫,让她喉间发紧。 “不用,你坐着。”陈诗羽摆摆手,目光再次扫过向三妹的手腕——那些新旧交错的伤痕,比任何证据都更清楚地诉说着这个女人的生活。她转身走向乘警,高跟鞋踩在地板上,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脑子里却飞快盘算:9车7b,韩亮在9车哪个位置?他有没有发现罗全起?如果下一站到站前还连不上信号,要不要让乘警先控制向三妹,再想办法联系9车的人? 高铁突然钻进隧道,车厢里的灯光暗了一瞬。向三妹的影子在窗玻璃上晃了晃,陈诗羽看见她正扭头看自己,眼神里除了恐惧,竟还有一丝微弱的、像烛火般随时会灭的期待——那是个被囚禁太久的人,终于看见门缝里漏进的光时,才会有的眼神。 隧道尽头的光越来越亮,陈诗羽加快脚步,乘警的制服肩章在前方闪着光。她摸了摸腰间的警械,掌心的汗把枪套边缘洇得发潮——此刻韩亮在9车,罗全起在7b,而她在8车攥着向三妹这个关键线索,三个人像被拴在同一根绳上的蚂蚱,只等下一站车门打开的瞬间,命运的结就会被狠狠拽紧。 向三妹忽然咳嗽起来,压抑的声音里带着痰音。陈诗羽回头时,看见她正用袖口擦嘴,布包滑落在地,几张皱巴巴的车票掉出来——其中一张是9车7b,乘车人姓名栏写着“罗全起”,日期正是今天。她弯腰捡起车票,指尖触到纸面的毛边,突然想起向三妹刚才说“他买不到一起的票”时,语气里竟带着几分庆幸——这个被家暴了十年的女人,或许早就盼着和丈夫坐不进同一节车厢,哪怕只有这短短一程。 隧道的光完全涌进车厢,乘警抬头看见陈诗羽胸前的警号,立刻站直了身子。她把车票递过去,嘴唇凑近对方耳边,高铁的轰鸣声里,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9车7b,嫌疑人罗全起,旁边是我同事,没经验,麻烦你用对讲机叫一下9车乘务员,让他们悄悄盯着7b,别打草惊蛇……” 乘警点头时,向三妹又往窗边挪了挪,额头抵着玻璃,看着窗外飞掠而过的麦田。陈诗羽看见她睫毛在眼下投出阴影,像两片被风吹歪的蝶翼——这个此刻被警察保护着的女人,或许根本不知道,自己刚才轻轻一指,就把那个折磨了她十年的男人,推进了法网的牢笼。 高铁报站声突然响起,下一站还有三分钟到达。陈诗羽摸出手机,信号格依然空白,但她忽然不那么慌了——乘警已经快步走向车厢连接处,对讲机在腰间发出沙沙的电流声;向三妹的布包被她悄悄踢到脚边,里面的干馒头散发出淡淡的麦香,混着车厢里的空调味,竟让人心安。 高铁座椅的塑料靠背映着冷光,向三妹见陈诗羽始终站在身边,枯瘦的手肘往窗边挪了挪,花布衬衫下摆蹭过座椅边缘,挤出巴掌大的空隙:“姑娘,站着累,坐会儿吧。”那声音像被砂纸磨过,带着讨好的颤音。 陈诗羽看着她手腕上翻卷的袖口,暗红的皮疹正从布料边缘钻出来,连片的红点像撒了把干辣椒面,结痂的地方泛着白屑。指尖刚触到对方掌心的老茧,粗粝的触感就像摸到晒干的玉米叶——那是常年握锄头、掰玉米磨出的硬茧,层层叠叠压在掌纹里,虎口处还裂着道浅血口。 “皮肤梅毒疹。”这个词突然在脑海里炸开。陈诗羽想起卷宗里罗全起的体检报告,梅毒三期的诊断书像片阴云,此刻正沉甸甸地压在眼前这个女人身上。向三妹撞见她的目光,像被火烫到般猛地缩回手,花布袖子几乎要把整只胳膊裹进怀里,却遮不住手腕内侧青一块紫一块的旧伤,和新冒出来的红疹缠在一起,像条爬满毒疮的蛇。 “你丈夫的事回头说。”陈诗羽别过脸,警服下摆扫过向三妹的布包,里面掉出半块干馒头,掉在地上滚了两圈,沾了层灰。她余光往下扫,突然定住——向三妹脚上蹬着双藏蓝运动鞋,鞋头翘得老高,鞋带松松垮垮地晃荡,分明是男式的42码,比她自己38码的鞋长出整整一截。鞋帮处磨出毛边,鞋跟内侧印着模糊的“罗全起”三个字,是用记号笔歪歪扭扭写的。 “哪有被挟持还分开坐车的?”这个念头刚冒出来,高铁广播突然响起来,“汀棠南站即将到站……”陈诗羽心里一紧,往窗外望去,站台的轮廓正从雾霭里钻出来,灰扑扑的像块没焐热的石头。再看身边的向三妹,正盯着邻座十岁男孩晃荡的脚,嘴唇抿得死紧,指尖在布包带子上绞出个死结。 “我去找乘警,你坐着别动。”陈诗羽故意抬高声音,脚步往车厢连接处迈去,眼角却死死盯着向三妹的影子。刚走两步,就见那团影子突然动了——向三妹身子往前探,袖口的皮疹在灯光下泛着诡异的红。 “别动!”陈诗羽猛地转身,风衣下摆扫过座椅扶手,掌心已经扣住腰侧的警械。向三妹被拽住后领的瞬间,发出像老鸹般的怪叫,布包“啪嗒”掉在地上,滚出几包廉价农药。邻座的母亲尖叫着把孩子往怀里搂,男孩的运动鞋踩在农药瓶上,发出“咔嚓”的脆响。 周围响起此起彼伏的惊呼声。向三妹踉跄着摔在过道上,头发散开来,扎头发的塑料发簪滚到陈诗羽脚边。她突然笑起来,笑声里带着痰音,手在头发里乱摸,再抬起来时,指尖已经攥着根金属发簪,尖端还沾着几根白发——那是她刚才从发髻里拔出来的,簪头磨得锋利,在车厢灯光下闪着冷光。 高铁安检严格,她没带进去刀啊之类的凶器,可这尖尖的发簪子在人堆里也是要命的家伙。邻座的母亲抱着孩子往车厢另一头跑,高跟鞋踩在农药瓶上,差点滑倒。 “你们都想抓他!”向三妹举着发簪往前冲,花布衬衫的纽扣崩开两颗,露出里面洗得发黄的背心,“全起说了,你们都是坏人……” 陈诗羽可是人民公安大学侦查系毕业的,对付这么一下普通攻击,脑子里唰唰闪过无数种办法。她快速选了个自己有点危险但能护着周围人的法子——没直接硬挡,而是猛地侧身险险避开,顺势抓住向三妹的手腕一用力。对方疼得惨叫,发簪子“当啷”掉地上,陈诗羽一脚踢开,反手把人胳膊别到身后,再一勾腿,“扑通”就把向三妹按在了地上。 可这人没服软,突然仰头往后一撞,后脑勺结结实实砸在陈诗羽脸上。陈诗羽疼得眼前发花,手劲松了松,向三妹趁机翻转身子,一把抓住她缠着绷带的胳膊用力一扯。坏了!陈诗羽几天前刚缝的伤口崩开了,纱布中间很快洇出一片红。 她没想到一个农村妇女能有这么大劲儿,咬牙忍着痛,用学过的制服手法又扣住对方双手。虽说额头上冷汗直往下滴,控制人的手也有点抖,但到底是科班出身的,向三妹拼了命也挣不脱。急红了眼的向三妹最后张嘴就朝陈诗羽手腕咬过去——这时候陈诗羽根本躲不了,一躲对方又能动手,周围这么多老百姓,万一被她抓住个人当人质可麻烦了。再说了,这女人听说有梅毒,万一还有别的传染病呢?被咬了会不会传染?陈诗羽不懂医学,但她清楚现在说什么也不能松手,为了案子,更得护着大家安全。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候,“噗”的一声,一只锃亮的皮鞋狠狠踹在向三妹脑门上。她眼一翻直接昏过去了,浑身劲儿也泄了。陈诗羽抬头一看,踹人的是个看着挺精神的白领小伙子,小伙子说:“看啥看,我在帮你呢!一看你就是好人,她肯定是坏人。我以前开车还帮过一个带疤的年轻刑警追人呢,你们这种一看就靠谱。” 这会儿乘警赶过来了,确认了陈诗羽的身份,赶紧上手铐把向三妹铐住。列车也慢慢减速停在站台,好几名刑警冲了上来。陈诗羽瘫坐在地上,不敢动受伤的胳膊,赶紧问身边同事:“韩亮那边咋样?我另一个同事。” 正说着,韩亮从车厢接头处绕过来,看见陈诗羽狼狈的样子,忙把她扶起来:“我没事,联系老秦他们了。我早盯着9车厢的罗全起了,刚才汀棠的同事已经把他抓了。” “我手机咋没信号?”陈诗羽咬着牙问。 “早让你换手机,抠搜的。”韩亮表情有点复杂,“回头我送你一个。” “谁要你送。”陈诗羽白他一眼。 “不送就不送,你能走不?赶紧下车,我可不想被拉去南和。”韩亮说着,扶着陈诗羽跟着大伙儿往车下走。周围乘客的目光里满是佩服,这场在高铁上的惊险搏斗,总算在增援到来后画上了句号。 第95章 向三妹交代了,扭曲的人生 龙番市公安局刑警支队办案区,我们几个人守在审讯室外的玻璃墙后,盯着里面——被拘留三天来一直沉默的向三妹,今天终于要开口了。 门突然推开,韩亮和陈诗羽走了进来。第一眼看见陈诗羽,我们都吓了一跳:她左眼肿得老高,乌青的淤血压得大眼睛只剩条缝,在白脸上格外扎眼。虽说之前听韩亮提过她抓捕时受伤,却没想到这么严重。林涛“腾”地站起来:“你怎么伤成这样!” 原来之前韩亮带她在汀棠就近检查,医生要求住院,今天刚回来就赶上向三妹松口。陈诗羽却满不在乎:“没事,皮外伤。”韩亮忍不住拆台:“还皮外伤?医生说眶上壁都粉碎性骨折了,撞击点再往下一点,眼睛就废了!” “医生就爱吓唬人。”陈诗羽皱皱眉,示意韩亮别多说。林涛心疼得直埋怨:“这都第几次了?你总不顾安全,再这么下去……”话没说完就被大宝捂住嘴:“可别乌鸦嘴!”陈诗羽想起林涛之前替自己挡过伤,语气软下来,岔开话题:“怎么确定是向三妹干的?” 我接过话头:“证据挺清楚的。罗全起根本不清楚向三妹的过往,更别说把涉案的人摸得门儿清。再说,现场勘查发现,死者汤喆手里攥的扣子,是向三妹衣服上的;那双咱们一直以为是罗全起的41码运动鞋,dNA鉴定下来也是向三妹的。现在分析,她查出自己得了梅毒,可能就这么起了杀心。” “证据确凿了?”陈诗羽问。我点头:“但有口供才更稳当。” 这边正说着,隔壁审讯室里,向三妹忽然侧头朝我们这边看过来——虽说隔着玻璃她看不见,但她开口了,被捕后第一句话就是:“放了我丈夫,都是我一个人的错。” 审讯的女侦查员说:“你把事情说清楚,对他才好。听说你丈夫虐待你?” “没有,是我罪有应得。”向三妹语气平静,“我身子不干净,生不了孩子,他没休了我,已经是恩赐了。” “休?都什么年代了,还说这个?”女侦查员皱眉。 向三妹抬头看她:“老祖宗几千年的规矩,女人就该三从四德。我劝你啊,女人抛头露面、打打杀杀的,不合适。早点回头,不然没好处。” 女侦查员不屑地摇头:“你从小到大到底什么环境?” “我说的没错。”向三妹接着说,“我爸从小就用身边例子教育我,那些不守妇道的女人都没好下场。现在想想,我爸天天打我,全起也打我,其实都是为我好。” “那种‘不孝不贞就会得癌’的女德说教?你还真信?”女侦查员问。 “不是信不信,事实就是这样。”向三妹说,“我生不了孩子,就是报应。” 玻璃墙两边,这边的我们看着、听着,那边的向三妹说着,审讯室里的空气,好像都被她那些固执的念头冻住了——而接下来,她到底会说出怎样的过往,又藏着多少被扭曲的“道理”,我们都在等。 “对了,你刚才说自己‘身子不洁’,到底啥意思?”另一名侦查员追问。 “别绕弯子,汤喆是我杀的。”向三妹眼皮都没抬,“但我没想杀她,是她自己找死。” “我们没绕弯,你经历的事我们都不清楚,总得把来龙去脉说清楚吧?” 向三妹忽然冷笑一声:“我的倒霉日子,全是从汤辽辽开始的。十七年前,他强暴了我,还把我推进粪坑——从那时候起,我身子就脏了。我爸说,这种身子这辈子都生不了孩子。后来许医生非拉着我去闹,还有那个汤莲花,长着一张破嘴到处嚼舌根,害我的罪孽更重了。我知道自己生不了,全起想给罗家留后,我理解啊,他出去找人生孩子没关系,只要不把我休了,我就谢天谢地了。可谁知道,那个姓上官的贱女人,不光没给全起生下一儿半女,还把脏病传给了他。” 说着,她猛地撸起袖子——胳膊上密密麻麻的皮疹看得人发怵:“你看,说不定这也是我身子不洁遭的报应,天意,躲不掉的。” “拘留所体检说你这是二期梅毒,再拖下去命都保不住,你为啥不治?”女侦查员皱眉。 “我们去南和就是找老中医给全起看病的。”向三妹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家里没钱,只够给他一个人治。等他好了再说吧。” “十七年前的事你记得清楚,为啥两三个月前才开始杀人?” “因为两三个月前我发现自己也病了。”向三妹眼神突然冷下来,“一开始我恨死了上官,她有老公还乱搞。可后来我想明白了,源头都是汤辽辽!要不是他强暴我、扔粪坑,我身子不会脏;要不是许医生和汤莲花瞎折腾,我的罪孽不会加重,也不至于生不出孩子;我生不出孩子,全起就不会去找上官;他不找上官,就不会染病;他不染病,我也不会病,更不会等死——这些人都想让我死,那我就得先让她们死。” “许医生?”侦查员一愣,显然没听过这个名字,“许医生是谁?” 我感觉到身边的韩亮身子在轻轻发抖。向三妹没接侦查员的话,只顾着自己往下说:“汤辽辽那家伙,全家都护着他。我知道他刚谈了女朋友要结婚,就想了个招——要是有人拿‘孩子’要挟他,他肯定得乖乖来。我用假照片把他骗出来,本来打算抱个假婴儿,趁他不注意把他推进粪坑,让他也尝尝当年的滋味。没想到,看到照片的居然是他姐汤喆。他们家眼里只有汤辽辽,汤喆捡到照片肯定会替弟弟来。一开始我想算了,可这女人居然认出我,还说要报警,说她带了家里的存折,本以为是有人诈骗,没想到是我在搞鬼——我诈骗?开玩笑!” 她眼皮一抬,语气突然狠起来:“我当时就把她打倒了。她哭着求我,说存折里的钱是给汤辽辽结婚用的,家里要是发现钱没了不得了,她怕弟媳知道,是偷偷跑出来的,让我放她回去,钱还给弟弟,随便我怎么处置。呵,当我傻?她回去一报警,我不就完了?而且我看见她头上流血,突然就觉得……那种感觉,好久没试过了,痛快。” “好久没试过?你第一次杀人,哪来的‘好久’?”侦查员皱眉。 玻璃墙后的我心里一动,忍不住说:“看来汤辽辽灭门自杀的动机,说不定就是因为这存折找不到了。他可能以为钱被他姐偷偷拿走了。” “就为这点钱灭门?”大宝瞪大眼。 林涛嘀咕:“你之前不是说过,妈宝男啥事干不出来?” 向三妹压根没理我们,接着说:“后来我就把她推进粪坑,替她弟‘受罚’了。不过这次见血,让我想接着做点啥。” “所以你又杀了汤莲花和上官金凤?”女侦查员问。 她像是从自己的“故事”里醒过来,点点头:“是啊,这俩傻子,一骗就出来,一点防备都没有——你看,做了亏心事才会这么容易上当吧?出轨的女人,我替老天把她‘浸猪笼’;长舌妇,我替老天堵上她的臭嘴。” 说到这儿,向三妹算是把罪行全交代了,接下来就差慢慢说作案细节。加上我们手头的证据,案子基本能结了。可侦查员还盯着一个点:“你刚才提的许医生,到底是谁?你下一步是不是打算报复她?” 向三妹冷笑一声:“那女人最会装,表面上关心我,当年我出了事,她非拉着我去汤家‘评理’——评什么理?分明是把我往‘不贞不洁’里推!” 这时的韩亮脸色白得吓人,林涛、大宝他们也隐约猜到,这“许医生”,就是韩亮去世多年的妈妈。 “还有更可笑的呢。”向三妹突然咧开嘴,表情扭曲,“那天我被我爸打完,想去许医生家求助,结果在门口听见她家里吵架——你猜为啥?因为她也有外遇!哈哈哈哈!嘴上喊着道德,背地里偷鸡摸狗,还带我去‘讨说法’,简直天大的笑话!可笑!太可笑了!” “放屁!”韩亮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拳头捏得咯咯响。 陈诗羽赶紧跟其他人解释:“是韩亮他爸当年误会阿姨了,阿姨人特别好……” “我问你,是不是打算报复许医生?”侦查员打断她的疯笑,声音冷下来。 “报复?当然得报复!要不是她,我哪会一辈子抬不起头?”向三妹咧着嘴坏笑,盯着侦查员说,“不过十七年前,我就已经‘报复’过了。” “你这是还要交代一起命案?”侦查员皱眉,觉得她在耍心眼。 “杀一个是杀,杀两个也是杀。”向三妹满不在乎,“所有人都以为许医生是被大货车撞死的,没错,她确实是被车撞的——”她故意顿了顿,眼看侦查员摔笔瞪眼,才慢悠悠补一句,“只不过,我帮了她‘一把’。” “轰”的一声,韩亮突然从座位上蹦起来,直接撞开审讯室的门冲了进去。我伸手去拉,没拉住,心里暗叫不好,赶紧跟着跑进去。 “哎?你是……韩亮?”向三妹被突然冲进来的人吓了一跳,却很快认出他,“多年不见,还是这么帅啊。” “你说的‘帮了她一把’,到底什么意思?”韩亮站在她身边,拳头攥得咯咯响,眼睛瞪得通红。 我紧张地拽住他的胳膊,生怕他冲动。 “我就是觉得,她这种表里不一的女人,早晚没好下场,所以顺手推了她一把。”向三妹别过脸,语气轻佻,“结果巧了,她刚被推到马路上,车就来了。” 韩亮全身剧烈颤抖,我死死拉住他的手臂,生怕他失控。 “许医生明明在帮你,你怎么颠倒黑白、恩将仇报?”女侦查员气得声音发颤。 “帮我?哈哈哈哈!”向三妹突然笑得上气不接下气,“要不是她非拉着我去汤家闹,这事怎么会全村都知道?我怎么会遭报应?我看见她被车撞飞,看见她身子底下流的血——那时候我小,吓坏了,现在想想,心里居然特别痛快!就从那时候起,我才明白,女人不守‘妇德’,真的会遭天谴!” 看着眼前这个疯癫的女人,韩亮反而渐渐不再发抖。他盯着向三妹,沉默很久,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却清晰:“你小时候被伤害,不是你的错,是汤辽辽的错。你爸和你丈夫打你、骂你,也不是你的错,是他们的错。” “你确实过得惨,童年不幸,结婚后也没摆脱苦海。但你选择杀人,甚至把帮过你的人当成仇人——许医生根本没有婚外情,她是个好医生、好妻子,更是个好母亲。你信的那些‘女德’,不过是看不起女人、抬高男人的歪理。你本来是受害者,却反过来用同样的歪理伤害别人,这才是你最大的错。” 韩亮说完这句话,转身离开了审讯室。我心里总算松了口气,眼下这案子也算有了个结果,我们也没再继续跟进的必要,便坐上韩亮的车准备回去。 一路上,韩亮跟往常开车时没什么两样,脸上看不出刚才在审讯室里的激动,情绪也平平淡淡的,就安静地开着车。我们几个却因为担心他,气氛多少有点尴尬。坐在副驾驶的陈诗羽,一改平时那副稳稳当当的样子,时不时偷偷侧眼看韩亮,生怕他分心开车出什么意外。 也不知道沉默了多久,还是林涛先开了口:“刚才韩亮说得真对,人犯了错不能总拿童年阴影当借口。谁小时候没点挫折甚至阴影啊,但真正走上犯罪路的也就那么几个。童年阴影不能成为犯罪的理由,除了正当防卫,哪怕受过伤害也不能随便去伤害别人。” 大宝赶紧跟着说:“就是!有些媒体总爱挖犯罪分子所谓的‘犯罪原因’,弄什么‘是什么让六旬老汉拿起了猎枪’‘他为什么会走上滥杀无辜的道路’这种标题,好像自己多明白似的,其实不就是在给罪犯找借口吗?把一个人的错归到成长环境、归到社会甚至国家头上,简直可笑。犯罪就是犯罪,难道罪犯自己过得惨,就能随便剥夺别人的生命吗?那受害者的苦,又有谁来管呢?” “不管怎么说,这案子总算结了。”林涛揉了揉脑袋,“女德这东西啊,真是害人不浅。要是向三妹没那么迷信女德,说不定结果就不一样了。” “嗯,”陈诗羽想了想说,“可能大家被以前男尊女卑的观念压抑太久了,有时候就盼着女性地位能高一点,再高一点,高到让男性仰视。我以前也总想着证明自己比男生强,但看到网上有人说‘女生负责貌美如花,男生负责赚钱养家’,又觉得哪儿不对劲。其实我们女生想要的,不过是一个平等竞争的机会,又不是要反过来走到另一个极端。” 大宝听了,忍不住感慨:“说真的,最近这一年咱们遇到不少这种事,老秦也总让咱们反思,平时觉得理所当然的观念是不是真的站得住脚。我以前觉得对宝嫂好,就是宠着她,不让她吃一点苦。现在才明白,真正对她好,是尊重她想做的事,哪怕那件事辛苦,也像她支持我一样支持她去做。其实女权说白了就是人权,就是追求人人平等,对吧小羽毛?” 陈诗羽看大宝一脸期待肯定的样子,有点不好意思:“对。不过在平权这件事上,咱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走。至少,希望能少一些向三妹这样的悲剧吧。” “我同意你们说的。”见大家说得差不多了,我也跟着说,“向三妹的遭遇确实可怜,但大多数人哪怕经历过童年的挫折和阴影,也会努力调整自己,慢慢走出来。就算暂时走不出来,也不会去犯罪,这就是好人。是好人,总有一天能跨过那些坎,把日子过得更精彩。” 说完这话,我悄悄看了眼韩亮的表情——他还是那么平静地开着车,没说一句话。 第96章 一家三口 2025年6月7日傍晚,婺城浙师大社区家属区里,赵健刚和学生们踢完一场友谊赛,球衣被汗水和草屑浸透。他轻手轻脚溜进卫生间,把脏衣服塞进洗衣机,简单冲了把脸才晃进卧室。 妻子李晓红同样是体育学院教师,却总对他痴迷足球不以为然——毕竟在她看来,这种带着学生跑跑跳跳的课程,哪能理解足球的热血?不过说真的,妻子的体能确实让他自愧不如,3000米长跑自己绝对不是对手。此刻正值暑假,她正坐在床边教两岁的儿子看图识物。小家伙完美继承了父母的运动基因,在地板上疯跑一上午都不带摔跤,速度比同龄孩子快得多,连学校同事都打趣说这孩子将来准是奥运冠军的苗子。只是认图方面略显迟钝,一本简单的认知绘本翻来覆去看了半个月,还是记不全图案。 赵健挨着妻子坐下,先偷亲了她一口。“又去球场撒野了?”李晓红笑着推开他,“快去洗澡,一身草腥味。”“你属狗鼻子的?”赵健嘟囔着。“这汗味混着青草香,除了足球场还能哪儿来?”李晓红数落着,目光却始终停留在儿子身上。只见小家伙突然指着绘本上的足球,奶声奶气喊“球球”,可下一秒又把手指戳向“篮球”的汉字,逗得夫妻俩忍俊不禁。 赵健想趁机亲儿子,被李晓红一巴掌挡住:“宝宝嫌弃你臭!”他绕着妻子的手臂左躲右闪,却始终够不到儿子的脸蛋,只好耷拉着脑袋回了卫生间,身后传来儿子咯咯的笑声。“晚上吃啥?”他在卫生间里喊道。李晓红把儿子放回婴儿床,收拾着床头柜的奶粉罐:“昨天买的菜还剩啥就吃啥,难不成还能变出肉来?”“你给的买菜钱根本不够买肉啊,我要吃肉!”“肉肉!”儿子有样学样跟着喊,惹得李晓红扑哧笑出声:“想吃肉就多带几节课,别整天琢磨组建什么足球队,赢球又不发奖金。” “这天闷热得能拧出水来。”赵健扯开话题,脖子上搭着毛巾说,“儿子明年才上幼儿园,浙师大附幼的师资那么强,你就别提前搞特训了。”“笨鸟先飞嘛。”“你才是笨鸟!”“笨鸟!爸爸笨鸟!”儿子举着小手晃悠,手腕上的银铃铛叮当作响,逗得夫妻俩笑作一团。 简单吃完晚饭,两人挤在厨房洗碗,儿子抱着玩具手枪在卧室床上自娱自乐。小家伙模仿着电视里的动作,举枪对着天花板“砰砰”射击,忽然定在了窗帘前——两片窗帘间漏出十厘米缝隙,室内灯光映出缝隙里一个发亮的物体。仔细看去,竟是一只眼睛正透过缝隙盯着他,下方还咧开半张扭曲的嘴,像是在狞笑! “哇啊!”儿子吓得放声大哭。李晓红手一抖摔了碗,几乎瞬移到卧室。见儿子抱着枪坐在床上安然无恙,她赶紧抱起孩子拍背安抚:“不怕不怕,妈妈在呢。”“坏人!坏人!”小家伙指着窗帘。赵健随后冲进来,一把扯开窗帘——窗外已暮色四合,防盗窗的铁栅栏在灯光下泛着冷光,外头空无一人。他推开窗,手指敲了敲坚固的防盗网:“宝宝看,铁栏杆比爸爸的胳膊还粗,坏人根本钻不进来!”说着还把脑袋卡在栏杆间做鬼脸,逗得儿子破涕为笑。 哄睡儿子后,李晓红坐在床边抹护手霜:“孩子今晚怎么突然受惊了?”赵健捧着手机打游戏:“小孩子不都一惊一乍的,别担心。不过碗摔碎了,明天记得多给十块钱买新的。”“就知道钱。”李晓红笑骂着,起身检查了大门的电子锁,才回到床上。 “睡吧,明天还有比赛。”赵健四仰八叉躺下。李晓红看了眼旁边婴儿床里的儿子,关上了灯。很快,屋子里响起均匀的呼吸声,仿佛刚才的插曲只是一场虚惊,而窗外的乌云正悄悄聚集,预示着即将到来的雨夜。 第97章 偷小孩 婺城浙师大社区家属院沉在浓稠的黑里。路灯半死不活地亮着,在楼间投下几片昏黄的光斑,蝉鸣不知何时歇了,只剩风穿过防盗网的细缝,发出蛇信子般的“嘶嘶”声。 一楼赵健家的防盗门前,突然响起“咔嗒”一声轻响——像牙齿嗑在玻璃上的细碎震动。一根钢丝状的工具从门缝里探进来,在锁孔里来回游走,像只嗅觉灵敏的夜鼠,试探着每一道簧片的弧度。当钢丝抵住某个卡口时,锁芯内的反锁装置忽然“嗒”地松了扣,紧接着“啪”的脆响,猫眼玻璃迸裂成蛛网状,一只银灰色的机械手从破洞里伸进来,关节处泛着冷光,指尖精准扣住门把手,往下一压——大门“吱呀”裂开条缝,带着铁锈味的夜风灌了进来。 黑影贴着门框顿了两秒。客厅尽头的卧室里,赵健的鼾声隔着门闷闷传来,混着摇篮轻微的“吱呀”声,像某种危险的前奏。黑影收回机械手折叠好,橡胶手套戴上时发出“嘶啦”轻响,针管从口袋滑出,管口的液体在月光下凝成一滴,“嗒”地滴在地板上,洇出一小片深色湿痕,带着淡淡的乙醚味。 李晓红在噩梦里发抖。她梦见儿子的银铃铛掉进了血盆大口,黑影的翅膀遮住了窗户,孩子的哭声被撕成碎片,混着布料撕裂的“刺啦”声,一下下扎进耳膜。突然,一声极轻的“吱呀”——是摇篮晃动时床板发出的声响,她猛地睁眼,黑暗中,心跳声在耳边炸成鼓点。 “宝宝?”她的声音有些颤抖,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紧紧扼住一般,发不出声音来。她缓缓地伸出手,朝着旁边的摇篮摸去,心中充满了不安和恐惧。 当她的手指触碰到摇篮时,一股寒意从指尖传遍全身。红花小被子歪歪斜斜地挂在床沿,仿佛在向她诉说着什么。她的心跳愈发急促,指尖小心翼翼地探入被子里,却没有摸到那截肉乎乎的小腿。 恐惧如同一股冰冷的水,瞬间灌入她的脊椎,让她的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啊!!!”她终于忍不住扯开嗓子尖叫起来,声音在房间里回荡,仿佛要冲破屋顶。 她顾不上穿鞋,赤着脚踩在地板上,去开灯。 赵健像被电击了一样,从床上猛地弹起,双眼瞪得像铜铃一般,死死地盯着原本放置摇篮的地方——那里竟然是空的!他的心跳瞬间加速,仿佛要跳出嗓子眼儿,后颈的汗毛也“刷”地一下全都竖了起来。 “孩子呢?”赵健的声音都在颤抖,他一边喊着,一边慌乱地四处寻找。 刚一打开卧室门,一股凉飕飕的穿堂风就迎面扑来,卷着外头的潮气,直往他们身上灌。客厅的窗帘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诡异。 赵健和妻子顾不上这些,他们的目光被大门吸引住了——那扇门竟然微微敞开着,留着一道窄窄的缝隙。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恐惧和绝望。他们来不及多想,立刻像离弦的箭一样冲向大门,然后“砰”的一声,门被狠狠地撞开了。 门外,夜色如墨,只有几盏昏黄的路灯散发着微弱的光。赵健和妻子站在单元门口,焦急地张望着四周,试图找到孩子的身影。 突然,前方巷口的一个黑影引起了他们的注意。那个黑影正背着一个小小的身子,拼命地狂奔着。孩子的脑袋无力地垂着,仿佛失去了意识,而手腕上的银铃铛却在路灯的照耀下,一闪一闪地发着光,就像一颗随时会熄灭的小星星。 “把孩子放下!”李晓红的声音带着哭腔,她那两条常年锻炼、肌肉线条分明的腿,此刻却仿佛失去了力量一般,软绵绵的使不上劲。而那个黑影,背着孩子,步伐竟然比他们还要大,速度快如闪电,转眼间就像一阵风一样,窜进了胡同尽头那堵高耸的砖墙下。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黑影如同鬼魅一般,身形一闪,单脚猛地蹬在墙上,借着这股力量,他的身体如同一支离弦之箭,直直地射向空中。与此同时,他的指尖如同铁钩一般,牢牢地勾住了墙头,然后顺势一翻,整个人便如同一只轻盈的鸟儿一般,轻而易举地越过了那堵高墙。 这一连串的动作,如行云流水般一气呵成,没有丝毫的停顿和犹豫,仿佛他早已对这堵墙的高度和结构了如指掌。他的动作不仅迅速,而且轻盈得如同一只受过专业训练的野兽,让人不禁为之惊叹。 那一刻,路灯刚好掠过孩子扬起的手,银铃铛的光刺得李晓红眼前发黑。她像失去了重心一般,身体猛地向前倾斜,然后重重地摔倒在地上。膝盖与坚硬的碎石地面狠狠地碰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摩擦声。然而,她似乎完全没有感觉到疼痛,仿佛身体已经不再属于自己。 此刻,她的胸口像是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撕裂开来,形成了一个空洞。这个空洞里原本应该有一块最温暖的肉,那是她心中最柔软、最珍贵的部分,但现在却被人硬生生地挖走了,只留下一片令人窒息的空虚。 赵健站在墙头上,焦急地张望着。他的目光穿过密密麻麻的巷弄,试图找到那个让她如此痛苦的身影。然而,除了垃圾桶翻倒时发出的“哐当”声和远处传来的狗吠回音,巷子里再没有其他的声响。 邻居们举着手机涌过来时,李晓红还跪在地上发抖,脚掌心的血渗进水泥地,晕开暗红的印子。体育学院院长的声音在发抖:“看见人长啥样没?是不是翻墙跑了?” “太快了……太快了……”赵健喃喃自语道,身体像失去了支撑一般,缓缓地靠着墙壁滑落下去。他的目光如同被施了定身咒一般,死死地盯着妻子脚掌上那触目惊心的鲜血,仿佛那不是血,而是他破碎的心。 那殷红的血,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刺眼,与周围的环境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赵健的脑海中不断地回响着妻子痛苦的呼喊声和那令人毛骨悚然的撞击声,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让他的思绪变得混乱不堪。 忽然,一个画面在他的眼前闪现——儿子每天晚上睡觉前,都会晃着那串银色的小铃铛,奶声奶气地喊着:“爸爸讲故事!”那清脆的叮当声,就像天籁一般,萦绕在赵健的耳畔。 然而,此时此刻,那串熟悉的铃铛声却如同被黑夜吞噬了一般,消失得无影无踪。赵健的心中涌起一股绝望的情绪,他觉得自己仿佛失去了一切。 “赶紧报警!”年轻教师的声音在寂静的家属院中显得格外突兀,他高举着手机,满脸惊恐地大喊着。手机屏幕散发的蓝光映照在他那原本就苍白的脸上,使他看起来更加骇人。 “新闻里说的没错,现在人贩子都带工具的……”他的话语在颤抖中戛然而止,仿佛被什么可怕的景象给吓住了。然而,就在他话音未落之际,一阵警笛声突然从远处传来。那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响亮,似乎在诉说着某种紧急情况。 然而,这尖锐的警笛声却怎么也冲不散家属院里那令人窒息的死寂。这里的人们都被突如其来的事件震惊得无法言语,谁能想到,这个保安 24 小时巡逻的小区,竟然会在众目睽睽之下,丢失了一个仅仅两岁的孩子? 夜风掠过破碎的猫眼,发出细碎的呜咽。赵健家的大门还敞着,客厅的夜灯不知何时亮了,暖黄色的光里,摇篮还在轻轻晃动,像在无声地问:那个总戴着银铃铛的小人儿,到底去了哪儿?而地板上那滴可疑的液体,正随着水汽慢慢蒸发,只留下淡淡的、令人作呕的甜腻味,证明这场噩梦,从来不是梦。 第98章 消失的“人贩子” 凌晨一点,婺城浙师大社区家属院的路灯被乌云遮得半明半暗。当第一声警笛划破寂静时,十几辆闪着红蓝警灯的警车已如蛛网般铺开,在体育学院周边的街巷里穿梭,民警们举着手电筒排查每个路口,连流浪猫窜过的围墙下都照得透亮。 李晓红家门前,几名穿白大褂的勘查员正猫着腰用足迹灯扫过地面,冷白光在瓷砖上投下细碎的光斑。“41码,新鞋印,纹路是超市里卖的普通款。”年轻的痕检员蹲在门口,镊子夹着透明胶带粘起半枚浅淡的鞋印,“鞋底几乎没磨损,像是专门为了作案买的。” 另一名勘查员举着放大镜细查门框:“手套纹都没留,纱布手套的经纬线都没蹭到灰,这人作案时怕是连呼吸都憋着。”他指尖划过床头的红花小被子,布料上还留着孩子体温的余温,却空无一人——摇篮还在轻轻晃动,像被突然掐断的童谣。 刑警中队长陈林靠在门框上,指间的烟头明灭如暗红的眼。这是他从业十年见过最“干净”的现场:门锁被专业工具打开,猫眼碎裂的切口整齐得像用玻璃刀划过,连针管滴在地板上的液体痕迹,都被小心擦去了大半。“反侦查意识极强,”他碾灭烟头,鞋底在地面碾出沙沙的响,“查过前科库吗?近五年内有盗窃、拐卖记录,尤其是擅长开锁、体能异常的人。” “正在比对。”技术中队长老周摘下乳胶手套,掌心全是汗,“但现场除了那滴不明液体,啥都没留下。刚送去化验了,希望是突破口。” 此时的派出所审讯室里,李晓红的指甲几乎抠进掌心:“他抱着孩子跑的时候,宝宝一动都不动……”她忽然抓住丈夫的手腕,指甲掐进肉里,“是不是被打针了?电视里人贩子都用迷药……”话没说完就哽咽着栽进赵健怀里,男人的衬衫很快洇湿一片,分不清是泪还是汗。 “不可能!”赵健吼得嗓子发哑,却在触到妻子发抖的肩膀时泄了力,只能死死攥着桌上的悬赏通告——那上面印着儿子笑出小梨窝的照片,手腕上的银铃铛在阳光下闪着光,可现在,铃铛跟着孩子一起消失在了黑夜深处。 派出所所长老王推来两杯温水,杯壁上凝着水珠,像极了夫妻俩脸上未干的泪痕:“我们调了小区监控,黑影戴了帽子口罩,只看见鞋跟处有块磨损——这是重要线索。”他指着电脑屏幕上晃动的模糊人影,“另外你说他翻墙时动作极快,我们已经联系体育局,排查退役运动员、体校生,尤其是擅长攀爬的。” “可他为什么选我们家?”李晓红突然抓住老王的手腕,“我们没仇人,宝宝才两岁……是不是因为他总戴银铃铛?是不是让人盯上了?”她忽然想起白天在院子里,儿子晃着手腕追蝴蝶,铃铛声引来了几个逗孩子的陌生人——此刻回想,那些笑脸竟都成了模糊的黑影,在记忆里张牙舞爪。 赵健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面划出刺耳的声响:“你们快去查!去调所有路口的监控!他背着个孩子,不可能消失得无影无踪!”他声音发颤,却在看见墙上“人民警察为人民”的标语时,忽然蹲下身埋住了头——原来影视剧里雷厉风行的破案,落到自己身上,只剩满手冷汗和心脏要跳出胸腔的轰鸣。 凌晨三点,勘查车的灯光依旧照亮着李晓红家的地板。老周盯着显微镜下的液体痕迹,忽然皱眉:“这不是普通麻醉剂,成分里有……”话没说完,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是负责调监控的民警:“队长!发现可疑目标!城西巷口的垃圾站拍到个背影,背包带晃着个银闪闪的东西!” 李晓红猛地抬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那是儿子从不离身的银铃铛,此刻正像颗微弱的星,在监控屏幕的雪花点里忽明忽暗。而地板上那滴曾被忽略的液体,此刻正躺在化验室的培养皿里,渐渐显露出诡异的荧光色——那是某种军用级别的肌肉松弛剂,寻常人根本无法获取。 警笛声再次划破夜空时,赵健忽然想起儿子总爱趴在他背上喊“爸爸飞高高”,此刻窗外的夜风掠过防盗网,像极了孩子咯咯的笑声。可怀里的妻子还在发抖,指尖死死揪着悬赏通告的边角,把“十万元”三个字揉出了褶皱——他们不知道,这场与黑影的追逐,才刚刚掀开冰山一角,而那个能轻松翻越两米围墙的“人贩子”,身上藏着的秘密,远比拐卖儿童更令人脊背发凉。 第99章 别想了,就是个意外 2025年6月的深夜,新上任的婺城市局监管支队副支队长兼看守所所长王小明,正窝在宽敞的办公室真皮沙发里,盯着电脑屏幕上跳着枪战戏码的电影。三十出头就爬上正科实职的他,指尖敲着桌面跟着电影配乐打拍子,镜片后的眼睛眯成两道缝——在政工口待久了,看实战单位的活儿总觉得像电影里的布景,华丽却不真实。 “这破看守所,能出啥幺蛾子?”他瞥了眼墙上的电子钟,凌晨一点十七分。窗外的探照灯在院墙上投下冷白光,像几条永远醒着的眼睛,可他知道,那些躲在空调房里的看守们,怕是早跟着夜班哨声打起了盹。毕竟上任半个月来,他见到的全是按部就班:收押、提审、管教,连号子里的嫌疑人都像被按下了慢速键,蹲在墙角数砖缝。 电影里的反派刚掏出枪,窗外突然传来“轰隆”一声闷响,像谁拿大锤砸在了水泥地上。王小明眼皮跳了跳,却没急着起身——这办公楼的隔音墙足有三十公分厚,能穿透过来的动静,顶多是哪个不长眼的司机撞了护栏。他抻了个懒腰,拉开百叶窗往下看,却见墙头上六盏探照灯齐刷刷往东墙扫去,荷枪实弹的哨兵趴在护栏后,枪口跟着光束晃动,喊叫声透过玻璃碎成碎片:“报告!重型卡车撞墙!重复,重型卡车撞墙!” “慌什么?”王小明冷笑一声,伸手去拿桌上的对讲机。就在这时,副所长秦兆国撞开了门,领口的警服扣子歪了两颗,额头还沾着睡痕:“所长!东墙被卡车冲击,哨兵说驾驶室没动静!”对讲机里同时炸响哨兵的汇报,声音带着颤音:“卡车停在墙根,车门开着,没人!” 王小明挑眉:“没人的车能自己撞墙?逗我呢?”他抓起对讲机,指尖在按键上敲得啪啪响,“各单位注意,出所围剿——”话没说完,就被秦兆国拦住:“所长!不清楚车上有没有危险品,万一是陷阱……” “陷阱?”王小明上下打量这个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的“老监管”,嘴角扯出不屑的弧度,“看守所外墙三米高,墙顶带电网,能开卡车撞墙的,还能玩炸药?别自己吓自己。”他甩开秦兆国的手,对着对讲机重复命令,却见窗外的民警和武警们面面相觑,没人敢先动——毕竟按规程,不明情况下应优先固守,而非贸然外出。 “怎么?不听命令?”王小明的脸沉下来。秦兆国咬了咬牙,抢过对讲机:“各监区增援前,先检查通道隔离门和防护系统,确保内部安全!”他转头看向王小明,目光里带着哀求,“所长,咱们守的是羁押场所,万一有人声东击西……” “啰嗦!”王小明挥手打断,抬腿往门外走,“走,去墙头看看,能闹出多大动静?” 凌晨一点半的看守所东墙下,淡蓝色的重型卡车歪着车头嵌在墙根,车身被探照灯照得发白,像具没了灵魂的铁皮棺材。特警队的装甲车碾着碎石冲过来时,王小明正站在哨兵台上,皮鞋跟敲着金属护栏,看戴着防爆头盔的特警们呈战术队形靠近卡车。 “驾驶室没人!货仓空的!底盘没炸弹!”特警队长的声音透过扩音器传来。王小明冷笑一声,掏出手机拍了张现场照——果然是乌龙,估计哪个醉鬼把车停在坡上,没拉手刹就溜了。他转头看秦兆国,后者正盯着卡车轮胎发呆,额头上的汗顺着下巴滴在警服上,像洇开的墨点。 “瞧见没?没事。”王小明拍了拍秦兆国的肩膀,“以后别一惊一乍的,传出去让人笑话。”他转身下令,“让交警把车拖走,查车主,敢在看守所附近乱停车,按妨碍公务处理!” 折腾到凌晨三点,卡车被拖走,特警收队,看守们也三三两两从通道闸门回到院内。王小明打着哈欠往办公室走,听见身后传来议论声:“从没见过让监区民警出去查墙的,这新所长……”他抿了抿嘴,没回头——创新嘛,总得有点突破,那帮老家伙懂什么? 秦兆国没回宿舍。他绕到总控室,盯着二十多块监控屏发愣。屏幕里,各个监区的通道静得像凝固的死水,号子里的嫌疑人蜷在铺位上,只有墙角的摄像头红蓝灯一闪一闪。可他心里总觉得不对劲——那辆卡车停在东墙正下方,而东墙对应的,正是看守所的通风管道入口,虽然管道口装了拇指粗的铁栅栏,可刚才检查时,有没有人留意过栅栏的螺丝? “老秦,别想了,就是个意外。”年轻民警拍了拍他的肩膀,“赶紧睡吧,明早还要提审。” 秦兆国点点头,拖着步子往宿舍走。走廊里的声控灯忽明忽暗,照出他眉间的川字纹。路过储物间时,他忽然停住——储物间的铁门虚掩着,门缝里漏出一线光,像只半睁的眼睛。他伸手去推,门“吱呀”一声开了,里面整整齐齐码着清洁工具, nothing wrong。 可他不知道,就在他转身的瞬间,储物间天花板的通风口轻轻晃动,一颗螺丝钉顺着缝隙掉在地上,发出极轻的“叮”声。而此时的王小明,正躺在办公室的折叠床上,把电影进度条拉回高潮片段,嘴角还带着没散去的冷笑——瞧瞧,实战单位也就这样,哪有政工口的材料难搞? 凌晨四点,看守所的探照灯依旧亮着,像永远不会熄灭的太阳。但在这强光照射不到的角落,某片松动的墙皮正慢慢剥落,露出背后新切割的痕迹,在夜风里轻轻颤抖,像一道即将愈合的伤口,又像一道即将裂开的口子。而秦兆国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总觉得耳边还响着卡车撞墙的“轰隆”声,混着哨兵的喊叫声,在脑子里绕成一团乱麻——他不知道,这场看似乌龙的“车祸”,不过是个开始,而看守所的高墙之内,某些东西,已经悄悄变了模样。 第100章 再高的墙,也拦不住想逃的“鸟” 看守所宿舍区的夜,静得像凝固的墨。秦兆国刚合眼半小时,床头的黑色座机突然“叮铃铃”炸响,在空荡的房间里撞出回音。他光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膝盖磕到床沿也顾不上疼,抓起听筒时,掌心的汗把塑料话筒攥得发滑。 “喂!看守所!”他的声音带着没睡醒的沙哑,却在听见“指挥中心”三个字时瞬间清醒。 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异样的沉稳:“我们联系上卡车车主了,他说车被偷了。” “被偷了?”秦兆国的后颈猛地窜起一阵凉意。凌晨那场“乌龙”里,那辆歪在东墙下的重卡、空无一人的驾驶室、哨兵台外那条长长的斜坡——此刻像被串起来的珠子,在他脑子里滚成一团。他忽然想起王小明坚持让监区民警“出所查墙”的命令,想起总控室民警说“通道闸门职责合并”时,自己没来得及检查的通风管道护栏。 “看守所现在是否一切正常?”指挥中心的追问像根针,扎进他发懵的大脑。 “正……正常。”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凌晨三点那场“安全检查”,他跟着队伍绕墙走了一圈,却唯独没抬头看一眼东墙上方的通风口——那里本该焊着的铁栅栏,现在是不是还牢牢嵌在水泥里? 挂断电话,秦兆国的拖鞋在走廊里拖出“啪嗒啪嗒”的响声,像谁在身后紧追不舍。总控室的蓝光透过门缝漏出来,值班民警正趴在桌上打盹,听见动静猛地抬头,却被他血红的眼睛吓了一跳:“秦所?您这是……” “切到监室监控。”秦兆国盯着墙上二十几块屏幕,指尖在操作台边缘敲出急促的点。民警熟练地切换界面,红外摄像头下,号房里的床铺像一个个整齐的长方体,在黑暗中泛着淡绿色的微光。 “第六监区,停!”当屏幕刷到603号房时,秦兆国突然按住民警的手。画面里,六张上下铺的床位上,被子平平整整铺着,却没有本该有的人体轮廓——22名在押人员,此刻的床铺竟像没人睡过一样,平得能看见床垫的褶皱。 他抓起对讲机的手在发抖,按键时好几次按偏:“总控呼叫第六监区,听到请回答!” 扬声器里只有电流的“滋滋”声。 “第六监区!回话!”他几乎把对讲机怼到了嘴边,声音里带着破音的颤抖。民警此刻也察觉不对,盯着屏幕的眼睛瞪得滚圆——往常这个时候,号房里总会有翻身的动静,可现在,603号房像座空屋,只有墙角的摄像头红蓝灯在一闪一闪,像只不会眨眼的眼睛。 秦兆国抬腕看表,时针刚过五点零七分,分针正指着第七格。这个数字像把刀,剜进他的心脏——按照值班表,第六监区的夜班看守本该在凌晨五点换岗,可现在,对讲机里没有半点回应,监控里的床铺空得诡异。 “出事了!”他的拳头砸在总控台上,发出“咚”的闷响。民警被震得往后缩了缩,却见他转身就往外跑,拖鞋甩飞了一只也没停——第六监区的通道闸门,凌晨三点那次“出所查墙”后,到底有没有重新锁死?那个被偷走的重卡,是不是早就被用来吸引注意力,好让人趁机打开通风管道的栅栏? 走廊里的声控灯跟着他的跑动次第亮起,在身后拉出长长的影子。当他光着脚冲进第六监区时,铁门果然虚掩着,门缝里飘出淡淡腥味——不是血味,而是某种金属切割后的焦糊味。他推开门的瞬间,眼前的景象让他脑子“嗡”地炸开:号房里的床铺被推成一堆,天花板的通风口歪在一边,露出黑洞洞的管道口,边缘的焊痕还泛着热光,像刚被割开的伤口。 而22名在押人员,早已不见踪影。 秦兆国的后背抵着冰凉的铁门,慢慢滑坐在地上。凌晨那场“卡车撞墙”的闹剧,此刻在他脑子里拼成完整的图景:偷车、溜车、撞墙,不过是调虎离山,真正的目标,是借监区民警外出检查的空隙,用专业工具切开通风管道,再通过合并的通道闸门,神不知鬼不觉地带走所有人。而他刚才对着指挥中心说的那句“正常”,此刻像记响亮的耳光,抽得他耳膜发疼。 对讲机突然在手里震动,指挥中心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前所未有的急切:“秦所长!东墙通风管道监控显示,凌晨四点十五分,有不明物体进入管道!你们那里是不是……” 话没说完,秦兆国已经看见走廊尽头的拐角处,闪过一道模糊的人影,穿着和在押人员同款的灰色囚服,脚踝处的镣铐拖在地上,发出“哗啦哗啦”的响声。他想喊,嗓子却像被堵住,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影子消失在楼梯口,而墙上的电子钟,正“滴答滴答”走着,把凌晨五点零七分,拖成漫长的、再也醒不来的噩梦。 此刻的看守所外,东方刚泛起鱼肚白,可高墙内的黑暗,才刚刚开始。秦兆国盯着通风口边缘的热焊痕,忽然想起王小明上任时说的那句话:“看守所连只鸟都飞不出去。”可现在他知道,当人心存侥幸,当规程被抛在脑后,再高的墙,也拦不住想逃的“鸟”——而他,成了打开鸟笼的那个人。 第101章 时隔九年的未破旧案与新案重叠 2025年6月的晨光透过纱窗,在萧朗的床头柜上洒下斑驳的光斑。萧朗的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得像只蹦跶的蚂蚱,钻进他混沌的梦境。他嘟囔着翻了个身,胳膊从汗津津的被窝里挣出来,指尖在木纹桌面上乱摸,终于扣住了还在嗡鸣的手机。 昨晚打游戏到凌晨三点的后遗症这会儿全冒出来了,头发乱得像鸟窝,睡衣领口还沾着半块没擦干净的薯片渣。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得嗡嗡响,他刚要骂“哪个不长眼的”,眼角余光突然扫到手机屏幕上跳着三个大字“唐铛铛”。他猛地从床上坐起来,随手揉了揉乱蓬蓬的头发,清了清嗓子才接通电话。 “萧朗,你怎么这么久才接电话?” 听筒里传来唐铛铛清亮的声音。大半年没联系,听见这声音萧朗还是忍不住勾起嘴角:“唐大小姐,咱们都一学期没见了,接您电话前不得沐浴更衣、梳妆打扮一番,好表示我心里的景仰之情啊!” “别贫了,学了一年考古,真把自己当古人啦?”唐铛铛在那头咯咯笑起来。萧朗脑海里浮现出她笑时脸颊上的酒窝,心情跟着轻快起来,一边举着手机说话,一边弯腰把地板上乱扔的臭袜子一只只捡进洗衣筐。 “对了,你回南安了吗?”唐铛铛问。 “回了,在我姥姥家呢。” “那你来找我吧!” 这话让萧朗差点被自己的脚绊到:“哟,唐大小姐这是想我了?” “想什么呢!”唐铛铛语气突然带了点害羞,“我是想让你带我去看看萧望哥。他这个暑假开始当实习民警了,你不想去看看他吗?” 萧朗顿时没了收拾房间的兴致,耸耸肩说:“去看我哥也行,不过我这个带路的,能有点好处不?” “嗯……回头我请你吃大餐,餐厅你随便挑!”唐铛铛笑着答应。 见面时,唐铛铛显然精心打扮过。一年前两人各奔大学时,她还是副怯生生的高中生模样,如今站在眼前的姑娘亭亭玉立,还化了淡淡的妆,透着股少女初长开的灵气。 “天哪,谁教你化妆的?我差点没认出来!”萧朗夸张地上下打量。 “好看吗?会不会奇怪?”唐铛铛被看得有点紧张,“我爸根本不懂化妆,我只能跟着视频自学,看起来还行吧?没哪里奇怪吧?” “样子还行,就是这味道嘛……”萧朗装出一本正经的样子,“怎么闻着像金针菇炖排骨味?” 唐铛铛“扑哧”笑出声,紧张劲全没了:“你鼻子比狗还灵!”她打开层层包裹的保温桶,掀开盖子晃了晃,满脸得意,“早上给你打了好几个电话都不接,差点以为这汤送不到萧望哥手里了。这是我一大早照着菜谱炖的,绝对真材实料!” “服了服了,”萧朗无奈叹气,“还以为这好吃的是犒劳我的,你啊,还是我哥的头号小迷妹!走吧走吧,带你找他去!” “萧朗你最好啦。”唐铛铛笑眼弯弯。 没多久,两人到了南安市大学城派出所门口。虽说父亲和姥爷都是警察,萧朗却从没来过派出所。第一次近距离看,他还有点失望——门口值班处坐着个看报纸的保安,整个院子静悄悄的,像放了长假的校园。 “找谁?”保安隔着玻璃窗抬头问。 “找我哥,萧望。”萧朗说。 “萧望?”保安想了想,“哦,刑警学院那个实习生吧,有证件吗?没证件登个记。” 两人乖乖登记完,保安指了指萧望办公室的位置,示意他们可以进去。 “他们居然不知道你哥是公安局长的儿子!”萧朗往前走,唐铛铛紧跟其后小声说。 “这有什么好知道的?”萧朗说,“换我我也不说,省得给自己找麻烦。何况我哥那人一向低调。” 唐铛铛认真点头,想到心心念念的萧望哥就在走廊尽头的办公室里,脸颊又浮起两朵红晕。 这办公室藏得够深的。本以为派出所就这么大点地儿,找哥哥的办公室还不容易,谁知萧朗绕了好几道弯,才在楼梯间旁边的角落里,看见那块写着“信息采集室”的木牌。推开门,一股闷乎乎的热气裹着旧档案的味道扑面而来。屋子不大,靠墙摆着一排老式文件柜,层层叠叠塞满了档案袋,看着像摞了一墙的旧书本。 窗边横着一张孤零零的办公桌,桌上放着台老式电脑,屏幕正泛着蓝屏,跟块结了霜的玻璃似的。电脑后面坐着个瘦高个男子,听见门响立刻坐直身子,顺手扶了扶眼镜。 “哥?”暑假为了躲父亲,萧朗早早就住到姥姥家,这还是头回见哥哥。萧望明显瘦了,脸色还是跟小时候一样有点白,眼镜架在鼻梁上,看着文绉绉的,咋看都不像个警察。 “你们咋来了?!”萧望一脸惊讶,起身迎过来,看看高大的弟弟,又看看害羞的唐铛铛,忍不住笑了。他挨个拍了拍两人的肩膀,转头对萧朗说:“臭小子,又长高了?” 唐铛铛被拍得脸一下子红了。萧朗怕哥哥问起自己躲在姥姥家的事,赶紧四处张望:“哥,这就是你实习的地儿?你一刑警学院的准毕业生,咋跑这儿干这些小事了?” 墙上确实贴着身高刻度线,桌上除了电脑,还有台指纹捺印仪——说白了,就是给抓来的嫌疑人量身高、按指纹的地儿。萧望笑了笑:“所里人手不够,内勤都得出警,我没执法权,就先在这儿帮忙。” “我还以为能看你破案呢,哪怕审个小偷也行啊。”萧朗没注意到哥哥笑容里的不自然,接着开玩笑,“看样子这儿不忙,要不咱提前下班去吃饭?唐铛铛说她请客!” “还有半小时才到饭点呢。”萧望岔开话题,“你们要是饿了,先去点菜?这顿我请,铛铛来一趟不容易。” “没事,我在这儿等你。”唐铛铛瞄了眼蓝屏的电脑,小声问,“你电脑……坏了?” 萧望回头看了眼电脑,摇摇头:“不知道咋回事,开机就蓝屏,修电脑的同事今天不在。刚重启了一遍,还是不行。” 唐铛铛眼睛一亮:“要不……我试试?” 萧望有点犹豫,见她一脸想试试的样子,笑了:“行,你试试。这电脑太旧了,估计我是最后一个用它的人了。” 看着娇小可爱的唐铛铛,一碰到键盘就不一样了。她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屏幕上的字符跟着跳来跳去,像在跳格子。就几分钟工夫,萧朗刚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就听见“嘀”的一声——电脑突然亮了,出现了熟悉的开机画面。 “好了!”萧朗喊了一声。唐铛铛回头时,眼里亮晶晶的,好像刚打了场胜仗。萧望看着开机的电脑,也笑了:“没想到啊,你还有这本事。” 窗外的风灌了进来,吹得桌上的档案纸轻轻晃了晃。刚才还闷乎乎的小屋,好像一下子热闹了起来——有哥哥的笑,有唐铛铛的得意,还有那台终于“活过来”的旧电脑,“嗡嗡”地响着,像是在给这场重逢伴奏。 电脑屏幕亮起来时,萧望之前打开的文档跟着跳了出来。“2025年6月6日南安市入室盗窃幼儿案”几个大字撞进眼里,萧朗忍不住凑过去:“这是……昨晚的案子?” “嗯,从昨晚到现在,所里六个警组除了值班的,全扑这案子上了。”萧望盯着屏幕,指尖无意识敲了敲桌面,“所长说信息采集室离不开人,没让我去。这案子邪门,入室偷孩子的事少见,我刚想进系统查细节,电脑就崩了。” “偷孩子?这人胆子也太大了。”萧朗揉了揉鼻子,扭头看见唐铛铛正盯着屏幕上的办案系统窗口,眼睛亮晶晶的:“警察的系统都是联网的吗?” “十五年前就普及公安网了,”萧望指了指旁边塞满档案的柜子,“但纸质文书也得留着,里头存着所里二十多年的案子呢。” 唐铛铛忍不住感叹档案柜的老旧,再抬头时,萧望已经专注地盯着屏幕看案情了。他睫毛在眼下投出细碎的影子,镜片映着蓝光,神情认真得让她心跳漏了半拍——从小到大,她总偷偷盼着被这样的目光注视,哪怕一次也好。 这一切全被萧朗瞧在眼里。他知道哥哥要强,电脑一修好,心思早飞到案子上了,就算拉去吃饭也是心不在焉。于是故意咳了两声,笑嘻嘻地戳破:“哥,你现在满脑子都是这案子吧?午饭你可以不去,债先欠着,但有人大清早炖的汤,你要不尝一口,某人可要哭鼻子了。” “谁、谁会哭啊!”唐铛铛耳朵爆红,指尖绞着保温桶的提手,却不敢看萧望。 萧望笑着接过保温桶,层层揭开盖子,热气混着排骨香涌出来——汤里的金针菇炖得软趴趴,排骨肉脱了骨,一看就是花了心思的。“没想到铛铛都会煲汤了。”他舀了一勺汤,碗沿还冒着热气。 萧朗趁机凑过来,盯着碗里的排骨咽口水:“可不是嘛,小时候她总来咱家蹭饭,我妈还说‘吃了我们家的饭,就是我们家的人’——” “瞎说什么呢!”唐铛铛急得伸手拍开他的手,两人推搡间,萧朗一个踉跄撞上旁边的档案柜。柜子“哐当”晃了晃,他和萧望伸手去扶,却不小心碰倒了桌上的保温桶,热汤“哗”地泼在地上,紧跟着第一个档案柜轰然倒地,像多米诺骨牌似的,后面的柜子挨个“砰、砰”砸下来,成千上万页档案哗啦啦散了一地,混着汤渍在水泥地上铺开。 三个人全傻了眼。 “都怪我,我来收拾!”萧朗第一个蹲下捡档案,指尖碰到沾了汤的纸页,黏糊糊的。唐铛铛也不说话,抿着唇蹲下来帮忙,房间里飘着排骨汤的香,却没人觉得香——她越沉默,萧朗越心慌,手忙脚乱中又碰倒了一摞档案。 “好了好了,别忙活了。”萧望把两人拉起来,“这些档案顺序你们不清楚,留着反而帮倒忙。等同事回来,看见你们在这儿,还得跟我讲保密条例呢。我熟这些柜子,一会儿就能整理好。” “可是萧望哥,这么多档案……”唐铛铛盯着满地狼藉,眼眶有点发涩。 萧望轻轻按了按她的肩膀:“你特意煲汤给我,我已经很高兴了。抱歉今天不能吃饭,改天补上。现在你帮我个忙,把这臭小子带回家——” “啊?”萧朗瞪大眼,没想到哥哥突然来这手。 “躲在姥姥家这么多天,该回家看看爸妈了。逃避解决不了问题。”萧望把两人往门口推,指尖在萧朗后背敲了敲,“晚上回家吃饭,听见没?” 等两人走后,萧望蹲在地上,用抹布一点点擦着沾了汤的档案夹。指尖翻到一本泛黄的卷宗时,他忽然愣住了——“2016年7月21日南安市国庆小区入室盗窃婴儿案”,案件名称几乎和昨晚的一模一样。 封面上红通通的“未破”两个字刺得眼睛发疼。他揉了揉眼,确认日期和案由没错——九年前,大学城派出所居然接过几乎相同的案子?难道这不是偶然? 萧望加快了收拾的速度,上千页档案在他手下翻飞。他忽然意识到,这满地狼藉或许藏着什么线索,就像唐铛铛泼翻的那碗汤,无意中冲开了蒙在旧案上的灰尘——说不定,九年前的“未破”和今天的“新案”,正隔着时光,等着有人把它们拼在一起。 窗外的风掀起窗帘,吹得地上的档案纸沙沙作响。萧望捏着那本旧卷宗,忽然觉得掌心有点发烫——比起汤渍,或许这些被打乱的档案,才是今天真正的“意外收获”。 整整一下午,萧望才把翻倒的档案柜收拾利索。除了一起当年被群众当场抓住的拐卖案,旧卷宗里再没找到类似的儿童被盗案件——想想也正常,这么个管着十来万人口的小派出所,要是总出这种案子,反而怪了。 他扶着腰慢慢站起来,手里的旧卷宗拍得“啪啪”响,扬起一片灰尘。蹲了一下午,腰跟断了似的发僵。萧望忍不住想,要是能有弟弟那副结实身子骨就好了——自打小时候那场高烧后,他就一直病恹恹的,哪怕这些年天天锻炼,也只能勉强保持健康,稍微松懈点就感冒发烧。 还记得五六岁时,父亲周末带他去警局加班,把警帽扣在他小脑袋上:“以后你就是我接班人。”可生病后,父亲再也没提过这话。但萧望没忘——考上刑警学院那天,拿到奖学金那天,拒绝留校签约南安公安局那天,他都看见父亲严厉的脸上笑了。他知道,父亲和他一样,从没放下过那个约定。 有时候他真羡慕弟弟。萧朗小他四岁,却跟他像从两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人家天生精力旺盛,上蹿下跳没个闲,连嗅觉听觉都比常人灵敏,要是当警察肯定顺风顺水,可这小子偏不。去年填志愿,三个志愿没一个跟警校沾边,瞎填一通去了考古系,气得父亲整整一年没跟他说话。 萧望苦涩地扯了扯嘴角。要是自己有弟弟的身体,说不定早就在案子里崭露头角了。可眼下在大学城派出所实习,天天整理档案、采集信息,连办案的边都摸不着,当初在学校的热血,早被浇得透心凉。好在7月是实习期最后一个月,再过十八天,他就能摘掉学员肩章,换上见习警察的两拐;再过一年,就能变成三级警司。最重要的是,实习结束后,他这个刑警学院高材生,总该能进刑警队了吧?他得证明自己,而这个刚发生的幼儿偷盗案,说不定就是个转机。 窗外不知啥时候黑了,警灯在玻璃上打出红蓝相间的光,又有警情了。萧望坐回桌前,搓了搓手,点开办案系统——他要好好看看这案子的来龙去脉,说不定,藏在这字里行间的,就是他等了太久的机会。 第102章 警察的觉,都是攒着的 赵健夫妇和最早赶到现场的邻居老师们全被请到了派出所,前前后后做了二十多份笔录。萧望看看手表,一份份仔细读起来。 这对夫妻在学校挺有名气,往大了说,在南安甚至全省都有点声响。妻子李晓红至今保持着省运会1000米长跑纪录,拿过不少金牌;丈夫赵健是体育老师,以前进过国家足球队,后来因为总遭人辱骂,一气之下退了队。两人结婚四年,有个活泼可爱的儿子,听说小家伙遗传了父母的运动天赋,打小就显露出体育方面的苗头。 案发地点在学校家属区中央的六层楼房一楼,后门带个小院,前门正对着小区主干道。萧望翻看过往案例发现,流窜作案的人通常挑小区边缘下手,得手后容易跑,路线也短。可这案子不一样——现场虽在一楼,但位置靠小区中间,虽说挨着主干道,却不像流窜犯会选的地儿。要说本地人作案更奇怪了,偷东西常见,偷孩子还这么明目张胆的,少见。 现场门锁没半点撬痕,可赵健夫妇说,犯人就是从大门进出的。萧望琢磨着,能有这手高超开锁技术的人,开个正经锁店挣钱不香吗?犯得着冒杀头风险偷孩子?他又查了家属区户籍,小区总共73户,大多是学校老师,就算有卖了福利房的,满打满算也就两百多人。0到5岁的孩子十几个,为啥偏偏盯上赵健家?难不成因为他俩有点名气?可谁家买孩子会盯着父母名气加价啊? 现场勘查结果更让人头疼:没留指纹、脚印,连鞋子都是新的,磨损痕迹都不给警方留——明显是个反侦查老手。技术队同事发现大门猫眼坏了,记了笔就过去了,萧望却心里一沉:这是典型的“猫眼开锁”手段,从外面拆了猫眼,用工具从里面把门打开,整套流程熟稔得吓人。 拐卖儿童案萧望不是没了解过,大多是随机作案,瞅见落单孩子就抱走,顶多胆大的敢骑摩托车抢人,像这种入室“偷孩子”的,他翻遍卷宗都没见过第二例。更怪的是,目标这么明确——赵健夫妇就是普通老师,家里没矿没财,既不像绑架勒索的目标,两口子又老实巴交没仇家,刑警队查了一天社会关系,半点矛盾都没揪出来。 不是拐卖,不是绑架,不是报复,那动机是啥?萧望盯着笔录上的现场图,指尖敲了敲纸面——这个敢在小区正中间作案、手段利落还不留痕迹的家伙,到底冲着啥来的? 如果只是这一起偷孩子的案子,还得琢磨是不是精神有问题的人干的。但桌上这本九年前的卷宗,直接把这想法给否了。 九年前的案子发生在国庆小区,那地儿住的大多是高级知识分子,隔壁就是军方的高端科研院所。丢孩子的是个三十多岁的副师长级军官。案发时间估摸是深夜,当天军官在科研所加班没回家,第二天一早回家,发现快两岁的女儿不见了——孩子妈睡得沉,压根没察觉被窝里的孩子啥时候没的,现场也没留下外人进来的痕迹。 警方没法儿信“孩子被外星人带走”这种话,最后定性为“入室盗窃婴幼儿”。这说法够保守了,谁能想到人贩子敢溜进军管区偷孩子?当时军方反应特别强烈,大军区首长都批示了,让警方赶紧破案。可折腾了好久,警方和军队保卫部门都没查出啥,案子就这么悬着没破。 萧望瞅着这两起案子,越看越觉得像——首先,都是盯着特定目标下手,不是随便碰上就偷;其次,作案手法一样,都是悄悄摸进屋里把孩子弄走;最关键的是,案犯都跟会隐身似的,进出不留半点痕迹,不管现场多严,人家说进就进,说走就走,干净利落得吓人。 九年前那案子,后来也没人打电话、发邮件来要钱,绑架勒索的可能性基本排除了——本来也悬,毕竟是军人家属区,戒备森严的。 派出所人员换得勤,局里每两年就轮岗一次,东城的去西城,西城的去南城,九年下来,老人早换光了,难怪没人想起把这两起案子联系起来看。多亏自家弟弟冒冒失失撞翻了档案柜,才让这本旧卷宗重见天日,真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可就算看出两起案子有关联又咋样?没证据、没线索,连案犯为啥这么干都摸不着头脑。萧望突然想到:“不对啊,这两起案子都在咱派出所辖区,但说不定案犯在全省到处犯案呢?可我现在只能查派出所的档案,公安系统的协同办案平台,我这一级权限只能看本地的,要看全省的得去省厅。” 但他现在只是个实习警察,连执法权都没有,哪儿能随便去省厅查资料? 看看表,晚上十点了,同事们还在外头跑案子,估计又是个不眠夜。萧望叹了口气——没头没脑的排查,上哪儿碰运气找线索去? 因为昨晚那起幼儿偷盗案突发紧急情况,派出所连夜召回了所有民警,包括还在实习的萧望。算起来,他已经两天一夜没合眼了,此刻正瘫在会议室的椅背上,疲倦地捏着发酸的鼻梁——身子骨本就单薄,这么连轴转,眼皮子早就在打架了。 灯光白晃晃地照着桌面,周围同事们的讨论声像隔着层雾飘过来。萧望盯着笔记本上模糊的字迹,忽然想起九年前那本沾着汤渍的旧卷宗——两个案子像两团拧在一起的线团,在他发沉的脑袋里绕啊绕,却始终理不出个头绪。 指尖无意识地敲了敲桌面,碰到杯口微凉的搪瓷缸——那是同事刚才塞给他的浓茶,这会儿早没了热气。他仰头灌下一口,苦涩在舌尖漫开,总算让发懵的脑子清醒了些。窗外的天泛着鱼肚白,不知哪儿传来麻雀的叫声,惊得他眼皮子猛地跳了跳——又一个通宵过去了,可案子还像团乱麻似的,没半点头绪。 “萧望,你负责整理最新的走访记录。”所长的声音从对面传来,带着点沙哑的疲惫。他连忙坐直身子,后背蹭到椅背上的褶皱,扯得衬衫发紧——从昨天下午到现在,他连换件衣服的工夫都没有,警服领口还沾着档案柜里蹭来的灰。 低头翻开新的笔录本,笔尖在纸上划出歪歪扭扭的痕迹。两天一夜没睡,视线总忍不住往上飘,好几次差点把“赵健”写成“赵建”。他使劲揉了揉眼,镜片上蒙着层雾,哈口气擦了擦,忽然想起唐铛铛修电脑时指尖在键盘上飞转的样子——那丫头走的时候,保温桶里的汤估计早凉透了吧? 会议室的门“哐当”被推开,外勤同事带着一身疲惫进来,手里攥着刚打印的监控截图。萧望赶紧坐直身子,肩膀却不受控地往下沉——太累了,可案子没破,谁也不敢合眼。他摸了摸口袋里皱巴巴的实习记录,那上面记着昨天整理档案时发现的蛛丝马迹,此刻正隔着布料抵着掌心,像块烧红的炭。 或许,等天亮了,线索就会浮出水面吧。他这么想着,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笔记本封面,忽然听见隔壁桌同事压低声音说:“那孩子才两岁啊,要是找不回来……” 话没说完,却像根刺扎进耳朵里。萧望猛地抬头,看见窗外的天渐渐亮起来,晨光照在他泛白的手背上——比起疲惫,此刻心里烧着的那团火,更让他坐不住。 他捏了捏发酸的鼻梁,把浓茶一饮而尽,翻开新的一页笔录纸。不管多困,总得把眼前的事做好——这是实习手册上写着的,也是父亲当年戴警帽时,眼里藏着的期望。 窗外的天渐渐泛白,不知哪儿传来麻雀的叽叽喳喳。萧望揉了揉发涩的眼睛,镜片上蒙着层薄雾——九年前的旧案、昨天的新案,两本卷宗在脑子里来回晃,像走马灯似的停不下来。他摸了摸口袋里皱巴巴的实习记录,那上面歪歪扭扭记着两起案件的共同点:目标明确、手法利落、不留痕迹……全是难啃的硬骨头。 “先去眯二十分钟吧,换班的来了。”同事拍了拍他的肩膀,带起股子夜风的凉意。萧望摇摇头,指节敲了敲面前的监控报表——画面里,赵健家所在的家属区主干道亮着昏黄的路灯,凌晨三点的街道空无一人,只有个模糊的影子晃过监控边缘,像团化不开的墨。 他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话:“警察的觉,都是攒着的。”此刻膝盖抵着桌腿,硌得生疼,却比任何时候都清醒——就算只是个实习生,就算只能整理档案、分析记录,也得把每个细节吃透。毕竟那些没破的旧案、等着回家的孩子,从来不会等谁歇够了再找上门。 指尖在报表上圈出可疑时段,萧望忽然发现自己的手在抖——不是累的,是急的。他抿了抿嘴,起身去接热水,路过公告栏时,看见自己的学员肩章在灯光下泛着微光。再过十八天,就能换成见习警察的两拐了——他盯着肩章上的拐子,忽然觉得掌心有点发烫。 或许眼下做的这些“鸡毛蒜皮”,正是解开谜团的钥匙。就像昨天撞翻的档案柜,看似闯了祸,却让九年前的旧案重见天日。想到这儿,他忽然不觉得困了,捧着滚烫的搪瓷缸回到座位,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把熬夜熬出的红血丝,全埋进了密密麻麻的记录里。 第103章 挑选基因 在电脑里输入“入室”“偷窃”这些关键词搜索,再按编号到档案柜里翻卷宗,比下午在海量信息里瞎找轻松多了。萧望很快搜出十几起类似案件,按编号抱来卷宗挨个翻看—— 2012年7月26日,兆丰市临引县,入室偷幼儿; 2008年7月10日,南安市西林区,入室偷幼儿; 2006年7月3日,南安市南城区,入室偷婴儿; 同一天,峰山市也发生了入室偷幼儿案; 还有1997年7月12日,江南市长江区偷婴儿…… 一个多小时,萧望飞快读完卷宗重点。这些案子太像了:都是入室,目标明确只偷孩子,不管难度多大,要么技术开锁要么不知怎么进的屋,现场不留痕迹,也不像绑架求财,最后全没了线索。 萧望觉得这些案子能串联起来,可串起来又怎么找嫌疑人呢?时间地点看着毫无规律,尤其是2006年,几百公里外的两个地方居然同一天发案——难道自己想错了?或者凶手不止一个?但偷孩子总得等机会,怎么会同一天动手? “同一天……”萧望盯着案件列表忽然愣住,怎么都是7月份?难道7月好作案?他打开万年历一查,心跳突然加速—— 2012年,农历壬辰年六月初八; 2008年,农历戊子年六月初八; 2006年,农历丙戌年六月初八(俩案子都是这天!); 1997年,农历丁丑年六月初八…… 所有案子,居然全在农历六月初八发案! 他后背冒起冷汗:难道是强迫症?或者和封建迷信有关?用孩子祭祀?这念头让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困意全没了,萧望重新坐下,把每年农历六月初八对应的公历日期输进系统,只搜这天的案件。很快,列表上多出了31个案子——从1995年到2016年,22年里每年都有,有的年份一起,有的年份两起,全在农历六月初八。 新找到的十几起案子更蹊跷:有的在商场逛着,孩子突然不见了;有的大人打麻将,转眼门口婴儿床没了;还有幼儿园放学,家长没接到孩子,老师说孩子下午还正常上课,不知怎么就丢了…… “什么人能坚持二十多年偷孩子?”萧望算了算,自己今年23岁,这些案子从他两岁时就开始了。他翻完卷宗时已经凌晨三点,脑子乱成一团:如果孩子被杀害,怎么从没发现尸体?只要有尸体,用失踪人口dNA库一比对就能查出来,可这些案子全像人间蒸发——也许,孩子们还活着? 但如果不是杀人,凶手偷孩子干什么?拐卖儿童多发生在农村,可这31个案子全在城区,甚至繁华街道,有的年份不同地方还同时发案,难道是变态“偷孩子竞赛”?那孩子到底去哪儿了? 萧望抱着31本卷宗去复印,看《案件调查报告》一页页过机时,突然脑子一亮:会不会被盗孩子的父母有规律?他拼命回忆卷宗内容:姓氏、籍贯、年龄……都没规律,但他们的职业——体育健将、高级工程师、资深警察、杰出军官、着名黑客……每个父母都不是普通人,虽不都有钱有权,却都是当地有头有脸的人物。 “这不是挑目标,是挑基因啊!”萧望猛地意识到,凶手到底想干什么? 虽说还没完全弄明白凶手的动机,但萧望对自己突然想到的这点深信不疑。他加快了复印的速度,接着坐在电脑前,把这一晚的发现和想法写成了一份完整的汇报材料。他心里清楚,这份材料不能交给林伯伯,也不能给所长,他要直接交给自己的父亲——南安市公安局局长萧闻天。 为啥?因为案件发展到这地步,不能排除公安内部有人泄露案情,而萧闻天是他唯一能百分百相信的人,也是最信任他的人。 思路顺得跟开了闸似的,笔尖在纸上唰唰地跑。凌晨五点半,萧望写完了这份详细的报告。报告里把31起可疑案件的基本情况全列出来了,还把每起案子的关键地方标成了红色。他引经据典、有条有理地分析,最后得出了一连串结论: 第一,这31起案子在作案日期、性质、手法、目标上都有明显规律,应该串联起来一起调查; 第二,被偷的孩子都是1到4岁,男女各半,而且父母都是当地有头有脸的人,很可能是凶手在挑选“基因”; 第三,现在没证据推测凶手的动机,也没法确定这31个孩子(最大的今年都25岁了)是生是死。 写到最后一句时,萧望心里猛地揪了一下。他打心眼儿里不愿相信这是31起杀人案,但推理得讲证据,必须客观。 报告里还说,下一步别光琢磨凶手为啥作案,直接从凶手的活动范围和个人特征查起,同时排查那些隐蔽的、可能聚集孩子的地方——毕竟近几年被偷的孩子还小,没个合适的地儿根本没法养活,要是没个隐蔽的地儿藏着,早被警察找到了。另外,得和邻近省份联动,找找有没有类似的案子。虽然打拐数据库早就有了,但它对案件特征、发案时间这些细节不够敏感,串不起来,得靠各省联手人工排查才行。萧望觉得,凶手这么大胆,跨区域作案,很可能也去外省犯过事,只是现在还没掌握情况。 忙了一整天一夜,萧望虽然有了重大发现,可心里的疑问反而更多了。他只是个实习警察,凭自己根本查不下去。父亲能行不?能说服局里、说服省厅甚至公安部吗?他也不敢打包票。 他把二十多页的报告打印出来,附上31起案件的调查报告,摞起来厚厚一沓。然后删掉了电脑里的电子版,抱着材料关灯出门,离开了公安厅大院。这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萧望家离省厅不远,他快步往公安家属院走——父亲每天七点准时出门上班,现在五点半,得在父亲出门前把发现告诉他。 要是父亲支持他的想法,要是上级也认可,要是所有警察都拧成一股绳,要是运气好点,最重要的是,要是孩子们都还活着……能破案该多好啊。 第104章 个被偷的小孩 萧望轻轻推开家门,一楼黑洞洞的。窗帘外天色已经泛白,却没照亮客厅。门口整齐摆着几双鞋:爸爸的、妈妈的,还有弟弟那双45码的大球鞋——这臭小子总说脚大重心稳。家里静悄悄的,看来时隔一年,弟弟终于和爸妈和好了,估计是唐铛铛的功劳,回头得好好谢她。 萧望费劲地把一大摞材料搁在鞋柜上,低头换鞋。这时,二楼主卧室门响了一声,传来爸爸熟悉的下楼声。 “早啊,爸。”萧望抬头打招呼。 萧闻天眉头紧锁,抬头看他一眼,声音有点沙哑:“哦,才回来?” “爸,我昨晚去省厅找林伯伯了,”两天两夜没合眼的萧望依旧精神头十足,“发现了一件大事。” 萧闻天忙着收拾公文包,头也不抬地问:“啥大事?” “就前天咱们辖区那个幼儿被盗的案子。”萧望站在爸爸背后说。 “哦,不错。”萧闻天虽然没太大兴趣,还是随口鼓励了一句——新入警的孩子一腔热血,得多打气才行。 “您有空听听不?”萧望试探着问。 “今天没时间,回头再说吧。你先跟你们所长汇报。”萧闻天看了眼客厅的挂钟,“你小刘叔叔在楼下等我呢。” 小刘叔叔是南安市公安局副局长兼刑警支队支队长刘安平。 “今天咋这么早?”萧望也瞅了眼钟,有点纳闷。 “嗯,”萧闻天想着儿子已经入警,没必要隐瞒,“看守所有人越狱了。” “越狱?!几个人?”萧望大吃一惊。 “二十多个。”萧闻天叹了口气。 “啥?!”萧望瞪大眼,“新中国成立后这么大规模的越狱很少见吧?咱国家监狱管理多严啊,分区管理、互相监督,前些年呼和浩特、哈尔滨的越狱案也就三四个人,二十多个……国际上都得震惊吧?” “这事不解决,没法向党和人民交代。”萧闻天边说边对着穿衣镜整理二级警监的警服领口,准备换鞋。虽说事情紧急,心里却挺欣慰——儿子在刑警学院四年没白学,对案例和公安工作机制门儿清。 “爸,您不看看我的报告吗?”萧望不死心,“我查的这些婴幼儿被盗案,从1995年就开始了,光咱省就有31个孩子被偷,要是活着,最大的比我还大呢。” “做事得分轻重缓急,”萧闻天又看了眼钟,“现在咱们面对的,是比拐卖儿童严重一百倍的事。” “我不这么想,”萧望急了,“31个孩子背后是31个家庭啊!就算是拐卖案,也是最恶劣的犯罪之一!这些家长几十年以泪洗面,案子不破怎么跟老百姓交代?” 虽说被儿子反驳了,萧闻天却为他的正气高兴,拍了拍儿子肩膀——孩子长大了,比自己还高出两指,随了妻子的聪明,逻辑和心思比自己还细。 萧闻天打开大门:“儿子,放心,我和全市5000民警一直在拼命。虽说破案率没达到所有人的期望,但我们每年破两三万起刑事案件,处理几十万起治安案,该做的都做了,问心无愧!公安队伍需要你这样的年轻人,我也盼着你们超过我们,让老百姓更信任咱们。现在五点四十了,看守所发现越狱已经半小时,犯人可能跑了三四个小时,刻不容缓!我知道那31个家庭等着破案,但这二十多个逃犯流窜出去,会害多少人、让多少人恐慌?你说,哪个更急?” 萧望的话被堵了回去,却被爸爸的话打动,点点头:“爸爸,注意安全。” 警察家庭的父子问候总是这么简单——“注意安全”,短短四个字,藏着多少没说出口的牵挂。 萧闻天看着儿子点头,心里暖融融的。虽说看守所那边的事急得火烧眉毛,但此刻他满脑子都是欣慰——儿子正直硬气、浑身正能量,这不就是他最盼着的吗?等再过十年自己退休,有儿子接过这根接力棒,也算放心了。 忽然间,他懂了岳父傅元曼的心情。老人家是老一代刑侦名人,独女如熙却执意学生物技术,虽说后来也入了警队,却只在dNA实验室做幕后工作。自打他和如熙相恋,岳父就格外看重他,扶持教诲从不吝惜。哪怕后来经历了那件谁也不愿提的事,定职南安的萧闻天,终究靠扎实功底坐到了局长位子。只是有些过往,连“组织”这个词他都不敢回想,一想就揪心地疼。 岳父把一辈子献给了公安,退休那天却笑得由衷——那是看见衣钵有人接的笑啊。 大门“咔嗒”关上,萧望还愣在门厅里。以他的经验,这么大的越狱案,全市警力加武警怕是都得扑上去,那些婴幼儿被盗案,暂时肯定顾不上了。 要是有个专门破疑难案子的特种部门就好了——权限高、人才顶尖,不用占太多警力,还能啃硬骨头。可自己一个派出所实习生,说这话谁会听呢? 他苦笑着摇头,摸出笔在报告最后工工整整写下这个“幼稚”的想法。 “望望。”傅如熙穿着睡衣站在楼梯口。 “妈。”萧望笑着抬头。 妈妈快步下楼,仰脸捧着儿子的脸:“这两天跑哪儿去了?” “所里有个案子复杂,所长让加班呢。”萧望蹭了蹭妈妈的手。 “两天两夜没睡?”傅如熙指尖划过他的黑眼圈,“年轻也不能糟践身体啊。” “没事,整理了些材料,挺有进展。”萧望拍拍鞋柜上的卷宗,“本来想给爸看,结果他碰上大事了。” “唉,听说了。”傅如熙显然知道越狱的事,“你最近也当心点。” “放心吧妈。”萧望反手拍了拍母亲手背,“对了,你们dNA实验室是不是也管打拐?” “当然。专门有流水线做数据库呢。” “流程咋走的?你说了我就去睡。”萧望耍起赖。 傅如熙无奈笑了:“派出所、刑警队发现疑似被拐孩子,比如乞讨的、走失的,就采血送检。家长报失踪也会采血。孩子dNA来自父母,数据录进数据库自动比对,比例高的再人工确认,最后出概率报告。” “只要父母和孩子的dNA都入库,就能找到?” “肯定能。每年都比对上不少。” “那前天丢的孩子父母……” “赵健、李晓红对吧?昨天上午就入库了。”傅如熙眼里带笑。 萧望低头摩挲卷宗:“要是发现的是尸体,也会比对吗?” “都会。” 这么多年没比对上,要么孩子从没现身,要么……萧望不敢往下想。31个孩子,到底去哪儿了? 晨光透过窗帘缝漏进来,在母子俩身上镀了层淡金。萧望看着妈妈鬓角的白发,忽然想起报告最后那句没底气的“幼稚想法”——或许,有些事总得有人先敢想。 就像爸爸说的,公安队伍需要年轻人。而他相信,那些藏在卷宗里的问号,终有一天会被拉直。 第105章 个人越狱 刘安平副局长的轿车开得飞快。当萧闻天冲进看守所会议室时,墙上的挂钟刚指向五点四十五。 会议室里坐满了人,所长王小明看见萧闻天进来,赶紧起身拉椅子,又招呼手下倒茶。 “倒什么倒!”萧闻天压着怒火,“回你座位去!” 王小明灰溜溜坐下,脸上满是委屈。 “怎么回事?谁汇报?”萧闻天把公文包“砰”地摔在桌上。 所有人都看向秦兆国。他低着头,声音发哑:“我来汇报我们的重大失职。凌晨一点半,所里东墙被一辆蓝色重型卡车撞了。撞击后,民警全在前门集合,准备应对情况。哨兵、监区民警和卡车对峙了十分钟,特警增援才到。结果搜遍卡车,没人也没炸弹。” “两个问题,”萧闻天打断他,“第一,谁让监区民警去增援的?一个排的武警不够用?第二,车上的人呢?” “是王所长下令让监区民警去前门的。”秦兆国说,“特警搜完认为,卡车是从东面斜坡无人驾驶滑下来的,靠惯性撞上了墙。” “胡闹!你不懂不会问吗?”萧闻天吼道。 “我做决定前问过秦所长意见的。”王小明小声嘟囔。 秦兆国抬头看他一眼,没反驳,接着说:“卡车拖走后,指挥中心找司机。三点半联系上,才知道车当晚被盗了。当时指挥中心告诉我,可我看了监控没异常,就以为是意外。这事我疏忽了,该负全责。” “谁负责不是你说了算,该你的责任跑不掉!”萧闻天怒道。 “后来我迷迷糊糊觉得不对劲,”秦兆国接着说,“四点半去总控室调监控,发现第六监区22个犯人不见了。带着武警冲进监区,才看见民警办公室角落躺着两个民警,一个牺牲了,另一个被掐得昏迷,还在抢救。” “怎么可能?监区通道都有监控,人怎么跑的?”萧闻天追问。 “我也没弄明白,不过有件事得说,”秦兆国吞吞吐吐,“卡车撞墙时,通道闸门的管理民警去了前门防守,总控室那会儿没人。” “什么?俩岗位就一组人?”萧闻天瞪大眼,“为什么?” “王所长说要精简岗位,觉得晚上闸门没人进出,不用专门守,”秦兆国说,“所以把总控室和闸门岗位合并了。” “混账!”萧闻天差点骂出声,“谁让你们这么干的?跟局里汇报过吗?” 会议室里气压低得吓人,窗外的晨光透过玻璃,照在每个人紧绷的脸上。22个犯人越狱,背后是一连串的疏忽和违规——萧闻天知道,这场硬仗,才刚刚开始。 萧闻天说完,扭头瞪了分管监管的方卫国副局长一眼,眼神里满是责怪。当初他可是打心底反对政工干部没经过一线锻炼,就直接当执法部门主官,可方卫国硬是力挺王小明,在局党委会上说得慷慨激昂,最后少数服从多数,把王小明推上了看守所所长这个关键位置。萧闻天早料到可能出事,却没想到出了这么大的娄子。 “定职定岗是大势所趋,得和党中央保持一致。”王小明开口了,“这也是我们看守所领导班子一起定的主意。” “反正这事我不知情。”秦兆国忍不住顶了一句。 “你、你怎么会不知道?对了,你那天是不是请假了?办私事去了吧?”王小明腾地站起来,手指着秦兆国嚷嚷。 “通道闸门开过没?”萧闻天瞪了王小明一眼,王小明缩着脖子坐回了椅子。 “开过。”秦兆国说,“特警队搜完外围现场收队后,王所长下令让所有监区民警和值守武警去看守所外的院墙检查。查完后,民警们又陆续回来了。” “进出的只有民警?”萧闻天追问。 “那肯定啊,”秦兆国说,“大家都穿着警服。虽说晚上光线暗,但总不至于出去的都是犯人吧?再说后来大家都回来了。” “监控呢?有没有人盯着监控录像?”萧闻天又问。 “昨天下午六点,嫌疑犯最后一次点名后回了监区。我们让人盯着第六监区和附近关键通道六点以后的监控,现在还在看呢。”方卫国说。 “第六监区关的都是什么人?” “一共22个人,全跑了。”秦兆国说,“里头不少重刑犯。我查了档案,有七个涉嫌恶势力团伙犯罪,还有几个涉嫌故意杀人、故意伤害的,一个涉嫌强奸,一个涉嫌纵火,另外还有几个过失致人死亡和盗窃的。” “盗窃?”萧闻天皱眉,“这么轻的罪名也跟着逃?他不知道逃出去罪更大?” “我们也觉得奇怪,”秦兆国说,“一般二十多个不同案子的犯人很难勾结在一起越狱,人心哪有那么齐?一个人泄密,全得完蛋。这事太蹊跷了,我怀疑是那七个黑社会的人逼的,里头有两个头目,在黑道有点名气,他们施压的话,就算罪轻的犯人也不敢不听,只能跟着跑。” “拿看守所的结构图来。”萧闻天一声令下。 一张巨大的看守所结构图投在了墙上,萧闻天凑近盯着看,眉头拧成了疙瘩。 “马上调当天晚上开通道闸门时的监控影像。” 投影仪很快播放起民警出闸门的画面,一大帮民警松松垮垮地走出看守所,萧闻天嘴里默默数着数。接着又播放民警返回的画面,他依旧在数。 “我们有十七个监区,每晚每个监区配两名看守民警,”萧闻天说,“刚我数了,出去34个民警,回来却只有32个。” “啊?”在场的人全惊了。 “这、这不能怪我啊!”王小明嚷嚷起来,“这些家伙预谋好的!我没责任!我不可能有责任!” “有没有责任不是你说了算!”萧闻天沉下脸,“监控谁在盯着?” “检察院牵头,我们局督察部门配合。”刘局长在旁边低声说。 “在他们看完监控前,我先告诉你们这些嫌疑人怎么逃的。”萧闻天怒气冲冲,“打开看守所结构图。” 负责放幻灯片的民警慌忙切换了画面。 “两名民警受伤,一死一伤,可出监区的人没少一个,结合回来少了两人,说明有两个犯人混在民警队伍里。”萧闻天说,“我就想问问,两个犯人混在你们中间,怎么没一个人发现?” “当时所有照明都照向院外,大院里昏暗得很,”一名监区民警解释,“再说监区多,每个监区相对独立,大家互相不认识也正常,人群里见着面生的,谁也没多想。” “行,那我接着说,”萧闻天继续道,“大门出去俩犯人,同监区另外二十个人怎么也没了?难不成他俩把人揣兜里带走了?” 众人木然摇头。 “车辆撞墙前,两名凶手就在第六监区民警办公室了。总控室监控只盯着关键通道,不实时照民警办公室。一来看守所规定晚上收监后不准带犯人出来,二来总控民警也不想窥探同事隐私。但总有民警急功近利,犯人说要交代问题,不管啥时候都私自提审,甚至收了好处,提审时不给犯人戴戒具!说了多少次不让这么干,就是不改!” 几个民警红着脸低下了头。 “撞墙前,两名被提审的犯人袭击了民警,然后在办公室监控死角里翻出民警钥匙,换上衣柜里的警服。撞墙发生后,他们通过对讲机知道所有民警要去前院集合,趁机打开六监区三个监室的门,接着冒充民警混到前院,跟着队伍出去了。为啥这么策划?” 没人接话,都摇了摇头。 “这些犯人想从监区逃出去,唯一的路就是下水道!”萧闻天说,“看守所的下水道都有防护,所内部分有三道栅栏,监区民警有钥匙方便清理。但为了防内外勾结,通到所外的出口还有一道栅栏,这道门只有监管支队领导有钥匙。外口被栅栏封死,下水道又窄,从里面根本没法破坏,就算是看守所民警也钻不出去。” 屋里一片沉默。 “那俩穿警服混出去的犯人,目的就是去下水道外口破坏栅栏,好让里头的人从下水道逃出去。” 众人一脸惊讶,仔细想想,确实只有这说法能说得通。可这计划每个环节都危险,得严丝合缝,还得冒着被总控发现的风险。 “从撞墙到总控室恢复看守,多长时间?”萧闻天问。 “撞墙后十分钟左右特警到,十五分钟后收队,”秦兆国翻看笔记本,显然早把过程梳理清楚了,“特警收队后,大家接到命令出所搜查,我发现开闸门的是总控民警,赶紧往总控室跑,那时一切已经恢复正常,前后也就两分钟。加起来,大概二十五分钟。” “这么长时间,足够一场预谋好的越狱计划实施了,”萧闻天说,“毕竟只需要让所有人钻进下水道,再把出口关上,时间足够。” “那这事儿的责任……”方卫国脸色难看,像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 “要是总控一直有人盯着,就不会让这么多人在摄像头底下钻下水道;要是监区民警没被调出所,那俩犯人就混不出去破坏外口栅栏。为啥总控没人?为啥犯人能混出去?这两个环节的责任人,就是对整件事负责的人!另外,民警不遵守规定深夜提审,所有所领导都得负领导责任。我用人失察,也该担责。” 会议室里静得落根针都能听见。 没过一会儿,门开了,两名检察官和两名挂着督察标志的警察走了进来。 “根据监控调取和调查结果,”一名检察官说,“看守所两名当值所长王小明、秦兆国,涉嫌渎职罪、玩忽职守罪,经南安市人民检察院审批,现予以刑事拘留,这是拘留证。” 王小明一下子瘫在椅子上,秦兆国满脸愧疚地站起来,在拘留证上签了字,主动伸出了双手。 “萧局长,我对不起您的栽培,对不起人民,对不起警徽。”秦兆国说。 萧闻天没看他,转向全场:“分管监管的方局长负领导责任,就地停职接受调查。我的处分等省厅和市委下达,在这之前,我暂管本案侦破,一旦我被停职,由刘安平副局长接任专案组组长。” 屋里没人出声,只有窗外的风声时不时撞在玻璃上,响得刺耳。 第106章 专案组调查 专案组很快由刑侦、特警、武警等部门负责人组成,投影仪上正播放着当晚的监控录像——和萧闻天推测的一模一样: 夜里十二点,第六监区两名民警带着两名嫌疑人进了办公室,三人坐着说话。十二点半,其中一名民警应嫌疑人要求打开了手铐。凌晨一点,俩嫌疑人突然动手袭击民警,把人逼到监控拍不到的死角。十分钟后,他俩从衣柜翻出警服换上,又躲回死角。凌晨一点半,对讲机里传来王小明的命令,俩人立刻出门,打开三个监室的门——里头的犯人居然早就在门口等着,显然早预谋好了。 大门一开,其他人接过钥匙跑到下水道口,逐个打开栅栏,20个犯人井然有序钻进下水道,还从里面把栅栏关上了。整个过程,只花了十二分钟。直到凌晨四点四十五分,秦兆国带着武警冲进第六监区,这儿才又闹起来。 “看完我就纳闷了,”萧闻天敲了敲桌子,“所有漏洞都是王小明临时瞎指挥搞出来的,这些犯人咋就提前知道他会犯错?” “难不成王小明跟他们勾结了?”刘局长说。 萧闻天摇头:“王小明这人我清楚,虽说办事不靠谱,但这么大的罪他没胆儿犯。再说案发后谁都得怀疑他,他又不傻,不会干这么明摆着的事儿。” “可召集民警出所、总控室没人,这些都是突发情况啊。” “总控室在紧急状态下没人,这事儿在制度被私自改了之后,很多人可能都知道。”萧闻天皱眉,“要是知道看守所搞‘定职定编’,就明白紧急时候总控民警会去守闸门,监控自然没人盯着。” 刘局长点头:“这能解释,但召集民警出所呢?他们咋知道会有这一步?” “召不召集其实不影响他们越狱。”萧闻天说,“第六监区就俩民警,都被控制了,其他监区民警也不会过来。就算王小明没下令出所,他们天亮后也能找别的借口混出去——只要其他人进了下水道,躲里面等着就行,反正那俩穿警服的只要混出去,就能动手开栅栏。” “但从监控看,那俩凶手躲在死角,明显在等王小明的命令,”刘局长指着画面,“他们说不定知道会有卡车撞墙制造混乱。” “这肯定是预谋好的,里应外合。”萧闻天敲了敲投影仪,“但我们查了,这22个人进看守所后,没跟外界有过任何异常联系——也就是说,总策划可能在进来之前就把计划定死了。” “这就怪了,”刘局长点了根烟,“一般人哪能提前知道自己会进看守所?就算知道,也没法跟外面约好‘某天凌晨用卡车撞墙’啊,时间咋掐得这么准?” “还有个地儿想不通,”萧闻天说,“这些人里,个别可能判死刑,但大多数罪名都不重——七个恶势力顶多判5到10年,故意伤害最重7年,俩说不定还能判缓刑,强奸5到10年,盗窃就更轻了。他们该知道,组织越狱、暴力越狱都是重罪,为啥还敢铤而走险?” “唯一可能,是策划者特会洗脑。”刘局长盯着监控里的犯人,“二十多个人一条心,这人心理战功夫不浅。” “从行为看,最可能是策划者的,就是那俩杀民警的人——不是主谋,不会轻易动手杀人。但奇怪的是,这俩不是可能判死刑的,而是那俩恶势力头子胡大和胡二。” “啥?”刘局长把画面放大,看清人脸后愣了,“金刚饭店那俩老总?他们涉嫌恶势力犯罪被抓,可目前没查出杀人、贩毒的证据啊,咋会动手杀民警?” “可能是暴发户不懂法,以为自己会判死刑,所以拼了。”萧闻天说,“他们搞有组织犯罪,洗脑能力强,加上恶名在外,其他人不敢不听。” “也就只能这么解释了。”刘局长问旁边的看守所民警,“他们关进来多久了?” “最长两个月,最短才两周。” “这么短时间就能被洗脑,邪门了。”刘局长揉了揉太阳穴,“这俩黑老大说不定被抓前就留了后手,比如‘进去一个月后让人用重卡撞墙’,而且……说不定我们内部有内鬼。” “这确实不能排除。”萧闻天严肃道,“以后指挥部的指令,只有今天在场的人能知道,尤其是涉密的,必须保密!” 会议室里静了会儿,萧闻天又开口:“还有个问题——黑老大自己逃出去就行,就算想救手下五个兄弟,为啥把整个监区的人都带着?人越多风险越大,还得一个个洗脑,图啥?拉队伍?” 没人接话,满屋子都是烟头燃烧的“滋滋”声。 “案子疑点太多:咋里应外合、咋知道内部漏洞、咋洗脑、为啥放所有人。”萧闻天捶了下桌子,“现在下命令: 一、全市特警、武警调2000精干力量,把看守所附近彻底搜一遍,布好控; 二、刑警队查这22个人的详细情况,摸清楚他们可能躲哪儿; 三、技术中队全员出动,把下水道、卡车、栅栏全勘查一遍,提取指纹、dNA,给以后起诉留证据; 四、其他技术部门调用全市监控,盯着这22个人的脸。 重点抓重刑犯、策划者、危害大的,限期三个月!” 萧闻天知道三个月时间紧,但必须立军令状:“为了方便辨认,后勤组马上把22个人的照片和资料做成链接,发到每个民警的警务通里。人太多不好记,给他们编号——冒充警察逃出去的胡大、胡二,就叫A犯、b犯,其他按进下水道的顺序,从c到V。这事儿立刻办!我马上去向省厅、市委、公安部汇报,三个月不破案,咱们所有人引咎辞职,按责任认罚!” 命令一下,众人分头忙活。萧闻天坐在椅子上,这才发现早过了中午,却一点不觉得饿——他这个专案总指挥,得想想咋把劲儿使到刀刃上。 市局指挥中心刚打来电话,念了公安部、省厅、市委的批示,一个比一个严厉。萧闻天清楚,接下来省委、中央的批示也会到,这事闹大了,处理不好,不少人得倒霉,老百姓也得慌。所以他只能给自己三个月,一天都不能拖。 当局长的没法亲自去抓人、查案,思来想去,他决定去看看刑事技术部门的工作,顺便叫上刘局长,一起去了现场。 看守所已经加强防范,武警增派了一个连,民警两班倒,监区看守多了两倍——但这些对抓逃犯没啥用。 “22个人的指纹和dNA收监时就提取了,”法医说,“现在我们要做的,是在逃跑路线上找他们留下的痕迹、生物检材,固定证据,方便以后起诉。” 萧闻天指着下水道口:“这三道栅栏都是用钥匙开的?” 痕迹检验员点头:“没撬痕,显然是用钥匙开的,周围可能碰过的地方,我们都取了dNA。” “钥匙平时放哪儿?” 看守所民警说:“值班时,一串钥匙跟着民警走,包括监室、办公室、通道、下水道的钥匙,大概十把。” “也就是说,得熟悉钥匙才能知道咋开?” “也不用,看锁的样子、大小,就能分清钥匙种类。” 萧闻天一边在笔记本上记录着,一边快步走向民警办公室。一进门,他就看到审讯椅还静静地摆在原地,而民警坐的凳子却翻倒在地上。由于两名民警是被勒颈受伤的,所以现场并没有明显的血迹。 萧闻天仔细观察着现场的每一个细节,脑海中不断浮现出当时可能发生的情景。这时,法医走过来向他介绍道:“经过初步检查,一名民警已经窒息死亡,另一名则处于昏迷状态。他们都是被领带勒住导致的,而且凶器就是他们自己脖子上的领带。” 萧闻天眉头微皱,疑惑地问道:“民警们难道没有挣扎吗?”他的目光紧紧地盯着监控的死角,似乎想要从中找到一些线索。 法医解释道:“事发非常突然,民警们根本没有预料到这两个罪行并不严重的犯人会突然杀人。所以,他们几乎没有进行任何抵抗。不过,根据现场留下的指纹来看,凶手应该就是胡大、胡二这两个人。” “正常,”萧闻天叹气,“只有他俩同时说要交代线索,民警才会把他们一起带出来——不同案子的嫌疑人,不会一起审。而且凶手杀完人,直接拿钥匙、换警服,没多余动作,明显早预谋好了。” “所以更确定策划者是他俩了。”萧闻天摇摇头,“可惜了俩民警……走,去看下水道外口。” 一行人沿着看守所后的小路,走到一条小河旁——河床上有个带栅栏的下水道口,就是第六监区通到外面的出口,现在栅栏已经被打开,锁芯扭曲,栅栏变形。 “这栅栏很结实,人力撬不开,钥匙在市局监管支队保管,”痕迹检验员说,“犯人打开它费了老大劲,靠蛮力撬的,普通人得撬十分钟以上。” “他们有近半小时时间,够用了。”萧闻天望着远处的玉米地和公路,“俩黑社会大老粗,哪来的精细脑子搞这么周密的越狱计划?真是怪事。但只要过了河,钻进玉米地,想逃太容易了——接下来围捕难度不小,就看刑警队能不能摸准线索了。” “把逃犯档案、看守所监控、所有物证材料都调出来,”萧闻天说,“得从全局想想咋协调办案。” 一下午勘查下来,萧闻天早起加上精神紧绷,累得头晕腿软,差点栽进河里,被刘局长一把拉住:“老萧,身体要紧,赶紧回去歇会儿。” “这节骨眼儿咋歇?” “还有三个月呢,连轴转谁受得了?”刘局长说,“咱分工,一人盯一天,24小时轮着来——我年轻,今晚我先盯着。” “第一天关键,我来。” “老领导,听我的,你歇好了明天才能接班。” 萧闻天知道自己撑不住了——脑袋发昏,双腿打颤,明显是焦虑导致血糖低了:“行,辛苦你了。” 他忽然想起一个人——老泰山傅元曼,七十多岁,干了五十年特种刑侦,啥案子没见过?有他帮忙,说不定能捋清思路。想到这儿,他来了精神,跟司机说:“去黄河路28号,黄河裕安小区。” 到了小区,开门的是丈母娘:“你爸去你家了,没碰上?” “没回家。他啥时候去的?” “还能为啥?想孙子了呗,还嘴硬,说你办大案要帮忙。” “爸肯定是真来帮忙的。”萧闻天心里一暖,“妈,我得赶紧回家找爸。” “你爸今晚估计不回来了!” “我家给你们留着房间呢。”萧闻天笑了笑,“说不定今晚我得跟爸好好聊聊。” “注意点!你爸七十三了!” “知道了,妈!” 车子调头往萧闻天家开去,路灯在车窗上拉出一道道光影——这个深夜,注定有人无眠,有人在暗处蛰伏,而一场围绕22名逃犯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第107章 越狱案情分析 “现在大家仔细看电脑里的资料,先了解越狱案的大概情况。看完后,我们这帮老头给你们‘加餐’分析。” 虽说对这群老人的本事半信半疑,但越狱案本身太吸引人,会场很快安静下来,所有人的脸都凑在电脑屏幕前,连坐不住的萧朗也忍不住点开案件梗概猛看。 十分钟后,会场中央的大屏亮了,A到V二十多个字母下,列着逃犯的人名和简介。“为了方便查案,我们按脱逃顺序给这22个人编了号。”傅元曼敲了敲屏幕,“第一步,你们得先记住每个人的基本资料。” 萧望赶紧低头背诵,余光看见萧朗又在掰扯座椅手柄, elbow 一捅:“快背,想第一轮就被刷下去?” “这么多咋记?能打小抄不?”萧朗嘀咕。 旁边的凌漠却一脸淡定,别人紧张盯着屏幕时,他慢悠悠掏出水杯喝水。唐骏在讲台上轻轻点头,萧望看在眼里,暗自吃惊——刚才唐铛铛低头记笔记,小声问萧朗“第三排左边第二个啥罪名”,还没等萧朗抬头,凌漠就头也不抬地接话:“姜成渝,南安人,32岁,故意伤害致死,预计判十年以上。”唐铛铛惊得又问最后一排的,凌漠依旧盯着水杯:“陆大易,南平人,28岁,贩毒,证据确凿可能判死刑。” “喂,你是不是提前看过档案?”萧朗吐槽。 “保密档案没权限看,”萧望解释,“各人有各人的记忆法,你多用点心就行。” “是啊,要是有照片更好记。”后排的聂之轩插了句——他当法医多年,对人脸过目不忘,而凌漠能在短时间内记牢这么多信息,显然藏着真本事。 傅元曼接着说:“这22个人罪名不一,有的身份清楚,有的还没查清,有的证据确凿,有的还在查。从重到杀人越货,从轻到小偷小摸,没啥共同点,唯一一样的,就是一起逃了。” “盗窃罪也越狱?”灰短发女孩程子墨嘀咕了一句。 “问得好,”傅元曼眼睛一亮,“这就是案子最大的疑点。说实话,我们这帮老家伙也没完全想明白,只能盼着先抓住一个,从口供里挖动机。” “那是不是先抓重刑犯?比如领头的、快判死刑的?”萧朗举手。 萧望摇头:“换我会从轻刑犯入手,比如盗窃犯,好抓也好审,要是能问出策划者咋煽动的,后面行动能更准。” “说得对,”傅元曼点头,“做事不一定要直来直去,曲线救国说不定有惊喜。我们定的第一个目标,就是个故意伤害犯。除了萧望说的,还有第三个原因——给你们做个示范,方便后面考更难的。现在先分析其中一个,N。N三周前因为纠纷把人打成轻伤,要是定罪,最多判三年。” 屏幕跳出N的资料和照片:三十岁左右,白净,看守所拍的标准照,手里举着名牌,正面侧面各一张,白衬衫领口整整齐齐,胡子刮得干净,头发也不乱。 “长得挺帅。”唐铛铛小声说。 “关看守所还收拾得这么利落,这人讲究。”萧望说。 后排聂之轩跟着点头:“衣领确实整洁。”傅元曼看在眼里,赞许地点了点头,接着放看守所监控节选——视频里,穿黄马甲的N每次出现都被红圈圈住,有放风、吃饭、在监区的片段。 “这些视频是我们从二十几台监控、两万小时影像里挑出来的,大家仔细看,找特殊之处。”“觅踪者”冯建国说。 会场静悄悄的,萧朗看了一半,脱口而出:“吃饭最慢!” 他感觉凌漠嘴角动了动,瞪了眼对方后脑勺。傅元曼问:“为啥慢?” “看动作,刚入狱那几天不吃,后来吃了,但总拿勺子在饭盆里扒拉,挑挑拣拣——挑食呗。”萧朗说。 底下有人笑,轮椅上的“捕风者”应和平接过话:“别笑,我们最先发现的也是这问题。但这动作能说明啥?接着看。” 接下来的视频里,N到哪儿都拿抹布反复擦座椅,睡前也擦;每天最后一个起床,却不慌不忙先把床铺整理得整整齐齐。 “生活习惯好,讲究卫生。”萧望说。 “可以这么看,”分析师唐骏开口,“但看他擦座椅的动作,‘反反复复、恶狠狠’的,这是过分追求清洁的强迫症状,说白了就是严重洁癖。” “啊,我也有!”唐铛铛跟着举手。 “很多人都有,可这和案子啥关系?”萧望纳闷。 “再看一段监控,看完再说。”冯建国不急不慢地放视频——正是越狱当晚,下水道口走廊灯很亮,一队犯人蹑手蹑脚过来,有的穿黄马甲,有的没穿,和A、b两犯说了几句,接过钥匙,陆续钻下水道。其中N裹着件长及脚踝的军绿色“大衣”。 “大夏天裹大衣,不热吗?”有人问。 应和平摇摇头:“仔细看,那不是大衣,是看守所的床单。” “裹床单?不嫌累赘?”大家议论起来。 “很简单,”唐骏说,“下水道脏,床单是用来防脏的。这说明两点:第一,N之前吃饭慢,是觉得饭菜里有不干净的东西,挑挑拣拣,现在宁可裹着累赘钻下水道,说明他有严重强迫症——洁癖就是强迫症的一种,轻的是习惯,重的就是心理病,他这明显是后者。第二,就算洁癖严重,他还是铁了心要逃,说明逃离的念头比强迫症还强。” “我懂了,姥爷他们先抓他,就是因为他逃的愿望强,容易问出咋被煽动的。”萧朗小声跟萧望嘀咕,萧望点头。 “可分析出洁癖,对抓他有啥用?”唐铛铛抱着胳膊皱眉。 “看这张图。”“伏击者”司徒霸切换成卫星地图,“红点是下水道出口。要是你们是逃犯,不熟悉地形,会咋选路?” 靠一张地形图推断路线,学员们都不敢说话,只有凌漠盯着地图看了五分钟,开口道:“下水道出口前有条小河,站在河边有两种选择:一是沿看守所反方向跑,走村村通公路,周围都是荒地,不好藏身;二是渡河,对岸是大片田地,看卫星图,应该是玉米地和小树林,面积大、没监控,好躲。而且警方发现越狱时已经过了几小时,所以换我肯定先渡河。不过这河好渡吗?” 司徒霸笑了:“小子对地形挺敏感。这河是浅河,水深齐腰。”他放出河边照片,河水浑浊,露出不少石块,确实不深。 “所以前期警力大多布在河对岸的玉米地和小树林——可惜这季节玉米秆高,区域又大,案发后错过了抓捕黄金期,围捕很难。”应和平说,“但我们在玉米地附近发现了几件黄马甲,说明逃犯们确实渡河了,所以村村通公路这边警力少,要是有犯人从这儿逃,根本拦不住。” “我明白了!”萧望突然反应过来,“N有严重洁癖,就算裹床单钻下水道,也绝不会让自己泡进浑浊的河水里——其他犯人渡河,他肯定不走这条路!” “对,”唐骏接过话,“集体犯罪容易从众,但他的强迫症比从众心理更强。” “可地图上看,村村通公路有很多岔路,而且案发两天了,就算他走公路,也难找吧?”凌漠问。 “这是计算机模拟的公路图,还有普通人徒步行走的范围。”冯建国打开一张动图。 司徒霸指着图说:“主路是水泥路,岔路是石子路或土路。案发前两天下雨,岔路全是泥。N有严重洁癖,肯定不会走‘脏路’,所以他会沿着主路一直走。” “但路这么长,他总得休息吧?”萧朗问。 “他这种洁癖,不会在路边或荒地凑合睡,”唐骏说,“我们算过,他差不多花了二十小时,徒步走到了一个镇子上——也就是前天晚上。” “可到了镇子,混入人群,没监控咋找?”凌漠追问。 傅元曼插话说:“记住,所有逃犯都有个共同点——身上没钱。” 唐骏接着说:“N还有个特点:钻过又臭又脏的下水道、走了一天灰尘路,他肯定第一时间找免费的水洗澡;走了二十小时,也得找免费又整洁的地方休息。” “镇子里有这条件吗?”萧望眼睛一亮。 “找人家借宿。”应和平说,“这镇子很普通,N想找免费的水和住处,只能靠本地口音和斯文外表,去敲整洁人家的门。” “可随便找户人家,不就藏起来了?” “不是随便找,”唐骏解释,“洁癖分肉体、行为、精神洁癖,N属于精神洁癖,看不上任何‘不清洁’的东西。他不会灰头土脸随便敲一家门,肯定挑门脸整洁的人家。” “那还是缺水啊,咋洗澡?” “我们查了镇子结构,”应和平说,“进镇子三岔路口有个工厂,门口挂着‘澡堂’招牌,说明工厂澡堂对外营业,营业时间到晚上六点。N到镇子时虽然是晚上,但澡堂没锁,翻墙进工厂就能洗免费澡——而且澡堂后面的宿舍楼有很多空床。” “这咋帮抓他?”萧朗挠头。 “进了工厂,调大门和围墙的监控,就能看出N有没有进去,有没有出来。要是没出来,肯定在宿舍睡觉;要是出来了,也能按监控路线,找他可能借宿的人家。”司徒霸说。 “都过去这么久了,还能抓到?”聂之轩问。 “昨天上午公安部同意重启‘守夜者’,我们一边修大本营,一边研究案子,”傅元曼说,“昨天下午就把分析结果反馈给警方了。” “可昨天下午离N进镇子都十几小时了……” “N每天起床最晚,有睡懒觉的习惯,”唐骏说,“走了二十小时,要是找到地方睡,肯定得睡很久,等他醒来都大白天了,不敢随便出门,就算走也得等到昨晚——所以我们来得及。” 台下一片将信将疑的嘀咕声。 “N只是其中一个目标,”傅元曼接着说,“我们还锁定了两个逃犯,推理简单些,难的留给你们。比如o,盗窃犯,除了偷鸡摸狗,最大特点是好色——” 萧朗戳了戳旁边的唐铛铛:“捂耳朵,少儿不宜。” “你才少儿!”唐铛铛脸红了。 傅元曼瞪了萧朗一眼,接着说:“o经常调戏女学生、逛暗娼店,但胆子小,没强奸过。我们分析,他逃出来会先偷钱,然后去最近的暗娼店——毕竟被关了三周,以前每周都去逛。抓他,就盯着附近的暗娼店。” 萧朗吐了吐舌头,赶紧闭嘴——姥爷刚才那一眼,让他想起三百个俯卧撑的“噩梦”,更觉得姥爷身上透着股子正气,不敢胡闹了。 “第三个是p,聚众斗殴里的故意伤害致死嫌犯,”傅元曼说,“看看守所监控,他总扒开衣服看胸口,我们翻了入所记录,他随身只有条项链,吊坠里是女友照片,再看照片,他胸口文着女友名字缩写。入所时物品被扣押,他只能看文身想女友——所以他逃出来,第一时间会去女友家。” “所以抓他直接去女友家蹲守。”萧望说。 傅元曼低头看表:“昨天下午我们把这三条线索给了警方,按约定,该来通报结果了。” 话音刚落,会场门开了,一位一级警督走进来,看了眼萧闻天,见他指了指讲台,便走上去说:“萧局长让我来通报昨天的行动情况,各位……” 刘局长有点紧张地清了清嗓子,简单说道:“按各位前辈的分析,我们调了三个大队的警力,分别在立新镇肥皂厂宿舍、九里镇一家美容院,还有嫌疑人p的女友家里,把N、o、p三个人全抓住了。” 台下立刻响起一片赞叹声,学员们忍不住鼓起掌来。 “不过,我也得跟各位前辈汇报一下,”刘局长接着说,“大家关心的越狱动机问题,我们没问出来,挺惭愧的。” 连傅元曼都愣了:“啥?三个人都不说?” “不是不说,”刘局长解释,“他们对越狱这事挺后悔,逃离的过程也说得明明白白,承认了自己的罪行。但都说不知道咋回事,当时就铁了心听A、b的话——A、b穿警服去了大院后,他们就跟着c钻下水道跑了。跑出来就有点后悔,可已经晚了。” “中邪了?”萧闻天皱着眉嘀咕。 傅元曼说:“看来之前认准A、b是策划人没错。这俩黑社会头子,肯定还有更严重的事没查出来,所以急着跑。但其他人为啥跟着他俩逃,现在审讯结果更让人想不通了,这里头肯定有蹊跷。没事,咱按原计划接着抓其他逃犯,总有一天能揭开谜底。” 第108章 擒贼先擒王 萧望在小会议室的显示屏前来回走着:“有个原则大家看行不行?想彻底弄清楚越狱案的来龙去脉、动机和策划方式,咱得先抓策划者,或者知道整个计划的人,对吧?” “擒贼先擒王是没错,可谈何容易?”聂之轩说,“之前按方针抓了三个人,结果他们都知道逃脱方案,却死活说不清为啥要逃,跟‘中邪’似的。” “可不是嘛,都说铁了心跟A、b跑,现在想想,不如直接抓那俩黑老大。”萧朗接话。 “大部分警力都在抓A、b,导师们也花了不少心血,可没进展。就咱几个人,能行?”聂之轩有点担心。 “但认定A、b是策划者,真的没问题吗?”萧望突然反问。 “我觉得没问题!”萧朗掰着手指头数,“他俩杀警察、抢钥匙,穿警服撬下水道栅栏,被抓的人也说是他俩策划的,何况还是黑老大——不是他们策划,难道冒这么大险图啥?” “冒大险这事反而说不通,”萧望摇头,“要是他俩自己逃,杀完人换警服就行,何必放其他人?目标变大、难度增加、风险更高,得不偿失。” “说不定是仗义呢,《古惑仔》里黑老大不都讲义气?”萧朗跷起二郎腿。 聂之轩沉吟道:“也可能是用其他人分散警力,给自己争取时间。不过萧望说得对,他俩逃脱后行踪诡异,放其他人好像没啥好处。” 萧望打开显示屏,指着截图说:“我昨晚看监控,发现个身份不清的V犯,总歪头看监所墙上的时钟,好像在关注时间。而且他拒不交代身份,前科数据库也没匹配上——这案子里应外合的时间点很关键,说不定他才是隐藏的策划者。” “就因为看时间就认定他是策划者?太武断了吧?”聂之轩反驳,“V只是盗窃犯,没前科,编号还是最后一个逃的,要是他策划,为啥不先逃?A、b那样的‘大哥’咋会听他的?不交代身份也正常,很多盗窃犯都想躲打击。” 萧望坦言:“我也没完全想通,昨晚研究V的行为,没找到突破口。” “哥,你不会还没定这周的追捕目标吧?”萧朗急了。 “本来想抓V,可没进展。”萧望说,“既然策划者有争议,咱就从重刑犯开始——他们危害大,得尽快抓。我盯着V没顾上其他人,大家有啥想法?” 会场没人接话,聂之轩笑了:“分析案子常说‘新手怕老手,老手怕高手,高手怕失手’,现在需要有人抛砖引玉。” “那我来‘拍砖’!”萧朗站起来。 “是抛砖!笨死了。”唐铛铛笑出声。 萧望挺惊喜——弟弟向来没正形,难得主动发言,忙示意他说。 “我昨天瞎看,发现个细节:监控里有个人总在纸上画画。”萧朗说,“现在谁还没事画画啊?写信也不至于天天写,我猜他是在画画。” 台下有人暗笑,萧望重播片段,果然看到穿06号囚服的h躲在角落涂涂写写,不禁佩服弟弟的观察力:“现场勘查没发现绘画资料,说不定他画完就扔了。” “这是重大发现!”聂之轩说,“咱从监控里多截些他涂写的画面,说不定有线索。” “咋知道他画的啥?”萧朗不懂。 “用模糊图像处理技术,修复清晰画面。”聂之轩说,“但技术专业,得找专家帮忙。” “难吗?”唐铛铛突然开口,“我看过相关理论,写个小程序试试,应该能处理。” “太好了!”萧望分工,“今天起,每人分两天的监控,截取h涂写的画面,交给铛铛处理,赶紧行动!” 聂之轩补充:“h是建筑工程大学大四学生,罪名是夜伏女厕强奸杀人,危害极大,必须尽快抓获。” 周一晚上,唐铛铛为了处理三千多张截图,连课都请了假,对着电脑熬出了黑眼圈。萧朗嘴上开玩笑说她像熊猫,却偷偷送来了零食水果,堆了满满一桌,可她压根没顾上吃。 直到晚上八点,唐铛铛突然拍桌子——她从截图里修复出七八张能看清的画面,白纸上画的是圆圆方方的建筑轮廓。想起h是建筑系学生,她突然灵光一闪:这会不会是他想画的建筑物?可他都快被判极刑了,为啥画完又揉成团扔掉? 正琢磨着,敲门声打断了思绪——来的是凌漠,手里拎着袋橙子,看见桌上的水果,难得露出尴尬的神色:“那天……抱歉,情绪失控,你没事吧?” 这是唐铛铛认识凌漠以来,他说过最长的话,尤其那双漆黑的眼睛里,竟有一丝真诚。她接过橙子,笑了:“没关系,我早好了。” 两人在操场散步,凌漠话很少,唐铛铛只好东拉西扯,从训练说到父亲唐骏。当她问起凌漠作为助教的工作,对方只淡淡带过:“就普通大学助教干的事。” 走累了,他俩坐在台阶上。唐铛铛望着远处抽烟的火光,叹气:“这两天费死脑筋了,满桌吃的都没顾上碰。” “你们组在查h的画?”凌漠突然问。 唐铛铛一愣——凌漠不在他们组,本想隐瞒,却见对方微微笑了,刀疤在月光下都柔和了些:“唐教授让我保护你,可我没做好,他大概后悔了吧。” “别这么说,只是意外。”唐铛铛忙道。 凌漠不再提这事,反而坦诚地说:“我们组发现了G犯的线索——他进看守所后突然自伤,我们查了他的家庭,发现他母亲在他被抓后去世,姐姐探监时隐瞒了这事。他很孝顺,肯定会冒险回老家祖坟求证,我们组长已经去蹲守了。” “你们进展好快!”唐铛铛羡慕,也不再隐瞒,“我们组盯着h的画,可那些奇怪的建筑到底是啥,我一直没弄明白。” 她掏出手机,在记事本上画了个“两个平行三角形”的建筑:“就长这样,怪模怪样的。” 凌漠看了看,掏出手机摆弄一阵,递过去——照片里,一只流浪狗身后的建筑,和唐铛铛画的一模一样!背景隐约是东林学院的图书馆。 “就是这个!你在哪找的?”唐铛铛跳起来。 “以前上网见过,刚才搜了搜,果然找到。”凌漠说,“这建筑在东林学院附近,h是建筑系学生,说不定临死前想看看,才画出来。你们可以查附近不用身份证的黑宾馆,他很可能躲在那。” “谢谢你,凌漠!”唐铛铛眼睛发亮,“要是我们组赢了,你不会被淘汰吧?” “不用担心我。”凌漠淡淡一笑。 唐铛铛一路跑回宿舍,给萧望打电话。小会议室里,她指着显示屏激动地说:“模糊图像处理原理不难,重点是——h画的建筑在东林学院附近!他临死前想研究这建筑,肯定躲在附近!” “也就是说,按心理学分析,他现在就在东林学院周边?”萧望确认。 “肯定是!” “事不宜迟,连夜报告警方!”萧望起身,“我、萧朗、聂之轩、唐铛铛,随警方赶赴东林市!” 夜色中,几个人的身影匆匆掠过,一场新的抓捕行动,即将展开。 第109章 H畏罪自杀了? 一辆有“特警”标志的十七座运兵车,拉着十多个民警,荷枪实弹,在凌晨赶到了东林市,立即和当地警方接头,一方面开始大范围排查东林学院附近的宾馆,另一方面去东林学院附近寻找相似的建筑物。 一夜未睡的萧望、萧朗两兄弟和聂之轩、唐铛铛,来到东林学院后,虽然看到了那个类似于手机图片中模糊背景的图书馆,但发现这个学校周围,居然都是荒地,哪里有什么特征性的建筑物?他们有人驾车在周围兜圈,有人进入学校寻找,从清晨找到了中午,居然没找到那个建筑在哪里。 着了急的唐铛铛开始拨打凌漠的手机,却是一直处于无人接听的状态。最后唐铛铛还是打电话委托唐骏迅速寻找凌漠。唐骏在电话里询问完事情的前因后果之后,告诉唐铛铛,凌漠已经跟着小队离开了,去执行抓捕和审讯任务了。唐骏建议唐铛铛重新审视自己的推断,究竟错误在哪里。 “既然有错,肯定是铛铛被凌漠那小子给骗了。”萧朗在一旁听完唐铛铛在电话中向唐骏叙述的经过,恍然大悟地说。 “这事儿怪我,急功近利,其实我们应该在出发之前,再审视一下铛铛做出的全部推理过程。”萧望说,“而且我直接报告外公和爸爸,说是我们有了确凿证据,却没有向他们详细汇报发现的内容,就自以为是地直接要求调遣警方行动了。如果搞清楚来龙去脉再行动,就不会出这样的岔子了。看来萧朗说得不错,我觉得铛铛之前的推理都没错,应该是凌漠提供的方向有误。” “通知警方撤销排查任务吧。”聂之轩说,“既然确定h会到建筑物所在地去,而这里并没有这个建筑物,说明h绝对不会在这里出现。” “回南安吧,一路上我们再想想对策。”萧望挥手收队。 “可是凌漠他明明在手机上给我看了那一模一样的建筑物!建筑物的后面,真的就是图书馆!”唐铛铛眼泪都快下来了。 “如果他有心骗你,又知道这个建筑物具体的名称和位置,他只需要在百度上找出来就好了,然后再编一个有类似背景的地点。”萧朗咬牙切齿地说,“啊,这个刀疤脸骗子!这混蛋肯定是为了干扰我们,故意把我们引到别的地方去,这一来一回一查探,就得花个一天时间。还有,大半夜的,他一个男生叫你出去,你就真出去了,万一出点儿什么事可怎么办?铛铛,你怎么都没想到叫我一声呢?” 唐铛铛仍然不相信那个看似真诚的大男孩,居然有如此心机。她抿紧嘴唇,面对萧朗的质问,一声不吭。 “好像有一个建筑设计发烧友的论坛。”聂之轩坐在摇晃的车上,摆弄着手机,说,“不过,像是必须有内部的拓展码才能通过注册验证,才进得去看。” “一个正经的论坛,干吗搞得和黄色网站一样?”萧朗斜靠在座椅上打瞌睡。 “可能是为了保证论坛成员的纯洁性吧,防止外行人进来吐槽什么的。”萧望说,“联系网监部门,不知道能不能进去。” “来不及了,我现在就开手机热点,攻破他们的防火墙。”一声不吭的唐铛铛,正憋着一股劲儿,说话间就打开了随身携带的笔记本电脑。 好消息是,在车辆回到市区的时候,唐铛铛攻破了论坛关卡。坏消息是,论坛里的各类建筑物照片、设计图,不下百万张。 为了弥补贻误战机的错误,唐铛铛拍胸口保证,自己会在一晚上的时间之内,找出那个建筑物。如果顺利的话,他们明天就可以再行抓捕行动。这次,唐铛铛不会相信任何人,只会相信她自己。 唐铛铛早在车上就想好了办法,她用了三个小时的时间,编了一个网络对比软件。用自己手绘的图案,去比对网络上那百万张图片,寻找类似的图片。这应该是最事半功倍、最有希望在短时间内发现线索的办法了。 软件开始飞快运行的时候,唐铛铛趴在桌子上昏昏沉沉地睡着了。 当唐铛铛被软件的提示音惊醒的时候,天色已经发白。 电脑屏幕定格在一张图片上,这张图片,和前天晚上凌漠出示的图片结构非常相似,就是这个建筑物! 唐铛铛根据这张照片,找到了原帖: “南安市建筑工程研究院里有一个实验区域,这个区域内,都是一些很有观赏、研究价值的建筑物的模拟样板。不过这个实验区域设立在南安市南口区一个偏僻的地点,所以很多人都不知道。现在博主就来贴一些实验区域里的经典建筑物吧。” 帖子是这样写的。接下来的,就是各种奇形怪状的建筑物。从比例来看,这些建筑物的确不是真正的建筑物,而是超大的模型。最高的建筑物大概也只有两个人高。 “原来是个放建筑模型的区域。东林学院图书馆的模型,也被收纳其中,而且目标建筑和图书馆模型一前一后坐落。怪不得凌漠出示的那张图片的背景,会有东林学院图书馆的造型,是凌漠也被误导了?”唐铛铛疑惑地想着,不过最让她兴奋的是:她发现图片中好几种建筑物,都和她模糊图像处理出来的h所画的图案有一定程度的吻合。 也就是说,h每天涂写的,是这个实验区域里的各种建筑物。他的执念,就是要去参观、研究这个实验区域里的建筑物。既然是研究这么多建筑,肯定不是三两天能够完成的。说不定,这个h此时就住在这个实验区域的某个建筑物里呢! 这次绝对不会再错了!唐铛铛兴奋地再次拨通了萧望的电话。 特警运兵车悄无声息地在南安市南口区的某偏僻地段停车。十几个荷枪实弹的特警,端着枪,慢慢地把这一片荒草丛生的区域包围,包围圈逐渐缩小。 “里面有人的话立即出来,你已经被包围了!” 沉寂。 特警逐一进入这个看起来已经废弃了很久的院落,然后用标准的查缉战术搜查每一个建筑物的周围和内部。 “原来,查缉战术是这样用的。”萧朗像是受到了很大的启发,“果然是三百六十度无死角啊!有意思!” “当警察有意思吗?”萧望端着枪,和萧朗守在院落的门口。 “没意思。”萧朗见院落里的搜查一无所获,得意扬扬地收起手枪,抱着胳膊靠在院墙上,“再厉害,不还是没抓到人吗?” “有发现!”负责外围搜索的一组特警突然叫了起来。 萧朗下意识地又掏出手枪,朝声音的源头奔去。 几个特警已经把端在手上的微型冲锋枪反背到了背后,正围成一圈看着什么。 “这什么啊?”萧朗从特警的肩膀后探头看了一眼,地面上一片黑乎乎的东西,仿佛是燃烧的灰烬,甚至灰烬周围方圆一米的土地上,小草都被烧焦了。 “尸体。”聂之轩说。 “尸体?哪有尸体?”从来没见过尸体的萧朗,好奇心被勾了起来,于是又瞥了一眼。果然,灰烬中有发白的物体,显然是人的骨头。 “烧得够厉害的啊。”萧望蹲了下来。 “还好,虽然四肢损坏比较严重,但躯干、头颅还大部分保存,具备检验价值。”聂之轩说,“叫市局法医吧。看来我们来晚了一步。” “来晚了一步?什么意思?”唐铛铛吓得躲在萧朗背后,怯怯地说,“你是说,这具尸体,是h的?” “很有可能。”聂之轩说,“一来,这堆灰烬好像还有一些气味,应该是在昨天晚上烧起来的。二来,灰烬里有一些紫色的碎片,应该和材料中,h穿着紫色的裤子逃脱比较吻合。但是,最终还是需要取肋软骨做dNA检验才能确证。” “h畏罪自杀了?”萧朗说,“不会吧!dNA要多久才能做出来啊?” “你怎么知道是自杀?”唐铛铛问。 “一没钱,二没色,三没女朋友,出来也不敢告诉别人,仇家也找不到他。”萧朗说,“心愿也达成了,那不就一死了之喽?” “话糙理不糙。”萧望说,“不过这一切,还都得由法医说了算。至于dNA,别忘了,有咱妈呢!” 说话间,聂之轩已经用纱布蘸取了死者体内的一点儿快干涸的血液,说:“先用血做吧,三个小时估计就出来了。不放心的话,最后再取肋软骨进行确认。血液是dNA检验最快的检材。” 一名特警用物证袋装了血纱布,火速离去。 “如果我没有犯错,昨天晚上他死之前,我们就可以找到他了。”唐铛铛有些难过。 “过去的事情就过去了,现在我们也不见得输啊!”萧朗安慰道。 “就是!若不是你的发现,我们怎么会找到他呢?你啊,功远远大于过了!”萧望说。 说话间,一辆闪着警灯的现场勘查车风驰电掣般开到现场旁边。车上跳下几个人,一边围警戒带,一边照相。一名法医拿着手术刀和止血钳走到尸体旁边。 聂之轩显然和南安市的法医是老相识,热情地打着招呼。 “现场周围的植物除了被烧毁的一小部分,其他都没受损,说明没搏斗痕迹,这个能确定。”法医说,“死者全身焚烧程度符合自然状态,周围植被均匀烧毁,没杂乱迹象。也就是说,起火前和起火时,死者好像没明显搏斗、挣扎。” “死后焚尸?”萧望问。 萧朗心里一沉,突然觉得法医学挺有讲究,尸体没动就能得出这么多结论,而且看这架势可能推翻他的结论,看来以后不能随便乱说了。 因为是野外现场,附近没围观群众,事情又紧急,聂之轩决定在现场对尸体做简单解剖检验。两人在空地上垫了块大塑料布,把烧得只剩躯干头颅的尸体抬了上去。 让萧望没想到的是,聂之轩的机械右手居然这么灵活。他卷起袖子,露出银白色的机械胳膊,随着动作,模拟肌腱上下运动,让手指能随心所欲屈伸。左手拿刀时,机械手能灵活用止血钳;机械手拿刀时,手术刀也能精准落在尸体部位。靠着这只机械手,聂之轩和市局法医娴熟配合,很快暴露死者气管,里面有黑乎乎的烟灰炭末。聂之轩用戴手套的左手擦去烟灰,发现气管壁高度充血,有些地方还有白色假膜。 “热作用呼吸道综合征明确。”聂之轩解释,“起火时死者有正常呼吸,呼吸道有阳性反应,说明是生前烧死。” “耶!”萧朗暗自欢呼,为自己判断准确高兴。 “应该是畏罪自杀。”法医说,“尸体损坏严重,肯定有汽油助燃。要是别人浇油点火杀人,死者会有明确反抗、挣扎。死者没外伤,现场附近也没搏斗痕迹,最可能是自杀。” “需要做毒物化验,排除药物致昏迷,基本就能确定是自杀了。”聂之轩对法医说,“师兄,你先进一步检验尸体,我去看看尸体下方的灰烬。” 大局已定,不出意外,目标嫌疑人就是这具尸体。虽然人死了,但一周内工作有了明显战果,还是让人高兴。 唐铛铛突然放松下来,困意袭来,拉着萧望的衣角说:“望哥,我想去睡会儿,你要不要也睡?” 萧望摸了摸她的后脑勺:“去睡吧,我和萧朗在车上陪你。” 唐铛铛点点头,爬上运兵车,靠在座椅上睡着了。 时间很快过去。 有了傅如熙的帮忙,检验工作顺利很多。三小时一到,傅如熙打来电话:“对上了,儿子,死者就是h。你们很棒!” 虽然结果早有预料,萧望两兄弟还是开心击掌庆贺。 “聂哥,结果对上了,我们任务基本完成。”萧望下车对聂之轩说,“赶紧收队吧,回去复命!看看和另一组究竟哪组更厉害。” 聂之轩没动。 萧望走到他背后:“怎么了?” “我总觉得不对头。”聂之轩说,“我清理了死者身下的灰烬,拨开泥土,发现尸体下方一大块泥土里都浸润了血迹,而且很深。” “死者四肢都烧没了,流出很多血,正常吧?”萧望说。 聂之轩摇头:“首先,死者四肢被高温焚毁时,体内血液会迅速蒸发,不会流出大量血液,我取dNA时在死者腹腔内只发现很少量血迹。其次,这些浸润血迹对应的是死者下半身,刚才我看尸体,小腹下方有整齐裂口,不像燃烧造成的皮肤撕裂,更像金属锐器的切割伤。” “正常啊,”萧朗说,“他是强奸杀人犯,肯定恨自己的生殖器,死前挥刀自宫。” “切割生殖器可能和他生前的性侵行为有关,”聂之轩说,“但说是自己动手,实在匪夷所思。” “你觉得有可能是他杀?”萧望说,“可我们南安市是全国最安全的城市,每年命案不超过十起。这么偶然发生一起命案,被害人就正好是逃脱的犯人?而且你们刚才也说,死者没挣扎、抵抗啊。” “是啊,这就是我的疑惑。”聂之轩说,“死者没精神疾患,又是大学生,畏罪自焚能解释,但在准备自杀的心理下,自残没必要啊。还有个关键问题,现场没发现凶器和汽油桶。” 聂之轩最后一句让萧望打了个冷战——如果是自残后自焚,汽油桶可能因高温燃烧消失,但金属锐器不会被焚毁,怎么会找不到? 只有一种可能:h是被人割掉生殖器后生前焚烧致死,凶手带走了作案工具。 “这、这无法反驳。那问题来了,究竟什么人会杀一个逃犯?动机在哪?”萧望说。 “有三种可能,”聂之轩举起假肢,假手呈三指伸直、两指屈曲状,“第一,h强奸杀害的女孩的亲属或朋友得知h逃脱,找到他并杀了他。第二,这是一起偶然案件,和h逃犯身份无关。第三,有人知道我们的计划,提前一步杀人,想让我们输掉比赛。”最后一条显然是开玩笑,但萧朗忙不迭点头,显然对凌漠不满。 萧望摇头:“我觉得一条都不像。先说第三点,要是为了比赛,就算是凌漠干的,从前天他给铛铛提供假信息,我就注意他了,他昨天随队去办案,绝对没作案时间,所以萧朗你别多想,没人会为了赢比赛去杀人。再说前两点,第一,死者生殖器被切割,凶手可能有这种动机,但被害人亲属怎么会比我们更早找到凶手?第二,如果是偶然案件,难道h又去干坏事了?但从我们对死者生前执念的分析,他注意力全在建筑物上,没再度犯罪的迹象,也不像。” “这就是我摸不着头脑的原因,不过这起命案和我们追捕逃犯关系不大。”聂之轩苦笑着摇头,“所以队长,你领队回去复命,我请假配合南安警方再调查一天,不管能不能发现端倪。” “好吧,我们走了。”萧望看见远处有记者采访车聚集,当机立断,挥手收队。 第110章 又是这种情况? 第二天中午,天色阴沉,暴风雨仿佛就要来临。 乔鸿小区里,多了一些陌生的面孔。 “这马上就要十二点了,唐铛铛的测算准不准?”一名化装成遛狗人的便衣说,“我们已经等了四个小时。” “相信铛铛的实力,上一次行动,不就靠她的出色发挥吗?这个比上次的来得简单。”聂之轩蹲在地上摆弄着一辆被拆开的电动车,低声说道。 “她本人要是来了就好了,是不是可以更精确地定位?”便衣说,“你说会不会是我们来得有点儿晚,快递已经来拿过货,走了?” 聂之轩摇摇头:“唐铛铛连续熬夜,需要休息。至于时间,虽然她凌晨四点就做出了判断,但快递是上午九点到十二点取货,我们没必要来那么早。” “来了七拨快递,接触的人都不是案犯m。”萧朗穿着一身保安服,满头是汗地走到聂之轩旁边,“这就要十二点了,不会又出什么幺蛾子吧?” 聂之轩没吱声,抬腕看了看表。 “我觉得有点儿不对劲儿,会不会是消息走漏了,跑了?”萧朗说。 “行动规划只有我们组的人还有相关人员知道,”聂之轩说,“这一队便衣刑警都是临时抽调的,怎么会走漏消息?萧朗,这些快递员,你们跟了吗?” 萧朗拿出本子:“都跟了,七家快递都是到各个单元投件。有四家在小区不同位置收了件,两家投完件就离开,还有一家在八号楼一楼车库前转悠一圈,打了两个电话后离开。” 聂之轩眼睛亮了一下。 萧朗一拍脑袋:“难道他就是没联系上案犯m的快递员?那m此刻应该在八号楼车库的某一间里,要是没跑的话。” 说完,萧朗拎起衣服领口,对着隐藏的麦克风说了几句,散落在小区各处的人开始向八号楼集中。 “车库用作仓库挺常见的,”聂之轩说,“如果警方不掌握m的这个仓库,他住这儿,既能藏身,又能经营获利。” “我们咋没想到呢?”萧朗接近车库,从腰带里掏出手枪。 周围几个遛狗的大妈见保安掏枪,吓了一跳,纷纷避让。 “大妈,你们知道这七个车库,哪个被租了当仓库或者住着人?”聂之轩拦住几名大妈,掏出警用徽章。 “住没住人不知道,但中间那个没停过车。”一名大妈说。 “好像是仓库,以前不咋用,昨天有人进出。”另一名大妈说。 聂之轩匆忙道谢,跟着队员和警察们,向中间的仓库缓慢靠近。 车库是一排蓝色卷闸门,中间那间的门下缘间隙较大,不仔细看还真发现不了。看来,m正是藏身于此,且没关好门,这给抓捕带来了方便,不用破门了。 萧朗蹑手蹑脚走到车库门旁,蹲下身,猛地提起卷闸门。蓝色卷闸门像按了收起按钮的卷尺,迅速向上打开。 而大门完全打开时,所有人都傻眼了——一具尸体悬挂在卷闸门内侧,此时,这具尸体和萧朗之间仅有几厘米距离。 死者不是别人,正是案犯m。 m比萧朗矮了十几厘米,而此时他的脚离地面也恰好十几厘米。所以,尸体和萧朗处于一种面对面的状态,几乎鼻唇相触。 萧朗着实给吓了一跳,手里的手枪没有端起来,倒是掉在了地上。他连忙后退了几步,蹲下捡起了枪。 仓库里几乎堆满了货,主要是成箱的清洁用品,还有一些用塑料袋包装的服饰和装饰物。物品码放得很整齐,旁边有一张行军床。行军床上散落着衣物、计算器、手机等物品,但是散落得很正常,并没有明显的搏斗痕迹。 货物和床占满了仓库,而且仓库不过是一个独立的空间,周围也没有管道什么的可以拴绳子的地方,所以选择卷闸门内侧顶部的框架作为缢吊点算是再正常不过的了。 吊着尸体的绳子就是捆绑清洁用品箱子的塑料绳,也并未发现什么特殊的疑点。 “又是这种情况?”萧朗挠了挠头,尴尬地说,“欸?我为什么要加个‘又’字?我是想说,难道他和之前的h一样,被人杀了?不对啊,咱们的消息不可能外泄,怎么会又有人赶在我们之前来杀人?应该还是自杀的可能性大吧!” “疑点在于,为何m做着好好的生意,却突然要选择自杀呢?”聂之轩围着尸体绕了一周,说,“不过,从现场的状况看,你说得不错,自杀可能性大。” “我知道,我知道。”萧朗抢着说,“法医课老师说了,勒死和缢死是要区别对待的。勒死是均匀受力,所以索沟在颈部一圈都能看到;缢死是下垂点着力,所以索沟最下方深,往高处提空。如果是勒死,则他杀的可能性大;如果是缢死,则自杀的可能性大。” “你不错啊。”聂之轩刮目相看,“要说是凌漠,记忆力那么好就算了。你萧朗,居然也听得进、记得下这么枯燥的法医课?真是士别三日,刮目相看啊!这样说吧,我看死者的项部后面有提空,应该属于缢死。” 萧朗还是有些抵触把他的名字和凌漠的名字放在一起比,他没有接话。 说完,聂之轩和萧朗合力把尸体放了下来。 “尸体的尸僵刚刚在小关节形成。”聂之轩说,“角膜也不过是中度浑浊。说明,死者也就是在天蒙蒙亮的那阵子死亡的。” “真是倒霉,抓一个,死一个,这明摆着有问题啊。”萧朗垂头丧气,“早知道铛铛推理出范围后,我们立即来查就好了。” “铛铛的推断,只是破解微信经商的关键信息,然后获取快递的信息,最后根据快递的交接来确定m的位置。也就是说,她的推断是建立在跟踪快递的基础之上。就算你凌晨四点就到了这里,你找得到m是在哪一间吗?连个询问的人都没有。”聂之轩笑了笑,说,“而且,我们未必就会处于劣势。因为我们出发行动的时候,他们还在开会研究,说明这次他们的进度比我们慢。即便我们的目标出现这种情况,我们也有先机。” 萧朗的眼睛里立即放起了光芒,说:“好好,你是主检法医师,可以独立尸检,别等警方法医来了,你先看看,有什么结果,然后我们赶紧回去复命。” 聂之轩抬头朝萧朗笑了笑,示意他少安毋躁,然后按照尸表检验的顺序,逐一查看尸体状况。 “面部青紫,睑球结合膜出血点,舌尖顶于牙列(1)之间,口唇青紫,十指甲青紫。”聂之轩一边看,一边念叨着。 “来点关键的,来点关键的。”萧朗嫌聂之轩太磨叽,在旁边跳着脚说。 “这都是一些窒息征象,对于诊断死因非常重要,这些就是关键的。”聂之轩说,“不过,这颈部索沟有点问题啊。” 萧朗听有异样,蹲在聂之轩旁边观察。 聂之轩指着死者颈部提空的索沟,说:“你看,似乎隐约可以看到两条提空的索沟,并没有完全重合。” “会不会是挣扎所致的?” “不会。”聂之轩摇摇头,“缢死过程中挣扎也是有的,但是只会在原来索沟周围形成擦伤。因为自身的重力把颈部紧紧压在绳子上,很难因为挣扎而完全改变绳子缢吊的方向。” “那你是什么意思?”萧朗惊了一下。 聂之轩蹲在原地不动弹,若有所思了一阵子,突然用假肢配合真手熟练地脱去了死者的上衣,暴露出死者的后背皮肤。 “果然如此。”聂之轩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是损伤?”萧朗指着尸体背后淡红色尸斑中央的一块青紫区域说。 聂之轩点了点头,说:“缢死和勒死的区别就是绳索受力不均匀,绳索不闭合。但是他杀缢死中有一种方法,就是用膝盖顶住死者的后背,然后向上方提拉绳索,导致死者像是缢死,其实是勒死。” “人死后,再把人吊起来,冒充成缢死。”萧朗说,“所以,才会有两条不重合的索沟,才会有后背这一处损伤?天哪!居然和h一样,是被杀的!” “小声点儿。”聂之轩从半闭的卷闸门看见外面已经聚集了大量的记者,派出所民警正在劝说他们离开。 “两个人都是被杀死的,被袭击时都没有反抗,都被伪装成自杀,凶手都是在我们行动之前行动,取得了先机。”萧朗一身冷汗,“怎么说,这些都不是巧合吧!” “确实,这明显不是巧合。”聂之轩说,“可是凶手的作案动机是什么呢?还有,为什么死者都不做反抗?种种这些,实在让人费解。” “凶手是在挑衅警方吗?”萧朗说完随即又摇摇头,说,“不会啊!如果是挑衅,直接杀了不就完了?为什么还要伪装现场?伪装得还这么不娴熟?” 聂之轩笑得很欣慰:“不管怎么样,以萧朗你现在的思维,处理案件已是游刃有余!” 萧朗尴尬地笑了笑,说:“谁处理都一样,对了,你说会不会是有人通风报信?” “肯定不是。”聂之轩说,“从昨天晚上开始,到今天上午我们出发行动,相关人员一直都在基地。只要在基地,任何往外通风报信的行为,都会被监控。” “这个凶手的行为,还真是让人费解啊!”萧朗怕聂之轩等人觉得自己多疑,所以又把话题拉了回去。 “好在小区有监控,可以逐个人进行分析。”聂之轩说。 “围墙这么矮,想绕过大门口的监控,很容易吧。”萧朗指了指车库正对面的小区围墙,说。 “警方会对所有的围墙进行勘查,看看有没有新鲜的攀爬痕迹。”聂之轩说,“但我觉得,如果凶手在杀人前,不能准确定位m的位置,应该不会徒步进入这么大的小区内进行寻找。” “何以见得?”萧朗说。 聂之轩说:“上一起案件,你们撤回来之后,我们对现场进行了复勘。虽然现场处理得很干净,完全找不到能够认定或者指向凶手的痕迹,完全没有提取到可疑的dNA,但我们还是发现很多地方的小草都有被碾轧的新鲜痕迹,而且痕迹有明显的连续性。凶手并不是徒步进入现场附近的,而是有一辆摩托车或者是电动两轮车。” “也就是说,如果这起命案的凶手和上一起是一个人的话,且如果凶手不明确m的位置,也要进小区寻找的话,他就不如骑着车进来,可以提高效率。”萧朗点着头说。 “咱们还需要继续我们的任务。”聂之轩说,“所以,观察视频的事情,就交给警方去做吧,我们回去静待佳音。” “喂,你在做什么?再拍我削你啊!”萧朗的眼睛尖,发现一个记者绕到了车库大门附近,藏在灌木里,于是连忙过去要求他离开。 “你应该说,‘未经许可进入命案现场警戒带内,是要承担法律责任的’。”聂之轩指正道。 第111章 S也死了 凌漠已经将近一周时间没有怎么正儿八经地睡过好觉了,但是此刻,他精神抖擞。 三天前,他们把分析结果上报给相关部门,并请求警方支援的时候,却被泼了一瓢凉水。几乎和上一起抓捕行动一模一样的办法,在审核时就被直接推翻了。 这一周,侦查小组选定的目标是案犯S。至于为什么会选择他,还得从这个案犯犯罪之前说起。 S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工厂司机,最大的特点就是老实。准确说,他是个胆小怕事、好好先生式的人。在警方的问话笔录里,S一直生活平凡,在单位严格执行领导指派的任务,对待同事唯唯诺诺、有求必应。不论同事间发生什么矛盾,他要么当和事佬,要么缩头不出。总之,他的人生准则就是,宁愿被欺千百次,也不得罪一个人。除了单位,S的生活非常规律:准点上班,准点买菜,准点回家。 在厂里,很多同事把S当成逗乐取笑的对象,即便有过分的恶意玩笑,S也一笑置之,从不追究。 正因如此,当S涉嫌过失致人死亡罪的案件发生时,几乎所有领导和同事都大吃一惊。在他们心中,这个连狠话都没放过一句、行事万分小心的人,怎么会冒失到导致一人死亡?实在费解。 S的犯罪过程很简单。他和被害人林永是同一部门的司机,除了驾驶,还负责工厂破旧卡车和面包车的维修保养。一次,工厂小卡车故障,老板为节省开支,指示S和林永维修。当时,车间只有两人。 据S交代,车间没有专门维修的起重机或下陷槽,只能由修理工钻到车底维修。因为S是维修班工人,林永是副班长,所以先是S探身车底做基本维修。但维修没进展,林永替换S进入车底。S称,他应林永要求进入驾驶室,想在空挡状态下发动车辆测试维修结果,没想到车辆原本挂在行车挡上,故障车辆突然恢复正常,猛地前冲。即便S迅速刹车,车轮还是碾过林永的脑袋,林永当场死亡。 这些是S的一面之词,警方半信半疑。但调查发现:一来修车指令由老板发出,车辆故障及维修成功是未知随机事件;二来S和林永关系较好,无明显矛盾;三来S性格温和,无杀人动机和心理特征;四来现场勘查显示,林永是主动钻入车底,无强迫迹象;五来车辆前冲后,S确实有刹车动作。 综合判断,警方认为S的供词客观可信。公安机关认定,S无杀人主观故意,但应当预见车底有人维修时发动车辆的危险,却因疏忽大意未预见,导致林永死亡,其行为涉嫌过失致人死亡罪。所以,在特大逃脱案案发前,S正被关押在看守所候审。 这并非凌漠分析的关键。审查S入狱后的探视情况,侦查小组发现,S是被探视最多的嫌疑犯,每次探监的都是他的妻子。从探监监控看,S和妻子非常恩爱,每次见面都隔窗痛哭。 这引起了凌漠的注意。上一个案犯G,正是凌漠在卷宗中发现其孝道理念的线索,才调查G的家庭,发现G的母亲已逝世,最终在特殊场合将他抓获。如果S的爱妻行为也能成为一种执念,是不是可以复制上一起案件的思路? 凌漠擅长混迹市井,于是化装侦查,走访S的邻居、朋友。果然,在S居住的小区,几乎人人知道他们是模范夫妻,老年人甚至用他们教育子女。 虽然S的妻子仍在家中,但凌漠蹲守一天,没发现S出现。即便如此,凌漠仍认为掌握了重要线索,及时赶回基地报告。 凌漠认为,只需对S的住处布控蹲守,对其妻子全时监控,S很快会露出马脚。但一盆凉水浇在这里——唐骏听完报告,冷静指出,有时成功靠运气,同样的方法可复制,同样的运气却难复制。警方早已注意到这一点,一周前就对S的妻子全时监控,至今S未出现,毫无音讯,说明这种分析模式无法继续。 这对凌漠是不小的打击,他半周的研究结果被全盘否定。重新开启新分析线已来不及,好在凌漠记忆力超群,躺在床上就能重复看过的监控录像。能不能从监控里发现线索?想着想着,凌漠想起几个貌似异常的镜头,却一时想不清奇怪在哪里。 为验证记忆,接下来的时间,凌漠都在验证监控录像。 侦查小组有十一个人,监控录像时间跨度更长。十一个人闭门不出,在会议室用电脑快速播放不同机位的监控。其实在侦查开始阶段,几乎每段监控大家都看过,只是没深入研究。如今有了重点目标,重新观看倒不枯燥。 一天深夜,凌漠终于通过监控证实了自己的记忆和怀疑。 监控显示,一天中午,号房所有人去操场放风,只有S留在号房做内务。S打扫号房厕所时,明显东张西望,然后从洗漱台拿了个东西,放在马桶里转了转,又放回原位。 这是个敏捷的动作,加速播放时不仔细看容易漏掉。吸引凌漠的不是打扫动作,而是他探头探脑的警觉。 凌漠减慢播放速度,一帧一帧播放,关键处截图放大。 白天光线好,监控像素高,截图显示,S从洗漱台拿了把牙刷,刷了马桶,再放回原处。 发现这个细节,凌漠恶心了一下。 可是,为什么?S为省事用别人的牙刷刷马桶?说不通啊,看守所对内务要求高,怎么会不配马桶刷? 凌漠快进到当天早晨的视频,根据牙刷位置,发现那把牙刷属于案犯A——那个着名的恶霸。好奇心驱使,凌漠又快进到第二天早晨,A刷牙时津津有味,没发现异常。 难道恶霸和S结了梁子?不太可能,一个老实巴交的小人物,怎么敢和“名震江湖”的恶霸起矛盾?推断准确吗? 凌漠调取临近时间的其他角度监控,很快发现另一个未被注意的细节:用牙刷刷马桶的前两天,午餐时,A举起碗让S添饭(A作为恶霸牢头,让号房犯人服务很正常),S添完一碗稀饭后,转身前的一瞬间,有个低头动作。 仔细分辨,应该是S向碗里吐了一口痰。 凌漠彻底被恶心到了。 这绝不是巧合,A和S肯定有过节。 然而,观看所有监控视频,凌漠和组员都没发现A和S有明显肢体接触或口角。A支使同号房犯人干活、按摩时,没少过或多过S,一切正常。想来也是,一个唯唯诺诺的人,怎敢和黑老大对着干? 唯一可疑的是,一次S帮A按摩时,可能力道没掌握好,A推了一下S的脑袋。但当时,S点头哈腰,一副毕恭毕敬的样子。 凌漠觉得,S心中的芥蒂可能就在此。如果假设成立,说明S表面憨厚老实,心胸却非常狭窄,是个睚眦必报的人,不敢当面翻脸,就用下三烂的阴招。虽然没对A造成实质危害,但S的心理被大大安慰了。 不过,即便证明S心理阴暗,这和他逃脱后不联系爱妻有什么关系? 突然,凌漠灵光一闪,厘清了思路。以他的记忆力,能清晰记得S犯案卷宗的每一个细节:如果当初林永因小事得罪S,极其小心眼的S,会不会设计这一场“过失”事故杀了林永? 但调查显示,林永和S关系很好,至少外人看来,两人从未有明显矛盾。但案发时只有两人在车间,不能排除这种可能。 如果存在矛盾,应该是很小的矛盾,虽不被周围人注意,却狠狠刺激了S的自尊心。如果矛盾涉及S的爱妻,S会不会先去解决这个问题? 不过,导致S进牢房的林永已死,报复何从说起?他的领导、同事在调查中都说他好话,他也不会报复其他人。 看来,问题还是要从林永和S的矛盾、涉及S妻子的矛盾中寻找。 想到此,凌漠决定再熬一个通宵,仔细研究S涉嫌过失致人死亡案的所有调查卷宗,那是一摞半人高的卷宗。为防止S存在杀人“主观故意”,警方做了大量工作。 从厚卷宗里寻找林永和S的点点滴滴,实属不易。 尤其是天明时,侦查队伍整队出发去抓捕的情景,无疑对每个成员心理是又一打击。 凌漠知道,欲速则不达,他控制情绪,让自己在平静状态下审阅卷宗。只有头脑清醒,才能在茫茫大海中寻到那根重要的金针。 过目不忘的天赋发挥了作用。阅读询问笔录时,凌漠总能记住点点滴滴,追寻着这些线索,他希望发现感兴趣的东西。很多笔录记录了S和他人的鸡毛蒜皮,显然不算事儿,被询问人对S的评价都是“他当时只是淡淡地一笑”。这些鸡毛蒜皮没引起凌漠注意,毕竟正常人生活中少不了这些。不过,凌漠最终找到了一丝希望,卷宗里只有这么一丝。 这是一份叫焦祥的人的询问笔录,他是工厂保安。 焦祥称,S绝对不会和任何人发生矛盾,即便别人的矛盾,他也总会当和事佬。如果一定要问谁得罪过S,或林永什么时候得罪过S,只有一次:林永死亡案前半个月左右,工厂青年职工聚会,一桌人喝多了,林永开玩笑说S又矮又胖,讨个漂亮老婆实在老天不公,这么漂亮的媳妇儿该配焦祥这么帅的帅哥。林永还说,上次聚会,焦祥还和S的老婆眉来眼去,不如让S把老婆让给焦祥。但开完玩笑,林永意识到S和妻子恩爱,玩笑过分,立即道歉。当时,S只淡淡一笑置之。酒后,林永和S还勾肩搭背一起回家。所以,即便有这个玩笑,也不能成为S杀害林永的动机。 这段笔录引起凌漠注意,是唯一和S爱妻扯上关系的“矛盾”。凌漠认为,如果S心胸狭窄、睚眦必报,记了这个仇,不仅会设计“误杀”林永,还可能在逃脱后想方设法除掉或许真和他妻子“有染”的焦祥。 这,或许就是半个月来S一直没归家寻找妻子的原因。 当天,凌漠决定,从焦祥入手,追捕S。 担心S抢先一步,凌漠化装成推销保险的,征得唐骏同意后,立即赶赴焦祥家中。询问笔录中有焦祥的详细住址和联系方式,省去了很多寻找工作。 凌漠很忐忑,怕迟到。如果分析不错,S真要来杀焦祥,迟一步就是一条命!所以他一路紧赶慢赶,中午抵达焦祥住处。好在,焦祥正好好在家中吃午饭。 在市井摸爬滚打十几年,凌漠对自己的伪装能力充满自信。 上门推销保险通常会引起反感和警惕,但凌漠早已在笔录里摸清楚焦祥的性格,加上纯熟的演技,很快用三寸不烂之舌取得焦祥的信任。焦祥不仅挽留凌漠在家吃饭,还推心置腹交谈起来。 “保安不属于高危职业,你符合购买我们公司最高额人身意外保险的条件,现在套餐很划算。”凌漠先做铺垫,别有用心地问,“对了,我看你身上连个疤痕都没有,是不是从小到大没碰过危险的事啊?” “我福大命大。”焦祥嚼着菜说,“哦,也就昨天晚上那事儿有点危险吧。” 凌漠眼睛一亮,强压兴奋:“昨天晚上?危险?能说说怎么回事吗?当然,这不影响你买保险。” “可能那人喝多了吧。”焦祥挠头,“我看那车开得不正常,横冲直撞朝我来。好在我身手敏捷,往旁边一跳,躲在电线杆后面。那车直接撞电线杆上了。车子撞得不算重,但对我来说多危险啊,怎么也得下来道个歉吧?结果司机不下来,我恼了,想去敲车窗,还没敲上,那车直接倒车开走了。” “酒驾吧,万幸。”凌漠故作镇定,“什么车?” “好像是桑塔纳,还蛮经撞的。”焦祥没察觉异样。 “什么颜色?” “黑色的。” “记住牌照了吗?” “本市的,具体没记,反正没构成伤害。” 从焦祥家出来,凌漠立即打电话给唐骏,要求协调市局指挥中心,查清近几天丢失的黑色桑塔纳轿车。如果掌握车牌更好查。 S是专职司机,具备维修能力,偷一辆桑塔纳行凶,符合他的行事风格,对他来说不难。看来,凌漠的推断被事实印证了! 一边等唐骏回复,凌漠一边指挥队员在焦祥家周围撒网,寻找车头撞瘪一块的桑塔纳轿车。 警方也派出一队特警协助搜查。 唐骏傍晚打来电话,查询无果,看来车主还没发现车子被盗数天。 即便没结果,凌漠也没沮丧。当搜查圈扩大到焦祥家周围五公里,他们发现一处偏僻水塘。 水塘在村村通公路旁,面积不小,周围荒草丛生,但塘边的荒草中,正升起一阵阵青烟。 不祥的预感在凌漠心中升起。他想起一周前相似案件的结局,想起中午得知的相似情况。 不出所料,这次,他们的目标也死了,死在这个水塘之中。 第112章 幽灵骑士 唐铛铛急得快哭了。 聂之轩整队准备出发时,她才发现萧朗不见了。她躲在队伍后面悄悄拨打萧朗的电话,却提示关机。 萧朗是故意走的。 她又打给萧望,同样关机。 唐铛铛心里说不出的滋味。这两个从小玩到大的朋友,现在都从她视线里消失了!尤其是萧朗,三个月朝夕相处,他好像变得沉稳睿智了——这是好事。以前萧朗有想法总爱找她商量,让她觉得自己被需要。可现在他一声不吭就走了,还是在抓捕行动前这个节骨眼上。唐铛铛不知道这算不算“背叛”,只觉得心里空落落的。以前哪怕形势再险,萧朗总会挡在她前面,可这次,哪怕有聂之轩和组员在身边,她还是慌得厉害。 她没乱猜萧朗的目的。毕竟这几次行动,他沉稳指挥、带小组赢了不少次,变化太大,让她有点不适应——她总在萧朗身上看见萧望的影子,甚至觉得他比萧望更有股子不拘小节、勇往直前的劲头。 这会儿,她从担心萧望,变成担心两个人。在她眼里,兄弟俩都是只身犯险,会有危险吗?虽说相信他们的本事,但见不着人,难免胡思乱想。要是能联系上就好了,哪怕只找到萧望,他也一定会帮萧朗的。 上级命令很明确,学员们无论以后分工如何,这次行动都要参加。两个小组的人在操场集合。 跟着聂之轩的口令,唐铛铛机械地做着动作,脑子却乱成一团:萧朗变着法儿逗她笑的样子,不经意的幽默,给她的惊喜,对她的言听计从;还有萧望的沉稳,他温暖的手,工作时专注的模样……她忍不住想,又不是见不着了,呸呸呸,他俩肯定没事! 几乎同一时间,两个小组的组长都不见了,学员们议论纷纷。有人猜他们接了秘密任务,有人猜他们怕困难退出了,甚至有人把“幽灵骑士”和他俩联系起来。 虽说少了两个人对行动影响不大,但毕竟是组长,难免影响士气。连唐骏在内的上级们,脸上都写满了担心。 临时顶上的“代组长”聂之轩和程子墨整队时,喊破了嗓子也压不住议论声。 只有傅元曼一脸坦然,既不评价两人的失踪,也不制止议论,只从容地部署工作:怎么分组、怎么和警方配合、谁负责围追、谁负责堵截……有条不紊。 围墙外,萧闻天也在做类似部署。南安市特警、武警、刑警都派了精干力量。大家都纳闷,不过抓个恶势力老大,何必这么大动干戈? 晚上七点,队伍集结完毕。百余名荷枪实弹的警察坐着大巴,在警车引领下,趁着天没全黑,悄悄驶向东南方向的海城市。 萧朗翻出院墙的那一刻,突然觉得轻松。虽说过去三个月也有外出抓捕的机会,但集体行动总束手束脚。一向爱自由的他,这会儿才觉得找回了自己——哪怕这次不是出去玩。 从小到大,姥爷对他百依百顺,可到了工作上,还是不够信任他。萧朗不是固执,只是觉得有一丝可能就不能放过,办案不能靠赌。但姥爷说得也对,警力有限,顾不了那么多。既然这样,他萧朗就该出份力。他知道自己不是超级英雄,只身犯险不一定对,前路是成是败甚至是死,都不好说,但他就是这种人,不会因为怕就放弃。 萧朗要去的阳北市,在南安市西北方向,一百五十多公里,怎么去成了首要问题。想了想,回家开车最靠谱。 打车到家,他悄悄进门,看见妈妈在厨房忙碌的背影。快三个月没见了,没想到自己这么想妈妈。他想上去抱抱她,却知道一旦惊动,妈妈肯定不让他去冒险。他静静地站在门口,看了好久。 傅如熙是警察,也是警嫂、警妈,早就习惯了独自在家。此刻她万万没想到,小儿子正站在身后。要不是有新的线索,她连电话都舍不得打,怕影响丈夫和儿子,哪怕心里想得厉害。 萧朗蹑手蹑脚绕过厨房,从客厅沙发上的手提包里摸出妈妈的车钥匙。临走前,他想留个字条,却知道时间紧迫,每分每秒都可能关乎人命。“妈妈我爱你。”他小声说了句,轻轻关上门。 虽说开车不算熟练,但萧朗第一次摸方向盘就被教练夸“有赛车手潜质”。这会儿他把车开到极速,不再怕限速、不怕罚款,只盯着时间。 夜幕降临,高速上有团雾,可萧朗钻进雾里也没减速。跟着手机导航,他一路向阳北市疾驰而去。 和南安市相比,阳北市要小很多,却有北方城市大开大合的感觉。所有道路正南正北、正东正西,像网格一样连接起城市每一块。虽说萧朗第一次来,但十分钟内就摸清了道路结构和目的地位置。 被萧朗定位的别墅区在城市西南角,山脚下。这片别墅区有些年头了,地处郊区,房价估计不高。但萧朗没想到,小区物业挺负责,任凭他好话说尽,保安就是不让开车进。 没办法,他没警官证、没办案手续,又不想惊动可能藏在小区的b,只好把车停在门口,徒步进去。 别墅区不大不小,道路曲折复杂。靠两条腿找,还不知道具体位置,实在困难。 萧朗一边绕圈,一边想办法。突然想起小区大妈——这个神奇的群体,无所不知。 此时刚过八点半,正是散步的时候。萧朗很快在小区中央的健身器材处发现一群大妈,赶紧凑上去。 “大妈,我想问问,这个人住哪栋楼啊?”萧朗拿着b的照片,装出可怜样,“我从外地来投靠表哥,半路上丢了钱包,就剩地址和照片了,您帮帮我吧。” 萧朗高高大大、浓眉大眼,一脸正气,大妈们看着就喜欢。加上他装得无奈可怜,几个大妈放下警惕,轮流凑过来看照片,有的还戴上老花镜。 “这人肯定不是咱小区的。”一个大妈说。 “是不是六栋那个开宝马的小富婆老公啊?”另一个大妈搭话,“那小富婆一年到头见不着老公,一两个月前她老公来的时候,我们还说呢,会不会是二奶……” 萧朗眼睛一亮,来了精神。几个大妈纷纷点头,说照片里的人很像那个“小富婆的老公”。 “那具体门牌号呢?”萧朗压着激动问。 “六栋1301。”一个大妈指了指北侧高层,“单元门门禁坏了,直接进去就行。” “谢谢大妈!”萧朗下意识摸了摸腰间的手枪,朝六栋跑去。幸亏问了大妈,不然他以为b住别墅,一直在一期瞎找,压根没想到二期高层。 对象位置不明、有无武器不明、有无帮手不明,萧朗第一次独自抓捕,就碰上这么多困难。叫110等支援?怕耽误事,毕竟“幽灵骑士”可能就在附近。他硬着头皮乘电梯到13楼,敲了敲1301的门。没人应。 再敲,还是没动静。不祥的预感涌上来,萧朗退后几步,一脚踹开房门。 一个短发女人手脚被绑、嘴巴封着胶带,正趴在地上费力往外挪,眼神满是恐惧。显然,她在求救;显然,萧朗最担心的事发生了! 萧朗端着手枪冲进房间,见床上直挺挺躺着一个人——不是b还能是谁? 他跪到床上,拍打b的脸,没反应。尸斑、尸僵都没出现,还不能确定死了,萧朗安慰自己。他颤抖着扒开b的眼睑,瞳孔散大,没对光反应——b真的死了。 “幽灵骑士”又快了一步。看来他是对的,姥爷错了。 萧朗不知道该骄傲还是沮丧,见b嘴角流着泡沫,床头柜上有倒伏的药瓶和散落的药,猜b可能中毒死了。“幽灵骑士”居然灌毒药杀人,这么难的手法,他怎么做到的? 回到客厅,萧朗撕开女人嘴上的胶带,解开绳子,问:“怎么回事?那人是谁?” 女人浑身发抖,吓得说不出话。 等了半分钟,见女人缓不过来,萧朗把手机塞给她:“我去追他!你快报警!” 从13楼冲下来,萧朗傻了眼。小区虽人不多,但太大了。虽说“幽灵骑士”的样貌体态刻在他脑子里,但昏暗的路灯下,怎么认得出? 嘀……嘀嘀……嘀嘀……嘀……嘀…… 一阵熟悉的铃声从远处飘来。萧朗动了动耳朵,惊喜——那是他第一台诺基亚8310的铃声。 诺基亚,“幽灵骑士”,这联系早就在他心里扎了根。 萧朗屏住呼吸,借着昏暗的光寻找。远处,一个年轻男子从裤兜掏出个物件,蓝光在暖色调的灯光里格外刺眼——是诺基亚8310的蓝屏光! 想喊,又怕惊动对方,萧朗轻手轻脚跑过去。快到一百米时,“幽灵骑士”突然跑了起来。萧朗百米能跑十二秒三,却怎么也追近不了,只好掏出手枪大喊:“抓住他!前面的人抓住他!” 人口密集的地方不准开枪,这是规矩。 路人纷纷扭头看这俩狂奔的年轻人,却没人伸手帮忙——谁知道谁好谁坏?就连不让萧朗开车进小区的保安,也缩进了保安室。 “幽灵骑士”跑出小区,跨上一辆复古风助力车,轰鸣着向西南方向冲去。这车明显改装过,加速能力不是普通助力车能比的。 萧朗钻进自己的车,猛踩油门追上去。十分钟后,两人从城乡接合部开进郊区农村。萧朗在乡村小道上渐渐被甩开,直到看见助力车倒在路边,才松了口气,急刹车跳下车。 “幽灵骑士”弃车躲进了一个十字胡同口的废弃茶厂。茶厂围墙很高,后面是山,厂区和山不相连,“幽灵骑士”成了瓮中之鳖。 萧朗知道,这么大的厂子,他一个人搜不过来,守住咽喉要道就行。他端着手枪挪到工厂中央的大树下,警惕地张望。不知道那个女人啥时候清醒报警,不知道路人会不会报警,不知道警察能不能找到这儿。越想越担心,他决定用激将法引出对方。 “出来吧!我们早就知道你是谁了!”萧朗喊,“你化名魏整义,是看守所逃脱案里最后一个跑的。警察知道你的样子、体形,还知道你右脚六个脚趾,喜欢足浴。你用诺基亚手机,就那辆改装过的破助力车!你觉得能逃多远?” 没人动静。 突然,萧朗毛骨悚然,感觉背后有东西。他没听到脚步声,但第六感不会错。猛地回身,没看清影子,前臂就被重重一击,手枪飞了出去。没了枪,萧朗也没示弱,下意识挥拳,却被对方轻松化解。准备再攻击时,他迎着月光对上了对方的眼睛。 那双眼睛出奇地黑,空洞得像无尽的宇宙,望不到边。萧朗不自觉停下动作。 “对了,看着我的眼睛。”一个厚重的声音传来,“盯着我的眼睛,慢慢的,你困了吗?” 萧朗连退几步,靠在树上。他真的觉得困,四肢无力,慢慢滑坐在地上。 失去意识前的几分钟,萧朗想通了很多事: 他仿佛看见“幽灵骑士”在看守所里用那双黑眼睛催眠同号房的犯人,在他们浅睡眠时输入越狱的念头——这就是犯人们齐心越狱,却又说不清动机的原因吧? 他仿佛看见“幽灵骑士”催眠逃脱的重刑犯,在对方毫无抵抗时逐个杀死——这就是杀人现场没搏斗痕迹、尸体没抵抗伤的原因吧? 他仿佛看见逃犯R被催眠后背上天台,却突然苏醒,和“幽灵骑士”有了短暂肢体接触——他怎么苏醒的?自己该怎么办? 他仿佛看见妈妈的背影,后悔没上去抱抱她;看见唐铛铛的笑脸,不知道她会不会怪自己、担心自己、怀念自己;还看见了爸爸、萧望…… “其实我不想杀你,可你知道太多了。”“幽灵骑士”戴上手套,“所有人都会记住你,你是为法律光荣牺牲的。别怪我了,兄弟。” 月光下,匕首闪着光,慢慢举向斜靠在树上的萧朗。 第113章 A现在是墙倒众人推了 赶到海城市的时候,已经晚上九点多了。 连续奋战数天的警方人员以及特警们,没有一点儿困意。他们一个个摩拳擦掌,准备迎接即将面临的战斗。 领导说了,只要这一仗赢了,就会是里程碑似的胜利,这三个月的辛苦就没有白费。对于全面破获这场骇人听闻的逃脱事件工作来说,即将完美地画上句号。 执行任务的警员,无须知道指挥部的部署目的,只要不折不扣地完成任务,就一定可以漂漂亮亮地打赢这场战斗。 现场是在海城市市郊的开发区内。开发区没有住户,全都是工厂厂房。因为开发区临海,所以有些厂房就建在海边的悬崖边。这次要攻击的目标——华慈制药厂就在海边。 开发区虽然很大,但是只有几条大道和城市相连。在警方到达之前,当地警方就已经派出了几组特警把守住了各个咽喉要道。现在的工厂,就是死水一潭。 但是,想做到“连只苍蝇也飞不出去”是不可能的,站在指挥车内的警方专案组核心成员们,看着桌子上的厂区地图,深深叹道。唯独傅元曼和萧闻天的表情,仿佛并不对眼前的形势有所担忧,而是有些分神,像是在想些什么其他的事情。 唐骏说得对,虽然只有大路连接城市,但是如果“幽灵骑士”单兵作战,还是可以通过翻越厂房院墙的方式,绕过路口进入厂区。不过,即便他能得逞,也很难在逃跑的时候绕过外围巡逻的特警们。 不得不承认,包围圈还是有漏洞的。不过,目前他们能做的,也就这些了。至少,涉嫌恶势力团伙的A及他的同伙们,想集体逃脱,是绝对不可能的。现在需要祈祷的,就是“幽灵骑士”反应并没有那么快,赶在他们的前面下手。如果更理想一些,就是“幽灵骑士”正准备下手的时候,被包围在厂房之中。 唐骏认为,不管怎么样,现在时间才是最重要的。 傅元曼看了看手表,拿起手边的对讲机,说道:“各小组,进攻。” 十一名警方行动人员,分成八个小组,跟随着八个小组的特警,从不同方向逼近华慈制药厂厂区的各个大门。在警察们破门冲进厂院的一刹那,所有特警钢盔上的探照灯全部亮起,停在厂区外围、海边悬崖附近的数辆特警运兵车顶部的探照灯也全部亮起。从南安市公安局调集的两架警用直升机滞后出发,此时也恰好抵达现场。两架直升机悬停在海面之上,两束耀眼的探照灯光芒把华慈制药厂脊背后方的悬崖峭壁照得雪亮。 这样的配合真是天衣无缝。 原本在厂区里安心地睡着大觉的人,突然被来自四面八方的光束闪醒,听着来自各个方向的吼声、枪栓声还有直升机的轰鸣声,这是巨大的精神震慑。 虽然A带着他信服的聪慧道长,逃离到这里之后,偷偷聚集了十几个之前的爪牙,甚至还有两把手枪,但是在这样巨大的震慑力之下,所有人都直接放弃了抵抗。 战斗打响之后不到五分钟,警方没有耗费一枪一弹,就大获全胜。 主要犯罪嫌疑人A以及聪慧道长,还有十几名恶势力喽啰全部被抓获。十六名被A的爪牙们偷偷抓回来的精神病人或流浪汉被解救。据喽啰们交代,其实他们一共抓回来十七个人,另一人因为失血过多已经死亡,尸体被抛进了大海。 喽啰们都说,自己明明知道A和聪慧道长那是迷信,是巫术,但是因为A一直以他们的家人作为威胁,所以只有乖乖就范。 当然,傅元曼知道,这些人都不是什么好人,只是A现在是墙倒众人推了。 傅元曼站在武警的一辆敞篷上,车慢慢地驶进厂区。他用手中的手电,照亮面前被两名特警押解着的A。傅元曼穿着整齐的警服,居高临下,不怒自威。他厉声说:“你弟弟在哪儿?” “阳北市。” “你为什么越狱?” “不然也是死。” “这个人认不认识?”傅元曼扔过去一张案犯V,也就是“幽灵骑士”的照片。 A看了看地上的照片,说:“认识,我的军师。” “你策划的越狱?” “主意是军师出的,我们都按照他说的办法来部署。” “为什么信他?” “他说他是聪慧道长派来救我们的,不然我们都得死。” “没有!我没有!”聪慧道长在一边鬼哭狼嚎。 “前两个月,我见到你的时候说起这事情,你还承认是你派军师来救我的!”A一脸惊讶地盯着道长。 “我没有,我骗你的。”聪慧道长说。 傅元曼微微一笑。他知道“幽灵骑士”不可能是眼前这个靠招摇撞骗为生的假道士派去的。只是“幽灵骑士”在进去之前,就已经非常了解A的情况了,或者是在他进去后不久,通过某种途径知道这个A对聪慧道长言听计从,所以将计就计。A在逃脱之后,赶来感谢聪慧道长,这个道长干脆就顺水推舟地卖了个人情。此时被警方擒获,他当然不愿背这个大黑锅。 “你的军师让你越狱,你就越狱,自己不长脑子?”傅元曼打断了A对聪慧道长的质问。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那么坚定地听从他的。”A哭了起来,“逃出来以后,我就非常后悔,特别特别后悔。” “你的军师在逃脱后去哪里了?” “我本来要带着他走的,结果半道儿上,他说他要回去复命。我以为他是去找聪慧道长了,后来我也找到了聪慧道长,聪慧道长说已经让军师回老家探亲了。” 傅元曼把目光转向聪慧道长。 目光相碰的那一霎,聪慧道长顿时瘫软在地上,叫道:“我不认识那个人啊,我冤枉啊,我冤枉啊!” “他最近在你这里出现过没有?”傅元曼没理聪慧道长。 “没有,绝对没有。我也吩咐手下在找他。” 傅元曼身体略一踉跄,被身边的唐骏一把扶住:“组长小心,您累了。” “怎么,阳北市那边还没有动静传过来吗?”傅元曼低声说。 “您的意思是,您安排了人去阳北市?”唐骏关切地问。 唐骏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他不知道傅元曼是什么意思。而身边的萧闻天,一脸铁青地不说话。 “我这真是在赌博啊!拿自己最爱的人的生命在赌博!”傅元曼的声音里充满了担忧,也掩盖不住自责。 “不,我认为您集中精力攻击这边,是对的。”唐骏不明就里,说,“阳北那边没有明确的目标,那么大的城市如何去找?‘幽灵骑士’也肯定会这样想。按理说,他应该按照规律选择更有把握的A。而且,最关键的,A这边有枪,如果不是我们倾尽全力,制造这么大的震慑力,说不定会有民警在行动中伤亡。” “小朗去了阳北。”傅元曼想起外孙的笑脸,不仅担心,更是痛心,“目前,阳北警方的搜索,未见成效,我们也赶紧折返阳北市吧!” 唐骏惊讶道:“什么?您安排了萧朗去阳北?这也太危险了!那凌漠呢?从他消失的那一刻起,我就一直担心他是内鬼,我对这个街头捡回来的孩子没有充分调查,心里总是不踏实。” “凌漠不是内鬼。”傅元曼坚定地说,“他消失的目的,和萧朗一样。只是,这并不是我的指示。” 凌漠没有萧朗那么好的条件,他逃出警方行动基地的时候,还不知道自己该怎么赶去一百五十公里外的阳北市。 更让他纠结的是,他这么一跑,很有可能会被警方认为是内鬼,如果自己的私自行动成功就罢了,如果失败了,说不定他就会臭名远扬。不过也无所谓,他凌漠本身就是一个地痞流氓,能走到今天一步,已经算是非常幸运了。只是,如果他被警方误会了,会不会连累到唐骏?怎么说,还是感觉有些对不起自己的导师。为了保密,他都没有把自己的想法告诉唐骏。 凌漠自己是没有交通工具的,他的小跟班们更不可能有车;打车肯定是打不到的,叫车软件叫了几次也没有一个司机应答。大晚上的,谁也不愿意跑车到一百五十公里之外,还得放空车回来。情急之下,凌漠开出了里程数五倍的价钱,才叫来了一个跑快车的私家车主。 “哥们儿,啥急事儿啊,开这个价。”一个戴着大耳机的年轻车主,看起来是个“95后”,玩世不恭的样子。 凌漠坐上车,眼珠一转,说:“你的技术怎么样?” “您没搞错吧?居然质疑我的技术!”可能是耳机里的音乐挺大,司机用不协调的声音叫了起来,“我年轻的时候可是飙车的主儿!” 凌漠看着对方一脸稚嫩,忍俊不禁,说:“那就把你年轻时候的劲儿拿出来,用最快的速度赶到阳北市。” “那可不行,要罚的。”小伙子随着音乐抖了两下。 凌漠神秘兮兮从后座趴到驾驶座靠椅上,亮了一下他的警方工作证件,说:“办要紧事,你听说过吧?” 可能是凌漠精于演戏,所以小伙子没有任何怀疑。他的眼睛突然放出光芒,说:“吓死我了!办案哪?太刺激了!那就是说,我可以不用被罚?得嘞!您请好吧!” 猛地一脚油门,让凌漠重重地摔在座椅的椅背上,凌漠赶紧坐直了身体,系上了安全带。 看着多个监控摄像头的闪光灯闪动,凌漠开始心痛这个小伙子了。看来,已经不是罚款的问题了,按这样开,他得被扣掉不知道多少个十二分。不过,这个小伙子的驾驶陋习太多,开车戴耳机听音乐、不系安全带、不按照规定变道或用灯,这样的驾驶员,早晚是马路杀手,让他吃吃亏也不算过分。凌漠这样安慰自己。 还没有驶上高速,凌漠就开始为下一步的打算犯愁了。 如果“幽灵骑士”真的有获取警方行动的能力,那么他在三四个小时之前就已经获取了。不过,他获取的应该是A的信息。按理说,他应该先去找A。不过,警方如此倾尽全力去抓A,显然醉翁之意不仅仅在酒,他们有可能想的是把A和“幽灵骑士”一起抓回来。如果“幽灵骑士”猜到了或者是获知了警方的这个意图,估计就有可能和我一样,要去阳北市来个“反其道而行”。既然是临时获知信息,没有准备,那么“幽灵骑士”应该和我一样,之前没有研究过b的特性,也完全不知道b究竟会在阳北市的哪个地方。既然选择了b,就要在数个小时之内完成任务,不然警方很快就会折返来找b。那么,如何定位呢?“幽灵骑士”比我获知信息早几个小时,但是他的交通工具不如我,而且希望推理能力不如我,这样,我说不定还来得及。 凌漠的脑子转得飞快。他在想,如果他就是“幽灵骑士”,那么他该如何下手去寻找?如果真的有内应,那么他凌漠掌握的资料,“幽灵骑士”也会掌握。可是那么多资料啊,如何去寻找重点?通话记录?对!通话记录! 看守所有公用的电话,使用比较频繁,虽然有登记,但是并不全面。所以,即便知道通话对象,也不知道主叫究竟是哪一个犯人。但是如果知道被叫或者主叫是阳北市的号码,不用知道是不是b的通话,也可以作为重点考虑的对象。 虽然看守所电话有监控,但是b既然在羁押期间就起了越狱的预谋,而且越狱后准备躲藏在阳北,那么他很有可能要给预备藏身之地的人打个电话探一下虚实。 试试吧! 想到这里,凌漠先是用手机搜寻到了阳北市的区号,以及所有的手机号段。这是凌漠的强项,他的记忆力超群,对数字更是特别敏感。 然后,凌漠打开了名为“越狱事件前两个月内看守所电话主叫目录”的文件,那大概有上千个号码。凌漠的眼睛从后往前飞快地扫视着这些号码,果然在越狱事件前五天的记录里发现了一个阳北的手机号码。虽然通话只有两秒钟,但是凌漠觉得越是短得不合理就越有价值。如果真的说的话多了,早就被警方查了。被警方忽略的,通常是这些看似不可能和越狱有关的线索。 “到阳北了,去哪儿?”小伙子仍然在随着节拍摇摆。 “这么快!”凌漠看了看手表,说,“找个电信营业厅。” “这么晚了,哪还有营业厅?”小伙子说。 “现在营业厅都是个体承包了,肯定有开门的,快找。”凌漠急不可耐。 可能是运气好吧,他们在转悠了几条街道之后,果然发现了一个正准备关门的电信营业厅。 “等会儿,老板,能帮我查查这个电话号码吗?”凌漠跳下车去,阻止了老板关闭卷闸门。 “我们是办要紧事的。”小伙子也下车来,仍然在摇摆。 老板将信将疑地重新打开大门,打开电脑。 “能看出来号码主人的住址吗?”凌漠见老板的屏幕上出现了一个客户资料。 “你能把你的证件给我看看吗?”老板开始有了警惕性。 而此时,凌漠其实已经看清楚了客户资料里的客户住址,于是微微一笑,说:“谢谢了,老板。”他转身离开。 老板愣在座位上许久,跳起来对着两个人的背影,说:“喂,你们是什么人?我要报警了!” 感觉在整个驾驶过程中,小伙子比凌漠更加来劲儿。在获知具体地址以后,小伙子风驰电掣一般地把车开到了别墅区。在别墅区的门口,车子被保安拦了下来。 “不好意思,非小区业主的车辆,谢绝入内。”保安文质彬彬地说。 “我们是进去办案的。”凌漠还没来得及说话,小伙子就高声叫道。“请出示您的证件。”保安说。 “出什么证件啊?我们是办要紧事的!你要是再不开门,耽误了事情,我们把你抓起来!”小伙子说。 凌漠一脸黑线。 “你是不是在找刚才那两个人?”另一名保安从车窗探进头来,看了看后座上的凌漠,说。 “是不是有一个人个子高高的,白白净净的,肩膀很宽?穿着和你们差不多的衣服?”凌漠突然意识到了什么,说。 “是啊是啊,他追着另一个人跑了,我们也不知道是什么事情,不知道是不是人家的私事,所以不好管。”保安好奇地看着这个脸上有个刀疤的年轻男人,说,“真的是大案件啊?还需要你们出面?” “他们去哪儿了?”凌漠急着问道。 “刚刚跑过去的,一前一后,往那个方向去了。”保安指着前方说。 保安的话还没有落音,凌漠再次被小伙子的猛然加速重重地甩到座椅椅背上。 第114章 荒郊胡同里的生死追逐 赶到海城市的时候,已经晚上九点多了。 连续奋战数天的警方人员以及特警们,没有一点儿困意。他们一个个摩拳擦掌,准备迎接即将面临的战斗。 领导说了,只要这一仗赢了,就会是里程碑似的胜利,这三个月的辛苦就没有白费。对于全面破获这场骇人听闻的逃脱事件来说,即将完美地画上句号。 执行任务的警员,无须知道指挥部的部署目的,只要不折不扣地完成任务,就一定可以漂漂亮亮地打赢这场战斗。 现场是在海城市市郊的开发区内。开发区没有住户,全都是工厂厂房。因为开发区临海,所以有些厂房就建在海边的悬崖边。这次要攻击的目标——华慈制药厂就在海边。 开发区虽然很大,但是只有几条大道和城市相连。在警方到达之前,当地警方就已经派出了几组特警把守住了各个咽喉要道。现在的工厂,就像死水一潭。 站在指挥车内的警方专案组核心成员们,看着桌子上的厂区地图,深深叹道。唯独傅元曼和萧闻天的表情,仿佛并不对眼前的形势担忧,而是有些分神,像是在想其他事情。 傅元曼看了看手表,拿起手边的对讲机,说道:“各小组,进攻。” 十一名行动人员,分成八个小组,跟随着八个小组的特警,从不同方向逼近华慈制药厂厂区的各个大门。警察们破门冲进厂院的一刹那,所有特警钢盔上的探照灯全部亮起,停在厂区外围、海边悬崖附近的数辆特警运兵车顶部的探照灯也全部亮起。两架警用直升机悬停在海面之上,两束探照灯光把华慈制药厂背后的悬崖峭壁照得雪亮。 原本在厂区里睡觉的人,突然被四面八方的光束闪醒,听着吼声、枪栓声和直升机的轰鸣,瞬间被巨大的震慑力镇住。 虽然A聚集了十几个爪牙,还有两把手枪,但是在这样的震慑下,所有人都放弃了抵抗。 战斗打响不到五分钟,警方大获全胜。 主要犯罪嫌疑人A以及聪慧道长,还有十几名喽啰全部被抓获。十六名被抓来的精神病人或流浪汉被解救。据喽啰们交代,他们一共抓了十七个人,另一人因失血过多死亡,尸体被抛进了大海。 傅元曼站在武警的敞篷车上,慢慢驶进厂区。他用手电照亮被特警押解的A,厉声问:“你弟弟在哪儿?” “阳北市。” “你为什么越狱?” “不然也是死。” 傅元曼扔过去一张案犯V的照片:“认识吗?” A看了看:“认识,我的军师。” “越狱是你策划的?” “主意是军师出的,我们按他说的部署。” “为什么信他?” “他说他是聪慧道长派来救我们的,不然都得死。” “没有!我没有!”聪慧道长鬼哭狼嚎。 “前两个月你还承认是你派的!”A盯着道长。 “我骗你的。”聪慧道长说。 傅元曼知道“幽灵骑士”不可能是道长派的,只是他摸清了A对道长言听计从,故意将计就计。A逃脱后感谢道长,道长顺水推舟,现在被抓自然不愿背锅。 “你军师让你越狱你就越狱,自己不长脑子?”傅元曼打断A。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那么听他的,逃出来就后悔了。”A哭了。 “你军师逃脱后去哪儿了?” “本来带我走,半道说要复命,我以为他找道长去了,后来道长说让他回老家探亲了。” 傅元曼转向道长,道长顿时瘫软:“我不认识他啊,冤枉!” “他最近在你这儿出现过吗?” “没有,我也让手下找他。” 傅元曼身体一晃,被身边的唐骏扶住:“组长小心,您累了。” “阳北市那边还没动静吗?”傅元曼低声说。 “您安排了人去阳北市?”唐骏关切问。 萧闻天一脸铁青不说话。 “我真是在赌博!拿最爱的人的生命赌博!”傅元曼满是担忧和自责。 “您集中精力攻这边是对的,阳北没明确目标,那么大的城市怎么找?‘幽灵骑士’应该以为我们盯着A,而且A这边有枪,不全力震慑可能有伤亡。”唐骏说。 “小朗去了阳北。”傅元曼想起外孙,“阳北警方搜索没成效,我们赶紧折返!” 唐骏惊讶:“萧朗去了阳北?太危险了!凌漠呢?他消失后我一直担心他是内鬼,对这个街头捡回来的孩子没充分调查,不踏实。” “凌漠不是内鬼,他消失的目的和萧朗一样,只是不是我的指示。”傅元曼坚定地说。 凌漠逃出警方行动基地时,正发愁怎么去一百五十公里外的阳北市。 他叫了辆快车,开出五倍价钱,司机是个戴耳机的“95后”,听说办案,踩足油门就开。 凌漠一路琢磨:如果“幽灵骑士”获知了警方抓A的信息,可能反其道去阳北市找b。他得赶紧定位b的位置,翻出看守所电话记录,发现越狱前五天有个阳北市的手机号,通话仅两秒,越是不合理越可能有问题。 到了阳北市,找到电信营业厅,凌漠趁机看清了号码主人的住址,立刻赶去别墅区。门口保安说,刚才有个高个子追着另一个人跑了,往废弃工厂方向去了。 司机想跟着进去,被凌漠制止,独自下车,掏出甩棍和强光手电,往工厂方向摸去。 路过一间茶厂,凌漠发现胡同口停着萧朗的车,旁边倒着一辆红色复古风助力车,发动机还热着,应该是“幽灵骑士”的车。他心跳加速,握紧甩棍,往工厂走去。 突然,胡同里闪过一个人影,背着纸壳,像是拾荒老人。凌漠高喊“站住!我是警察!”人影停住,却没回头,声音厚重:“警察怎么了?我没犯法,就是个捡破烂的。” 凌漠慢慢靠近,离人影五米时,对方突然转身,一张二十四五岁的白净脸,正是“幽灵骑士”!他的眼睛直勾勾盯着凌漠,深邃恐怖,嘴里念着:“看着我的眼睛!你累吗?困吗?……” 凌漠感觉举步维艰,突然闭眼冲过去,睁眼时飞起一脚踹在“幽灵骑士”肚脐眼上,对方被踹出三四米远。 凌漠抡起甩棍砸向对方脑袋,却因用力过猛踉跄,被“幽灵骑士”扫堂腿绊倒。他翻身站起,却发现根本不是对方对手,十几招下来,被放倒四五次,甩棍也丢了,浑身酸痛。 “不听命令的下场。”“幽灵骑士”的解放鞋踢在凌漠左眉弓上,鲜血涌出,四肢麻木,他知道自己失去了反抗能力。 就在这时,一声巨响,“幽灵骑士”的脑袋重重挨了一下——萧朗拎着铁质垃圾桶砸了过来! 萧朗骑在“幽灵骑士”身上准备捆绑,不料对方突然醒来,掀翻萧朗,手指戳向萧朗胸膛——那里已经被血染透,显然受了伤。 凌漠抓起砖头冲过去,“幽灵骑士”拔刀后退,三人对峙。 “还记得徒手二对一战法吗?”萧朗低声说。两人默契地拉开角度,却被“幽灵骑士”借力破了阵型,匕首刺进凌漠上臂,又划伤萧朗腹部。 “打不过他,你跑得动吗?”萧朗扶住凌漠。 “跑不动也得跑,不然要命丧荒山了。”凌漠咬牙。 “幽灵骑士”提刀追来,萧朗拉倒一捆竹竿挡住他,两人趁机狂奔。月光下,“幽灵骑士”提着匕首在身后冷笑,一场生死追逐,在荒郊的胡同里继续…… 第115章 为了大业,只能牺牲你们 凌漠捂着胳膊往前狂奔,不用回头也知道身后的脚步声来自“幽灵骑士”。萧朗刚才说过分头跑分散注意力,没想到“幽灵骑士”想都没想就追着他来了。按理说,这个自负的家伙该选更有挑战性的萧朗才对。 凌漠从小在市井摸爬滚打,没少被欺负,遍体鳞伤是常事。但这次不一样,他受了伤还得逃命。“幽灵骑士”穷凶极恶,刚才招招致命,幸亏求生欲望激发出潜能,肾上腺素让他忘了痛,奔跑速度比训练时还快。 他绕到山脚另一边,那里是片废弃的拆迁瓦房,断壁残垣间胡同九曲十八弯。天太黑,没手电筒,月光又暗,凌漠虽不夜盲,却也辨不清方位,只能埋头猛跑,身后“幽灵骑士”紧追不舍。 拐过一道弯,凌漠冲进死胡同,前方是高墙,两边是敞开的废屋。他别无选择,在“幽灵骑士”拐过来前钻进一间屋子,却发现屋里只剩砖炕、灶台和瓦砾,藏哪儿都会被发现。 “今日一劫躲不掉了。”凌漠叹气,想找工具反抗,却见灶台旁有个金属把手,一探身,暗门里突然伸出个脑袋——是萧朗! 萧朗拽他进暗室,关上门。黑暗中,凌漠激动得结巴:“你、你怎么在这儿?” “这巷子跟迷宫似的!”萧朗擦汗,“跑进来就迷路了,干脆找地方藏。正担心你呢,没想到你也来了。‘幽灵骑士’都追不上你,小瞧你了。” “跑死总比被捅死强。”凌漠摸黑打量,这里该是封闭的地窖,“他在挨个屋子找呢。” “感官超于常人不是吹的。”萧朗贴门听了听,“你咋找到这暗室的?” “之前办过个案子,嫌犯躲地窖里。派出所信息说这边茶农家里常有,想着废旧屋子可能有,找了几间,可算碰上了。” 凌漠竖了竖大拇指,想起黑暗中看不见,又放下了。 “你的大拇指指甲该剪了。”萧朗炫耀感官能力,“再厉害也打不过那家伙,要不是受伤,还能拼一拼。” 凌漠笑了:“谢了,刚才要不是你,我早没命了。” “其实你也救了我。”萧朗说,“我被催眠了动弹不得,他匕首快刺到心脏时,突然有白光闪过,刺偏了。那白光,是你的手电筒吧?” 凌漠会心一笑:“算是瞎猫碰死耗子。” “真邪门,聂之轩说催眠最多让人说真话,这家伙的催眠直接让人失去反抗能力,还能煽动越狱,太邪了。” “科学解释不了。”凌漠叹气,“我早怀疑他用邪术,以前混社会听说过这种催眠术,掌握的人眼睛不一样,全黑看不到瞳孔,盯着人就发毛,加上语言动作,就成邪术了。程子墨说这叫虹膜异色。” “怪不得你没被催眠,有破解之道吗?” “不看他眼睛就行。他策划越狱可能是催眠加刺激执念,光靠催眠办不到。” 突然,萧朗捂住凌漠的嘴——“幽灵骑士”进了屋子。凌漠紧张得冒汗,却啥也听不见。过了会儿,萧朗松手:“他在搬东西,可能收集助燃物要烧我们。” 凌漠眼神黯淡:“咱们知道他太多,肯定不会放过我们。” “你手机呢?”萧朗突然问。 凌漠掏出手机又放下:“没信号。你呢?” “给b的‘妻子’了,让她报警,估计吓疯了。小区人也没反应,不知道送你来的司机会不会报。对了,你见到b了吗?” “晚了,被‘幽灵骑士’杀了。”萧朗语气挫败,“这家伙知道警力在A那边,趁机杀b。” “现在不指望逃出去了。”凌漠沉默,“萧朗,要是一个月前有人说我会跟你困在这儿,我肯定觉得生不如死。但现在想想,人生最后见的是你,也不赖。” “生不如死?哈哈,一个月前我肯定比你吐槽得狠。说实话,你消失时我还以为你是内鬼,毕竟骗了铛铛。不过说好,就算出去我也不原谅你——算了,先不挤对你,你救了我一命。”萧朗打断他,“现在不是说临终遗言的时候吧?” “打赌吗?我说咱们能逃出去。”萧朗把耳朵贴门,“之前的赌不作数,活着出去就喝酒做朋友,除了骗铛铛的事,其他既往不咎。” “他就在门口,就算出去也打不过。对了,你咋没带枪?” “早被打掉了,在工厂大院中间。刚才光顾着救你,没顾上找。” “也就是说,拿到枪就能击毙他!”凌漠心里一暖,“但巷子像迷宫,没灯跑不起来。” “瞎子和瘸子组合啊!”萧朗一拍大腿,“我在前面跑认路,你用记忆力指挥方向,到了大院我找枪!” “试试吧。”凌漠点头,“可他在门口,怎么逃?” “他来回搬东西呢,趁他去胡同口,你用手机调闹铃放对面屋子,响了他肯定过去,咱们趁机跑。” 萧朗的听觉果然准,拉着凌漠出暗室时,“幽灵骑士”果然在胡同口。凌漠调好闹铃放到最远的屋子,铃声一响,“幽灵骑士”立刻冲过去。 萧朗拉起凌漠狂奔,凌漠在身后指挥:“岔口左拐!”“丁字岔口左拐!”“五岔口右前方!”“直行!”“绕墙左拐右拐!” “幽灵骑士”回过神来追时,诧异于两人在黑暗中竟能轻松破了胡同迷宫。 冲出胡同越过小山,萧朗看见茶厂,一眼扫到灌木丛中闪着光的手枪,冲过去拎起来:“凌漠,咱们能反杀了!” 回头却不见凌漠——“幽灵骑士”从大门一侧闪出,前臂勒着凌漠脖子,匕首抵住颈动脉,躲在凌漠身后,萧朗枪法再好也没法透过凌漠击中他。 “小朋友,谈谈吧。”“幽灵骑士”冷笑,“我们目标一样,都是为了正义。” “你那是私刑!挟持警察也算正义?” “逼不得已,为了大业,只能牺牲你们。” “大业?把犯罪当大业,还好意思说。” “法律公平吗?保障善良人了吗?惩治恶人了吗?你们清楚得很!” “没法律,你能保证自己杀的是恶人、帮的是好人?” “幽灵骑士”咬牙,眼下萧朗有枪,只能缓兵之计:“协议吧,你放枪我放刀,各走各的,何必较真?” “废话少说。放了他是我妄想,让我放枪是你妄想。”萧朗看似不耐烦,脑子却转得飞快。 面对这样的情景,其实萧朗的心里是很有底气的。 之前的查缉战术课上,教官专门讲过挟持人质的应对办法。按规程,案犯挟持普通群众时,不到万不得已不能开枪;但如果挟持的是同伴,就有机会制服或击毙对方。教官说过,这种情况看似持枪者掌握主动,实则被挟持者要掌握节奏,趁挟持力度放松时,大喝一声蹲下或侧避,让身后的案犯露出要害,持枪者提前预判瞄准,听到信号就开枪。 这是一种配合。 萧朗牢记这套办法,练得很熟。但此刻他想,“幽灵骑士”的犯罪行为背后可能还有同伙,他的口供比任何证据都重要,必须留活口。可“幽灵骑士”太危险,万一没一枪让他丧失能力,凌漠就危险了。想来想去,萧朗握紧手枪,瞄准“幽灵骑士”的脖子——之前听法医说过,脖子两侧有重要血管,中间是颈椎和脊髓,打中脊髓可能高位截瘫,不会立即致命。 二十多米的距离,要精准打中颈部,萧朗没把握。突然,他想起第一堂查缉战术课,凌漠当时情绪失控,乱开枪还伤了人,难道他对劫持有心理阴影?此刻一看,凌漠脸色苍白、下唇颤抖,像心脏病发作,这样的状态,他还记得教官教的吗? 左肩受伤的萧朗,几乎端不动枪了,心里一阵失望,差点想放弃。 “啊!”凌漠突然长啸,声音从被压闭的声门挤出,上半身猛地左偏——“幽灵骑士”体力透支,勒住他脖子的手松了些。 “砰!”枪声和长啸同时响起。萧朗下意识扣动扳机,不知道有没有打中。只见“幽灵骑士”重重跌倒,凌漠跪在旁边查看:“打中颈部了!血流得厉害,不会马上死,但拖久了危险。有办法叫救护车吗?” 原来凌漠也想留活口,两人想到一块儿了。 “我受伤了,不然打得更准。”萧朗嘴硬,端着枪警惕着,“没手机,怎么报警?车在外面,你一人能行吗?他不会爬起来吧?” 话音刚落,工厂外小巷传来杂乱的脚步声。 “嗨!我们是公安局的,快来这里!谁能报警?”萧朗喊。 几道白光闪过,阳北市公安局特警支队赶到了,南安市公安局的直升机也来了。 萧朗和凌漠一屁股坐在地上,四仰八叉躺下。疲劳、失血、伤痛,加上劫后余生,两人瞬间虚脱。他们看着天上的半轮月亮,任由医生检查,突然笑了起来,越笑越大声。 “幽灵骑士”被铐上救护车,警察们看着这对傻笑的年轻人直纳闷。 沉沉睡了一觉,第二天傍晚,萧朗和凌漠坐在会场,身上的伤更疼了。 会场里喜气洋洋,大家七嘴八舌说着这三个月的惊险。萧朗和凌漠成了大家眼中的英雄——他们找到b的下落,抓获“幽灵骑士”,查清了逃脱案的来龙去脉,还光荣“挂彩”。 “我们俩像离弦的箭,从两边同时攻击,打得‘幽灵骑士’满地找牙!”萧朗头上、肩上缠着绷带,手舞足蹈地吹牛。 凌漠笑着不说话,摆弄着胳膊上的纱布,听萧朗夸张地“复盘”。 “那你们怎么受伤了?”有人笑着拆台。 “那家伙有刀啊!我们赤手空拳,吃了亏。他还利用我们心软,冷不丁刺杀,最后我只好开枪打他脖子,精准打成昏迷,没死!等他醒来,啥都能问清楚。” 萧朗见唐铛铛坐在角落发呆,凑过去:“大小姐,你不知道当时多险,那一刀差点扎我心脏……” “萧望哥还是联系不上。”唐铛铛打断他,一脸担心,“按理说,他昨天就该联系了。” 萧朗有点心酸:“可能在执行任务吧?我差点丢了小命,你也不担心我。” “你好好坐在这儿,望哥还没消息。”唐铛铛没理他的醋意。 “可能萧望不知道‘幽灵骑士’被捕,还在侦查,我们也在找他!”萧闻天穿着警服走进来,打断了聊天。 唐铛铛稍安心,低头摆弄手机。 跟着萧闻天进来的,还有警方专案组的核心成员。 大家安静下来,坐回座位。 萧闻天坐在讲台中间,满脸骄傲:“我宣布,鉴于行动小组在南安市看守所逃脱案件中的出色表现,上级决定,即日起,恢复相关行动职权。” 停顿片刻,掌声雷动。 “章程和职权范围沿用之前的,依据新法律做相应修改。由我担任组长,司徒霸任副组长,傅元曼任顾问。最终成员由综合考核确定,五天后进行,通过的授予人民警察编制,依法履行职能。” “现在逢进必考,五天后的考核不简单,涉及专业技能、素养等,十二个人不一定都能留下,大家做好准备。” 会场议论纷纷,有人担心前途,有人觉得考核严苛,有人注意到只有萧闻天、司徒霸、傅元曼留在核心团队,其他导师因辞职或转行退出。 萧闻天扫视众人:“希望大家充分休息、认真准备,总结过往、憧憬未来,争取都通过考核——我们多一个人,就多一分力量,何况你们都是精英!” 掌声过后,傅元曼起身:“大家辛苦了,这五天回家休息、省亲,五天后再见。” 他率先离开,萧朗看出姥爷眉宇间藏着担忧,打算回家后问问。现在,他首要的是履行和凌漠的约定——喝酒去。 学员们收拾东西,萧朗给凌漠使了个眼色,凌漠淡淡一笑,点头回应。 第116章 “幽灵骑士”躺在床上纹丝不动 萧朗在学校时自称“烤肉啤酒小王子”,最爱路边摊的烟火气。 国庆假期,没出游的人们惦记着烧烤味,小吃街座无虚席。萧朗和凌漠换下制服,穿着便装并肩逛过来,找了个角落坐下,点了三升生啤和烤串。 两人头上、胳膊上裹着雪白纱布,引得周围食客频频侧目。他们对视一眼,忍不住笑了——哪有包扎成这样还跑出来吃烧烤的,分明像从医院逃出来撒欢的吃货。 凉啤酒下肚,萧朗打了个激灵:“爽啊。咱们这算一杯泯恩仇了?” “你不是说那件事永远不原谅我吗?”凌漠故意提醒。 萧朗摆手:“原则问题,恩仇不能泯。不过你救了我一命,这杯敬你。”他仰头干了一杯。 凌漠没说话,也干了一杯。 “那‘幽灵骑士’确实厉害,不知道我啥时候能比他能打。”萧朗岔开话题。 “你不是说过段时间就退出吗?”凌漠盯着肉串。 萧朗低头想了想:“奇怪,我好像忘了这茬。” 两人沉默片刻,萧朗忽然说:“我姥爷最近闷闷不乐,你觉得为啥?” 凌漠回忆开会时傅元曼的神情:“是因为判断错了‘幽灵骑士’的行踪?” 萧朗摇头,侃侃而谈:“换位思考一下,当时A的位置明确,b的位置不明,队伍里可能有内鬼泄露消息。姥爷要是集中警力抓A,‘幽灵骑士’可能去杀b;要是抓b,‘幽灵骑士’又可能去杀A。分兵的话,‘幽灵骑士’就会躲起来。比起逃犯,‘幽灵骑士’威胁更大,他挑战的是法律尊严。” “你是说,咱们的行动其实在傅老爹预料之中?”凌漠挑眉。 萧朗神秘一笑:“以姥爷的聪明,不会放弃全盘取胜的机会。那天会议上,他故意透露抓A的计划,就是要把‘幽灵骑士’引去b那边。他太了解我了,知道我会私自行动——不然咱们能那么容易离开基地?” 凌漠点头:“可傅老爹低估了‘幽灵骑士’的能力。他每次作案都把杀人伪装成自杀或意外,既制造影响,又让警方放松警惕。” “所以姥爷忧心的,可能是队伍里的内鬼。”萧朗撸了串,“不过‘幽灵骑士’被捕了,等他醒来,一切都会清楚,姥爷何必发愁?” 凌漠突然放下杯子:“如果‘幽灵骑士’被灭口呢?” 两人对视一眼,扔下竹签冲出小吃街,拦了辆出租车直奔医院。 医院门口散落着碎玻璃和金属片,像是刚发生过事故。两人狂奔到急诊IcU病房,看到门口站着的警察和聂之轩,心稍安。 “你们怎么来了?”聂之轩起身。 “这里没事吧?”萧朗问。 “没事,刚才医院门口出了交通事故,好多医护人员去支援了,我还去劝了架。”聂之轩擦了擦汗,“中间有护士按医嘱给‘幽灵骑士’打了针。” 萧朗和凌漠脸色一变:“护士?不是说医护人员都下楼了吗?” 这时,一名护士端着注射盘走来:“该打针了。” “不是打过了吗?”警察疑惑。 护士翻看记录本:“没啊,医嘱上这会儿该打。” 三个人猛地冲进IcU,隔着玻璃一看,“幽灵骑士”躺在床上纹丝不动,监护仪显示生命体征稳定。 聂之轩突然惊呼:“不对!多了根线!”他冲进病房,从“幽灵骑士”身上捋出一根黑色长线,连着个小盒子——有人用设备伪造了生命体征信号。 聂之轩颤抖着摸向“幽灵骑士”的颈动脉,拨开眼睑:瞳孔散大,脉搏停止——他早已死亡,死前经历了痛苦。 “快报告指挥部!”聂之轩冲出门。 两人面面相觑,现场除了伪造信号的黑匣子和尸体,没有任何其他线索——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灭口,毫无破绽。 萧朗盯着纸条,喃喃自语:“一个会催眠的人,终究还是被人算计了……” 第117章 法医还要研究神经病啊? 在经历了“幽暗骑士”特训后,我又回到了警队。 这天,林涛窝在我们办公室翻一本《法医精神病学》。陈诗羽瞅见了,好奇地问:“你们法医还要研究神经病啊?” “羽毛啊,这我得给你科普科普,省得以后你出去丢咱们的脸。”大宝接过话茬,“精神病鉴定可是法医鉴定的分支学科呢。” “就是那种分什么全部责任能力、限制责任能力、无责任能力的鉴定吧?”陈诗羽接着问,这回没纠正大宝喊她“羽毛”,估计是习惯了。 大宝点点头。林涛插话说:“我以前看过个电影叫《夜叉》,说的是有些鉴定人作假,给犯罪的有钱人鉴定成无责任能力,最后不追究刑事责任。有个警察看不下去,专门晚上去‘鞭杀’这些坏人,看得老过瘾了。你们做鉴定可别作假啊,省得被鞭杀。” 大宝“哼”了一声:“林涛说得对,我觉得最该被杀的就是这些作假的鉴定人,比犯罪分子还坏。不过咱公安机关的法医不做精神病鉴定,这事儿事关重大,得有精神病鉴定资质的医院专家组成的鉴定委员会来做,也算保证鉴定真实客观了。” 陈诗羽又问:“你们办的案子里,精神病杀人的多不多啊?” 大宝想了想:“嗯,不少,而且这种案子不好破,不好找证据,也别指望有口供。老秦你记得不?以前咱们办过一个智力障碍者杀了一对夫妻的案子,就是靠尸体上的多余损伤,通过行为分析判断出凶手心智不全的。” “等等,”我边写报告边插话,“我得纠正一下陈诗羽的错误。你总说‘神经病’,其实你想说的是‘精神病’。医学上,神经病和精神病可是两码事。精神病是严重心理障碍,患者认识、情感、意志、行为都会明显异常,没法正常生活,还可能在病态心理下自杀或伤人。而神经病是神经系统的器质性疾病,两者可能并存,但概念不同。” “哦。”陈诗羽似懂非懂,“精神病归精神病医院管,能做鉴定。那神经病归谁管?能鉴定吗?” “如果是外伤导致的神经病,由我们做人体损伤程度鉴定,治疗的话归医院神经内科医生管。”我说。 “去去去,扯什么呢,”大宝突然板起脸,“不跟你们说了。” 我们几个一头雾水。“怎么了这是?”我忽然想起,大宝女朋友是神经内科医生,赶紧说,“你听错了吧?我没说神经内科医生不好啊,就是给陈诗羽科普,神经病归神经内科管,没错啊。” 大宝抬眼看了我们一下,低头搓着衣角说:“哼,我归我女朋友管。” 我们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时,电话铃突然响了。“怎么,最近闲得慌了?”师父在电话里说,“笑得这么开心?” 肯定是我接电话时,林涛还没憋住笑。我白了林涛一眼,他吐了吐舌头。“有活儿了?”我赶紧转移话题。 “峰岭市。有个工厂,门口小河里发现个‘河漂’,当地法医确定不了案件性质,你们去看看。”师父说。 “河漂”“海漂”“路倒”,分别是指在河里、海里、路边发现的无名尸体,这是我们业内的简称,好记又方便说。 “河……河漂?”我看看窗外的大太阳,冲大宝和林涛捏了捏鼻子——夏天尸体容易腐烂,味儿大。大宝赶紧打开柜子,翻出我们三个人的防毒面具。 “这案子不着急,”师父说,“昨天上午发现的,下午当地法医就尸检了,今天他们讨论意见不一致,所以求助咱们。你们午饭前赶到就行。” 我抬手看表,都九点多了,峰岭市离省城两百多公里呢,这还不着急?但废话不敢多说,我们五个人拎着勘查箱就往车上跑。 峰岭市是长江边的小城,虽说地处三省交界,可人口不多、日子富足,恶性命案很少见,我上班这些年还是头一次来这儿出差。 车子下了高速横穿市区,一路山美水美的风景挺惬意,可我们心里直犯嘀咕:这次会是啥案子?尸体得腐败成啥样?也就陈诗羽还有心情隔着车窗不停拍照——毕竟这是她第一次接触腐败尸体,我倒想看看她能不能扛住。 跟着当地警车拐进市郊经济开发区,繁华渐渐没了踪影,荒僻的厂区门口停了车。市局赵支队长介绍:“这是咱们的支柱企业,几千员工呢,平时住厂区,周末才回家。”我看看周围,问交通咋样,赵支队长说没车就得步行五百米坐公交,有车的多,没车的厂里周末和周一安排班车。 工厂大门前有条小河,清澈的河水绕着厂区流,就像护城河,只在大门处架了宽桥。我们停在桥上,往河床一看,两件蓝色手术衣和几双乳胶手套格外扎眼——省里正强调处理勘查垃圾呢,这儿咋没落实?赵支队长说,周一员工上班时,保安发现桥底有可疑物,下去一看是具尸体,就报案了。 大宝问是不是周末发的案,我摇头:“尸体都高度腐败了,肯定不止两三天。腐败后漂上来,被桥墩挡住才被发现,抛尸地应该不是这儿。”赵支队长点头,说厂区监控都查了,没啥发现。陈诗羽注意到围墙上每隔几百米有个监控,赵支队长说这些监控只能照到墙头,河岸对面是死角,所以在对面抛尸拍不到。 我琢磨着:厂区周围旷野多,埋尸不难,为啥非要抛河里?就算知道监控死角,这么做也冒险啊。赵支队长打断我:“先吃饭吧,别先入为主,我们法医有人觉得这是自杀或意外呢。”大宝一拍脑袋:“对,咱们是来定性质的,咋先下结论了?” 到了殡仪馆解剖室,远远就闻到那股恶心的臭味——能隔着排风系统臭成这样,尸体肯定烂得厉害。更衣间里,透过玻璃看见解剖台上鼓囊囊的尸袋,不用想,这是“巨人观”形成了:尸体高度腐败后,体内胀气鼓得像巨人,看着吓人,摸起来更难受,表皮一碰就掉,戴着手套都抓不住四肢。 穿戴好防护装备走进解剖室,周智科长拉开尸袋,一具墨绿色的巨人观尸体露出来,恶臭扑面而来。我扭头看陈诗羽,她皱了皱鼻子,居然没吐——头回见这场面能扛住,有点意外。 虽说有防毒面具,可臭气还是钻进来,熏得人皱眉。面具挡住了鼻子,想揉都没法揉。尸体吐着舌头、瞪着眼,就这么“看着”我们——但咱干这行的,再难受也得挺住,毕竟找到真相、给逝者公道,比啥都重要。 第118章 腐败尸体,是命案,还是自杀? “我的天啊!”看到尸体的样子,陈诗羽忍不住惊呼出声。眼前这具尸体因为腐败呈现出少见的“巨人观”——全身膨胀得厉害,皮肤墨绿,上面还爬满了黑红色的静脉网,舌头阴森森地露在嘴外,眼睑绷成细线,半塌陷的眼球仿佛随时会掉下来。衣服早在初检时就被剪开取下,峰岭市公安局的刘法医正在解剖室角落拼凑衣物。 死者是男性,看不出年龄,胸腹部高高隆起,头发全部脱落,手脚掌的表皮皱巴巴的,轻轻一拽就能像手套一样剥落下来。我见尸体表面完整没有缝线,便问:“还没解剖?”周科长点头说:“大家对死者头面部的损伤有争议,没定论,所以等你们来一起商量。” 我又问尸源情况,周科长说dNA检材送实验室了,结果应该出来了,但没解剖就没法刻画尸体特征,连是不是本地人都不好确认,失踪人口调查还在进行。林涛戴着面具闷声问:“指纹也没取吗?”一般尸检会给手指抹油墨捺印指纹,但周科长摇头:“死者手指皮肤腐败又泡了水,没法捺印。” “谁说没法捺印?”大宝小心翼翼拿起死者的手,用手术刀在右手拇指根部划了一圈,然后像脱手套一样取下拇指皮肤,套在自己手指上,“快拿捺印卡!”就这样,他把十根手指的皮肤依次取下套在手上,完成了指纹捺印。陈诗羽看得目瞪口呆——这种“手套样剥离”取指纹的方法不算常规,但在腐败尸体上偶尔能用,只是得碰运气,要是皮肤没剥脱或破碎就没用了,峰岭市少见这类案件,当地法医自然没试过。 我没多看取指纹的过程,盯着死者面部几处交错的伤口问:“争议在哪?”死者面部颅骨没塌陷,指压也没骨擦音,说明没严重骨折,但墨绿色的脸上有几条边缘不整齐、互相交叉的裂口。因为高度腐败,创口周围模糊圆钝,既看不出致伤工具,也没法判断有没有“生活反应”(生前受伤时的生理反应)。 周科长说:“现在搞不清死者是溺死,还是被打死抛尸入水。尸体腐败成这样,怕解剖了也确认不了。有人说创口是死后被鱼啃的,毕竟现场的环厂河连着峰河,河里鱼多;但也有人觉得鱼啃不出这么多、这么大的口子。” 说到这,我想起以前办过的一个案子:河里捞出具尸体,额头皮肤缺损,下方颅骨有条“裂纹”,当时以为是钝器打击致死,结果家属坚持死者有抑郁症会自杀。后来发现所谓“裂纹”其实是罕见的“先天性额缝不愈”——每600人里就有一个这样的先天变异,尸体腐败后被鱼啃掉皮肤,刚好露出这条缝,差点误判成命案。 所以大家都知道野兽会啃尸体,却未必清楚鱼啃也能在腐败尸体上形成创口。眼前这具尸体的创口到底是鱼啃还是他伤?还得靠进一步勘查和讨论——毕竟取指纹只是找尸源的一步,伤口的性质才是判断案件性质的关键。 “确实不像鱼啃的。”我皱着眉说。周科长接过话:“肯定不是锐器伤,伤口边缘不整齐。但要是钝器打的,这么多伤口怎么也得多次打击吧?可颅骨怎么没骨折呢?” “先解剖吧。”我分工,“我和周科长查头面部,大宝和刘法医查胸腹部。”话还没说完,大宝的手术刀就划了下去。只听“噗”的一声,尸体鼓胀的腹部瞬间瘪了下去,一股刺鼻的气味混着腐败气体猛地涌出来。我赶紧憋气挥手让大家撤离,没想到林涛跑得更快,早拽着陈诗羽躲到更衣间的隔离玻璃后面了。 躲进更衣间,我无奈看大宝:“下刀前能不能吱个声?”大宝笑:“难不成喊‘预备——划’?”我解释:“尸体里攒满了腐败气体,破口后气体会带着臭液喷出来,第一难闻,第二有毒,第三跟爆炸似的,溅一身你衣服不用洗啊?” 几个人隔着玻璃看着尸体慢慢“变瘦”,周科长把排风开到最大,五分钟后才回到解剖台。腐败的软组织软塌塌的,手术刀划过就分开,露出墨绿的皮下组织。我沿着死者下颌骨划开面部皮肤,向鼻骨方向分离,周科长也在对侧操作。 “这儿的绿色更深,说明有血液聚积过。”我指着皮下组织,“血液渗进软组织,血管肯定破了。”周科长眼睛一亮:“你是说生前受的伤?”我点头:“没绝对证据,但凭经验看,这里不对劲。” 说着,我们把面部皮肤掀了下来,露出带着头皮和耳朵的颅骨,看着怪吓人。我顺着鼻骨摸了摸,突然说:“鼻骨骨折了!”仔细分开周围软组织,碎骨片露了出来——鼻骨又薄又突出,面部受伤时最容易骨折。我用止血钳夹起碎片放在显微镜下:“断端骨质里有血迹!”腐败会让血液变成液体,但生前骨折时渗入骨缝的血会被保存下来,这说明鼻骨骨折是死前发生的。 “脸被砍出这么多伤口,鼻骨都碎了,颅骨却没事,是凶手力气小,还是工具轻?”周科长琢磨。我摇头:“肯定是工具轻。要是工具重,凶手就算力气小,也不至于只打断鼻骨却留不下这么多伤口。只有工具轻,用力打才会只划破皮肤、打碎鼻骨,伤不到结实的颅骨。” “工具轻……”周科长念叨。我接着分析:“伤口周围圆钝不规则,说明工具边缘不尖锐,应该是圆滑的。又轻,肯定不是金属的。另外,伤口不规则,接触面应该不是平的或弧形,而是有圆圆的突起条。”林涛听得直眨眼:“那能是啥东西?”我也摇头:“不知道,但这工具显然不好杀人,凶手为啥选它呢?” “面部伤是不是致命伤还不好说,开颅看看。”周科长话音刚落,大宝突然喊:“甲状软骨上角骨折了!”甲状软骨在脖子前方,左右各一块,上角骨折多是被掐脖子导致的——如果是勒颈,脖子上会有勒痕,但这具尸体没有。 “扼死?”我停下开颅锯。大宝摇头:“眼球突出来了但没出血点,胸腹部脏器也没出血或瘀血。”周科长皱眉:“有掐脖子的动作,却不是窒息死,说明啥?”我笑了,继续开锯:“说明掐脖子只是为了控制人。凶手用一只手掐住死者脖子,让他没法动弹。” 随着开颅锯轰鸣,颅盖骨掀开,粉红色的硬脑膜露出来。脑组织是最容易“自溶”的(死后细胞自己溶解),剪开硬脑膜后,一坨像面糊一样的脑组织“哗”地流出来。我赶紧用颅盖骨接住,喊林涛:“快照相录像!” “看,额部脑组织颜色比别的地方深很多。”我指着说,“正常自溶后是淡粉色,这儿是暗褐色,说明生前这儿出过大量血。” “真凶案!”大宝一手夹着胃组织,一手用汤勺舀出胃内容物,“胃里没有溺液!”——如果是溺死,胃里会有河水,现在没发现,说明死者是死前受伤,死后被抛进水里的。 一场围绕腐败尸体的勘查,随着解剖台上的发现,渐渐撕开了案件的一角:不是溺亡,不是意外,而是一起带着“轻工具”谜团的命案。接下来,得从那奇怪的致伤物入手,找找凶手到底用了什么、为什么用它…… 第119章 清道夫——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既然死者没有明显窒息迹象,胃里也没发现溺液,即便内脏已经腐败,也能断定死因不是溺水——也就是说,他是死后被抛进水里的。结合面部挫裂伤和脑组织出血来看,死者是被钝器反复击打面部,导致脑组织挫伤出血而死的。 “太奇怪了。”我低声嘀咕,“一般重度颅脑损伤致死,头面部都会有严重损伤和骨折,可这死者颅骨没骨折,咱们刚才推断的工具还是轻质的。只有一种可能:凶手拿了个不顺手、质量轻的工具,用很大力气反复击打死者面部。因为打在面部而非头部,力量传导会减弱,要造成这种程度的颅脑损伤,得打几十次甚至上百次才行。” “这能说明啥?”林涛问。大宝猜:“深仇大恨?预谋杀人?”周科长摇头:“哪有预谋作案却带不顺手工具的?”我也跟着琢磨:“这种圆弧形、轻质的工具,是提前准备的还是随身携带的?就算是激情作案,用随身物品,也很少有人会专门打面部啊——打这么多次才打死,多费劲?捡块砖头拍脑袋不更省事?” 大家都没头绪,我只好说:“先从尸体特征找尸源吧,抛尸案多是熟人作案,找到尸源说不定就破案了。”我让大宝筛检胃内容物——法医通过冲洗胃里的食糜,留下不易消化的粗纤维,能判断最后一顿吃了什么。这活儿又臭又恶心,大宝却对着水池发呆:“啥也筛不出来啊!”原来死者胃内容物一冲就没了,我笑他:“说明只吃了馒头、面疙瘩之类的面食,没吃菜和肉,生活水平肯定低。” 接着我们锯下死者的耻骨联合(骨盆的一部分,能判断年龄),煮过后剔除软组织,确定死者五十岁左右。再看衣物:上身旧广告衫,下身旧布裤,蓝帆布内裤——全是穷日子的打扮。翻裤子口袋,还有四十多块钱,没被翻动过的痕迹。大宝说:“凶手打了满脸血,要是翻口袋,内侧肯定有血痕,现在没发现,说明不是图财。” “杀贫困的中老年男性,又不抢钱,大概率是谋杀,可能是仇杀,但我更倾向激情杀人。”我解释,“工具不顺手、打面部、抛尸在可能有监控的小河里,这些都不合常理,暂时想不通,先等侦查队根据死者生活环境找尸源吧。”周科长接过话:“厂区附近散户早拆迁致富了,生活艰苦的大概率是拾荒者,住在破房子里,应该好找。” 正说着,林涛接了个电话回来:“云泰市发生流浪汉被杀案,初步勘查没结果,请求支援。”我皱眉:“咱们手头案子还没结呢……”林涛补了句:“云泰那起,凶手用死者血迹在墙上写了‘清道夫’三个字。” 我立刻来了精神——半个多月前那起“清道夫”案,凶手专杀智力障碍人员,至今没线索,现在新案子出现相同标记,说不定能挖出新线索!我忙喊:“收拾东西去云泰!” “刚才不是说分身乏术吗?”林涛调侃。我尴尬地看了眼周科长:“这案子找尸源需要时间,咱们去云泰穿插干活,也算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嘛。”周科长被逗笑:“放心去吧,收尾工作交给我们。” 尸臭沾在身上洗不净,加上夏天出汗,我们匆匆回宾馆洗澡换衣,生怕熏到没进解剖室的司机韩亮。陈诗羽全程只干呕了两次,这表现让我为之前的性别偏见感到愧疚——小姑娘比想象中坚强多了。 警车拉着警报赶到云泰市,目的地是偏僻批发市场的角落。这地方白天热闹,晚上除了清运垃圾的清洁车,五点后就没人了,只有无家可归的流浪汉睡在店门口的棚子下。云泰市公安局的黄支队长一见我们,就着急拉住我:“师弟,听说这又是跨市的系列杀人案?” 从峰岭的拾荒者抛尸案,到云泰的流浪汉被杀案,墙上的“清道夫”三个字像根线,把两起针对弱势群体的凶案串在了一起。法医团队的下一站,将是那个白天喧闹、夜晚寂静的批发市场角落——那里的血迹和文字,或许藏着揭开“清道夫”真面目的关键线索。 第120章 跨市系列谋杀案 警车拉着警报很快到了云泰市。我对这儿挺熟,问清现场地址后,直接让司机韩亮把车开到了市区某偏僻批发市场的角落。这地儿白天人来人往,晚上却冷冷清清,除了七八点来清运垃圾的清洁车,过了下午五点基本没什么人——当然,那些没地方住的流浪汉除外。沿路看着紧闭的门店,我想晚上这儿的棚子底下确实是流浪汉挡风遮雨的“家”。 云泰市公安局的黄支队长一见我们下车,赶紧跑过来拉住我:“师弟,听说这又是跨市的系列杀人案?”我无奈点头——去年“云泰案”折腾他大半年,后来又引出“六三专案”,他估计这会儿一听系列案就紧张。“之前那起在龙番市对吧?”他急切地问。我点头说:“师兄别急,这案子能不能串起来,看墙上这三个字就知道了。” 我掏出手机拍下墙上的“清道夫”,微信发给省厅吴老大:“老大,帮忙看看这字和上次是不是同一人写的?” “又发案了?” “嗯。” “稍等。” 转头我跟黄支队长说:“一开始我也没想到这案子会跨市,离得还挺远。”他叹气:“你看龙番,去年刚有系列案,今年又来一个。回头得让他们胡科长去九华山烧烧香。”大宝在旁边笑:“你们前年也有系列案,今年还被龙番的案子拖进来,你不也得烧烧香?”我看了眼周围围观的群众,严肃提醒大宝:“注意表情。” 黄支队长戴上手套,带我们走到一家店铺门口的大棚下:“尸体是店主发现的。今早六点他来开门,看见棚子下躺着个人。天阴光线暗,平时常有流浪汉在这儿住,他也没在意,绕过那人去开门,结果闻到血腥味,凑近一看,周围全是血,当场就喊起来了。” 林涛皱眉看着地上凌乱的血脚印:“然后周围店主都跑来看,现场被踩得乱七八糟吧?”黄支队长点头:“是啊,好多不同的血足迹,估计都是围观的人踩的,没啥价值了。唉,刑侦剧播这么多,市民还是没养成保护现场的意识。” 大棚墙角铺着一床棉被,显然是死者睡觉的地方。棉被上方的墙上有几处喷溅的血迹,地上一大摊血泊,棉被都泡透了。“尸体已经运走了。”黄支队长说,“我们看见墙上这‘清道夫’三个字,觉得不对劲,赶紧通报省厅,这才知道你们半个月前也办过一起,墙上同样写了这三个字,更麻烦的是……那起还没破呢。” 我叹气:“破了就没这起了。上一起凶手动作快、下手狠,一刀致命,还戴了手套、鞋套,现场没留下任何痕迹。” “这起凶手也戴了乳胶手套!”大宝蹲在血字底下喊。之前“傻四被杀案”我们总结过乳胶手套蘸血写字的特点,所以他一眼就看出来了。 黄支队长凑过来问:“怎么看出是乳胶手套?”大宝指着三个字一点一点解释,黄支队长不停点头。我摘下手套看手机,吴老大的微信回了:“比对过了,书写习惯一样,应该是同一人写的。”我赶紧追问:“能不能从两案的字迹里找出凶手独特的书写习惯?”比如连笔、倒笔画、写错字这些别人没有的习惯,要是能找到,以后比对嫌疑人笔迹就有依据了。 吴老大回:“有点线索,但还不能确定。你们回来再说。”虽说笔迹鉴定有突破可能,但我们高兴不起来——就算知道书写习惯,全省七千万人,没范围怎么逐一比对呢? 从峰岭的拾荒者抛尸案到云泰的流浪汉被杀案,墙上的“清道夫”三个字像根刺,扎得人心里发紧。现场被踩乱的足迹、大棚下的血泊、微信里没说完的线索,所有细节拧成一团——这个专对弱势群体下手的凶手,到底藏在哪个角落?下一站,恐怕得从那三个血字的笔画里,抠出更多藏着的秘密了。 第121章 同样的作案手法 现场的血迹四处飞溅,仿佛是一幅被疯狂艺术家随意涂抹的画作,混乱而无序。然而,林涛并没有被这混乱的景象所吓倒,他蹲在地上,全神贯注地盯着每一个足迹,仿佛在寻找那枚与众不同的珍宝。 云泰市的女痕检员张嫣也蹲在旁边,她的任务是按照林涛的指示,为这些足迹拍照。然而,与林涛的专注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张嫣明显有些心不在焉。她的目光似乎并没有完全集中在足迹上,而是时不时地飘向林涛的脸庞,或者被我们身上尚未散去的尸臭所干扰。 我不禁在心里暗暗琢磨着,这个小姑娘到底是怎么了?是被林涛的帅气外表所吸引,还是真的被那股难闻的气味熏得无法集中注意力呢? 尸体已经被运走了,中心现场也已经被仔细勘查过了,我一下子变得无所事事起来。于是,我就在大棚下面漫无目的地闲逛着。 突然间,我的目光被墙角处的一床棉被吸引住了。在那床棉被的旁边,静静地躺着一顶安全帽。我心中一动,连忙快步走过去,将那顶安全帽捡起来拿在手中仔细端详。 黄支队长注意到了我的举动,他走过来,饶有兴致地看着我手中的安全帽,然后向我介绍道:“这顶安全帽的主人就是死者,他是个流浪汉,大概五十岁左右,本地人。这个人的脑子有时候清醒,有时候却又糊涂得很,大家都习惯叫他老李头。他有个明显的特征,就是秃顶,所以平时出门的时候,他总是戴着这顶安全帽,而睡觉的时候,就会随手把帽子扔在旁边。” 接着,黄支队长又补充道:“我们的痕检员张嫣已经检查过这顶安全帽了,在帽顶发现了喷溅的血迹。这说明,在凶手杀人的时候,这顶帽子就放在尸体的旁边。不过,很遗憾的是,帽子上并没有发现新鲜的指纹,也没有其他有价值的痕迹。” “哦。”我点点头,突然笑了,“就算这帽子对破案没啥用,我也高兴。”陈诗羽一脸懵:“为啥?”我卖了个关子:“保密~至少老李头没白死,死前也算做了件好事。” “快看!”林涛突然发出一声惊呼,声音之大,仿佛要冲破屋顶。这突如其来的喊声,犹如一道晴天霹雳,将正在走神的张嫣吓得浑身一颤,手中的文件差点掉落在地。 我见状,急忙抛下与陈诗羽的交谈,三步并作两步地冲了过去,焦急地问道:“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林涛手指着地上的一块血迹轮廓,满脸惊愕地说:“凶手该死的也穿鞋套了!”我顺着他所指的方向看去,只见那块血迹轮廓呈现出一种独特的黑色,与周围的血脚印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你看这轮廓发黑,比周围血脚印干得早,而且中间没有花纹,显然是鞋套踩出来的。”林涛进一步解释道,他的语气中透露出一丝懊恼,似乎对自己没能更早发现这个线索而感到自责。 张嫣听后,脸上露出些许疑惑,她迟疑地说:“会不会是咱们勘查时留下的呢?毕竟命案现场常常能看到这种鞋套印啊。” 林涛连忙摇头,斩钉截铁地回答:“绝对不会。你仔细看这痕迹周围,都是围观群众的血脚印,它们的颜色都比这个浅,说明这个鞋套印干得更早,只有可能是凶手留下的!” 张嫣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林涛,惊叹道:“你也太厉害了吧,这都能看出来?” 我淡淡说:“正常,吴老大已经确认了,这两起案子是同一个人干的。手法肯定一样,乳胶手套、鞋套、墙上的字,都没变。”黄支队长张了张嘴没说话,估计心里正犯嘀咕;大宝却不停地吸鼻子,甚至把染血的棉被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这人对气味总有奇怪的执着。 现场转了一圈还是没线索,我有点泄气:“没啥好看的了,去殡仪馆吧。”心里默默祈祷,但愿尸体上能发现点啥,毕竟这两起专盯弱势群体的案子,凶手藏头露尾戴手套穿鞋套,现场脚印都被踩乱了,能指望的只剩尸体上的细节了。 从大棚下的安全帽到鞋套留下的血印,看似无关的细节在脑子里打转——老李头的安全帽、凶手穿同样的鞋套、用同样的手法,是不是还藏着没被发现的规律?殡仪馆的尸体检验,说不定能揭开这些问号,毕竟对法医来说,尸体永远是最诚实的“证人”。 第122章 凶手可能是女的 尸表检验现场忙而不乱,黄支队长却眉头紧锁。死者老李头是个秃顶,不过因为常年戴安全帽,头顶皮肤白得显眼,跟被太阳晒得黝黑的脸形成了鲜明对比。尸体整体黑黢黢的,由于急性大出血,尸斑浅得在深色皮肤上压根看不出来。他上身穿着件旧衬衫,前袖卷着,胸前纽扣全敞着,露出稀疏的胸毛,下身是条解放裤,裤脚还沾着泥巴。 “他平时总这么敞着怀吗?”陈诗羽问。黄支队长摇头:“调查里没人提过,大家对他穿衣服啥样印象不深。毕竟他天天戴着安全帽,跟刚从工地下来似的,注意力都被帽子吸引了。” 尸体前襟敞着,胸腹部皮肤沾满了凝结的血痂。拍照时,大家粗看一遍,竟没发现明显外伤。“不对啊,流这么多血,咋会没伤?”大宝惊叫道。我没急,等拍完照,用湿毛巾慢慢擦掉血痂,随着血痂剥落,死者胸口皮肤纹理露出来——胸口皮肤颜色跟手臂差很多,看来他平时不常敞怀,估计就睡觉时才这样。 “哎,这儿有个伤口!”大宝又喊,“特别小。”果然,死者左胸第三、第四根肋骨之间,有个小小的刺切创——就是凶器刺进去后,拔刀时带了切割动作的伤口,这种伤很难判断凶器刀刃宽窄,但能看出伤口窄,凶器刀刃也窄。 我拿起手术刀切开死者胸部皮肤,分离肌肉、切断肋软骨,露出胸腔里的脏器。陈诗羽问:“他生前抽烟吗?”黄支队长摇头。我接过话:“单凭肺的颜色看不出抽不抽烟,现在空气污染比吸烟影响大多了。”说话间,我们取出心脏,发现左心室有个破裂口,对应的心包破裂口更大,血直接喷出来,心包里积血还造成了心包填塞。“伤口贯穿心室壁和室间隔,但没穿整个心脏,这刀可不短。”我说。 大宝翻着死者胸部皮肤:“你看,伤口复原后,创角有撕裂的痕迹。”我仔细一看,确实是。林涛纳闷:“撕裂咋了?”黄支队长解释:“锐器伤至少有个创角是锐利的,要是边缘整齐但创角撕裂,说明凶器前面有刃,后面没刃。”这话一出,大家都盯着我手里的手术刀——前段刀片有刃,后段刀柄没刃,刀身薄、锋利,长度比水果刀长,刀刃宽窄跟伤口吻合,种种迹象都指向凶器是手术刀! “手术刀是干活的工具,可不是杀人的利器,除非凶手找位置特别准。”黄支队长说。我沉吟道:“但手术刀好像有象征意义。”林涛接话:“戴咱们的乳胶手套,穿勘查鞋套,用咱们的手术刀,凶手想干啥?”大宝突然提到“清道夫”三个字,我猛地回过神:“赶紧处理完这儿的事,回峰岭市看看那边的案子,得找吴老大聊聊笔迹的事。” 专案组里,黄支队长宣读省厅命令:两起案件手段、对象高度相似,决定并案侦查,命名“清道夫专案”,由省厅刑警总队长任指挥长,两地支队长任副指挥长。我快速分析:“这案子和龙番市的能串起来,凶手戴手套、鞋套,用手术刀,死者都没抵抗伤,是在没防备时被杀的。说明凶手能让人放松警惕,靠的不是药物或暴力,因为死者没中毒、头部也没伤。但有个问题:要是摸黑找第三、第四肋骨间隙下刀,死者要是在睡觉,衣服敞开还说得通,可如果清醒,为啥不防备呢?” “戴手套穿鞋套,死者还不防备?”黄支队长问。我摇头:“具体咋做到的不清楚,只能猜光线暗看不清。凶手明显在挑衅警方,可能是炫耀或心理变态。用手术刀这种有象征意义的凶器,凶手很可能是医生或公安人员。”陈诗羽接话:“结合起来,会不会是法医?”我没直接回答:“两起案件在两地,下一步排查云泰市这几天的住宿记录,看看有没有医生或公安人员。” 黄支队长面露难色:“这工作量太大了,几天的住宿记录几万条,挨个查职业根本没头绪,何况户籍信息里职业还不一定准。”我叹气:“死马当活马医吧,凶手没留线索,死者都是流浪汉,没矛盾没劫财动机,不查这个也没别的办法。” 大宝突然开口:“刚才说医生,不如改成医护人员。另外,我觉得凶手可能是女的——我在现场闻到了香水味。”我转头问最先到现场的勘查员,大家都摇头。我指了指陈诗羽和另一位女警:“会不会是你们身上的?”两人异口同声:“我们不用香水!”我笑了笑:“这问题暂时不影响侦查。下一步除了查监控、找可疑人员,还得努力排查云泰市的住宿记录,虽然像大海捞针,但没抓手的时候,再难也得试试。” 夜幕降临,回峰岭市的车上,四个人都昏昏欲睡,案件的谜团却像团乌云,压在每个人心里…… 路上迷迷糊糊快睡着时,陈诗羽突然捅了我一下:“哎,你今天对着那安全帽研究老半天,咋刚才在专案组压根没提啊?”我闭眼笑了笑:“这安全帽跟‘清道夫专案’没啥关系,提它干啥?”陈诗羽撇撇嘴:“看你跟捡到宝似的,我还以为发现啥关键线索了呢。”我没接话,心里却琢磨着——有些细节暂时连不上,说了反而乱了思路。 第二天一早,专案组碰头会上,侦查员带来消息:“死者身份确认了,是住在厂区一公里外的拾荒者,家里除了破烂没啥可疑东西,案发时应该几天没回家了,杀人地点肯定不在家里或附近。”我点头:“果然是拾荒者,他生前有啥矛盾没?难不成是激情杀人?”侦查员摇头:“这人社交圈简单,除了跟废品站打交道,连其他拾荒者都不熟,废品站的人也查过,没疑点。” 我接着问:“工厂多少员工?有需要戴安全帽上班的吗?”陈诗羽突然眼神一亮,其他侦查员却翻着笔记本支支吾吾:“这……没问过。”赵支队长疑惑:“你咋突然关注安全帽?”我调出云泰市拍的安全帽照片:“尸检时发现凶器是表面光滑、有弧度、轻便易带的钝器,直到看到安全帽,发现全符合条件。”结果侦查员泼了盆冷水:“工厂里没部门需要戴安全帽。” 我有点意外,大宝赶紧接话:“不一定是安全帽,摩托车头盔也有可能啊!”我一拍大腿:“对!头盔面罩掀起时,顶部平面会多出一条棱边,跟死者面部创口的棱边痕迹更吻合!”赵支队长问:“你是说凶手骑摩托车?”我肯定地点头。可侦查员犯难了:“骑摩托车的人太多了,工厂员工、周围拾荒者都有骑的。” 我清了清嗓子,掰着手指头分析:“这案子有五个怪处:第一,抛尸地点太暴露,不像正常凶手会选的地儿;第二,作案工具奇怪,随手捡块砖都比头盔好用,凶手却偏用头盔砸了几十下;第三,手段‘过度’,明明能速战速决,却花大力气反复攻击;第四,侵害对象是没啥矛盾的拾荒者,弱势群体通常不是凶手首选;第五,攻击部位是面部,懂点常识的都知道,打这儿难致命。” 赵支队长皱眉:“你说了这么多,啥意思?”我看了眼林涛,他接过话:“昨天聊过精神病杀人的特点,这案子太符合了——作案手法、工具、抛尸地点都不像正常人干的,只能用精神病人的思维解释。”我跟着说:“既然是精神病人,工厂大概率不会聘用,结合侵害对象是拾荒者,动机可能跟拾荒有关。而且刚才说有的拾荒者也骑摩托车,不如重点排查骑摩托车的拾荒者,尤其是看着精神不太正常的。” 侦查员纳闷:“精神病人能骑摩托车、戴头盔?”我解释:“不是那种完全没法自理的病人,可能是间歇性的,或者平时看着正常、受刺激就发作的躁狂症。比如云泰那案子,死者精神不正常,不也天天戴安全帽嘛。” 为了加快进度,我们跟着侦查组摸排工厂附近的拾荒者。从早摸到黄昏,一个叫“猛哥”的拾荒者进入视线——这人天生神力,一人能提走别人两人抬的破烂,平时热心但脾气暴,没人说他有躁狂症,可这性子太符合“可疑特征”了。 猛哥每晚都会去废品站卖东西,我们趁他进院子时,悄悄摘走了摩托车后视镜上的头盔。躲在角落用勘查灯一照,头盔面罩边缘果然有红色斑迹!大宝赶紧掏出试剂检验,刚看出阳性结果,就听见一声怒吼:“谁偷我帽子!” 猛哥发现头盔不见,发疯似的朝侦查员扑过去,三人扭打在一起,侦查员愣是按不住他。就在这时,陈诗羽突然像道蓝光蹿出去,抬腿一脚精准命中猛哥下体,他捂着肚子栽倒在地,侦查员趁机上手铐。我们仨躲在角落看得目瞪口呆——陈诗羽这一脚又快又狠,简直跟练过似的。 大宝嘴瓢了:“这……这羽毛以后谁敢娶啊?”林涛却盯着陈诗羽背影嘀咕:“为啥不敢?多飒啊。”我憋笑调侃:“合着林涛喜欢女汉子啊?难不成咱们小组都是‘妻管严’?”林涛耳朵发红,大宝却美滋滋地笑:“被我家梦涵管着咋了?我乐意!” 现场气氛一时轻松下来,可手里的头盔和检验结果却沉甸甸的——这起看着“奇怪”的案子,终于摸到了关键线头。 第123章 拾荒的猛哥 被押进审讯室的猛哥,仿佛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一般,原本嚣张跋扈的气焰也在瞬间消散无踪。他那原本挺直的脊背此刻也像被压垮了似的,软绵绵地靠在椅背上,整个人都显得无精打采。 他的头低垂着,几乎要碰到胸口,双眼也失去了往日的神采,只是直勾勾地盯着地面,仿佛那里有什么东西能让他逃避现实似的。 当警察将那沾有死者血迹的头盔和确凿的鉴定报告摆在他面前时,猛哥的身体猛地一颤,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击中了一样。他的嘴唇微微颤抖着,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像是终于回过神来,深深地叹了口气,然后用一种近乎绝望的语气说道:“我交代……我全交代……” 接下来,他便像竹筒倒豆子一样,将自己所犯下的全部罪行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没有丝毫的隐瞒和保留。 万幸的是,猛哥虽然行为有些异常,但他并不是那种完全丧失认知能力的精神分裂症患者。他的头脑还算清醒,能够清楚地回忆起自己杀人的每一个细节。 猛哥和死者之间其实并没有什么深仇大恨,他们甚至可以说是素不相识。这一切的祸端,都起源于那几堆看似不起眼的破烂。 在猛哥的眼中,拾荒并不仅仅是一种谋生的手段,而是他内心深处偏执热爱的“事业”。他每天早出晚归,不辞辛劳地四处搜罗各种废品。这些废品在别人眼中可能只是一些毫无价值的垃圾,但在猛哥看来,它们都是他的宝贝。 每天,猛哥都会花费大量的时间和精力,将自己搜罗来的废品进行精心分拣。他会把那些他认为有价值、珍贵的物件单独挑出来,然后小心翼翼地堆放在自己住处门口的小屋里。 然而,就在不久前的一个傍晚,当猛哥像往常一样拖着满满一车破烂回家时,他突然惊讶地发现,有人正鬼鬼祟祟地猫着腰在他的小屋里翻找着什么。猛哥一眼就认出,这个人显然是来偷他那些视若珍宝的“战利品”的! 那一刻,猛哥眼底的青筋陡然暴起,躁狂症如烈火般腾地窜上心头。他抄起摩托车头盔就红着眼冲过去,对方见他满脸狰狞地扑来,腿肚子一软瘫坐在地。猛哥掐住那人咽喉,抡起头盔狠狠砸向面门,死者当场鼻血迸流,两眼一翻晕死过去——显然是被这股子不要命的狠劲吓破了胆。然而此刻的猛哥早已被戾气吞噬了理智,攥着头盔一下接一下地砸,直到对方彻底没了动静。 人命消逝,猛哥的癫狂却未消减半分。他恍惚记得\"尸体泡水里会烂\"的说法,竟徒手扛起尸体,徒步走了两公里,在河边狠狠将尸体掼进河里。望着水面泛起的涟漪,他嘴角扯出一丝扭曲的笑意,仿佛目睹了某种心满意足的\"杰作\"。 在审讯室外听完这荒诞的杀人经过,我来不及感慨这起因于偏执与失控的悲剧,匆匆合上笔记本站起身:\"走,回峰岭市找吴老大!我就不信,这'清道夫'还能在咱们眼皮子底下藏多久!\" 夜色中,专案组的脚步踏碎了暮春的寂静。猛哥的案子尘埃落定,可那个戴着乳胶手套、握着手术刀、在现场留下\"清道夫\"血字的神秘凶手,仍像一团浓重的迷雾,等待着被真相的风一寸寸吹散。 第124章 毫无进展,要成悬案了 我把一沓案件照片往吴老大办公桌上一拍,故意板着脸说:“说说吧,您老怎么补偿我们?” “补偿?凭啥补偿你们?”吴老大满脸堆笑,明知故问。 “自己说过的话这么快就忘啦?”我翻了个白眼,“上次您刚念叨‘要是再来连环案,说不定能发现啥’,得,‘清道夫’直接给您凑了两起!您这嘴比乌鸦还灵,精卫鸟转世吧?” 吴老大跟我们熟络惯了,玩笑开到天边也不生气,反倒摇头晃脑起来:“精卫?那可是太阳神小女儿变的,花脑袋白嘴壳红爪子,住发鸠山呢。人家叫声凄惨,跟你说的‘乌鸦嘴’可不一样。” “得,您老学问深,”我摆摆手认栽,“反正您这‘悲鸣’一开口,我们今年算是跟连环案杠上了——都怪那副春联!” 说起春联,今年厅里搞文化活动,我们勘查一组憋出副“刀光锯影织起千重法网,开胸剖腹洗尽万桩沉冤”,横批“鬼手佛心”。退休老法医挥毫写成大字贴上墙,愣是拿了春联大赛一等奖,奖品一瓶洗发水。谁承想这“洗尽万桩沉冤”成了flag,吴老大趁机打趣:“一年就破二三十个案子,洗清万桩沉冤得等五百年,老天爷怕你们偷懒,赶紧上发条呢!” 我被噎得没话说,林涛赶紧打圆场:“拉倒吧您俩,扯远了!快说说这‘清道夫’的字有啥门道?” 吴老大调出照片对比:“字是同一个人写的没跑。但要说特别的地方——你们盯着‘道’字看。” “道字写得潦草,没啥特别啊?”林涛凑近屏幕。 “错就错在潦草里。”吴老大放大字迹,“咱平时写‘道’,走之底里是‘首’字,‘首’下半部分‘自’该写两横,可凶手习惯写成三横。你看这俩现场的‘道’,淡红色血字里是不是藏着三横?” 我眯眼细看,还真有那么点意思。可大宝突然插话:“吴老大,您看这字娟秀娟秀的,像不像女人写的?上次现场我还闻到香水味呢!” “咳,香水味这事……”我刚想打断,吴老大却接过话茬:“字体看着细腻,不排除女性可能。但单凭字判断性别不靠谱,只能说——不排除。” “你看!吴老大支持我!”大宝眼睛一亮。 “‘不排除’跟‘就是’两码事!”我无奈摇头,转头问吴老大,“这错字能当线索用吗?” “错字千千万,同一处写错的人可不多。”吴老大掐灭烟头,“大范围排查难,毕竟现在人都用电脑写字。但要是盯上嫌疑人,拿他的手书来比对,准不准就有谱了。另外从字迹高度看,凶手身高大概一米七左右,也算个参考。” 说是参考,可一米七的人满大街都是。接下来一周,我们像没头苍蝇似的盯着各地侦查进展:流浪人员地盘之争、精神病患者作案可能、周边监控全筛了个遍,愣是没半点水花。吴老大那边也交代下去,日常检案时多留意有没有人把“道”字写错——说白了,就是守株待兔等巧合。 那段时间科室聚会照开,可没人笑得出来。“清道夫专案”挂牌督办了,基层警力却像在迷雾里打转,连我们搞技术的都跟着抓瞎。唯一能安慰自己的是,吴老大这次没再“精卫嘴”显灵——至少,凶手没在这周又闹出人命。 但悬案就像块石头压着,谁都知道,这迷雾不散,迟早得再掀波澜。 第125章 两位老人双双遇害 周一早上我来得早,闲着没事翻陈诗羽电脑里的聚会照片。屏幕上蹦出铃铛圆滚滚的肚子、大宝跟宝嫂碰杯时红通通的脸,还有韩亮搂着新女友笑得见牙不见眼——正看得乐呵,桌上电话“叮铃铃”响起来,扫一眼来电显示:师父。我心里猛地一紧,下意识坐直身子——莫不是来查岗的? “现在七点五十九,”师父的声音带着点笑,“看看你们今儿迟到没。” 果然是查岗!我悄悄松了口气,好在今儿来得早。正琢磨着怎么接话,师父又说:“当然,可不是专门查岗——给你们找活儿来了。指挥中心刚通报,庆华县出了起两人死亡的案子,初步看是他杀,麻烦你们收拾装备赶紧过去。” “不麻烦,不麻烦!”我攥着电话差点没蹦起来。自打苗正家灭门案之后,好久没碰着两人以上的命案了,总算等来个露脸的机会——当然,机会也是挑战,万一破不了,指不定又像“清道夫专案”似的堵心。 刚挂电话,大宝、林涛和陈诗羽就推门进来。我坏笑着扫了他们三个一眼:“师父刚查岗了。” 林涛眼皮都没抬,转身钻卫生间捣鼓被风吹乱的头发;陈诗羽立刻绷紧神经,盯着我打开的电脑窗口直皱眉;只有大宝慌了神,结结巴巴蹦出句:“啊?不……不会吧?问……问我了吗?” 看他紧张得舌头打结的样儿,我忍不住笑出声,拎起勘查箱晃了晃:“走啦!庆华县命案。” 大宝习惯性地搓搓手:“几……几具尸体?” 我竖起两根手指,冲门口扬了扬下巴,三个人快步跟着我往楼下跑——晨光里,勘查箱的金属扣闪闪发亮,新案子的谜面,正等着我们去揭。 很快,我们抵达了目的地。警车在赵局长车辆的引导下驶下村村通公路,停在路旁一户人家门口——这是警方临时租用的停车场,几辆警车零散停放着。路对面,一座被警戒带严密环绕的房屋映入眼帘,那里便是案发现场。 或许是吸取了此前现场保护失误的教训,此次外围防护明显升级:警戒带的每个角落都驻守着两名警察,有的身着笔挺警服,有的佩戴学员肩章,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赵局长站在公路旁,指着下方的房屋介绍道:“今天是星期一,老两口的二儿子郑闲福每周一都会来探望父母,类似古时候的‘请安’。今早他来看望时,发现大门敞开着,走进后便看到两位老人双双遇害,随即报了警。我们的法医通过初步尸表检验,确定两位老人是昨晚遇害的。” 案发现场示意图在脑海中勾勒:房屋坐北朝南,地势低于路基,大门离路边有十多米,门前是石子铺就的前院。站在路边俯瞰,可见这是个独门独院的小院落——进门左侧是猪圈与鸡窝,正对面是一间宽敞的客厅,右侧则是卧室与厨房共用的房间,门口是灶台,屋内摆着一张床。 “老两口平时为人如何?”陈诗羽向侦查员询问。我清楚,了解前期调查情况能为勘查与分析提供重要铺垫。 侦查员思索片刻,皱眉道:“这个问题还真不太好回答。综合调查来看,他们就是普通百姓——有人说他们和善,有人说他们固执。但有一点大家都认同:老两口感情极深,几十年来几乎没红过脸,是全村人羡慕的榜样。” “也就是说,不太可能因情仇杀人,对吧?”陈诗羽追问。 “这么大岁数,情仇杀人的概率本就低。”林涛接话,“不过你的问题提得很好。” 大宝刚要开口举例,我打断道:“有没有明显的矛盾关系?案件性质确定了吗?” 赵局长插话道:“请你们来,主要就是帮忙确定性质。明面上的矛盾确实没有,但隐性矛盾不好说。目前侦查毫无头绪,方向尚未明确。” 我点点头,招呼林涛、大宝一同沿石子路走向现场。几名技术员正在老式对开门上提取指纹。 “有发现吗?”林涛问。 技术员摇头:“这是老式对开门,内部靠门闩锁闭,可门闩是木头毛糙面,载体条件差,遗留指纹的可能性很小。” “但门是木头光面,也没指纹吗?”林涛追问。 “没有。不仅没指纹,连血迹都没有。”技术员答道。 此时,我已走进院落,在各个房间门口逐一查看。为避免照片再次被偷拍上传,尸体已被运走,但厨房兼卧室的地面上,大片暗红血迹触目惊心,墙面上布满喷溅状血点。 “现场有大量血迹,推测死者是失血死亡。”我说,“凶手身上、手上必然沾有大量血迹,若他开门离开,即便门闩载体条件差留不下指纹,也该在门上留下血迹。可门上没有,说明门是开着的,他无需开门。” “你的意思是,凶手是熟人,敲门入室且没关门?”林涛推测。 “目前不好定论,但肯定不是撬门入室——门闩上没有从外部拨动的痕迹,要么是敲门入室,要么是溜门入室,这需要结合作案时间判断,当时死者家是否已关门睡觉。” 赵局长拉着我走进中心现场,指着门口的小方桌说:“女性死者的尸体就躺在这张方桌上,周围有大量喷溅状血迹。”又转身指向方桌对面的灶台,“男性死者倒伏在灶台旁的柴火堆上,灶台上也有大量喷溅状血迹。此外,整个中心现场遍布喷溅、抛甩、滴落、擦拭状血迹,推测被害人和凶手有过搏斗过程。” 我盯着门口的小方桌,又望向门外的大门与院墙,突然蹙眉:“不对啊,女死者在中心现场门口被害,从血迹来看有大量喷溅。喷溅血迹不会只朝屋内喷溅,也会向门外喷溅,可为什么门外一丁点血迹都没有?这道门的位置像条分界线,门内血迹斑斑,门外干干净净,门还开着,这不合理。” 赵局长皱眉摸了摸下巴:“有道理,我们之前没发现这个问题。不过,该怎么调查呢?” 我笑道:“很简单,血迹在门的位置被东西阻隔了,才没喷溅到门外。若说是凶手的身躯,不可能阻隔得如此完全,我猜会不会是门帘之类的东西?” 赵局长点头,转身安排调查。 中心现场的小方桌上,大片血迹已凝结。我从勘查箱取出止血钳,在血泊中翻找,很快找到一些碎头发和骨片状物体——显然,这是死者的头发与颅骨碎片,我渐渐明白赵局长为何说“脸都没了”。 林涛盯着小方桌上方的电灯开关,仔细查看:“这个电灯开关上,没有血指纹。开关已被喷溅血迹污染,汗液指纹也提取不到了。” 我抬头望向房间屋顶正中的节能灯:“灯是开着的,说明两点:一是作案时间在昨晚,二是被害人开灯的可能性大。既然凶手作案后没关灯,自然不会留下他的血指纹。” “郑金氏仰卧在小方桌上,臀部露在桌沿外。”一名熟悉现场初勘状态的技术员介绍,“也就是说,上半身被人按在桌上致伤,而郑庆华是右侧卧位,蜷缩在灶台边。” “你是说,女死者是固定体位被袭击,男死者是经过搏斗后死亡?”我问。 “对,我就是这个意思。”技术员确认。 “现场有翻动吗?”陈诗羽问。 “没有,整个现场毫无翻动痕迹。”技术员答。 “能排除侵财案件吗?”我追问。 技术员犹豫道:“好像还排除不了。专案组那边有线索,等你们尸检完可以问问。听说他们认为,若是很熟悉的人作案,就知道值钱东西放哪儿,没必要翻找,直接去拿就行。而且老两口家徒四壁,估计也没多少钱财。” 我环顾中心现场,血迹虽凌乱,但结合死者体位与血迹分布,可推断凶手按住女死者砍杀后,又在屋内与男死者短暂搏斗,因实力悬殊,男死者重伤不治。中心现场重建基本敲定,却对案犯刻画与案件分析缺乏突破性帮助。 “现在大家都确定凶手的出入口是大门吗?”我问技术员。 技术员斩钉截铁地点头:“绝对确定。四周院墙两米多高,若有人攀爬,墙壁上会留下明显痕迹。我们刚到现场时,首先勘查了四周墙壁——窗户都有铁栏杆,无法钻入;墙顶完好,没有任何攀爬、踩踏痕迹。” “若有人攀爬墙壁却不被发现,只有三种可能:一是勘查时间与案发时间间隔太久,痕迹消失;二是下大雨冲刷了痕迹;三是墙壁低矮,凶手可直接跳越。但这三种情况都不符合本案,所以凶手必定是门进门出。”林涛从痕迹检验专业角度补充。 一名侦查员接过话:“而且据调查,老两口警惕性很强。十年前,有小偷翻墙入室偷走一百多块钱,从那以后,他们花钱加高了院墙。所以我个人倾向凶手是熟人。” “熟人……”我沉吟着,“我去外面看看。” 走出中心现场,我踱到院落北侧的客厅门口。客厅内整齐有序,没有翻动痕迹。因看似无人进入,现场勘查人员未将此处作为重点,所有勘查箱与设备都堆放在客厅中央。 我绕着客厅家具缓步走着,突然发现异样:表面看,家具摆放整齐,柜子里的物品错落有致,但客厅东南角的农具——铁锹、铁耙、大扫帚等,虽落满灰尘,地面却有一处干净的空白区,显然这里原本摆放过什么。 我小心地逐一拿开工具,每拿开一个,其下方地面都有灰尘空白区,唯独大扫帚所在位置,地面是均匀的灰尘。 我连忙喊来林涛,指给他看:“这说明扫帚被人动过。” “不过扫帚把上,检不出新鲜指纹。”林涛查看后说。 “怎么会?被人动过怎么会没指纹?难道戴了手套?”陈诗羽疑惑。 林涛笑笑:“指纹和dNA一样,被人碰过的东西可能留下指纹,但不代表一定会留下。不留下或留下无法鉴别的指纹,可能性很大,影响因素也很多。” 陈诗羽看了看扫帚,末端很脏,黏附各种不明物体与烧灼痕迹,却不见类似血迹的斑迹。 “扫帚把和扫帚上都没有血迹,说明它与案件关联不大。”我仰头思考,突然被头顶一道白光吸引,“小羽毛,快叫技术员来。” 陈诗羽转身去找技术员,我指着天花板上闪着微弱光芒的日光灯问:“是你们打开了这盏灯吗?” 技术员摇头:“不会,我们到现场时天已大亮,没必要开灯,而且我们也没注意到灯是亮着的。” “那个偷拍的记者也不会开灯吧?”我问。 技术员肯定道:“不可能,他在屋外从窗户往里拍,没进现场。” “那报案人呢?报案人进客厅了吗?” “没有。”侦查员说,“报案人在院子大门口就能看到中心现场门口小方桌上的郑金氏,没必要走到客厅来。” 另一名在电灯开关上刷指纹的技术员说:“这里的指纹和我们在尸体上采集的一致,应该是男死者自己开的。” “看来凶手进现场时,死者还没睡觉,说不定在客厅聊了会儿。但为什么不在客厅杀人,而去卧室?若凶手和死者一起离开客厅,死者为何不关闭客厅的灯?”我有些困惑。 大宝摆摆手:“这不好说,说不定是死者睡觉忘了关灯,或是习惯性不关,又或是凶手进来时死者还没睡。我觉得这对案件分析作用不大。” 我点头:“现场没太多可看的了,按惯例取些血迹吧,万一凶手受伤流血,我们正好取到他的血呢。”我知道这如同大海捞针,却不能遗漏任何环节。 “对了,屋外有个关联现场,秦科长你们去看看?”庆华县的后法医提议。 “关联现场?”我眼睛一亮,跟随后法医走出院大门,沿院墙外的小路来到房屋北侧——这里被房屋遮挡,站在南侧公路上看不到。 墙根底下,一堆灰烬映入眼帘。我蹲下身,用止血钳翻动灰烬:“这是什么?” 后法医说:“我们到现场后,搜索外围时最先发现这堆灰烬,觉得可疑,便让侦查人员调查,同时筛查了整堆灰烬。侦查人员了解到两点:第一,这里是老两口堆放秸秆的地方,他们烧柴火做饭,院内狭小没地方堆,此处有屋檐遮挡不易被雨淋,常年堆放秸秆;第二,昨天晚上七点半,死者家往北几百米的一户人家,看到这里有火光。” “能确定是七点半吗?”我问。 “确定,那家人刚看完新闻联播。”后法医答。 “肯定是杀人后想烧房子毁尸灭迹,很多入室盗窃杀人犯为毁灭证据都会这么做。”大宝说。 “是啊,七点半,老两口应该还没睡觉吧?”林涛问。 陈诗羽接过话:“我问过,老两口作息规律,一般六点吃饭,然后做家务,七点半左右上床看电视,九点睡觉。” “若七点半起火,杀人可能在七点左右。”林涛分析,“那时老人在家做家务,堂屋灯没关就说得通了。” “不对。”我反驳,“你们忘了吗?男死者旁边就是灶台,灶台边堆放着许多秸秆。若想毁尸灭迹,为何不在厨房点火?跑屋外来,用这一小堆秸秆引燃整个房子,太没常识了吧?” “对。”后法医认同,“我们开始也以为是毁尸灭迹,但转念一想,在屋内随便点哪里都更容易起火,比屋外强多了。” “有没有可能是想焚烧什么东西?比如凶器、血衣?”我推测。 “我们考虑过。”后法医说,“但不管烧什么,哪怕是衣服,也会有金属环扣,可我们在灰烬中什么都没筛出来,所以觉得凶手就是单纯烧这堆秸秆。” “那是为什么?”我陷入沉思。 后法医摇摇头:“也有可能与死者被杀案无关,或许凶手智商有问题吧。” “别浪费时间了,去殡仪馆吧。你们先上车,我找个厕所,早饭好像吃坏肚子了。”大宝捂着肚子,神情窘迫。 看着他跑开的样子,我笑着说:“懒驴上磨屎尿多。” 一行人走向车辆,身后,那堆灰烬在微风中轻轻扬起烟尘,仿佛在诉说着这场悲剧的未解之谜。上车时,我回头望了眼那座寂静的院落——老两口的生活看似普通,却在某个夜晚突然画上血腥句号,而凶手留下的种种疑团,正等着我们在尸检与勘查中逐一破解。 第126章 为何用锐器杀老太太,用钝器杀老头儿? 殡仪馆的解剖室内,冷冽的灯光映照着两张解剖台。郑金氏的尸体已被摆放整齐,颈部以上却只剩一片血肉模糊的创面;郑庆华的尸袋静静躺在一旁,拉链拉开大半,露出沾着血渍的衣角。 我盯着解剖台上的尸体,喉头不由得发紧。老人耳屏前的皮肤还留着岁月的褶皱,却再难拼凑出完整面容——颧骨之间的组织碎成一团,白色脑组织混在血污中,塌陷的眼球像破碎的玻璃球嵌在眼眶里。“这记者太没底线了,”大宝沉声说,“这么惨烈的照片也敢发。” “是什么工具造成的损伤?”林涛的提问打断了沉默。我用止血钳轻推面部缺损处的皮肤,条状创口在钳尖下交错:“是锋利的砍器,刃长接近面部宽度,应该是普通菜刀。但损伤不是一次形成的——死者被固定在位置上,面部遭数十次砍击,创口融合后软组织挫碎,才变成现在这样。” 林涛忽然想起峰岭市的案件:“砍击这么多次,会不会又是精神病人作案?”我没急着回应,低头打量死者衣着——郑金氏下身穿着棉毛裤,脚上趿着没提跟的布鞋,上身棉毛衫外罩一件旧马褂,仅腋下一粒扣子虚系着。“这是典型的入睡衣着,”我说,“像是听见动静,随手披了件外套就出门了。” 我们走到运尸车旁,拉开郑庆华的尸袋。他的面部虽未破碎,却肿胀变形得面目全非:青紫的眼眶只剩一道缝,鼻子和上颌骨完全塌陷,像被重物砸扁的面具。他的布裤拉链敞开、裤带未系,棉毛裤腿卷至膝盖,衬衫披在身上没扣一颗纽扣——显然也是匆忙起身的状态。“现场有盆水,毛巾还是湿的,”我指着尸检照片,“他当时应该在洗脚,听见动静才套上外衣裤。” 解剖室里陷入沉寂,只有器械碰撞的轻响。五个小时过去,尸检结果逐渐清晰:郑金氏因面部遭多次砍击,面颅崩裂、脑组织挫碎而死;郑庆华头部、肩部有砍创,但致命伤来自左侧面部的钝性打击,导致全颅崩裂。两人肢体均无约束伤和抵抗伤,所谓的“搏斗痕迹”,不过是郑庆华躲避时留下的血迹——凶手与死者的体力悬殊极大。 “胃内容物消化超过两小时,”大宝盯着解剖台上的脏器,“要不要看看肠内容物?老两口每天六点吃饭,死亡时间精准些,案子脉络才清楚。”于是我们又花近两小时,将五米长的小肠从肠系膜上小心剪下、平铺、剖开。肠内容物迁移距离显示:死者末次进餐后两个半小时内死亡——即死亡时间约为八点半。 “七点半起火,八点半才死亡?”后法医皱眉,“按常理该先杀人再毁尸,难不成那堆火和案件无关?”大宝忽然开口:“还有个疑点——为何用锐器杀老太太,却用钝器杀老头儿?有菜刀为何还要找钝器?那钝器到底是什么?”“现场有块砖头,在水桶里,”后法医指着照片,“就在老头儿倒伏的柴火堆旁,估计就是凶器。” 窗外夜色渐浓,解剖室的灯光在玻璃上投下斑驳阴影。我揉了揉发涩的眼眶:“先去吃饭吧,吃饱了去专案组捋思路——这案子里不对劲的地方,太多了。” 众人脱下染血的手术衣,金属器械在托盘里发出清响。走出解剖室时,夜风裹挟着殡仪馆的凉意扑面而来,却吹不散每个人心里的沉重——两个古稀老人的悲惨结局,起火时间与死亡时间的矛盾,锐器与钝器并用的古怪手法,还有那堆不知意义的灰烬……这些谜团如乱麻般缠绕,等着在专案组的讨论中抽丝剥茧。 第127章 “放火引蛇出洞”,严谨的逻辑推理 “结合秦科长法医组的分析,目前基本可以排除溜门入室盗窃的可能。”赵局长指尖敲了敲桌面,“关键在时间——死者习惯五点半关门,若凶手五点半前溜门潜入,没必要等到八点多才动手。” 深夜的专案组会议室里,白炽灯将众人脸上的疲惫照得发亮。我们刚结束五小时的尸检,带着解剖台上的血污气息,把两名死者的死因、死亡时间和损伤特征逐一说明。此刻我的脑子仍像缠满毛线的线团,心却清楚:网上舆论倒逼下,必须立刻锚定侦查方向。 “大家怎么看?”赵局长目光扫过全场。 后法医率先开口:“我倾向仇杀,凶手是熟人。半夜敲门入室,见人就砍,杀完人直接走。” “那屋外的火堆怎么解释?”一名侦查员插话,“法医说死亡时间是八点半,可七点半就起火了,难道火和杀人没关系?” “技术工作得守住底线。”我揉了揉发涩的眼眶,“即便侦查有疑点,也不能让技术推断被牵着走。” 陈诗羽突然指着现场照片:“还有客厅的灯——如果是寻仇,凶手直奔中心现场就行,何必绕到客厅开灯?” 赵局长沉吟道:“换个思路:凶手是熟人,知道钱财位置,敲门入室后先杀人,再戴手套去客厅拿钱。现场没翻动,说不定是‘定向取财’。” “若这么说,最大嫌疑人是死者的二儿子。”赵局长忽然提起门帘,“我们在猪圈找到中心现场的塑料门帘,上面有他的汗液指纹。” “报案人掀起门帘很正常吧?”林涛皱眉。 “可他为啥把帘子扔进猪圈?”赵局长追问。 大宝挠头:“说不定是看见尸体太慌,随手扔的?” 我摇头:“亲人作案常有愧疚行为,比如给尸体盖布,但这案子里凶手疯狂砍击面部,明显是仇恨心理。儿子对母亲能有这么大仇?” 会议室陷入沉默,只有空调的嗡鸣声在打转。 回到宾馆,我盯着天花板上的灯光,现场细节像走马灯般在脑海里闪现:屋后的灰烬堆、沾血的菜刀、老人凌乱的衣着……时钟“嘀嗒”走过午夜,突然有个念头如火星般炸开——起火、灭火、凶手入室的时间差! 第二天清晨,我带着梳理清楚的思路走进专案组,正撞见审讯无果的侦查员们满脸疲惫。 “昨晚想通了,关键在一个被忽略的逻辑——”我抽出现场平面图,“两位老人在中心现场就寝,凶手不管怎么入室,杀人必有先后。可狭小空间里,凶手杀甲时,乙为何没反抗?” 众人面面相觑,赵局长示意我继续。 “郑金氏死于锐器连续砍击,郑庆华死于钝器打击,但他身上也有锐器伤。为什么凶手砍倒郑庆华后,反而换了不顺手的砖头?”我顿了顿,“只有一种可能:锐器出了问题——刀刃和刀把儿分离了。” “所以凶手先杀女,再杀男?”大宝眼睛一亮。 “对。而且郑庆华没和凶手正面搏斗,只有逃避痕迹,说明刀刃分离发生在追逐砍击时。”我指向现场照片,“再看衣着:郑金氏披外衣、趿布鞋,郑庆华穿着整齐的外衣外裤——如果凶手敲门入室,他俩为何一个像刚起床,一个像准备出门?” 赵局长突然起身:“难道不是敲门,而是……” “是起火引他们出门!”我展开推理,“凶手七点半点燃屋后秸秆堆,火光和烟味惊动老人。郑金氏披衣出门查看,郑庆华正在洗脚,穿好衣服去灭火——灭火需要扫帚,所以客厅的扫帚有移动和烧灼痕迹。” “老两口感情好,肯定一起救火。”我接着说,“郑庆华拿扫帚在屋后灭火,郑金氏拎水往返中心现场取水,这时大门敞开,凶手趁机潜入,在中心现场砍倒郑金氏。等郑庆华灭完火回家,凶手已潜伏在现场,追砍中刀刃脱落,于是抄起灶台旁的砖头……” “妙!”赵局长拍案而起,“这么一来,起火时间、衣着状态、工具更换全通了!” “现在关键是:谁会用‘放火引蛇出洞’的手法?”我转向侦查员,“屋后着火,最近的邻居不可能没察觉,可他们为啥否认?” 大宝突然想起什么:“昨天找厕所时,我发现死者家有个简易厕所,就建在邻居家厨房斜对面——这位置太刻意了,分明是挑衅啊!” 众人恍然大悟:看似和睦的邻里,可能藏着长期积怨。赵局长立刻安排民警复查邻居家,重点查菜刀——果然,他家的老式木柄菜刀刀鞘松动,刀刃和木把儿轻轻一拽就分离,正符合“刃柄分离”的推断。 “指纹排除了老两口,但他们在北京上大学的儿子郑风呢?”陈诗羽提醒。 专案组连夜联系北京警方,果然查到:郑风三天前以“父亲生病”为由请假回家,而他父亲四天前因“情绪激动引发高血压”就医——时间线完美重合。 原来所有看似离奇的细节,都是藏在生活褶皱里的恩怨——当嫉妒、怨恨被火光点燃,再周密的预谋,也会在法医的手术刀下,显露出最真实的模样。 第128章 邻居儿子交代了 郑风是在返回北京的火车卧铺上被乘警抓获的。当乘警掀开他的铺位帘子时,这个大三男生正蜷缩在被窝里,指尖还沾着未洗干净的暗红色痕迹——那是溅在手上的血渍,即便用肥皂搓了三遍,指缝里仍残留着洗不净的阴影。 带进审讯室后,他盯着墙上的时钟,分针刚走过两格,就开了口。三天前接到母亲电话时,她的声音带着哭腔:“他们又欺负你爸了,把厕所砌得离咱厨房就剩两步路,你爸气得血压都高了……”郑风知道,父亲是村里有名的“老好人”,即便对方仗着辈分高处处刁难,也只会躲在屋里摔茶杯。直到父亲突然晕倒在灶台边,母亲一个人拖着重病的丈夫去卫生院,路上摔了两跤,膝盖磕得血肉模糊——这些细节像锋利的刀片,在他脑海里划开一道血口。 回到家那天,他看见郑庆华蹲在简易厕所里,隔着矮墙冲他家厨房笑,皱纹里都是挑衅。母亲去医院送饭,他没跟着,而是摸出了抽屉里的菜刀——木柄早就松动了,刀刃和刀把儿轻轻一拽就分开,他盯着地上的刀片,突然觉得这是“上天给的机会”。 接下来的事,他记得很清楚:郑金氏拎着水桶出门灭火时,他趁机溜进中心现场,第一刀下去时,老人的惊呼还没出口就被血呛住;郑庆华听见动静跑回来时,他追着对方绕灶台跑了三圈,直到菜刀刀刃脱落后,才抓起旁边的砖头……母亲回家时,看见满地血污,哆嗦着把他的血衣塞进灶台里烧,火苗舔着布料时,她反复念叨:“你在北京念书,警察不会怀疑到你头上……” 但她不知道,警方从门帘上的血指纹、邻居家松动的菜刀,还有郑风突然请假的记录里,早已织好了恢恢天网。当他在青乡市火车站躲了一夜,终于登上火车,以为“逃过一劫”时,乘警的手已经按在了他的肩膀上。 “上大学不等于有修养。”林涛看着审讯记录叹气。大宝却搓了搓手:“老两口把厕所建在人家厨房旁,确实欺人太甚……郑风是孝心用错了地方。” 我望着窗外飞驰的风景,想起解剖台上那两具残缺的尸体:“人和人之间,哪有解不开的结?非要闹到两败俱伤——两个老人不得善终,一个年轻人前途尽毁,可悲啊。” “得了吧,你说得跟不食人间烟火似的。”大宝笑我,“你成仙了?” “超自然可不敢想。”我看着正在帮韩亮整理勘查车的陈诗羽,想起她拍的聚会照片——韩亮站在角落,女友却没入镜,取景歪得奇怪,“大到‘清道夫’是谁,小到小羽毛的照片为啥总拍不全,我都没弄明白呢。” “照片?啥照片?”大宝来了兴致。我憋着笑:“就那次聚会,韩亮的女友明明站在他旁边,可照片里只剩韩亮一个人,取景框空了大半。” 林涛白我一眼:“操闲心。”说完转身走向勘查车,裤脚还沾着刚才晕车时蹭的土——这山路颠得厉害,连警犬队的车都被吐得一塌糊涂,更别说平时自诩“不晕车”的林涛了。 大宝裹紧外套,缩着脖子说:“基层法医一个月两千多,天天跑现场,值吗?” “值不值,看你图啥。”我摸着勘查箱的把手,想起无数个熬夜解剖的夜晚——殡仪馆和鉴定所的高薪邀请不是没接过,但只有在公安机关,破了案能看见受害者家属的眼泪,能听见老百姓说“谢谢警察”,“这种成就感,钱买不来。至于灰色收入……你见过长啥样吗?” 林涛突然从车旁冒出来,脸色苍白:“知足吧……山区法医才叫惨,路比这还烂,警犬都能吐晕车,咱们这算好的了……”话没说完又跑向路边,陈诗羽在车里笑出了声,韩亮却盯着方向盘没说话,指节捏得泛白。 车发动时,晨雾渐渐散去。远处,郑风被押解的警车擦肩而过,铁窗里的他耷拉着脑袋,像片被风吹落的枯叶。而我们的勘查车正驶向新的现场,后备厢里的器械随着颠簸轻响——这一路见过太多人间悲剧,却也总在细节里看见微光:比如老法医教新徒弟时的耐心,比如群众递来的一杯热水,再比如,当真相大白时,阳光会重新照在那些曾被阴霾笼罩的角落。 大宝突然指着前方:“停车!有卖包子的!饿死我了!” 林涛擦着嘴回来,骂骂咧咧:“吃货属性暴露无遗……” 陈诗羽举起手机拍照,镜头里,勘查车的警灯在晨光中闪烁,像颗不会熄灭的星——而我们,就是追着这颗星的人,哪怕一路泥泞,哪怕风餐露宿,也总得走下去,因为有些事,总得有人来做。 第129章 山坳里的四具尸体 周六傍晚的阳光正温柔地漫过阳台,我握着刚收拾好的野营背包,指尖还残留着妻子铃铛织的毛线袜的柔软。她正倚在沙发上笨拙地往保温杯里装切好的苹果片,八个月的孕肚把浅蓝色家居服撑得像个半圆的月亮。“都说圆肚子生儿子准,”她忽然抬头笑,睫毛在眼下投出细碎的影,“你说咱们闺女要是像我,会不会也爱偷穿我的高跟鞋?” 我喉结动了动,想说“男女我都爱”,可话没出口,背包侧袋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屏幕上“师父”两个字跳得刺眼。铃铛的动作顿在半空,手里拿着装苹果的保鲜盒——这是我们结婚三年来最熟悉的信号,就像候鸟听见暴雨前的风声。 “棉北县凹山村,四人死亡。”师父的声音裹着电流刺进耳膜,我下意识数他呼吸的频率——语速快、尾音沉,这是典型的“未定性重大案件”语气。眼角余光看见铃铛默默起身,把我刚塞进背包的防蚊喷雾又拿出来,放在玄关鞋柜最显眼的位置——那里还摆着去年她给我绣的平安符,丝线早被磨得发白。 “你去吧,山里冷,多带点衣服。” 勘查车碾过高速路的接缝时,大宝的鼾声正和轮胎声打拍子。后排的林涛突然猛地坐直,指节敲了敲驾驶座:“韩亮,减速……”话没说完就扑向车门,呕吐声混着山里的夜风灌进车厢。陈诗羽缩在座位里,指尖绞着安全带卡扣:“早该带避晕药的……” “是晕车药!”我没忍住笑,却看见她耳尖红得比仪表盘的警示灯还亮。 盘山道的颠簸像把我们扔进筛子。车灯劈开黑暗时,偶尔能看见崖壁上狰狞的岩石,像张着嘴的怪兽。凌晨三点,当轮胎终于碾过一片碎石地,前方的警灯在山坳里明明灭灭,像撒了一把碎星星。彭大伟科长递来的方便面还冒着热气,面汤里的脱水蔬菜泡开时,我看见年轻民警睫毛上凝着的白霜——山里的夜风冷得能割破皮肤,他警服下的毛衣领口还翘着线头。 “占魁家客厅,卢桂花吊在窗户栏上。”小民警搓着冻僵的手,哈出的白气在手电筒光束里打转,“俩孩子……大的六岁,小的一岁半,死在占理想家后门外。”手电筒光突然晃了晃,他喉结滚动着咽下后半句——我知道他没说的是什么,幼童尸体的惨状,对每个初出茅庐的警察都是道坎。 占理想的尸体还吊在自家客厅。老式木梁上缠着粗麻绳,尸体脚尖离地面不过十厘米,舌头耷拉着,青紫色的脸歪向门的方向,像是临死前在看什么。我蹲下身时,鞋底碾过一片碎瓷——是个掉了色的搪瓷缸,缸底用红漆写着“先进个人”,边缘裂得像蛛网。 “村民说,占魁常年在外打工,采茶季才回来。”彭科长的手电筒光扫过墙上的旧照片,穿红棉袄的卢桂花抱着孩子,身后站着咧嘴笑的占理想,“去年有人撞见他俩在茶园吵架,说……”他没说完,却看见我蹲在卢桂花尸体旁,指尖划过她手腕内侧——那里有道新月形的旧疤,结痂的边缘微微外翻,像朵没开好的花。 凌晨五点,天刚蒙蒙亮。我蹲在占理想家后门的泥地里,放大镜下的草叶上凝着露珠。一岁半孩子的小鞋子掉在两步外,鞋面上沾着新鲜的泥点,可鞋底纹路里嵌着的,分明是客厅地板的木屑——一个连路都走不稳的孩子,怎么会独自从室内走到后门? 身后传来脚步声,铃铛的微信突然弹出来:“路上看见卖山桃的,给你装了一袋在背包侧袋,记得洗干净再吃。”屏幕反光里,我看见自己眼下的青黑,像沾了墨的棉签。远处的山雾正慢慢涌进坳里,裹着晨露的凉意。占魁坐在专案指挥部的小马扎上,双手绞着采茶时戴的手套,指缝里还嵌着没洗干净的茶渍——那双手昨天下午还在茶园采茶,晚上却抱着两个孩子的尸体痛哭。 林涛举着勘察灯蹲在卢桂花脚下:“绳结是活扣,吊点的纤维磨损方向……”他突然顿住,灯光移向窗户栏边缘——那里有道新鲜的刮痕,木屑翻卷着,像被什么重物突然扯拽过。大宝捧着刚泡好的浓茶凑过来,热气熏得镜片发雾:“自产自销?可孩子……”他没说完,喉结动了动,茶水里的枸杞晃得像滴血。 山风突然卷着门帘灌进来,带来远处的狗吠。我盯着笔记本上画的现场平面图,四条生命的轨迹在山坳里交织:卢桂花的旧疤、占理想的搪瓷缸、孩子鞋底的木屑、窗户栏的刮痕……这些碎片像散落在夜空中的星子,明明灭灭间,似乎在拼一幅我不敢细想的图景。 铃铛的第二条微信来了:“医生说胎儿今天在肚子里踢了三下,像在打鼓。你说他是不是知道爸爸在抓坏人?”指尖悬在屏幕上,迟迟没按发送键。远处的山雾渐渐散去,晨光正爬上对面的山坡,给茶树尖镀了层金边。可山坳里的这几间屋子,却像被永远钉进了黑夜——四个生命的消逝,到底是纠缠的悲剧,还是被掩盖的真相? 保温杯里的苹果片泡得发涨,咬一口,甜里带着微微的酸。我望着窗外正在收拾勘察设备的陈诗羽,她正把晕车药塞进林涛的背包侧袋,耳尖还是红红的。山风掀起她的马尾,远处的警笛声隐约传来,惊飞了几只栖息在电线上的夜鹭。有些答案,或许就藏在这山雾未散的清晨,藏在那些被忽略的细节里,等着我们弯下腰,轻轻拾起。 而我知道,作为法医,我们能做的,就是让每具尸体开口说话,让每个细节成为照亮黑夜的星——哪怕这星光,要穿过最浓稠的雾,最刺骨的寒。就像此刻,我摸着口袋里铃铛塞的平安符,丝线磨手的触感里,藏着家的温暖,也藏着职业的重量。山坳里的故事还在继续,而我们,才刚刚翻开第一页。 第130章 第一组总共四户,十个人,现在只剩六个了 泡面的热汤在胃里焐了半小时,我攥着勘查箱的手仍冻得发僵。泥泞山路像抹了油的青石板,鞋底每踩一步都发出黏腻的撕扯声,膝盖在裤管里打颤——谁能想到,这个海拔千米的山坳里,藏着两栋被血浸透的老宅。 “第一组总共四户十个人,现在只剩六个了。”彭科长的手电筒光在警戒带上跳了跳,防弹衣裹着的特警每隔一米就像桩子般戳在寒风里,唯有东侧山根的阴影里,断断续续飘来男人的呜咽。报案人占魁的哭声混着山风,像把生锈的刀在刮擦每一个警务人员的耳膜。 卢桂花的尸体斜吊在客厅窗栏下,塑料绳在她发间缠成乱麻。我蹲下身时,膝盖硌到勘查踏板下的血迹——暗红色的斑痕在土黄色地面上格外刺目,像被踩扁的野莓。她的棉毛衫领口敞着,紫红色布料上凝着几点血珠,头发沾着血痂贴在脸上,半跪的双腿间洇着一小块血泊,鞋底还沾着未干的泥点——死前她该是挣扎着爬过这片地面的。 “山里人中午能穿单衣晒茶,夜里就得裹棉袄。”彭科长的手指捏住她衣角搓了搓,布料发出沙沙的响声,“你看这尸僵,硬得跟块木板似的。”我触到尸体时,指尖被冰得一缩——尸僵正处在最巅峰,她的双臂还保持着上举的姿势,像要抓住什么,却永远定格在半空。当我们试图掰下她的手臂时,关节处发出轻微的“咔嗒”声,仿佛在抗议这场对死亡姿态的破坏。 隔壁占理想家的大门吱呀推开时,吊在房梁上的尸体晃了晃,苍白的脸转过来,舌头吐出的弧度在勘查灯下泛着青紫色。林涛踉跄半步,鞋底在踏板上打滑:“这脸色怎么跟白纸似的?”“缢死的特征。”我指着尸体颈部的绳索,“重量压闭了动静脉,脑袋供血断了。要是勒死,脸该是青紫色的。”方桌上的烟灰缸里,七八个烟蒂挤成一团,滤嘴上还沾着淡黄色的唾液印——这个爱干净的单身汉,死前或许还坐在这儿抽过烟。 屋后的水泥地是最让人窒息的场景。两个孩子蜷在沙堆旁,占丽丽脸上的泪痕被灰尘腌成两道白沟,睫毛上还凝着未干的水珠,像是临死前拼命眨动眼睛想赶走恐惧。不到两岁的占为武闭着眼,睫毛投下蝶翼般的影子,舌尖还抵在乳牙间——他们本该握着塑料铲堆城堡,却被绳索扼断了未说出口的童言。 凌晨五点的天光撕开夜幕时,我们对着四具尸体犯了难。棉北的土葬区没有殡仪馆,运尸车的金属车厢在寒风里泛着冷光。卢桂花的尸僵顽固得像具木乃伊,双臂平举着怎么也塞不进尸袋,拉链拉到一半卡住,凸起的弧度像个不服输的问号。占理想的大个子更麻烦,大宝站在人字梯上剪绳索时,尸体晃荡着撞在房梁上,发出沉闷的“咚”声,惊飞了屋檐下的夜鹭。 “死后十七八个小时,死亡时间昨天下午两点左右。”我摸着占理想尸体的尸斑,指腹沾了点淡淡的紫红色。仇法医搓着冻僵的手想劝我们就地解剖,却被大宝打断:“公安部要求,非必要情况必须在解剖室作业,再说——”他看了眼蜷缩在尸袋里的孩子,“露天弄,对死者也不尊重。” 当第一具尸袋被抬上运尸车时,东方的天际刚泛起鱼肚白。山风卷着未烘焙的茶叶香掠过警戒线,混着血腥味钻进鼻腔。占魁的哭声不知何时停了,只剩警戒带在风里哗啦作响,像在替这四个消逝的灵魂,哼一首不成调的安魂曲。 车轮碾过泥泞的声响惊破山夜的寂静,我回头望了眼两栋老宅,窗栏和房梁的轮廓在晨光里渐渐清晰——那里曾装着四个鲜活的生命,此刻却成了凝固在尸检报告里的几行冰冷描述。而我们带着满手的尸僵痕迹和未解的绳结,在黎明前的寒风里启程,等着解剖刀切开真相的那一刻,让死者说出最后的秘密。 第131章 一般这是案件有冤情 昨晚一宿没合眼,今儿在车上哪怕山路颠得厉害,我们还是睡着了。一路没人说话,等赶到市局法医学解剖室,都快上午九点了,太阳晒得人暖烘烘的。虽说在车里窝了三个多小时身子暖了,但昨晚山里的寒风还让人记忆犹新。 绵山市是大地方,哪怕带着俩山区小县,经济在省内也是拔尖的,这儿的法医解剖室更是数一数二,能同时验两具尸体。我们到了也没歇着,直接分组开工——彭科长带个助手一组,大宝和仇法医一组,我就在俩解剖台之间来回跑,给他们互通消息。 最先验的是占理想。他身上的尸僵硬得很,加上块头大,我们费了好大劲才破坏尸僵,开始全面检查。别说,他没吐出舌头的时候还挺帅,脸虽说让绳子勒得煞白,可身上皮肤也白,跟一般黝黑的山里人不一样。尸体干干净净,衣服也整洁,尤其是一双手,细腻修长没老茧,咋看都不像山里人。我把他里里外外的衣服铺在操作台上仔细看,啥线索也没发现。 彭科长那边验尸表,报出来的结果全是“阴性”,最后大家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他脖子的绳子和索沟上。我们小心剪断绳子取下来,露出脖子上深褐色的索沟。脖子皮肤薄,要是被绳子擦伤,索沟处就会形成“皮革样化”,把索沟形态保存得更清楚。他的索沟周围整齐,没啥挣扎痕迹。 取下的绳结,我们用宽胶带把断口黏合——绳子是双股的,绳头从另一端穿出形成绳套,套住脖子后,线头在房梁上打结。尸斑长在臀部和双腿,符合缢死的特征;指甲青紫、大便失禁、精液排出,这些也符合机械性窒息的表现。解剖后发现,全身器官瘀血、心血不凝、颞骨岩部出血,都说明他死于机械性窒息。而且四肢没抵抗伤、约束伤,指甲里有点泥沙,没啥别的异常。 关键是,他脖子上的绳子在脑后“提空”了——典型缢死时,绳子会在一侧提空,这是受力不均的表现,也是和勒死的区别。虽说非典型缢死可能不提空,但只要看到提空,就能确定是缢死。他胃里没啥异常,不像中毒;脑袋也没伤,排除昏迷可能。所以法医检验下来,占理想是自缢身亡。 解剖室气氛一下子轻松了,确定一个人自杀,案子好像就明朗了,只要找到物证证明其他三个死者是他杀的就行。调查说占理想有杀人动机,现场位置封闭,也排除了外人进入的可能。 彭科长综合判断,占理想死亡时间大概是下午四点到五点。可大宝那边进度慢,因为卢桂花身上有开放性创口,他得仔细检查衣着。不过她头部出血少,加上长发挡着,身上血迹不多,只有领口有点滴落的小片血迹。 “她穿得挺奇怪啊,棉毛衫外面直接套小外套,胸罩也没扣上。下身倒是正常。”大宝说。我和仇法医掰开死者大腿,陈诗羽不好意思地扭过头。仇法医检查后说:“会阴部没损伤,闭合正常,没异常分泌物,应该没被性侵。”我接话:“山里人在家穿得随便也正常,搬尸体时也可能弄散内衣,这不能当证据。” 卢桂花这边验得慢,还有个原因是脖子上的绳子复杂。虽说复杂,但一眼能看出绳子没提空,是交叉的——她虽说吊在窗框上,但其实是被勒死的。剪绳子前得搞清楚层次顺序,头发和血迹干扰下,分辨起来麻烦,但最后还是弄明白了:她脖子上有两条绳子,第一条是单股线,在脖子交叉打活结,剪下后索沟有明显生活反应,周围擦伤多,说明她当时挣扎得厉害,这也是致死原因;第二条绳子压在第一条上面,下面的索沟没生活反应,是凶手等她死后又勒上去的,绳子也是单股线,打活结后把绳头系在窗框上,让她上半身吊着。 “这啥意思?”大宝问。我说:“说明凶手杀了卢桂花后还要干别的,比如杀小孩,怕她没死透,就加道绳子吊起来,加固死亡。” 卢桂花身上损伤不少,除了脖子的索沟和绳子,头上、胳膊、背上都有伤,有些还挺有特征——头上三条条形创口,一端分叉,说明是条形钝器打的,解剖发现创口下没颅骨骨折,推测工具可能是木质或竹质的;背上除了被勒时挤压的伤,还有几处“竹打中空”——圆形棍棒垂直打在软组织上形成的特征性挫伤,表现为两条平行带状出血,中间夹着苍白区,这说明凶器可能是圆柱形棍棒,或者至少有个圆弧面;胳膊上还有直角状挫伤,这是抵抗伤,说明凶器有直角棱边。 啥工具既是条形的,又有圆弧面和直角棱边呢?我们正琢磨,那边占理想的解剖结束了,确定是自缢,大家松了口气,这问题就暂时放下了。 验完卢桂花,确定她头上的伤只出了点血,没颅脑损伤,死因是勒死,死亡时间下午两点半左右。她死在占理想之前,更让人觉得是占理想杀了她后自杀。 可这轻松劲没维持多久,俩孩子的尸体抬上解剖台,解剖室气氛又凝固了。技术员们唉声叹气:“太残忍了,杀孩子干吗?”“小孩子看着跟睡着了似的……”确实,小孩皮肤嫩,死后尸斑不明显,看着就像没闭眼,我握手术刀的手都有点发抖,不忍心落刀。确认了尸斑和尸僵,确定孩子真的没了,检验才继续。 俩孩子都是被勒死的。女孩占丽丽脖子上的绳子和占理想自缢的一样,是麻绳,绳结在颈侧,双股绳形成绳套勒死的,绳结样式一样;男孩占为武脖子上是塑料绳,交叉打活结勒死的,塑料绳光滑,活结末端还有一丝血迹——其他三人没流血,这血肯定是卢桂花的,说明凶手杀了她后,用沾血的手勒死了孩子。 “为啥女孩脖子上的绳子没血迹?这根勒男孩的吧?”解剖完,大宝盯着带血的塑料绳问。我点头:“可能麻绳不容易沾血,或者凶手手上的血已经干了,毕竟塑料绳上的血很少,卢桂花本身也没流多少血。” 解剖整整搞了六个小时,缝尸体前最后确定俩孩子死亡时间是下午三点到四点。这时已经下午三点了,大家早上没吃多少,大宝有点低血糖,虚弱地说:“卢桂花两点半死,孩子三点多,占理想四点多,时间能对上。” “话是这么说,但还没找到直接证据证明其他三人是占理想杀的。”我说。彭科长点头:“林涛那边说,现场搜遍了,没找到带血的凶器。” “我们太累了,脑子迷糊,要不回山里的指挥部吧,路上能歇会儿、想想事,指挥部信息多,离现场近,还能再看看。”我提议。仇法医打哈欠:“秦科长真是拼命三郎,就在附近找个宾馆先休息吧。” 我坚持回指挥部,是心里一堆疑问解不开,想知道调查和dNA检验有没有消息。彭科长打电话换了俩驾驶员,载着我们往山里开,我很快睡着了——经历了昨晚,现在哪怕山路颠簸也能轻易睡着,倒不是坏事。 不知啥时候,车子剧烈摇晃把我惊醒了,在盘山公路上直打晃,好几次差点冲破保护墩掉下山崖。折腾了几下,车在急弯处刹住,车头贴着隔离墩,再往前一点就没命了。 我们下车时脸色煞白,看着爆掉的车胎,我惊出冷汗:“一般这种情况,都说案件有冤情呢。”我不是迷信,就是睡梦中有了想法,想借这事让大家别先入为主,冷静想想案子。 没人说话,大家默默帮忙换备胎。换完后,大宝拉我去拐角“接地气”(撒尿),完事后我看见不远处路边有捆柴火,估计是山里人临时放的,鬼使神差走过去抽出一根——这是把圆形木棒四等分劈开的柴火,横截面是扇形。 大宝突然说:“别动,条形、木质,有弧面,有直角棱边,全对上了!” 第132章 一根带血的柴火 我和大宝拿着那根柴火回到车上,大家一看就明白了——这就是致伤工具的样子。彭科长有点失望:“这种柴火山里到处都是,烧锅灶都用这个。”我笑了笑:“至少知道工具啥样了。你看,咱们在有柴火的地方爆胎,说不定‘冤魂’想提醒咱们呢。”大宝瞅了眼陈诗羽,哈哈大笑:“林涛又不在,你想吓唬小羽毛啊?”陈诗羽嘴硬:“我才不怕。” 赶到专案指挥部时天都黑了,各小组任务都完成了。除了联络员不停跟实验室联系,其他人看着挺轻松。调查组先汇报:村里早有传言,说占理想和卢桂花关系不清不楚,甚至有人说儿子占为武长得像占理想,不像他爸占魁。但他俩到底啥关系,没人能说清,毕竟住得散。占魁一直沉浸在悲伤里,对侦查员的询问很不配合。 另外,调查组摸清了占魁当天的行踪:中午一点多,他背着茶篓去大山南侧采茶,路上碰到二组的占虎,占虎说占先进家在赌“炸机”,让他采完茶去玩,占魁答应了。下午五六点(时间说法有点出入),他到占先进家参与赌博,八点左右输光钱才走,这些都有人作证。 我问:“占魁到占先进家时,带东西了吗?”侦查员摇头:“都说他空着手来的,手上没东西。”我没再问。棉北县李局长说:“这么说,占魁没作案时间?”我接话:“有人看见他一点多去采茶,但他到底采没采、采了多久,没人知道。一点多到五六点,他没不在场证明。”大家虽觉得占魁嫌疑不大,但驳不倒我,只好沉默。 轮到痕迹组林涛汇报:“现场除了四个死者和报案人(占魁)的足迹、指纹,没第六个人的痕迹,能确定没外人进入。第一现场(卢桂花家)有血泊和血足迹,但足迹没鉴定价值。后院墙上有攀爬痕迹,是占理想留下的。”李局长插话:“那就是占理想翻墙进了占魁家!法医不是说他指甲里有泥沙吗?肯定是翻墙时沾的。”林涛没直接肯定,接着说:“第二现场(占理想家客厅)的板凳上有他的足迹,应该是自缢时踩的垫脚物。客厅门口和方桌边缘有少量擦拭状血迹,是卢桂花的。两个现场之间的足迹认不出来。”李局长总结:“痕迹说明占理想的死亡现场有卢桂花的血迹,板凳痕迹证明他是自己站上去自缢的,这很关键。” 我问:“你说的院墙攀爬痕迹,怎么在内侧?”林涛点头:“是有点怪。”我没接话,直接说法医检验结果:“卢桂花、占为武、占丽丽是被勒死的,他杀;占理想是自缢,自杀。”话音刚落,全场议论纷纷,大家脸上都是“案子要结了”的轻松。 这时,联络员冲进来说:“现场血迹都是卢桂花的,占理想家里的擦拭血迹和勒死占为武的绳子上的血,也都是她的。还有,占理想裤子上检出了卢桂花的血迹,很淡,是dNA实验室用多波段光源发现的。”这下气氛更热烈了,大家推测:占理想翻墙进卢桂花家,用柴火打她,身上沾了血,然后勒死她,怕她没死又吊起来,接着杀了俩孩子,回自己家时在地面和桌沿留下血迹,最后畏罪自杀。 我咳嗽一声打断:“我有几个疑点。第一,林涛说攀爬痕迹在院墙内侧,要是从外面翻墙进来,外墙该有痕迹啊。内侧有痕迹,说明是从里往外翻——杀完人为啥不走大门,偏要翻墙出去?”林涛跟着点头。李局长解释:“犯罪分子心理复杂,可能觉得原路翻墙更安全。” 我接着说:“第二,占理想杀卢桂花时沾了血,可他拿凶器的手为啥没血?”“杀完人洗手了呗。”“第三,现场有血足迹,但占理想鞋底没血,怎么解释?”有侦查员说:“会不会是勘查员戴鞋套踩出来的,让咱们误会了?”勘查员反驳:“不可能,我们用了勘查踏板。”那侦查员又说:“要不就是占魁回家时污染了现场?”大家都在琢磨。 “第四,要是占理想杀的人,那根带血的柴火去哪了?警犬都搜遍了,附近没找到,合理吗?”陈诗羽问:“会不会扔远了?”大宝接话:“都打算自杀了,还费劲儿扔凶器?”我没理他们,继续说:“第五,四个人都死于绳索锁喉,但打结方式不一样——占理想和占丽丽是一种结,卢桂花和占为武是另一种。人紧张时,打结方式多是潜意识里的习惯,很难故意换花样。” 李局长皱眉:“难不成两人作案?可你刚说占理想是自杀啊。”我没回答,接着说:“第六,占理想家客厅的烟灰缸里有烟头,按灭的方式不一样:一种直接按灭,一种扭着压灭——抽烟的人按烟头的习惯不同,这是个人特征。” 陈诗羽突然反应过来:“你这么多疑点,意思是凶手不是占理想,另有其人?可林涛说现场没第六个人……啊!你怀疑占魁?”我笑了:“第七点,调查说占魁空手去赌场,按他的行踪,采完茶应该没回家,直接去了赌场,那他的茶篓去哪了?” 会议室一下安静了。我接着说:“很多细节我也没想通,比如占理想为啥自杀,他身上和家里为啥有卢桂花的血,俩孩子脖子上的绳子和结为啥不一样……但这么多疑点堆在一起,案子肯定有问题,而且和报案人占魁脱不了干系。” 李局长犯难:“可没证据啊,难道让占魁脱衣服检查?他去过现场,沾点血迹也正常。下一步咋弄?”“烟头的dNA继续验,另外,从致伤工具入手——用警犬追踪。”警犬驯导员摇头:“不行啊,山区范围大,警犬‘奔驰’这几天累坏了,状态不好,没目标咋找?” 大宝看了眼林涛,林涛纳闷:“看我干吗?”我笑说:“赌一把!让奔驰去占先进家的柴火堆里搜搜。”大家都明白:如果凶手是占魁,他最可能把带血的柴火藏在赌博的占先进家附近。 没想到奔驰状态挺好,一进占先进家就兴奋,拽着驯导员直奔门口的柴火堆。占先进看见一堆警察打着手电、带着警犬冲过来,当场吓蒙了。很快,奔驰在柴火堆旁坐下——这是发现血迹的信号!林涛和驯导员一搜,果然找到一根带血的柴火。占先进吓得跪地求饶:“政府冤枉啊!我没杀人!”但我们压根没空理他,拍完照、装完袋就匆匆离开,留下他一脸懵。 另一边,审讯室里的占魁已经被脱去衣服鞋子(送去做dNA检验),他脸上的悲伤没了,只剩悔恨…… 第133章 夜猫子笑,阎王到 审讯室的白炽灯白得刺眼,占魁盯着自己交叠在桌上的手指,指甲缝里还嵌着没洗干净的沙土——那是昨天下午蹲在自家院子里时沾的。侦查员刚拉开椅子,他就先开了口,声音哑得像塞了团破布。 昨天下午的事,像块粘在鞋底的烂泥,甩不掉、擦不净。本来背着茶篓往茶园走,半路撞见拎着赌具的占虎,那人扯着嗓子喊:“先进家的炸机场子凑不齐人,你不来可少了热闹!”赌瘾蹭地冒上来,茶篓带子在肩膀上硌得生疼,他心里只想着床头柜抽屉里藏的那叠零钱——反正茶园明天还在,赌局错过可就没了。 刚把茶篓蹾在院子里,后墙传来“扑通”一声,像块石头砸在晒谷场上。抬头就看见媳妇卢桂花从里屋冲出来,衣襟扣子歪歪扭扭地扣错了位,头发乱得像被风吹散的稻草,眼神慌慌张张地往墙上瞟。“你咋又折回来了?”她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半调,尾音还带着颤。 他没搭话,黑着脸往屋里钻。早上出门前叠得四四方方的被子,这会儿皱成一团,枕头底下露出半截白花花的东西——是个避孕套。这玩意儿平时都藏在床头柜最下层,怎么会跑到枕头底下?手指捏着那层薄薄的橡胶,脑子里突然炸开村里的闲言碎语:“你家为武那白皮肤、双眼皮,跟隔壁占理想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之前逼问卢桂花时,她指着月亮发毒誓,说“要是做了对不起你的事,让我天打五雷轰”,可现在,枕头下的避孕套像根刺,扎得他眼眶发烫。 “孩子呢?”他的声音冷得能结冰。卢桂花支吾着说在隔壁屋后玩沙,可他看见床头散落着三四个烟蒂——是占理想常抽的“黄金叶”,烟嘴还沾着浅红色的口红印。再逼问,卢桂花突然撒起了泼,拍着大腿号啕:“你窝囊!早泄毛病治了三年没治好,还不许我找个能疼人的?为武就是占理想的种,你能把我咋?” 那些话像一把盐,撒在他心上的伤口上。占魁盯着眼前这个披头散发的女人,转身走进院子,柴火堆里挑了根带棱的木棍——平时劈柴用的,握在手里还带着树皮的粗糙感。再进屋时,木棍落下的闷响混着卢桂花的尖叫,很快又归于寂静,血顺着她的头发滴在青砖地上,洇出深色的斑点,像朵开败的花。 出门时,两个孩子正蹲在墙根玩沙。六岁的占为武背对着他,小屁股撅得老高,手里攥着半截树枝在划拉“小房子”;八岁的占丽丽抬头看见他,刚要喊“爸”,就看见他口袋里露出的塑料绳——那是平时捆茶篓用的,绳头还打着她熟悉的活结。 塑料绳勒进占为武脖子时,孩子的小腿乱蹬,沙子扬起来落在他裤脚上。占丽丽吓得往后缩,嘴唇哆嗦着发不出声,眼泪大颗大颗砸在沙土里,把“小房子”砸出一个个小坑。在一旁的占丽丽亲眼看见父亲把弟弟勒死,看着弟弟两条不断挣扎的小腿,完全吓傻了,不敢跑,不敢哭,两行眼泪哗哗地流。 杀人杀红了眼的占魁完全想不起来顾及占丽丽的感受,捡起一旁的柴火去找占理想拼命。其实这个时候的占理想惊魂未定,躲进了屋后的山林。占魁见占理想不在家,就提着棍子沿着山路一路寻去。 拎着带血的木棍去寻占理想时,山路两边的竹子被风吹得沙沙响,像有人在耳边小声嘀咕。占理想家的后门虚掩着,屋里没动静——那人早躲进了屋后的山林。 占理想在林里蹲了半天,见没什么动静,壮起胆子重新回来。走到屋后,他一眼就看到了已死的占为武,和坐在占为武尸体旁边已经被吓傻了的占丽丽。 他早就知道,为武是他的孩子。 丧子的痛苦,让占理想瞬间红了眼,进屋看到卢桂花的尸体后,他瞬间失去了所有希望。双手抓着头发浑身发抖,嘴里不停地念叨:“我的儿啊,我的儿……” “好你个占魁,你杀了我儿子!”占理想突然抬头,眼睛红得像要滴血,转身冲进屋里,再出来时手里多了根麻绳。他把绳子套在占丽丽脖子上,小姑娘的哭声细得像蚊子叫,没两下就没了动静,只剩两条小腿在地上拖出两道浅印。 占理想像丢了魂一样,脚步踉跄地回到自己家中。一进门,他便像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一般,颓然地瘫坐在沙发上。 他的脑海中不断地浮现出卢桂花的身影,那是他深爱的女人,如今却离他而去。痛苦如潮水般涌上心头,他无法承受这巨大的打击,于是颤抖着双手,从口袋里摸出了一包烟,狠狠地吸了起来。 一根接一根,烟雾在房间里弥漫,仿佛也在为他的悲伤而哭泣。然而,这并不能缓解他内心的痛苦,反而让他的心情愈发沉重。 终于,占理想下定了决心。他缓缓站起身来,面如死灰,一步步走向房间的角落。那里有一根粗麻绳,他将其取下来,然后走到房梁下方,毫不犹豫地将绳子套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占魁在外面焦急地寻找着占理想,他的心情同样沉重。当他在附近找了一圈后,并没有发现占理想的踪迹,心中的不安愈发强烈。 他决定再回到占理想家看看,也许他已经回家了。当他推开占理想家的门时,一股寒意扑面而来。他定睛一看,顿时被眼前的景象吓得魂飞魄散——占理想的尸体正悬吊在房梁上,一动不动。 占魁的双腿一软,一屁股跌坐在地上。他的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着,双眼死死地盯着占理想的尸体,仿佛那是一个可怕的噩梦。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回过神来,发现自己的衣服已经被汗水湿透了。 他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脚步虚浮地走到占理想的尸体下方。他伸出手,轻轻地拽了拽占理想的裤腿,确定他真的已经没有了呼吸。占魁的心中充满了恐惧和绝望,他无法相信这一切竟然是真的。 他缓缓地挪动着脚步,走到方桌旁坐下,整个人都像是失去了灵魂一般。他的手无意识地在桌沿上摩挲着,却没有注意到自己的手上还沾着血迹,就这样在桌沿上留下了一道触目惊心的血痕。 他就这样直勾勾地盯着那具悬在半空中的尸体,仿佛时间已经停止了流动。占理想的身体在空中微微晃动着,仿佛还残留着一丝生命的气息,但他知道,那只是一种错觉。 他默默地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根烟,用打火机点燃。烟雾缓缓升起,在他面前形成了一层薄薄的雾霭,模糊了他的视线。他深吸一口烟,让尼古丁的味道在喉咙里弥漫开来,然后缓缓吐出。 他就这样静静地站着,一口接一口地抽着烟,直到两根烟都燃尽。他把烟蒂掐灭在烟灰缸里,看着那一点点的火星逐渐熄灭,心中却没有丝毫的波澜。 他觉得自己是这场游戏的赢家。占理想死了,所有的罪责都可以推到他的身上。卢桂花保住了她那所谓的“贞洁”,而他则可以得到所有人的同情和家产。这是一个完美的结局,至少对他来说是这样。 他可以开始新的生活了,一个没有占理想的生活。他可以生个儿子,一个真正属于他自己的儿子。这个想法让他感到一阵兴奋,他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个可爱的孩子在他面前欢笑玩耍的场景。 “我把柴火藏在占先进家的柴火堆最底下,”占魁突然笑了,笑得肩膀直抖,“想着赌局上有那么多人看着,就能把事儿全推给占理想。他偷人,我杀人,反正死的都是……”话没说完,喉咙里突然发出哽咽,却没掉一滴眼泪。他盯着天花板,像是在看昨天下午的自己:藏好柴火后,拍了拍身上的土,假装没事人似的走进占先进家,赌桌上的骰子在碗里骨碌碌转,可他脑子里全是占丽丽临死前的眼神——像只被猎人困住的小兽,满是惊恐,又带着点看不懂的怨恨。 林涛听完笔录,指尖敲了敲桌面:“偷情、猜忌、杀子……人要是被邪火蒙了心,啥丧尽天良的事都干得出来。”大宝盯着解剖报告上两个孩子的死亡时间,喉咙发紧——占为武死于下午三点十分,占丽丽死于下午三点二十分,前后不过十分钟,这十分钟里,他们经历的该是怎样的恐惧? 窗外的风掀起窗帘边角,送来一丝山里的凉意。解剖台上的两个小尸体早已盖上白布,可他们掌心的沙土还没来得及清理——那是昨天下午,他们在隔壁屋后玩沙时留下的,本该沾满阳光和欢笑的小手,却永远停在了那个沾血的午后。 第134章 睡美人 早上的办公室里,阳光透过百叶窗在桌上投下细碎的光影。我正盯着电脑屏幕敲鉴定书,笔尖在键盘上快速跳跃,大宝突然凑到跟前,手指戳着我肩膀神神秘秘地说:“哎哎,你上次不是说小羽毛喜欢韩亮吗?就那整天换车载香水的花花公子,论个子没林涛高,论长相没林涛帅,咋就招女孩待见呢?这不科学啊!” 我头也不抬地敲着字:“可别带上我,你自己爱八卦,少拉我下水。” “嘿,你这大法师咋说完就不认账了?”大宝瞪圆眼睛,胖手在空中挥了挥。 正在整理勘查照片的林涛抬头翻了个白眼:“你们俩最近是不是闲得慌?大清早就琢磨这些家长里短的。” “花前月下那得两情相悦吧?”大宝掰着手指头较真,“用这儿不合适。” 林涛先是一愣,随即嘴角扬起笑:“你这话倒也有点道理。” 话音刚落,玻璃门“吱呀”一声推开,陈诗羽抱着双肩包走进来。她把包往衣架上一甩,指尖捋了捋被风吹乱的马尾,屁股刚沾到办公椅,就听见她淡淡开口:“你们在说什么?什么月下?” 林涛立刻用眼神“剜”了大宝一眼,大宝瞬间脸红到耳根,结结巴巴地搓着后脑勺:“没、没说啥……就随便扯扯……” 我盯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鉴定数据,随口胡诌:“我们在聊鬼故事,说七月半的月光下总闹灵异事件。”本想借此岔开话题,没想到陈诗羽眼睛突然亮起来,身子往前一探:“有鬼故事?快说说!我最爱听这个了!” “呃……”我握着鼠标的手顿了顿,抬眼看见林涛脸色发白,正用文件夹轻轻敲着桌面:“能不能别大白天聊这玩意儿?怪渗人的……” 陈诗羽捂着嘴笑出声:“林涛你个大男人,白天还怕鬼啊?羞不羞?” “他就这毛病。”我跟着笑了两声,突然“叮铃铃”的电话声划破空气。陈诗羽手快,一把抓起听筒,听了几句后脸色正经起来:“陈总说……” “叫师父。”我立刻摆出科长的架势,转身盯着她,“我们都喊陈总师父,你既然在咱们组,这规矩得跟着走。” 陈诗羽歪着脑袋晃了晃:“他是法医,我干侦查的,说不定侦查上我还是他师父呢。” “陈总在侦查上也是一把好手好吧?”我有点挂不住面子,脸涨得通红,“必须尊重长辈,喊师父!” “喊陈总也是尊重啊,我又不是猪八戒。”她嘴角扬起挑衅的笑,指尖敲了敲桌面。 林涛赶紧打圆场,笑着晃了晃钢笔:“小羽毛要是《西游记》里的,那也是白龙马,飒爽英姿的。” 大宝在旁边急得直搓手,来回看看我又看看陈诗羽:“哎哎哎!有案子了还争啥称呼?汀棠市花圃附近发现裸体女尸,当地法医喊咱们支援呢!” 我没接话,转身从柜子里拽出勘查箱,拉链拉得“哗啦”响。大宝习惯性地搓了搓手,两根手指刚竖起来,我立刻打断:“打住!赶紧收拾东西,别废话。” 下楼时,我板着脸走在最前面,陈诗羽却像没察觉到气氛僵硬似的,追着韩亮问东问西。林涛坐在副驾驶座上回头看了两眼,轻轻咳了一声,窗外的风卷着树叶掠过车身,没人注意到我攥着勘查箱的手指悄悄松了松——毕竟,比起琢磨小姑娘的心思,还是现场的尸体更让人踏实。 警车刚驶下汀棠高速路口,我们就看见年支队长和赵永站在一辆闪着警灯的警车前等着。我下车热情地跟他们握手:“永哥,好久不见!你在省厅的技术培训结束啦?”赵永摇摇头:“提前结束了,家里就三四个法医,现场都跑不过来,更别说一年七八百起伤情鉴定了。”我笑说:“好在你们命案不多。”赵永打趣:“幸亏发了命案你才这么说,不然你这‘乌鸦嘴’又要在汀棠传成‘佳话’了。” 我忙问案子情况,赵永说先去现场细说。汀棠市很美,路边全是盛放的鲜花,周围土地几乎全是花圃,老百姓靠养花过得挺富足。警车驶过汀棠大学西大门,热闹景象消失,眼前是一望无际的花圃,正值春夏之交,花开得叫人挪不开眼。陈诗羽扒着车窗陶醉地嗅花香,林涛看着她也跟着“陶醉”,韩亮在旁边坏笑:“干活挺爷们儿,其实还是个娘儿们啊。”顺手摘了朵花递给陈诗羽,陈诗羽脸红了,林涛啪地拍他后脑勺:“来干活还是搞破坏的?文明点!” 我们穿戴好勘查装备,跟着赵永往花圃深处走。小路尽头第二层警戒带里,一具裸体女尸仰面躺在花丛中,皮肤白皙,胸腹部沾着泥土,脚上只穿了一只运动鞋和袜子。我试了试尸僵:“大关节尸僵完全形成,死亡至少十二小时了。”大宝看表:“现在上午十点,那就是昨晚十点前死的。”赵永补充:“今早八点报案,测肛温26.5c,按规律推算,应该是昨晚九点左右死的。” 我点点头,开始检查尸体表面。死者看起来十八九岁,身上除了一双袜子和右脚上的一只运动鞋,啥都没穿。她露在鲜花丛中的胸腹部和四肢皮肤光溜溜的,没看到任何伤口。 我又仔细看尸体的腰腹部,发现尸斑颜色很淡,死者的手指甲和嘴唇也没有发紫的迹象。“要不是尸僵硬邦邦的,我还真以为她是个睡美人呢。”我嘀咕着,“怎么尸斑这么不明显?”赵永伸手扶住尸体一侧,用力翻成侧躺姿势:“你仔细瞧瞧。” 这一翻,我吓了一跳——死者左侧背部有个不小的伤口,周围的血已经凝固,在苍白的皮肤上画出一道触目惊心的红印。我借着赵永扶尸的劲儿,扒拉了一下尸体下面的泥土——种花的土松软松软的,尸体下方一大片泥土都被血泡透了,我挖开几个小土坑,坑边泥土上全是暗红的血迹。 “周围泥土找到血迹没?”我问。赵永摇头:“你们来之前,我们把尸体周围的花根、花叶都查了个遍,别说滴落的血了,啥都没发现。”“这就对了。”我说,“换作我也会先查周围,看看有没有能说明死者受伤后动没动过的血迹。” “可所有血都只在尸体底下,不奇怪吗?”赵永追问。我笑了笑:“不奇怪。你看死者倒在小路旁边,周围鲜花没被踩乱的痕迹,说明她中刀后直接就倒下了,压根没挣扎动弹过。” “可你说过失血死亡得有个过程,中刀这么疼,怎么会一动不动呢?”陈诗羽不知啥时候穿好了勘查装备,站在我身后。这是早上我们拌嘴后,她第一次主动跟我说话,看得出来她好学。 大宝怕气氛尴尬,赶紧接过话:“你注意到伤口位置没?左侧背部第四根肋骨附近,这儿正对着心脏呢。心脏被刺破后,每个人反应不一样。”“啥叫反应不一样?”陈诗羽问。我抢在大宝前解释:“就是体质不同,反应不同。大多数人不会立刻死,但死得很快;少数人能跑几百米;还有少数人会突然心跳停了,当场没了。” “哦,那她就是最后一种情况。”陈诗羽点头。大宝感叹:“凶手下刀够准啊。”我摇头:“也可能是碰巧。大半夜的,一刀把人捅死,就算职业杀手也不敢说百分百能做到吧?” 赵永插话说:“昨天阴历十三,天气好,月光明亮。我们查了气象资料,昨晚九点多这儿能见度很高。”“嚯,这不正好‘花前月下’嘛。”林涛弓着腰勘查完地面,直起腰揉腰。勘查地面最累人,一直猫着腰找痕迹,时间长了腰都要断。 大宝吐槽:“你小学语文是体育老师教的吧?‘花前月下’是说恩爱的情侣,这儿就一裸体女尸,哪门子花前月下?”林涛戴着口罩,我都能想象他龇牙笑的样子:“你咋知道周围没裸体男尸?” 赵永无奈道:“林科长,我们这儿治安挺好的,一具尸体就够头疼了,再来一具可扛不住。这明显是性侵现场啊。”大宝附和:“就算凶手是男的,那也是野兽,哪来的浪漫?” 看他们聊得热闹,我偷偷瞄了眼陈诗羽,发现她也在看我,眼神里满是疑惑。我干咳两声,问赵永:“你们说性侵,有证据吗?”赵永摇头:“测肛温时检查了会阴部,没伤口,阴道擦拭物做了精斑实验,也是阴性。” 现场的迷雾,随着这几句对话,又浓了几分。 第135章 裸体女尸不一定是性侵 “我还以为你们确定是性侵案呢。”我说。 赵永瞪圆眼:“裸体女尸啊!难不成十七八摄氏度的晚上还能冻死?总不会是精神反常脱衣服吧?而且周围根本没找到衣服。” “脱衣服不一定就是性侵,不能单凭穿没穿衣服判断案件性质。”我顿了顿,“你刚才说周围没衣服?外围搜过了吗?” 赵永摇头:“还没,我是说尸体旁边没衣服。” 我转头问林涛:“你们勘查得咋样?” 林涛说:“啥足迹都没发现。” “啊?”陈诗羽惊呼,“小路一头连大路,一头是死路,花圃没踩痕,路上没脚印,难不成凶手飞出去的?” 林涛笑着纠正:“勘查现场得实事求是,发现啥就验证啥,不能靠简单案情瞎猜。这条土路好久没下雨,灌溉也够不着,土质硬邦邦的。光滑地面能找灰尘脚印,土路得靠凹陷的立体足迹,可这地儿压根踩不出坑,找不到脚印很正常。” 陈诗羽转着大眼睛,好像没听懂。林涛温声说:“回头我慢慢教你。” “现场啥都没有,该去尸检了吧?”陈诗羽问。 我摇头:“勘查结束得把能查的地儿都查完,没疑点才行。现在死者衣服和一只鞋都没找到,还差得远呢。” “那咋办?” 我转头对年支队长说:“您通知殡仪馆来车吧,先把尸体运去解剖室。尸体周围没啥好查的了,接下来咱们配合汀棠刑警搜外围。” 年支队长话少,点点头就去打电话安排。 我站起身拍了拍手套上的土:“顺着小路走,一边赏花一边搜外围。重点找死者丢在花圃里的衣物,还有可能被踩过的痕迹。” 众人点头,沿着能过汽车的小路往花圃深处走。技术员们边走边仔细瞧,陈诗羽低头捏着朵花慢慢晃。 大宝用胳膊肘戳戳林涛:“看见没?她捏的花是刚才韩亮给的。” 林涛回头瞪他:“你咋这么八卦?变态,死变态!” 大宝笑出声:“别冲我发火啊。” 我严肃道:“认真找,别分心。” 刚走出一百米,就看见小路南侧一堆叠整齐的大棚塑料布中间,有团深色的东西。 “找到了!”我眼前一亮,“看见一只运动鞋!” 衣服没刻意藏,只是凌乱地散在塑料布堆里。可塑料布堆有半人高,面积又大,之前勘查的民警没发现。 大宝蹲路边捡起离得最近的一条内裤,翻来覆去看。 我从勘查箱掏出物证袋:“先别碰,拍照固定好再装袋,回去慢慢查,别在这儿沾了泥土。” 林涛拿出号码牌给塑料布堆里的衣物编号,陈诗羽抄起相机拍照。经过几起案子,他俩配合得相当默契,很快拍完照把衣物装进了物证袋。 “我往前再走走,小羽毛你跟我一起。”林涛说。 我点点头,蹲在塑料布旁盯着地面的泥土——一场围绕衣物的勘查细节,正悄悄指向案件的关键线索…… 大宝蹲在塑料布堆旁说:“衣服周围的花没被踩过,泥土上也没脚印。” 我盯着地面点头:“可不是嘛,我也在琢磨这个。现在问题来了——死者为啥在这儿脱得一丝不挂,又死在一百米外?你看她只掉了一只运动鞋,脱衣服时肯定很慌张,不像慢慢脱的。鞋子掉了没穿上,另一只也没脱,关键是这儿看着挺平静,没打架反抗的痕迹。到底啥情况,能让一姑娘在荒郊野外乖乖脱衣服呢?” 我和大宝都没吭声,蹲在那儿发愣。突然,远处传来林涛的喊声,打断了思路。 我起身往西看,林涛和陈诗羽已经走到三四百米外了。这儿空旷安静,林涛的声音清清楚楚飘过来。我和大宝快步跑过去,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见路北侧二十米处有个砖砌的洞口,黑洞洞的看不见里面。 “咋了?”我浑身肌肉绷紧。 只见林涛脸色煞白,嘴唇直发抖。陈诗羽倒是淡定:“我们刚才走到离这儿二十米左右,看见路北的花被踩乱了,顺着踩痕走了二十多米,就看到这个洞口,踩痕到洞口就没了。” “洞口有啥好怕的?大白天的。”我纳闷地看林涛,他还在发抖不说话。 我顺着路边三米远的踩痕往回走,痕迹很明显,差不多有肩膀宽。走回林涛身边说:“别愣着了,快去看看踩痕里有没有能当证据的脚印。花圃里的土松软,说不定有鞋底印子。” 听见喊声的年支队长和派出所所长跑过来,年支队长问:“出啥事了?” 我笑了笑:“林涛就爱咋呼,没啥,发现了踩痕,还不知道和案子有没有关系。”陈诗羽指了指洞口:“还有这个洞,不知道是啥。” 派出所所长说:“哦,那是防空洞,解放前老百姓自己挖的土洞,后来花圃主人修了修当地窖用,平时不用。” 林涛从花丛里小心走出来,脸还是白的:“看了,没脚印。” “咋又没脚印?”陈诗羽问,“这次可不是地面硬的问题了吧?” 林涛说:“花种得太密,踩上去全压在花上,泥土上顶多看见脚印轮廓,看不出鞋底花纹,没法鉴定,连几个人踩的都分不清。” 和我想的差不多,我没多问,对年支队长说:“踩痕到洞口就没了,我们想进洞看看。” “不不不,你们进,我不进。”林涛嚷嚷。 陈诗羽嫌弃道:“大男人怕啥黑啊?我本来不怕,你这么一喊,倒把人吓着了。” 年支队长却警惕地摸出手枪:“啥?踩痕在洞口没了?凶手会不会藏在里面?” 现场的气氛一下子又绷紧了,黑洞洞的洞口像只张开的嘴,不知道藏着啥秘密…… 第136章 花前月下,惊现洞底男尸 年支队长这话一出口,立马彰显出老刑警骨子里的敏锐警觉——确实有不少凶手犯案后会蛰伏在现场周边,甚至可能对勘查人员发起突袭。听他这么一提醒,我心脏猛地缩了缩,后背泛起细密的凉意,转头看见陈诗羽眼底也浮起了紧张的神色。 派出所所长同步摸出手枪:“我进去探探路。”年支队长颔首,与他并肩贴近洞口,持枪的手稳稳上膛,另一只手的手电筒光束顺着水泥台阶缓缓下移——那台阶是后来修葺的,每级都窄仄得很,表面还坑洼不平,在幽黄的手电光里显得格外陡峭。我们几个没带武器的人只能攥紧勘查箱,在洞口屏息盯着两人的身影渐渐没入黑暗。 漫长的十五分钟过去,洞里没传来枪响,年支队长和所长终于踩着台阶退了出来。我们齐齐松了口气,却见年支队长把枪往腰里一插,声线沉得发紧:“底下有具男尸。” “啥?”大宝的嗓门陡然拔高,“男尸?和这姑娘的案子有关联吗?”年支队长指节敲了敲洞口的砖墙:“十有八九脱不了干系。” “下去看看。”我捏了捏手套边缘,转身往洞里走。“等等……我、我就不去了吧。”林涛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发颤,脸色比洞口的青砖还白上几分。我没接话,带着大宝、赵永和陈诗羽顺着台阶往下挪——前十几级还干燥 干净,走到中间时,浅灰色的水泥面上突然出现暗红的擦拭状血迹,每一级都有,像被人用浸了血的抹布拖过,在手电光里泛着诡异的光泽。 洞底逼仄得很,四个人并排站都嫌挤,中央趴着具男尸,后背的衣物上洇着大片血迹。汀棠市的痕检员蹲下身勘查,很快摇头:“洞底没新鲜足迹,泥土层完整,除了死者没别人下来过。” “难不成是抛尸?”大宝猫着腰戳了戳地面。赵永却盯着台阶上的血迹纹路:“踩痕里没拖拽印子,血迹从台阶中段开始出现,更像是死者自己走到这儿,中途受伤滚落的。” “没错,擦痕血迹的分布符合滚落特征。”我用手电筒扫了圈洞壁,确认没有隐藏通道,“不过具体得等尸检结果。这儿太暗,先把尸体运出去吧。” 重新钻出洞口时,林涛正躲在一丛月季后面怔怔地发愣,指尖还无意识地搓着裤缝。我摘下染了泥土的手套,笑着拍了拍他僵硬的肩膀:“行啊你,‘乌鸦嘴’头衔算是坐实了。” 林涛猛地回头,脸色比刚才好了些,嘴角却还带着劫后余生的抽搐:“真让我猜中了?洞里那男的……也是光着的?”“想什么呢,穿得挺整齐。”我被他较真的模样逗笑,“不过你刚才说‘花前月下’,眼下俩尸体一花一洞,倒真应了景。” “那不算!我没说过有男尸……”林涛梗着脖子反驳,却在我们的笑声里败下阵来,嘟囔着往警车走。春日的阳光依旧明亮,可花圃深处那个黑洞洞的洞口却像块结痂的伤疤,静静嵌在盛放的鲜花丛中——接下来两场尸检要揭开的,恐怕远不止“花前月下”这么简单的恩怨。 第137章 她十八周岁生日这天,命丧月下 我们赶到汀棠市公安局解剖室时,女尸已经平躺在不锈钢解剖台上,裹着白布的身体下露出苍白的脚踝——脚腕上还松松套着那只没脱落的运动鞋。旁边物证室的不锈钢架上,几袋用密封袋装着的衣物整齐码放,内裤边缘还沾着星星点点的泥土,唯独男尸还没运到。 “咱先开工吧。”我套上蓝白相间的一次性解剖服,橡胶手套扯得“啪”一声响。死者背部那道致命伤在冷白的灯光下格外清晰,伤口边缘的皮肤微微外翻,凝固的血迹像条暗红色的蜈蚣,趴在白皙的后背上。 解剖刀划开皮肤时,大宝凑近了些:“损伤挺单一啊,就后背这一刀。”我点点头,镊子夹起断离的皮肤边缘:“这一刀从第三和第四根肋骨中间戳进去的,刀刃横着走,没蹭到骨头,所以肋骨上没留痕迹。”刀尖轻轻拨开胸腔内的组织,淡红色的积血顺着解剖台凹槽缓缓流淌,“你看,胸腔里血不多,一部分渗到泥土里了,另一部分……”我指了指心脏位置那道裂开的创口,“心脏被戳破后,心跳很快就停了,出血自然少——就像从高处摔死的人,骨折和内脏破的地方血也不多,都是因为死得太快,血没来得及涌出来。” 大宝恍然大悟般点头,手里的探针突然顿住:“处女膜完整,没性侵痕迹。”“所以不能急着定性侵案。”我用纱布擦了擦手套上的血迹。赵永却皱起眉:“会不会是凶手一刀把人捅倒了,没来得及做别的?” 我低头盯着死者后背的伤口,指尖顺着皮肤纹理轻轻比划:“凶手能精准戳中要害,大概率是碰巧,但普通人不知道一刀下去人会不会立刻死。如果真是奔着性侵来的,哪怕人倒了,也可能会接着动手——你看死者身上连拉扯的淤青都没有,更不像中途被打断的样子。” 解剖室的空调“嗡嗡”响着,不锈钢器械在托盘里碰撞出清脆的响声。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地面投下一道道明暗相间的条纹——此刻躺在台上的姑娘,终究没能在“花前月下”的浪漫里醒来,而那具还未露面的男尸,又会给这场突如其来的死亡,添上怎样的注脚? 解剖室里只剩器械碰撞的轻响。我走到物证台边,摊开死者的衣物——牛仔裤前兜被翻得朝外,像只空落落的眼睛,后兜躺着张学生证。翻开的瞬间,女孩甜美的笑容撞进眼里:牛青岚,1994年5月20日出生——昨天刚满十八周岁。 “在自己生日当天……”大宝的声音低下去。不锈钢托盘里的解剖刀反光晃了晃,没人再接话。直到赵永忽然指着墙上的挂钟:“男尸该运来了吧?” 时针划过午夜十二点,男尸被推进来的时候,皮鞋底的泥土还在往下掉。卢华,1992年12月1日出生,汀棠大学中文系大二——学生证上的照片里,男孩穿着白衬衫,领口系得整整齐齐。 “他俩会不会是情侣?”林涛凑过来看学生证,口罩边缘露出疑惑的眼神。我没吭声,盯着卢华额头上的小裂口——伤口周围的皮肤肿得发白,像是被什么钝物撞出来的。翻开他的头皮,电动开颅锯的嗡鸣里,能看见额骨凹下去一块,下面裹着暗紫色的血肿,枕叶脑组织还有淡淡的出血点——典型的对冲伤,说明头部受过剧烈撞击。 “他没被刀捅,是摔死的吧?”陈诗羽忽然开口,“防空洞台阶上的血迹从中间开始,前面有月光能看清,后面没光了,说不定一脚踩空滚下去的。”赵永点头:“洞底没别人的脚印,衣服口袋里的泥土和洞壁上的擦痕对得上,大概率是自己摔的。” 解剖台边的气氛有点闷。大宝缝针的动作加快了些,钢针穿过皮肤时发出细微的“嗒嗒”声。陈诗羽忽然摸了摸肚子:“饿死了,从早上到现在没吃东西呢。”林涛憋笑怼她:“看尸体解剖还能饿,你也是个人才。”“去你的,活人还能让饿憋死?”她白了一眼,口罩下的嘴角却翘了翘——紧绷了一整天的神经,总算松了些。 凌晨两点,两具尸体被推进冷库。我们踩着夜露往指挥中心走,路灯把影子拉得老长。卢华皮鞋底的泥土还沾在我裤脚,牛青岚学生证上的生日日期在脑海里晃啊晃——本该在花前月下的十八岁生日,最终定格在冰冷的解剖台上。而那个黑洞洞的防空洞,究竟藏着怎样的慌乱与意外?专案组会议室的灯还亮着,投影仪在墙上投出两张年轻的脸,像两朵没来得及绽放就凋零的花,在午夜的风里轻轻颤动。 第138章 生日当天,学生情侣双双丧命 我们在路边便利店买了泡面和包子随便对付了一口,便匆匆赶往汀棠市公安局顶楼的指挥中心。专案组会议室里灯火通明,投影仪在白墙上投出两张年轻的脸——牛青岚笑靥如花,卢华穿着白衬衫微微拘谨,怎么看都像两张普通的学生证照片,谁也想不到此刻他们正躺在冷库里。 “根据法医给的身份信息,我们查了校园系统。”侦查员敲了敲投影仪遥控,屏幕切换成两人的校园活动记录,“牛青岚和卢华是去年校园歌手大赛认识的,卢华拿了第一,她第三。赛后卢华天天往外语系教室跑,送花写情书,追得挺热乎。牛青岚室友说,她一直没明确答应,但昨天生日当天,她跟室友说‘和卢华出去过’,傍晚五点半在食堂吃完饭后,两人就拎着蛋糕出了西大门,再也没回来。” 另一名侦查员接过话茬:“西大门监控拍到了,六点零三分,两人手拎着袋子往西走,方向正是案发现场的花圃。门卫说外来人员进校门要登记,但本校学生凭学生证进出——所以他俩身上都带着证。” “法医这边说说吧。”年支队长冲我抬了抬下巴。我捏了捏鼻梁,盯着解剖台照片说:“牛青岚是在塑料布堆旁自己脱的衣服,衣服叠得不算整齐,牛仔裤前兜翻出来了,像是慌里慌张脱的。然后她光着脚走到一百米外的花圃,被人从背后一刀捅中心脏,当场没了——伤口在后背,自己捅不了,肯定是他杀。而且她处女膜完整,没被侵犯过。” “卢华的伤主要在头和手,”我切换到男尸照片,“额头撞出个凹坑,枕部脑组织也有出血,这是典型的‘对冲伤’,就是说他摔下去时,额头先磕到台阶,后面的脑子也跟着撞了。结合防空洞里的血迹和踩痕,他当时应该是慌慌张张往洞里跑,台阶前半段有月光能看清,后半段没光了,一脚踩空滚下去的——你们看他手掌心的擦伤,全是撑地时蹭的。” “那这不就清楚了?”年支队长松了口气,“小情侣在花圃约会,脱衣服时吵起来,卢华一冲动捅死了人,慌不择路往反方向跑,结果摔进防空洞。自产自销的案子,动机是感情纠纷。”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交头接耳。我盯着屏幕上牛青岚的蕾丝内裤,突然开口:“恐怕没这么简单。” 所有人的目光刷地聚过来。我掰着手指说:“第一,牛青岚还是处女,就算谈恋爱,大晚上在荒郊野外脱光衣服,不合常理;第二,要是两人缠绵,哪有女生全裸、男生衣着整齐的道理?第三,她只穿了一只运动鞋,脱衣服时明显很慌,不像自愿的;第四,凶器呢?捅人的刀不见了,谈恋爱谁会随身带刀?第五,人杀人后惊恐,第一反应该往熟悉的学校跑,怎么会往黑漆漆的野外钻?” 年支队长沉吟着点头:“确实,尤其是凶器——单刃宽匕首,这种东西平时根本不会带在身上,除非提前预谋。可他俩案发前还一起吃蛋糕,不像有仇的样子。” 我调出卢华颈部的照片:“还有这个。你们看,他脖子上有七八条细细的红印子,乍一看像脸上擦伤蹭过来的,但仔细看就不对——颈部皮肤软,下面没骨头撑着,摔跌时蹭不出这么整齐的印子。这更像是刀刃边缘划过留下的小划痕,说不定是被人用刀威胁过。” 会议室里的气氛又沉下来。年支队长揉了揉太阳穴:“现在凌晨三点多,你们先回去歇会儿,明天下午继续查,晚上九点再碰。” 我哪能歇得住?一整天都盯着电脑里的衣物照片发呆。牛青岚的羊毛衫叠得歪歪扭扭,卢华的衬衫领口却扣得整整齐齐——不对,领口第二颗扣子的线缝里,好像卡着点什么? 傍晚六点,我抱着方便面,机械地往嘴里送着,眼神却空洞无神。突然,一张卢华上衣衬衫的照片映入眼帘,我的心猛地一震,咀嚼的动作瞬间停滞。 我瞪大了眼睛,紧紧盯着照片,仿佛要透过它看到什么隐藏的秘密。照片中的衬衫似乎散发着一种神秘的气息,让我心跳加速。我不由自主地将照片逐渐放大,想要更清晰地看清每一个细节。 随着照片的放大,我的内心愈发不安起来。一种莫名的恐惧涌上心头,我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梁骨上升起。这张照片究竟意味着什么?它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无数个疑问在我脑海中盘旋,让我无法平静。 我用力拍了一下桌子,心中的焦躁和急切再也无法抑制。“走!再去解剖室!”我大声喊道,声音中带着一丝颤抖。我知道,只有再次回到那个地方,才能找到答案,解开心中的谜团。 一场看似“激情杀人”的案件,或许从一开始,就藏着比感情纠纷更复杂的真相。 第139章 应该是劫财行凶 殡仪馆冷库里的白气裹着寒意涌出来,卢华的尸体被冻得硬邦邦的,皮肤表面凝着细密的水珠,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工作人员嘟囔着拽过推车:“上午刚解剖完,下午家属来认尸,晚上又折腾——这么冻了化、化了冻,尸体烂得更快。” 我没接话,戴上手套翻起死者的右臂。陈诗羽凑过来时,睫毛上还沾着外头的雾气:“哎?中午尸检时没看见这儿有青斑啊!人死了以后还会淤血吗?”她指尖悬在卢华小臂的椭圆形痕迹上方,眼神里满是困惑。 “这叫生活反应,只有活着时受伤才会有。”我笑着指了指痕迹边缘的淡红色晕染,“小羽毛记得没错,中午确实没发现——这种浅淡的皮下出血,就像皮肤下的‘隐形伤口’,尸体冷冻后皮肤失水变薄,底下的淤血才显出来。” 林涛往窗外瞥了眼渐暗的天色,忍不住搓了搓胳膊:“幸亏你盯着照片看出了名堂,不然这咬痕就漏掉了。”他指的是卢华衬衫袖口那道几乎看不见的撕裂口——正是这道小口子,让我怀疑死者生前有过肢体挣扎。 “这是咬痕,而且齿列很特别。”大宝举着放大镜凑近,“中切牙歪歪扭扭,右侧侧切牙缺了一颗,尖牙跟小匕首似的——我对比过俩死者的牙齿,这咬痕既不是卢华自己的,也不是牛青岚的。” 赵永眼睛一亮:“这种牙型太少见了,做个牙模就能比对嫌疑人!”他掏出手机就要联系同事,指尖在屏幕上敲得飞快。 “这咬痕说明现场还有第三个人。”我盯着冰柜上凝结的冰花,脑子里闪过牛青岚裸体陈尸的画面,“而且这人大概率是凶手——不然卢华好好的,怎么会被咬伤?” 林涛皱眉沉吟:“可牛青岚为啥脱光衣服?卢华又为啥慌慌张张摔进防空洞?总不能是第三个人追着他俩跑吧?” 没人接话,解剖室里只有冰柜压缩机的“嗡嗡”声。直到晚上九点,专案组会议室的灯光亮起时,我盯着投影仪上的现场平面图,终于开口:“关键在牛青岚脱衣服的动机——一个十八九岁的姑娘,还是处女,怎么会在荒郊野外乖乖脱光?” 年支队长拧着眉插话:“除非凶手手里有刀,拿命威胁她。” “可就算持刀威胁,姑娘也会怕羞、会反抗吧?”我调出牛青岚衣物的照片,牛仔裤前兜翻得里外朝天,“她脱衣服时很慌,却没留下挣扎的淤青——只有一种可能:威胁她的人,让她觉得‘脱衣服比反抗更安全’。” 不知谁倒吸了口凉气。我顿了顿,继续道:“比如,威胁她的是个女人。同性之间的威逼,更容易让姑娘放下防备——毕竟对方没‘性侵’的威胁,又拿着刀,她只能乖乖照做。” 会议室里的键盘敲击声突然清晰起来。一名侦查员迅速翻查笔记本:“之前走访时,有学生说过,卢华和牛青岚最近总被一个‘神秘女生’跟着——会不会就是她?” 我指了指卢华颈部的细条形划痕:“还有这些痕迹,不是摔出来的,是刀刃轻轻划过留下的‘警告伤’。凶手不止一个,至少有两男一女——女的负责威逼牛青岚脱衣服,男的控制卢华,防止他反抗。” 年支队长的笔尖在会议桌上敲了三下:“所以卢华被咬伤、颈部被刀划,都是反抗时留下的?那牛青岚为啥被杀?” “脱完衣服后,局面失控了。”我调出牛青岚后背的致命伤照片,刀刃入肉的角度微微上扬,“这一刀是从背后捅的,凶手身高比她高,动作很突然——可能是脱衣过程中,牛青岚呼救或反抗,凶手怕暴露,直接下了死手。” “那卢华为啥往防空洞跑?”陈诗羽追问。 “他挣脱了控制,慌不择路呗。”林涛指了指现场示意图,“防空洞方向远离学校,又是夜里,他可能以为躲进去就能避开凶手,结果台阶没看清,摔了下去——你们看他手掌的擦伤,全是撑地时蹭的,说明坠落时他还在拼命挣扎。” 投影仪的光在每个人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影子。年支队长合上笔记本,声音里多了份凝重:“既然确定有第三人,甚至团伙作案,那就重点查卢华和牛青岚的社交圈——尤其是那个频繁出现的‘神秘女生’,还有她身边的男性关系人。” 我说道:“这也是卢华被赶到几百米外的原因。” “那这个女凶手,为啥非得让她脱衣服呢?”年支队长追问。 我摇摇头:“牛青岚的牛仔裤口袋被翻得里外朝天,卢华的裤子口袋里还沾着泥土,明显有人手上带泥去掏过口袋。所以我琢磨这应该是起劫财案子,可惜没劫成——卢华身上那几十块钱都还在。但抢劫掏口袋就行啊,为啥还让死者脱衣服?这一点我暂时没想明白,估计得等破案后才知道了。” “你接着说。”年支队长示意。 我继续道:“其次,我觉得把卢华控制到几百米外的人,应该有俩。” “为啥这么说?” “第一,卢华脖子上有被刀威胁留下的伤口,说明有个人持刀控制他。但他手臂上还有个咬痕——要是卢华和凶手搏斗,凶手肯定该用刀啊,为啥要用咬人这种下作手段?只有一种可能:卢华挣脱了持刀歹徒的控制,在跟另一个没持刀的歹徒搏斗时,被对方咬了一口。” “会不会是同一个人持刀分两次动手?”年支队长问。 我摇头:“对两个人的控制是同时进行的,所以应该是两个人各持一把刀。” 我喝了口水,接着分析:“再看这个咬痕,我觉得凶手年龄应该不大,理由有俩:第一,既然有人持刀,还能让卢华挣脱,说明凶手控制力弱;第二,卢华长得那么瘦,跟这样的男孩搏斗还得靠咬人的,肯定不是强壮的青年。” “有道理。”赵永插了句,“我们处理过的伤害案,咬人的确大多是妇女小孩,像泰森那种特例太少。” 我总结道:“最后,我认为两名死者是5月20号晚上去案发现场赏花,正缠绵时遇上了至少三个犯罪分子。凶手目的很明确,就是劫财,分工也清晰:一个女凶手控制牛青岚,两个男凶手控制卢华。他们把两人分开几百米,用刀威逼劫财。女凶手这边不知为啥让死者脱光衣服,没抢到钱后一刀把人杀了。俩男凶手没控制住卢华,劫财失败,卢华跟其中一个打了起来,逃跑时慌不择路钻进防空洞,光线突然变暗,一脚踩空摔死了。凶手见状就沿大路跑了。只有这么解释,才能说清现场所有情况。” “有点道理。”年支队长点头,“那下一步,重点查至少一女两男的抢劫团伙?” “持刀抢劫,可能有前科。”我说,“而且凶手很年轻,大胆点推断,至少俩男凶手是未成年人。” 年支队长又点点头。 我补充道:“还有一点不太确定,但必须考虑——你们发现没?整个抢劫打斗过程中,凶手愣是没踩坏花圃。就连卢华逃跑时都踩倒了一大片花苗,可凶手却没刻意踩花苗。从这心理看,凶手可能是当地人,家里说不定就是种花的,所以潜意识里有不踩花苗的习惯。这不是说他们人品好,而是从小养成的潜意识,哪怕人再坏,这习惯也改不了。” 年支队长再次点头。 我笑了笑:“能分析的就这些了。我们做的牙齿模型,可以跟你们排查出的嫌疑人比对,当摸排依据。这凶手牙齿特征很特殊,比对起来不难。” 散会时,走廊的夜灯把我的影子拉得老长。牛青岚学生证上的笑脸和卢华衬衫领口的咬痕在脑海里交替闪过——这场看似“花前月下”的悲剧,终究不是简单的感情纠纷,而是藏着人性深渊里的恶意:当美好的十八岁生日撞上预谋的威胁,当情侣的约会变成精心设计的陷阱,那朵没来得及绽放的花,终究被碾碎在黑暗的防空洞入口。 从专案组回宾馆,我累得往床上一倒,倒头就睡。 梦里,我看见个穿白衣的女子握着手术刀,慢慢朝我靠近…… 第140章 本想抢几十块钱上网,结果闹出两条人命 第二天一觉醒来都上午十点了,也不知是不是大家太累了,几个人居然都没起床。我抓起床头柜上的手机,就看见年支队长八点二十发来的短信:“案件已破,等你来局里再向你汇报。” 困意瞬间跑光,我赶紧挨个喊醒同事,一起往汀棠市局年支队长办公室赶。到地儿才发现,年支队长正蜷在办公室的小板床上补觉,被我们叫醒后,他揉着眼睛跟我们说了破案经过。 按我们之前的推断,刑警们把案发现场周边乡镇和汀棠大学学生报过的未破抢劫案翻出来梳理,还真发现个两男一女的团伙,平时净干偷鸡摸狗、抢劫学生的勾当。专案组又挨家查了周边种花的人家,盯上了个20岁没工作的女的叫李玉,嫌疑挺大。顺着她的联络人一查,又挖出她17岁的男朋友方林——这小子没上学也没工作,还有个13岁的弟弟方舒,仨人整天混在一起。 专案组决定从方舒下手。等这孩子到学校,警察在老师陪着的情况下一问,方舒毕竟是个小孩,看见穿制服的腿都软了。眼尖的侦查员瞅见他牙齿不对劲:中切牙歪歪扭扭,右侧侧切牙缺了一颗,尖牙长得特别尖,跟咱们做的牙模一比对,一模一样!另一组人立马去抓李玉和方林,仨人带进刑警队不到十分钟,全交代了。 原来5月20号晚上,仨人没钱上网,就琢磨着去花圃附近抢劫——他们知道这儿常来大学生谈恋爱,以前抢过几回,学生大多给点钱了事,报案的少,就算报了,夜里黑灯瞎火的,警察也不好查。这回他们照常蹲点,瞅见牛青岚和卢华在花圃边亲嘴儿。虽说李玉他们挥着匕首吓唬人,可俩人都说没钱。卢华趁机撒腿就跑,结果跑出几百米被方林按倒了。 李玉把牛青岚控制在路上,瞧见方林按住了卢华,刚松口气,又怕牛青岚也跑了,就逼她脱衣服:“反正那俩男的离得远,就咱俩女的,别害臊。”她这么做俩目的:一是脱下来的衣服能里里外外搜个遍;二是牛青岚光着身子,就算想跑也得怕撞见人丢脸,自然不敢跑了。 确认牛青岚身上真没钱,李玉押着她往大路走,想让她离衣服远远的,彻底断了逃跑的念头。另一边卢华为了护着口袋里的几十块钱,还在拼命反抗。他假装掏钱,猛地一脚跺在方林脚上,疼得方林直咧嘴,嚷嚷着让方舒赶紧拦住人,不然准跑去报警。卢华想接着跑,13岁的方舒死死抱住他大腿,他扯方舒头发想挣脱,方舒张嘴就在他胳膊上狠咬一口。 可方舒毕竟才13岁,没等方林缓过劲来,卢华就挣脱开跑进了花圃。方林一瘸一拐追到防空洞口,就听见里面传来惨叫声,还有脑袋撞地的声响。他凑过去一看,月光下台阶上大片血迹,当场吓晕了,也顾不上脚疼,带着方舒往李玉那边跑,还大喊“那男的摔死了”! 这话一出口,李玉慌了,牛青岚更是吓得尖叫起来。李玉下意识挥刀一捅,没想到直接戳进牛青岚后背,拔刀时人就倒地上没动静了。仨人本想抢几十块钱上网,结果闹出两条人命,吓得跑回家躲了一整天,见警察没来,才觉着没事。 所以5月22号早上,方舒背着书包刚到学校,就被警察拦住了。 “谈恋爱别可着没人的地儿钻啊。”返程车上,大宝感慨,“荒郊野岭的,指不定藏着危险呢。” 林涛点头:“本来想花前月下浪漫一把,结果‘月下消魂’了。” “你语文果然是体育老师教的。”大宝笑了,“销魂是说人受刺激神思恍惚,形容悲伤或者性感,你那‘消’是消灭的消,能一样吗?” 林涛辩解:“我这是‘消失’的消,此消非彼消!” 第141章 “清道夫专案”第三起,垃圾桶旁边的尸体 回到省城时已经是下午,陈诗羽提议翘班两小时回家休息,大家表决通过——反正第二天再上班也不迟。哪知道“翘班报应”来得飞快,当晚两点钟,床头柜上的手机突然响了。要说“午夜凶铃”的威慑力,刑警队没人比我们更懂。我在睡梦里挣扎着爬起来,看见屏幕上跳着“师父”两个字。 瞄了眼身边还在熟睡的铃铛,我轻手轻脚摸黑走到客厅接起电话。师父在那头说:“城东垃圾场清洁工人刚才发现旁边有具尸体,你赶紧去一趟。” “哦……”我满是不情愿。 师父知道我们刚出差回来,却语气坚决:“我知道你们累,但这案子必须你去。” “为啥?”我压低声音。 “因为尸体旁边的垃圾箱上,写着‘清道夫’三个字。” 困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我盯着手机屏幕挂断电话,飞速套上衣服,轻轻吻了下铃铛的额头,转身冲下楼。 我家离现场最远,等赶到时,大宝、林涛、陈诗羽他们早围在警戒带外了。我走到胡科长身边:“怎么,又来一起?” 胡科长苦着脸点头:“‘清道夫专案’第三起了,三起里两起在咱龙番,还都赶上我值班,倒霉透了!” 我笑了笑:“这次啥情况?” “还能啥情况?”胡科长说,“跟前面一模一样。死者是个智障流浪汉,平时就在垃圾场晃悠,住在垃圾箱后面,吃的全靠翻垃圾。没名字,天天穿件捡来的红褂子,大伙都叫他‘红褂孬子’。一小时前,送垃圾的工人看见垃圾箱上全是血,他就死在垃圾箱夹缝里,赶紧报了警。” 我点点头,穿上勘查装备钻进警戒带。死者上半身靠着垃圾箱,衣襟敞开,露出黝黑的胸口,裤子褪到膝盖处。整个头面部沾满血迹,血珠喷溅到垃圾箱壁上,箱面上赫然用血写着“清道夫”三个大字。陈诗羽凑近拍照时,我盯着那个“道”字——果然跟前两起一样,写了错别字。看来吴老大说得没错,凶手写这个字时习惯性写错。 林涛从技术员那问来消息:“地面太脏,足迹没法看。但垃圾箱上的字,凶手戴了乳胶手套写的,估计鞋套也穿了,反侦查意识强得很。” “你们不觉得死者衣着奇怪吗?裤子都脱了。”大宝嘀咕。 “不奇怪,”我说,“前两个案子死者都有脱衣现象,不过这脱衣到底啥意思,我也没琢磨透。” “别废话了,赶紧验尸吧。”胡科长说,“市长都惊动了,在局里会议室等着报告呢。” 尸检过程很顺利,跟我预想的一样:红褂孬子左侧颈动脉被薄刃利器割开,全身除了这处致命伤,没任何约束伤、抵抗伤和威逼伤。 “又是一刀致命,”大宝说,“工具还跟手术刀似的。” “对了,”我突然想起,“上次你说现场闻见香水味,这次呢?” 大宝摇摇头:“垃圾场味太杂,分不清了。” “可不是嘛,他又不是警犬。”林涛趁机打趣——上次在山里办案,大宝拿林涛晕车跟警犬类比,这会儿总算找到报复机会了。 我叹气:“跟前两起一样,尸检没啥线索,分析还是零。” “是啊,除了确定死亡时间在晚上十点左右,死因是失血性休克,其他啥也挖不出来。”大宝说,“咱就做了法医最基本的活儿,行为心理分析压根没法推进。” 挫败感沉甸甸压在几个人身上。拖着疲惫的身子到专案组,刚跟市长、局长汇报完尸检情况,分管刑侦的赵其国副局长就说:“跟咱们想的一样,凶手反侦查能力极强,规避了所有线索,说明他很清楚我们的勘查手段,才敢连续作案还留字挑衅。” 我正无奈叹气,一名侦查员突然冲进会议室。 “慌什么?慢慢说。”赵局长看了眼市长,语气不满。 侦查员喘着气:“报……报告领导,调查有重大发现!垃圾场工人说,昨晚九点多看见个白衣女子,戴乳胶手套出现在附近。” 我猛地想起前天夜里的噩梦,浑身汗毛“刷”地竖了起来。 “白衣?女人?”赵局长瞪大眼。 我定了定神:“尸检显示死者死亡时间在十点左右,这女子九点多出现,有作案时间和条件。我们之前也怀疑过凶手是女性:第一,大宝闻见过香水味,只是没重视;第二,文件检验分析凶手身高一米七以下;第三,三具尸体都有脱衣现象,很可能凶手利用色相接近被害人——这些死者都是智障或流浪汉,没注意到她戴手套、穿鞋套,还以为走了桃花运,才会毫无防备被杀。正因为是女性,她才有这个让被害人放松警惕的优势。” 会议室里一片沉默。我接着说:“凶手具备医学和法医学知识,建议下一步在公安、检察、法院、司法、卫生、高校系统排查有相关知识的女性法医和医护人员。另外,请总队画像专家强松跟目击者聊聊,做个模拟画像,结合字迹检验结果摸排。我就不信挖不出这个人!” 赵局长点头:“秦科长分析得对,现在有证据指向凶手是女性,很可能就是工人看见的那个白衣女子。她为啥杀流浪汉、挑衅警方,暂时不清楚,但有了画像和职业特征,破案有希望。下一步按秦科长说的部署,市长您看?” 市长熬了整夜,有点迷糊,连忙点头:“好,就按局党委要求办,立刻部署侦查,务必落实到位。要是摸排不细导致案件久侦不破,启动倒查机制,严肃处分责任民警。” “只有批评没奖励。”大宝小声嘟囔。林涛赶紧捅了捅他,示意闭嘴。 等市长和局长离开,我伸了个懒腰:“赶紧回去补觉吧,现在咱也没啥能做的,等侦查部门消息,盼着这两天能有惊喜。” 一直没说话的陈诗羽眨了眨长睫毛:“行,睡觉去。” 夜色依旧浓重,没人知道,那个戴着乳胶手套的白衣身影,此刻正藏在暗处,注视着城市里的灯火。下一个“清道夫”的血字,又会出现在哪里呢? 第142章 凉村考古现场发现尸体 “清道夫专案”的侦破远没想象中顺利。红褂孬子遇害后整整一周,大宝每天都给胡科长打电话问进展,可每次得到的消息都让人泄气。 专案组按原定范围排查全市女性医护人员:一来没发现和模拟画像特别像的人,二来从作案时间看,至少三分之一的人没法排除嫌疑。女法医的排查倒快——全市公检法司和高校系统的女性法医掰着指头都能数清,很快就全排除了。 侦查遇挫,专案组想调整方向却没线索,只能硬着头皮继续盯着那三分之一的女性医护人员做外围调查。 “奇怪了,我直觉一直挺准的。”大宝念叨,“感觉该破案了啊。” “哪有那么简单。”我边用办公系统给陈总发报告,边说,“电视剧都不会这么直白,何况这么复杂的案子。” 大宝不服:“哪有完美犯罪?再缜密也有漏洞,这次不是有目击者看到关键线索了吗?” “你说那个白衣长发女?”陈诗羽纳闷,“画像都做了,怎么还找不到人?” 我摇摇头:“模拟画像只能当参考。各人眼光不同,有人觉得像,有人觉得不像。再说画得准不准,不光看画师技术,还得看目击者记忆和描述能力。” 大伙正沉默,我接着说:“我总觉得,这次被目击不是突破口。大宝说得对,再狡猾的凶手也有疏漏,但漏洞不在这儿。” “会不会是排查方向有问题?”林涛插话,“现在盯着女法医和医护人员,范围有点窄了吧?要是凶手是喜欢刑侦剧和医学的其他行业人员呢?可咱们总不能在全市上千万人里挨个找吧?” “可不就是大海捞针嘛。”大宝叹气。 “凶手肯定有疏忽,只是咱们没发现。”我打气,“等这轮摸排完,说不定就有启发了。” 陈诗羽托着腮发呆:“我们老师说,没有完美的犯罪,也没有完美的侦查。破不了的案子永远是心结,我不会实习时就结个心结吧?” “别悲观。”林涛刚想安慰,桌上电话突然响了。 “喂?几具?一具也要我们去?什么?考古?古墓?尸体?”大宝挂了电话,一脸兴奋,“凉村考古现场发现具尸体,考古学家觉得有疑点,当地法医不敢下结论,喊咱们支援。” “古墓?”我乐了,“有意思,收拾东西走。” 林涛却没动,脸色煞白地坐在那儿,刚才没说完的话也咽了回去。 “你怎么了?”陈诗羽好奇。 “给吓的。”大宝笑。 “没……没事,”林涛回过神,“那……那就出发吧。” 看林涛状态不对,我知道他信鬼神之说,却没想到反应这么大:“要不叫勘查二组的小赵一起去?” 林涛看了眼陈诗羽,硬撑道:“没事,我能行。” “啊?怕鬼?”韩亮突然开口,吓了副驾驶的陈诗羽一跳。 “讨厌,一惊一乍的。”陈诗羽皱眉。 韩亮笑了:“林涛怎么会怕鬼?去年‘鬼打墙’的案子,他不是挺勇敢吗?” “你没看见他当时战战兢兢看现场的样子。”我打趣。 韩亮接着逗:“林涛,这事儿可别外传,不然影响你男神形象。” “我哪算男神?连恋爱都没谈过——哪像你,天天换对象。”林涛说完,偷瞄了眼陈诗羽,“我不是怕鬼,就是怕古墓这种地方。” “古墓?”我想起去年的墓碑女尸案,“那回你也没怕成这样啊。” “这次是古墓!重点在‘古’!”林涛强调,“不是普通坟堆,是带坑道的墓穴。” 我忽然想起几天前他在防空洞前的样子,没多说。 韩亮来了兴致,他的声音中透着一丝神秘:“我对所有的鬼故事都进行了深入的分析,发现它们无非可以归结为四种情况。” 他顿了顿,接着说道:“首先是鬼打墙。当一个人不小心走进了坟堆或者其他阴森的地方,就会陷入一种诡异的状态。无论他怎样努力,总是在原地打转,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所困,怎么也走不出去。” 韩亮的眼神变得深邃起来,继续说道:“其次是鬼上身。这种情况就像是一个人突然中了邪,行为变得疯疯癫癫,完全失去了自我控制。他们可能会做出一些奇怪的举动,甚至说出一些让人毛骨悚然的话语。” 他轻轻皱起眉头,仿佛想起了什么可怕的事情:“然后是鬼压床。当我们早上醒来,却发现自己无法动弹,仿佛有一个沉重的物体压在身上。那种感觉让人窒息,仿佛真的有一只鬼魂在作祟。” 最后,韩亮的声音变得低沉而严肃:“最恐怖的当属活见鬼。当一个人亲眼目睹了鬼魂的出现,那种恐惧是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的。他们可能会看到一个模糊的身影,或者听到一些奇怪的声音,这些都足以让人的心跳加速,毛骨悚然。” 韩亮的讲述让周围的人都不禁陷入了沉思,他们开始回忆起自己曾经听过的鬼故事,心中涌起一丝寒意。 “不错,总结得挺好。”我点头,“就算不信鬼神,经历这些事也难免害怕,别笑林涛,得从心理上帮他。” 韩亮哈哈笑:“我查过文献,这四种情况都能解释。鬼打墙不说了,去年那案子咱们从科学角度弄明白了。” “我不懂,说说看。”陈诗羽盯着韩亮。 韩亮扭头看她一眼,又专心开车:“想听啊?什么时候请我吃牛排,私下告诉你。” “切,就知道骗女孩子。小羽毛,我请你吃牛排,也告诉你。”林涛接话。 韩亮转向我:“鬼压床这事,堂兄从法医学角度解释解释?” “这是种睡眠障碍,”我说,“睡着时意识醒了,但身体肌肉还没恢复张力,动不了,就像被人压住了。这种睡眠瘫痪症容易让人恐惧,就有了鬼压床的说法。” 韩亮接着说:“鬼上身大多是精神疾病,或者有人装神弄鬼。活见鬼最‘技术’——要么是光线让物体变形,要么是见鬼的人产生了幻觉。” “对,”我补充,“不是只有精神病人才会幻觉,极度恐惧或相信鬼神时,普通人也可能出现。” “我就是这种情况。”林涛开口,“老家有个清朝古墓,被盗后留了个黑黢黢的坑洞。小时候没什么玩的,小伙伴拉我去‘探险’。开始点着蜡烛走,还行。进了墓穴,有个平台,中央停着口棺材。突然,棺材那边冒出个白色影子,看不清形状,但像个人形。所有人都吓得往外跑,打那以后,我看见坑道就害怕,算是心理阴影吧。” 陈诗羽两眼放光:“真的?带我去看看啊。” “十几年前的事了,现在早盖高楼了。”林涛耸肩。 韩亮分析:“既然小伙伴都看见了,应该不是幻觉,可能是蜡烛光在墓穴里照出的阴影,或者有人故意装神弄鬼。” “可能吧。”林涛摆摆手。 我忍不住科普:“小时候进墓穴很危险,要是二氧化碳滞留,容易窒息。” “你可真是三句不离本行。”大宝挖鼻孔,“聊鬼故事呢,你做法医学科普,还能不能好好聊天了?” 我笑了:“有次值班,凌晨两点半接到报案,说楼上住着鬼,让我们去抓。我问怎么知道有鬼,她说每天凌晨两点半,听见楼上鬼敲地板,咚咚咚的。我笑了,说肯定是楼上走路声。结果她住六楼,那栋楼就六层。我又说可能是屋顶有老鼠,她又说老鼠不会哭——还学‘鬼哭’的声音,呜呜呜的,把我吓一跳。” “哭?”陈诗羽转身趴在椅背上,听得入神。 “挂断电话,我琢磨着会不会真有冤情,就按地址去了,爬上六楼楼顶……” “啊?真有冤魂?”陈诗羽瞪大眼。 “屋顶除了太阳能热水器,啥都没有。”我笑。 “切,还卖关子。”陈诗羽转回身。 “现实哪有小说里刺激。”我摇头。 “能不能申请不值夜班啊?”林涛脸色阴晴不定。 “你都快三十了,”我打趣,“难不成结婚后还怕黑?上次和心理治疗师聊过,鬼神恐惧症挺常见,但严重的少,你就算一个。想治好,得解开心结。” “怎么解?” “从哪儿跌倒从哪儿爬起来。你在古墓看见‘鬼’,那就再进一次古墓,告诉你世上没鬼神。” “今儿这个现场,就是给你准备的。”大宝接话,“正宗古墓,据说汉代的哦。” 车内一阵哄笑,林涛苦着脸没说话,窗外的阳光正透过车窗,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谁也不知道,这个怕鬼的痕迹专家,即将面对的古墓现场,会藏着怎样的秘密。 第143章 汉代人怎么会做美甲? 一个月前,考古队在我省边界的森原市发现了一片汉代古墓群,连央视都参与了初期勘测。可惜经勘查,这片古墓早就被盗墓贼光顾过,全国考古界都为这些稀世珍宝遭践踏而惋惜。初步判断,盗墓行为就发生在近几年,省公安厅刑警总队侵财案件侦查科也介入调查,可时间隔得太久,专案行动始终没头绪,摸排一个月愣是没啥突破。 国家文物局商量后,决定还是对古墓群进行挖掘,说不定能找到盗墓贼没拿走或者搬不动的珍贵文物。 我们开车到考古现场,心里既惊讶又有点失落。惊讶的是考古现场比想象中“酷”多了:好几亩地围了多层警戒带,外围武警端着枪值守,中心区域的考古专家穿着白大褂忙个不停。失落的是,现场根本没有那种带坑道的古墓——原本想着借这次勘查培养林涛的胆量,帮他克服心理阴影,这下计划泡汤了。 从高处往下看,这片古墓的地下轮廓已经挖出来了,盗墓贼留下的坑道早没了踪影。林涛长舒一口气:“谢天谢地,挖得好啊。” 话刚说完,就被两名武警拦住去路。我翻着手提包找警官证时,森原市公安局刑警支队肖剑支队长喘着粗气跑过来:“哎哎,自己人自己人!” 简单打过招呼,我们越过警戒线,走到挖掘后的古墓旁。“我的天,好深。”大宝伸头看了眼眼前近乎垂直的“悬崖峭壁”,赶紧缩了回来。 “这位是国家文物局的赵巡视员,这几位是省厅的法医、痕检专家。”肖支队长介绍时,我们才注意到他身后站着个鹤发童颜的老头儿。老头儿笑着主动伸手:“我们考古和你们法医有相通的地方,比如人类学,都是要研究的。” 我赶紧放下勘查箱,双手握住他的手:“我可喜欢看考古探秘的小说和纪录片了,你们这行比我们刺激多了。” “但你们对社会贡献更大。”老爷子谦虚得很。 寒暄几句,赵巡视员指了指不远处的帐篷:“我们工作时发现个被盗的汉代棺材,里面有两具尸体。” “需要我们做什么呢?”这情况和我预想的不一样,考古发现咋还需要法医介入? 赵巡视员说:“我觉得有疑点,就叫了公安机关来协助,森原市的王法医也觉得有问题,所以请你们来看看。” “疑点?”我有点摸不着头脑。 老爷子笑了:“要是给你们慢慢讲汉代殡葬制度,你们估计没兴趣听吧?” “没。”陈诗羽直接接话。 我笑着打圆场:“赵老师不如直接说疑点吧,您讲考古理论,我们这些‘大老粗’听不懂。” “我可不是大老粗,我也听不懂。”陈诗羽生怕被误会,赶紧补充。 赵巡视员没介意,哈哈一笑:“简单说,按我经验,这种普通平民墓,虽说有夫妻同葬一穴的,但没见过两具尸体合葬一棺的,更没见过两个女性合葬一棺的先例——这就是疑点。” “可这是几千年前的事,能按经验判断吗?”我一时没抓住重点。 “我们考古的也学过点法医学。”赵巡视员接着说,“棺里两具尸体现象完全不一样:下面那具只剩白骨了,上面那具却成了‘木乃伊’。白骨化的尸骨很脆,被上面尸体压得不少部位都粉化了。” 提到“白骨化”“木乃伊”这些法医学术语,我顿时觉得亲切——考古学里的“木乃伊”,在法医这儿叫“干尸”,是尸体在干燥环境中迅速失水,停止腐败后形成的。 我点点头:“那有啥疑点?” 赵巡视员指了指帐篷边的王峰:“我们把这个盖板破碎的棺材做了外包装保护,王法医在那边等你们呢。” 看着帐篷里的专业装备,我心里有点羡慕:要是我们勘查野外现场也有这种帐篷,就不用担心雨水破坏证据了。 跟着赵巡视员走到帐篷旁,王峰开门见山:“秦科长,你看看里面两具尸体,肯定有问题。” 我钻进帐篷,探头往棺材里看,里面全是泥土。棺材盖板早被取下放在一边,木板烂得只剩个长方形边框——估计是年代太久腐朽了,再加上盗墓贼破坏。 泥土里能看到一个干尸化的头颅,头颅下方还露着半个褐色的颅骨——果然,一棺两尸,而且尸体现象完全不同。 “除非是盗墓贼在这儿自杀,不然肯定是命案。”王峰说着,伸手从棺材里拿起干尸的一只手掌,指着手指说,“你看这个。” 我顺着他的指尖看去,只见皱巴巴的灰黄色手掌上,五个蜷曲的指头末端,指甲是惨白色的,上面还有星星点点的红色。 “哦,这尸体死了没多久啊。”我一下子明白过来。 “啊?为啥?”大宝一脸茫然。 “你傻啊,”我笑着拍了下大宝的后脑勺,“汉代人怎么会做美甲?” “嘿!你手套都没摘!别弄脏我脑袋!”大宝瞪我一眼。 “我还没碰尸体呢,手套干净的。”我笑着钻出帐篷,对赵巡视员说,“您的感觉没错。要不是自杀,这就是一起命案。谢谢您给警方提供线索,让我们发现了案子。” “应该的。”赵巡视员一脸自豪,“最好不是命案,要是真有,希望你们能在我留在森原的这几天破案,让我这辈子也体验下破案的感觉。” “一定!”回头看见靠在帐篷壁上的林涛脸色惨白,我忙问,“你没事吧?不进去看看痕迹物证?” “没啥痕迹,”王峰接过话,“我们技术员看过了,就一条盗墓坑道,尸体应该是从坑道弄进棺材的。现在坑道挖没了,啥痕迹也留不下。” 林涛刚被我吓了一跳,这会儿听了这话又平静下来。 我转头对赵巡视员说:“赵老师,因为要排查死者是否中毒,得提取干尸和尸体下方的泥土,没问题吧?” “中毒的话,毒素会沉到尸体下面的泥土里,尤其是腐败或风干的尸体,必须检测泥土才能确定有没有毒。” 赵巡视员点头:“这墓穴早空了,我们前期查过,除了还算完整的棺材和压碎的尸骨,没啥值钱的。泥土不值钱,你们尽管拿。” “泥土里还有不少毛发。”王峰边往物证袋里装泥土边说。 “一起提取,回去看看有没有用。” 重新走到挖掘现场边缘,我环顾四周:“走,去殡仪馆吧。” 林涛默默跟在后面,脸色比刚才好了些——没了坑道的古墓,到底少了些让他紧张的“氛围”。谁也想不到,这具带着美甲的干尸,会牵扯出怎样的谜团…… 第144章 这戒指看着眼熟,像《阿凡达》里的造型 肖支队长突然探过身,嗓门里带着诧异:“啊?现在去殡仪馆啊?现在都中午十二点了,你们不吃饭啊?” “也行,找家牛肉面馆对付一口,抓紧干活。” 肖支队长拍了下方向盘,脸上笑出褶子:“今天咱们去土菜馆吃土菜!” “不不不,”我忙摆手,胳膊带起的风把额前碎发吹开,“一来费时间,二来——”我指了指公务车标识,“浪费纳税人的钱。” “我私人请!”肖支队长嗓门拔高,又压低声,“还有客人,你们同行,说不定认识,帮我撑撑面子嘛。” 车子在公路上颠簸了半个多小时,森原市的日头已悬在头顶。车厢里空调呼呼作响,却压不住暑气,我额角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滑,抬手抹了把,后背的衬衫早被黏成一片。 土菜馆藏在老街上,木桌木椅泛着油光,后厨飘出的腊肉香勾着人胃里泛酸。包间里,汉明鉴定中心的齐升和步兵早已候着——齐老师是龙番退休老法医,虽两鬓添了霜,腰板仍挺得笔直;身旁的步兵戴着金丝眼镜,个子瘦瘦小小,皮肤白得像没晒过太阳,指尖捏着茶杯,姿势透着股拘谨。 我一眼认出齐老师,眼睛亮得像燃了火:“齐老师!好几年没见了!”齐老师笑着起身,手背在身后拍我肩膀,笑声里裹着酒气:“小秦啊,到底还是干公安的有干劲!” 酒过三巡,白酒杯碰得叮当响。齐老师脸泛红光,指了指身边徒弟:“这是步兵,皖南医学院的研究生,跟我转去鉴定中心才一年。”步兵礼貌点头,眼镜片反着光,看不清眼神,只听他声音淡淡的:“幸会。” 大宝突然拍大腿,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啊哈哈哈,还有姓步的啊?我叫炮兵,幸会幸会!”他往前凑了凑,又咂咂嘴,“不过,法医学的研究生去司法鉴定所,这不太浪费了?” 我瞪他,脚尖在桌下踢了踢大宝的鞋:“说什么呢!”又转向步兵,赔着笑圆场,“行行出状元,司法鉴定所的法医也重要着呢。” 步兵垂着眼皮夹菜,筷子碰得瓷盘轻响:“他说得对。”语气里透着无奈,“我也觉得在鉴定所太浪费青春,还是你们公安带劲儿。” 我瞧他脸色不大好,忙又接话:“至少你比我们有钱啊!”想逗个乐子。 步兵却没笑,把菜放进碗里,声音低了些:“钱有什么用?比理想还重要?” 大宝被噎得愣住,我赶紧追问:“那你怎么不考公务员?” 步兵闻言,嘴角扯出个淡淡的笑,摇摇头,没再说话。气氛突然僵了半拍,我后悔问得冒失,忙转向齐老师,手指敲了敲桌面:“齐老师,我们来是为了个案子,尸体还没检验,我先把情况说说?您给指导指导?” 齐老师喝得半醉,摸了摸下巴稀疏的胡须,眯着眼睛——那眼神却仍透着老法医的锐利:“好啊!好几年没碰命案了,手痒得很!” 我便把现场勘查的细节慢慢铺开:干尸化的尸体、蹊跷的现场,还有一堆难题——死亡原因、时间、性质,甚至尸源和凶手……说着说着,我眉头拧成“川”字,手指无意识摩挲着杯沿:“现在心里没底,不知道从哪下手。” 齐老师听完沉默片刻,酒气熏得他眼神朦胧,却突然开口:“听你说了这么多,我脑子也乱了,久不用,真生锈了。”他手指叩了叩桌面,“不过……死者为什么全身裸体?这问题,或许能撕开个口子。” 坐在赶往殡仪馆的车上,午后的阳光透过蒙着灰尘的车窗,在仪表盘上烙下一块块光斑。齐老师那句“死者为什么全身裸体”,像根细针反复扎着我的脑子——刚才在古墓现场,先入为主的思维让我犯了低级错:古墓里的古尸因年代久远衣物腐朽,可这具死亡时间没那么久的尸体,怎会光着身子?我咬着下唇,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膝盖上的文件袋,车窗外的树影退成模糊的灰绿,引擎轰鸣声里,满脑子都是干尸赤裸的模样。 殡仪馆解剖室的白炽灯亮得刺眼,干尸静静躺在解剖台上,皮肤因快速失水萎缩,肌纤维细化成规则的交叉纹路,浅褐“布纹”像件粗劣的格子衣裳。林涛到底没忍住,戴着手套的手犹豫着伸过去,指尖刚碰到干尸皮肤,又像被烫到似的猛地收回:“这‘人体织布’太逼真了,难怪一开始没发现是裸着的。” 我没搭话,捏着解剖刀沿锁骨划开皮肤。干尸的好处是“定格”了所有痕迹,可剖开胸腹腔,萎缩的内脏只剩层薄如蝉翼的包膜,轻轻一挑就破;掀开头皮,颅骨下的脑组织早已化成黄褐色浆糊。一圈检查下来,体表没找到明显损伤,众人的目光齐刷刷锁向颈部——那里的肌肉虽干缩变薄,却泛着暗褐色血斑,像干涸的血迹洇在旧布上。 我用镊子夹起颈部肌肉,小心翼翼分离软骨:“甲状软骨右侧上角骨折了。”金属碰撞声里,拇指掐扼的致伤方式逐渐清晰。大宝拿镊子拨弄颅底硬脑膜,突然叫起来:“颞骨岩部有出血!窒息没跑了!” “刚才拔指甲的时候,甲床是黑的,不是干尸的灰黄色,也算窒息征象。”我话音刚落,陈诗羽猛地跳开半步:“你拔她指甲做什么?好变态!” 我被噎得手一抖,解剖刀在托盘上磕出脆响:“这……这是常规操作啊!”韩亮靠在门口嗤笑:“原来咱们无所不能的小羽毛,也有怕的时候?”陈诗羽瞪他,耳尖却泛起潮红。 正说着,王峰和大宝开始处理耻骨联合,我突然拍脑门:“刚才现场提取的泥土呢?”韩亮晃悠着进来,把物证袋往桌上一扔:“在我车里躺着呢,刚拿下来。” 我捏着袋口凑到灯下,手指在泥里扒拉,几缕枯黄的头发缠上指缝。韩亮蹲过来,鼻尖快贴到袋子上:“汉代泥巴还能长头发?”我笑着捻起一缕:“这是死者的头发,角质蛋白不容易烂。你看,一缕一缕的不散开——”话没说完,韩亮已经戴着手套拆开头发,竟从中间解下根细得像丝线的皮筋。 “厉害啊!”我惊得直拍腿,大宝在旁边喊:“后背和四肢没损伤!耻骨联合一剥就下来,跟……跟果冻似的——哦不对,‘入口即化’这词用错了……”陈诗羽立刻吐槽:“能不能别乱用词?恶心死了!” 我盯着皮筋没回头:“死者年龄?”大宝回:“二十出头吧,骨化结节还在。”我叹口气:“爱美的姑娘,可惜了。”王峰接话:“就是不知道死了几年,要是死了二十年,现在也是大妈了。” 正说着,韩亮突然摆弄起从尸体上取下的铜戒指:“这戒指看着眼熟,像《阿凡达》里的造型!”陈诗羽和林涛异口同声叫出来,林涛猛地别过脸,耳尖泛红;陈诗羽斜睨韩亮:“你还真厉害。” 我忙问:“《阿凡达》啥时候上映的?”韩亮秒答:“2010年1月国内上映,到现在两年多。”我一拍大腿:“对!周边流行的时候,加上干尸化程度,死者至少死了一年半。死亡时间卡到2010年左右,侦查就有方向了!” 韩亮笑着摆手:“我这算立大功?”我冲他竖大拇指,解剖室里的气氛总算松快些,可所有人都知道,这枚戒指和头发,不过是解开谜团的第一把钥匙。 第145章 最没底气的一次案情汇报 我捏着文件夹跨进专案组会议室时,掌心的汗把纸面边缘洇出浅灰的印子。这屋子led灯比往常刺眼,长桌尽头钱立业局长正在翻看着现场照片,抬头时镜片反光让我看不清他的眼神——这是我参与过最没底气的一次案情汇报,尸检报告里的线索像散架的拼图,明明攥着几片关键碎片,却拼不出完整的轮廓。 我蜷在长桌角落坐下,指节无意识地敲了敲面前的尸检报告:“钱局,现场勘查和尸检有几个发现,但下一步可能得靠侦查队兜底。”话音未落就听见自己声音发颤,指尖还在报告封皮上划出沙沙的响。钱局长忽然放下钢笔,身体前倾时西装领口的徽章在灯光下晃了晃:“别紧张,慢慢说。”他语气里带着安抚,像长辈哄晚辈似的,让我紧绷的肩膀松了松。 “尸检能确定死者是被右利手掐压颈部窒息死亡,”我翻开报告,指尖停在颈部损伤的照片上,“死亡时间...大概在2010年前后,具体月份实在没法判断,干尸化让组织降解进度乱了套。”说到这儿我偷偷扫了眼周围,肖支队长正拧着眉转钢笔,笔帽在桌面敲出规律的嗒嗒声。 “全裸?”钱局长突然插话,指尖敲了敲“衣着情况”那栏,“你的意思是性侵?”我赶紧摇头,后颈的冷汗顺着衣领往下爬:“不像。第一,死者后背和四肢没约束伤,只有颈部掐痕,更像突然袭击;第二,要是性侵抛尸,没必要脱得这么干净,袜子都没剩一双;第三...”我翻出会阴部检验照片,“干尸状态下损伤会保留,但这儿完全没痕迹,所以衣着状态可能和案件性质无关。” 会议室里静了几秒,肖支队长突然敲了下桌子:“那衣服呢?总不会自己长脚跑了吧?”我抿了抿嘴,喉头有点发紧——这个问题像根刺扎在报告里,偏偏没人能拔出来。钱局长翻了翻尸源排查的记录,抬头时目光落在我手里的戒指照片上:“秦科长接着说,尸源排查有方向吗?” “有几个特征挺明显的。”我赶紧翻开下一页,指着年龄测算图表,“二十岁左右,一米六六,偏瘦,因为干尸化后皮下脂肪薄。关键是这个——”我举起那枚劣质戒指的特写照片,塑料材质的花纹在灯光下泛着廉价的光泽,“阿凡达戒指,2010年那会儿电影热映,小年轻喜欢戴这种周边。另外她接过头发,指甲染过色,皮筋和美甲样式都挺有年代感,照片在这儿,侦查队可以按这个找2010年失踪的符合条件女性,dNA比对应该快。” 钱局长点头时笔记本上的字迹画了个弯:“先抓尸源,线索不少了,大家动作快点。”我合起报告刚想起身,他忽然又补了句:“回宾馆别急着休息,去6019找赵巡视员,他最近对法医比对考古坑道的事儿着了魔。”周围传来低低的笑声,我也跟着扯了扯嘴角——赵老头那股子打破砂锅问到底的劲儿,我可是领教过的。 晚饭后的宾馆走廊飘着消毒水味,大宝踢着墙角的地砖嘀咕:“那戒指看着眼熟,我前女友当年好像也戴过同款...”林涛白了他一眼,指尖还在捏着手机电筒开关,明明楼道灯亮着,他却像随时要进黑洞似的。敲开6019房门时,赵巡视员正戴着老花镜研究尸检报告,桌上摆着考古用的小毛刷,刷头还沾着没拍干净的浮土。 “破案了?”他看见我们眼睛一亮,老花镜滑到鼻尖上,“我可听说现场发现了盗墓坑道,会不会和案子有关联?”这话像突然拧开了我脑子里的开关,我猛地转身抓住林涛的胳膊:“对啊!现场那条坑道是不是唯一入口?”林涛被我拽得踉跄,手电筒“啪嗒”掉在地上:“你、你轻点...赵老师说就一条道,当年盗墓贼炸山挖的。” 赵巡视员从抽屉里翻出坑道平面图,纸边还留着他画的红叉:“其实这片墓区分两个区,我们挖的是西区,东区还有条坑道,去年武警封了,现在不知道啥样。”我盯着图纸上那条弯弯曲曲的红线,指尖在“东区坑道”四个字上敲了敲:“能不能带我们去看看?说不定和现场有关联。”林涛突然在旁边发出气声:“不是吧...墓区啊...”他脸色发白,手指绞着背包带,我瞥见韩亮憋着笑往他那边靠了靠。 赵巡视员转身进卫生间打电话时,林涛躲到我身后扯了扯我衣角:“秦哥,咱能不能不去...上次看干尸,我连续三天晚上做噩梦...”韩亮终于笑出声,拍了拍他肩膀:“得了吧,秦科长特意申请带你去练胆,不然你以后见着坑道就腿软,还怎么堪勘现场?”正说着,赵巡视员推门出来,手机还攥在手里:“搞定!领导说今晚安排武警带咱们去,不过丑话说前头,到了地儿别乱跑,踩坏了文物我可担待不起。” 林涛的手电筒又开始乱晃,我假装没看见他发抖的手腕,把尸检报告往他怀里塞了塞:“放心,主要是去看坑道结构,顺便...帮某些同志治治恐墓症。”大宝在旁边憋笑憋得辛苦,走廊的声控灯突然暗了两秒,林涛的惊呼声混着韩亮的笑声撞在墙上——这一晚的墓区之行,怕是比尸检报告还让人印象深刻。 第146章 人一扎进专业里,恐惧就顾不上了 赵巡视员举着强光手电走在最前头,橡胶鞋底在坑道的浮土上踩出沙沙的响:“这帮盗墓的是老油条了,你看这条坑道打得多贼,直接通到椁室不说,还把这片墓区的几个墓穴全串起来了。就说之前挖开的那座汉墓吧,小件文物基本被搬空了,连个陶片都没给咱留。” 我在后面半扶着林涛往下蹭——这坑道陡得跟悬崖似的,岩壁上还渗着潮气,手电筒光一照,土墙上的脚印层层叠叠,不知道多少波盗墓贼踩过。“瞧见没?前头就是棺椁残骸,哪儿来的妖魔鬼怪?”我故意提高嗓门,回声在坑道里嗡嗡打转,权当给大伙壮胆。黑暗里看不清林涛的脸,但他搭在我肩上的胳膊绷得跟钢筋似的,抖得比手电筒光斑还厉害。 “哎这是啥?”大宝突然蹲下身,手电光戳在脚边一堆灰扑扑的东西上。几束光扎堆照过去,布料边缘的金属纽扣反光刺得人眯眼——是衣服!林涛居然先蹦出俩字,声音里带着破音的兴奋,刚才的哆嗦好像突然被风吹跑了。这小子摸出鞋套“唰”地套上,猫着腰用足迹灯一寸寸扫地面:“旅游鞋、丝质上衣、牛仔裤...还有内衣袜子,全套的!” 我递过物证袋时看见他指尖还在抖,但眼神亮得跟灯泡似的——果然人一扎进专业里,恐惧就顾不上了。等衣物摊到物证台上,林涛已经能笑着跟我贫嘴:“秦哥,我今儿个算是跟坑道和解了。”我没接话,拿侧光灯往牛仔裤上一扫,膝盖位置那块暗褐色斑迹跟着光斑跳了跳:“擦拭状血痕,死者身上没开放性伤口,这血不是她的。” 大宝凑过来时带起一阵风,把物证台上的浮土吹得飘起来:“难不成是凶手的?”我点点头,看着赵巡视员摸着下巴笑出褶子——老爷子果然没白带我们跑这一趟,这堆衣服简直是天上掉的线索包。陈诗羽歪着脑袋问怎么确定是死者的,我指了指衣物上的灰尘:“死者全裸,这儿正好有全套夏装,又都在盗墓坑道里,哪有这么巧的事?凶手想把尸体扮成古尸,可惜漏了衣服。” 谁能想到,找尸源居然靠一枚便宜戒指。彬源市卖阿凡达戒指的老板一眼认出,这玩意儿当年卖给过常去做美甲的高林花——孤儿,2010年8月突然消失,朋友圈都以为她跟男友杨威走了,愣是没人报警。“闺密合伙做生意,估计把她那份吞了。”钱局长敲了敲案卷,“可杨威7月就因为伤人被刑拘了,判了三年,案发时正在号子里蹲着。” 会议室的钟走得比蜗牛还慢,直到dNA室赵主任推门进来:“杨威的血对不上,但他俩父系染色体一样——凶手跟他是叔伯兄弟那辈的。”派出所长紧接着冲进来,卷宗翻得哗啦响:“杨威有个叔叔叫杨解放,早年混过盗墓团伙,村里都知道他胆小怕事,没想到...” 后面的事快得像翻书。凌晨三点,杨解放从热乎被窝里被拎出来,不到俩小时全撂了:2010年8月,他在彬源市偶遇高林花,见姑娘孤身一人,起了歹心想劫色,结果拉扯中掐死了人。怕暴露,他把尸体和衣服分别藏进熟悉的盗墓坑道——想着古墓偏僻,衣服埋久了烂成土,没人会把尸体跟现代人联系起来。“没想到啊,”林涛盯着审讯室监控里缩成一团的杨解放,“他算计着用古墓藏尸,反倒让咱们顺着盗墓坑道揪出了尾巴。” 这案子一破,顺带牵出了杨解放团伙盗卖文物的老底。省厅侵财科的同志跟着坑道线索一查到底,追回了大部分被盗文物——赵巡视员那天在坑道里说的“国家损失”,总算没白费我们爬那趟土坑。林涛后来再去勘坑道现场,已经能叼着烟蹲在棺椁残骸边找足迹了,手电筒在他手里稳当得跟焊住似的——看来有些恐惧啊,真就抵不过职业人钻进去的那股子狠劲。 第147章 可怜的孤儿 听完杨威和高林花的故事,车里的气氛比深夜的墓道还沉。杨威十二岁那年父母车祸双亡,抱着书包投奔亲戚时,姑姑舅舅们嫌他是累赘,没一家肯收留。小娃娃在黑煤窑背煤筐的日子里,心中充满了绝望和无助。他边啃窝头边自学,心中只有一个信念:一定要考上大学,改变自己的命运。 高林花也是孤儿,在彬源市开美甲店,攒钱供杨威上学。2010 年夏天,杨威打工时跟客户打架,把人腿打折了,对方狮子大开口要二十万。高林花跑遍了朋友圈,凑了十五万还差五万,她的心中充满了焦虑和无奈。突然想起杨威提过他叔叔杨解放是盗墓的,说不定藏着钱。高林花的心中不禁涌起一丝希望,但同时也充满了矛盾和挣扎。她知道盗墓是违法的行为,但是为了救杨威,她又不得不去尝试。她的内心在道德和现实之间挣扎,不知道该如何抉择。 她揣着欠条摸到杨解放家时,正赶上两口子在院里劈柴。杨解放怕老婆,听她说借钱,老婆抄起扫帚就骂:“穷鬼滚远点,别拖累我们!”高林花跪地上磕头磕得额头流血,杨解放缩在墙根搓手,愣是没敢掏出一分钱。眼瞅调解期限要过,急红了眼的姑娘咬牙甩出底牌:“你们盗墓的事,我全知道,不借钱就去报警!” 这话戳中了杨解放的命门。他跟老婆躲进里屋合计半夜,越想越怕——盗卖文物可是重罪,万一这丫头真去告发,下半辈子就得蹲大牢。第二天一早,杨解放给高林花打电话,说凑够了钱,让她来森原市拿。姑娘没防备,跟着他进了荒郊野岭的古墓坑道,刚掏出借条,就被掐住了脖子…… 为了把尸体伪装成古尸,杨解放扒光了她的衣服,塞进破损的棺材里。他老婆拎着衣物想去另一处坑道烧掉,走到半路听见土墙上“簌簌”响,手电筒照见棺木影子,吓得包袱一甩撒腿就跑——那堆带血的牛仔裤和旅游鞋,就这么埋在浮土里,成了揪出凶手的关键。 “俩孩子要是没碰上这些破事,说不定早结婚了。”大宝望着车窗外的农田叹气,“怪谁呢?怪杨威年轻气盛?怪那客户刁难?还是怪他叔叔心狠?”没人接话,林涛突然哆嗦着问:“杨解放老婆听见的响声,到底是啥?”我笑了声:“她呀,是心里有鬼,听啥都是鬼敲门。” 话音没落,手机响了。肖支队长的声音带着躁意:“你们上高速了没?赶紧下出口掉头!城里又发命案了,现场墙上喷着三个血字——‘清道夫’。”林涛手里的矿泉水瓶“啪嗒”掉在脚垫上,大宝瞪圆了眼:“不是吧?刚破个案又来?”我望着前方收费站的灯光,心里默默叹了口气——法医的日子,从来就没个消停的时候。 车在高速路口调了头,后排传来林涛压低的嘀咕:“清道夫……这名字听着咋这么渗人?”窗外的风卷着落叶拍在玻璃上,像在给即将展开的新故事,轻轻敲了记前奏。 第148章 专盯流浪汉的“清道夫”又出现了 韩亮听完我转述肖支队长的电话,方向盘猛地往右一打,顺着高速出口匝道滑了下去:“再晚十秒,咱们就得跑四十公里外才能调头了。”警灯“唰唰”闪着,车子在出口处干脆利落地调头,风驰电掣往森原市区扎。 “咋回事啊,咱们去哪儿‘清道夫’就跟到哪儿?”林涛抱着勘查箱皱眉嘀咕。我盯着车窗上飞掠的树影,突然想起之前的案子:“还真巧,龙番那两起咱们没出差,云泰那起咱们正在隔壁峰岭办案。”陈诗羽从副驾驶回头,马尾辫甩了个弧度:“说不定就是巧合呢?” 大宝突然探身:“你们说,凶手会不会盯着咱们?故意挑战咱们?”我苦笑一声:“去年‘云泰案’闹那样,今年又来寻仇?我可没得罪这么多狠人。”韩亮憋着笑插了句:“说不定是小羽毛得罪的人呢?”“去你的!”陈诗羽翻了个大白眼,指尖敲了敲仪表盘。 说话间,路口闪着蓝灯的警车已经看得见了。肖剑支队长挤上勘查车,冲韩亮指方向:“直走,过五个红绿灯右转。”大宝瞅了瞅他:“哟,地形门儿清啊?”肖支队长笑了:“以前在这辖区当所长,闭着眼都能走。咱长话短说,先交代案情。” 原来今早跳广场舞的大妈,在中心公园灌木丛里发现了个衣衫破烂的死人。一开始110以为是流浪汉猝死,派了派出所出警——那会儿咱们刚上高速。结果民警到现场一看,地上大片血迹,还有搏斗痕迹,赶紧层层上报。“我接到消息第一时间打电话,幸亏你们没跑远。”肖支队长说,“‘清道夫’专案组发过协查令,我已经通知龙番市局了,他们估计也在路上。” “这案子我们跟了很久,不等他们了,先看现场。”我拍了拍勘查箱。 现场在公园中心广场旁的灌木丛里,一具尸体仰面躺着,下半身赤裸,血染的破衬衫敞着怀。周围血迹从旁边一堆铺盖处开始,歪歪扭扭拖到灌木丛中央,明显有拖拽搏斗的痕迹——一看就是典型命案现场。 “死者啥身份?”我蹲下身观察尸体状态。肖支队长说:“附近住户都认识,自称‘五哥’,靠在公园乞讨为生,夏天睡铺盖,冬天钻假山洞。人挺清醒,性格也温和,从不惹事。”我想起之前三起案子:“前几个死者多少有点精神问题或不良行为,五哥除了流浪,没啥毛病——看来凶手专门盯着流浪汉下手。” 大宝顺着血迹走了一圈:“流浪汉都在路边过夜,‘清道夫’这名字倒是好理解了,说白了就是‘清理’他们呗。”林涛举着相机四处扫:“这儿有监控吗?毕竟是公共场所。”肖支队长摇摇头:“公园没围墙,十六七条小路直通中心,随便钻个树丛就能进来。周边大路上有交警监控,我们正在调,但凶手要是熟地形,绕开监控太容易了。” 我戴上手套往血迹中心走:“视频侦查慢慢磨,咱们先把现场和尸检做扎实。”脚底下的浮土混着草叶,踩上去沙沙响,灌木丛深处的铺盖卷成一团,边角还沾着暗红的血渍——这个曾在公园里默默活着的流浪汉,怎么也不会想到,自己会以这样的方式,成为一起凶案的注脚。 韩亮把勘查车停在步道边,后备箱“咔嗒”弹开,橡胶手套的“窸窣”声里,林涛的足迹灯已经亮了起来,蓝光在血迹边缘划出一道冷硬的弧线。远处广场舞的音乐隐隐飘来,和现场的寂静撞在一起,莫名让人觉得胸口发闷——新的战斗,又要开始了。 现场的血迹看着挺乱乎,大多是大滴大滴的滴落状,还有些蹭来蹭去的擦蹭状——尤其是擦蹭的血迹里,能隐约看见类似脚掌纹的印子,显然是死者受伤后,脚底踩在地上挪步时蹭到血留下的。最特别的是他睡觉的铺盖上,血迹带点“毛刺”的方向感,这种喷溅状血迹说明啊,死者最早受伤的地方就在这铺盖边上。 死者一条破裤子扔在铺盖旁边,朝上的一面溅着血,朝下的一面干干净净。这就说明,血开始喷出来的时候,裤子已经是现在这个摆法了,后来没被人动过。“先脱了裤子才受伤的?”我嘀咕了一句,转头问肖支队长,“这大爷平时裸睡吗?” 肖支队长摇摇头:“跳广场舞的大妈说,平时见他睡觉都是穿着衣服的,毕竟思维正常,在公共场所不至于裸睡吧。”我点点头,冲林涛喊:“地面不够光滑,脚印不好看,但你盯着血迹瞅瞅,中间有没有啥不对劲的地方。”说完就跟大宝猫进灌木丛,开始检查尸体。 死者上半身血不多,还能看见几处喷溅的血点,可从腰部往下,血就跟不要钱似的糊满了,两条腿全染成了红色,血痂结得一块一块的,腿毛上都沾着血,看着怪瘆人。尤其是右腿,血糊得比左腿还厚,蹲下来瞅了半天,愣是没找到伤口——估计都被血痂盖住了,只好先放下。 突然想起肖支队长说的“清道夫”三个字,抬头一看,周围空旷得很,没墙没树,地上全是血,也没地方写字啊。肖支队长从物证箱里掏出个透明袋子:“这次跟之前不一样,凶手捡了张废旧报纸,写完字拿石头压在铺盖边上了。”我蹲下身,一眼就看见中间的“道”字还是错的——中间多了一横,跟之前的案子准是一个人干的。 站起身冲林涛喊:“你和小羽毛留这儿盯着,别忘了仔细看看那张报纸。我跟大宝拉尸体回去解剖。”林涛举着相机冲我比了个oK,灌木丛外的警灯还在“唰唰”闪着,地上的血痂在晨光里透着暗红,那张被石头压着的报纸边角卷着,三个血字歪歪扭扭,却像根刺似的扎在铺盖边上——看来,这个专盯流浪汉的“清道夫”,又给我们出了道难题。 第149章 老案子还没破,又有了新警情 给尸体拍完血迹照片后,我和大宝开始用清水清洗尸体。随着一块块血痂被冲掉,死者腿上的伤口渐渐露了出来。大宝在伤口旁边贴了个比例尺,招呼技术员过来拍照:“这伤口细得跟针似的,怪不得被血痂盖住看不出来。” “伤口哆开了也就一毫米宽。”我凑近了看,“跟之前的案子一样,作案工具还是手术刀。”旁边的王峰法医跟着点头:“伤口有四五厘米长,超过手术刀宽度了,看来凶手把刀刺进大腿后,拔刀时还带了个切割的动作,典型的刺切创。” 解剖时大宝念叨着:“尸斑浅淡,明显是失血过多的样子。尸僵挺硬,胸腹腔没损伤,上肢也没约束伤。”我专注解剖死者大腿伤口:“这一刀太准了,直接扎中股动脉,切割动作还把血管完全切断,软组织创口也扩大了,血能哗哗往外喷,人很快就没了——这解剖定位绝对是专业级的。” “而且还是个女的。”大宝突然说,“现场又有那股熟悉的香水味。”下肢没约束伤,说明凶手是趁死者毫无防备下的手,跟前三起案子一模一样。看了眼死者空空的胃壁,大宝说:“胃基本排空了,应该是末次进餐后六小时死的。”结合尸僵和角膜混浊情况,我推算:“死亡时间大概是昨天,6月2号半夜十二点左右。” 消息反馈给视频组后,我们缝完尸体匆匆赶到专案指挥部。省厅青亚科长已经带着龙番的侦查员来了,我简单说了尸检情况,林涛接着汇报现场:“血迹看着乱,其实脉络清楚。凶手在铺盖处低身扎破股动脉,血喷出来后死者起身往灌木丛跑,中途摔了一跤,爬起来又跑了五米左右才断气。另外,写‘清道夫’的报纸是死者捡来的,上面有血指印,但没纹线——凶手戴了橡胶手套。” “现场没打斗痕迹?”我问。林涛摇摇头:“打斗不明显,但死者可能有个挣扎远离的动作,把凶手一只鞋套弄掉了。我们在铺盖边缘发现半个带血的鞋印,鞋底花纹没特征,但磨损痕迹有特点,可惜周围没再找到其他足迹。” 视频组王组长打开投影仪,一段模糊视频里,一个穿白连衣裙的高个长发女子匆匆走过,脚上套着深色鞋套:“6月2号十一点半,她出现在公园附近大路,步态看像是穿了高跟鞋,跟之前目击者描述的一样。十二点一刻,她又从反方向回来,手上多了个塑料袋,这时候鞋套已经脱了,能看见浅色鞋子和鞋跟。” 会议室里议论开了,我清了清嗓子:“凶手是瘦高个女性,用色诱接近被害人,手段专业,专挑流浪汉下手。我猜她可能曾被流浪汉伤害过,作案是为了报复这类人群。”青亚点头:“几起案子死者都有脱衣现象,说明凶手靠这个降低对方警惕。流浪汉没财没仇,动机很可能是秦科长说的这个。” “另外,凶手不像本地人。”我接着说,“如果熟悉环境,肯定会避开监控,可她却出现在镜头里,说明对这片不熟。戴着手套鞋套满街晃,应该是边走边找目标,怕遇到目标后来不及穿戴。”结合四起案件分布,青亚判断凶手是龙番人的可能性最大,让侦查组排查特定时间在森原和云泰住宿的女性,重点关注从事医疗行业的。 肖支队长面露难色:“森原是旅游城市,每天住宿信息太多了,梳理比对工作量不小。”青亚摆摆手:“工作量大不怕,给你们一个月时间,差不多吧?”肖支队长点头应下。 “那我们先撤了,手头还有跨国贩毒案要办。”青亚转头问我们,我晃了晃手机:“师父来短信了,青州市有命案,我们也得走了。” 走出指挥部时,夕阳正把走廊照得金黄,法医箱的金属扣在光线下闪了闪——老案子还没破,刚有个眉目,新的挑战又等着了,刑侦人的脚步,从来都是跟着警情跑的。 第150章 旅馆老板娘被杀了 我从本省西南的森原市往东北方的青州市赶,路上给媳妇铃铛打了个电话问候。她现在早就习惯我常年出差了——刚工作那会,我出差超过三天她就躲着哭,如今我走半个月,她也就偶尔打个电话问问。可一想到她大着肚子每天独自上下班,我喉咙就发紧,心里酸酸的。其实不止铃铛,好多警嫂都这样,在咱们警察背后默默扛着,我也只能这么安慰自己。 大宝看我打完电话,也给对象宝嫂拨了过去。大宝三十三了,婚期跟宝嫂一拖再拖,具体为啥只有他俩清楚,但我猜,咱这成天东跑西颠的工作,肯定让宝嫂心里犯嘀咕。宝嫂这人看着大大咧咧,做事却极认真,尤其挑老公这事上,肯定铆足了劲琢磨——她跟铃铛常一块儿逛街聊天,早知道嫁给大宝就得过上跟铃铛一样的日子,换作哪个女人,多想想也是应该的。 晚上八点,我们开进青州市。按师父短信里的地址,到了火车站附近的一片商业区。老远看见警灯闪着,围了不少人,不用问,案发地就在那儿。师父的老朋友邢斌局长已经在现场盯着,刚当上青州市公安局刑警支队副支队长的法医马天朝,穿着一身勘查装备守在警戒带外头。 我下车直接问:“啥情况?” 马支队长说:“今儿中午有人报案,说这儿旅馆老板娘被杀了,派出所来了一查,确定是命案,死了俩,老板娘葛凡和她闺女于婷婷。” “中午才发现?一般命案不都早晚发现嘛,中午少见啊。” “谁说不是呢,我们也觉得奇怪。这旅馆尽头的收银房,平时老板一家住这儿,房间对着走廊有个小窗口,平时都开着。今早住客退房时,还有人看见老板娘在屋里看电视,再往后,有人说窗口关了,具体啥时候关的不清楚。” “谁报的案?” “中午快一点,一对大学生情侣来开房,他俩常来,知道小窗口是老板娘的‘吧台’,敲了半天没动静,就去推门,发现门没锁,进去一看,娘俩躺在床上,没了气。” 我点点头,扫了眼周围——这地儿在火车站西边两公里左右,全是并排的两层小楼。案发现场在二楼,从两间门面房中间的窄楼梯上去,正对的第一间就是收银房。屋子不大,除了扇通走廊的绿色防盗门,还有个像食堂打饭似的小窗口。二楼走廊两边全是客房,门上贴着门牌号,住客都被警方带走了,有的房门开着,有的关着。马支队长说一共带走七个人,三个单住,四个是两对情侣,算下来当天开了五个房间。 我和大宝顺着走廊走到另一头,尽头是个用铁栅栏封死的阳台,栅栏没被撬过的痕迹,肯定没法进出。阳台一侧有间小屋,里头摆着高温消毒机和一堆长短不一的毛巾——老板娘平时应该就在这儿洗毛巾、消毒,阳台宽敞能堆东西,还是个开放的地儿,住客看得见消毒过程,用着也放心;另一侧搭了个简易厨房,桌上有电饭煲、电磁炉和锅碗瓢盆。 “凶手肯定从楼梯口进出的。”我说。 “楼梯口有监控吗?”林涛问。 马支队长摇头:“这一片管理不太到位,几乎没监控,算是个监管盲区。也不排除这儿有些乱七八糟的事,装了监控反而碍着啥似的。” “那住宿登记做了没?” “这不好说,反正报案后,我们把住这儿的人全控制起来了。” “听说死的是老板娘和她闺女,老板呢?” “老板平时在龙番做生意,就周末回来,我们查过了,他没作案时间。” 我应了声:“走,进去看看中心现场。” 第151章 老板娘和她女儿都是被勒死的 中心现场的收银房十分狭小。推开绿色防盗门,门口摆着个矮柜,柜面上放着一盘水果和一把水果刀。我小心捏起水果刀端详片刻:“凶手好像没用这刀,不过还是提取一下吧。”刀身看着没异常,矮柜上下堆着脸盆、刷牙缸、毛巾等生活用品,从数量看,这里平时应该只住一个大人和一个小孩。矮柜旁还放着两个热水瓶,柜子紧挨着大床床尾,床一侧靠着内墙,另一侧摆着张办公桌,桌上正对走廊小窗口——显然老板娘平时就坐在床上、趴在桌上招呼生意。 办公桌上,小窗口旁摆着台电脑,屏幕漆黑。拍照固定后我动了动鼠标,桌面跳出个播放器界面,正停在全国热播的《甄嬛传》暂停画面。再次拍照后我把播放器最小化,发现电脑桌面干干净净,几乎没装任何软件,进控制面板查了查,也没找到住宿信息登记软件——这是台新电脑。 床头有个书柜,柜顶倒着块钉着几排钉子的木板,旁边散落着一堆钥匙。很明显,这是挂房间钥匙的木板,估计因为搏斗导致木板倒伏,钥匙也就掉在了床头。书柜里的杂志书刊摆得整整齐齐,看不出翻动痕迹。整个房间的摆设差不多就这些。 从外面看,小窗口被窗帘遮得严严实实,但走进来才发现,窗帘其实没拉,而是上方的罗马杆被拉断了,一端吊在屋顶,一端垂在半空,窗帘顺着杆子滑下来,正好挡住了窗口。马支队长见状说:“摸排时有人反映,老板娘平时只在晚上十二点后才拉窗帘睡觉,平时窗口都是开着的。”我点头:“这一点很重要,如果凶手杀人时故意拉窗帘,那说明他有反侦查意识。” 顺手拉开办公桌抽屉,里面整齐码着几沓写满字的公文纸,没被动过的痕迹。这时我才注意到桌上还放着个文件夹,里面夹着一沓空白公文纸,和抽屉里的纸质一样。我招呼大宝拿来物证袋,把这些纸全装了进去。 两具尸体并排躺在大床上。老板娘葛凡穿着黑色套装,仰卧在床头,像是睡着了;她七八岁的女儿仰卧在离她一米左右的位置,脸上盖着条毛巾。现场空间小,死者身上也没明显血迹,勘查工作相对简单。林涛拿着足迹灯在地面和床面仔细照着,陈诗羽攥着刷指纹的工具在旁边等着——现在的她,可不只是侦查员,更像林涛的小助手了。 我四处打量,见房间里没太多异常。办公桌侧面柜子上挂着把钥匙,我转动钥匙打开柜子,里面藏着个小保险柜——不用说,旅馆的营业款应该就在这儿了。喊来一名技术开锁的痕检员,十几分钟后保险柜打开,里面有两捆百元大钞,还有些零散的现金和零钱,显然没被动过。 我将继续按照原文情节推进,用通俗易懂的语言为你描述后续内容: 我戴上手套,先检查老板娘葛凡的尸体。她仰卧在床上,双眼紧闭,面容平静,像是睡着了一样,但颈部有一道清晰的勒痕,皮肤呈暗紫色,这应该是导致她死亡的原因。我轻轻翻动她的身体,发现背部尸斑已经形成,呈淡紫色,分布均匀,说明死亡时间已经有一段时间了。 接着看她女儿于婷婷的尸体,小丫头脸上盖着毛巾,我小心翼翼地掀开毛巾,心里猛地一紧——孩子的颈部同样有勒痕,小小的脖子上几道深深的印子,看得人揪心。她的尸斑情况和妈妈差不多,应该是同时遇害的。 “两人都是被勒死的?”大宝凑过来问。 我点点头:“目前看死因应该都是机械性窒息,颈部的勒痕很明显。但具体是用什么勒的,还得仔细看看。” 我低头观察勒痕的形态,发现勒痕边缘有些细微的表皮擦伤,像是被柔软但有一定韧性的物体勒住形成的。“会不会是毛巾之类的东西?”陈诗羽在旁边小声说。 “有可能,不过现场毛巾很多,得逐一排查。”我说着,让林涛把现场的毛巾都收集起来,尤其是床上和阳台消毒机附近的毛巾。 这时,我突然注意到老板娘葛凡的右手食指上有一道细小的划伤,伤口处结了点血痂,看起来像是被锋利的东西划破的。我拿起她的手仔细查看,划伤位置在指尖内侧,深度不深,应该是生前留下的。“这个划伤有点奇怪,现场有什么锋利的东西能造成这样的伤呢?”我自言自语道。 大宝立刻在房间里找起来,他走到矮柜旁,指着上面的水果刀说:“会不会是这把刀?” 我摇摇头:“伤口很细,更像是被细铁丝或者钉子之类的东西划到的。而且水果刀表面光滑,没有血迹和指纹,凶手应该没碰过它。” 说话间,我又走到办公桌前,看着那台还开着的电脑。播放器界面还停在《甄嬛传》的暂停画面,桌面右下角显示着系统时间——中午12点15分,这应该是最后操作电脑的时间。“老板娘最后是在看电视剧,然后被打断,凶手进来作案的。”我指着电脑说,“暂停界面说明她当时可能听到动静,暂时停下了播放,结果遇到了不测。” 林涛这时在床底下发现了一根黑色的鞋带,鞋带一端有些磨损,另一端整齐的断口,看起来像是被扯断的。“这鞋带会不会和作案有关?”他把鞋带装进物证袋,“长度和勒痕的周长差不多,而且材质柔软有韧性,符合勒痕的特征。” 我接过物证袋仔细查看,鞋带材质是棉质的,表面有轻微的纤维脱落,和死者颈部的表皮擦伤吻合。“很有可能就是这个东西,不过还要做dNA和痕迹比对,确认是否和死者接触过。” 现场勘查接近尾声,我站在门口回头看了看这个狭小的房间——矮柜上的水果刀、床头散落的钥匙、断了的窗帘杆、开着的电脑……所有的细节都在无声地讲述着这里发生的悲剧。警嫂铃铛的样子突然在脑海里闪过,眼前这对母女的遭遇,让我心里更沉甸甸的——警察守护着万家灯火,可背后的家人,却可能随时面临未知的危险。 “把现场再仔细扫一遍,尤其是门窗和出入口,看看有没有遗漏的痕迹。”我对林涛说,“虽然阳台栅栏没撬痕,但楼梯口没有监控,得确认凶手是否真的只从正门进出。” 大宝这时突然指着墙上的日历说:“你们看,日历停在6月7号,昨天的日期。会不会老板娘昨天就遇害了?” 我走过去查看,日历是那种撕页式的,最后一页显示6月7日,页面干净,没有撕毁痕迹。结合尸斑和尸体僵硬程度,法医初步推断死亡时间在24小时左右,也就是6月7日中午到傍晚之间。“昨天中午到晚上,这个时间段很关键。”我掏出笔记本记下,“得查查旅馆昨天的住客情况,尤其是中午前后离开或者入住的人。” 马支队长这时走进来:“刚问了旅馆住客,昨天一共开了五个房间,其中三个单人间,两个双人间。住客里有三个昨天下午就退房了,剩下的四个(两对情侣)昨晚没离开,今天中午报案时还在房间里。” “那昨天退房的三个人信息都登记了吗?”我问,心里想起电脑里没装住宿登记软件,有点担心。 马支队长摇摇头:“这家旅馆管理不规范,没正规登记系统,老板娘平时就用公文纸手写住宿信息。刚才看你们收走了抽屉里的纸,里面应该有登记记录。” “对,大宝把公文纸都装起来了,回去得仔细排查上面的信息。”我说着,看了眼床上的母女尸体,“先把尸体送去解剖,确认具体死因和死亡时间,尤其是孩子脸上的毛巾,得看看有没有特殊含义。” 现场空间很小,而且俩死者身上没明显血迹,勘查工作相对轻松些。林涛拿着足迹灯,在狭小的地面和床面上仔细照着,陈诗羽攥着刷指纹的工具在旁边等着——如今的她,可不只是侦查员,更像林涛的小助手了。 我这儿看看那儿瞧瞧,屋里没啥特别反常的地儿。办公桌侧面的柜子上挂着把钥匙,我顺手转动钥匙打开柜子,里面藏着个小保险柜——不用说,旅馆每天的收入应该都在这儿了。 我喊来一名专门搞技术开锁的痕检员,折腾了十几分钟才打开保险柜,里面整齐码着两捆百元大钞,还有些零散的整钱和零钱。看来老板娘葛凡把现金全锁在这儿了,保险柜压根没被动过。 大宝瞅着保险柜问:“你说凶手会不会是打不开这柜子,所以才没劫财啊?”他知道我看保险柜是想判断案子性质,所以跟着琢磨。 我摇摇头:“第一,保险柜外面的柜门关得好好的,我看凶手压根没碰过。” “等等,那为啥钥匙还挂在柜门上呢?”大宝有点纳闷。 “你想啊,要是死者把钥匙收起来,每次有人结账,她得先翻钥匙开柜门,再开保险柜,多麻烦啊。反正里面有保险柜,屋里又有人守着,外头柜门的钥匙没必要拿下来啊。”我说,“这样她直接输密码开保险柜就行,这才符合常理嘛。” 大宝听了点点头。 我接着说:“第二,要是抢劫杀人,凶手杀完人后,就算打不开保险柜,难道还搬不走吗?”说完我试了试,这小保险柜也就四五十斤重,我这么不算强壮的人,也能从办公桌侧柜里搬出来。 “你看这俩死者衣着都挺整齐的。”大宝翻动着死者衣服说,“尤其是老板娘这套套装,衬衫都还掖在裤腰里,肯定不是事后故意弄的。这么看也没有被性侵的迹象,难不成是寻仇?” 我抿着嘴想了会儿,抬头说:“现在下结论太早,不如先做尸检,看看有没有啥关键线索。” “把小女孩脸上盖毛巾这个细节记清楚啊。”大宝跟陈诗羽交代。 等着殡仪馆的车来拉尸体时,我和大宝走到旅馆对面一间临时当专案指挥部的门面房。我戴上手套,拿干净的物证袋铺在桌上,从袋子里掏出一沓写满字的公文纸。 “这就是办公桌抽屉里的那些纸吧?”马支队长问。 我点头:“虽说这小旅馆没按要求在电脑里录住宿信息,但老板娘用公文纸一笔一笔都记下来了。” “可能是换了新电脑,登记软件还没来得及装吧。”大宝说。 “有可能。”我跟着点头,“这些撕下来的纸记了半个月内的住宿记录,差不多每两天就能写满一张纸。” “可惜记录只到两天前,这两天的没了。桌上那个文件夹里不也夹着空白纸吗?”马支队长说。 我点点头,笑了笑:“按老板娘的习惯,这两天的信息她不可能不记。最大的可能,就是凶手把这两天的记录纸带走了!” 离开现场时,天已经完全黑了。青州市的街头灯火通明,可这个小旅馆所在的巷口却显得格外昏暗。警灯还在闪烁,围观群众渐渐散去,只剩下几名警察守在警戒带外。我摸出手机想给铃铛打个电话,却又放下了——此刻她应该睡了吧,怀着身孕,还是别打扰她了。 大宝走在旁边,掏出手机给宝嫂发了条消息。月光下,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和我并肩走在楼梯上。楼梯口的风有点凉,吹得人心里发沉——这起看似普通的旅馆命案,背后究竟藏着什么秘密?那根断了的鞋带、电脑里暂停的电视剧、日历上停驻的昨天,还有老板娘指尖的划伤,所有的线索像一团乱麻,等着我们慢慢解开。 “先回局里吧,看看物证检验有没有新发现。”我拍了拍大宝的肩膀,“警嫂不易,咱们当警察的,更得把案子办好,别辜负了她们的付出。” 大宝点点头,手机屏幕亮起,宝嫂回了个“注意安全”的表情。巷口的风还在吹,远处传来火车进站的鸣笛声,新的侦查工作,就要开始了。 第152章 死者是被人用膝盖顶住胸口,然后掐死的 深夜的青州市殡仪馆里,一座两层小楼的灯光还亮着。青州市公安局法医学尸体解剖室的排气扇和空调全开,轰隆隆的响声没停过。 葛凡生前肯定是个爱干净的人,哪怕走了,身上也整整齐齐的,衣服没破没乱,也看不出明显的搏斗痕迹。拍完照后,我们轻轻脱去她的衣服。衣服一脱,没了衬衫领口挡着,能清楚看见她脖子上有几处黑黑的皮下出血。 “死因能确定了。”大宝说,“尸体有明显的窒息迹象,加上脖子上的伤,死因基本明了。”我点头同意,按规矩检查了她全身。除了脖子上的伤,其他地方没发现明显痕迹。 我拿起手术刀,慢慢打开她的胸腹腔。刚切开就看到,她胸骨正中间有块显眼的皮下出血,圆圆的,直径差不多五厘米。“这儿有个挫伤,你觉得是怎么弄的?”我问大宝。 大宝摇摇头:“现场有搏斗的迹象,是被拳头打的,还是磕到哪儿了?不好说。” “我看都不像。”我说,“这伤太规整了。现场空间那么小,拳脚施展不开,而且也没什么东西能磕出这么圆的伤啊。” “那你说怎么形成的?”大宝追问。 我没急着回答:“别急,按流程来。” 死者的内脏颜色很深,这是窒息死亡常见的瘀血现象。打开她的胃,里面还有不少东西,能看出是稀饭、油条和咸鸭蛋。“死者早餐时间查清楚了吗?”我问马支队长。 穿着解剖服的马支队长点头说:“清楚了,楼下小店老板说,她今早七点半左右下来买了油条和咸鸭蛋。看胃里的东西,和调查的一样。” 现在侦查员都知道,推断死亡时间得先查死者最后一次吃饭的时间。我说:“食物还没进到十二指肠,样子也还能看清,说明她是吃完早餐两小时内死的。既然早餐是七点半到八点吃的,那她死亡时间肯定在上午十点之前。” “这个时间挺合理。”马支队长说,“这时候住客要么出门办事了,要么还在睡觉,旅馆里相对冷清。” 胸腹腔检查完没发现新线索,趁大宝缝合尸体,我又切开死者四肢关节的皮肤。皮肤下的肌肉和肌腱纹路清晰,没看到皮下出血或肌肉里出血。 “居然没有被控制时留下的伤!”马支队长说,“一般扼颈杀人,凶手多少会控制被害人反抗,留下点约束伤啊。” “说明这凶手控制力很强。”我说,“体力差距大,能轻松按住被害人。而且别忘了,死者身边还有个需要照顾的孩子。”我指了指旁边停着的孩子的尸体。 “可他到底怎么控制住被害人的?”马支队长纳闷。 我想了想,突然想起死者胸口的那块出血,说:“把尸体翻过来,看看背部。” 果然和我猜的一样,死者双侧肩胛窝里都有明显的出血痕迹。肩胛窝在肩胛骨和后肋骨之间,平时不会直接受力,只有身体被用力压住时,肩胛骨上下摩擦,才会这儿出血。 “这下清楚了,”我眯着眼说,“死者是被人用膝盖顶住胸口,然后掐死的。肩胛窝的出血说明她挣扎过,但这一顶一掐,让她根本没力气反抗。两人体力差距太大了。” “有一点我不明白,”大宝说,“既然体力悬殊,凶手能一招制住,现场为啥还有搏斗痕迹?按说没必要打起来啊。” “现场看到的不一定就是真的。”我说,“尸体不会说谎。现场看着有点乱,像打过架,但除了刚才说的控制伤,尸体上没其他伤啊。按理说真打斗的话,肯定会有更多伤吧?” “难道打斗是假装的?”马支队长问。 我摇摇头:“不像假装的。要是假装,他完全可以把柜子抽屉翻得乱七八糟。现在现场看着乱,主要是窗帘掉下来了,还有挂钥匙的木板倒了、钥匙散落了。除了这些,没别的打斗痕迹。所以啊,这不一定是打斗弄的,说不定有其他原因。” 第153章 谋财谋色都不是,难道是仇杀? “别琢磨了,都凌晨了,咱赶紧验孩子的尸体吧。”大宝打断我的思路。我点点头,和他一起把于婷婷的小身体搬到解剖台上。 每次碰着孩子的尸体,法医心里都像压了块石头——尤其马支队长这种有娃的,还有我这马上当爹的,看着八岁的小姑娘躺在台上,胸口直发闷。整个解剖过程没人多说话,大家闷头按流程来:跟她妈妈葛凡一样,于婷婷的伤也集中在脖子上,尤其是舌骨和甲状软骨都碎了,一看就知道凶手是个力气极大的男人。小姑娘全身也没被控制的痕迹,八岁孩子哪儿能反抗得了? “你们看她的手!”解剖快结束时,我突然发现异样——孩子乌黑的指甲中间,有条白色的横线,指甲边缘还有翻折的痕迹。“指甲怎么会翻折呢?”我问。 “说明她使劲抓过什么东西,疼得顾不上了!”大宝说。 “能抓啥?”马支队长接话,“凶手呗!” “对!”我说,“小女孩反抗过,说明凶手杀她妈妈时,没人按住她。这就说明,凶手只有一个人!” “现场还有个重要细节——孩子脸上盖着毛巾呢!”大宝说,“按行为心理分析,这是愧疚心理,凶手说不定认识死者!” 我摇摇头:“要是认识孩子,肯定也认识她妈妈,那为啥只对孩子愧疚?愧疚心理不一定非得熟人才有啊。咱们验小孩尸体都难受,凶手要不是穷凶极恶,杀了孩子也会心里揪得慌,盖条毛巾遮上,说得通。” 马支队长点头:“我也觉得不像熟人作案。” “尸检完了。”我长舒口气,看看表,两点多了,“现在去专案组汇报,还是睡会儿捋捋思路?” “现在去吧,邢局还等着呢。”马支队长说。 到了专案组,我点开尸检照片,捡关键的讲:“死因和死亡时间清楚了——葛凡早餐后两小时内死的,也就是上午十点前。”邢斌局长转向侦查员:“那五间房的住客,当时都在哪儿?” 侦查员说:“三个单住的和一对情侣,说早晨出门,中午才回来,没注意到异常;另一对情侣说一直在睡觉,啥也没听见。” “没听见动静?”我问。 “做过实验了,这旅馆……咳,主要做那事儿的,隔音好,收银房大声喊,别的屋也听不见。” 邢斌局长又问:“会不会还有住客没回来?”侦查员说派人守着旅馆呢,没人回来。我接话:“这事儿我有办法。” “现场看着有搏斗痕迹?”邢斌局长问。 我喝了口水:“其实没打起来。你们想,收银房窗户有防盗窗,凶手只能从门进。进门先看见矮柜,上面东西乱七八糟却没打翻,旁边热水瓶都没倒,说明压根没动手打。” “那窗帘掉了、钥匙板倒了怎么说?” “我也说不清,但凶手弄坏这俩东西,肯定有目的,说不定是故意为之。”其实我自己也绕糊涂了,只能先这么猜。 林涛接过话:“现场鞋印简单,床上席子上有几枚残缺鞋印,虽说没法鉴定,但能印证法医的话——凶手踩上床,膝盖顶住死者,掐死了她。” “动作干脆,下手狠,估计当时情绪特激动。”大宝说,我点头同意。 邢斌局长问:“那你们觉得这案子是啥性质?谋财谋性都不像,我们琢磨着是仇杀,对不对?” “不对。”我脱口而出,邢斌局长一愣——这话,把大伙儿都惊着了。 第154章 还可能是房客激情杀人 邢斌局长说:“既然排除了谋财和谋性,那不就是冲着人来的吗?冲人来的不就是仇杀吗?” “我同意是冲着人来的,但不是仇杀。”我说,“第一,凶手杀人选在上午,大白天的,不是寻仇的好时候;第二,他没带任何工具,难道就这么自信能杀死两个人?第三,一进门就能看见矮柜上的水果刀,这么方便的凶器他不用,偏徒手杀人——别忘了旅馆里还有其他住客,他这么做风险多大;第四,他一个人杀俩,杀葛凡时还遭到于婷婷反抗,孩子虽小,但完全可以挣扎呼救,凶手却没控制她,这说明他根本没做好周全准备,这种没准备的‘冲人来’,不是仇杀,是激情杀人。” “师父说过,排除谋财谋性,没准备的冲人杀人,就是激情杀人。”大宝补充道。 邢斌局长点点头,琢磨着没说话。 “谁会激情杀一个旅馆老板娘呢?”我自问自答,“只有住客!” 大伙儿纷纷点头。 我接着说:“还有个证据——老板娘电脑里正播着《甄嬛传》,但播放器是暂停状态。一般播放器不会自己停,只有她自己点了暂停。试想,一个人正看电视,突然遇到危险,哪来得及点暂停?但如果是有人来找她,她会下意识先暂停视频,再说话。这个时间段,来找她的大概率是住客吧?” “也就是说,凶手一开始是好好跟老板娘说话的。”主办侦查员说。 我点头:“凶手情绪是慢慢失控的,一开始平静,后来不知为啥被激怒,才下了杀手。” “可住客我们都控制起来了啊。”主办侦查员说,“不过仔细想想,杀了人肯定不会傻待在旅馆里,早跑了。” “对,这些住客都是无辜的,不用再审查了。”我说。 邢斌局长皱眉:“火车站旁的小旅馆,客流量大,又没登记住宿信息,上哪儿找人去?” “按老板娘的习惯,不可能不记这两天的住客信息。”我说,“桌上的文件夹就是记这两天的,只不过被凶手撕下来带走了。” “那跟没记有啥区别?”邢斌局长叹气。 林涛笑了:“老秦早安排好了。” “安排啥了?”马支队长问。 林涛说:“现场的文件夹里,有一沓公文纸,第一张被撕掉了,但写字时会在后面纸上留下压痕——在第一张纸上写,第二张、第三张甚至后面几张都会有压痕。” “所以我让韩亮和陈诗羽连夜带着文件夹去省厅了。”我说,“文件检验的吴科长正在还原压痕。可惜公文纸是写完一张撕一张,后面的纸有前面好几张的压痕,很难看清被撕掉的那张写了啥。” 邢斌局长刚露出点期待,又泄了气:“白高兴一场。” “不过,如果能知道凶手住哪个房间,还是有希望还原信息的。”我说。 主办侦查员苦笑道:“这希望要是能直接给我凶手的身份证号就好了,哈哈。” “也不是没可能。”我说,“把旅馆房间逐个打开,整齐的就是没人住的,凌乱的就是有人住的——凶手住过的房间,总会留下痕迹。” 侦查员提醒:“但如果凶手是没开房正要开房,或者几天没回来、当天刚回来的,就不好分辨了,毕竟老板娘每天都会整理房间。” 我点点头:“尽力而为吧,我是没力气了,忙了一整天。现场已经封存,这样,咱们调整一下,明天早上八点,在旅馆门口碰头。” 其实,我们也就睡了四个小时——凌晨三点多散会,七点多就得起床,眼皮子都打架。 第155章 房钥匙找不到了 到现场时,我们几个还睡眼蒙眬。 “这些房间咋打开啊?”我问。 主办侦查员说:“查过了,小旅馆规矩是来人时老板娘帮忙开门,钥匙不交给房客——不收押金,怕拖欠房费。” “也就是说,平时钥匙都挂在这块木板上?”我指着倒伏的木板,“来人时老板娘就从这儿取钥匙开门?” “对。” 我突然兴奋起来:“记得不?我之前说现场没打斗痕迹,窗帘和钥匙板的变动是凶手故意为之。要是没猜错,这堆钥匙里少了一把,就是凶手住的房间的!” 大伙儿觉得有理,抓起没标房号的钥匙,挨个试开房门。花了半个多小时,总算把每把钥匙对应的房间弄清楚了,唯独缺213房的钥匙。 “凶手就住这儿!打开它!”我高声说。 林涛掏出勘查箱里的小包:“我来我来——”话没说完,主办侦查员一脚踹开了213室的门。 “你、你能别这么粗鲁吗?”林涛举着个像耳朵耙的开锁工具,愣在那儿。 屋里跟我们想的不一样,收拾得干干净净,显然老板娘精心打扫过。 “没住?还是住了几天没回来?”侦查员问,“要是没住,登记信息就没记,笔迹压痕也没用了。” 我说:“肯定是住了没回来,不然他为啥单拿这个房间的钥匙?给小羽毛打电话,让吴老大赶紧分析压痕,看看213房有没有登记信息。”刚说完,我突然反应过来,“不对啊,要是住了两天以上,信息该记在抽屉里的公文纸上啊。” 林涛说:“抽屉里的公文纸记到5月31日,6月1日以后的没了——凶手撕走的是桌上的,说明他是近两天住进来的,顶多前天晚上没回来。” 大宝捋了捋时间线:“大前天或前天住宿,前天晚上(6月2日)没回来,房间被老板娘收拾了,第二天早上回来杀人——这能说明啥?” “不知道。”我低头琢磨。 侦查员突然问:“就算还原出213房客的信息,咋证明他是凶手?” “这案子确实没啥直接证据。”大宝有点沮丧。 “不一定!”我突然想起什么,“大家看看,哪个房间少了毛巾?” “对啊!”大宝说,“于婷婷脸上盖的白毛巾,不是中心现场的,是旅馆常用的那种。” 我趁机抛出疑问:“中心现场就有毛巾,凶手为啥舍近求远,去房间里拿?不合常理啊。” 大伙儿分头检查,林涛回来时说:“每个房间毛巾都没少。” 大家愣住了,不知问题出在哪儿。 “难道是凶手自己带的毛巾?”大宝自言自语,“可他带的毛巾咋会和旅馆的一模一样?” 马支队长插话:“会不会是老板娘拿了条多余的毛巾放中心现场?” “多余的毛巾……”我突然反应过来,转身跑向走廊尽头的阳台——对啊,阳台上的清洗房里全是毛巾! 大宝跟过来:“毛巾都被拿走了,你在这儿找啥?” 我没答话,把消毒柜里的毛巾全搬出来,一条一条翻看。果然,找到一条带淡红色血迹的毛巾! “尸检时就知道小女孩抓过凶手,指甲都翻折了,夏天穿得少,肯定把凶手抓伤了!”我解释,“看现场时纳闷凶手为啥不拿中心现场的毛巾,偏跑这儿来拿——其实他一开始是想找毛巾擦血,所以来了阳台消毒房,擦完血把毛巾丢进消毒柜。” 侦查员疑惑:“咋确定这条毛巾和案子有关?” “消毒柜里都是洗干净消过毒的毛巾,咋会有新鲜血迹?” 我接着说:“可能血没止住,或者凶手顺手又拿了一条,走到现场看见小孩尸体,心一软,就用毛巾盖住了她的脸。” 主办侦查员点头:“分析得有理,可这条毛巾证明力还是不够啊。” “但它告诉我们两个关键信息:第一,盖小孩脸的毛巾上可能还有潜血,能验出dNA;第二,凶手知道阳台有毛巾,说明他不是第一次住这儿,对旅馆结构熟。” 这时林涛回来传话:“吴老大说信息能还原一部分,但污损了,不全。” “够了!”我自信一笑,“凶手以前可能多次住这儿,拿吴老大还原的信息和旅馆以前的登记记录比对,很快能找出嫌疑人!” “还有dNA能甄别。”大宝补充。 我笑着对马支队长说:“这次真能把嫌疑人身份证号给你们了!” 马支队长笑了:“现场怪事都解释清了,就剩窗帘——凶手为啥针对窗帘?” “不重要了,直接问嫌疑人吧。” 在青州市,省厅法医还要会诊疑难伤情鉴定,我们“顺带”处理了十起案子。夜幕降临时,好消息接踵而至: 第一,于婷婷脸上的毛巾检出潜血和男子dNA,与阳台带血毛巾的dNA一致; 第二,通过吴老大还原的信息,比对登记记录,锁定嫌疑人黄旗亚,身份证号都查清楚了; 第三,黄旗亚在网吧上网时被系统识别,迅速落网; 第四,确认黄旗亚就是两条毛巾上血迹的主人。 审讯室里,黄旗亚交代了经过: 他是青州人,住旅馆只为嫖娼。6月1日中午,他在熟悉的旅馆开了213房,把性感内衣、性爱用具等物件放房间,下午去火车站附近找卖淫女。谈好价钱后,对方怕被抢劫,不肯去他的房间,他只好跟着去了对方住处。 6月2日中午,自认和卖淫女“投缘”的黄旗亚陪她上网,晚上留宿她家。 6月3日上午,黄旗亚想起房间里的物件,回旅馆让老板娘开门取东西。老板娘说他1日开房、3日退房,得补付一天房费,他觉得自己没住,不该补钱,两人吵了起来。 谈崩了,老板娘拒绝开门,黄旗亚一怒之下从窗口拽窗帘泄愤,没想到窗帘杆质量差,一拽就断,窗帘耷拉下来。 老板娘见状大骂,黄旗亚理亏想走,老板娘却追出来喊“抓贼”。他彻底失控,掐住老板娘的脖子推进房间按在床上,直到她没了动静。8岁的于婷婷哭着抓打他,他反手也掐死了孩子。 杀完人,黄旗亚看见钥匙板上的钥匙,慌乱中碰倒了木板,好不容易取下213房的钥匙,打开门拿走自己的东西。离开时,他发现胳膊被抓伤流血,就去阳台拿毛巾擦血,丢进消毒柜;又拿了一条准备包扎,路过收银房时,看见于婷婷的尸体,一时愧疚,把毛巾盖在了她脸上。临走前,他撕下登记本上写有自己信息的那页,虚掩上门跑了。 黄旗亚以为自己和老板娘无亲无故,没劫财,又是本地人,警察查不到他,却没想到,随手揣进兜里的213房钥匙,成了暴露他的关键——钥匙编号和登记信息一比对,直接锁定了他。 “别以为能完美犯罪。”林涛说,“再伪装,也逃不过法网。” “今天4号了吧?”大宝突然念叨,“再过四天欧洲杯就开始了。” “别想足球了,先想咋求婚吧!”我笑他。 大宝却一脸痴笑:“早求过了!欧洲杯那天,我们去拍结婚照!” 夜色渐深,青州市的灯火依旧明亮。这起因房费纠纷引发的悲剧,终于画上句号——而属于大宝的幸福,才刚刚开始。 第156章 法医想请个假难如登天 在公务员队伍里,年休假向来是让人羡慕的福利,可在公安机关却成了稀罕事儿。平时执勤是家常便饭,想请个假几乎难如登天。过去好些民警压根儿不知道自己每年该有年休假,更不清楚休假天数会随工作年限增加。 这几年,公务员系统尤其是警察队伍里,劳累过度去世的案例时有发生。领导们虽说不像法医那样直面战友牺牲的剧痛,却也意识到保障民警年休假的重要性。可即便上级多次强调,基层还是躲不开“人少事多”的大难题。“最近太忙了,你的年休往后推推?”成了拒绝休假申请的常用理由。更多时候,民警自觉岗位离不开人,怕给战友添负担,干脆主动放弃休假。年休假明明摆在那儿,却成了“看得见摸不着”的东西。 这回,大宝为了准备拍结婚照,咬咬牙请了三天年休假。虽说一年有五天假,他只请了三天,却专门花了半天时间,满脸愧疚地跟我们交接工作。 “这是青乡的伤情鉴定,当时是我和肖科长一起做的检验。”大宝递给我一本卷宗,说,“有个小孩被打伤了,颅骨骨折,青乡市局法医按标准定了轻伤。可孩子家长发现孩子抽了两下,非说这是外伤性癫痫,得算重伤,到处告状。纪委、督察都去查了两三回,当地法医被折腾得够呛,只好请咱们重新鉴定。” “外伤性癫痫?”我问,“有病理依据吗?” “没有。”大宝摇头,“脑组织没损伤。” “那症状呢?”我接着问。 “除了家属,没人说看见孩子犯病,二十四小时脑电图监测也没异常。”大宝说。 “这不就是诈伤嘛,还需要咱们做啥?”我纳闷。 大宝没接话,只是摇摇头。 其实很多纠纷当事人都担心法医被“诈伤”蒙骗。但法医鉴定有规矩:先查清楚伤者的病理基础,再分析病理和症状的关系,最后根据症状下结论。 “对了,省立医院耳鼻喉科,除了老孙,你还认识别人不?”大宝突然问。 我低头翻看卷宗,顺口接茬:“有啊,沙僧。” “别瞎扯。”大宝没听懂我的玩笑,认真道,“这儿还有个案子需要专家会诊。” “那你找老孙介绍其他专家呗。”我说。 “我要能联系上他,还问你干啥?老孙也不知道跑哪儿去了。”大宝无奈。 我笑了:“说不定被妖怪抓走了?” “正经点!说正事儿呢!”大宝急了。 我“哦”了一声,故意逗他:“这事儿交给我,八戒,我去找如来。” “噗——”旁边的陈诗羽一口水喷在电脑屏幕上,赶紧找餐巾纸擦,笑骂道:“讨厌不讨厌啊。” 大宝休假这几天,科室一点没消停。复核鉴定收了一堆,还组织了两次专家会诊。 说法医其实有点像“通科医师”,各科室的基础知识都得懂,但要论临床医学的专业深度,难免力有不逮。所以遇见疑难伤情鉴定,最常用的办法就是请医院相关专家会诊。既能学专业知识,又能保证鉴定结果客观准确。 除了伤情鉴定,我们随时可能接到“命案”任务…… 第157章 沙堆里的男尸和鸳鸯湖的女尸 这天清晨,龙番市一个建筑工地的沙场惊现一具尸体,尸体被埋在沙堆中央。既然是埋尸案,我们应龙番市公安局邀请火速赶到现场。 最先发现不对劲的是林涛。他仔细排查沙场后发现,除了运沙的两个工人和死者的脚印,竟没第四个人的足迹。也就是说,除了这俩工人,没人来过现场。可俩工人被带回刑警队时哭天喊地喊冤枉,到底咋回事? 法医验尸发现,死者喉咙和气管里全是沙子——很明显,这人是被活埋在沙堆里的。问题来了:谁会用这么难操作的方式,杀死一个正值壮年的男人? 好在查监控的同事发现了线索。工地大门装了个防小偷的监控,镜头角落刚好拍到沙堆区域,真相这才浮出水面:原来死者酒后晃荡到工地,在沙堆旁小便时,压根没注意到身后的大卡车正在卸沙;卡车司机也万万没想到车屁股后面有人,一车沙子倾泻而下,直接把人活埋了。 “要不是有摄像头,打死我也想不到是这结果。”林涛盯着反复播放的监控录像直感慨。我点点头:“世界上没什么不可能的事,以后分析案子思路得更开阔,不然那俩运沙的工人得多冤啊。” 我们科里都是“正儿八经”的伪球迷,周五深夜的欧洲杯揭幕战自然不能错过。我先跟铃铛保证周六上午陪她去看婴儿用品,这才顺利“获假”。勘查组几个人,包括陈诗羽,深夜扎堆大排档,围坐圆桌边喝啤酒、吃龙虾,盯着大屏幕对球员评头论足,热闹得很。 “哟,明天就是6月9日了,是大宝拍结婚照的日子吧?”林涛突然说。“可不是嘛。”我摆出“过来人”的架势,“所以他没来聚会啊,明天得早起,累一天呢。” 聚餐折腾到深夜,大家各自回家,估计都是倒头就睡。谁知第二天一早,床头柜的电话把我惊醒。我一骨碌爬起来,看见是大宝来电,嘟囔着:“大周六的不好好拍照,打啥电话啊。”结果接通就听见大宝带着哭腔喊:“完蛋了,你宝嫂跑了,她不和我结婚了!” 这话把我听得一头雾水,还没来得及问,师父的电话又“强势”打进来。我匆匆安慰大宝一句“回头细聊”,赶紧切换到师父的电话。“龙番城市公园,中间的鸳鸯湖,一具女尸,怀疑他杀。”师父言简意赅,“你们马上出发支援。” 一听有命案,我赶紧穿衣服,一边满心愧疚地跟铃铛解释爽约,一边给韩亮、林涛、陈诗羽打电话。这会儿满脑子都是案子,大宝那惊天的坏消息,愣是被我忘得干干净净…… 我们几个迷迷糊糊的,一路拉着警报,开车往龙番市新区的城市公园赶。 这城市公园是龙番市大建设时在新区建的开放式公园,没围墙,像片绿洲,景色挺好,市民能开车随便进出,也能在景点附近停车逗留。这儿自然成了先搬到新区的老人们散步、锻炼的好去处。 公园中心是个人造湖,面积不大,却和周围景观搭配得恰到好处。中心现场就在湖边。我们直接把车开到鸳鸯湖一侧,现场已经拉上了警戒带,先到的民警正在给几个群众做笔录。 我一下车,就看见大宝坐在警戒带外的石凳上发呆。“哎?你咋来了?”我惊讶地笑了,“刚经历感情打击,这么快就恢复状态干活儿了?为了不长痔疮,这种时候都能跑现场?”“对啊,我刚才还说,这么好的现场,咋能不喊大宝呢?他咋了?”韩亮挨着大宝坐下问。“你问他。”我指指大宝,“到底咋回事?” “我发现了具尸体,然后梦涵就跑了,说不跟我结婚了。”大宝一脸委屈。宝嫂叫赵梦涵,她一直觉得自己名字挺洋气,结果我们果断不用,偏喊她“宝嫂”这么个土气外号,她总埋怨大宝连累了她。 “闹了半天,你是这案子的报案人啊。”我说,“我说咋事儿都赶一块儿了呢。”“你是法医,宝嫂也知道,你发现具尸体咋了?”林涛纳闷,“这对你来说不挺正常的吗?”“别急,让大宝说说咋发生的。” 大宝咽了咽口水:“那该死的婚庆公司,非拉我们大清早来这儿拍结婚照,说新景点容易出效果。”“宝嫂出效果就行,你哪儿拍不一样。”韩亮笑。大宝白他一眼接着说:“来就来吧,还非让我们去水边拍。这种风景区的水我最怕了,我们总在这种水里发现尸体,所以我今天就觉得不对劲。”“没想到你还预感准了?”我问。 大宝点头,指指远处做笔录的长头发文艺青年:“那该死的摄影师,非让我俩蹲水边,让我用手划拉水。划拉一下就算了,还让一直划拉,划拉着划拉着,我就划拉出来一只人手。”我追问:“然后呢?”“然后?”大宝挠头,“然后我就发现水里有浮尸啊,然后梦涵说‘结婚照别拍了,咱俩也别结婚了’,接着她穿着旗袍打个车就跑了。” “你肯定没全说。”我说,“她穿旗袍,你还跑不过她?拦住哄哄不就完了?”大宝又咽了口唾沫:“关键我在保护现场呢,听见她说话时,她已经跑远了。”“我说吧,肯定没你说的这么简单。”“其实也没啥。”大宝说,“当时我觉得水里有东西,用力划拉一下,看见人手,啥也没说,抓住袖子就把尸体拎上来了。”“啊?宝嫂在旁边呢?”韩亮问。大宝又挠头:“忘了。”大家一起叹了口气。 大宝接着说:“拉上来一看是具女尸,周围全是尖叫声。我怕大家破坏现场,一边让摄影师、化妆师他们别乱跑等着做笔录,一边赶紧保护现场。”“换我我也跑啊。在你眼里,尸体比老婆还重要,谁受得了?”陈诗羽说。“确实,你是法医,但这会儿你就是个普通人,第一反应该保护、安慰你未婚妻啊!”我也急了,“你这种不懂转换角色的人,活该打光棍!”大宝耷拉着脑袋:“我知道错了。” “下一步咋办?”看大宝沮丧,我有点不忍心,毕竟能看出他多爱这行。“我得把老婆追回来。”大宝说。陈诗羽纠正:“是前女友。”大宝又低下了头。我挥手让陈诗羽别说了:“这样吧,这案子你别管了,交给我们。说不定是自杀呢?”“不会。”大宝说,“脖子上有伤。”“服了你了!”我一时语塞,“你到底是来拍结婚照的,还是来验尸的?别让工作掺和进生活行不行?” “咱们的工作早掺和进生活了吧?”林涛有点伤感,偷偷看了眼陈诗羽,“咱这种人,找同行当伴侣最合适。”我说:“不管咋说,这案子我们处理,大宝你去哄哄宝嫂吧。我能理解她,你突然拖具尸体到她身边,又不管她感受去安排工作,吓也吓死了,失望透顶了,你得下功夫哄。”“你别用分析嫌疑人的那套来分析我老婆行不?”大宝说。“是前女友。”陈诗羽又补一刀。我第一次发现这傲气的小姑娘,嘴还挺毒。 大宝垂下眼:“我想跟你们一起办这案子,我要抓住这个害得我感情受挫的浑蛋。等破了案,你们帮我一起哄,行不?”我看看大宝,心想还真少不了这个配合默契的搭档,便说:“好吧。” 第158章 鸳鸯湖女尸,没有白眼珠 我挺直身子,环顾了一下现场。毕竟是公共场所,地面上估计很难找到什么痕迹物证。 “水面太大,抽干不现实。”胡科长在旁边说,“也不知道水底下还有没有其他东西。” “嗯,这女人衣着还算完整。”我看了眼平躺在地的尸体,“说不定随身物品掉水里了。” “那我叫蛙人来帮忙。”胡科长掏出手机。 我点点头,见围观群众越来越多,赶紧说:“先把尸体运走,照片传出去不好。” 殡仪馆的车刚把尸体拉走,消防支队的两名蛙人就陆续下水了。现场没啥可勘查的,我们只能坐在岸边焦急等待。 死者的随身物品对破案太重要了,通常能从中找到身份信息,省得法医麻烦——比如不用锯耻骨联合来推断年龄了。 鸳鸯湖不算小,但毕竟是人工湖,建成时间短,湖底淤泥不多。半小时后,一个蛙人冒出头,扬了扬手——手里攥着个女士皮包。 我们忍不住欢呼一声,盯着蛙人游到岸边。我戴上手套接过湿皮包,林涛熟练地贴上比例尺拍照。 这包做工精细,看着挺新,却不贵重,拉链还锁着。我怀着买彩票的心情拉开拉链——包里进了不少水,我铺了层塑料布,把东西连水一起倒出来:化妆包、钥匙包、零碎小物件,偏偏没有钱包、手机、卡包,啥能证明身份的东西都没有。 “钱包手机都没了。”大宝嘀咕,“包里带了这么多东西,肯定有钱包手机啊。” “你是说,这是劫财杀人?先抢钱,再……最后杀人?”林涛脑洞大开。 “我没这么说啊。”大宝赶紧摆手,“但唯独钱包手机不见了,多少有点劫财的意思吧。” 我转向趴在岸边的蛙人:“包拉链是拉着的,东西不会被浮力冲跑,但不排除凶手把钱包手机和包分开扔了。能不能再找找?” 蛙人点头,又一头扎进水里。 我对大伙说:“别等了,去殡仪馆,先搞清楚尸体的基本情况。” 殡仪馆解剖室阴森森的,设在郊区,加上当地习俗是上午办告别仪式,临近中午几乎没人,只有树上知了在叫。 平时我们一进解剖室,有李大宝这个活宝,再肃穆的地方也热闹不起来。可今天不一样——大宝刚受了感情打击,比谁都沉默,空旷的屋子里,只有不锈钢器械碰撞的声音。 “死者上身白短袖衬衫,粉内衣;下身牛仔裙,粉三角内裤;赤足,穿网兜运动鞋。”我故意大声报出检验情况,打破沉寂。陈诗羽在旁边快速记录。 “衣着完整,纽扣没掉,衣服没破。”胡科长接过我脱下的衣服,仔细检查。 “尸体轻度腐败,腹部有尸绿。”我说。 “大概死了多久?”大宝终于开口。 “刚才看,尸体在水里是悬浮状态。”我顿了顿,“没完全上浮,但处于上浮状态,加上尸绿,这种天气,至少死了48小时了。” “那就是……7日早晨之前。”大宝沉吟。 死者衣服一脱,腰骶部的红色蝴蝶纹身露了出来,翅膀花纹复杂,栩栩如生,老远就能看出3d效果。 “这纹身手艺不错啊。”韩亮靠在解剖室门口搭腔。 “手艺好不好不重要,关键能辨明身份。”我说,“至少不用锯耻骨联合了,还能留个全尸。” 拍完纹身照片,尸表检验正式开始。 “尸僵缓解了,尸斑暗紫红色。”我边检查边说。 “啊!”大宝突然大叫一声,把大家吓一跳。 “怎么了?别一惊一乍的。”我皱眉。 大宝指着死者微睁的眼睛:“你自己看,吓死人了!” 民间总说“死不瞑目”是有冤情,其实从法医角度,眼睑开闭状态跟死亡时的肌肉状态有关,死后尸僵形成时眼睑可能微张,尸僵缓解后又能人为开闭,少数情况肌肉痉挛也会让眼睑张开——这些大宝平时都懂,不知道今天怎么被吓到了。 “怎么了?正常啊。”我走到尸体旁,顺手用止血钳翻开死者上睑。 “我的天!”这回轮到我吓了一跳。 “怎么了?我不敢看。”陈诗羽抱着记录本,缩在一边不敢靠近。 大宝声音发颤:“她、她怎么没有白眼珠?!” 林涛脸色瞬间发白…… 我硬着头皮,用两把止血钳轻轻撑开死者的上下眼皮,冲林涛喊:“拍照。” 林涛犹豫了一下,大概不想在陈诗羽面前露怯,咬牙拿起相机凑过来。“我去!真没白眼珠,整个眼窝都是黑的!”他“咔嚓”拍完,撒腿跑得老远。 眼前这幕跟恐怖片似的——翻开眼睑,整个眼囊黑漆漆的,看不见半点白色结膜。 “尸体还算新鲜啊,怎么会这样?”大宝擦了把额角的冷汗,声音发颤。 我脑子飞转,各种法医知识冒出来:“腐败也不会长成这样……哦,这是巩膜黑斑!” “这词儿好像听过。”惊吓让大宝突然进入工作状态。 “没记错的话,这情况极少见。原理是人死之后,眼睑没闭上,环境干燥,巩膜水分快速流失,变得薄透,下面脉络膜的色素就露出来了。不是没白眼珠,是白眼珠底下的色素显形了,看着像全黑眼球。” “那这么说,死者死的时候眼睛没闭上?”大宝问。 “死时眼睛睁开,死后眼睑可能就这么敞着——这我听老秦说过,不代表啥冤情。”林涛远远插话,“但你刚说巩膜黑斑是因为环境干燥,可这是水里的尸体啊,水里咋会干燥?” “问得好!”我点头,“我一直在琢磨这事。先看看尸斑。” 我和大宝合力翻动尸体,观察集中在腰部以下的尸斑。 “你说过水里的尸体尸斑说明不了问题啊,这具不就是水尸吗?”陈诗羽抱着本子凑近点,又有点害怕地停住。 “水里尸斑浅,主要是因为流水里尸体来回翻滚,红细胞没法固定沉积。但鸳鸯湖是个人工小湖,最近天气好没风,水流几乎不动,这尸体就跟平地上的差不多,不能按普通水尸来想。而且死者是窒息死的,尸斑会比其他死因的更深,更有参考价值。” “那这尸斑能看出啥?”陈诗羽歪头问。 我想了想:“死者尸斑集中在下半身,这能解释——四肢是实心的,躯干是腔体,浮力大,平躺在水里,躯干会漂着,四肢往下垂。下肢位置比躯干低,尸斑就堆在下肢了。” “研究这个有啥用啊?”林涛在门口探头探脑。 胡科长笑了笑:“我懂老秦的意思。你们看,死者两条大腿全是暗紫红色尸斑。按说,就算尸斑堆在下肢,单看下肢也有高低之分——大宝,你发现尸体时,她是仰着还是趴着?” “仰着的,我确定。”大宝说。 胡科长接着道:“既然是仰卧,尸斑该主要堆在大腿后侧,但这具尸体整条大腿都有尸斑。” “还有,”我补充,“下肢下垂,最低点该是脚,但我觉得死者的脚和小腿尸斑不算最重,膝盖那儿颜色最深。” “这说明啥呀?”陈诗羽听得入神。 “我还得想想。”我低头沉吟,“先继续尸检吧。” 解剖室里,不锈钢器械的碰撞声又响了起来,知了在窗外没命地叫着,死者腰骶部的红蝴蝶文身随着尸体翻动轻轻晃着,仿佛藏着无数秘密——没了钱包手机的皮包、全黑的眼球、异常的尸斑分布……这桩案子,显然没那么简单。 死者眼皮内侧的出血点、嘴唇和四肢指甲的青紫色,都明明白白显示她是死于机械性窒息。而脖子上那道触目惊心的伤痕,更直接告诉我们,她是因为颈部被压迫才窒息的。 死者的脖子皮肤很白净,那道青紫色的痕迹就格外显眼。 “刚把尸体捞上来的时候,我还以为脖子上是掐痕呢。”大宝盯着尸体说,“现在仔细看,原来是勒痕啊。” 我点点头:“死者脖子上的皮下出血很有规律。你看,这道损伤是绕着脖子一圈的,上面挨着下巴,所以看得不太清楚,但下面边缘很整齐。上下边缘之间有几厘米宽,说明不是用手掐的,而是被带状的东西勒出来的。” “那会不会是上吊自杀啊?”陈诗羽忍不住插嘴。 “上吊自杀,然后尸体再掉进湖里?”旁边负责联络的年轻侦查员有点疑惑。 我摇摇头:“死亡原因和尸体最后呈现的状态不能直接画等号。比如说,要是这个女的是某个男人的情妇,因为逼婚没成而上吊自杀,男人怕担责任就把尸体扔到湖里,这不也完全有可能吗?” “哦,对,有道理。”侦查员点点头。 “不过,这案子不是自杀,是他杀。”我盯着死者颈部的勒痕,语气很肯定。 解剖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窗外的蝉鸣突然变得刺耳起来。大宝下意识地凑近了些,林涛举着相机的手顿了顿,陈诗羽的笔尖在记录本上划出一道浅痕——那圈绕在死者颈部的青紫色勒痕,像一道永远解不开的问号,牢牢钉在这具安静的尸体上。既然是勒痕,既然排除了上吊自杀的可能,那么问题就只剩一个:到底是谁,用什么样的带状物,夺走了这个女人的生命? 第159章 有精斑,但性侵迹象不明显 “我懂了,这就是你们区分勒死和缢死的关键吧?”陈诗羽眼睛一亮。最近她总捧着法医学教材啃,对这类推理判断总算有了些门道,尤其是经历过那起山坳命案后,对颈部窒息的尸体现象更有了直观认识。 我笑着点头。法医区分勒死和缢死,主要看脖子上的痕迹形态:缢死是靠自身重力把绳子压在脖子上,所以痕迹自然有轻有重,甚至会有“提空”的地方(比如绳子两端向上收紧,中间痕迹浅);但勒死是用外力硬把绳子勒在脖子上,脖子是圆的,受力均匀,痕迹也就更整齐,而且大多数勒痕会在脖子后面相交——缢死常见于自杀,勒死则更可能是他杀。 “死者脖子上的痕迹很宽,皮肤蹭破的地方也不明显,说明凶器是那种软软的、宽宽的绳子。”我皱眉,“凶手为啥不用更细、更容易勒死人的绳子呢?” “没提前准备,临时起意吧?”林涛猜道。 我点点头,继续尸检。按常规,我们对女性尸体的乳头、口腔、肛门、阴道都提取了拭子,尤其是阴道擦拭物,还做了精斑预实验——结果让大家眼睛都瞪大了。 “弱阳性?!有精斑!这要是能查出dNA,可就是铁证啊!”大宝声音带点激动。 “泡了两天水,怎么还能检出精斑?”陈诗羽纳闷,“而且弱阳性的话,能提取到dNA吗?” 我笑了:“这你得纠正思路。很多人觉得有些案子肯定能查到dNA,有些肯定不能,其实这是概率问题,不是绝对的。比如强奸案,尸体新鲜、环境干燥,查到dNA的概率高,但也不是100%——以前的‘云泰案’就是例子。再比如勒死案,现场绳子上看似没证据,可小概率也能查到凶手的皮肤碎屑dNA。所以啊,检材必须细致提取,再‘不可能’的情况都得试,说不定就有意外发现——这不,水里泡了两天的尸体,试了试,精斑预实验居然阳性,这就是小概率撞上了。” “那这么说,很多案子破获靠巧合?”陈诗羽歪头,一脸天真。 “确实有巧合,但没认真严谨的态度,巧合永远不会来。”我认真道。 胡科长点头:“内裤一并送去dNA实验室吧。” “不过……”大宝盯着尸体犹豫,“虽然有精斑,但性侵迹象好像不明显啊?死者衣服穿得整整齐齐,下身也没看到伤痕。” “衣服整齐、没伤痕不代表没性侵。”我解释,“可能是性侵后死者自己穿了衣服,也可能是凶手杀完人又给穿上。有伤痕可能是强奸,没伤痕也不能证明死者自愿——有线索就接着查。” 大宝嗯了一声,尸检继续。 虽说凶手用的凶器不算“顺手”,但力气可不小——切开死者颈部皮肤,里面肌肉大片出血,看得人揪心:“凶手够狠的,而且因为工具不利索,死者从窒息到断气,过程挺漫长,遭老罪了。” “舌骨、甲状软骨、环状软骨都骨折了。”大宝用止血钳轻轻摆正死者喉部碎裂的骨头,声音发沉。 我剪开死者的气管和食管,仔细查看:“气管、食管里没水草、泥沙,也没溺液和呛咳的气泡——死者是死后被扔进水里的,入水时已经没了呼吸。” “胃里也没溺液。”大宝打开胃袋,“里面的食物都快消化完了,已经进到小肠里,估计死者是吃完最后一顿饭三到四小时后死的。” 我指着死者四肢关节处的皮下出血:“这儿有零散的约束伤和抵抗伤,不过反抗不算激烈,说明凶手和死者体力差距挺大。” 尸检结束时,胡科长开口问:“你们觉得,这案子大概率是啥性质?” 解剖室里静了一瞬,窗外的蝉鸣突然变得清晰。死者腰骶部那只栩栩如生的红蝴蝶文身,在惨白的尸体上格外刺目——没了钱包手机的皮包、全黑的眼球、宽软绳索留下的勒痕、弱阳性的精斑……这些碎片似的线索,像散落在湖面的拼图,等着被拼成一幅完整的真相图景。 林涛下意识摸了摸相机,陈诗羽捏紧了记录本,大宝盯着死者颈部的伤痕没说话——此刻没人急着下结论,因为大家都清楚:法医能给的,是尸体上的真相;而藏在这真相背后的动机、关系、凶手的模样,还得靠接下来抽丝剥茧的侦查。 “先确认死者身份吧。”我摘下手套,“那处文身这么独特,说不定有人认得……” 胡科长点头,掏出手机联系侦查员。不锈钢器械的碰撞声渐渐消失,解剖室的门被推开,热风裹着蝉鸣涌进来,吹得尸检台上的记录纸沙沙作响——这具泡在水里两天的尸体,已经用身上每一道痕迹,向世界发出了无声的“控诉”,而属于她的故事,才刚刚开始被翻开第一页。 第160章 混合型DNA,说明精斑不是一个人的 “案件性质,现在还不好下结论。凶手看起来没提前预谋,不像仇杀。但性侵和侵财的迹象都有,到底是图财、图色还是一时冲动,说不定这些因素都混在一起了。” “既然凶手抛尸,说不定是熟人作案,先查死者身份吧。”林涛说。 我点头:“回头把情况简单跟专案组汇报下。今天周末,大家回去休息会儿——大宝,你也趁机想想怎么哄……”话没说完就被陈诗羽打断:“是前女友!” 其实我是怕耽误和铃铛的约定,才想着让大家歇下午。等我在婴儿用品店找到铃铛时,发现宝嫂正陪着她逛呢。宝嫂换了日常衣服,卸了妆,挽着铃铛的胳膊慢悠悠逛,我赶紧默默跟在后面拎包,大宝的事半句没提。 逛了一个多小时,走到一家婴儿服装店,门口四个塑料模特吸引了我——造型一模一样,都平举双手做出悬空跳跃的姿势,小腿向后弯着,靠一根钢杆支在地上。我绕着模特转了几圈,蹲下来盯着看了半天,突然觉得脑子里“叮”地冒起火花。 我兴奋地把包塞给铃铛:“你们一会儿打车回家,我得先走了!” “你们男人怎么都这样!”宝嫂有点不高兴。铃铛扶着腰拍拍她后背:“没事,工作重要,咱们支持。”我冲铃铛感激地笑了笑,转身就跑。 路上给大宝和林涛打电话,才知道他们先去了专案组,而且专案会提前开了。肯定是有新进展!我心里忐忑,一路飙车到市局,推门就看出案子有突破——刑侦破案的撒手锏用上了:dNA检验出结果了。 “死者阴道擦拭物和内裤,都检出了基因型。”省厅dNA实验室主任郑宏说,“比对发现是混合型dNA——说明精斑不是一个人的。” “两个人?轮奸?”我皱眉,“这么看还真像性侵案。” 郑姐接着说:“我们把这两个dNA放进有犯罪记录人员的数据库比对,没想到真比中了一个前科人员。” dNA果然直接,比我们法医现场推理快多了——这等于直接锁定嫌疑人了。 “根据比对结果,我们查了这个人的身份。”侦查员接过话,“叫房三水,以前在龙番大学美术系读艺术特招生,大一的时候打架把人打成轻伤,没钱赔,坐了三年牢,学籍也没了。他爸早死了,他妈在家种地,他坐牢后娘俩联系也少。系统里记着,他至少被治安拘留过十次,全是因为打架。” “妥妥的地痞流氓啊。”我笑了笑,“嫌疑不小。他现在靠什么谋生?” “开了家文身店,做文身师。” 我立刻想起死者腰上那个3d蝴蝶纹身:“熟人作案?嫌疑又上升了。” “下一步怎么办?”林涛问。 “已经派人去抓了,估计这会儿抓到了。”侦查员说。 “那咱们就在这儿等结果吧。”我说。 陈张宏副局长突然问我:“你们没接到通知就提前来,是不是有什么发现?” 我刚想开口,楼道里传来嘈杂声,探头一看,俩民警正押着个满身纹身的男子进了隔壁审讯室——肯定是房三水。 “打开监控,咱们在这儿看审讯。”陈局长说。 “抓我干吗?”房三水挣扎着,“我好久没打架了,跟我女朋友保证过的!” “你女朋友叫什么?” “倪妙妙。”他顿了顿,“手铐能解开吗?我得靠这双手吃饭!” 侦查员直接甩出死者腰部纹身和面部照片:“这个人,你认识吗?” 房三水突然不动了,盯着照片愣住。过了好久,他猛地从椅子上跳起来,大喊:“她怎么了?你们把妙妙怎么了?!” 看见他眼泪唰地流下来,我心里突然有点怀疑之前的判断——这表情不像装的。脑子又开始飞转,琢磨着接下来怎么分析。 侦查员安抚了半天,房三水情绪才稳定些:“6号晚上六点多,妙妙来找我,我们在一起快一年了,打算结婚。那天我做了饭,西红柿炒蛋、排骨,还有木耳炒肉丝。” 我翻了翻尸检记录,死者胃里的食物和他说的一样。 “吃完饭后……我们亲热了。”房三水显然明白警方为什么找他,“后来我想打游戏,她说要回家,我就让她自己打车走了。” “几点走的?” “八点整。我八点有游戏公会活动,刚上线她就说,明天要赶火车,回家早点儿休息,我就说‘你打车走吧’。” 网监支队的侦查员起身出去了。 “倪妙妙是做什么的?以前有仇人吗?” “没有,她性格内向,很少跟人打交道,哪儿来的仇人?她是兴化It的技术部主管。” “嚯,外企高管爱上社会混混,够悲壮的爱情故事啊。”大宝撇撇嘴,显然不太信。 “再悲壮,有你悲壮吗?”陈诗羽呛了一句。 房三水没理他们:“我们是玩《魔兽世界》认识的,感情一直很好。” “她失踪两三天,你都不找?” “她不让我随便打电话,说经常加班,有空会联系我。而且她走的时候说要出差一星期。” “那你这两天在干吗?” “白天看店,晚上玩《魔兽世界》。” “你们不是游戏里认识的吗?游戏里没看见她,不觉得奇怪?” “她好久没玩了。” 我忍不住问:“倪妙妙的公司没报失踪吗?” 侦查员说:“刚问了,她这次是去云泰分公司突击检查技术指标,总公司以为她出发了,分公司不知道她要来,所以没人发现她失踪。” 这时网监侦查员回来汇报:“房三水租住房的网络记录查了,6号晚上七点半上线,一直玩游戏到十二点。” 我心里一沉:“他没有作案时间。按房三水说的晚餐时间,死者应该是当天晚上八点到十点之间死的。” 审讯室里,房三水还在低头念叨着“妙妙”,监控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眼泪时不时砸在膝盖上。专案组里没人说话,只有空调外机在窗外“嗡嗡”响着——好不容易锁定的嫌疑人,居然有不在场证明,那具躺在殡仪馆的尸体,腰间的红蝴蝶文身还在等着真相,可线索却突然断在了这个满脸文身的男人身上。 大宝揉了揉太阳穴,林涛把相机往桌上一放,陈诗羽在记录本上画了个大大的问号——原本以为要破的案子,现在又像鸳鸯湖的水一样,泛起了层层迷雾。 第161章 凶手很可能就是出租车司机! “本以为是个突破性进展,结果闹了个空欢喜。”胡科长叹了口气说。 我摇摇头反驳:“那也算有进展,起码咱们弄清楚死者是谁了——倪妙妙,对吧?” “既然是抛尸,会不会是熟人下手?”大宝琢磨着问道。 我转头问主办侦查员:“死者家在哪一块儿?” 侦查员打开投影仪,龙番市地图亮起来,激光笔点了点:“这儿是房三水的家,死者倪妙妙住在新区。” 陈局长跟着用激光笔划出一条大路:“按说她打车回家该走这条路……”红点顺着路慢慢南移,停在“龙番城市公园”几个字上,“结果尸体在这儿被发现了。” “如果她是在车上遇害的,凶手很可能沿途找地方抛尸。”我接过话茬,“这就不像是熟人作案了——毁证抛尸和藏尸掩盖,性质不一样。” “那房三水现在没嫌疑了?”林涛追问。 “嫌疑小多了。第一,作案时间对不上。如果他早有预谋,犯案时总得用顺手的工具吧?第二,他被抓后的反应太自然了,不像演戏;第三,要是他抛尸,目的该是拖延发案时间,可他被抓后主动说了死者的事,这不符合想隐瞒的人的心态;第四……” “等等,混合dNA说明除了房三水,还有人跟死者有过接触。”郑宏插话道。 我点头:“尸检显示死者被约束过,但下身没损伤,不排除死后被侵害。这个陌生dNA,现在嫌疑最大。对了,城市公园附近有没有隐蔽的地方?” 侦查员有点为难:“新区人少,但具体适不适合作案,得实地看看才行。” “那就去看!”陈局长干脆地说。 “可法医能不能确定,死者到底在哪死的、怎么死的?”侦查员还是困惑。 “这就是我没说完的第四点——房三水没车,可死者是在车里被勒死的。” “有证据吗?” “从死者的眼睛说起,”我深吸一口气,缓缓说道,“她的眼睛里有巩膜黑斑,这是在干燥环境下才会出现的情况。然而,尸体却浸泡在水中,而且周围的空气湿度也并不小,那么为什么会出现黑斑呢?” 大宝显然有些迫不及待,他焦急地催促道:“快说啊!” 我微微一笑,继续解释道:“后来我仔细观察了尸斑,这才恍然大悟。” “哦?”大宝的好奇心被彻底激发了起来。 “死者的尸斑位置与她在水中的姿势并不相符。正常情况下,如果她是平躺着的,尸斑应该集中在大腿后侧、小腿和脚部。但我们实际看到的尸斑却是,大腿的前后都有,尤其是膝盖处最为明显,而小腿和脚部的尸斑反而较轻。” 我停顿了一下,让大宝有时间消化这些信息,然后接着说:“这说明了什么呢?这意味着死者在死后曾经保持过一个特殊的姿势,而且至少持续了十个小时之久。之后,她的尸体才被抛入水中,也就是说,尸体被移动过,原本的姿势也被改变了。” “为啥是至少十个小时?” “人死后十到十二小时,尸斑会固定。这时候翻动尸体,新的低下部位会形成新尸斑,老的尸斑也不会消失。”我解释道,“死者大腿前后都有尸斑,这说明她先是趴着,大腿前面朝下形成尸斑,保持这个姿势超过十小时后,又被摆成仰卧,这才在大腿后侧形成新尸斑。” “水里的尸体不会自己翻个儿吗?”有人提出疑问。 “不会。”我肯定地回答,“那几天天气好,现场水也不流动,尸体姿势不会自己变。” 陈局长听后,眉头皱得更紧了:“你说了这么多移尸的事,怎么就断定死者是在车里死的?” 我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笑容,解释道:“其实一开始我也对这个问题感到困惑不解,但就在今天逛街的时候,我偶然间看到了一个模特,突然间就恍然大悟了。” 听到这里,旁边的人急切地追问:“什么模特?快给我们看看!” 于是,我迅速地将手机里的照片投射到幕布上,展示给大家看。照片中的模特姿势十分奇特,上身和大腿基本保持直立,但却微微向前倾斜,仿佛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推动着。 我指着照片详细地分析道:“你们看,死者的姿势应该和这个模特非常相似。她的上身和大腿基本直立、向前倾,所以尸斑才会出现在大腿前侧;而她的双臂被某种东西架住,无法自然下垂,因此没有形成尸斑;膝盖着地,承受了身体的大部分重量,所以尸斑最为严重;小腿和脚则向后翘起,同样没有尸斑。简单来说,尸体是以膝盖为支点,呈现出一个‘V’字形直立的状态。” 林涛不禁低声嘟囔了一句:“这画面光是想想都让人觉得毛骨悚然啊。” 我点点头,表示赞同,然后继续说道:“人在死后,肌肉会逐渐松弛,是不可能自己保持这样一个特殊的姿势的。所以,肯定是周围的物体将她挤压成了这个样子。而且,还有一个关键的细节,那就是死者的全身都没有擦伤,无论是生前还是死后。这就意味着,架住她的东西表面不仅光滑,而且质地柔软,绝对不可能是墙壁、床沿这类坚硬的物体。那么,到底会是什么东西呢?” “是啥?”几个人异口同声地追问着,声音中透露出急切和好奇。 我深吸一口气,让自己的思绪稍稍平复一下,然后开始解释道:“后来,当我把巩膜黑斑和脖子上的伤这两个线索结合起来思考时,我终于恍然大悟——这一切的答案只能是在车里!” 我顿了顿,接着说道:“首先,这么炎热的天气,凶手要在车里陪着尸体待上十几个小时,他肯定会开空调。而车内的环境相对干燥,这恰好符合巩膜黑斑形成的条件。” 听到这里,众人都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表示理解。 我继续说道:“其次,死者脖子上的勒痕是几厘米宽的绳索印,看起来就像是随手找来的工具造成的。而车里现成的安全带,不正是这样的吗?” “安全带!”陈诗羽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失声叫道。 我微笑着点了点头,肯定了她的猜测,然后接着说:“最后,如果死者的尸体是在后排,那么上半身紧贴着前排座椅,双手搭在头枕两侧,膝盖着地、身体前倾,小腿和脚则架在后排座椅上——这样的姿势,不正好形成了那个‘V’字形吗?而且,座椅是柔软的材质,不会在死者的身体上留下擦伤的痕迹。” “对啊,座椅是软的!”大宝跟着点头。 “所以综合来看,死者是在车里遇害的,很可能是临时起意的侵害案件。钱包、手机不见了,估计是凶手顺手牵羊。再结合房三水说的,死者当时要打车回家——她死在车里,凶手很可能就是出租车司机!” 第162章 看来黑车真不能坐 “这事儿好办,调全市出租车的GpS信息,赶紧分析分析。”陈局长说。 我接过话:“我琢磨着,一辆出租车不至于拉着尸体到处跑,而且抛尸地点就在死者回家路线上。所以啊,死者在车里这十来个小时,车应该是停着的,还得是停在隐蔽地方。” 揣着破案的信心,看着铃铛买回来的婴儿衣物,我睡得特香,一觉醒来都八点多了。慌里慌张洗漱完,开车往市局专案组赶。 林涛、大宝和我差不多同时到了专案组。林涛跟我一样满脸精神,大宝却挂着俩黑眼圈,脸色灰扑扑的。 “有个好消息,还有个坏消息,你们想先听哪个?”陈局长一脸严肃,却冒出这么句带点调侃的话,显得有点违和。 “先听坏消息吧。”我说。 陈局长说:“分析完了,全市出租车都排除了。” “啥?”我吓了一跳,这坏消息比我想的还糟,“那……下一步没方向了?我推断错了?那好消息呢?” “好消息是,在房三水家去鸳鸯湖的路上,找到个符合推测的隐蔽地儿。”陈局长说,“是片绿化带,平时车开不上去。但那儿有汽车轮胎印儿。” “也就是说,有车反常开上去了?会不会跟案子没关系?”我问。 “有没有关系都得查。”陈局长说,“而且看轮胎印的新鲜度,车轧完到现在三四天了;这地儿在这条路上是独一份的隐蔽,压根没人注意。” “那就凭个轮胎印,下一步咋查?”我问。 陈局长笑了:“找了专家,确定这轮胎品牌只装在三个品牌的车上。咱就在这条路上的监控里,找这三个品牌的车。” “对啊!”我一拍桌子,“时间紧迫。死者晚上八点从房三水家出来,十点前遇害。要是出门就乘车,开到这儿也就八点半左右,只要查八点半到十点路过的这三个品牌的车就行。” “没错。查了一晚上,监控显示就七辆符合条件的车路过。”陈局长说,“这七个车主信息,咱很快就拿到了。” “难不成一个个抓来抽血验dNA?”大宝问。 陈局长摇摇头:“你们想啊,死者倪妙妙性格内向,平时又谨慎,咋会上别人的车呢?” “熟人?”我猜。 陈局长又摇头:“七个人都跟倪妙妙没关系,调查过了。” “那你说这种性格的女孩,咋会随便上陌生人的车?”我反问。 陈局长笑着看我们,提醒道:“别忘了,倪妙妙是想打车回家,可全市出租车都排除了。” “黑车!”我和林涛异口同声。 “对,黑车。”大宝慢半拍才反应过来。 陈局长哈哈一笑,点头说:“听说这七辆车里,有一辆就是黑车。” “晚上八点,聚餐的人都散了。”我说,“这时候省城出租车难打,倪妙妙就上了黑车!” 黑车司机牛强一被抓,还没等民警抽血,就全交代了。 牛强之前因为赌博被处罚,工厂把他辞退了。除了开车没啥本事,又买不起炒得死贵的出租车营运证,只能开黑车。 6月6号晚上,牛强跟往常一样开着黑车,晃到房三水家附近。远远看见个年轻漂亮的姑娘伸手打车,他赶紧开过去拉生意。 省城黑车多,运管处各种原因管不过来,早晚高峰和大晚上,大家常坐黑车。倪妙妙也不例外。 忙了一天,又跟房三水折腾了好久,刚洗完澡的倪妙妙困得不行,就想赶紧回自己柔软的床上,价都没问就上了牛强的车。 倪妙妙家离房三水家十多公里,市区路堵,她很快就在副驾驶睡着了。 旁边的牛强,被倪妙妙睡着时的模样和身上的香味勾得心神不宁,顿时起了坏心思。 车开出市区上了大路,没多久到了那片隐蔽的绿化带。牛强从后视镜一看,周围没车,干脆把车开进了绿化带。 车子轧上绿化带的颠簸,没吵醒睡着的倪妙妙。牛强停好车,悄悄放倒她的座椅,开始动手动脚。这下倪妙妙突然醒了,拼命反抗。 车里空间小,倪妙妙一挣扎,牛强想成事也不容易,脸还被她抓破了。怕她喊出声,牛强顺手拽过旁边的安全带,绕到她脖子上使劲勒。这招挺管用,倪妙妙反抗轻了,牛强一边勒一边脱她内裤。等他得逞了才发现,倪妙妙已经断气了。 牛强把她的内裤重新穿好,尸体搬到后排,让她直着坐着。他说想琢磨怎么处理尸体,万一有人路过,看尸体直着坐着,说不定不会起疑。 结果琢磨着琢磨着,牛强居然在车里睡着了,一觉睡到第二天早上快七点才惊醒。 原来梦里杀人不是梦,现实里他真杀了人。 色心退了,恐惧涌上来。外头天亮了,好在新区早晨人少。尸体必须赶紧处理,大白天拉着尸体跑太危险。 牛强开车慢慢沿着路边走,直奔城市公园的鸳鸯湖。公园里有几个晨练的老人,离得都远。牛强硬着头皮从后排架下倪妙妙的尸体,小心翼翼走到湖边。远远看去,就像一对男女大清早坐在湖边谈恋爱。 确认四周没人注意,牛强把尸体顺着岸边放进水里,连水声都没激起。回到车上,他看见副驾驶座位下死者的皮包,打开发现钱包里有三四千块钱,还有台苹果手机,跟捡了便宜似的。 牛强留下钱包,把皮包扔进湖里,开车跑了。 也不知道他是运气太好,愣是没人发现异常;还是运气太背,就因为一个轮胎印儿露了马脚。 “看来黑车真不能坐。”陈诗羽一脸后怕,“我得攒钱买车!” “你还是学生呢,目标挺远大!”林涛笑她,“咱每月工资才三千块!” “找个有钱老公更靠谱。”韩亮边开车边说。 陈诗羽白他一眼:“我以后就算嫁有钱人,也是看上这人,不是看上钱。” “我说,你们还帮不帮我追回我老婆?”大宝一脸无助。 “是前女友。”陈诗羽不依不饶。 “你不是情圣吗?”林涛跟韩亮说,“帮帮大宝。” “简单,一束玫瑰,一枚一克拉钻戒。”韩亮说。 大宝更无助了:“买不起。” “跟你那些女朋友不一样,宝嫂不是拜金女。”我说,“你们说,宝嫂那么漂亮,看上大宝啥了?换个说法,大宝哪点最有特点?” “大宝有特点吗?”韩亮笑。 我说:“从心理上说,宝嫂性格直爽,爱憎分明,做事干脆,这种女人控制欲强,眼里揉不得沙子,还爱面子。据铃铛说,宝嫂平时最爱看综艺节目,说明她喜欢幽默。而咱们大宝最大的特点就是听话、呆萌,跟宝嫂的择偶条件正匹配。” “然后呢?”陈诗羽听得来劲。 我凑到大宝耳边说了几句。 “啊?这不行!”大宝直摆手。 我哈哈一笑,拍拍他肩膀:“没啥行不行的,就看你愿不愿意。宝嫂是好女人,别放弃!加油!” 第163章 午夜惊魂,汽车后面耷拉两条腿 黑米打心眼儿里喜欢自己的工作,毕竟“名主播”这个头衔给了她满满的成就感。她最爱当娱乐主播,像她和阿木搭档主持的《嘻哈二人行》,就是她心里的白月光节目。可既然挂着“名主播”的名号,台长自然不会让她只守着一档节目——每天深夜那档情感热线,也落到了黑米头上。 对黑米来说,每天晚上十点到十二点,接那些唠叨个不停的热线电话,还得耐着性子温柔劝说,简直煎熬透了。更要命的是,下午和晚上的时间全搭进去了,谈恋爱的空儿都没了。不知不觉,她成了别人嘴里的“大龄单身女青年”。每当想到这儿,工作带来的那点成就感瞬间就没了影儿。 后来,广播电台扩建,在城市偏僻的新区圈了块地。新楼环境没改善多少,大伙儿上班的距离倒是远了不少。黑米特意在离台里最近的小区租了房,虽说不算特别远,但靠步行回家根本没戏。为了不用深更半夜在偏僻路边冻得发抖等出租车,她咬咬牙掏出全部积蓄买了辆车,就凭那不算熟练的车技,硬着头皮开始开车上下班。 7月初,天热得发烫。夏夜本该躲在空调房里舒服着,可黑米每天都得提心吊胆钻进阴森的地下车库,一头扎进车里,关紧车门,按下中央门锁,才算松口气——这成了她雷打不动的“每日流程”。胆小的她总怕在车库里撞见什么奇怪的东西。 新电台在龙番市新区的角落,虽说新建了公园,路也修得不错,但路灯这类配套设施还没完善。下班路上,从台里到新区中心那段黑灯瞎火的公路,总让黑米心里发毛。路上没车,她踩足油门想赶紧开出去。经过一个弯道时,突然感觉车侧面闪过个黑乎乎的影子,她吓得闭眼惊呼一声。也不知道是轧到了马路牙子,还是自己吓出了幻觉,就觉得车身颠了一下,很快又平稳了。等她睁开眼,发现啥也没撞上。 “肯定是太紧张了,自己吓唬自己。”黑米停下车,从后视镜里盯着车侧和后面的路面,啥可疑东西也没有。以防万一,她把车往前挪了一段,又看了看后视镜——刹车灯照亮的路面干干净净,没啥异常。 总算松了口气,她踩着油门往小区开去。到了小区门口,眼前的景象跟刚才完全不一样:附近一溜大排档,正是吃小龙虾的季节,哪怕快凌晨一点了,“龙虾一条街”依旧热闹非凡,人来人往的。 开到这儿,黑米心里稍微踏实了些。可没一会儿,她就发现不对劲:吃大排档的人纷纷往她这儿看,有人指指点点,有人甚至露出惊恐的表情。她放慢车速,围着车身看了一圈,没啥问题啊,附近也只有她这一辆车,咋回事? 大排档里,几个壮汉起身朝她跑过来。黑米有点懵,把车停下了。“姑娘,下来看看吧。”其中一个人敲了敲她的车窗,着急地说。 黑米往四周一看,好多人躲得远远的,都盯着她这边。“这么多人呢,应该不会有事。可今天到底咋了?”她犹犹豫豫打开车门下了车。另外几个壮汉正蹲在车后紧张地说着什么。 她绕到车后,壮汉们自觉让开,同情地看着她。这一眼望去,差点没把黑米吓死——汽车尾部竟然露着两条人腿!很明显,这人的上半身卡在车底了。两条腿上的牛仔裤残片边缘焦黑,腿软软地拖在车尾,着地的一面血肉模糊。走近点,还能闻到一股肉被烧焦的味道,混着血腥气,让人直犯恶心。 黑米脸色刷白,脑子一片空白,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一屁股坐在了柏油路上。“报警吧,姑娘,你轧到人了。”有人同情地说。 第164章 黑米自己否认撞到人 虽说师父总爱“残忍”占我们的假期,但真遇上大事儿,他心思比我们想的细多了。他主动给大宝批了整整一个月假,说是拿一年一次的年休假加上四年一次的探亲假凑的。 赶上6月毕业季,在我们勘查组实习的陈诗羽回了公安大学。她得跑完毕业、派遣一堆手续,通过政审再接受组织谈话,才能回组里——这流程少说也得一个月。 省厅法医科就俩勘查组,这下可愁坏我了:没了大宝和小羽毛搭手,工作转不开个儿,整天起早贪黑累得够呛。 这个月过得别提多慢、多难熬了。我和林涛、韩亮坐在空落落的车里,心里都没着没落的。尤其是林涛,我竟撞见他没事就盯着陈诗羽朋友圈的自拍照发呆! 这一个月出差净复核信访案了,翻来覆去没查出一桩冤案。对我们这种靠成就感撑着干活的人来说,简直枯燥透顶。 好在7月9号,大宝终于回来了。 他一现身办公室门口,我和林涛轮番扑上去“啃咬”,估计把他吓着了。 “跟你们说,我和你宝嫂养了只金毛。”大宝笑眯眼,“它见我就热情迎接,跟你俩刚才那架势一模一样。” “去去去。”林涛“呸”了声,“你真用师父给的一个月假把宝嫂追回来了?” 大宝笑着点头。 “啥方法?到底咋做到的?”林涛急眼了。 “老秦教我的。”大宝指指我。 林涛转头盯着我,眼里全是问号。 “咋?想学啊?想用来追小羽毛?”我逗他。 林涛脸腾地红了:“别卖关子,快说!” 我和大宝对视一笑,异口同声:“这是秘密!” “行,我就不信大宝这直肠子能憋多久。听过个笑话没?”林涛说着就演上了,“‘帮个忙呗,射手座。’‘求我啊。’‘哦,那算了。’‘别别别,啥事啊。’‘你求我就告诉你。’‘好,算我求你。’” 大宝可不就是射手座。 看他有模有样演完,我们笑成一团。 “放心,这回绝对不告诉你。”大宝一脸甜蜜,“这故事我要留到婚礼上再说。” “婚期定了?”林涛瞪眼问。 大宝点头。 桌上电话突然响了。 “行啊你,在家享了一个月福,痔疮怕又犯了吧?”我按住话筒笑,“你这一回来,现场就来了!” “秦明,新区分局有个现场,去协助一下。”师父还是言简意赅。 “省城的案子?啥情况?” “可能……是交通事故吧。”师父说,“现在不好定,牵涉到案件定性。” “交通事故找市局就行啊?” “当事人是电台名主播。”师父说,“社会影响大,你去负责勘查,确保不出错。” 我悻悻挂了电话:“这月跟着魔似的,净是信访案和鸡毛蒜皮的事,没个像样的案子。” “人命大于天,百姓无小事。”大宝咧嘴笑,“赶紧走吧。” “哟?”我挑眉,“一个月不见,觉悟高了啊。” “师父说的。”大宝拎起勘查箱。 “一个月没干活,手生了吧?”我笑他。 “解剖尸体又不是细活,还能生到哪儿去?” 按市局胡科长的要求,我们直接开车到了新区分局交警大队。市局的勘查员和法医早等着呢。 “胡科长,‘清道夫专案’还没眉目?”大宝一下车就问。 “你咋专挑冷门问。”我无奈。 胡科长笑了:“怪了,按划定范围排查,所有人都排除嫌疑了!可能范围划错了,也可能排查不细。市局正部署重新查呢。” “头回没查清楚,再查难度更大。”我有点沮丧,“回头我们也研究下排查范围有没有问题。” “好。”胡科长说,“这次麻烦你们来,是市广播电台一个名女主播的案子。” “她被撞死了,还是撞了人?”大宝直来直去。 胡科长说:“是这么回事。今儿凌晨一点多,有人报警说,广播电台名主播黑米回小区时,发现车后面有具尸体,交警第一时间赶过去了。” “车后面有尸体?”我插话,“那不成藏尸、抛尸了?” 胡科长摇头:“黑米自己应该啥都不知道,尸体的腰带挂在车底盘上,等于车子拖着尸体跑了老远才被发现。” “真够离谱的。”我说,“那死者是交通事故死的?” “尸体还没验。”胡科长说,“但交警说,黑米自己否认撞到人。” “那她人在哪儿呢?”我问。 胡科长说:“现在黑米因为涉嫌交通肇事,被留在交警大队了,俩民警正跟她做思想工作呢,她情绪一直不太稳。” “那你们这边啥情况?”我接着问。 “交警同志一开始没把这案子太当回事。”胡科长说,“他们今早才通知我们来验尸。因为涉及公众人物,我就跟陈总请示了,邀请你们一起来办这案子。” 我点点头,绕着停在院子里的一辆沃尔沃轿车转了一圈,问:“这车你们都检查过了吧?” “看过了。”技术员说,“没看出明显的撞痕,轮胎上也没沾啥人体组织,轮胎花纹我们都拓印下来了,方便回头比对。” “尸体是被车拖到小区门口的。”林涛问,“也就是说,到底在哪儿撞的人还不清楚?” 技术员摇摇头:“咱也不清楚。不过交警的工程师查了刹车系统和轮胎,没发现紧急刹车的痕迹。” “车都没刹,直接轧过去了。”大宝嘀咕,“这技术也真是够‘菜’的。” “可不是嘛,她驾照刚拿到手不到半年。”一个交警同事搭腔。 “不管是不是交通肇事,咱都得认真查。”我说,“关键看尸体上的痕迹。不过现在我想见见黑米,问问情况。” “问她干啥?直接验尸不就行了。”大宝说。 我哈哈一笑:“我可是她粉丝,天天听她节目。难不成以后都听不着了?” “嘿!老秦!”大宝说,“这儿可不是找明星要签名的地儿!” 黑米坐在交警队的谈话室里,低头盯着桌面,长长的睫毛不住地颤动。 折腾了一整夜,她情绪还是没缓过来,肩膀还在轻轻哆嗦。 “黑米你好?”我在她对面坐下,“我是你的听众,特别喜欢你的节目。” 这话明显让她放松了些,肩膀渐渐不抖了。黑米慢慢抬起头,瞥了我一眼,硬挤出个笑。我看见她一双大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这儿有休息的地方,你可以去歇会儿。”我说,“不过在事情查清楚之前,交警可能暂时还得请你配合一下,暂时回不了家。” 黑米轻轻点了点头。 我清了清嗓子:“你现在方便跟我说说吗,你到底有没有撞到人?” “没有。”黑米用标准的普通话说,“昨晚从台里回来,好像看见个黑影闪了一下,但肯定没撞上,我确定。” “那有没有轧到什么?” “这我就不敢说了,我从来没开车轧过东西,不知道啥感觉。但那个黑影闪过之后,我好像确实觉得车颠了一下。当时我以为是自己太害怕,吓出幻觉了,从后视镜看了看,啥也没有,就没在意。” “别紧张,事已经出了,咱坦然面对。”我笑了笑,“我肯定把这事查明白,你先好好休息。” 黑米感激地冲我笑了笑。 还没验尸,我心里就冒出了疑问。 “打算找她要签名了?”林涛见我从谈话室出来,笑嘻嘻地调侃。 我没接茬,直接说:“去殡仪馆吧,我现在急着验尸!” “我也是。”大宝搓搓手,“一个月没动刀了。” “死变态吧你?”林涛笑嘻嘻的说。 第165章 惨烈的“交通事故”尸体 法医见多了惨烈的交通事故现场:被大卡车碾扁头颅的,在高速路上被撞得支离破碎的,那些血肉模糊的画面早已司空见惯。但眼前这具被车辆拖擦数公里的男性尸体,却透着股说不出的诡异与压抑——仿佛每一道伤口都在无声嘶吼,诉说着死亡前的煎熬。 按照交警拍摄的原始现场照片,死者呈俯卧位,腰带勾在车底盘上,被高速拖行时,胸前衣物被地面摩擦产生的高温烧得干干净净,仅剩的布料残片边缘卷着焦黑的边,像被火舌舔过的废纸。当我们合力将尸体翻过来时,一股混合着焦糊味与血腥味的浊气扑面而来,饶是见惯生死的我们,也忍不住屏息—— 尸体正面几乎只剩“骨架”:面部皮肤被磨得只剩颧骨处两块带血的组织,鼻梁骨光秃秃地戳在中央,左眼窝空瘪,右眼眼球半挂在眶外,白生生的眼底朝上,像个破掉的灰白色气球;嘴唇烧得焦黑蜷缩,露出整齐的牙床,下颌两侧残留的皮肤翻卷着,能看见皮下淡粉色的咬肌边缘;胸腹部的肌肉被摩擦得露出筋膜,前侧大腿的皮肤只剩零星几片,红肉上布满细密的黑色颗粒,那是嵌入皮下的路面碎屑。 “正面损伤和拖行轨迹完全对上了,看着没啥问题啊?”大宝用止血钳轻轻夹起死者腹部仅剩的一缕焦皮,钳头碰到皮肤时发出“滋滋”的轻响——那是高温碳化后的脆裂声。他凑近嗅了嗅,眉头皱得更紧,“但这么大面积的擦伤,到底是生前还是死后形成的?” 确实,尸体正面的皮肤几乎全被磨没了,边缘组织焦黑蜷曲,连最基本的“生活反应”(生前受伤时伤口的红肿、渗血等生理反应)都无从判断。林涛盯着解剖台上的惨状,喉结滚动了一下:“要是拖行的时候人还活着……想想都头皮发麻。”他声音发闷,指尖无意识地敲了敲相机——那是他紧张时的习惯动作。 “黑米说她感觉轧到东西时停过车。”我捏着手术刀的指节泛白,刀刃在手术灯下发着冷光,“如果当时死者还有意识,肯定会喊。那条路偏僻得很,车窗开着的话,她不可能听不见。” “万一听见了,却故意踩油门呢?”大宝突然插话,止血钳夹着的焦皮轻轻颤动。这句话像根细针,扎得空气里的氛围骤然紧绷——如果真是这样,黑米的性质就从“交通肇事”变成了“故意杀人”。我眼前忽然闪过画面:车底传来微弱的呻吟,司机握紧方向盘的手青筋暴起,最终踩下油门的瞬间,轮胎碾过血肉的闷响……胃里一阵翻涌,我猛地抿紧嘴唇,低头专注于剥离尸体上的衣物残片。 焦脆的布料碎片粘在血肉上,轻轻一撕就发出“刺啦”声,每片残片边缘都带着不规则的碳化痕迹,有的地方还嵌着细小的沙粒。我把它们一片一片铺在不锈钢台上,拼成模糊的“衣物轮廓”——那是条蓝色牛仔裤,裤腰处的皮带头已经变形,金属扣上还沾着褐色的血迹,正是它勾住了车底盘,让死者成了“拖行的傀儡”。 解剖刀划开尸体背部时,刀刃触到皮肤的触感明显不同:背部皮肤完整,虽有大面积挫伤,但皮下组织呈暗红色,没有高温碳化的脆硬感。“后背的损伤是摔倒时的磕碰伤,生活反应不明显。”我指着死者肩部的青紫色瘀斑,“但正面……”话没说完,大宝已经默契地递过放大镜——在死者右肘内侧,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皮肤奇迹般残留着,边缘泛着淡淡的红肿,像废墟里长出的小花。 “有生活反应!”大宝的声音带着兴奋,“说明正面的拖擦伤至少有一部分是生前形成的!”他转头看向我,眼神里带着疑问,“可黑米真的没听见动静吗?还是……” 手术室的空调“嗡嗡”响着,手术灯在尸体上投下青白的光。我盯着那片红肿的皮肤,忽然想起黑米谈话时发抖的肩膀和布满血丝的眼睛——如果她真的听见了呼救,却选择了踩下油门,那这双眼睛里藏着的,该是怎样的恐惧与决绝?但如果她真的一无所知……我摇摇头,把杂念甩出脑海,握紧手术刀——真相,只能藏在尸体的每一道痕迹里。 “先找死因。”我切开死者胸部皮肤,肋骨在掌心下发出轻响,“就算是拖行致死,也要弄清楚,他到底是被拖死前就受了致命伤,还是纯粹死于机械性损伤和失血。” 大宝点头,止血钳精准地夹住血管:“但愿不是最糟糕的那种可能。”他没说出口的“糟糕可能”,像团阴云悬在解剖台上——如果死者在拖行前就已死亡,那这起“交通事故”,或许从一开始就藏着更深的秘密。 窗外传来闷雷般的车响,不知是不是错觉,我总觉得那声音像极了车辆碾过路面的震动——带着某种宿命般的沉重,正慢慢揭开这具焦尸背后的真相。 第166章 没有致死伤,难道是吓死的? 我翻看着死者的口袋,掏出一叠皱巴巴的钞票和身份证:“一千三百多块现金,身份证也在,后兜拉链没坏——侵财动机能排除了。”指尖捏着那张身份证晃了晃,塑料卡面上“焦林”两个字清清楚楚,三十一岁,本市户籍。这下好了,不用再靠推断身高、年龄、体态去找尸源,法医室的白板上能直接写下死者姓名。 “交通事故现场,查什么侵财啊?”大宝蹲在尸体旁,镊子夹着棉签从头顶往下划拉,划到会阴部时突然停住,“哎不对啊,这儿的拖擦伤怎么比肚子上浅这么多?那话儿都没磨破。”他指尖戳了戳死者血肉模糊的腰腹,又比比胯间相对完整的皮肤,眉头拧成个疙瘩。 我蹲下来扒开死者破烂的腰带残片:“车底挂住的是腰带扣,相当于把人‘吊’在车底拖的,会阴部背面卡在挂钩上,离地高度比肚子高半拳,摩擦力度当然小。”指尖划过死者胸腹部残留的皮肤边缘,黄白色的创面像块褪了色的旧布,“你看这损伤边缘,连点红肿渗血都没有——死后拖擦形成的。” 大宝掰着死者僵硬的胳膊翻身,金属解剖灯在尸体背部投下冷光:“创伤性休克致死的话,创面该有生活反应啊。可这哥们儿胸腹腔干净得很!”手术刀划开胸肌的瞬间,我们都愣住了——胸腔里脏器排列整齐,肋骨一根没断,肝脏脾脏表面连个淤血点都没有。锯开颅骨时,白色的脑浆晃了晃,光滑的脑组织上找不出半道挫裂伤。 “四肢肌肉切开看看?”大宝不死心,刀刃划开死者大腿后侧,焦黑的皮肤下露出粉白色的肌肉,“连长骨都没骨折?难不成是吓死的?”他突然想起什么,扒开死者眼皮翻了翻,结膜下连个出血点都没有。 我盯着解剖台上的尸体发愣,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死者破碎的衣角——上午在交警队看到那辆银色SUV时,我就觉得不对劲:车头保险杠没凹陷,挡风玻璃没裂痕,连轮毂边缘都没蹭掉漆,怎么就把人卷进车底了?除非这人当时已经趴在地上…… “闻闻胃内容物。”我操起剪刀剪开死者腹部,胃囊里涌出一股酸馊味,却没半点酒精气,“不是醉汉。猝死?中毒?”镊子夹着胃内容物放进密封袋时,我突然抬头看向林涛,“你记不记得,黑米口供里说‘感觉车轮碾过了什么东西’,但现场没刹车痕,车身没碰撞——如果当时这人已经死了呢?” 林涛举着多波段光源凑近死者后背的衣服残片,淡绿色的光斑在布料上划出一道弧线:“左肩胛这儿,轮胎花纹很清晰。但解剖结果显示对应部位没损伤……”他突然顿住,“也就是说,车轮只是‘蹭’到了尸体,没碾?” 实验室的门“砰”地被推开时,我们正往尸袋里塞死者支离破碎的衣物。大宝盯着窗外逐渐聚集的人群,突然听见院子里传来尖叫:“你们包庇凶手!焦林死不瞑目啊!”透过磨砂玻璃,能看见个披头散发的女人正往地上摔花盆,碎瓷片混着泥土溅在交警队的铜质门牌上,像滴了几滴暗红的血。 我扯下染血的手套塞进医疗箱,转头看见林涛正对着手机小声说话:“我们马上一起过去现场。” 他抬头冲我眨眼,“知道你想亲自去现场看看,黑米之前还说,昨晚路过那段路时,好像听见‘咯噔’一声……” 解剖室的冷气还在“嗡嗡”响,尸袋拉链拉合的声音格外清晰。死者焦林的身份证还躺在不锈钢托盘上,照片里的年轻人穿着浅色衬衫,嘴角微微上扬,像在对着某个看不见的镜头微笑。而此刻,他后背上那道淡绿色的轮胎印,正随着尸袋的移动渐渐消失在阴影里——就像这个突然死亡的年轻人,留给世界的最后一道印记。 第167章 死者老婆带人来闹事 我们的车拐进交警队时,夕阳正把门口的人群镀上层金红色。不过才离开三个小时,铁门两侧已经挤满了人,推推搡搡的缝隙里透出院子里的喧闹,像烧开的水壶似的咕嘟作响。 “你们这些没良心的!”突然一声尖锐的女人喊叫刺破空气,我看见穿黑风衣的女人正跳着脚朝门卫室砸矿泉水瓶,红色指甲几乎戳到值班交警脸上,“遭雷劈的事儿都敢干!不怕半夜鬼敲门吗?” “邪不压正。”我拨开前排举手机拍摄的人群,胳膊肘蹭到不知谁手里的包子,油香混着汗味涌进鼻子。院子里的地砖上扔满了宣传单,几个穿工装的壮汉正把花盆往台阶上搬,看见我时眼里腾地冒起火,指节捏得咔咔响。 身边的小王赶紧贴过来,肩膀蹭着我胳膊肘,压低的声音里带着紧张:“死者老婆闹呢,带了半个电台的人来。”他下巴朝二楼角门扬了扬,“黑米在休息室,刚才林科来电话让先保护起来,结果这人带了二十多个扛摄像机的堵门。” 我盯着眼前涨红脸的女人——薛齐,焦林的老婆,上周做失踪人口登记时见过,那时她穿套挺括的职业装,眼下却披头散发,风衣扣子错扣了两颗,胸口别着的工作证歪在锁骨上:“黑米是名人就想包庇?当我们老百姓眼瞎?”她身后窜出个穿潮牌卫衣的小伙子,脖子上金链子晃得人眼花,“我姐夫可是上市公司总监!我姐认识全省城媒体老总,信不信明天就扒了你这身皮?” 林涛手里的勘查箱“咚”地砸在地上,拳头捏得咯吱响,刚跨出半步就被我拽住后衣领。我冲小伙子笑了笑:“制服是国家发的,您要觉得不合规,欢迎去纪委举报。但现在——”我指了指门口停着的警车,“聚众闹事违反治安管理法,特警队五分钟就能到。”小伙子的喉结上下滚动,金链子跟着晃了晃,往后退时踩了身后大姐的脚。 薛齐的嘴唇抿成条白线,指甲在掌心掐出红印:“那焦林怎么死的?不是黑米撞死的是什么?”她身后几个拿摄像机的人往前凑了凑,镜头上的红光一闪一闪。我摸了摸警服第二颗纽扣,那里还留着早上蹲现场时蹭的泥点:“死因鉴定是法定程序,结果没出来前任何结论都是不负责任的。”我扫过周围交头接耳的人群,提高了点嗓门,“要是黑米的责任,法律绝不姑息;要是意外——”我顿了顿,看见薛齐眼皮跳了跳,“谁也别想拿舆论压人。” 劝散人群时,小王弯腰捡地上的宣传单,纸页上印着焦林模糊的黑白照,边角被踩得卷了边。林涛还在瞪着远处骂骂咧咧的小伙子,肩膀绷得像张弓:“真该让他尝尝挨揍的滋味。”我拍了拍他后背,掌心触到他防弹衣的纹路:“揍了他,你这身皮就真保不住了。”远处的铁门“吱呀”关上,薛齐的黑风衣消失在拐角,地上的矿泉水瓶在风里骨碌碌转,滚到了“公正执法”的铜字牌底下。 夕阳把警徽照得发亮,小王抱着勘查箱往楼里走,鞋底碾过宣传单:“队长,您说这事儿巧不巧?薛齐和黑米一个单位,焦林又死在黑米车底下……”他没说完的话融在晚风里,我抬头看见休息室的窗帘动了动,米色布料后闪过个苍白的脸——是黑米,早上做笔录时她一直攥着方向盘套,指缝里全是汗。 院子里的喧闹渐渐平息,只有传达室的收音机还在响,天气预报说明天有雨。我摸出手机看了眼时间,距离焦林的尸体被发现,刚好过去了七十二小时。鞋底碾过地上的宣传单,焦林的照片被踩进砖缝,只剩下半只眼睛盯着灰蓝色的天。 第168章 再次回到事发现场 黑米估计是知道了我们初步调查的结论,再见到她时,脸色比之前红润了不少。不过刚才被吓到了,嘴唇还是有点发紫。 我尽量放柔语气,想减轻她的紧张:“黑米,你带我们去看看现场好不好?” “还……还去那里啊?”黑米显然还后怕着呢。 我笑了笑说:“有好几个大男人陪着你,而且现在大太阳高照的。” 黑米点点头同意了,我们开车往新广播电台方向驶去。车子越开越偏,到了一处两侧都是绿地的弯道时,黑米坐在车上指着马路中间的黄线说:“就是这儿了。” 我跳下车,发现这是个急弯,角度差不多八十度。黑米跟着下车说:“昨天晚上,不对,应该是昨天深夜,我开到这儿的时候,好像看见个黑影闪了一下,车子也颠了一下,我还以为轧到什么东西了。” 我安慰她:“反正你没轧到人,别担心。”接着又蹲在马路上问:“你确定是这儿吗?”黑米使劲儿点头。 我招手叫上林涛,沿着黄线往广播电台方向走。走了一会儿,黑米见我们越走越远,不知道该跟还是留在原地,有点慌神。我喊她:“你去车上等吧,车里凉快,而且那个叫韩亮的,还是你的粉丝呢。” 和林涛走了三百米左右,我突然停下,指着马路上一块碎片说:“林涛你看!果然跟我想的一样!快拍照!”那是块牛仔布碎片,上面还有血迹。林涛拍完照提取了碎片,说:“和死者的牛仔裤料子一样。你怎么知道这儿有碎片?” 我解释:“要是在弯道处挂上死者,那儿的血迹和组织碎片应该最多。但弯道处几乎没有,说明车子在弯道挂到尸体时,创面血几乎流完了,创面还被烧焦了。这就说明尸体不是在弯道被挂上车的。” 林涛接过话:“这儿有衣物碎片,那继续往广播电台走,应该能看到更多碎片和血迹吧?” 这儿平时就没什么人来,加上今天广播电台交接旧楼,员工都去老台参加活动了,更是没人。所以这些痕迹还没被破坏。我和林涛顺着大路走了两公里,终于看到广播电台大楼侧面的地下车库入口。一路上果然发现了更多衣物、组织碎片和血迹。 车库地面是暗红色的磨砂塑胶,表面看不出多少血迹,但我们知道这儿才是血迹最多的地方。幸好勘查箱里有四甲基联苯胺试剂,我们每隔几米做一次实验,结果一直是阳性,直到车库里一个车位中间——正是黑米说的A - 023号固定车位。我和林涛对视一笑。 黑米见状忙问:“怎么了?有问题吗?”大宝也一脸疑惑。我说道:“我们顺着和死者一致的衣物碎片、组织碎片还有血迹,一直追到了地下车库,准确说,追到了黑米的车位上。” “啊?我冤枉啊!”黑米没听懂,急得喊起来,“我真不知道车底下有人!真不知道!” 我笑了:“我们的发现刚好证明你清白。你上车时没注意车底下吧?” “我为什么要看车底下?”黑米说,“地下车库阴森森的,我直接就躲上车了。” 大宝摸着下巴接话:“黑米,秦科长这发现说明你上车时,尸体就已经挂在车底下了。你没撞到人,也没轧到人,是不知情的,没责任。” 黑米眼里泛起泪水:“谢谢,谢谢你们。” 我说:“任务完成,回去等病理结果吧。” “可你还没说,为什么我在弯道看到黑影?还感觉颠簸?”黑米突然露出恐惧,“难道我撞鬼了?那个人会不会变成鬼来索命?” 我被她的表情逗笑了:“放心,他就算索命也不找你。你是无辜的。” 大宝也纳闷:“黑米说得对,为什么她会有那种感觉?” 我掏出香烟和打火机,用香烟当车、打火机当尸体比画起来:“黑米开车前,尸体就挂在车底了。从车库到弯道一直是直路,所以她没发现。到弯道时,车子转弯,尸体因为惯性转了个方向,一端从车侧露出来,黑米余光从后视镜里看到黑影晃动。她一害怕踩刹车,轮胎碰到了转过来的尸体,尸体又被撞回了车底平行的位置。因为轮胎碰了尸体,所以她感觉到颠簸。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尸体肩背部有轮胎印却没碾轧痕。” 大宝点头:“有道理!没别的科学解释了。” 黑米还是心有余悸:“可尸体怎么会挂到我车上?” 我低头想了想:“最大可能是他钻进你车底,突然发病死了。你一开车,车底刚好挂上了他的腰带。” “他为什么钻我车底?会不会是被别人害死的?” 我摇头:“排除了外伤、窒息死亡,毒化实验室也排除了中毒,不是他杀,应该是意外。他钻车底,说不定是想躲什么?” 黑米看看周围:“以后我再也不把车停这儿了。” 我指着墙角摄像头问:“地库监控呢?” 黑米叹气:“监控因为招标的事没通过验收,一直没开。好多人说车被划了都查不到是谁划的,台领导也没办法。” 我说:“回去吧,你好好休息,我们等组织病理学结果出来再说。” 第169章 重新验尸,去她家里找证据 法医做组织病理学检验得走一套麻烦的流程。从解剖取下的人体组织取材、固定,到脱水、包埋、切片、染色、制片,最后到看片、诊断,少说也得花一个星期。 这一个星期里,我天天往组织病理学实验室跑,催着方俊杰干活,愣是把他逼得头发都白了两根。 7月16日,星期一,我早早跑到实验室。方俊杰笑着说:“我现在看见你就发怵,你快把我逼疯了!昨天加了一整天班,可算把切片都看完了。” 我着急问:“啥结果?” 方俊杰不紧不慢地说:“从皮肤的病理切片看,没有炎症反应,说明死者身上的拖擦伤是死后才形成的,人死透了之后蹭出来的伤。” “这个我心里大概有数,就是想验证一下。”我说,“你别卖关子了,快告诉我,死者是不是因为心脏有隐藏的毛病突然发作猝死的?” “啊?”方俊杰愣了,“你咋这么想?我看了所有片子,心脏完全正常啊。心脏的血管没堵塞,心肌也没问题,传导系统也没毛病。你等等,我再仔细看看片子。” “没病?”我吓了一跳,“不是心脏的问题,会不会是其他毛病?” 方俊杰熟练地换着切片,眼睛没离开显微镜,说:“心脏肯定没问题,其他器官的切片看下来,也啥毛病没有。这人身体挺健康的。” “啥?”我喊出声,“那他到底咋死的?” “我哪儿知道?”方俊杰说,“又不是我解剖的。” 我说:“可我们解剖时排除了外伤、窒息和中毒致死,现在你又排除了疾病致死,那他死因是啥?” “听起来有点玄乎啊。”方俊杰开玩笑,“难不成是鬼上身?” 我脑子有点乱,赶紧给赵其国副局长打电话:“赵局长,焦林死亡的案子调查有进展没?” 赵局长说:“案子交给交警办了,刑警配合。目前查出来,死者是个企业高管,性格软弱,在家挺受欺负。他妻子薛齐可能有外遇,但还没找到证据。焦林和薛齐关系一直不好,分居状态,因为财产官司没离婚。7月8日晚上薛齐给焦林打过电话,她说当时提了离婚,但焦林不同意。” “这么说,那会儿焦林有可能去找薛齐?”我问,“当时薛齐在哪儿?” “薛齐说在自己买的房子里。”赵局长说,“但我们觉得有问题,因为在地下车库发现了焦林的车,他应该是开车去广播电台了,去干啥不知道。” 我追问:“电台里总有监控吧?有没有异常情况?” 赵局长说:“8号是星期天,薛齐不上班,我们从电梯、楼道的监控里没看到薛齐、焦林和可疑人员。只有黑米9号凌晨下了电梯,她的节目编导住在台里,也没下地库。地库监控没开,下面发生了啥不清楚。他的死因你们查清了吗?” 我一时说不出话,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我要重新验尸。” 回到办公室时,屋里正热闹得不行——小羽毛回来了! 她给大伙儿带了不少北京特产,林涛斜倚在她桌边热络地说着话,大宝则缩在角落吃得正香。小羽毛见我板着脸进门,笑着嚷道:“怎么,看见我不高兴啊?你瞧,我现在戴一杠一星了,是正式民警啦!不许歧视我!” 我随口问:“啥时候回来的?” “其实昨天早上就到了,不过周日嘛,在家赖了一天。”小羽毛说。 我拍了拍手,话锋一转:“大伙儿注意,上周的焦林死亡案,病理没查出问题,也就是说,我们没找到死因。现在案子疑点多,必须马上复验尸体!” 热闹劲儿一下子没了,大伙儿立刻严肃起来,林涛和大宝赶紧收拾勘查箱。我拨通韩亮的电话:“又迟到!赶紧来单位,去殡仪馆!” 尸体在冰柜里冻了一星期,没及时解冻,硬邦邦地躺在解剖台上。我问赶来的魏法医:“胡科长和韩科长呢?这案子不该他俩负责吗?” 魏法医点头:“他俩今早接到通知,去西郊现场了。” “俩科长一起去的?是命案吗?”我追问。 “不清楚,看他们脸色挺严肃的。要是疑难命案,会打电话找你帮忙的。” 我“嗯”了一声,默默穿上解剖服。尸体冻过之后,皮肤和露出来的软组织水分都没了,伤口表面干巴巴的像皮革一样。我掰了掰尸体的肌肉,硬得跟石头似的掰不动。 “要不要等解冻啊?”大宝问。 我说:“解冻后加上这天气,腐败会更快。要是一直查不出死因,没法跟专案组、死者家属和黑米交代啊。” “那怎么办?”大宝急得皱眉。 突然,我摸尸体的手停住了,又在死者脖子两侧仔细按了按。“发现啥了?”大宝凑过来。 “快拿放大镜!”我忙说。 大宝没顾上脱手套,翻出放大镜递给我。我举着放大镜细看死者脖子——脖子是凹陷的地方,拖擦时没怎么着地,之前初检时没发现异常。但现在尸体脱水、皮肤变干变硬,脖子上两处小米粒大的伤显出来了。虽说看起来和周围皮肤一样是黄褐色,但用手摸,能感觉到这两个直径1毫米左右的伤凸起来了。 “初检时漏了伤!”我说。 大宝瞅了瞅:“这么小的伤,又没肌肉出血,漏了也正常。这能说明啥呀?” “这次漏检,直接让我们搞不清死因了!这两处伤就是死因!” “啊?”大宝接过放大镜仔细看。 我跟凑过来的林涛、陈诗羽解释:“这叫电流斑,也叫电流印记。带电的导线碰到皮肤时,电流通过皮肤产生高温和电解作用,就会留下这种伤。典型的电流斑看起来像火山口,口小底大,中间凹下去、边缘鼓起来,凹的地方有点炭化,周围皮肤也会坏死。在显微镜下看更清楚,这是判断电击死的重要证据。” “口小底大、中间凹边缘鼓的火山口样……”大宝念叨着,“没错,这就是典型的电流斑。” “这两处电流斑,一处是电流入口,一处是出口。”我说,“死者是被电击死的,接触导线的位置在脖子两侧。” 林涛纳闷:“现场是新建的,会不会是意外?不对啊,尸体钻在车底下,怎么会触电?车漏电了?” “保险公司早检测过车,没问题。”我说,“而且脖子两侧这凹陷的地儿,怎么会同时碰到两根导线?” “你是说他杀?”大宝说,“电击杀人可不常见。” 我点头:“现场环境没条件让他意外触电,这是人为的电击。” 我小心切下颈部皮肤,装进物证瓶递给韩亮:“送去给方俊杰做病理检验,只有病理结果才能当证据,以后起诉审判用得上。” 韩亮假装嫌弃:“还没嫌疑人呢,就想到起诉了?”说着把瓶子装进黑塑料袋。 “有嫌疑人!”我看了眼林涛,两人异口同声,“薛齐。” “死者老婆?” “对。”我分析,“第一,薛齐为了财产跟焦林拖了好几年没离婚,她又有外遇,想杀了焦林独吞财产;第二,她是广播电台内部人,只有内部人才知道地库监控没开,敢把尸体弄那儿——外人根本不知道监控是摆设;第三,她跟黑米一直不对付,有嫁祸给黑米的动机。通常来说,不为眼前利益杀人的人,大概率是死者死后获利最大的人。” 大宝疑惑:“可监控显示薛齐当天没去台里啊。” 我反问:“要是她和姘夫在外面杀了人,开死者的车直接去地库呢?” “对啊!”大宝一拍手,“不过,咱们现在没证据啊。” “那咱们就去她家里找!”我说。 第170章 奸夫淫妇合谋杀夫 专案组里,不少侦查员都带着疑惑眼神——这案子看着要么是交通事故、要么是猝死,咋突然调动这么多刑警?显然,这种阵仗少见得很。 我用幻灯片简单说了死者死因和锁定嫌疑人的理由。赵局长琢磨一会儿,下指令说:“现在死者老婆薛齐嫌疑很大。我们已经对死者留在现场的车全面采样,盼着能找到dNA当证据。但破案不能干等dNA结果,现在得用最快时间查查,跟薛齐来往的男人里有没有精通电工的。要是找到,不用汇报,直接通知守在薛齐家附近的同志,同时搜查两家,目标是能电死人的装置。” 几组侦查员应声起身准备出发,赵局长补了句:“我在这儿等着消息!” 等大伙儿走了,我问:“赵局长,胡科长、韩科长呢?” “他俩刚接到指令去西郊的死亡现场了,”赵局长说,“那儿路不好走,估计还没到呢。” “是命案吗?” 赵局长摇头:“当地派出所接警后到现场,看见血了,但没敢靠近,怕破坏现场,具体情况得等胡科长他们看了传信回来才知道。” 我点点头,打开焦林的尸检照片一张张细瞧,想再挖点线索,以防调查出岔子。事实证明,调查没出任何问题。 侦查部门用了多种手段,锁定了个叫林华强的人。这人原本是电工,后来通过成人自考考上龙番大学物理系,学电气化工程,毕业后在广播电台当技术主管。他和薛齐十年前就认识,三年前开始搞不正当关系。 因为薛齐和焦林一直离不了婚,林华强就出主意,撺掇薛齐杀了焦林。俩人精心准备,搞了起杀人后伪装交通事故、嫁祸他人的案子。 2012年7月8日晚上,林华强带着自己做的电击装置,开车到广播电台地下车库等着。这装置是他用普通蓄电池加升压器做的,能弄到几百伏特电压、好几安培电流。他戴上肉色绝缘手套,把装置固定在身后,接了两根长导线,导线从长袖衬衫里穿出来,在手套手心露出金属线。 薛齐则骗焦林说,自己单位主管要谈笔生意,关系到广播电台和焦林公司的长期合作。焦林开车带薛齐到了地库,“偶遇”假装刚到的林华强。林华强热情打招呼——大夏天穿长袖本就可疑,动作也别扭,但焦林没起疑心。 林华强走近后,突然打开电源,双手往焦林脖子两侧一按,“啪”的一声,焦林直接倒地,心脏骤停死了。他这设计,就算地库有人,也只会看见俩人“拥抱”一下,焦林突然倒地,看不出别的毛病。 确认地库没人后,薛齐和林华强把尸体拖到跟薛齐合不来的黑米的车旁。怕放车前被发现,就把尸体塞到车底,腰带挂在车底凸出的地方。事后,林华强开车带薛齐离开,薛齐还装成冤屈的死者家属,带亲戚去警局“贼喊抓贼”——既能转移视线,又能借机索要赔偿,顺便治治比自己漂亮、能干、出名的黑米。 事发七天,警方还当交通事故查,林华强自以为“聪明”,把电击装置藏衣柜深处。没想到七天后,十多个警察突然上门,直接从衣柜里搜出装置。装置导线上有焦林的dNA,焦林车里有薛齐的新鲜指纹。证据面前,俩人不得不认罪。 从锁定嫌疑人到抓获、供述,只用了俩小时。他们以为的“完美犯罪”,就因为两个不起眼的电流斑,彻底露了馅。 等审讯室里传出案件破获的消息,我立刻喊上林涛、大宝和陈诗羽,快步往市局门口的警车跑去。 因为一个小时前,胡科长就传回了现场消息——那是个命案现场,死者被人一刀刺中要害,当场死亡。而现场最扎眼的,是无数只蚂蚁密密麻麻聚成了三个字:“清道夫”。 第171章 躺着也中枪 “以前大伙儿住这儿,是因为这儿本来是个小电站,有不少屋子能遮风挡雨。但现在天热了,这片蚊子太多,我们都搬到两里地外的天桥底下了。可老黑不管天多热、蚊子多少,也不管隔壁垃圾场气味多大,就是不愿离开,”小男孩抱着膝盖坐在地上,浑身发抖,“因为他把这儿当成自己的家了。” “你多大啦?”陈诗羽轻声问。 “十三。” “你不用上学吗?” “我爸妈都没了,家里没人管,只好跟着叔叔来城里捡破烂。”小男孩看了眼穿制服的陈诗羽,眼里有点害怕。 “你说你看到了,到底看到啥了?”陈诗羽接着问。 “别问了,”我打断她,“他都被问过多少回了,每问一次就伤他一次。我觉得他该得到政府帮扶。” 陈诗羽看了看我,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别着急,急也没用,”林涛安慰道,“这案子拖了这么久,没破主要是凶手策划太精心,我们还没完全摸透她的动机。” “谁着急了?我没急!”陈诗羽说,“这是我参加工作后碰的第一个案子,就想早点破了,不然让同学知道,多没面子啊!” 我笑了笑,挥手让小男孩出了房间。 “这男孩叫狗蛋,他和叔叔还有村里十多个人在城里靠拾荒为生,”我边看侦查笔录边说,“他们平时住这片小房子里,夏天一到,附近垃圾场臭味熏天,就搬到附近天桥底下。只有死者老黑还住在小房子里。7月15日晚,狗蛋按叔叔吩咐回老房子取东西。天很黑,他有点怕,走到附近想喊老黑帮他照明。到了老黑房间,隐约听见屋里有女人的声音。” “女人的声音?”大家正安静听着,大宝时不时冒出句惊讶的话。 “有啥奇怪的?”林涛说,“你第一天知道‘清道夫专案’嫌疑人是女的啊?” “狗蛋说感觉是女人的声音,但没听清说啥,”我接着说,“狗蛋长期跟拾荒者混在一起,他们平时也聊些男女之事,所以狗蛋也好奇。他就摸到老黑窗下,想从破旧窗帘缝里看看咋回事。” 我翻了页卷宗,继续说:“狗蛋看见老黑光着身子躺在地上,一个穿白衣的女人骑在他身上。老黑好像想脱女人的连衣裙,这过程里,能看到白衣女子穿了双蓝色的鞋子,挺奇怪。” “蓝色鞋子?”林涛摸了摸下巴,“应该是鞋子外头套了鞋套吧?屋里光线暗,可能被看成蓝色的了。” 我点头认可:“突然,老黑闷哼一声,两条腿乱踢,白衣女子就那么坐着不动。过了一会儿,老黑腿不踢了,女子站起来转过了身。” 我抬头看了一圈:大宝瞪着眼等我往下说,林涛一脸恐惧,小羽毛垂着眼睑还是一副冷酷样。 “狗蛋说,那女的不是人,是个鬼。”我接着讲。 “我就说嘛,要是人干的早被抓住了,”林涛嘴唇发抖,“只有鬼干的我们才抓不到,不然咋会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喂,你是警察又不是大仙!”大宝拍了下林涛肩膀,“没痕迹是凶手故意抹去的,又不是她有超能力,唯物点行不?” “我觉得狗蛋当时吓得够呛,可能把看到的东西夸大了,”我说,“他说那白衣女子没脸,一头黑发垂下来。” “这好解释,头发那么长,往前一披可不盖住脸了,”大宝看林涛发抖,一脸不屑,“要是真没脸,老黑还敢跟她干那事?” 我点头:“狗蛋说,女人胸前的白衣服全是血。她杀完人后,在尸体旁边鼓捣了很久。狗蛋蹲窗外蹲不住,想悄悄逃走报警,结果不小心踢翻一块瓦片。女人突然转身,身手极快地冲出来,狗蛋拔腿就跑,跑到垃圾场附近才甩掉她。他躲在垃圾堆里不敢出来,直到天亮才去找拾荒的大伙报了警。” “你们说,狗蛋说那女人在尸体旁边干啥呢?”林涛躲在陈诗羽背后,“会不会是在……食尸?” “你搞错没有?”大宝哈哈大笑,“她是在用蜂蜜写‘清道夫’三个字呢!” “当年韩信在江边用蜂蜜写‘霸王自刎乌江’,骗得项羽信了‘天意’自刎,”我说,“如今这女人用同样的法子留杀人标志。虽说听见窗外动静没把‘夫’字写完,但现场这三个字还是她干的。” “凶手用这法子留标记,图啥呢?”林涛问。 “两种可能。一是挑衅警方,二是她察觉笔迹有问题,不想暴露太多,就用蚂蚁组字。虽说用蜜糖写字,但蚂蚁没把字组得很完整,乍一看像‘清道夫’,细看每个字的细节又不清不楚,就连我们之前发现的错字,在这儿也没完全显出来。她可能想到这点,才让蚂蚁组成字的轮廓,不让我们看清细节。” “可她前四起案子都留了笔迹啊!”大宝说。 我摇头:“可能是侥幸心理吧,她发现自己写错字,又想接着留标记,就用这种模糊的方式,免得我们从笔迹里找出线索。” “确实,这恐怕是唯一能识别凶手的线索了。”林涛说。 “就算找到了,我们还是没查出凶手。”大宝沮丧地说。 “叔叔,我能回家了吗?”我们聊得入神,没注意狗蛋不知啥时候站到了身后。 “最后一个问题,”我问,“你再仔细想想,那白衣女子长啥样?” “她没脸!”狗蛋脸上满是恐惧。 “那身材呢?胖还是瘦?你形容一下。” 狗蛋抬头看了看我们,指着陈诗羽说:“和这个姐姐差不多。” 我们齐刷刷看向陈诗羽。 陈诗羽有点慌:“啊?我?我躺着也中枪啊!” 第172章 五起连环杀人案 专案组里,新发生的命案让每个民警眉头都皱成一团。“清道夫专案”由省城刑警支队牵头,云泰市和森原市公安局的办案民警也专程赶来开会。 “这系列案子已经发了五起了,”赵其国副局长说,“虽说死者都是拾荒者或精神障碍患者,但都是活生生的人命!再不破案,没法给老百姓交代!可咱们呢?四个月了!四个月都没查到任何有价值的线索?!这还能算优秀集体、攻无不克的集体吗?” 大家都低头不说话。 “废话不多说,希望大家打起精神来。”赵局长接着说,“在座的几十号弟兄,从今天起放下手头所有工作,停掉休假,全力破案。从今天开始,没节假日、没周末,直到案子破了为止!就今天这起案件,技术部门先汇报情况。” 会场静了一会儿,省城市局痕迹检验科谢明科长先说:“现场勘查完,除了尸体附近用蜂蜜写的‘清道夫’三个字,没发现其他有用线索。” 胡科长跟着说:“法医检验也没找到有价值的东西。凶手作案手段和前四起一样,用手术刀之类的薄刀,一刀扎进心脏,失血过多休克死亡。死亡时间是昨晚十一点半左右,和目击者说的一致。” “又是戴手套、穿鞋套作案?”我问。 谢明点头:“现场能看到鞋套印,没鞋底花纹。凶手在现场待的时间不长,没证据显示戴了手套,但也没留下指纹。” “侦查部门汇报进展。”赵局长说。 侦查员说:“现场周围没监控,也没第二个目击者看见那个白衣女子。” “周围扩大搜索了吗?”我说,“凶手有血衣、鞋套,离开现场总得扔掉吧?” “可能清洗了,也可能烧了。”侦查员说,“反正附近没发现可疑物品。你知道的,旁边就是个大垃圾场,想仔细搜也难。” “也就是说,第五起案子发生了,咱们还是没抓手?”赵局长瞪眼问。 众人又低头不吭声。 “之前的摸排没进展吗?”我问。 胡科长点头:“当时分析了龙番、云泰、森原案发时的住宿记录,符合条件的人不少。对女性里可能涉法、涉医或有前科的,逐个摸排,都觉得不像。没甄别依据,没法肯定或排除。” “现在大家都说说想法,下一步咋干。”赵局长说。 我清了清嗓子:“我觉得下一步围绕三个方面:第一,继续排查胡科长说的范围内的人,三个市的黑旅馆也得逐一问,防止漏了。凶手如果刻意去外地作案,不会用真身份证住正规旅馆。除了没作案时间的,其他人都做笔迹鉴定。虽说凶手可能发现自己写错字,审查时会伪装,但这条线不能放。第二,地毯式查周边监控,所有穿白衣、长发的女子都辨别清楚,搞明白特定时间出现在附近的都是啥人。第三,排查‘出台’的卖淫女。” “你怀疑是卖淫女作案?”赵局长问。 我说:“用色相让比自己强的对手放松警惕,最先想到风尘女。反正没抓手,死马当活马医,碰碰运气。” “你现在怀疑‘涉法、涉医’的条件定错了?”赵局长问。 我点头:“排查没效果,就得考虑范围不对。” “那现在从哪儿下手?”赵局长问。 我摇头:“我也不知道。目前线索就只有‘像陈诗羽这种身材的长发女子’,没别的了。” “连年龄都没。”赵局长说,“三个市符合条件的女人好几百万,跟大海捞针似的。” “另外,我需要五起案件资料的复印件。”我说,“回去后我们再仔细研究,看能不能有新发现。” 第173章 独居女子午夜被害 这一星期过得飞快,我、大宝、林涛、陈诗羽,连韩亮都每天窝在办公室里反复翻看“清道夫专案”的五起案件卷宗,想揪出哪怕一丁点儿被遗漏的细节。 卷宗写得很细,却没啥能“嚼”出线索的地儿——凶手手段太精明,几乎没给我们留任何漏洞。“难道真有完美犯罪?”大宝渐渐开始怀疑自己一直坚信的“天网恢恢”。 与此同时,专案组的调查紧锣密鼓却毫无进展。7月24日早晨,我们正埋头翻卷宗,师父突然来电:“丽桥市公安局发了支援函,让咱们尽快派痕检和法医专家过去。” “丽桥?”我嘀咕,“那儿命案不多,信访倒是不少,不会又是信访相关的案子吧?”眼下我们正铆着劲儿啃“清道夫”这块硬骨头,连我这个平时爱跑现场的人都有点提不起劲儿。 “不,这次是命案。”师父说,“一个年轻女人死在家中,初步勘查发现凶手打扫过现场。” 我默默点头——积案要追,现发命案更不能拖。挂断电话,我扫了眼办公室:“丽桥命案,马上出发。” 大伙儿起身收拾装备,只有大宝还坐在那儿翻卷宗,掰着手指头像在算什么。“喂,命案现场不去会长痔疮的。”韩亮打趣。 我想了想,征求大宝意见:“要不我们去丽桥,你留下来继续看卷宗?必要时组织市局法医复检尸体?”大宝居然点头同意——这个平时没现场就浑身难受的法医,今儿咋宁愿守着卷宗也不跑现场? “大宝是不是跟宝嫂刚稳定,想少出差?”车上,林涛猜。我摇头:“宝嫂闹分手不是反对他工作,是觉得他不上心。她那么贤惠,不会拦着的。” “要是大宝不出差,‘出勘现场,不长痔疮’的典故可就没咯。”韩亮笑。我低头琢磨:“大宝说不定发现了啥,只是还没准备好说。” “先管眼前的命案吧。”副驾驶座的陈诗羽淡淡一句,打断了闲聊。 按丽桥警方指引,警车开进老城区——这儿全是古民居,小巷七拐八绕。车停在巷口,丽桥局的吴响法医正等着。 “最讨厌这种小巷子,怪恐怖的。”林涛跳下车。陈诗羽捂嘴笑:“你是我见过最胆小的警察。” 林涛梗脖子反驳:“我胆小?啥尸体没见过?除了法医,谁比我胆大?我只是怕鬼而已!” 跟着吴响穿过迷宫似的小巷,来到一扇小门跟前。门口拉着两道警戒带,十几个警察守着,让路过居民绕道。“讨厌小巷还有个原因——这么窄,门口痕迹早被踩没了。”林涛补了句,想挽尊。 “现场就在这儿。”吴响说,“我们到的时候,门口地面勘查过,但新鲜痕迹太多,分不清哪些跟案子有关。” 我看看四周:“门口没线索,不如把警戒带缩到门口,别影响居民出行。”吴响摇头:“不行。这地儿以前是大户人家的惩戒房,现在分割成小院,现场这间和隔壁小院是同一个房东的。门口能直接看见屋里情况,得保持警戒。” 我扭头看隔壁,一对中年夫妇正接受询问。“隔壁租给卖夜宵的吕氏夫妇,一家四口。昨晚十一点他们去步行街摆摊,今早六点多才回来睡觉,我们找到时都在补觉。”吴响说。 “丽桥夜宵挺有名的。”林涛咽了咽口水。 “死者呢?住这小屋,条件挺差吧?”我盯着紧闭的大门问。吴响摇头:“死者杨燕,24岁,周边农村女孩,来丽桥两年一直住这儿。性格内向,跟邻居两年没说过几句话。上午出门下午回,不知道做啥工作,有时晚上有男人来。” “男人?卖淫女?”林涛问。吴响摇头:“不好说。吕氏夫妇见过几次,但没留意是不是同一个男人。看她打扮挺清纯,不像干那行的。”一名侦查员补充:“我们正在查她的谋生手段。” 穿戴好勘查装备,推开门——屋里跟外头画风迥异,温馨又凉快。我抬头看见开着的空调:“现场空调不能随便动!”吴响点头:“我们进来时,灯、空调、电视都开着,电脑是屏保状态。” 屋子是套房结构:进门窄走廊,一侧是卫生间,门口摆着简易灶台;尽头是卧室,大床、床头柜、写字台、电视柜俱全,墙上挂着卡通公仔,床单粉红,透着股少女心。正对门的墙挂着整面粉红窗帘,窗帘上夹着个相框——穿校服的女孩痴痴笑着,虽打扮过时,却难掩秀美。 此刻,照片里的女孩全身赤裸,趴在电视柜旁。“地面有大量拖擦痕迹,潜血测试全是阳性。顺着痕迹找到了卫生间的拖把,上面也有血。”吴响说。 “死者出血了?”我蹲下身细看尸体。“嗯,初步看是颈动静脉破裂。”吴响说,“现场打扫得挺干净,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地板上有过血,更别说足迹了。” “有翻动痕迹吗?”林涛问。吴响摇头:“像是性侵害现场,没偷东西的迹象。” “性侵害?”我皱眉,“死亡时间确定了吗?”“屋里空调设26c,但尸体在出风口下方,体温下降比平时快。结合尸体僵硬程度和角膜浑浊情况,初步判断是昨晚十二点后死的。”吴响说。 “也就是午夜之后?”我问。吴响点头:“这时候隔壁夫妇不在家,最近的邻居也在几十米外,没人听见搏斗或呼救声。” “凶手怎么进来的?”我走到窗户旁,掀开厚窗帘——窗关着,外面的金属护栏完好无损。 “调查发现死者性格内向,不跟人打交道,窗户也没撬过的痕迹,所以凶手应该是从大门进的。”吴响说。 林涛扒在防盗门锁眼处看:“大门和外面的木门都没撬压痕迹,是正常打开的。” “谁报的案?你们到的时候现场啥样?”我问。吴响说:“今早七点,住一百米外的包林傲路过,看见门大开,一眼瞧见电视柜下的尸体,就报了案。派出所来的时候,只有他在门口探头探脑。” “七点多了,这儿还没人路过?”我看看门外。吴响笑:“南方人生活安逸,九点才上班,八点大街都不堵,七点算很早了。何况这地儿偏,只有附近居民路过,巷子错综复杂,住附近的也未必走这条。” “那凶手到底怎么进来的?”我又问。“肯定是和平进入——大半夜,一个内向女孩不会随便给陌生人开门。”吴响补了句,“死者阴道内检测到精斑。” “会不会是吕氏夫妇见过的那个男人?”我问。“你是说熟人作案?”吴响松了口气,“我们一开始也这么想,独居女子半夜开门,大概率是认识的人。” 我绕房间走了一圈,空间狭小,没啥特别需要勘查的。走到粉色床边,见床单整齐,上面堆着一床薄被,被套也是配套的粉红。 “现在年轻人都流行开空调盖被子?”吴响调侃了一句。我把被子拖到床角,见床单干净又整齐。“强奸没发生在床上?”我问。 吴响摇头:“垫被和床单都检查过,像仔细铺过的。我们分析死者是在电视柜附近被性侵的,她的睡衣扔在那儿,上面还有血迹——不多,是喷溅状的,应该是睡衣先被脱下丢在一边,然后被刀刺中颈部。可惜尸体附近被打扫过,没留下痕迹。” “也就是说,不管是性侵还是杀人,都没在床上发生?”我问。吴响点头。 “那被子上怎么有血?”我提起薄被,看见被角染红了。“哟,这个我没注意到!”吴响说,“被子原本在床上,床单干净,所以没仔细看。快把被子提取了。” “熟人作案,现场又有dNA,这案子不难破吧?”我笑了笑,“侦查已经在查,dNA检验室也在加班,估计三五个小时出结果。咱们抓紧解剖尸体,争取比他们先搞定。” 第174章 肚皮上的精斑 我和吴响合力把尸体抬上解剖台,刚一翻转,就看见尸体上到处都是伤。“在现场只看到死者背部完好,这么一看,全身都是伤啊。”吴响说。 死者身上的伤遍布多处,主要是皮下出血和擦伤,一看就是生前经过了激烈搏斗。我们挨个测量、拍照、记录,光尸表检查就搞了一个多小时。 “死者身上的擦伤大多是搏斗时和家具剐蹭出来的,皮下出血除了磕碰的,其他集中在四肢,这是典型的约束伤。”我说。 “我听过你讲课,你说约束伤多且明显,可能说明凶手控制力不强,和死者力气差不多,对吧?”吴响问。 我点点头,用棉球擦净死者颈部——除了右侧一道哆开的伤口,前侧还有不少皮肤擦伤。翻开眼睑,里面有明显出血点:“死者有窒息迹象,说明两个问题:第一,结合颈部损伤,凶手掐过她的脖子,导致机械性窒息;第二,掐脖子没掐死,也说明凶手体力不算强,控制力有限。” “不是失血死的吗?”林涛纳闷。 “死者尸斑浅、眼睑苍白,是失血的样子,”我说,“但血管被割断前她还有呼吸,掐脖子最多让她昏迷。” “林涛你看,死者肚子上亮晶晶的是啥?”我顺着他的视线看去,换了个角度,果然看见一小片反光区域。用棉签沾了做精斑测试,果然是精斑。 “阴道里已经取过精斑了,还需要吗?”吴响问。 “两处独立的,保险起见还是取了,万一有意外呢?” 死者会阴部没明显外伤,处女膜是旧伤。我持刀解剖颈部:肌肉大片出血,右侧胸锁乳突肌断裂,没试切痕和拖擦痕,应该是死者被固定住时,凶手用单刃刀刺破了血管。 “死者和凶手搏斗痕迹这么多,这一刀却很孤立,还是固定体位下刺的,说明凶手先掐晕她,再用刀加固致死。”我说。 “加固行为?这凶手还挺老练。”吴响说。 “确实,加固死亡、打扫现场,”我沉吟,“一方面说明可能是熟人作案,另一方面也说明凶手反侦查意识强,可能有前科。” 尸检显示死者全身脏器贫血、血管空虚,典型失血而亡,胃内容物也验证了死亡时间是23日午夜。“我有点疑问,不如先回现场看看,再去专案组碰头?” 林涛不解:“现场拖擦得很干净,血迹几乎没了。” “从失血看,现场本该有大量血迹,”吴响说,“人体内约4000毫升血,至少1000毫升流到地上,但现场连潜血测试都只有微量,说明凶手反复拖地,打扫得很彻底。” “可能是心思缜密,也可能是照搬照抄。”我摇头,“去现场看看就知道了。” 回到现场,警戒带已缩到门口。我掀起警戒带走进屋:“死者颈部受伤,本该在周围形成血泊,电视柜上也该有喷溅血迹,但现场都没了,说明什么?” 吴响想了想:“第一,凶手移动过尸体,才能把地拖干净;第二,凶手不仅拖地,还擦了电视柜上的血迹。” “没错,”我点头,“先说尸体——如果移动过,那死者肚皮上的精斑就有意义了,可能是凶手在她肚皮上射精,后来为了拖地才翻转尸体。另外,打扫现场一般是消去自己的痕迹,拖地可以理解,但擦电视柜没必要,柜子里没东西,凶手没理由碰,更没必要擦喷溅血。而且现场留着精斑,这是比指纹更直接的证据,凶手却没处理,这个‘低级错误’和他精心打扫的行为矛盾吗?” 陈诗羽急了:“你到底想说啥?” 我没回答,走到床边铺开薄被,看见被角的血迹已经干透,再摸床单——干净得没灰尘、毛发和血迹。最后,我的目光停在办公桌上的电脑上:“这电脑你们动过吗?” 吴响摇头:“一个勘查员看了,就是桌面状态,没开程序。” “看电脑前,检查过鼠标键盘的指纹吗?”我问。没等回答,林涛已经用光源检测起来:“有新鲜指纹,但被纱布手套抹掉了特征,没法鉴定,可能是勘查员不小心弄的,现在分不清是死者还是凶手的。” 我皱眉思索,突然眼前一亮:“查主机电源按钮的指纹!” 吴响纳闷:“现场有精斑,还要找指纹干啥?” “如果死者是卖淫女,精斑就不一定有价值了。”我说,“而且你不觉得奇怪吗?电脑和电视同时开着——午夜时分,看电视睡着了没关电视可以理解,但电脑也开着,还处于屏保状态,却没打开任何程序,正常吗?” “年轻人边看电视边玩电脑很常见啊。”吴响说。 “但她坐在办公桌前玩电脑,背对着电视,不别扭吗?而且凶手杀完人、打扫现场,还有空关程序留屏保?”我指着电脑,“林涛,结果如何?” “提取到一枚食指指纹,不是死者的。”林涛说。 “打赌吗?”我转向吴响,“我赌电脑浏览记录没删,最近关掉的网页,应该是搜‘怎么清理血迹’‘杀完人该干啥’之类的。” 吴响半信半疑地晃动鼠标,打开浏览器记录——“如何清理血迹?”“杀完人后应该做些什么?”……他惊呼:“神了!你怎么知道的?就凭电脑电视同时开着?” “不止,”我笑了笑,“最重要的疑点,还得从尸检说起……” 第173章 偷窥作案 “最初的疑问,是从尸体上冒出来的。”我坐在专案组的会议桌旁,说,“尸体上的伤分布得很散,说明凶手控制力不强。那咱们就得考虑,凶手会不会是老人、未成年人或者女人。从性侵害的动机来看,女人作案的可能可以排除。那凶手到底是老人还是未成年人呢?大半夜的,死者会让一个老年男人进家门吗?” “也不是没可能。”强局长说,“前期调查发现,死者其实是个暗娼。” “暗娼?”我有点意外——窗帘上那张清纯的照片,实在难和这个刺耳的词联系起来。 “杨燕生前在一家‘模特儿公司’上班,说白了就是卖淫。”强局长说,“她是农村人,从小没了父亲,母亲独自把她养大。两年前,母亲得了风湿性心脏病,眼看没救了,为了赚钱治病,她被人骗进了卖淫团伙。因为长得漂亮,很快成了‘头牌’。不过这姑娘性格内向、好强,只接固定嫖客,生人不接待,收费也高。” “这些客人里有老头儿吗?”我问。 强局长翻了翻笔记本:“目前查到的人里没有,但不排除漏了。” “要是调查刚好漏掉嫌疑人,也太巧了。”我说,“既然侦查员掌握了全部固定嫖客名单,咱们就该相信。”侦查员点头认同。 我接着说:“后来复勘现场,我的疑问更清楚了。凶手打扫现场时,不光清掉了自己的痕迹,连喷溅的血迹都擦得干干净净。这不像有反侦查经验的人干的,倒像是不懂事的未成年人照着犯罪行为学的。” “这也算猜测吧?”强局长说。 我笑了笑,示意他别急:“当时我还想着,初次勘查没弄明白的事——被子上的血迹。被子在床上,可杀人的第一现场应该在电视柜旁边,被子上咋会有浸了血的印子呢?” “移尸了?” “不是。”我说,“床单没皱,床上不是第一现场。既然不是尸体从床上移下来,那就该是被子从尸体上移回了床上。” “你是说,打斗时死者披着被子?或者被子掉地上了?”强局长问。 我摇头:“死者身上有很多擦蹭的伤,披着被子不会这样。而且被子上没有喷溅的血迹,说明一开始被子没在地上。我猜啊,凶手割断死者颈动静脉后,用被子盖住了尸体。” “盖尸体?”强局长皱眉,“那他为啥又把被子拿回床上?” “这就是关键了。”我说,“凶手杀完人,用被子盖尸体,离开前又把被子放回床上。对了,大家注意到现场的床单没?”说完,我在幻灯机上点开一张床单的照片。 “挺干净的。”强局长说。 我点头:“被子上有血,却没沾到床单上,为啥?” “对啊!我咋没想到?”吴响插了句。 “只有一种可能——被子放回床上时,血迹已经干了。” “干了?这么多血,咋也得一个多小时吧?”吴响说。 我点头:“差不多。现在问题来了,这一个多小时里,凶手在干啥?” “打扫现场?” 我又摇头:“现场是用水冲了地板再拖的,但被子上没污水印,也没被水冲淡的血迹,说明打扫时被子已经回到床上了。” “那凶手到底在干啥?”强局长问。 “一开始我也想不通,后来到现场看到电视、电脑,突然想起现场的电脑和电视是同时开着的。结合这个疑点,我猜凶手很可能在上网——搜怎么毁尸灭迹!” “强奸、杀人、盖尸体、上网找办法、掀开被子、打扫现场……”强局长说,“你还原的这个过程,我信。可为啥打扫时要把被子拿开呢?” “简单啊,被子铺地上会挡住血迹,碍事儿了。” “那你还原的这个过程,能说明啥?”吴响问。 “关键是上网找灭迹办法,还照搬照抄,连擦血迹这种没啥用的动作都做了。这说明凶手杀人后慌了,不知道咋办,既没反侦查能力,心智也不成熟——大概率是个未成年人!” “未成年人?”吴响纳闷,“可未成年人咋会强奸?又咋能让死者开门呢?” “这么看,咱们抓错人了?”强局长突然说。 “你们已经抓人了?”我问。 强局长点头:“dNA实验室检出死者茵道里的睛斑后,上网一比对,和一个有过前科的人对上了,巧的是,这人就是报案人包林傲。我们觉得他是贼喊抓贼,可带到局里,他一直喊冤。他承认23号晚上十一点,按约定去杨燕家发生了关系,给了两千块后,十二点就走了。” “按死亡时间,那会儿杨燕确实还活着。”吴响说,“现在看,死亡时间应该是深夜一点到两点之间。” “重点是包林傲有前科。”我说,“一来他这年纪了,二来有过经验,不会在现场搞出这么幼稚的操作,他应该是被冤枉的。” “那下一步咋查?”强局长问。 我摸了摸下巴:“未成年人咋会想到强奸呢?这让我想起一星期前咱们办的‘清道夫专案’。” “哦?说说。”强局长来了兴趣。 “‘清道夫’一星期前发生了第五起,这回有个目击证人狗蛋,看见凶手杀人全过程。你们知道他为啥会看见吗?” 大家都摇头。 “他听见死者屋里有女人声,以为死者在嫖娼,想去偷窥。” “偷窥?”强局长说,“你是说,这案子也可能是偷窥引发的?” 我点头:“我看了现场照片,窗帘没完全拉上,从屋后能看清屋里。再说未成年人作案,大多是受了刺激,临时起意,没预谋。” “现在我明白你为啥坚持提取死者肚皮上的精斑了。”吴响说。 我低头看了眼手表,说:“现在dNA结果应该快出来了,大家抓紧在现场周围排查十三四岁以上的未成年男性吧。既然能通过窗户偷窥到屋里的卖淫活动,说明这孩子平时常从窗下经过。这片居民区挺封闭,嫌疑人肯定就住在附近,范围不大。” “这么说,我这儿有个线索。”一名侦查员突然开口,“现场最近的适龄人员,是死者隔壁吕氏夫妇的双胞胎儿子。他们说当晚十一点到次日六点都在市区卖夜宵,我们走访夜宵街,确实有人看见夫妇俩和其中一个儿子,但没注意俩孩子是否都在。我想着十五岁的孩子贪玩,跑开也正常,就没多想。” “也就是说,其中一个孩子有作案时间,而且吕氏夫妇说谎了?”强局长说,“结合秦科长的分析,这俩孩子里有重大嫌疑。马上行动,仔细审查。” “等等,”我插话,“有个麻烦事——如果是同卵双胞胎,他们的dNA是一样的。” “一样就一起抓,”强局长说,“dNA对上了,还能跑得了?” “不是这么说,”我摇头,“就算dNA一样,分不清谁是凶手,按无罪推定原则,俩人都得判无罪。” 大伙儿都不吭声了,只有林涛举着指纹卡兴高采烈:“幸亏秦科长提前想到了,幸亏我带了精密仪器!我们在电脑主机电源开关上提取到一枚指纹,按之前分析,应该是凶手开电脑时留下的!” 全场一下热闹起来。强局长抬手示意安静:“第一组,马上取俩嫌疑人的食指指纹比对。双胞胎想逃?指纹总不一样吧?” 吕文和吕武虽是同卵双胞胎,性格却完全不同。吕文文静好学,吕武懒惰暴躁,中考成绩一个进重点高中,一个只能去技校。dNA结果出来前,指纹比对先确认了吕武是凶手。尽管他辩解说去过杨燕家玩电脑,但杨燕腹部的睛斑也和他对上了,这下他再也没话说。 7月23日晚,吕氏夫妇带俩儿子摆摊,没半小时吕武就喊累要回家。父母拿小儿子没办法,就让他回去睡觉,别乱跑。十一点半,吕武路过杨燕家窗口,看见屋里人影晃动,就扒着窗偷窥。窗内的场景让刚青春期的他心里发烫。 等屋里的男人离开,吕武纠结半天,决定也去试试。怕被杨燕赶走,他先回家揣了把匕首。零点过后,他敲响杨燕的门。杨燕警惕地隔着猫眼问为啥半夜来,吕武装可怜说母亲病了,父亲和哥哥不在,求她帮忙。杨燕看这对邻居平时笑脸相迎,门口又是个半大孩子,就开了防盗门。 吕武猛地进门,反手关门,让杨燕像对待刚才那个男人一样对他。杨燕先是吃惊,接着生气骂他没教养,居然偷窥还提过分要求:“毛都没长齐呢,想什么呢?”这话一下激怒了吕武。 两人激烈打斗,杨燕没打过。吕武掐晕她后扯开衣服,可没经验,试了几次没成功,最后对着赤裸的杨燕手淫。完事后,见杨燕好像有点清醒,吕武怕败露,突然想起怀里的匕首,抬手刺向她的颈部。血一下喷出来,吓得他赶紧拽过床上的被子盖住尸体。 他去卫生间洗手,慌得不知所措,就打开电脑搜“犯罪后怎么逃避”。按网上说的,他仔细拖干净地板上的血迹,匆匆离开。第二天父母回家,发现他换下的衣服有血,赶紧洗掉。听见门外有动静,夫妻俩猜到怎么回事,警察来前就商量好对策,假装熟睡。 “现在犯罪越来越低龄化,太吓人了。”我摇头,“以前见过半大男孩强奸幼女,现在直接杀人了。” “我一直纳闷,同样的家庭和学校,双胞胎咋性格差这么多?按基因说也该相似啊,这下我都怀疑‘人之初,性本善’了。”陈诗羽也感慨。 “不管怎样,案子破了。”林涛重重关上车门,对韩亮说,“快走,我最不喜欢丽桥市,没有之一。” “为啥?”陈诗羽问,“我觉得这儿古色古香,生活节奏慢,挺好的,以后退休想来这儿定居。” “你才多大就想退休?”我靠在副驾驶座上闭眼笑,“林涛讨厌这儿,是因为一年前的‘迷巷鬼影’案。” “鬼影?你们见鬼了?”陈诗羽惊讶。 “天快黑了,别说了行吗?”林涛抱了抱肩膀。 我说:“是啊,是个白衣长发的‘女鬼’。” “白衣长发?”陈诗羽琢磨,“和‘清道夫专案’有关系吗?” “对啊,我都没想到,‘清道夫’也是白衣长发的女人……不过迷巷鬼影那个案子,不是真鬼,是有人假扮的——等等,假扮……” 我正琢磨,电话响了。“听说破案了?效率真高。”是大宝的声音,“回来了吧?回来直接去师父办公室。” “师父办公室?我们估计晚上八九点钟才到呢。” “不管几点,我在师父办公室等你。”大宝急急地说。 “好,到了直接过去。” “不,不是你们,”大宝突然说,“就你一个人来,别人别带,切记。” 我心里咯噔一下,从后视镜看看后排打闹的林涛和陈诗羽,默默挂了电话。 第174章 诗羽“尸语”,大宝怀疑小羽毛 一路上,我坐在副驾驶座上琢磨来琢磨去。大宝主动留下研究“清道夫专案”,却急着喊我去师父那儿,大概率是在案子里发现了啥。按说发现线索是好事,可我心里为啥直打鼓呢?到底是找到了犯罪分子的直接线索,还是跟我一样,开始怀疑咱们之前划定的侦查范围有问题? 后排的林涛和陈诗羽正热火朝天地讨论丽桥市命案的总结点,韩亮偶尔插两句嘴。我眯着眼靠在椅背上,反复琢磨大宝电话里那番话的意思。等警车开进龙番市市区,都快八点了,夜幕刚落下来。 我开口说:“不早了,大家回去休息吧。” 韩亮听出不对劲:“你呢?” “我……我去师父那儿汇报点事。” 林涛立马接话:“那我们一起去。” 我赶紧摆手:“不用不用,这事跟你们关系不大,我一个人去就行。” 陈诗羽撇撇嘴:“哎哟,还有秘密呢?我才不稀罕听。” 我尴尬地挠挠头:“就我个人的一点私事。” 林涛突然一拍大腿:“哦对!铃铛姐姐要生了,你是想请陪护假吧?对吧对吧!” 我顺着台阶下:“嘿,你变聪明了。” “行,为了让你顺利请到陪护假,我们就不打扰啦。”林涛笑着做了个鬼脸。 韩亮一个漂亮刹车,警车稳稳停在公安厅主楼门口。我下车冲车窗喊:“都早点回去,我儿子出生时你们都得来帮忙!” “放心吧!”林涛挥了挥手。 我三步并作两步往师父办公室跑,还是晚了。走廊里就听见师父愤怒的声音:“你放屁!” “师父您别生气,我真有依据,想了一个多星期才发现的!”大宝的声音带着委屈。 我推门进去,大宝转头看我,一脸憋屈;师父撑着办公桌,双眼布满血丝,喘着粗气直发抖。 “这是咋了?大宝,你惹师父生气了?” 大宝怯生生地说:“老秦你回来了……我就是在‘清道夫专案’里发现个重要线索,没想到师父会……会发这么大火。” 师父看起来几天没睡好,满脸疲惫,这会儿气得连站都有点不稳。我赶紧扶住他,让他坐在椅子上,只见师父摸出速效救心丸含了几颗——之前出现场时师父心脏出了问题,怕打扰我们办案一直没说,回来后我们才知道,现在都尽量不让他亲自跑现场了。 我跟师父说:“不管大宝说啥让您不高兴了,您先 calm 一下,让他说完呗。”师父默默点了点头。 我冲大宝抬了抬下巴,他接着说:“我不知道师父为啥生气,我就是按‘清道夫’的画像条件,问了句陈诗羽是不是被拾荒者或精神病人性侵过。如果有过,那她就有可能是凶手!我怀疑小羽毛,是有依据的。” “陈诗羽?”我吓了一跳,“你怀疑小羽毛?” “你倒说说有啥依据?”林涛和陈诗羽突然推门进来——他俩本来想在门口听我怎么跟师父请假,没想到听见这么一句。林涛当场瞪眼质疑,陈诗羽则一脸受伤。 大宝这下骑虎难下,只好硬着头皮展开一张表格:“咱把‘清道夫’的五起案子逐一分析啊。第一起,傻四被杀那天,正好是小羽毛来咱们勘查组报到的日子,作案时间应该是前一天夜里,那时她有作案时间吧?” 林涛火了:“有作案时间的人多了!那天晚上我和老秦也没在一起,你咋不怀疑我?” 大宝接着说:“别急啊。第二起,咱们在峰岭市办案,附近云泰市发案。当晚咱们住峰岭,小羽毛单独住,她完全有时间打车去云泰作案。” 我皱眉:“理由还是太牵强。” “第三起,龙番城东垃圾场的案子,那天咱们刚破了汀棠市的案子往回赶,作案时间晚,说不定是她等咱们回来才准备,所以动手晚了。第四起在森原,记得不?咱们处理古墓案子时,夜探古墓她没去,第二天咱们离开前,森原就发了案。当时林涛还说,咋咱们到哪儿,‘清道夫’就到哪儿?” 陈诗羽和师父对视了一眼。 大宝继续说:“第五起,发案时小羽毛刚回勘查组,之前她在公安大学准备毕业。案发当晚,她正好从学校返回。哪有这么巧的事?凶手懂反侦查、懂法医知识,能一刀致命,这些公安大学都能学到吧?而且每次作案地点都跟咱们行程重合。” 我摇头:“五起里就两起在外地,可能是巧合啊。” “巧合?”大宝提高嗓门,“为啥凶手不选青乡、程城?那些地方拾荒者、精神病人更多。为啥咱们在峰岭,她就去云泰作案?在森原,她就直接在当地动手?还有,狗蛋说过,凶手身材像小羽毛!” 林涛反驳:“身材像的人多了去了!” “不可能是陈诗羽。”师父这时平静下来,淡淡说了句。 大宝急了:“师父,不能因为小羽毛是你徒弟,就先入为主啊!” 师父抬眼看了看陈诗羽:“她不仅是我徒弟,还是我女儿。” “女儿?!”我们几个全傻了。 师父点点头:“你们都知道我女儿在上大学,但不知道她读的是公安大学,还分配到咱们厅工作吧?我常说法医是‘尸语者’,想让女儿继承我的活儿,所以取‘尸语’谐音,给她起名诗羽。” 我恍然大悟:“怪不得名字这么顺口!” 师父接着说:“诗羽喜欢体育,考大学时选了侦查系。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六三专案’时怀疑了秦明。当刑警是得怀疑一切,但对朝夕相处的战友,必须保持信任。” 大宝有点尴尬,低下了头。 师父转向我们:“森原那案子,你们夜探古墓,诗羽没去,因为我心脏病发了,她和韩亮回来送我住院。” 我一愣:“韩亮知道这事?” 师父点头:“我让他俩保密,怕影响你们办案。他俩当晚赶回龙番,处理完又连夜回了森原。” 大宝咬牙蹦出一句:“这小子……” “所以,陈诗羽没有作案时间。”师父总结道。 大宝偷偷瞄了眼陈诗羽——她正低头咬着嘴唇,赶紧轻声说:“小羽毛,对不起。” 陈诗羽反而大方起来:“爸爸说了,怀疑一切也没错。谢谢你当面说出来,咱们还是好战友。” 我笑着转向大宝:“不过我有个问题——小羽毛是短发,‘清道夫’却是长发,你注意到没?” 大宝不好意思地点头:“注意到了,我就知道你们会问。预谋杀人时乔装打扮很正常啊。” “说得对,关键就在‘装扮’二字。”我接过话,“小羽毛能把短发扮成长发,别人为啥不能扮?比如……一个男人扮成女人呢?” “男人?”师父低声重复。 我接着说:“这次去丽桥办案,让我想起去年那儿的‘迷巷鬼影’案——凶手就是扮成女鬼作案。这让我把两起案子联系起来了。你们注意到没?‘清道夫’每次作案,装束都一模一样:长发、白裙、高跟鞋。如果是女人作案,完全可以换不同衣服混淆视线,但她没换。” 师父接过话:“如果是男人,可能就只有这么一套男扮女装的行头。” 我点头:“既然装束不变,就得考虑乔装的可能。另外,‘清道夫’这名字——‘夫’在旧时指男子,凶手用这个字,会不会暗示自己是男人?” 陈诗羽插嘴:“那总不能叫‘清道妇’吧?” 我解释:“标记性犯罪的核心是标榜自己,凶手肯定会选自认为最适合的词。如果性别对不上,他完全可以换别的标记。这让我联想到‘六三专案’,当时咱们也在凶手性别上有过争执。” “性别可是大问题。”我接着说,“咱们最初的侦查范围是啥?在云泰、森原、龙番有住宿记录,学过医学或法律,有反侦查意识,可能被特定人群侵害过的‘女人’。但如果凶手是男人,那住宿登记排查时,就可能漏掉他——这说不定就是案子一直没突破的关键!” “所以,哪怕现在没证据证明凶手是男是女,至少可以扩大侦查范围,把男人纳入进来,这就是下一步重点。” 大宝叹气:“看来我错了,犯了先入为主的错。” 师父说:“你还跟去年的我一样,错在怀疑战友。” 我拍了拍大宝:“但如果不是你提出来,咱们也不会想到乔装和性别问题,你功过相抵了。” 陈诗羽摩拳擦掌:“那还等啥,赶紧行动啊!” 我们看向师父,他立刻说:“我马上给赵其国局长打电话,让情报研判的同事来办公室等你们。现在就去龙番市公安局,重新分析住宿信息!” 我有点沮丧:“因为咱们的失误,已经发生这么多起案子,这么多人被害,不能再让‘清道夫’继续作案了!” 师父摆摆手:“别自责,凶手在暗处,预谋周全,你们能想到这些已经很棒了。加油干!” 话音落下,我们快步走出办公室,夜色中,警车的灯光再次亮起…… 第175章 步兵就是“清道夫”?! 龙番市公安局情报研判中心里,半夜被拽起来的民警王力满脸不爽,一边打着哈欠,一边用软件筛查符合住宿条件的人员。 “我觉得这么查没啥用。”王力嘀咕着,“云泰和森原都是旅游城市,每天住店的人海了去了!上次只筛女性就蹦出几百条记录,现在性别不限,结果不得更多?” “破案有时候就得靠碰运气,但不试连碰运气的机会都没有。”我坚持道。 王力看我一眼,点点头:“行吧,结果出来了,1457条。” “凶手主要在龙番作案。”我接着说,“再设俩条件:第一,居住地是龙番;第二,另外三起案发时在龙番住店。” 王力熟练输入条件,很快筛选到765条。他眼神一黯:“还是这么多,光排查就得好几个月。” “试试加上‘男性’条件。” “你们之前不是说凶手是女的吗?咋又变男的了?女性结果不要了?”王力纳闷归纳闷,还是照做了。电脑刷刷跳数据,最后停在313条。 “还是不少啊。”大宝有点泄气。我凑到电脑前翻看着,林涛、大宝和陈诗羽围在旁边。突然大宝指着屏幕喊:“等等!这个名字眼熟不?” 我定睛一看:“步兵?” “忘了吗?”大宝提醒,“森原古墓那案子,肖支队长请咱们和龙番汉明司法鉴定中心的法医吃饭,其中一个徒弟就叫步兵!” 我赶紧在系统里查步兵的信息:男,37岁,法医,曾在多家司法鉴定所任职,现入职汉明司法鉴定中心,案发时在森原、云泰有住宿记录。 “他是法医!”我和林涛同时反应过来。 “司法鉴定所经常接外地案子,出差比咱们还频繁,会不会只是巧合?”我有点犹豫。 林涛摇头:“法医、身高吻合、出差地点和案发地重合,这么多巧合堆在一个人身上,就不是巧合了。” 大宝接话:“要不明天去汉明司法鉴定中心探探?” “好主意!今晚先回家,我留这儿整理下交通事故案件的资料。” “整理交通事故资料?啥意思?”陈诗羽一头雾水。 “明天你就知道了。” 第二天一早,我们敲开了齐老师的办公室门。 “齐老师最近忙不?”我跷着二郎腿跟他套近乎。 “忙啊,忙点好,多赚点钱。”齐老师直爽,“在公安系统干了一辈子,退休了来司法鉴定所,总得给后辈攒点家底。你们咋有空来了?” “我最近要回母校讲课,想讲讲交通事故尸体检验的要点。现在这类案子大多由司法鉴定所做,听说您这儿案例多,想借点原始资料当素材。” “资料啊,我退休后换了两家机构,刚开始交通事故尸检还是公安在做,后来放开了我们才接手,照片都在这儿,你全拷贝走!” “我只要您跳槽到汉明之后的案子。”我指了指提前查好的几起案件,“我做过功课,这几起都是你们所承接的。” “你倒是用心。行,让他们把照片、鉴定书都拷给你。” “除了这些,还想要尸体检验笔录。” “要那干啥?笔录都是手写的,乱乱的,鉴定书里都汇总好了,还要原始笔录干啥?” 我挠头笑:“我们想研究下现在笔录里的普遍问题,修订规范,得找点样本参考。” “行吧,理由虽牵强,我让秘书复印给你。” 临走时林涛叮嘱:“齐老师,今儿这事能帮我们保密不?” 齐老师点头:“懂,山雨欲来风满楼嘛。” 拿到手写笔录,我们直奔省厅文件检验科,吴老大早等着呢。 “厉害啊,用这招把嫌疑人笔迹骗来了。”吴老大看着我们手里的A4纸。 “现在都无纸化办公,给文件检验添了不少麻烦。幸亏现场笔录还手写,不然连这玩意儿都搞不到。” 陈诗羽纳闷:“你为啥专挑这几起案子?” “步兵2010年研究生毕业,之前的单位不做尸体检验。我选的都是他到汉明之后的案子,那时他刚去,大概率给齐老师当记录员。要是选今年的案子,他可能自己主检,记录就不是他写了。” 陈诗羽冲我竖大拇指。我把A4纸铺在吴老大桌上:“您看看?” “这还用看?”吴老大指着其中一页,“‘关于李臻的道路交通事故尸体检验笔录’,这个‘道’字里面的‘首’写了三横,和‘清道夫’现场的错字习惯一样!” 我赶紧抽出所有含“道路交通事故”的笔录,果然,只要记录人是“步兵”,“道”字全写错。 “终于逮到这坏蛋了!”大宝难掩兴奋。 “但这错字能当证据吗?”我问。 吴老大说:“当证据没问题,但不能直接定罪。错字习惯不是唯一的,像dNA、指纹那样排他性强的证据才行。不过别灰心,嫌疑人就在眼前,接下来就看你们怎么让他伏法了。” 我们趁热打铁申请了秘密搜查令。下午,林涛凭借开锁技术,不到五分钟就打开了步兵家的防盗门。 走进屋里,众人都有点吃惊——一个单身男人的家竟收拾得一尘不染,物品摆放得井井有条,连陈诗羽都自愧不如。 “这么讲究的男人,咋还单着?”陈诗羽嘀咕。 大宝说:“齐老师说不是找不到,是他不想找。同事总给他介绍对象,他一概不见,大家都怀疑他是不是心里有坎儿。” “可能是偏执于自己的‘理想’吧。”我分析,“能策划系列案件,还每次都留标记,这种人大多有偏执型心理问题,看这屋子就知道他有多偏执了。” 林涛点头:“我妈都收拾不了这么干净。” “别废话了,抓紧时间!”我看表,“只有两个半小时。重点找他扮女人的行头、疑似血迹,预实验阳性的话立刻提取。翻完必须恢复原样,这偏执狂要是发现家里被搜过,肯定警觉。”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大家翻遍屋子都没收获,最后目光集中在客厅的行李箱上。我轻轻打开箱子,里面除了洗漱包、换洗衣物,还有个铁质密码盒。 陈诗羽伸手想拨密码锁,我赶紧拦住:“等等,这是德国产的电子密码锁,旋钮没数字,得转到预设的位置才能开。转错一次,电子记录仪就会留痕。现在不能打草惊蛇。” “说不定里面就是那身女装!”大宝盯着密码盒。 “不重要了,至少知道犯罪工具藏这儿了。接下来,等他自己打开盒子。” “这事交给我!我去蹲点。”陈诗羽主动请缨。 “好,赵局长会派人协助你,接下来就看你的了。” 夜色渐浓,一场无声的“黎明之战”,才刚刚开始…… 第176章 “清道夫”落网 陈诗羽暂时调离勘查组,带着四个侦查小组日夜蹲守步兵家。整整一周过去,大伙儿熬红了眼却不敢松劲。终于在8月1日凌晨,我的手机突然响起,陈诗羽的声音带着喘息:“蛇出洞了!赵局长下令,他一开密码盒就破门,结果门太难撬,耽误了时间。冲进去时他正自杀呢,唉,要是林涛在就好了!” “自杀?!”我猛地站起来。 “别急!”陈诗羽赶紧说,“同事开枪打偏了他握刀的手,他刺歪了,正想补刀就被按住了。看伤口位置,死不了。” 听她这么说,我稍微放心——跟了我们这么久,她连人体要害都摸透了。赶紧给大宝、林涛打电话,直奔步兵家。 再进门时,屋里乱成一团:茶几翻倒,电视柜上的花瓶碎成几片,墙上溅着零星血迹,不难想象刚才那场激烈的打斗——那颗关键的子弹穿透步兵的手,又打碎了对面的花瓶。茶几旁一摊血迹,显然是他的。而最扎眼的,是打开的行李箱:密码盒敞着,地上扔着一顶乌黑假发、一件白色女装。 “果然是他。”大宝叹气。 我戴着手套捧出密码盒拍照,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件摆在沙发上:假发、白裙、女士内衣、硅胶胸垫、丝袜、高跟鞋、口红、香水,还有装着橡胶手套和鞋套的塑料袋。血泊边,大宝捡起一把锃亮的手术刀——刀刃寒光闪闪,跟“清道夫”作案时的伤口一模一样。 衣服和鞋套洗得干干净净,看不出痕迹。“怎么把这些东西和案子联系起来?”大宝皱眉。 “找血迹。”我盯着假发,“这假发是人造纤维,不耐高温、不好清洗。凶手一刀致命,死者挣扎时喷溅的血迹肯定沾在头发上。只要在假发上找到被害人的血,就行!” “这事简单。”林涛插话,“师父研发的生物检材提取仪该派上用场了。” 这台仪器还在试验阶段,原理是用蓝色激光照出生物检材的荧光,戴上绿色眼镜就能看见。我们抱着假发冲进省厅实验室,打开仪器的瞬间,绿色镜片里,乌黑假发上星星点点的荧光斑迹闪了出来——那是死者的血! 看看表,凌晨两点半,正是传说中“见鬼”的时间。可此刻,这个藏在“清道夫”面具后的恶魔,终于要现形了。 第二天一早,我们攥着dNA检测报告赶到龙番市第一人民医院IcU,门口碰见陈诗羽。“不用怕他不交代了。”我扬扬报告,“铁证如山。” 她却摇摇头:“他醒了就开始交代,俩侦查员正在做笔录呢。昨天抓他时更奇怪,他捅自己心脏前还喊‘你们毁掉了我的理想’——杀人也算理想?幸亏神枪手打断了他的胳膊,不然他那脑子到底在想啥,永远没人知道了。” “他的‘理想’,大概就是当那个所谓的‘清道夫’吧。”我低头走进病房,坐在陪护椅上,听着步兵断断续续的自白,心里说不出的滋味——毕竟,这是我们的校友,曾经的同行,却走上了不归路。 直到天色渐暗,我才恍恍惚惚走出病房。林涛突然问:“你说,他要是当年成了公安法医,会是个好法医吗?” “难说。”我叹气,“太偏执、爱钻牛角尖的人,怎么能当优秀法医呢?” 话音未落,手机突然响了,铃铛的声音带着虚弱:“你快回来,我肚子痛……” 我脑子一时没转过来,愣愣挂了电话,低头看表——猛地反应过来:“天哪!预产期到了!我要当爸爸了!” 夜色里,我攥着手机往家跑,身后的医院灯光渐远,怀里揣着的,是比“清道夫”落网更珍贵的喜悦。这场漫长的“黎明之战”终于落幕,而属于我的另一场“新生”,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