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赌九输,统子我呀遇到渣宿了捏》 第1章 离离原上谱 梳着双螺髻的绿衣少女歪着身子扒拉窗柩,透过纱绢向里窥探,大眼睛眨巴眨巴,除了朦胧的家具陈设啥也瞅不见。 隐隐约约听见“呵呵”、“哈哈”、“呜呜”等似哭似笑的怪叫声,勾得她好奇心猫抓似的刺挠。 “芳榆,过来帮我劈根线。” 闻言,一无所获的少女不甘心的嘟了嘟嘴,目光投向一旁门廊下不为外物所动,自顾做针线活的绯衣少女。 麻利的一子蹿到其身边蹲坐下来,心不在焉的从笸箩里拿出一束绣线。 屋内的怪声断断续续,间或夹杂一些听不懂的词汇,但从传递的情绪中可以感受到,骂得很脏。 芳榆掩唇悄声道:“闻樱,你说女郎这是怎么了,莫不是中了邪?” 不然怎会大清早的跳湖,捞上来后又神神叨叨的? 名唤闻樱的少女侧过脸看向芳榆,抬手两指并拢点了点眼睑,顺着脸庞下滑拍了拍耳廓,最后停在嘴唇,左右横划两下。 芳榆撇撇嘴:“知道啦~” 闻樱满意的点点头,接着刺绣。 而此刻,一墙之隔的寝室内,豆蔻年华的少女乌发散乱,白缎里衣松松垮垮胡乱系着,烂面条似的摊在床上,瞪大眼睛盯着帐顶,嘴里还在骂骂咧咧。 以妈为圆心,亲戚为半径,从祖宗十八代开始问候。 “老子父母双全,兄友弟恭,事业有成,多财多亿,池塘里面都是鱼……” “出生就是人生赢家不需要靠穿越逆袭……” “非得穿也不能把我个大老爷们儿给变成女人啊!” “是哪路神仙秀的骚操作!!!” 没错,这个状若疯癫的少女是个穿越者,一天前还是位风华正茂的男青年。 沈卿,出生豪门,货真价实的富n代,家里数代从商,金钱真的只是个数字,出生就站在了巅峰,对做生意全然没有兴趣。 用他的话说,反正啥也不干也有股份继承,就让他爸和他哥去干活吧。 但年纪轻轻,啥追求都没有和咸鱼有什么区别? 因着祖上富贵,数代都娶美女,基因想不好都难,正好沈卿生性自恋酷爱张扬,荣获外号“人间花孔雀”。 他寻思着自己长得貌比潘安帅裂苍穹,得让更多的人欣赏,于是颠颠的就进了娱乐圈。 有些人就是祖师爷赏饭吃的天赋型选手,没受过人间疾苦却也能演出红尘万丈。 二十七岁就斩获影帝,从业十年奖项拿到手软,迷倒粉丝无数。 虽说沈卿资本够厚,但敬业也是真的敬业,文戏武戏,只要是人类能学会的,他都能练个七七八八不管拍摄周期成本力求真实,这大概就是不在意金钱的纯粹吧,当然也是因为有怨种老哥在替他负重前行。 关于人品,不抽烟不酗酒,按时纳税,积极参与公益活动,怎么不是五讲四美的好青年呢? 非要说的话,就一个大毛病——寡人有疾。 沈卿觉得自己没毛病,好色说明他审美正常,养鱼说明他有上进心。 卿粉也觉得没毛病,你总不能指望一个有钱长得帅的男人还专一吧,毕竟她们对着荧屏里的帅哥全靠贫穷维持妇道,只恨自己到了富婆的年纪却没有富婆的实力。 至于黑粉的道德谴责、批评谩骂,都被他选择性无视了,谁让他不靠粉丝经济吃饭呢,有哥,任性! 而路人则表示,这年头难得有个能看的实力派,只要他不犯法进去踩缝纫机,将就着看吧。 言归正传,沈卿是怎么穿来的呢? 俗话说,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的,再是时间管理大师也难逃修罗场。 一个普通的商务酒会,他的美人鱼和大鲨鱼碰上了头…… “沈卿!你丫到底有几个女朋友!” “啊这……” 沈卿默数良久,久到琳达和温蒂以为他是惭愧得无言以对的时候,沈卿开口了。 “差不多凑一桌麻将吧。” “就四个?” 二女明显不信,沈卿摸了摸鼻子讪讪道:“你家麻将就四张牌啊?” “……” “……” 短暂的沉默后,沈卿得到迎面泼来的红酒以及咒骂。 “去你大爷的!老娘诅咒你下辈变成女人遇上两桌麻将的渣男!!!” 沈卿下意识的闭眼闪躲,再睁眼便见月影蒙蒙,咦?他怎么到户外了? “夜深了,女郎该就寝了。” 沈卿转头看向侍女模样的绯衣少女,接着环视四周,发现自己在个凉亭里,青石桌上摆着茶点。 无数个问号从心里冒起,这么点酒就醉出幻觉来了? 低头看了看身上的衣裙和纤细的手腕,做梦,一定是做梦,咋就喝断片了? 酒品甚好的沈卿乖顺的在侍女的搀扶下走出凉亭,绕过园中花木奇石,穿过三道垂花门来到一处院落,月光下可以清晰的看见匾额上的三个字:漪澜院 沿着青砖小道拾级而上踏上木廊,绿衣侍女拉开方格雕花门。 步入其中,只见中央摆着张黑漆四方烷桌,往后圆形花窗下摆着雕花梨木贵妃塌,边上是描金山水纹香几,上头的狻猊香炉香烟袅袅,往右一转绕过紫漆象牙雕海棠插屏,便见座千弓拔步床,床头立着红木雕花橱柜,另一头青玉妆台立着鸾凤菱花铜镜,边上放置螺钿奁箱。 这梦细节还真到位啊,还是古装剧拍多了,沈卿恍恍惚惚的在侍女的服侍下除去衣裙鞋袜,躺上床,闭上眼,睡吧,明早醒来就好了。 闻樱替其盖好被子,缓缓退出屋外拉上房门。 翌日清晨 “啊——” 尖锐的女声响彻漪澜院上空,雀鸟惊起震翅离枝,哗啦啦掀开新一天的序幕。 只见身着素色寝衣的少女破门而出,赤足冲进庭院仰头四处张望,时不时的拍打脸颊,又神色惶恐的环抱自己的双臂。 听见动静的丫鬟仆妇赶赶紧围上去,少女见人更加惊慌,转身就跑。 沈卿慌不择路,穿过假山,跃过木栏,拨开阻碍的花藤,裙袂翻飞,身后的人紧追不舍,不住的呼喊。 “女郎小心啊!” “快去请主母!” …… 沈卿怔怔看着湖水中的纤弱倒影,生无可恋,人生啊,还是重来算了。 “噗通——” “啊啊啊——女郎落水了!” 第2章 请看VCR! 所以,诅咒这么灵的? 沈卿趴着握拳锤击床板,后悔,就是非常极其十分特别的后悔! 早知道温蒂有这种言出法随的隐藏属性,当时就不应该……去应酬那个破酒会! 有觉悟,但不多。 “咕噜噜——”肚皮不争气的响起来。 沈卿身子一僵,颓然叹了口气。 今晨,发现自己真的穿越变成女儿身,一时接受不了现实的沈卿情绪激动之下投了湖,万一能死回去呢? 早春的湖水冰冷刺骨,窒息感挤压胸肺,意识逐渐剥离…… 最后是怎么上来呢? 他会游泳,回过神已经浮上了水面,该死的本能啊。 生死边缘走过一遭,沈卿自戕的心没那么坚决了,起码做个饱死鬼吧? 来都来了,姑且看看,能活活,不能活再死! 打起精神后,沈卿想喊人送些吃的来,刚张嘴又顿住了。 那小丫头叫什么名字来着? “fuckyou!”沈卿捂住脑袋,“穿都穿了,也不给点原主的记忆!” 【愚蠢的人类啊,融合他人记忆是会精神错乱的。】 正当沈卿打算用假装失忆这个老掉牙的套路时,脑海里突然冒出一道欠扁的声音。 “谁!”沈卿惊坐而起,回忆刚才那道空灵古怪宛若机械合成的声音,不确定的试探道,“系……系统?” 【不愧是我选中的宿主啊,没错,我就是传说中的金手指,可以帮你逆天改命走上人生巅峰……】 “等会儿,你给我弄过来的?”沈卿抓住了重点,强压怒气,挤出‘核善’的微笑,“敢问系统大人,您看上在下什么了?” 此刻的系统并不知道即将面对的是什么,尚在洋洋得意。 【本系统全名为万人迷攻略系统,而你是所属位面魅力值最高的人类,所以我选择了你。】 沈卿嘚瑟地挑了下额前碎发,反应过来后立马压下上扬的嘴角,都不考虑性别的吗?他的海后前女友也不赖呀,所以只选最好不要最合适的是吧? 【骄傲吧人类,来,我们走个流程。】 【请问宿主是否同意绑定万人迷攻略系统。】 “No.” 【好的……啥⊙?⊙?】 “绑你个锤子!你个跨位面人贩子!”沈卿指着空气破口大骂,“赶紧给爷送回去!!!” 【……】 “老子本来就在人生巅峰,你给我整成人生低谷我还得谢谢你啊!” 【怎么能说是低谷呢,世家大族嫡女耶】 “这里,”沈卿指了指房屋陈设,“古代!” 接着又指向自己,“女人!” 21世纪现代社会女性生存都不容易,何况是男尊女卑的封建社会。 “你这种行为和绑架女大学生贩卖到贫困山区有什么区别!” 闻樱捻针的手微微一顿,接着牵引丝线,说道:“女郎屋里的银丝碳快用完了,你去领些吧。” 芳榆闻言,抬头冲在院门口洒扫的小丫鬟喊道:“巧巧,去领些银丝碳回来!” “……你也去吧,顺便把这个月漪澜院的份例拿回来,巧巧毛躁,不及你办事妥帖。” “哎呀~你就会拿话哄我~”芳榆嗔道,嘴角的弧度都快咧到耳根,麻利的起身追上巧巧,说说笑笑的远去。 【只要攻略值足够,系统商城拥有所有你想要的东西。】 “天上不会掉馅饼,只会掉陷阱。” 【我才不是那种免费签到获得奖励的烂大街系统,要靠你自己努力攻略得到成果呀。】 “可以回去?” 系统展开商城,琳琅满目,无奇不有,划拉到最后,终于看到破界回程卡——攻略值 沈卿眉头一挑:“正常攻略一个人可以获得多少攻略值?” 【普通人的话1~10】 “……” 见沈卿面色不善,系统赶紧补充道 【身份越显赫、影响力越大,攻略值就越高,比如一个皇帝最高可达攻略值】 “呵~上哪去找一百个皇帝?” 【这是个16国分立的时代,王爷、将军、官员攻略值也很高哦,绝非遥不可及的任务,我不是那种画大饼的系统】 见沈卿不语,系统趁热打铁道 【请问宿主是否同意绑定万人迷攻略系统。】 “达咩。”沈卿双手交叉。 【为什么啊!?】 沈卿嗤笑一声:“我活得好好的,没车祸没生病也没熬夜猝死,你给我拐到这里来,累死累活的最大好处就是赎身?这种行为和逼良为娼的妈妈桑有什么区别?” 【……】 系统悔不当初,遥想当年它萌新出道时,挑选宿主也会制造各种意外事故,只是顺风顺水太多年,遇到的宿主都接受力良好,直呼自己果然是天命之子。 然后它就飘了,开局越来越省流程了,就像六年级学生的广播体操永远比不上一年级做得标准,在日复一日的重复中不自觉的省略太多动作。 【人类,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再不激活系统的话我就抹杀你,换识时务的宿主。】系统的声线冰冷下来。 “哟~这就不装啦。”沈卿露出你果然是个反派的表情,“来,抹吧,反正老子也不想活了。” 【我抹了哦……我真的抹了哦!】 “麻利点,别碍了老子轮回的路!”沈卿梗着脖子,完全是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作态。 【……】 僵持良久,最终还是系统败下阵来。 【亲,人家真的是良家好统,不是那种邪恶大反派啊】 沈卿心下暗松一口气,赌赢了,从系统一直要求他同意绑定时就猜测它并不是无所不能的,一定有某些条件限制。 生意不是不能做,但主动权一定要掌握在自己手里,最起码得先弄清楚攻略值是什么,再探探! 心中进行头脑风暴,面上却丝毫不显。 “哼~还说你不是邪恶的系统,那我问你,原主哪去了!” 系统一怔,还是头一次有人问这种问题,一般都是默认原主已死,毕竟谁也不愿意背负夺舍的罪名。 【和主神达成协议,自愿献出躯壳,已经往生轮回去了】 “谁年纪轻轻家境优渥的会想不开献舍啊。” 【真的,原主是重生者,三世活不出自己想要的结局,所以才和我们做的交易。】 重生?三世?原主也不简单啊,沈卿心下有了些许猜测,主神是什么东西?“我们”又是个什么组织? “我不信,除非你有证据。”沈卿故作胡搅蛮缠状。 系统无能狂怒,咆哮道: 【请看VcR!】 第3章 沈卿兮 我叫沈卿兮,家里行三,父亲是当朝尚书令,母亲出自百年望族洛川李氏。 兄长和阿姊是先头原配夫人所出,别说外人,就是我也很不理解以母亲的身份为何会嫁给带俩拖油瓶的鳏夫当续弦,若沈氏还在云阳,两家倒也算勉强门当户对,那还是基于父亲未曾婚配的情况下。 但十五年前,受战乱影响,沈氏举族北迁,作为当地土着的李氏怎么看得上根基浅薄的外来户? 据说父亲和母亲是在安国寺邂逅,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加上我是不足月出生的早产儿,更让这桩婚事多了些不可言说的色彩。 小时候不懂事也问过母亲,母亲说,情之一字总可让人飞蛾扑火。 因着早产身子羸弱,母亲也因此伤了根本,不再有孕,是以待我如珠如宝,从不叫我受半分委屈。 兄长和阿姊与我没有半分利益冲突,年岁相近,一起长大感情也很是要好 我本当顺风顺水的过一生,嫁个士族郎君,相夫教子,可是,我也遇见了一个让我飞蛾扑火的男人——姜瑟。 第一次遇见他,是在十岁那一年,我陪母亲去武安侯举办的梅会。 园内围炉,酒酣宴正好,我不耐烦贵妇人间的交际,溜出去闲逛,在一处庭院里看见个衣衫单薄的少年脊背挺直的跪在雪地里。 “下贱胚子就是下贱胚子,其母人尽可夫,姐姐也不是个好的,恬不知耻的混进围场爬国主的床。” “别以为姜琴这就飞上枝头变凤凰了,玩意儿似的东西。” …… 从往来仆婢的嬉笑交谈中得知,他是武安侯的庶子,母亲优伶出身不为主母所喜至死也没个名份。 路过的人对他多是奚落鄙薄,我觉得他好生可怜,雪还在落,而我手中刚好有把伞。 只是我不知这把伞送给他会不会让他的处境更加不好,踌躇犹豫间,他头上已经有了一把伞——乐安郡主。 后来,我时常想,早知道未来会这样爱他,当初就应该早早踏出那一步,那姜瑟是不是就会喜欢我了? 再次相遇,是三年后,五皇子入宫学,姜婕妤请旨让姜瑟入宫做伴读,而我作为四公主的伴读便多了许多碰面机会。 宫学里,孤立姜瑟似乎成了某种政治正确,我见他刻苦努力,文采武艺皆是出众,但受出身影响总不被认可备受打压。 心疼男人是沦陷的开始,经年累月的过度关注,不知不觉中情根深种。 姜瑟17岁那年,因平叛治疫有功获封彩衣侯,我为他高兴的同时又感到失落,因为他终于有资格娶乐安郡主了。 性格决定命运啊,士族的清高让我无法像乐安一样坦荡对他表达关心与维护,士族礼法嫡庶分明,父母是不会同意我嫁给姜瑟的,加上我心思内敛,一直都无人察觉我对他的情义。 谁料本已无望的单相思却迎来了转机,漠北使者入都求娶公主。 四公主哭得昏天黑地,我给她出了个主意,让宗室女替嫁,而最合适的人选就是乐安郡主。 最硬不过枕头风,国主爱女心切,果然册封乐安为公主北上和亲。 嫉妒使人面目全非,我这辈子只做过这一件坏事,很快,报应就来了。 木兰围猎,国主遇刺,我在混乱中伤了眼睛,不过太医说只要按时敷药好生休养,就会康复。 休养期间,姜瑟前来提亲,父亲果不其然的拒绝,于是我偷偷解开了眼上药带…… 没有一个世家大族会迎一个瞎子做主母,我如愿嫁给了姜瑟,在沈氏和李氏的扶助下,姜瑟在朝堂站稳了跟脚,拥立五皇子争储。 可能是从娘胎带出来的弱症,成婚十年我求神拜佛,什么方子都试过了,却一直没有身孕。 再后来,五皇子登基,姜瑟位高权重,而我愈发体弱多病,弥留之际,我问姜瑟可曾爱过。 从未。 意料之中的答案,可是你为什么娶我呢? “乐安离京前告诉我,是你向公主献策。” 世上果然没有不透风的墙啊。 原来,你早就知道。 原来,你恨我。 …… 闭上眼后,我久违的重新看见这个世界,看见了俊美无俦的姜瑟……和我自己的遗体。 我看姜瑟站在床前看着我默默良久,俯身将我的身体挪至里侧盖好被子,轻轻躺在我身侧,发出微不可闻的叹息,眸色如墨,看不透里头蕴含的情绪。 他是在为我难过吗?真好,至少没开心的笑出来。 人死后会去哪呢?没见到传说中的黑白无常,也没飞灰湮灭,只能困在墓地三丈之内。 墓碑上刻着十个字:姜沈氏卿兮之墓,姜瑟立。 连加个“爱妻”的抬头做做样子也不肯么? 除了下葬那天,姜瑟再也没来过,那一天,他在坟前说:“其实,那次围猎,是我趁乱伤的你。” 没在活着的时候告诉我,大概是对我最后的怜悯。 日月轮转,附近也没有其他鬼,百无聊赖之际,宋渊来了。 沈宋两家是世交,大概是来祭拜我的吧,却见他青天白日的撑开一把伞,我心中不由五味杂陈。 相传有一对恋人,女子早逝,男子在她坟前结庐,终身不娶,时常撑着伞在她碑前,晴天遮阳雨天挡雨,最终感动了月老,赐予他们来世美满姻缘,是以有了茔前立伞以期来世的典故。 我和宋渊可以说是青梅竹马,只是少时不懂他的心思,待到情窦初开,心中就只有一个姜瑟,再容不下旁人了。 第二年祭日,他如期而至。 第三年…… 第四年…… 第八年的时候他没有再来,也许他终于放下了吧,无论如何,我是盼着他好的。 再后来兵荒马乱,越来越多的流民经过,我才知道宣都城破。 宋渊和传闻中的情种一样终身未娶,真是个傻子,我也是个傻子,原来在我望向别人的时候,也有人一直在望着我。 …… 也许传说是真的,我重生在17岁眼睛受伤的时候,这一次,我配合治疗没有成为瞎子,自然也就没有再嫁给姜瑟。 只是遗憾没有再重生得早一点,早在给四公主献策前,这个孽我还是造下了。 我不恨姜瑟,是我毁了他和乐安的一生,但在那十年里,他待我礼数周全,只是困住我,惩罚我爱情犯下的错,作为仇人,他待我还算不错。 不久,宋家上门提亲,我走上了士族女郎本应踏上的路,做好当家主母,相夫教子。 我对宋渊是出于感动,常言道日久生情,我应是爱他的。 因为前世的经历,我对很多事情有了预判,为了家人和无辜百姓,我参与了很多前世不感兴趣的政斗,与宋渊携手变革。 但世俗夫妻终是逃不开兰因絮果,他出使一趟苍月国便变了心。 泠月将军,前世他在我坟前说过的,那时他拒绝了女将军的爱意,对我至死不渝心无二志。 为何这一生变了? 我不明白。 而宣国的结局也没有改变,山河破碎,沈氏覆灭于兵灾。 一睁眼,我重生到14岁,一切都来得及,但我实在太累了,有一个叫“系统”的家伙找上我,说只要我愿意献出躯体,他就送我的灵魂去一个美好的世界,那里没有战乱,女人也不需要依附男人,在那里我可以得到想要的答案,获得救赎,我的家人也可以在未来兵临城下时保全。 如果是真的,那为什么不同意呢? 如果是假的,我难道还怕再死一次吗? 第4章 新世界的大门 半空中光屏里的画面就此定格,收束成线缩成光点消失不见。 原主的走马灯不长,10分钟就看完了。 “就这么点儿?”信息量不够啊。 【人生很长,走马灯只会出现心中印象深刻和重要的事情】 沈卿只有一个感想,真是恋爱脑,其他重要信息是一点不装啊! 等等,究竟是沈卿兮旁的一点不想,还是系统不想让他知道呢? 沈卿摩挲着下巴陷入沉思。 【亲亲,现在相信我是个好统了吗?】 “哦~不叫愚蠢的人类啦?”沈卿嗤笑,“我还是喜欢你之前桀骜不驯的样子。” 【……人类,是否同意绑定系统。】 沈卿的手指点了点床板,这是他思考时下意识的动作,从此以后,每次看见沈卿这个动作,系统都不寒而栗。 “合同明细展开看看。” 【合……合同?】系统懵逼【没有这种东西啊,宿主直接同意就可以】 “呵~霸王条款。”沈卿翻了白眼,“你这和勾选同意用户使用协议有什么区别?” 【??βeθζkpф§%@&】 系统险些数据逆流而亡! 沈卿掏了掏耳朵,有点吵。 “来人!” “哗——” 闻樱拉开房门,双手交叠腹下,迈着小碎步恭敬上前。 不愧是世家大族培养的婢女,这仪态气度都够现代小花好好学学了。 沈卿施施然伸出手,淡定自若的在闻樱的服侍下更衣梳妆,只要他开始演起来,沈影帝有绝对的自信。 饭食已备好,沈卿看着眼前的小矮桌,眼皮跳了跳,妈的,得跪坐。 算了,玻璃火药他不会,凳子还不简单吗,先忍忍。 沈卿不动声色的入席,优雅的双膝跪上席子,臀部下压准备坐到小腿上时却受到了阻力,只见闻樱将个高脚盘似的东西放置在他两小腿之间,屁股稳稳的坐在上面。 坐姿优雅,无论是从正面还是侧面都看不出来底下垫了个‘凳子’,后来他才知道这玩意儿叫做支踵。 嚯~破案了,他那诡计多端的老祖宗欸,就说古人跪坐几个小时腿都不会麻的吗。 还以为出土壁画是抽象派,原来是写实啊,可笑樱花国过没学全,坐成了罗圈腿。 沈卿从盘子里拿出一块微微泛黄的饼,真是太为难他一个南方人了,还得搞到水稻呀。 勉为其难的咬上一口,可恶,居然是死面,硬邦邦的,咀嚼起来还有不明颗粒,吞咽的时候都喇嗓子。 如果不是看过沈卿兮的走马灯,他还以为家庭条件不好,或者原主受到虐待呢。 看来这个时代的技术水平不行啊,发面馒头都没有,再看一旁的水煮肉,得,还用鼎烹饪,连铁锅都没有更别提炒菜了。 这日子真是一天也过不下去,少爷什么时候吃过这种苦? “吾今日落水,府上可有人说什么?”沈卿旁敲侧击,装作不经意的提起。 闻樱侍立在侧恭谨垂首,回道:“家主和大郎君还未放衙,主母在南庄,大郎君新妇省亲未归。” 也就是说现在府里一个正经主子没有,那岂不是他最大? 沈卿尽力优雅的啃完一张饼,拍拍手起身,示意闻樱不用跟着,走了两步,见其果然站原地没动,连问也没问,满意的点点头,突然想起这时候原主应该是要陪公主读书的吧,便问道:“学宫那边……” “今晨已遣黑子去替女郎告了假,只说女郎感染了风寒。” 贴心! 沈卿袖着手,莲步款款根据印象找到了“文思阁”,到了门口才惊觉,疾行这么远,竟然都没被身上的曲裾绊倒,可怕的肌肉记忆。 守阁的护院看见主人,恭敬行礼后侧身避让,沈卿径直入内,关上门后瞬间川剧变脸卸下淑女的伪装,寻找起他的目标。 士族凌驾于庶民的优越,在于文化垄断,每个家族的藏书都是宝藏,史书是必不可少的,甚至还会修家史。 沈仕作为尚书令,位高权重,连朝廷邸报也会放在这里,只要是嫡系子弟都可以进来观看,只是不能随意带出去。 这方面,士族不会重男轻女,未来做一家主母也当有大局观。 沈卿虽然不喜欢做生意,但家中数代从商,耳濡目染下也多少有些领悟,起码知道商战玩的就是信息差。 没人会做亏本的买卖,攻略值必然有其意义,他得知道这个世界能给系统,或者说系统背后的主神带来什么好处,才能判断这个生意能不能做、该怎么做。 提起笔,沈卿将看到的重要信息记录下来,不知不觉,日头西斜,透过窗户照进的阳光将少女伏案的倒影越拉越长。 经过半天一目十行的奋战,沈卿大致理清了这个世界的政治格局。 所处大陆意识形态文明起源和蓝星华族的发展历程差不多,上一个统一王朝国号为乾,士族声势达到顶峰,对皇室都不假辞色。 大乾末期,皇室衰微,世家门阀割据,天子政令难出京都,恰逢天灾连连,北狄、南蛮、西绒兴兵来犯,百姓苦不堪言。 随着各路义军举旗,司徒皇室名存实亡,三十七年前北狄灭乾,占据京都一带十三城,皇孙司徒宴礼出逃重聚旧部收复东北三州之地,凰主风溪兰于南方起势,成为唯一一个女诸侯,隐有三足鼎立之势。 可惜司徒宴礼英年早逝,后代皆不成器,遗脉流落海外,相传在琉岛蛰伏,凰主生产时被夫族背刺,旧部出走分立“襄”、“暻”、“夏”三国,彻底陷入诸侯争霸的局面。 宣国太祖于三十三年前建国,十二年前薨逝,太子继位,年号永熙。 经过几十年的征战,各国都打累了,除了局部战争有些小打小闹,大体默契的停止大战修生养息,暂时形成十六国政权割据的相对平稳局面。 而云阳沈氏就是十五年前受兵灾波及,与亲近的几个家族一同北迁。 但地盘毕竟就这么大,原来的自然排挤外来的,先来的排挤后来的。 那时候的沈仕还未入朝根基浅薄,为了扎稳脚跟和土着士族联姻。 经过几十年的战乱,兵家子起势成了新贵,士族损失惨重声势不复以往,如今的朝堂就是皇室、勋贵、老牌士族分庭抗礼。 沈卿拧眉,按了按隐隐作痛的太阳穴,真是个糟糕的时代,礼乐崩坏乱得和五代十国差不多。 第5章 这苦日子是吃不了一点儿 总体来说,算得上小有斩获,沈卿收拾好笔记,来都来了,真正的古代园林不逛下说不过去吧,早上太激动都没仔细欣赏。 悠悠然漫步其间,可见青砖黛瓦,绿柳垂条,碎石铺路曲径通幽,小桥流水,一步一景。 再有楼台亭阁,飞檐翘角,园林中的假山怪石交叠错落古朴典雅。 啧啧~这就是古人的浪漫,千百年积攒的底蕴,世家大族的品味就是比横店搭的猫砂盆强啊。 正感慨着,便见一位仪表堂堂的青年男子信步走来,身后跟着两个亲随,但见他身着靓蓝绫缎袍子,腰间?着块羊脂玉佩,鬓若刀裁,朗眉星目,端的士子风流。 系统,我要穿成这样式儿的!沈卿在心中呐喊。 【……】系统安静如鸡。 “听闻三妹不慎落水,身体无恙否?” 沈澈,字澄明,世家嫡长子的标准模范,翩翩人才进退有度,比沈卿兮年长八岁,如今二十有二,任鸿胪寺少卿,真正的青年才俊。 沈卿心中羡慕哭了,面上还是一副淑女模样,行了个见礼,“只是略感风寒,有劳兄长挂心。” “可让府医瞧过了?吃些什么药?” “瞧过了,是药三分毒,喝些姜汤休养两日便好。” 沈澈放下心来,见沈卿孤身一人,又皱眉道:“你身边的人怎不在身边伺候,未免太不尽心,若不得用回了母亲换过便是。” “大可不必!” 沈澈一怔,似对小妹突如其来的豪迈适应不来,沈卿赶忙找补:“是小妹想一个人清静清静,才支开她们的。” 沈澈的目光有些犹疑,默了片刻,道:“罢了,随你喜欢,正好,一起去春辉堂陪父亲用晚膳吧。” 沈卿下意识的后退一小步,以袖掩唇轻咳了两声,弱弱道:“不了,免得过了病气,小妹在漪澜院用膳就好。” 说罢赶紧告辞,沈仕十余年便能做到尚书令,大权在握位极人臣,心机城府绝不可小觑,溜了溜了,还得再做些准备才是。 沈澈看着沈卿离开的背影有些疑惑,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古怪感,想了片刻又得不出所以然来,摇摇头便转身朝春辉堂走去,可能只是女儿家大了开始有自己的小心思了。 人生在世,吃喝二字,别的可以等,但这死面饼沈卿绝不再吃第二个! 于是沈卿带着闻樱芳榆来到后厨,就想看看他们是用什么原始工具弄面粉的! 到了后厨小院,看见中央放置的石磨,不应该呀,这么粗犷的面粉,他还以为是用石杵舂的的呢。 黑子老娘是厨房管事,他的日常工作是套马驾车送沈卿兮出行以及在外跑腿,事情不多,闲暇之余也会来后厨帮忙。 现在,他就在用竹筛过滤面粉中的杂质,如此反复五遍之后正打算把筛好的面粉装入库,就听他家不知道为啥突然心血来潮看后厨干活的女郎大喊一声。 “这就完啦?” “啊?”黑子不明所以,反应过来时手上的竹筛已经不在了。 “不再细筛几遍么?”沈卿看着手中竹筛粗大的孔径甚为无语。 随后又比划着问道:“有没有孔径小一些的竹筛?没有的话就做一个,用丝线这样这样再这样……” 闻樱看着沈卿指手画脚的比划半天,默默的去旁边的杂物库,少顷便拿着个小孔径的竹筛出来。 沈卿:“……” 有你不早说。 让黑子用细孔径竹筛再过四遍,终于得到纯白无杂质的精麦细面,沈卿满意的点点头,今晚就吃这个了! 只是这么简单的事情,以贵族穷奢极华的作风怎么会不用呢? 似乎看出了沈卿的不解,闻樱解释道:“云州大旱,流民无数,军费吃紧,如今国库空虚,家主作为尚书令以身作则减少用度赈济灾民。” 沈卿摆手打断闻樱,道:“就问咱家吃不吃得起吧!” “……那倒是吃得起的。” 不出沈卿所料,不管哪个时代,穷的都是皇帝,除非没落了,正常士族都富得流油。 “往后吾的膳食就用筛九遍的细面。” 黑子面色纠结道:“国主吃的麦子都才筛五遍呢。” 嗯,确实,现下年景不好,还是不要拉仇恨了,整出斗地主分田地的暴动来。 于是沈卿掩唇小声道:“咱悄悄的,交由小厨房做。” 对此浪费行径,沈卿毫无压力,反正天下灾民那么多,也不差他这一口。 黑子盯着地上筛出来的麦麸良久,都是好东西啊,默默拿袋子又装了起来,搬回自己屋内。 晚膳,沈卿吃的还是死面饼,毕竟酵母不是马上就能弄出来的,得找个合适的契机。 但口感好歹松软不少,也没了不明颗粒物,幸福度果然是对此出来的。 沈卿立下小目标,早日吃上发面馒头……不,是包子! 【哎~想想也真是可怜,这年头,就算是当上皇帝又怎么样呢,物质生活比现代普通人都不如,抱着金山吃粗粮。】 系统贱嗖嗖的声音响起。 【所以要不要绑定系统呢?虽然积攒到可以回去的攻略值有些难度,但还是有很多任宿主完成过的先例哦~】 沈卿拔下根发丝剔牙,漫不经心道:“说到攻略值,鄙人也有个不成熟的小猜测呢。” 不,你别猜!这个调调让系统已经有了心理阴影。 就在沈卿和系统展开新一轮的斗智斗勇时,用过晚膳的沈仕来到文思阁查找资料,路过一排书架时突然顿住脚步,折返两步目光落在一格书架上。 出于鲜为人知的强迫症,他立刻发现几册书卷发生一毫米的位移。 “来人。” 沈仕唤来了守卫,询问道:“今天有谁来过。” “回家主,是三娘子。” 沈仕目露思索之色,他对子女文学素养方面基本一视同仁,也有意让他们多了解政治格局,但沈卿兮就是个标准士族女郎,偏爱琴棋书画诗酒花,虽然该学的庶务、时政也都有涉猎却并不热衷。 怎么好端端的看起史书和时政来?事出反常必有妖。 “辛夷,去查三娘子近日行迹,事无巨细汇报上来。” “诺。” 名唤辛夷的侍从领命而去。 第6章 遭了,是逻辑怪! 沈卿从袖中掏出几页纸展开,上面密密麻麻的墨字还画了好些线条和圈圈。 “普通人是1~10的攻略值,而身份越显赫、影响力越大,攻略值就越高,比如一个皇帝最高可达攻略值,这话是你说的吧。” 【呃……】系统总觉得前面有坑在等着自己,数据飞快运算也没发现有什么毛病,【是这样没错,宿主大人有何高见?】 “那么问题来了,”沈卿摊手,“像你们这种非碳基生命的神秘物种怎么也按身份把人分为三六九等?” 【……】这个问题系统还真没细想过,只觉得再正常不过,平民怎么能和帝王将相相提并论呢?但沈卿这么一问倒也品出几分不对味来。 “人类的阶级对你们来说应该是不重要的才对,那么庶民和王侯又有什么区别?”沈卿不理会已经懵圈的系统,自顾说着。 “所以我做了个大胆的假设,既然要的不是物质上的东西,那我就从玄学的角度入手。” 沈卿重重点在圈起的两个字上:“气运!” 系统被沈卿的凛然气势震慑到,竟开始顺着其思路走。 沈卿指着罗列出来的十六个国家,说道:“根据你给的攻略数值,我基本要跑遍整十六国才能达成指标。” 【倒也不用这么多,王公贵族、高人名士攻略值也很高的,最多五六个国家就够了。】系统有些心虚。 “呵呵~我虽然没做过生意,但扣除成本损耗才是利润种基本常识还是有的。” 沈卿起身转了个圈,“你看看这躯壳的身段模样,虽然14岁还没长开,但根据本少爷阅美无数的经验,最多长成个80分的气质型美女也就顶天了,离倾国倾城差远了。” “要完成你们定的离谱指标,不得花攻略值购买道具?” “上次粗略扫了一眼,系统商城里的什么『盈盈细腰』『肌肤莹玉』『顾盼生辉』乱七八糟的可都不便宜呀。” 【就算是上班也得自己开车加油吧。】 “我的助理有车补。” 【……】 “行吧,这些就算了,”沈卿一副不跟你一般见识的态度,“可是干你这活得不停的招惹权贵风险太大,『替命傀儡』得整几个吧?一个!” 沈卿一拍手:“好嘛~一下回到解放前。” “你这样我很难给你办事啊。” 【……】说好的不会做生意呢? 【这样吧亲,你绑定系统后我个人掏腰包送你个替命傀儡吧。】 “你还能有私产?” 【当然有绩效奖励啊】系统骄傲道【我可是带过88位宿主的资深元老,任务完成度99%】 沈卿眉头一跳,攻略值对于系统他们就是钱,要钱干嘛呢?当然是花啊,有需求好啊,有需求代表系统不是纯机械,有自己的思想感情,那可操作空间就大了。 还有个意外收获,一个随手能送人一套房的人,那他至少有十套房的身家,这系统挺肥啊,桀桀桀~ 【那亲亲现在可以绑定系统了吗?】 “当然……不行!” 【又是为什么呀!】系统没有肝,却感到不存在的部位隐隐作痛。 沈卿眯眼,捻起两指,“我还有那么一点点小小的猜想。” 【……】不,你不想!系统感到蛋蛋的忧伤。 “如果第一个假设成立,你们的攻略值真的是收割他人气运,那么失去气运的人会怎样?” “可能会很倒霉,要知道,人一倒霉就容易死,比如喝水呛死、骑马摔死……” “这个世界的气运大多集中在那些人中龙凤上,个人倒霉都可能会导致严重后果,那么……”沈卿面色严肃,沉声道,“这个世界会变成什么样子?还是说,直接崩溃?” 【???!!!】系统听得毛骨悚然 【不可能,我搭档的宿主完成任务后都过上了美好的生活!】 “你做过回访吗?” 系统卡壳,这……还真没有。 沈卿摊手,你看,他的怀疑并非全无道理。 系统瑟瑟发抖,它母鸡啊,主神在上,它只是个弱小无助又可怜的统子啊~ 难道说自己真的是个反派角色?系统陷入了自我怀疑中。 “咳咳~”沈卿拳头抵在唇边轻咳两声,安慰道,“别难过,没有经过多方验证的猜想不足为信,咱只是大胆假设一个下,还得小心取证呢。” 突如其来的关心,系统感动得眼泪汪汪,他真是个好人。 【宿主大大要怎么验证呢?】 沈卿露出真诚的笑容,“来,借我个替命傀儡研究下。” 【……你是不是在耍我。】 “啧~怎么说话呢,”沈卿理直气壮道,“谁家推销产品不给点样品试用装啥的?用户体验感知道不?” 好像有那么点道理,但替命傀儡是不行的,系统也肉痛啊。 【替命傀儡要绑定后才能给你,不过我可以送你套攻略道具,让你感受下系统商城出品的质量。】 yes!计划通,讯哥的开窗理论诚不欺我,如果你觉得房间暗想开扇窗,大家不一定同意,但你要是想拆天花板,他们就愿意开窗了。 沈卿暗爽时,面前凭空出现了五张看不出材质的美人卡牌,仔细一看,分别是赵飞燕、杨玉环、王昭君、西施和貂蝉。 【传奇美人体验卡,限时1小时,使用可以获得传奇美人的特性buff,比如赵飞燕身轻如燕可作掌上舞,曾有宿主用它技惊四座。】 好鸡肋啊,沈卿嫌弃的撇撇嘴,算了,聊胜于无,来日方长~ 而系统心中也暗自打着小算盘,反正这套限时体验卡是上任宿主新手大礼包里用剩下的,不花钱。 于是,这一波谈判,沈卿小赚,系统不亏,双方都还算满意。 而此时,锦园书房,沈仕面色肃穆眸色深沉,一炷香时间,他就了解了沈卿今天的行动轨迹。 可见辛夷的办事效率,也彰显了他对这座府邸的掌控力。 “下去吧。” “诺。” 沈仕捻着两枚棋子,思索方才听到的回禀,卿兮突然发疯跳湖,上来后把所有人赶走自己关在房间里,下午又突然来文思阁翻阅平时不感兴趣的史书时政,最后还是去后厨筛了九遍麦粉? 前后串联,沈仕得出一个匪夷所思的结论…… 第7章 奇变偶不变,符号看象限 假期未必美好却总是短暂的,在沈卿看来,皇宫这种地方就是是非之地,根据套路,凡是靠近99.9%会触发宫斗剧情。 公主伴读,不由今人联想到陪太子读书,沈二少可从来没受过气,若公主是个刁蛮任性的货,他一个没忍住把人给揍了不会被诛九族吧? 由于没有原主记忆,短小的走马灯也没记录这些细节,导致沈卿对这个时代理解不够深刻,拿捏不准做事分寸,心里很是没底。 但沈卿已经宅家三日,再不出门就要令人生疑了,所以尽管不乐意去宫学那等风波聚集地,还是让芳榆背上了书箱上学去。 不管啦,先莾上去,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实在不行就重开。 唉~还是没摊上好时候啊,要早来个四十年,还在大乾王朝的时代,堂堂一品世家嫡女哪用得着陪公主读书。 沈府侧门,黑子早已套好马车,坐在前辕等待,车厢门开在后面,马奴看到来人,立刻四肢着地趴下。 沈卿暗道一声罪过,在闻樱的搀扶下踏上马奴的脊背上车,心想,下次得用马奴背不平的理由换成胡凳。 他也是上次去后厨才发现,原来这世界是有凳子的,仆役洗菜、浣衣……都坐在矮凳上。 也是,优雅是贵族的事,底层人民不需要优雅,怎么方便怎么来。 “驾~” 马车晃晃悠悠驶动起来,透过纱窗看街道市井往来行人,天子脚下没有想象中的繁荣,不像上辈子的帝都,尤其是旅游高峰期人挤人连个下脚的地都没有。 见惯了大世面的沈卿也就看个新奇,好歹是建设了三十年的国都,可供四驾马车并行的主城街两侧楼阁飞檐,茶楼酒肆的幌子迎风招摇,各类商铺迎来送往,路边也能看见杂耍、摊贩吆喝。 就在沈卿沉浸式游览古代市民生活时,只听“吁~”的一声,马车停了下来。 原是到了十字路口准备左拐时迎面和另一头驶来的辆马车相遇,简单来说,堵车了。 来了来了,这就触发剧情了! 沈卿隐隐有些激动,这种情况下,对面一般都是个鼻孔朝天不可一世的权贵子弟,然后双方开始互不相让展开唇枪舌战。 于是沈卿决定先下手为强,开口道:“无妨,咱们退后些让对方先过吧。” 俗话说的好,退一步海阔天空。 芳榆缩回探出窗的脑袋,不以为然道:“区区郡王府的车驾,哪用得着女郎让行。” 郡王……还‘区区’? 沈卿嘴角微微抽了抽,是尚书令太牛逼还是这个国家的郡王太没牌面? 果然,对面让路,马车又恢复行驶。 “女郎的脸怎么了?” “无事”,沈卿揉了揉脸颊,有点疼,“方才马车上的是什么人?” “湘南郡王府的徽记,此刻往这个方向,应是乐安县主。” 闻樱补充道:“湘南郡王只是没有实封的闲散宗室,便是公主殿下,女郎也用不着让着。” 他家这么牛逼的吗?沈卿的腰杆子瞬间挺直了,看来陪公主读书只是给皇室点面子,实际上真有什么事完全可以甩袖子走人。 县主这个时候走这个方向应该也是去宫学的吧,话说郡王不在封地一直住在国都的吗? 哦~原来没实封是这个意思啊。 仔细琢磨一下也就明白了,本来一个王朝的版图分成了十六个国家,皇帝都嫌自己地盘小,哪里还会再往外分。 沈卿点了头,突然反应过来,刚才那个县主叫什么来着?乐安!!! 就是那个被原主坑去北漠和亲的倒霉姑娘?这会还是县主?郡王的女儿是郡主没错,那就是说湘南郡王最多三年内就会被封为亲王,他是做了什么功绩? 沈卿不由又埋怨起原主恋爱脑里不记些重要信息,让他想利用信息差去抢机遇都做不到。 这感觉就好像你重生到前一天,却没记住彩票中奖号码。 关于这点沈卿实在是错怪人家了,要是沈卿兮本人重生那是肯定知道的,但她一介女流无法亲身入朝堂,无论是帮助姜瑟争权还是和宋渊携手变革都是间接参与,许多事情都是靠听人汇报,甚至很多事等她知道时早已尘埃落定。 听说来的事情自然没有亲自经历来的印象深刻,就好比你听个国际新闻的印象肯定不如咬口苹果发现半只虫子印象深刻。 唉~沈卿心中哀叹,安慰自己往好处想想,至少这个时间点,原主还没坑乐安。 不然要是穿到乐安和亲后,这口锅他是认还是不认,认吧,他又实在没做过,不认吧,他又承接了因果。 还好现在啥都没发生,这么想想,沈卿顿时好受了许多。 “卖馒头嘞~新鲜出炉的馒头哟~” “新品试吃,前十位不要钱,先到先得!” 就在沈卿胡思乱想之际,突然听到街道旁的叫卖声。 哦,馒头……馒头!!! “停车!” 沈卿叫停马车,芳榆不解道:“女郎怎么了。” “去买几个馒头。”沈卿袖子下的拳头紧紧握住,强按内心的激荡。 这个时代还没有掌握面粉发酵技术,做不出馒头,皇帝吃的都是硬邦邦的死面饼,还有这耳熟的推销话术,遇到老乡的可能性很大啊! 芳榆车都没下,拉开车窗招呼一声,便有个十二三岁模样的小姑娘端着盘冒着热烟的馒头小跑着递上车厢。 芳榆伸手接过,拿起一个捏了捏,似乎对这白花花软软乎乎的面团感到很是新奇,撕下一块递进嘴里嚼了嚼,顿时眼睛一亮:“这是用麦粉做的?” 小丫头点点头,脆生生道:“是啊,咱家最新做的,贵人是第九个品尝的,不收钱。” 芳榆笑道:“我家女郎还能占你这点便宜?你这吃食方子卖不卖?” 小丫头面色纠结道:“阿翁说是要传家的,贵人要觉着好,我们可以做了送府上去。” 沈卿一时琢磨不准,究竟是美食历史发展的必然,还是这孩子家里真有穿越者,便装模做样吃了口,问道:“这做法新奇,是谁想出来的。” “是三丫瞎鼓捣出来的。”一道憨厚的男声起。 “大哥,你怎么过来啦。” 男孩看起来十六十七岁,在百姓家中已经是可以顶门立户的年纪。 相比起大大咧咧的三丫,这个哥哥拘谨很多,带着谦卑讨好。沈卿的目光在兄妹二人身上打转,是了,这个三丫的精神面貌就和周围自动避让的百姓格格不入。 沈卿不着痕迹的试探道:“这馒头里面若是加进肉糜可能会更好吃。” 三丫眼睛一亮,看向沈卿激动道:“奇变偶不变!” 沈卿咬住舌尖才忍住脱口而出的“符号看象限”,做出迷惑的表情。 除了刚穿来的时候求生欲不强,其他时候,沈卿还是很稳健的,大庭广众下来出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未免太招人眼球,怕不是会被架火烧死。 沈卿可以死,但不接受蠢死。 第8章 恰同学少年,风华正茂 大柱赶忙道歉并给了三丫脑壳一个爆栗:“胡说八道什么呢。” 三丫捂着脑袋有些失落:“我是说,我给馒头里加馅的食物取名包子。” “你可别再折腾了,就为做这馒头都不知浪费了多少麦粉。”大柱想想都肉痛,馒头能不好吃吗,筛了八九遍的精面,普通人几个吃得起? “研究总是需要投资的嘛。”三丫不服气的瘪瘪嘴。 沈卿看着兄妹二人斗嘴,觉得别样温馨,不由想到了他的怨种老哥,他现代应该是死了吧,老哥一定很伤心。 思及此眼神微微黯然,又想这年景舍得拿精贵的麦子给女儿做实验的平民实在难得,便决定做一回天使投资人。 沈卿打起精神来笑了笑,道:“赏。” 闻樱取出一块颇有分量的银饼,三丫抬手接过乐开了花儿,对着沈卿笑嘻嘻道:“姐姐叫什么名字?等我做好了包子第一个给你送过去。” 大柱又给了三丫一个爆栗,气道:“怎么和贵人说话呢!” 三丫顶了一头包有些委屈,眼睛亮晶晶的对着沈卿道:“抱歉,实在是情不自禁,我一见女郎便心生欢喜。” “无妨。”沈卿看着小孩亦是一见如故,或许这就是穿越者吸引力法则。 芳榆提醒道:“女郎,快迟到了。” 三丫看着拉上的车窗垂下眼睑有些失落,就听见车厢里传来悦耳的女声。 “尚书令府,沈卿兮。” 三丫闻言眼眸立刻绽放光彩看着远去的高兴起来,大柱看着大块银饼也很是高兴,一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 正盼望着多遇上几个贵人,便听三丫道: “哥,赚了这么多钱,晚上能不能吃点好的?” 那些筛掉的麦麸当然不能扔掉,会遭天谴的,都是摊了饼子自家吃,想想那喇嗓子的难受,大柱咬咬牙。 “咱也吃顿馒头!” 马车缓缓临近皇宫,沈卿心情很好,搁种田文里,他算是扮演了送给女主第一桶金的贵人了吧。 按照套路,往后三丫要想做大生意就该来找他做靠山了,有种“穿越以后我依然是大佬”的爽感。 排除性别不谈,他也算穿越起点在金字塔顶尖的那一撮了。 这么想着,马车已经停稳在宫门口,才在芳榆闻樱的搀扶下落地,便见一丈开外也停了辆马车,一个穿着湖绿色衣裙的少女探出半个身子少女向她挥手喊道: “表姐!” 沈卿一愣,美女,你谁? 就在沈卿不知该做何反应时,一阵踏踏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接着就是一阵尘土飞扬。 沈卿抬手以袖掩面,眼角余光只瞥见一个劲装少女策马而过。 “咳咳~”对面的少女可能因刚才大喊吃了一嘴灰,挥舞着手驱散烟尘,怒叱道,“丁敏!” “吁~”劲装少女勒住缰绳回身,宝马双蹄腾空直立发出嘶鸣。 太飒了!但沈卿一点儿也不羡慕,因为他也会,问就是敬业。 只见那少女眉头一挑,道:“李婉,怎么?不服气啊?” 李婉愤懑道,“兵家子,暴发户,就是半点礼仪不懂。” 丁敏昂着下巴居高临下的用鼻孔看人,“矫揉造作的世家女。” 李婉气得直跺脚,沈卿在一旁看热闹。 继续撕,别停,如果可以他甚至想搬张板凳嗑点瓜子,看不看戏的不重要,主要是想多收集点信息。 咦~沈卿奇装异服看多了,开始没在意,这才意识到丁敏的裙子和他不是一个画风。 感受到被人盯着的目光,丁敏瞪了沈卿一眼:“看什么看!” 嚯~这妮子属炮仗的吧易燃易炸,差点下意识的怼回去看你好看,但沈卿的专业素养还是让他稳住了人设。 温婉有礼的回道:“只是见丁家妹妹衣裙制式别致,颜色靓丽,忍不住多瞧上几眼。” 丁敏闻言忍不住嘴角上扬又立刻收住,撇撇嘴,“你就比我早生一个月,莫占我便宜。” 话是这样说,态度却明显软和许多,丁敏跳下马,像只高傲的花孔雀走近沈卿。 “算你有眼光,这是狄国最时新的款式,我阿耶从北境寄回来的,一般人可没有,你若喜欢,便给你府上送上一套。” 正欲答话,便被小跑过来的李婉往边上拽了几步,气鼓鼓的看着他,那委屈的表情好像在说:咱们不是天下第一最最好吗,你变了,渣女! 沈卿忍住扶额的冲动,又想起了那不堪回首的酒会,哪都逃不开修罗场啊。 没事,小场面,沈海王稳得住! 沈卿拍了拍李婉搭在他手臂的白嫩小胖手,对着丁敏说道:“多谢,来而不往非礼也,正好我府上有榆国使臣送的红宝石滴珠耳坠与丁家妹妹的衣裙很是相配。” 丁敏眉尾一扬不置可否,转身往宫门去了,沈卿却还是看清了她眼底的雀跃,傲娇怪啊。 感谢原主在鸿胪寺当外交官的大哥,这才没落了排面。 又转头对李婉小声说:“亲疏有别,对外自然是要讲究礼数的。”并给了她个咱们才是一家人的眼神。 李婉垮下的脸果然立刻雨过天晴,拉着沈卿嬉笑颜开的往里走,沈卿心下吐槽: 瞧你这亲热劲儿,然而沈卿兮心里是一点儿没你啊,这姐妹情,太塑料了。 验牌子,过安检,剩下的路途非常顺利,沈卿又有空开始活动他的大脑。 以小见大,从一条新制式的裙子可以联想到很多,战争果然是解放思想枷锁的契机,大乾朝阶级森严,嫡庶分明,那时候的庶子是不能入仕的,寒门出身是不能任五品以上官职的,武将是被文人鄙视的。 战乱一起,礼乐崩坏,拳头大才是硬道理,当然,因为之前的制度,兵权大多掌握在世家门阀手里,但乱世出枭雄,依然有草根出身的绿林豪杰成为一方诸侯。 世家嫡子在乱世损失太多,庶子也就有了出头的机会,不是庶子命硬,而且基数大,比如宣国开国宰相就是庶出,两个嫡兄都死了,但他家庶出兄弟十八个…… 如今分立的十六个政权,其中五个之前还是部落文明的异族人,动荡的环境适合能人异士崛起,新的思想开始出现、碰撞,毕竟卫道士都过着朝不保夕的日子管不过来,也就是变革最好的时候。 沈卿热血上头,他或许也可以传播一番先进的新思想! 正亢奋着突然眼前一花,他被前方丁敏的织金马面裙晃了下眼睛,不对啊,狄国是北绒的政权,华族人在那过得老惨了,哪来这么好的工艺? 熟悉的既视感,难道狄国也有穿越者!? 第9章 这筛子一样的世界 细思极恐,细思极恐! 这世界位面壁垒这么薄的吗?穿成筛子了都。 “表姐,你冷吗?” “哈~”沈卿拢了拢衣襟,“风是有些大。” 不能再深想了,降低幸福度指数,沈卿决定今日份的脑子就用到这里了。 宫学设立在皇城“文翰阁”,分东西两阁,皇子在东阁,皇女在西阁,原本只是皇室成员读书的地方,永熙帝登基后,可能是想拉拢臣子,就让勋贵和朝中三品以上的官员把家中适龄子嗣送来和皇子公主一起读书。 当初知道要来宫学的时候,沈卿还和系统阴谋论了一番,觉得老皇帝是拿他们做人质,就现在的政局,可以说是流水的皇帝铁打的世家,保不准哪天某个同学家长突然就黄袍加身了。 路上耽误了不少时间,到底还是迟到了,沈卿与李婉步入西阁,先生已经开始讲学。 二人顶着注目礼进门,路过第一排座位,一眼就看见了四公主,实在太过打眼。 阙璇身着藕荷色宫装,杏面桃腮,顾盼生辉,朝沈卿打了个眼色,头上金步摇微微晃动。 沈卿微微点头示意,便接着往后走,终于看见传说中的白月光乐安县主,本来他是在走在前面的,只是停靠路边和三丫聊天的功夫被反超了。 原主情敌自然不会是庸脂俗粉,木兰色的宫装清新淡雅,生得灿如春华皎如秋月,双目澄澈,让人心生亲近。 相互颔首致意,沈卿便接着走向自己的座位。 要问沈卿怎么找到自己座位?迟到也是有好处的,其余位置都坐满了,李婉先一步坐回自己位置,答案不是显而易见吗? 果然,每个主角都孤独的坐在后排窗口,沈卿如是想。 讲台上老学究,看着就一副很有学问的样子,沈卿对他没印象,可能原主也不爱听课。 之乎者也,听得沈卿眼皮打架,知识从大脑皮层滑过。 好无聊啊~为避免刚迟到又立马睡过去把老头气死,沈卿侧头看窗外的风景醒醒神。 这一看,沈卿悟了,本以为原主是喜欢清静才坐在后排角落的,原来是为了看对面的姜瑟啊。 东西两阁是对称的,也就是说姜瑟也坐在后排窗角,但很明显他是被排挤的。 对于在原主走马灯中占大半篇幅的人,沈卿不由来了兴致观察起来。 玄衣劲装的少年看起来身材单薄,但沈卿眼睛毒,判断出他是属于那种穿衣显瘦,脱衣有肉的类型,姜瑟可是十九岁就执掌军权的彩衣侯,虽然他现在才十五岁,必然也是练过的。 果然,只见姜瑟头微微一侧,便躲过不明飞行物,握笔的手都没抖一下。 啧~熟练的让人心疼,不过姜瑟的外貌实在不符合沈卿的审美,男生女相缺乏阳刚之气。 如果这张脸真的生在女子脸上,只能称得上清秀美人,但长在男子身上便形成了一种强烈的反差,这是种非常危险的属性,不幸中的万幸,虽然生母卑微但好歹老爹是武安侯,否则人生境遇只怕更加坎坷。 尽管某方面安全得到了保障,但青春期男孩子什么损样沈卿可太清楚不过,想来姜瑟没少因为这张脸受委屈,可怜见的,难怪原主对他由怜生爱。 “表姐~” 沈卿侧头,看见左前方的李婉用竹简挡着头,轻声喊他。 啥?沈卿看着李婉手中的竹简书册,思维发散,这时代造纸效率低下,也是文化普及度不高的重大原因,当真是洛阳纸贵,他们这样的家庭书写都没有全部用纸。 话说造纸术是怎么改进的?沈卿再次感叹自己是个没用的文科生。 “沈卿兮!” 接着便是先生愤怒的声音传来,以及同学们的侧目。 溜号被抓包的后果倒也不算严重,毕竟身份摆在这儿,出门在外面子都是互相给的,沈卿自然也是很给先生面子回去抄《礼记》。 混到下堂,也就是课间休息时间,沈卿兮的手帕交一个个过来送温暖,问他是不是身体还没好全。 有个热心姑娘林尺素甚至表示愿帮她抄书,世上还是好人多啊。 门口传来一阵哗然,议论纷纷,沈卿闲着也凑过去吃瓜。 “宋子宴!你是不是诚心的!” “抱歉,吾会如数赔偿。” “笑话,我丁府是败落了?差这几个钱?” 这时代的男女大防不算太严,在公众场合还是能打个招呼说两句话的,沈卿从只言片语中拼出了事情大概始末。 当事人宋渊,字子宴,也就是沈卿兮第一次重生嫁的丈夫。 一般来说,男子二十岁加冠时由长辈赐字,但若家中长辈器重,大多会在十五六提前取字,因为出外交际喊名不礼貌,整个宫学除了姜瑟,其余男学员都有字。 沈卿琢磨着,也就是说姜瑟每被叫一次就是被骂一次?好歹毒的骂人方式啊。 事情简单概括,就是宋渊的墨砚砸到了丁敏的新裙子,至于是怎么砸上的就很耐人寻味了。 牛郎和织女,赵敏和张无忌,告诉我们爱情的开始必要有一方先耍流氓,很明显,丁敏是耍流氓的那个,少女怀春的小心思怎么瞒得过他这个情场老手。 最终不知他们达成了什么共识,丁敏满意离去,宋渊朝这个方向走来,矜持的女郎们纷纷缩回了脑袋。 宋渊月白色袍子上的松竹暗纹在行走间若隐若现,谦谦君子芝兰玉树,搁现代绝对是能引起无数女生惊叫的校草。 糟糕糟糕,宋沈两家世交,二人青梅竹马,他这个时候躲进去不太合适,起码打个招呼。关键是宋渊从小就喜欢原主,他可能会露出破绽。 稳住,稳住,沈卿心中给自己打气,要相信自己的专业能力! 来了来了,他看过来了,沈卿极挤出个温婉的笑容,正想着该说些的时候,宋渊朝她微微颔首便目不斜视的走了。 走了……走了…… 沈卿笑容僵住,站在原地于风中凌乱,白做那么多心理建设了靠! 几个意思啊?他上身以后魅力值反而下降了? 不可能,绝不可能!少苛求自己,多从他人身上找原因。 冷静,冷静,沈卿深呼吸平复心情,仔细回忆宋渊刚才走过去的神态。 不对劲,有问题! 太过淡漠了,这不是对待心上人的态度,他才刚来没机会蝴蝶掉什么吧? 宋渊第一世的时候明明对女主死心塌地忠贞不二,第二世也是成婚多年后才变的心……第二世! 沈卿福至心灵,宋渊也是个重生者!!! 沈卿兮都可以重生三次,那么宋渊重生也很合理吧……合理个大头鬼啊! 什么正经世界重生遍地走,穿越多如狗?这样一来他还有啥优势?说好的金手指呢?总不能靠演技征服世界吧? 不对,金手指他有一个还没派上用场的系统,但有了前车之鉴,不禁想这系统是单只他一个人有呢,还是其他姐姐妹妹都有呢? 系统有等级分别吗?瞧那系统智商不高的样子,他这个不会是最差的吧。 沈卿越想越歪楼,为了避免控制不住表情管理,他赶紧往偏僻的恭房走。 门锁一落,沈卿就在脑海里呼唤系统。 “系统,你在吗?” “在吗统子?” “系统君?” “出来,我知道你在里面,你有本事把我拐这来,有本事出来呀!” 【……】如果不是换不了宿主,系统真不想理这戏精。 第10章 厕场悟道 【我亲爱的宿主大大哦,系统9527竭诚为您服务】 千呼万唤始出来,毕竟还指着沈卿给它打工,系统也不好装死太过。 “别净整些没用的,”沈卿摆摆手,“这个世界还有其他系统吗?比如基建系统、名臣系统、签到系统之类的?” 【不知道呢亲】 “……你们系统内部没联网吗!” 沈卿本是随口吐槽,不料系统却接茬。 【当前信号弱,如果宿主同意绑定激活系统的话,就可以尝试检索这个位面是否有其他系统存在。】 沈卿一怔,还真可以啊? 不过信号弱是啥意思?为啥一定要绑定才可以检索?难道系统作为外来户受世界意识排挤,而他是这个世界的连接器?可他明明也是系统拐来的呀。 【宿主大大其实完全不用担心,我可是资深系统,什么场面没见过,战斗力杠杠的。】 “呵~一个攻略系统,靠美人计迷死敌人吗?” 【也不是不行,爱情使人降智……】感受到死亡视线,系统立刻改口【商城里也有攻击性道具】 “签合同这么严肃的事,你好歹出来面谈啊,一直在我脑子里嗡嗡的。”沈卿一直很好奇,系统到底是什么样的存在,本体又长啥样? 【我们不在一个纬度,我看得见你,但你没法看见我,就像你看得见蚂蚁,蚂蚁却感受不到你一样】 “哦,我是低维生物呗。” 【……】这话它接还是不接? “那我怎么能听见你说话?” 【人类的思维是四维的】 “???”太科学了,不行,绝不能暴露他听不懂的事实,沈卿赶紧转移话题。 “其实,有件事我一直想不明白,你们系统看起来也是智慧生命,为什么不直接自己夺舍做任务,非得带个外来灵魂做宿主,多出中间商赚差价,更凭添变数。” 【呃……我母鸡啊~】还是头一次有宿主问这个问题。 “我猜测是世界意识排斥外来黑户,问题是我难道不是黑户?” 【……】靠!他蒙对了,系统不说,是因为这话说出来就更像反派了。 “前后矛盾啊,总不能够沈卿兮的身体+我的灵魂=天道亲儿子吧?”沈卿说着说着被自己的离谱想法给整笑了。 【呵……呵呵……】系统陪着尬笑。 突然沈卿一击掌,眼中露出“睿智”的光芒。 “我悟了!” 【啥⊙?⊙?】 沈卿笑而不语,闭门造车不可取,出门走动果然是对的,今天的经历让他意识到自己其实并不特殊,穿越者不一定是主角,也可能是炮灰! 心中默默给自己定下三条准则: 第一、捂紧马甲坚决不暴露穿越者身份; 第二、坚决不暴露系统; 第三、不能相信系统! 补充:如果实在捂不住,可以适当暴露重生信息迷惑敌人。 幸好,根据沈卿的实验,除非他释放交流的意愿,否则系统不能探听他内心的想法,但如果绑定了,系统或许就可以探知他全部想法毫无隐私可言,当然,这依然只是他的猜想。 他到底悟出啥了?系统看着沈卿笑歪的嘴角,只觉得他比反派还反派! 沈海王向来会哄人,包括哄自己,郁闷的心情一扫而光,出来时神清气爽,门口排队的同学神色古怪的看着他。 尴尬的咳了咳,溜了溜了。 回去的路上,遥遥听见东阁那边传来的声音。 “世道真是变了啊,这年头庶孽和兵家子也能登上大雅之堂了。” 只见两个世家公子交头接耳窃窃私语的模样,声音却大得他十几米开外都听得清,更不用说离得更近的姜瑟和五皇子阙殊。 阴阳怪气,伤害性不大,侮辱性很强。 九岁的阙殊明显没有姜瑟淡定,要是直接冲上去跟人分辩就失了气度反而落了下乘,毫无反应又会被人笑话当做好欺负,进退两难气鼓鼓的情绪都摆摆在脸上。 “我宣国开国元帅不是兵家?开国宰相亦是庶出,二位先贤筚路蓝缕方有我宣国基业,敢问两位郎君府上近三十年有什么显着功绩?” 仗义执言的是乐安县主,姜瑟看看向她,阴郁的眸子终于起了波澜。 “又是你啊乐安,你该不会看上他了吧?也是,这个庶孽的皮相确实招人。” “当你夫婿是不够格,招去做面首倒是不错哈哈哈~” “你!” 乐安为人通透豁达,但到底是个女儿家,被如此调笑面皮涨得通红。 周围不怕事的损色儿们还跟着起哄 果然,自古以来对付女性最好的攻击方式就造黄谣,让其掉进自证陷阱。 “放肆!” 一直不动如山的姜瑟第一次动怒,握紧拳头,双方眼看着就要动起手来。 “姜婕妤到——”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文翰阁外传来黄门高声唱诺。 不看僧面看佛面,六品婕妤位份虽然不高,却实在得宠,再闹下去就是不给皇帝脸面了,挑事的少年冷哼一声,甩袖而去,其余人等也一哄而散。 姜婕妤,沈卿听说过她,不是通过正经方式进宫选秀,而是在宫外秋狩时和皇帝有了首尾,上位手段不太光彩。 初入宫时只是从八品宝林只比九品更衣高一级,据说还是给武安侯面子,三个月后怀孕生七品芳仪,生了五皇子后封六品婕妤。 再之后不知怎的皇帝和中宫失和,姜婕妤便宠冠后宫,位份没变的原因是因为再升就是对其他后妃家族的不尊重了。 沈卿踮起脚尖张望,想见识一下古代宠妃是什么水平。 这一瞧可了不得,心脏瞬间受到暴击。 只见宫婢开路,从中走出一人,天青色曳地宫装,行止间风流蕴藉,颜如舜华,腰若约素,春风十里尽失色。 沈卿词穷,只觉商纣的妲妃、周幽的褒姒也不过如此吧。 此刻沈卿终于有些明悟了,不是丞相好人妻,而是古代花信年华的女人孩子都可以上小学了。 比如他看着宫学里目前还是豆芽菜的美人胚子们内心就毫无波动,只能说曹丞相审美正常不是萝莉控。 垂死病中惊坐起,曹贼竟是我自己! 第11章 在掉马边缘反复横跳 在最无能为力的时候,遇见泡不到的人,沈卿捂着心口第一万次大骂系统不当人子,让他穿到王孙公子身上能怎样?分分钟把公主殿下、宰相千金、世家小姐给攻略了。 嗯?这攻略值也重男轻女? 不及深想,脑海中又响起了系统声音。 【原来你喜欢姜婕妤那样的?绑定系统,美人风格独家定制,倾国倾城不是梦。】 “……你是不是有什么大病?男人喜欢女人的外貌,难道是想自己变成那样吗?” 【不是吗?那人妖怎么说?】 “……”诡异的有理,沈卿竟无法反驳。 “见过婕妤。” 而另一边,姜婕妤虚扶了下姜瑟,嗔道:“说过多少回了,不用多礼。” 姜瑟扯了扯嘴角,无奈道:“姐姐。” “母妃,杜威他们又欺负舅舅,还好乐安姐姐帮我们说话。”五皇子藏不住事,拉姜婕妤的广袖告状。 姜婕妤并不意外,对乐安微微欠身,“多谢县主维护舍弟。” 乐安回了一礼,“就事论事罢了。” 说完也不打扰他们一家人说话,告辞离开,往回向西阁走。 五皇依旧气不平,小嘴叭叭叭的诉说委屈,姜婕妤笑笑不说话,素手轻抚儿子的小脑袋,只是永远如水雾氤氲的眸子似染上一丝哀愁。 这画面落在沈卿眼中,看着都心疼,不禁想到某着名导演指导女演员拍戏的时候说过,女人的神态在眼泪要掉不掉、泫然欲泣的时候最迷人。 他要是皇帝也宠她呀! 羡慕嫉妒恨,糟老头子艳福不浅,为何这样说,因为永熙帝已经五十二岁了,比姜琴大了近三十岁! “姜婕妤又来给她弟弟撑场子啦。”一道如珠滚玉盘的声音在沈卿身后响起,转身看去。 少女,你又是谁? 沈卿微微一笑,以不变应万变,幸而原主性格恬静本就不是个话多的人,相反,面前这个少女明显就是个话痨,不需要捧哏自己也能滔滔不绝的唠下去。 “杜少虞他们也挺没意思的,隔三差五总来这么一出,不过是仗着国主不好插手小辈之间的事,讽刺几句难道就能改变我们士族逐渐式微的局面啦?早就不是大乾的天下了,再故步自封不做出改变迟早被当权者榨干价值后丢弃。” 沈卿讶异的看着面前这位女郎,终于起了几分重视,是个有见识的。 他早就觉得这个世界的士族过度清高,几近变态的程度,都啥光景了还看不清局势,要不是因为低层庶民没有读书渠道,文盲当不了官,皇帝哪还用得是士族帮忙治理天下? 现在穿越者都来了不知道多少个,改进造纸术的方法应该也快出来了吧,等到天下安定,当权者普及受教育程度,士族再不能把持官场,虽然崛起的庶民会成为新的世家,但人数多,就不会形成一言堂,那才是当权者最想要的朝堂局面。 沈仕作为外来士族,十几年就混到当朝一品,除了自身能力外,应该也是皇帝借力打力,扶持起来对付宣都原住士族的打手。 很明显,沈仕就是属于识时务知道变通的那波人,而杜少虞他们就属于顽固的守旧派,沈卿兮要是生在他们家,别说瞎了,就是吊死也不会让她嫁给姜瑟的。 沈卿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参考华族五千年历史演变进程才有的见识,而眼前的少女作为纯古人,小小年纪就有这番见解着实让人刮目相看……等等,也未必真是纯古人! 沈卿已经有了心理阴影,心中呼唤系统,问能不能把眼前这个妹子的走马灯调出来查查,世界套路深,交友先政审。 【我是个有道德!有底线的正经系统,未经许可绝不私自窥探他人隐私!】 沈卿不觉感到惭愧,就听系统接着说道。 【绑定系统,新手大礼包有一定概率开出催眠道具哦~宿主大大可以直接问,无任何副作用,保证不留痕迹( ̄y▽ ̄)~*】 “……” 懂了,道德什么的都是不存在的,没权限是真的,看来只有和系统做交易的人,才能被调取马灯,这么讲道理的吗? 一张面孔蓦然在沈卿眼前放大。 “卿兮,你今天很不对劲哦~” 沈卿心下一紧,立刻做出一副弱柳扶风的模样,轻抚鬓角,虚弱道:“病了一场,可能损了元气是以精力不济。” 少女还欲再问,便听先生喊道:“沈卿兮,秋意浓,你们还要聊到什么时候!” 艾玛~课间结束,好险好险,沈卿赶紧往回走,并在心中记下了此人。 秋意浓,真是好名字。 古代上学的第一天,真是惊险又刺激,好在有丁敏那个社交恐怖分子,路过的狗都要挨个巴掌,还有秋意浓那个人间小喇叭,只要竖起耳朵听,人名基本能对号入座。 下了学,沈卿行至宫门外,芳榆早已在马车旁等着,虽然大家都没怎么把皇子公主放在眼里,但毕竟名义上是伴读,面子上得过得去,自然不能再带丫鬟小厮啥的。 所以早上闻樱和芳榆他们送到宫门就回去了,傍晚又来接他放学,沈卿倒不会觉得兴师动众,他在现代出行配备的保镖都不止三个。 回程倒是相安无事,折腾一天,实在不想再处理什么意外事故了。 然而生活处处有惊喜,到了府门又堵上了。 沈卿下车,看着门口停放了好几辆马车,仆役进进出出的往里搬东西。 送礼的?光天化日之下行贿啊? 好吧,是他想多了,礼是真的礼,只不过是秦氏回娘家省亲带的回礼。 沈卿绕过忙碌的人群,步入大堂,便见一位身着绛红胭脂色大袖裙的美妇人正逗弄襁褓中的婴儿。 “三妹回来啦。”妇人将怀中襁褓小心交给一旁的奶娘后朝他走来。 不用说,这就是沈澈的妻子,秦蓁。 看着双十年华,风姿绰约落落大方,是个美女,可惜沈卿今日份的心动已用尽。 “嫂嫂。”沈卿欠身行了个见礼。 秦蓁拉起沈卿的手,很是亲热,“听闻三妹病了,如今可大好了。” “劳嫂嫂挂心,已经无恙。” 这对话怎么听着那么耳熟? 第12章 夜深忽梦少年事 该来的还是来了,沈卿借病躲了三天,今天终于还是要在饭桌上直面沈仕,是时候展示真正的演技了! “父亲。” 沈卿和沈澈夫妇向主位上的中年男子问安行礼后依次落座。 沈家主母李氏依旧在南庄巡查产业未归,沈二娘子沈妘兮早已出嫁,如今在府上的主子就四个。 沈仕鼻挺唇薄颌下蓄须,浸淫官场多年,自有一股上位者不怒自威的气势,略扫一眼,便能看出这位中年美男子年轻时也是城北徐公。 食不言,寝不语,沈卿安分的干饭,尽量缩小存在感,毕竟沈仕父子对原主都太熟悉了。 正吃着,碗里突然多出了块蘑菇,沈卿顿住,他有洁癖啊,这块蘑菇他是吃还是不吃?他们兄妹平日的相处模式是怎样的?不吃会露馅吗? 正纠结着,碗里又出现双筷子把蘑菇夹走。 沈卿:??? “郎君怎么如此大意,”秦蓁嗔怪道,“三妹吃不得蘑菇,会出疹子的,又不忍拂了你的好意,瞧把三妹为难的。” 沈澈敲了敲脑袋:“最近为榆国来使的事忙昏了头。” 沈卿暗呼好险!面上体贴劝道:“兄长也要保重身子才是。” 沈澈笑着应是,心下也是松了口气,暗嘲自己都在胡思乱想些什么呢。 沈仕将他们的作态尽收眼底,不置一词。 饭毕,沈卿起身欲走,便听沈仕道: “卿兮留下。” 沈卿心里一咯噔,有种被课后留堂的感觉,他犯啥事了? 沈澈夫妇对视一眼,默契的向沈仕行礼告退。 沈仕双目如潭深不可测,接过辛夷奉上的清茶,拂了拂盅盖抿了一口。 提心吊胆的等待总显得时间漫长,就在沈卿快沉不住气时,沈仕终于放下茶盏。 “今日下值遇见苏学士,说你近来很是怠惰。” 苏学士?哦~就是,就是那个被气得咆哮的老先生。 原来只是告家长啊,沈卿暗松一口气,可是他也没干啥啊,不过是迟到、走神加差点旷课而已嘛,老头子气性也忒大了。 沈卿本想拿应付秋意浓的那套说辞,大病初愈精力不济云云敷衍过去,但一对上沈仕那双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眼睛,立刻改了说辞,诚恳认错,并保证下次绝不再犯! 沈仕不置可否,淡淡道:“今日的课业拿与为父看看。” 沈卿招招手,厅外候着的方榆背着书箱进来,从中取出几页纸张。 沈仕接过,翻看几眼道:“你这字倒是有些许进益。” 沈卿很是自得,她闭门不出三天也不是什么也没干的,沈二少除了缺德,智体美劳那是全面发展,本就有写毛笔字的基础,加上肌肉记忆,临摹了原主之前留下的笔记,足够以假乱真。 “皎?澄轻素……”沈仕眉宇微蹙,“你这句诗……” 沈卿心脏又是咯噔一下,这诗有毛病吗?今日课堂先生让做诗咏月,他就抄了句某个剧本里的台词,不会已经有穿越前辈用过了吧? 脑子飞快运转,他是该说如有雷同,纯属巧合呢,还是直说自己就是抄的? “……写得别出机杼。” 沈卿心跳都要停了,你特么说话一定要这样大喘气吗! 微笑都快无法保持,沈卿行礼告退,一出门就捂着心口疾行,这一天天的,迟早要得心脏病,刺激! 沈仕目光深邃,看着沈卿的身影消失在门口,复走拿起那页纸,目光落在那句诗上。 继室李氏,沈卿兮的生母,闺名为“素”,她没有避讳。 “辛夷,拿吾的名刺去安国寺,拜见慧衍大师。” · 阴云遮月,电闪雷鸣,假山石下两道人影交叠扭打,少女的呜咽伴随着布帛撕裂。 “啪——” 响亮的耳光抽在少女的脸上。 “婊子养的充什么大小姐!日后也就是个暖床的玩意儿,爷先教教你怎么伺候男人。” 男人放肆的凌虐辱骂,狞笑着解开腰带,少女绝望的放弃挣扎,泪水滑入鬓发。 “砰——” 空中落下一团黑影,将男人身子撞歪,脑袋恰好磕在一旁假山凸起的石块上,一阵眩晕。 滚落一旁的黑影迅速扑腾起来,抓着块尖锐的石头一下一下往男人头上砸……直到男人抽搐的四肢一动不动彻底失去了生息。 “轰隆隆——” 雷声炸响,闪电照亮黑影,一个五六岁的男童煞白的脸和衣襟都溅染了鲜血。 “啊——” 姜婕妤惊叫着从床上坐起,汗湿的碎发贴着脸颊,捂着心口惊魂未定,她又梦到了十五岁那年。 众所周知,姜琴的母亲是优伶出身,但没人在意她的母亲也是世家小姐,只是三十年前遭受战乱家破人亡,流落风尘,几经辗转被人献给父亲武安侯。 父亲怜惜母亲,但大妇善妒,便将母亲养在外宅,很快便有了她。 她幼时还是有过几年松快日子的,父母疼爱无忧无虑,可惜好景不长,母亲生弟弟时难产,边境战事又起,父亲便把她和弟弟接进侯府。 恶梦就此开始,侯夫人不为父亲所喜,其实和母亲毫无关系,但还是将一腔恶意发泄在她和弟弟身上。 她还记得,入府第一天,侯夫人问她叫什么名字。 “奴唤娇娇,阿弟尚未取名。” 侯夫人觉得她配不上娇字,说她母亲优伶出身,惯会操琴弄瑟以靡靡之音惑人,便给她改名为姜琴,弟弟叫姜瑟。 父亲常年不在家,母亲又去了,生前连个名分都没有,嫡兄嫡姐看不上他们这对突然冒出来的外室子,底下人拜高踩低,月例从未给足过,就连弟弟五岁了也不曾给他请先生开蒙。 她在冷言冷语中捱到十五岁,本想着嫁出去就好了,可她没想到府中一个管事也敢这样折辱她。 她知道这是嫡姐的授意,真真是无妄之灾,和嫡姐议亲的杨家郎君提出要她做陪媵跟着过去。 嫡姐也知道,这是士族看不起兵家子故意给她难堪,但也和侯夫人一样将气撒在她身上。 那一夜,她和一个五岁的弟弟拖着管事的尸体,用他身上的布条绑了石头沉湖里。 嫡姐心里有鬼也不敢大肆宣张,可她知道,这个府里是不能久待了,她得为自己为弟弟找一条出路。 没过多久,父亲调防回宣都述职,国主秋狩时,她央了父亲带她同去。 她别无所长,只有一副好皮囊,最终成为自己过去最厌弃的那种人。 可她以色侍人,不就是为了让弟弟过得更顺遂些吗? 永熙帝睁开眼时看见姜琴缩在一边低声啜泣。 “爱妃怎么了,是谁让你受了委屈。” “妾身万死,惊扰了陛下。”姜琴赶忙拭去眼泪。 “可是魇着了?”永熙帝撩起姜琴汗湿的秀发。 姜琴依偎进永熙的怀里,温声软语,“妾有陛下怜惜,能有什么委屈。” “你呀你”永熙帝宠溺的揽着姜琴。 …… 第13章 每个穿越者都会遇见神棍 清晨的宣都内城,市井草民开始了忙碌的一天。 卖朝食的摊子旁停靠着一辆豪奢的马车,梳着双丫髻的小姑娘点着脚尖,歪着脑袋趴在车窗朝里滔滔不绝说着什么。 “啊~不好意思,还是馒头。” “没馅料呀,牛肉是别想了,摔死也轮不到我家,羊肉没买着,刘屠户说是杜祭酒府上办席提前包了。” “这年头猪没煽过……”似乎意识到什么立刻拐了个弯,“我想肉包是不成了,那就整个菜包吧。” “可这时节我家院子里的菜籽才洒下去,再不济去城外挖点荠菜吧,阿翁他们不让,说是城外现在乱得很。” 沈卿端坐在车厢里静静的听,时不时附和两句,他很喜欢听三丫说话,猜测她穿越前应该还是个学生,眼神里透着没经历过社会毒打的天真。 可不能再迟到了,只能打断意犹未尽的三丫,约好明天再来。 车轱辘转动,往皇城驶去。 路上没再外出什么意外,沈卿顺顺利利步入西阁,坐到自己的座位,感觉自己可能要时来运转了。 只是这课程真的好无聊啊,沈卿控制不住走神,这学是非上不可吗? “陛下驾到——” 外头传来黄门唱喏,众人纷纷起身,皇帝的面子还是要给的。 苏学士摆摆手,示意大家稍安勿躁,他先出去看看。 果然,皇帝是往东阁去的根本不干她们的事,只是这些爱凑热闹的女郎们一个个趴门窗上竖起耳朵偷听。 永熙帝进了东阁就占了先生的座位,底下的学子们纷纷躬身行大礼。 “见过父皇。” “参见陛下。” “平身吧,朕只是心血来潮来看看汝等未来栋梁可有进益。” 帝王恩泽雨露均沾,永熙帝挨个点名考校。 轮到姜瑟时,问道:“汝制何学?” 姜瑟回道:“制兵。” “兵道何解?” “兵者,诡道也……” …… 沈卿掏掏耳朵,听着打瞌睡,时常觉得自己是个绝望的文盲。 “甚好,汝可有字?” “尚未有字。” “琴瑟皆为君子之器,便取‘德音’二字吧。” 姜瑟闻言眸光中起了波澜,心绪复杂,躬身拜谢:“谢陛下赐字。” 一旁的杜威脸色难看了几分,前日他才取笑姜瑟的名字,今天国主就来给姜瑟撑场子,定是姜婕妤吹的枕边风。 他感觉到周边同窗们意味不明的眼光,脸上火辣辣的像被打了几个响亮的耳光,心中愤慨,只觉国主此举丝毫没顾及他们杜氏的脸面,现在是连个庶孽都能爬到他头上了吗! 皇帝的到来只是个小插曲,除了姜瑟有了字,杜威以今日祖父过寿为由早退,其他人该干嘛干嘛。 课间时间,李婉拉着沈卿去御花园赏景。 宣都实际的地理名字叫万合郡,三十年前太祖在此定都,皇城看起来还很新,没留下什么岁月的痕迹。 这御花园在沈卿看来也就是普通小公园,有些花木山石,再挖个坑引活水养些锦鲤,跟怡和园没法比,当然,战火连天的时代,皇室要还耽于享乐,那这个国家分分钟完蛋。 权当散个步,正走着迎面飞来一束花枝落进……李婉的怀里。 抬头看去,一位青衫少年坐在枝头朝李婉眨了下眼。 沈卿:“……” 好拙劣的撩妹手段,再看李婉小脸微红,眼角眉梢却带着笑意。 沈卿:!!! 赶紧拉着李婉快步离开,就像个老父亲看见黄毛要来拐他家乖乖女。 “此子太过轻浮!”给人上眼药的沈卿完全忽略自己以前是个什么歹样。 “啊?”李婉歪头看沈卿,“可苏、李两家世交,我和锦煜也算打小就认识的。” 嚯~又是一对青梅竹马,老样子还是门当户对,但古人云,士之耽兮,犹可说也。女之耽兮,不可说也,人品才是最重要的! 于是沈卿又说:“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他整天和杜威那个傻……缺心眼在一起玩,也不是个拎得清的。” “可是,苏杜两家也是世交啊,再说杜少虞只是有些大士族子弟的傲慢,锦煜总不能因为这点小事就不和他往来吧?” 好好好,已经为了黄毛和表姐狡辩了是吧。 “卿兮说得对!” 秋意浓总是这么神出鬼没,不知道从哪里蹿出来,搭着沈卿的肩头。 “苏赫能和杜威玩一块去,能有多好。” 见李婉神色不善,秋意浓也无意与她相争,立刻换了个话题。 “赌一把,看看今晚大祭酒的寿宴会有都多少人不去。” 沈卿见她神色雀跃,犹如吃到大瓜的模样,问道:“这里面有事儿?” 秋意浓嗤笑一声,“有些人还活在梦里,总想着回到过去士族一家独大的局面,上下串联,反正我父兄是不会去的,想来尚书令大人也不会去。” 这话的意思是有人想搞事?不会是要发动政变吧? 不不不,政变这么严肃的事秋意浓接触不到,也不会这样大大咧咧说出来,最多就报团结党争取更大的权利。 “有些人真是奇怪,平时端着架子不流于俗,真给他清贵的官职又开始争权夺利了。”秋意浓感慨道,“可惜今上虽不是开国之君却是开国的太子,哪是那些日渐腐朽的家族能轻易拿捏的。” 看来永熙帝也很有故事啊,新旧交替之际必然暗流涌动,他得回去跟沈家父子探探口风,别莫名其妙的卷进他人的博弈里。 心不在焉的挨到放学,到家后见二人果然在家,没去什么劳什子寿宴,心下稍安。 用完晚膳,沈仕突然宣布,明日安国寺慧衍大师讲经,恰好轮到他和沈澈休沐,全家一起去华清山礼佛。 沈卿:??? 爬山?烧香?沈仕是要带着全家一起去春游? “父亲,明日宫学未放休,女儿便不去了吧。” 秦蓁却道:“宫学没什么好去的,慧衍大师可是得道高僧,预言从未出错,太祖就是在他的指点下定都万合,便是今上对其也很是尊崇,嫂嫂派人替你告个假便是。” 沈卿:“……” 苏学士知道他这么没排面的吗? 果然,每个穿越者都会遇见神棍。 第14章 一墙之隔,人间与地狱 ilwxs.com 看着漪澜院上上下下忙碌,大箱小箱的东西往车上搬,不禁无语。 “你们这样吾坐哪?” “女郎说笑了,怎能让您坐放杂物的车?” “……”是他肤浅了。 “华清山很远吗?” “算不得远,城外三十里处,快些的话来回一天也够。” “……”看他们搬的小炉子、木炭、水壶、砂锅、恭桶、被子、衣服、点心、茶叶、香炉……沈卿还以为要在外露营几天呢! 漪澜院一个主子出行就占了二辆马车,沈卿算了下,全家最多用六辆马车,结果到门口一看还是低估了。 整整十辆!沈澈夫妻带的仆从都够两车了,再加上给慧衍大师准备的礼物塞得满满当当。 这也就罢,当看见披甲执锐的一百私兵时,沈卿不淡定了,出门三十里上个香至于这么兴师动众吗! 虽然这世道士族豢养私兵是常态,但这么大咧咧的放出来真的好么?而且也太小题大做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去什么龙潭虎穴呢。 沈卿恍恍惚惚的被扶上车,百来号人浩浩荡荡的出发。 透过窗纱看街景变化,沈卿恍然,来到这个世界已经第六天了。 前三天呆在漪澜院适应了解这个世界,去过皇宫,上了两天学,今天就要踏出这座城,总有种不太真实的感觉。 出城与去皇宫是相反的方向,这次看到的是不同的光景,越往外越萧索,毕竟离市中心越来越远了嘛,沈卿倒也能理解。 约莫走了两刻钟,队伍停了下来,沈卿悄悄探出头看见前方高大的城墙。 这就到城市边缘了?那宣都也太小了吧。 等守门士兵检查完令牌放行,出了城门才发现并不是到了野外郊区,依然是街道还有房屋,原来只是出了内城。 一墙之隔两副光景,内城的百姓虽然也不富裕,但住的好歹都是砖瓦房,最次也是土砖砌的墙,外城基本都是茅草屋,甚至有临时搭的棚子。 这就是古代的贫民区吗?沈卿幽幽一叹,关上窗,任何时代的贫富差距都犹如天堑,有人纸醉金迷,有人隐入尘烟。 外城的路不如内城平整,坑坑洼洼,车轱辘常陷入其中溅出泥浆。 马车又行驶了半个时辰,终于到达了外城,外城驻扎了数倍的士兵,巡查也更加严格。 出了城,沈卿开窗,想看看古代的荒野郊区。 郊区是没错了但并不是无人,相反,人太多了。城门外搭了几个粥棚,官兵负责施粥维持秩序,衣衫褴褛蓬头垢面的灾民捧碗接过士兵打起的一勺稀薄的粥,立刻一饮而尽不敢有丝毫耽搁。 喝完就有官兵骑着马挥着鞭子驱使他们离开,城门外驻守的士兵原来是阻止他们入城的。 先前只听说云州大旱,竟已波及到国都了吗,他见士兵并不是盲目的驱赶,而是有规划的聚集一批然后由官兵督促着上路,这是有目的性的进行灾民分流啊。 “不能进宣都,他们要去哪?” “奴也不知,一般来说会送去受灾比较小的州府。” 马车行走的方向就有一队灾民,他们骨瘦如柴,眼神空洞,只是麻木的朝着一个方向走,有些人走着走着突然倒下就再也起不来了。 一个牵着孩子的妇人,看见沈卿的马车,目中燃起希冀靠近车窗,哀求道:“求求贵人赏点吃的吧,小妇人可以不吃,可是孩子已经饿了三天,快熬不住了。” 只见那孩子四五岁的年纪,瘦成皮包骨头,眼睛凸出脸颊内凹,讷讷重复道:“贵人行行好。” 芳榆心下不忍,递给妇人一个馒头,妇人道谢都来不及,立刻咬掉一半馒头,剩下的赶紧往孩子嘴里塞。 芳榆想说不要急,这里还有,话未出口便有一堆难民围上来。 “行行好吧贵人,我四天没吃东西了。” “给点吃的吧。” …… “没了没了,真的没了!”芳榆把手里的馒头都撒出去,他们还不放过扒拉着窗户吓得芳榆惊叫着往里缩。 “唰唰唰——” 沈府的护卫亮出武器这才逼退灾民。 芳榆拍着胸口惊魂未定,手上还被挠出了几道血痕,愤慨道:“我好心好意,他们怎么这么贪心不足!” 沈卿叹息,“求生而已,只是谨记,以后做善事的前提是有自保的实力,否则只会将自己折进去。” 芳榆惭愧的低头:“奴给女郎惹麻烦了。” 沈卿拍了拍她的脑袋安慰,还是个十三岁的孩子呀。 他总算明白三丫为什么不能出城挖野菜了,那哪是挖野菜啊,那是给人送肉去,再者说,这外头但凡能吃的草根都给扒尽了,也终于明白为什么出城三十里都要带一百护卫。 沈卿心情沉重,他知道世道不好,却不知道已经差成这个样子了,天灾兵祸不断,不知是宣国地理位置不好,还是其他国家也这样? 但愿不是像小冰河那样的大面积气候异常灾害,那百姓真是到哪儿都没活路。 话说,刚才城门口施的粥是什么?应该不是大米煮的,他都没有米吃。 “是麦麸啊女郎。”驾车的黑子回道。 “麦麸?” “就是女郎筛麦粉剩下的,昨个儿我还给外城的朋友送了一袋,他们可高兴了。” “哧——” 沈卿数日前射出的箭来了个回旋镖当胸插在心口,半夜睡醒都要抽自己一巴掌,他真该死啊! 除了芳榆送馒头这个小插曲,剩下的路程太平无事,没出现沈卿想象的山贼截道。 清华山山势陡峭,山路崎岖,步行尚可,马车不好上去,所以队伍暂停休整。 只见丫鬟仆妇分工明确手脚麻利的支起帷幔挡风遮阳,架起小炉上锅烧水。 沈卿:“……”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经历过方才的场面,沈卿已经没有踏青的兴致了。 沈仕听说了芳榆送馒头引发的骚乱,问他们有何感想。 秦蓁蹙眉:“这些刁民未免太不知好歹,三妹到底年轻,以后莫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情了。” 沈澈劝慰道:“三妹心善,但赈灾自有朝廷去做,不在其位不谋其政,莫要苛责自己。” 沈卿眺望远方,叹息道:“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沈仕闻言看向沈卿,目露赞许,“卿兮倒是有忧国忧民的胸怀。” 第15章 天命 因为马车上不了华清山,护卫们便驾起滑竿抬主子们上去,沈卿心道,腐朽的贵族啊。 沿着山道拾级而上,可见重峦叠嶂,怪石嶙峋,山路虽陡峭,但这些护卫训练有素,抬得比坐车都平稳,并不觉得颠簸,晃悠的频率让沈卿甚至有些想睡觉。 游览着风景,不知不觉已到前山寺大门,其上写鎏金大字“安国寺” 寺庙香火鼎盛,今日法会来了不少贵人,沈仕说要去与故人一叙,秦蓁素来信佛,邀请沈卿一起聆听梵音,沈卿敬谢不敏,连连拒绝,秦蓁便拉着沈澈去接受佛法的洗礼。 沈澈反抗无果,临走前还嘱咐护卫一定保护好女郎,不要再发生半道上的事情。 沈卿带着闻樱芳榆游览古刹,身后还缀着几名护卫,本来,他是个坚定的无神论者,但如今穿越这种匪夷所思的事情都发生了,还是要信一信某些玄学的。 如果慧衍和尚欺世盗名,那么不见也罢,如果真有两把刷子,那还不得大喊一声“妖孽”,然后直接超度,他还不想去见佛祖。 但人生就是如此,往往怕什么就偏要来什么。 榕树下,白袈裟,光头散发着智慧的气质,一眼看去就像个高僧。 按理说这个时候慧衍大师应该在前面大殿讲经,但沈卿莫名的感觉眼前的和尚就是传说中的慧衍。 “檀越从何处来?” “从来处来。” “欲往何处去?” “往去处去。” 打机锋当谁不会呢,沈卿见大和尚不接话,礼貌性行了个礼,绕行离开。 沈卿的身影消失不见后,榕树后走出一个人,正是会故人的沈仕。 “所以,卿兮她……” “阿弥陀佛,檀越天命已至。” 沈仕神色复杂,目光幽幽,回忆起遥远的从前,“当年,就是在此处。” …… 十五年前,沈氏因时局所迫举族北迁,云阳距离宣都山高水长,彼时烽火连天,为了安全起见,也为了日后抱团在宣都立足,联合了其他几个家族一同北上,比如他的妻族谢氏。 慧衍大师当时也一道随行,路上料敌于先帮忙化解了多次危机,尽管如此,沈氏八百私兵到达宣都时折损至不足三百。 发妻谢氏也因在途中染疾,受不得颠沛之累,未至宣都便撒手人寰留下一双儿女,那时澄明不过八岁,妘兮也才五岁。 族中虽早有谋划,提前派遣二叔前往宣都经营,但沈氏终究是外来户,不免受到排挤打压举步维艰。 心情郁结之下他便来到慧衍大师挂单的安国寺排遣一二,望能替他指点迷津。 也就是在此遇见了李氏女郎,当时只远远看到李素在上香祈福,本想回避,慧衍指着李素道,“天命在此女腹中。” 他震惊无比,不说所谓的“天命”,单看李素的打扮,就知其尚未出阁,那岂不是珠胎暗结? 他说大和尚不厚道,随意揭人隐私,若他是个下作小人岂是不害了人家女郎? 慧衍呵呵笑道,说他是可以护天命一程的人。 当时不明所以,暗骂大和尚又在打机锋不说人话。 结果没多久,李素就约他在此榕树下见面,说愿嫁给她做继室,两家联姻,李氏必会帮扶沈立足宣都,条件就是保她腹中孩儿安稳一世。 他良久无言,这就是大和尚说的护“天命”一程? 李素见他不说话,以为他清高不乐意,絮絮叨叨分析利弊又许了诸多处。 实际上他想的是,慧衍是不是和李素串通好的,收了多少香油钱,才会用“天命”的说辞忽悠他接盘? 不过李素开出的条件实在太好,他已有澄明和妘兮占了嫡长子和嫡长女的名分,多个继室嫡次女好好养着便是,左右占不了什么资源。 达成共识,他火速往李府提亲,李素是嫡长女,无论做哪个大族的宗妇都绰绰有余,却嫁给他一个带着两个娃的鳏夫自然惹来不少闲言碎语。 他的老泰山,还费心给他们编才子佳人的浪漫故事,为了体现李素慧眼识英雄,明里暗里给了他很多帮扶,助他平步青云。 真是可怜天下父母心,他不想操这份心,是以对妘兮从小严加管教,让其成长为一个标准的士族女郎,顺利的成为卢氏宗妇。 李素成亲七月生产,对外声称不小心摔了早产,但李素伤了身体是真,之后他们也未再有子嗣。 问他为什么不纳妾?吃软饭总得有吃软饭的觉悟。 卿兮出时,他因是个女孩,对“天命”的说法又多了几分怀疑,但想到世上还有凰主这样的人物,判断又不敢下得太死,甚至还有几分期待。 他对卿兮的教育比较宽松,毕竟后爹也难为,就这样,卿兮安安稳稳长到14岁,和普通士族女郎并没有什么区别,对他特意放在书阁的邸报也没有兴趣,让他对“天命”越发不信了,“天命”要是这个样子,那这个天下是真没救了。 直到那一天,他发现卿看了时政邸报,难不成终于开窍了?只是这毫无缘由的转折变化太过诡异,出于谨慎他让辛夷去查了她的行寂,只觉跟被夺舍了一样,再到她对“素”字的不避讳,他才真正确认。 带她来安国寺也是为让慧衍大师看看,是“天命”就留下,是妖孽就超度。 思绪回拢,沈仕眼中弥漫着悲伤,对慧衍道:“难道卿兮生来的意义就是等待这个‘天命’么?” “阿弥陀佛,檀越已往生极乐,善哉善哉。” 这和尚真是令人上火,沈仕攥了攥拳头,呼出一口气往侧殿走去。 在殿中恰巧遇见正在观摩往生牌的沈卿。 “父亲也是来立往生牌的吗?” 沈仕看着沈卿的脸又瞥开眼神,“是啊~” “父亲是为谁立牌?” 沈仕不语,目光悠悠。 也是个有故事的人呐,沈卿想着,中年男人也需要独处,非常贴心的腾出空间自觉告退。 待沈卿走远后,佛殿中传出一声沉沉的叹息。 “我那不成器的女儿啊~” 第16章 人均800心眼子,生存全靠拼演技 沈澈并不信佛,耐着性子陪妻子听完法会,结果秦蓁又说一起去祈福。 沈澈后退一步,“三妹不知跑到哪儿去了,我去找找她,免得又生什么事端” 说完也不等秦蓁反应,赶紧转身快步走出大殿。 秦蓁摇头失笑,觉得自家平日稳重的郎君有时候也挺孩子气,罢了,她自己去也是一样的。 “绿蕊,白芷,我们走。” 说罢,便往内殿去求平安符,两个贴身侍婢紧随其后。 秦蓁对着佛像虔诚叩拜,祈求郎君前程似锦,幼子身体康健…… 为全家都求了一道平安符,甚至还多为自家小姑子求了个姻缘符。 绿蕊见了便道:“女郎真是好心,换了其他人家谁对继室女这样周到?” 秦蓁闻言眉头微蹙,绿蕊以为说到了她心坎上,更是来劲,“主母无子,三娘子以后嫁了人也得仰仗我们姑爷撑腰,却全然不见她对女郎如此上心。” “哦~三妹需要对吾如何上心?”秦蓁冷声道。 白芷赶紧给绿蕊使眼色,绿蕊却浑然不觉,“每回姑爷带回来的新奇玩意都紧着她先选,她倒也不知谦让,下头上供的东西也从未想过孝敬您。” “如何没有谦让?又何时没有送过?,只不过三妹年纪轻,偶有不周全之处,就让你捡出来说嘴?不过是觉得三妹不够巴结奉承,以至于闻樱芳榆在你面前不会像其他仆婢那样殷勤讨好罢了。” 被戳中心思的绿蕊脸色微变,赶忙狡辩:“奴婢一心都是为了女郎啊!” 秦蓁冷哼一声,“你这挑拨之言若是传出去让人听见,还以为吾对婆母不孝,对小姑不悌。” “奴婢……奴婢……”绿蕊慌得说不出来话来。 “以后若再听到此类话,晴芳轩就留不得你这等多嘴长舌之人了。”秦蓁说罢拂袖而去。 从未见自家女郎发过这么大的火,绿蕊吓得呆立原地,不知道跟上去会不会碍了女郎的眼。 都是一起陪嫁来的,白芷心下不忍,提点道:“主母无子,与姑爷又亲厚,李氏的势力自然就是姑爷的助力,三娘子的舅舅还是姑爷的上官!” 见绿蕊依然懵懂,白芷恨铁不成钢道:“是咱姑爷占了大便宜,你方才之言若传出去,只会让人觉得女郎恩将仇报狼心狗肺!” 说罢赶紧追上秦蓁的脚步,白芷言尽于此,若绿蕊依然觉得姑爷所得一切理所当然,主母和三娘子柔弱可欺,如此拎不清的人留在女郎身边也是个祸害,那便真是再留她不得了。 而借口出溜的沈澈只是随意走着,无意中走到了侧殿,看见院中的大榕树,不禁想到了幼时的事。 父亲不知道,那一天,他们在树下,而他在树上。 那一年,他才8岁,随父亲拜访慧衍大师,只是他调皮捣蛋,趁大人不注意,偷偷爬树上掏鸟蛋。 看见李氏女郎约见父亲,因害怕被骂所以不敢吱声。 李氏女郎和父亲说了很多,他当时还小,大概只能理解这个年轻的女郎想当他娘。 其余的他不太懂,但他记性好,直觉是大事,待他们离开,悄悄的溜下来,回去便告诉了外祖母。 外祖母听完后缄默不言,倒是她身边的刘嬷嬷沉不住气,愤慨道。 “大娘子才去了多久,姑爷就要续弦未免太过无情,那李氏女也是没皮没脸的,奴这就遣人将她的丑事宣扬出去!” 外祖母终于抬了抬眼皮,“宣扬了有什么好处?” “她坏了名声,就嫁不了姑爷了呀。” 外祖母斜睨了她一眼,“这世上没有丈夫为妻子守节的道理,怀安不过而立之年,迟早是要续娶的,李氏不嫁也自有人嫁,张扬出去对谢氏没有任何好处,反而平白得罪了李氏这个庞然大物。” 刘嬷嬷恍然大悟,连连告罪,接着祖母握着他的手,郑重其事道:“澈儿,你要记住,损人伤阴德,绝不能做损人不利己的事。” “嗯!先生有教我,持正守身方为君子之道!” 外祖母摇摇头,拍了拍他的手,接着说道:“是以,损人须得利己,不能平白损了阴德。” “……”他沉默思索了良久才应道,“谨遵外祖母教诲。” 再后来,李氏嫁入沈家,生三妹时伤了身子,大夫说恐再不能有身孕了。 外祖母知道后,拉着他的手说,“以后你要将李氏当做生母般孝顺,将沈卿兮当做亲妹妹般爱护。” 刘嬷嬷撇撇嘴,“这也太便宜李氏了。” 外祖母白了她一眼,却没再说什么,长大后,他自己就想明白了。 李氏生不出儿子,沈家的门庭得靠他来撑,也是她女儿未来的依仗,自然是要善待他的。 李氏嫁过来,沈氏就好了,沈氏好了他就好,他好了未来谢氏也能沾光,三全其美,没有比李氏更好的继母人选了。 少时他不懂父亲为什么能和李氏这种人过得琴瑟和谐,直到娶了秦蓁他便悟了,世上大多事情,只要面子过得去,里子大抵也差不到哪里去,日子总能过下去。 “兄长。” 沈澈回过神,看见沈卿不知何时来到了榕树下,脑子突然蹦出个古怪的念头,十五年前我便是在此遇见你,只不过彼时你在肚子里。 沈澈被自己逗乐了,笑着道,“天色不早,我们该准备回程了。” 沈卿点点头,跟随着沈澈到山门等着和其他人汇合,不多时人便都到齐了。 闻樱扶着沈卿坐上滑竿,跟在旁边走,直到离开安国寺范围才悄悄松口气。 她是家生子,有个除了母亲无人知晓的秘密,她的耳朵天生比一般人灵敏,能听见非常轻微的声音,也比常人听得更远。 母亲说,这件不能告诉任何人,做奴婢的该听的听,不该听的就当没听见,如此才能活的长久。 十二岁到了年纪入府当差,被分到漪澜院服侍女郎。 女郎落水上来后关在房内自言自语,那时候她就知道女郎怕是被妖孽附身了,而这个妖孽还是个男的且是被个叫“系统”的给胁迫的。 她支开芳榆,怕里面情绪失控的妖孽太大声,让芳榆听到些不该听到的东西。 她不敢说出去,她不知道这个妖孽的道行高不高,但要让人知道女郎被妖孽附身,为保家族清誉,漪澜院的下人都得被灭口! 她这几日明里暗里提点,就是怕这个妖孽露馅,提心吊胆如履薄冰。 但如今连慧衍大师都无法看穿,那应该是安全了吧。 闻樱侧头看了眼昏昏欲睡的沈卿,暗叹一声,这妖孽心真大。 第17章 天下掉下个未婚夫 回城的路上,沈卿不想再看到灾民的惨状,非常鸵鸟的关上车窗。 他生在红旗下长在春风里,自小家境优渥,虽也知道人家疾苦,但这疾苦却从未直接出现在他面前,隔着媒体的数据哪能有现场直观触动人心。 “系统,你们商城卖粮吗?”沈卿在脑海里沟通系统。 【亲,人家是攻略系统(; ̄д ̄)】 “垃圾。” 【……这么厉害,这边建议亲去培育杂交水稻呢~】 “搜索一下杂交水稻怎么种。” 【搜索中……】 还真可以!沈卿眼睛一亮,他岂不是拥有了一个度娘,那么玻璃水泥钢铁制造也不在话下了! 【数据库中无详细信息( ̄y▽ ̄)~*】 “……”沈卿的壮志雄心瞬间被浇灭,垃圾系统是在耍他吧?肯定是在耍他! “好好好~这样玩是吧,这辈子别想绑定了!” 【Σ(????)?】这个宿主玩不起啊。 沈卿在脑海中和系统大战三百回合时,队伍速度突然减缓,似在往边上避让。 踏踏马蹄和有规律的甲片摩擦声,沈卿判断迎面路过的一支军队。 芳榆拉开一角车窗,恰见一少年将军策马而来,沈卿抬眼望去,小将军也刚好侧头看过来,视线交汇一瞬错开相向而行。 沈卿本未在意这个小插曲,却听芳榆兴奋道:“女郎,是姑爷欸!” ⊙?⊙? 啥玩意儿?沈卿瞪大眼睛,目露疑惑之色,原主走马灯里没这号人啊。 芳榆却会错了意,以为女郎不满意这桩婚事,立刻压下嘴角,沉痛道,“兵家子确实配不上女郎。” 少女,你说话,能不能别这么没头没尾的? 沈卿根据有限的信息分析,兵家子?也就是新兴勋贵,虽然能打有兵权,但士族清高应该不会与之联姻啊。 也不知道是谁帮原主定的婚事,斟酌着措辞试探道:“是啊,真想不通,为何……唉~” 沈卿又演起来了,闻樱见状配合道:“当年沈氏北迁,遇到一支靖国骑兵,险些覆灭,幸而勇毅侯及带兵驰援到击退敌军。” 哦~救命之恩是吧,老掉牙的套路。 “沈氏的土地都在云阳带不走,最珍贵的就是沈氏藏书,勇毅侯不仅保全沈氏一族性命,连藏书财物等也一并着人护送至宣都,老家主感激涕零,激动之下就许诺将家主嫡次女许配给当时年仅三岁的世子。” 沈卿咂摸了一下,不对啊,沈氏迁时,根本没有嫡次女,明明有个和世子年纪相仿的嫡长女,却许诺嫁个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出生的嫡次女? 要知道那时候沈仕丧偶,啥时候续弦、新娶的老婆能不能生、生的是不是女儿都是未知数呢,糟老头子坏得很。 勇毅侯也肯吃这块大饼?怎么不直接要求娶沈妘兮呢? 似是看出了沈卿的疑惑,闻樱接着道:“嫡长女向来是要联姻做世家宗妇的,勇毅侯也有自知之明不敢强求。” 哦,嫡次女不值钱呗。 “老家主本也是拖延之计,谁知道家主入宣都没多久立马就娶了主母,次年就有了女郎,勇毅侯高兴得还送了女郎满月礼。” 呵呵,大饼成真能不高兴吗,简直是意外之喜啊。 芳榆安慰道:“主母并不满意这桩婚事,好在勇毅侯长驻边境,侯夫人小户人家出身不善交际,两家鲜少来往也未正式文定。” 懂了,这亲事最后肯定也成不了,原主也和勇毅侯世子不熟,所以才毫无印象。 沈卿也就不再把这件事放在心上,接下来一路无事,顺利入城回到沈府。 一进漪澜院,留守的丫鬟仆妇立刻忙碌起来,准备热水替沈卿梳洗更衣。 巧巧端着盘热腾腾的包子进来,说道:“今日有个叫三丫的姑娘往门房送了这盘叫包子的吃食,说是今晨没等到女郎去宫学,便按约定将第一笼包子送到府上。” 沈卿心道,还真是个实心眼的丫头,拿过一个包子啃了一口,羊肉馅的。 皮薄馅厚,汁香味美,幸福度指数飙升,小妮子挺有烹饪天赋,他要加大投资,看看能不能把肥仔快乐水整出来。 羊肉和精面的香味让周围的下人们都不禁咽了咽口水,沈卿笑道:“分下去吧。” 分到包子的人谢过后忍不住大快朵颐,幸福的眯起了眼睛,这绝对是他们吃过最好的食物。 沈卿心中感慨,真容易满足啊,三丫什么时候能把铁锅弄出来,他想吃炒菜了,谁能想到钟鸣鼎食之家,真的是字面意义的“鼎食”啊! 漪澜院人多,有些没分到包子的人闻着香味心中遗憾,于是沈卿吩咐道:“芳榆,明日送吾去宫学后,回程的时候给大伙带些包子。” “多谢女郎!” 大家开心的欢呼,期待明天的到来。 舟车劳顿,折腾了一天,沈卿也很疲惫,早早洗漱过后便上床就寝。 由于实在太累,可以说是沾床就倒,很快就进入梦乡,睡得香甜,后半夜却突然惊醒,冷汗淋漓。 “系统,你在狗叫什么!” 【???】半夜莫名其妙挨了一顿骂的系统受不得这冤枉气! 【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 “……” 系统汪了半宿,第二天早上,沈卿眼下乌青,活像被人揍了两拳。 打着呵欠,提线木偶似的被闻樱牵着洗漱更衣,强撑着爬上马车,他真是热爱学习。 马车行驶到老地方停下,却不见三丫家的摊子,心中涌上一股不好的预感,让黑子去隔壁浆饮铺子询问。 俄顷,黑子沉着脸回来了。 “女郎,店主说昨日杜祭酒家的小郎君吃到包子觉得甚是美味,便强买了三丫入府为奴。” 沈卿瞬间黑了脸,强忍着怒气问道:“那三丫的家人呢?怎么不做生意了,一起被买了?” “杜郎君说,庶民不配和他享用一样的吃食‘买’断了方子不让他们再做这个生意了。” 好生霸道!沈卿怒气上头。 “驾车!” 到了宫门,沈卿跳下马车快步疾行,杀气腾腾直入东阁,高声喊道:“杜少虞!” 第18章 身为士族,我很抱歉 “哦~你说那个丫头啊?”杜威歪在书案上摇扇子,“君子不夺人所爱,既然她与沈三娘子有旧,我晚上遣管事把她送你府上去便是。” 沈卿一怔,这么好说话的?他都做好被敲竹杠然后开撕的准备了。 气势被整的不上不下,尬道:“那便多谢杜郎君了。” 杜威毫不在意的摆摆手,“区区一个女奴罢了。” 沈卿心中很不是滋味,虽然他现在也是士族阶层,但依然不喜欢这种随意摆弄他人人生的轻慢态度。 得了杜威许诺,沈卿仍惴惴不安,脑补出一百零八种意外,自嘲道,他怕是得了被害妄想症。 心不在焉的等到放学,出了宫门就让黑子驾车去直接去杜府接人。 闻樱拦着,说道:“杜郎君既然答应了就不会食言,女郎回府等着就好,这样上门太过失礼。” 该死的士族礼仪,上门还要先送拜帖! 回到沈府,他都没先回漪澜院,马车就停在门口等着,半个时辰过去,人还没来,沈卿坐不住了,下了车来回踱步。 “怎么这么慢!” “女郎别心急,杜府离得有些远,三丫过来可能也需要收拾一下。” 就进去一天有啥好收拾的?就在沈卿按捺不住准备杀上门去时,一辆马车从路口慢慢悠悠的驶来。 一位中年男子从车上跳下来,行礼道:“沈三娘子,老奴是杜府管事,奉小郎君之命给您送人来了。” 沈卿看向他身后的车厢,闻樱会意,便要上前掀车帘,却被府杜管事伸手拦住。 “这是何意?”沈卿面色不善,临了还要生事? 管事有些尴尬,“这丫头的情况,不太好见人。” 沈卿沉下脸,“怎么回事?” 管事斟酌了下措辞,回道:“昨夜,小郎君见这丫头手艺好人也标志,便想提她做通房,谁料这丫头不识好歹,咬了郎君一口,郎君一怒之下就命人将她扔进……” 沈卿心脏咯噔一下,实在没办法往阳光的方面想,现代女性也受不了这个啊! “……犬舍里,方才小郎君回来才放出来。” 沈卿怒不可遏,挥开管事亲自上前,掀开帘子看清里面场景的一瞬,闻樱发出一声尖叫。 “啊——” 沈卿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上涌至天灵盖,头皮发麻,强忍着不吐出来。 听见细微的痛吟,还活着! “叫大夫!” 沈卿爬上车,想扶三丫都无处下手,他心中明白,叫大夫来也没用,这时代又没有狂犬疫苗,也打不了破伤风,伤口已经发臭,也只是吊着一口气罢了。 就是真有医学奇迹,救回来活着也没意思了,三丫的右手没了四根手指,脸也毁了大半面目狰狞可怖,身上更是没一块好肉。 “三丫……”她得有多疼啊! 沈卿声音沙哑,安慰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任何劝慰在此时都是站着说话不腰疼的风凉话。 “我来晚了,对不起。” 三丫费力睁开眼睛,气若游丝:“贵人姐姐……我……我只是想让家人吃饱饭,是我错了吗。” “你没错,是这个世道不好。”沈卿双眼朦胧。 “姐姐不哭,下辈子,我要去个庶民也能当人的世界。”三丫身体痉挛抽搐,“这个世界……庶民……太卑贱了……” 沈卿心如刀绞,他想到了路上的灾民,想到了他们吃的麦麸。 “身为士族,我很抱歉。” 沈府的大夫跟着三丫一起上了马车,用参片吊命回去见家人最后一面。 沈卿站在门口看着马车离去的背影,想到方才杜府管事的话。 “小郎君也深表遗憾,予那丫头家十金作为补偿,本是要来和女郎亲自告罪,但三殿下今夜约了郎君去倚翠阁吃酒……” 沈卿面罩寒霜,喝酒?竟如此视人命如草芥!原来杜威早上毫不在意的态度是真的不在意啊,包子的配方也好,三丫的性命也好,都无所谓,一切只是他的心血来潮! 静立许久,沈卿转身踏进沈府大门直冲锦园沈仕书房。 “父亲,强买良民可触犯宣国律法?” “自然。” “可治其罪?” “理论上可以。” “理论上?”沈卿苦笑,特权阶级自然有办法免罪,否则杜威也不敢这么肆无忌惮。 “告官是否可行?”沈卿还是不死心,万一宣都也有包青天呢? 事情的经过沈仕已经听说过,毕竟沈家三娘子一直站在大门口实在引人注目,于是说道:“民事纷争归万和令管,若要立案须有首告,但三丫的家人敢去吗?” 沈卿张了张嘴,想说敢,他们那么疼爱三丫。但理智告诉他,不敢,退一万步来说,告赢了杜威,但杜氏依然还在,对付一家庶民太过容易。 想了想,沈卿道:“那我去告如何?” 沈仕摇头,“那样就上升到沈、杜两家的斗争了。” 沈卿蹙眉分析,据他所知,杜氏虽是宣都老牌士族,但并不得君心,朝中权秉不如沈仕。 “沈氏赢不了?” “能赢,但不值得。” “父亲是说,为了一个庶民不值得?”沈卿的心慢慢凉下去,理智上明白,情感上难受。 “吾可以为了权势、为了奇珍异宝等一切与杜氏相争,但不能为了一个庶民的公道,卿兮,你也是是士族。” 沈卿懂了,凌驾于庶民之上是所有贵族阶级的利益,他们作为既得利者不能背叛自己的阶级。 “最关键的是,万合令可以判你赢,但国库空虚,这点罪名,交点罚金就可以赎罪,这是你想要的绳之以法吗?” 呵,这宣国律法还真是灵活变通啊。 回到漪澜院,丫鬟仆妇大气不敢出一声,女郎的脸色阴沉的快滴出水来。 进屋后,沈卿吩咐闻樱:“去,把黑子叫来!” “诺。”尽管不明所以,但做奴婢的只管听令就是,不该问的别问。 闻樱走后,沈卿目露寒光,本来只是想将你绳之以法,奈何你不可能配合啊。 天不收你,我收! 王法不治,我治! 不一会儿,黑子就来到沈卿面前,有些疑惑,女郎大晚上找他干什么? 沈卿上下打量着黑子,为了干活方便,他总是穿着深色的短打。 “脱。” “啥?” “吾让你把衣服脱了!” 黑子惊悚的抱住自己的双臂,“女郎你要做什么!!!” 第19章 都市传说 月上中空,距离宵禁还有两刻钟,街巷中的贩夫走卒也开始收摊回家,人影零星。 倚翠阁此刻却依然灯火通明歌舞升平,过了宵禁也自有待客的屋子,更有不惧犯夜的贵人。 雅间里,正中主位上坐着位气质华贵的少年,杜威与苏赫左右分坐在两侧,面前各自摆着几案酒菜。 苏赫道:“殿下还在禁足期间,这样偷跑出来……” “欸~”杜威打断道,“不过是揍了个启国质子,做做样子也就是了。” 苏赫有些无奈道:“启国使团将至,多少该给他些脸面。” “败战之国有何惧之,父皇太小题大做了。” 被称为殿下的少年举起酒杯,对着中央表演的优伶有些嫌弃道:“还是老把式,也不换换新花样。” 他们不知道此刻房顶之上有人正准备给他们整个大活! 沈卿身着黑色短打,完美融入夜色,在屋脊上兔起鹘落。 【……】系统无语之极,家人们谁懂啊,谁好人家会拿『身轻如燕』这个跳舞技能当轻功使! 没错,穿越第七天,沈卿终于第一次使用系统送的传奇美人体验卡——赵飞燕。 燕瘦环肥的燕指的就是赵飞燕,人如其名身轻如燕,可在掌上起舞。 沈卿为了拍戏学过跑酷,练过格斗技巧,刚穿来的三天闭门不出也有暗中适应新身体,把技能捡起来,信谁都不如信自己! 有了身轻如燕buff加成,沈卿把跑酷耍出了轻功的效果。 倚翠阁好找的很,就在主街上,每天去皇宫的路上都会经过,只不过白天冷清的很,不在营业时间。 那时候沈卿还满怀好奇,想着什么时候去光顾一下,观摩观摩古代艺人作业,不成想,第一次来就是砸场子的。 跳上倚翠阁的屋顶,沈卿挨个房间扒瓦片险些辣伤眼睛,终于在扒到地七个的时候找到目标人物,观察起在场人数和位置分布,心中默算起来。 主位的少年被称为殿下,看年岁,应是他素未谋面的同学三皇子阙琼。 他曾听同学八卦闲谈,阙琼和启国质子景川斗殴,景川从台阶上跌下去扭伤了脚在赐居的清宁殿养伤,阙琼被罚翠微殿禁足。 而斗殴的起因也很令人无语,当时不知是谁了一声“三殿下”,结果阙琼和同时应声回头,阙琼对跟质子一个排行感到晦气,讽刺了景川几句甚至上升到国家,结果就吵了起来,热血上头演化成动手。 因为这事发生在半个多月前,沈卿那时候还没穿来,是以没见过他们,今日一见,只觉能跟杜威一起玩的果然不是什么好鸟。 沈卿研究了下屋顶构造,攻击这种事,就是要找到物体的薄弱点,恰好,沈二少小时候属哈士奇的对拆家也很在行。 “砰——” 雅间上方突然破了个大洞,残瓦木屑四溅夹着尘土飞扬,一个黑影紧随着落下。 “啊——” 优伶们尖叫着四散,三皇子以为是冲他来的,直呼,“护驾!护驾!” 侍卫们赶紧围住三皇子如临大敌,杜威和苏赫也是如此想,迅速起身远离三皇子,同时也意味着他们远离护卫身边只有自己的小厮。 谁料刺客竟直冲杜威而去,速度之快身法之诡谲令人防不胜防,一击直中要害,霎时间鸡飞蛋打。 “啊——” 凄厉的惨叫声响彻倚翠阁。 苏赫下意识的躬身,阙琼也不禁把腿夹成了内八。 一击得手,沈卿也不放狠话,立刻跃窗跑路! 阙琼这才反应过来,大喝一声:“追!” 一时间兵荒马乱鸡飞狗跳,恰逢宵禁,兵马司杨燮正领着军士巡逻,见前方骚乱得知情况便和三皇子护卫一起追击。 沈卿在前面跑得飞快,但奈何后面是用四条腿跑的,眼见就要被追上了,沈卿突然停下转身面对追兵,从怀里掏出“貂蝉限时体验卡”。 【你这是想要迷死敌军吗?】系统大惊,貂蝉绝没有这么大的魅力,宿主要完! 杨燮也随之勒马停下,想看看这奇怪的贼人要做什么。 只见对面的蒙面人两指夹出一张“符箓”模样的东西抬手向上一指,大喊一声。 “天诛!” 杨燮等人下意识的抬头看天,只见原来皓月当空万里无云的天空,不知从哪突然飘来一朵云彩把月亮遮住。 【!!!】闭月羞花的“闭月”是这样用的? 所谓的“天诛”自然是沈卿胡扯的,实际上用的上的是传奇美人貂蝉的闭月特效。 系统带过那么多宿主,头一次遇见对月亮抛媚眼的,还特么的一边跑一边眨! 形容词可以具象化吗?那沉鱼落雁……完了……完了,它觉得自己可能当不了一个正经的攻略系统了。 一明一暗的落差,让众人的视野短暂的陷入黑暗,杨燮大骇,问道:“阁下是何方高人?” 黑暗中传来一道逐渐飘远的声音。 “都市传说——” 漪澜院,闻樱和芳榆和往常一样候在沈卿门外,面上毫无异常,实际上手心里都是汗。 屋内,黑子裹着被子躺在床上瑟瑟发抖。 一道黑影闪进漪澜院,闻樱芳榆反应迅速,开门关门一气呵成,黑子也立马从床上滚下来。 沈卿眸若深潭,语气冰冷,“今夜吾未出去过,汝等也什么都没看见过,明白吗。” “诺!” 次日,震惊宣都的大案传遍全城,茶寮酒肆都在讨论这个“都市传说”。 宫学中,苏赫这个案发现场的目击者被同学们团团住,询问关于杜少虞变成“杜少丁”的事情始末。 “不知是什么深仇大恨,竟下此毒手!” 苏赫回想起来都心有余悸,还好对方的目标不是他。 “有没有可能是少虞在外惹下了风流债始乱终弃,对方心怀不忿雇佣高手报复?” 八卦之魂熊熊燃起,一个比一个能起哄。 “锦煜,你和少虞素来交好,有没有些头绪,说出来大伙帮着参详参详。” “就是就是,说说看。” …… 沈卿一旁冷冷看着,吃瓜群众亘古不变,看热闹不嫌事大。 下了学,沈卿让黑子驾车到三丫家,和所有底层庶民差不多的泥砖房,简陋的屋子里,三丫躺在床上,一旁的妇人不停抹泪,整个家里气氛压抑低沉。 葛家人见了沈卿,自觉让开位置,只见沈卿走到三丫床边,俯身在她耳边不知说了什么,三丫嘴角扬起露出一抹笑容,然后便闭上眼睛没了气息,她瞑目了。 沈卿报仇不过夜,他当然可以有更周全的计划,但三丫等不了,他不想以后去上坟的时候再告诉她大仇得报。 大柱噗通一下跪下,磕头道:“请女郎收我为奴。” 沈卿叹息,允了,葛家摊子成了她的产业,大柱成了管事,还是干以前的营生。 豪奴是比普通庶民过得好多了,有吃有穿,不用交税徭役,也没人找麻烦,这该死的世道,逼人为奴啊。 第20章 传闻中的母亲大人 “都市传说”事件还在持续发酵,百姓众说纷纭,有人说他是个除暴安良的侠士,有人说他是个有奇怪癖好的恶徒。 总之“杜少丁”成了茶余饭后的笑谈,并造成了一系奇怪的后果,纨绔子弟人人自危,出门必带护卫,甚至带护具重点防护脐下三寸。 倚翠阁作为案发地点,老鸨原以为会受到波及生意萧条,暗道晦气。不曾想来的客人更多了,连带着当夜表演的优伶身价都翻了翻。 万合令在杜氏的三催四令下偏头疼都犯了,想发海捕文书,连人长啥样都不知道,简直是大海捞针无迹可寻。 兵马司杨燮作为目击者被命加强巡逻协助破案,全队人马熬了几个大夜,甚至在几个可能受害的人物附近蹲守、布置陷阱,和空气斗智斗勇了一番,可这个“都市传说”再没出来犯案,就此人间蒸发。 而始作俑者沈卿干完这件大事终于念头通达了,甚至有心情研究起剩下三张传奇美人体验卡的用途,然而系统并不想搭理他且陷入了自闭。 与之相对的,杜府弥漫着令人窒息的低气压,杜威的院子里时常传出来摔东西的声音和咆哮咒骂。 下人们小心翼翼大气都不敢喘,生怕小郎君一个不顺意就发落他们,这两天已经好几个挨了板子被抬出去。 有一回差点打死人,还是大郎君拦住了,教训道,“便是因你平日狂浪不羁才遭此祸端,还不多积些德!” 还有半句他没说:少做孽,下辈子争取当个完整的男人。 而此刻的杜祭酒不愧是一家之主,稳如泰山坐在书房思索此事背后玄机,主要也是他子嗣众多,杜威只是他的一个小孙子。 大儿媳来哭闹了几次,求他做主,说分明有人要打杜氏的脸,少虞是无辜受害,如不惩治背后主谋,杜氏有何颜面在宣都立足? 他琢磨了两日,分析事情利弊,觉得此事不是针对杜氏,纯属私人恩怨。 要是针对杜氏,遇袭的就该是他素有才名的嫡长孙杜霖,此等报复手段应与风月之事有关,便让管家去查杜威近日行迹。 管家叫了各院管事问话,得出结论,最近发生的,应该是葛三丫的事,于是便带了处理此事的赵管事向杜祭酒复命。 赵管事讲述了葛三丫事件的始末,最后说道:“葛家一介庶民,应该没这么大能量请动奇人异士。” 杜祭酒沉吟片刻道:“但沈氏有。” “沈氏会为了个庶民大动干戈?” 杜祭酒道:“沈仕不会,但沈三娘子会,少年热血,义字当头,干出什么事都不稀奇。” 赵管事还是很难理解,“士族女郎怎会和一介庶民做朋友。” “高山流水遇知音,这世间多的是不流于俗的狂士。”杜祭酒下了结论,“此事暂且按下,日后再做清算!” 这世间许多事就是如此,找不到证据,也不需要证据,一样能肯定是你干的,区别只在绳之以法还是私刑报复。 杜祭酒的推断只是有点略微偏差,他只以为是沈卿兮雇佣人做的,却不知动手的正是其本人,但并不影响他报复的对象,总的来说,大方向是没有问题的。 然而有些时候就是细节决定成败,此乃后事,暂且不表。 沈卿当日激动的情绪已经平复,其实他也不是纯莾,行动前分析过利弊,也曾想过潜入杜府或是偏僻路段埋伏。 最终觉得,还是大庭广众下动手比私下袭击强,一来操作难度低,二来要是失败,她就面罩一拉,大喊一声:“我爹是尚书令!” 都是官二、三代,就比谁后台硬,沈仕说过,他可以为一切与杜氏相争,唯不能为了一介庶民的公道,如果他被抓了,就咬死是私人恩怨。 果断认罪,沈仕必会出面包保他,然后双方扯皮,万合令谁也得罪不起,根据宣国律法,士族只要不犯大逆,基本都可以罚钱赎罪,原主亲妈的陪嫁可很是丰厚,这不还在巡查产业没回来吗。 这时候宣国的律法就对他十分友好了,可见只有拳头大才能讲道理。 当然,不被抓到更完美了,毕竟他的做法好说不好听啊。 人果然是不禁念叨的,这不,今天下学回府,又见门口一队马车,仆役往来忙碌,大箱小箱的往下搬,好熟悉的场面! 经闻樱提醒,沈卿恍然大悟,是原主的亲妈回来了! 沈卿有些紧张,都说母女连心,不知她能不能感应到女儿换了个芯子,相比沈仕更得小心应对。 进了春辉堂,便见秦蓁抱着儿子和一位身着幽青色裙衫、气质端庄雍容的美妇谈笑风生。 秦蓁向来八面玲珑,人情世故拿捏得死死的,见了沈卿,笑着招呼道:“三妹回来啦,母亲可念叨着你呢。” 沈卿稳着原主的淑女人设,迈着小碎步上前恭敬行礼:“母亲,嫂嫂。” “一旬未见,妤初又长高了些。”李素拉着沈卿的手上下打量一番。 沈卿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过来,“妤初”是原主的小字。 絮絮叨叨聊了些家常,近日读了什么书,做了多少女红…… 女红?那是一点没碰!但愿不要检查,要查的话只能麻烦闻樱捉刀了。 话题又拐到此番巡视的庄田、铺面……各项产业亏损、盈利,说着便拉沈卿看账本。 “你已经十四,翻了年就及笄,是时候开始学习管家了。” 沈卿看着标点符号都没有的流水账,只觉头脑发昏,他打小就对数字过敏,所以选的文科。 忙以宫学课业繁多为由推拒,谁料李素浑不在意,道:“应付下就得了,反正不是什么要紧东西,士族子弟真正要学的都在家中教授。” 沈卿:“……” 所以苏先生真这么没排面吗! 闻樱,靠你了,我的得力女秘书! 哎~也不能总逮着一只羊薅,芳榆、巧巧、黑子也得培养起来,合理分工,她们负重前行,他负责岁月静好,完美! 第21章 活在瓜田里的猹 系统最近很安静,可能是在思考统生,沈卿的生活也回归正轨。 “德音。” 姜瑟正要踏进文翰阁便听见一声清润的呼唤,转身见来人锦衣玉带面容俊逸,阴郁的脸带上浅浅的笑意,“景川殿下。” 启国三皇子景川,十二岁来到宣国为质,如今已经快四年了,要是得宠也摊不上这差事,同是天涯沦落人,颇有惺惺相惜之感。 “孤听宫人说,陛下给你赐字了,恭喜恭喜。” “瑟亦恭祝殿下归国之期将至。”姜瑟回礼。 偏生有气氛终结者路过嗤笑一声,苏赫配合的发问:“殿下何故发笑?” 阙琼瞟了他们一眼,面露讥诮,“彼美孟姜,德音不忘,不过是想到前朝太侍君罢了。” 姜瑟攥紧了拳头,脸色更阴郁了两分,景川气得指着阙琼,张了张嘴还没开骂就被打断输出。 “这就盛气凌人起来啦?真以为启国来使你就归国有望了?你那几个兄弟乐意吗?” “你!” 夺命三连问,气得景川差点再次直接上手。 “都堵在门口做什么!还不进来上课!” 阙琼冷哼一声甩袖而去,苏学士的咆哮声制止了一场斗殴。 所以说当老师哪有不发疯的呢,沈卿感慨着随人流进入文翰阁,边走边问:“三皇子刚说的是什么意思?” 太史令家的孙女林尺素解释道:“前朝有皇帝的贵妃红颜薄命,因太过怀念贵妃就纳了其弟入宫相陪。” 卧槽!阙琼骂人的话术好高级啊,没点风月史文化还真听不懂。 “景川殿下又是怎么回事。” “这个本公主倒有耳闻,”四公主加入聊天群,“当初启国战败签订盟约时,父皇要求送个质子过来,启国的皇子都不愿意来,启帝没办法,就把冷宫里的景川提了出来。” 靠,狗皇帝真不是人,福一点没享,锅全都要背。 “大概启帝也知道自己不厚道,也可能是想要给景川加点做质子的分量,就宣布,等景川归国便立他为储君。” 啧啧~好大一个饼,当时谁也不想当人质,众皇子当然没意见,如今时移世易,景川如果能平安归国那就一步登天了,难怪阙琼说他兄弟不希望他回去。 妥妥的男主模板啊,祖龙当初也当过质子,少年,我看好你哦~ 不对,沈卿突然反应过来,景川要真拿的是祖龙剧本,那他岂不是被扫的六合? 御花园湖边,姜瑟罕见的旷课了,虽然这是一节自习。 他蹲着看水中倒影已经很久了,类似阙琼刚说的话,他从小到大听过无数遍,小时候羞辱他的母亲、姐姐,各种诋毁谩骂如家常便饭。 十岁之后就开始针对他本人,用恶心龌龊的目光打量他,如果不是姐姐受宠,他不知会落到什么境地,毕竟一个没名没份的私生子,被欺负了也无人做主。 姐姐给他求来入宫学的机会,就是想让他学好本事融入权贵阶级,可他无论课业做得多好都是无用功。 姜瑟捡起一块尖锐的石头对着自己的脸比划,不如毁去,倒可以少许多烦恼。 突然,一只纤细的手按住了他的手臂,姜瑟抬头,撞进一双澄澈星眸。 乐安伸手把姜瑟手中的石头拿走,说道:“好看也是一种优势,难不成还有人喜欢丑的?” “县主出身尊贵,不明白的。” “三十七年前,天下未乱时,阙氏不过一个三流世家,而你母亲本出自一流世家,你母族兴盛几百年,阙氏起势不过三十年,谁比谁高贵呢?” “论学业,君子六艺你又输给谁?他们嘲讽你,不过是自知比不上你,正经手段奈何不得你,便抓住点瑕疵放大数百倍,只是在迷惑你,让你陷入自我怀疑走向自我毁灭。” “德音,切莫一叶障目妄自菲薄,你父亲是武安侯,姐姐是婕妤,外甥是皇子未来是亲王,自己更是文武双全,何愁不能成就一番功业?” 姜瑟的眼眸渐渐亮起,是他着相了,连阙琼也只能耍耍嘴皮子了,他早已不是一文不名。 远处的沈卿趴在假山上吃瓜,啧啧,难怪姜瑟对乐安死心塌地,妥妥的救赎文女主啊! “沈卿兮,你在干嘛?” “嘘~有瓜。” 丁敏不明所以,但看沈卿鬼鬼祟祟的样子也轻手轻脚的爬上了假山,探出半个脑袋。 “多谢县主,”姜瑟解开心结,心情舒畅,“县主为何对我这么好?” “因为我喜欢。” 姜瑟的脸刷一下红了,手足无措,结结巴巴道:“我……我……” “我喜欢做好人好事。” “……哦。” 沈卿正围观这出少年男女的感情极限拉扯,耳边传来一声吸气声,侧头一看,四公主不知什么时候也爬了上来,看得津津有味。 “……”此刻大家都是瓜田里的猹。 沈卿看着四公主天真烂漫的模样,真想不到会是个坑堂姐替自己和亲的恶毒心肠。 上一世她知道乐安和姜瑟两情相悦吗?至少现在是知道了,那她以后还干得出来这缺德事吗? 不过他也能理解,正所谓死道友不死贫道,四公主主可能不是坏,只是单纯的自私。 乐安是个好姑娘,或许他这只蝴蝶可以扇一扇翅膀,让这对小情侣能够终成眷属。 再看丁敏捏着粉拳很是亢奋的模样,眸中是下了某种决心的坚定。 “你不会受到启发要去撩宋子晏吧?”沈卿也是千帆过尽,哪能猜不到小姑娘的心思? 丁敏不懂什么是“撩”,但不妨碍她意会,小脸微微一红,仰起下巴:“哼~不可以吗?” 沈卿想说,少女,死心吧,他不喜欢你这款。但又想到宋渊第一世喜欢原主那种温婉恬静的妹子,第二世喜欢纵横沙场的女将军,人的喜好是会变的。 也许他这只蝴蝶翅膀一扇,宋渊的姻缘线就变了呢? 于是沈卿拍了拍丁敏的肩膀,鼓励道:“勇敢的去追吧!” “又胡言乱语什么。”丁敏羞恼的拍开沈卿的手,跳下假山落荒而逃。 第22章 极限二选一 又是在瓜田上蹿下跳的一天,虽然沈卿上辈子是混娱乐圈的,但真没这么八卦,谁让古代娱乐活动单调无趣呢。 下了学,沈卿走到宫门,一眼就看见迎接他的闻樱,却发现今天驾车的不是黑子,便随口问了句。 “他晕倒了。” 晕倒了!沈卿瞪大眼睛,难道是给他安排的活计太重了吗?还是说有其他隐疾?这时代医疗条件可不好。 “可瞧过大夫了?怎么说?” 代替黑子驾车的小厮二平忍不住笑出来声来,再看闻樱一点也不担心的模样,沈卿放下心来,应该没事。 二平笑道:“主母说,黑子年纪不小了,给他配了个丫头当媳妇儿,他当场就晕了。” 难不成配了个如花?话又说回来,黑子也不过才十六吧,这就不小啦? 上了车,听闻樱将内情娓娓道来,沈卿才恍然大悟。 沈氏的仆人基本都是家生子,数代下来人口基数也有好几百,不可能全放在府上,分散在各个庄子、铺面管理经营。 黑子以前是在南庄跟着爷奶管理田地,前年沈卿兮上宫学,需要个专门跑腿、驾车的小厮,他在后厨当管事的老娘跑了关系给他调进府中。 黑子在南庄有个青梅竹马翠翠,二人两小无猜,如无意外的话基本就定亲了。 这不出意外了吗,黑子进了府,来往没那么方便了,距离产生的不是美,是小三。黑子在府上和个叫香兰的丫鬟分外投机,日久生情。 这一次李素巡视南庄,觉得翠翠机灵也提入了府中,黑子这厮两头瞒,活成了时间管理大师。 但纸终究包不住火,东窗事发,二女闹将起来,李素听说了,便让黑子选个成亲,黑子当场两眼一翻四肢抽搐便晕了过去。 真是哪里都有修罗场啊,沈卿汗颜,但李素处理事情的手段也太简单粗暴了吧,随便挑一个? 回到府中,沈卿带着闻樱芳榆直奔黑子房间,一脚踹上去:“起来!” 黑子立刻咕噜一下滚下床,不出沈海王所料,他果然是装的。 “躲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有这么难选吗?” 如果黑子有选择困难症症的话,他会建议选香兰。 在同时喜欢上两个人却只能选一个的时候,那就选第二个,因为在有第一个的时候你还是喜欢上了第二个,只能说明第二个更让你动心。 黑子苦笑,道:“事情不是这么简单,奴不是在给自己选媳妇儿,而是决定她们的前程。” 每个大家族都像个小朝廷,家主是皇帝,奴仆是臣子,在府中做事的就相当于京官,其余的相当于外放。 发生这种事情,为了府中安定和谐,香兰和翠翠是不能再同时待在府上了,黑子选了一个,那另一个势必得被“流放”了。 这不就像经典挂城墙,让主角二选一的剧情吗? 沈卿感慨,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啊,因嫉生恨,同在屋檐下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是容易埋下隐患。 “要不,你自己去庄子吧,谁也不选,她们留下。”沈卿建议道。 黑子:“……” 看到黑子的表情,沈卿懂了,还是他自己的前程更重要。用情深而不专,有良心但不多,为人又机灵善于变通,不错,是个人才。 用人嘛,不能太讲究道德无瑕,毕竟他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有底线就行。 身为女子,芳榆对黑子三心二意的海王行径甚为不满,哼了一声,道:“针无两头利,甘蔗没有两头甜,拖着不是办法,你总得做出选择。” 黑子又陷入纠结中。 【看着他是不想到当初的自己?】 哦,系统又活过来了? “是啊,”沈卿在脑海中和系统对话,“所以我正在帮他思考三全其美的办法。” 【不可能,经过我周密的计算,除非香兰和翠翠真心实意的和解,否则他们三个必走一个。】 “那赌一把?” 【赌就赌,你要输了就同意绑定系统】 “行啊,那你输了给我什么?”经过上次实验,系统出品确属精品,就是时效太短,才一个小时。 【?(?_??)】系统来劲了,机会难得!终于找到突破口了! 【看你这么喜欢飞檐走壁当侠客,我要输了就送你一套高武位面的武技吧】反正是上上个宿主获取,它闲着备份的,不花钱。 沈卿嘴角上扬,嘿嘿,好肥一只羊! “黑子,吾有一计可帮你解此难题,你们谁都不必离府。” 黑子闻言猛的抬头,眼睛亮起了光芒。 “只是可能需要付出一点点小小的代价。”沈卿眯眼捏起两根指头。 黑子心生警惕,小心翼翼问道:“比如说……” “运气好的话你可以得到一份真挚的爱情,运气不好的话,香兰和翠翠都不要你。” 黑子闻言吁出一口气,还在接受范围内,情真意切道:“只要她俩能好好的,我怎么着都成!” 真装,闻樱芳榆都看不下去了,撇撇嘴,暗中翻了个白眼。 沈卿接着道:“还没说完,要是运气再差一点,你就失去在沈府的择偶权了……也就是在沈府找不着媳妇儿。” 黑子垂眸思量了片刻,痛下决心,抬起头摆出一副视死如归的架势来,“大丈夫何患无妻!” “好!有魄力!” 沈卿招来二平附耳低声吩咐几句,二平怔了片刻面皮抽动,神色复杂饱含同情的看向黑子。 黑子:??? 而在沈卿入府那一刻,就有人到锦园报信。 李素的坐于案前,翻看近日府上账务,听见丫鬟的回禀,头也没抬。 她早就看出黑子是装晕,不过是为了拖延,无外乎是想等卿兮回府,请其出面帮忙求情。 “卿兮迟早要学会处理府中庶务、管理下人,这回便当给她练练手吧。” 就算处理不好,把那三个人都发配出去便是,不是什么大事。 不一会,又有个丫鬟匆匆跑进来。 “慌慌张张成何体统。”李素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前院来报,方才黑子出恭的时候不慎跌入茅坑,捞出来时已经溺毙了!” “噗——” 第23章 不是系统绑不起,而是白嫖更有性价比 前院,一圈人掩鼻远远的围观躺在地上的黑子。 香兰和翠翠闻迅前后脚赶来,扑上去在距离一尺的瞬间被黑子身上散发的恶臭逼退。 “呕~” “莫急,还有救,”一旁的府医忍着恶心按沈卿给的剧本念台词:“黑子是被秽物呛住,闭了气,需要有人口对口渡气帮他缓过来。” 香兰和翠翠听说有救面露喜色,再一听施救方式顿时脸色精彩纷呈,二人面面相觑,不约而同的退后一步。 黑子娘早已收到指示按部就位,沈卿使了个眼色,立刻扑倒在地声泪俱下,“都说患难见真情,哪位姑娘愿意相救,我保证让黑子娶她过门,一生一世待她好!” 香兰握住翠翠的手情真意切道:“你和黑子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常言先来后到,我祝你们百年好合!” 翠翠拉住急欲抽身的香兰,言辞恳切道:“好姐姐,你和黑子哥一见如故情投意合,之前是我想岔了,我与黑子哥只是兄妹之情,妹妹甘愿退出,祝你们恩爱白头。” “不不不,是我不该介入你们。” “此言差矣,你们才是天生一对。” …… 沈卿看她们姐姐妹妹的极限拉扯,觉着火候也差不多了,终于开口说道:“如果你们都不愿意的话,那就问问在场诸位有谁愿意的,人命关天拖延不得。” 大伙集体往后退一步,就二平没动,弱弱的举手。 香兰和翠翠瞪大眼睛,面色古怪起来,眼睁睁的看着二平走近黑子,不忍看的捂上眼睛。 吃瓜群众瞬间兴奋起来,不时交头接耳,目不转睛的等着二平动作。 只见二平慢慢蹲下,众人屏住呼吸,二平抬掌猛击黑子小腹。 “噗——” 黑子吐出一口水,人悠悠“转醒”。 围观群众撇撇嘴大失所望,就给他们看这个?散了散了。 黑子“虚弱”的撑起身子看向香兰和翠翠。 香兰眼神闪烁不定,心虚道:“黑子,算是我负你!” 说罢提着裙子跑开了,翠翠咬着下唇,泪眼婆娑道:“黑子哥,对不起,我没有想象中那样喜欢你,过去种种都忘了吧。” 说罢,亦是捂着脸跑出院子。 无关人等见没戏可瞧了,便都三三两两的散去,各自都有差事要忙的。 黑子坐在地上仰望天空,久久不语,最终发出一声叹息:爱情,真是经不起考验。 沈卿掩着鼻子走到他面前,戏谑道:“事情完美解决了,你怎么不开心呢?是生性不爱笑吗?” 闻樱芳榆皆是掩嘴偷笑,便是老实人二平,也是背过身去,肩膀一颤一颤。 黑子幽怨的看向沈卿,是,完美解决了,他现在是合情合理的被全府同情并嫌弃着,不会再有姑娘为他争风吃醋了。 香兰和翠翠也释怀了,但想到他被放弃得那么果断,就不得劲。 “我们之间的海誓山盟算什么?” 沈卿:“算成语。” “……那我们过去的回忆又算什么!” 沈卿:“算你记性好。” 黑子:…… 远处李素全程旁观,从未设想过的道路令她叹为观止。 心下暗忖:卿兮她……真不愧是我的女儿!和我一样不拘一格。 解决了黑子的事,沈卿迫不及待的回屋,支开了闻樱芳榆,期待起他的战利品。 “系统君,我赢的彩头呢?” 【……你就缺德吧,谁缺得过你呀。】 “哪里哪里,缺不过你个人贩子。” 【我是造了什么孽啊(*?????)】 沈卿诧异道:“你到处绑人做任务造得孽还少吗?” “百果必有其因,你的报应就是我。” 【……】 沈卿苍蝇式搓手,“东西呢,快点。” 系统愿赌服输,空中浮现一本线装蓝皮书,上面笔走游龙的写着《神猿纵云》四个字。 沈卿打开扉页,看了介绍,原来是门轻功啊,这名字真不咋滴,看看人家凌波微步、神行百变,作者是个取名废吧。 这套武技分两个部分,一部内练心法,一部外练身法。 心法?传说中的内力吗? 每个字沈卿都看得懂,就是连在一起,就触及他知识盲区了,这些个穴位在哪?真气是什么气? “系统君,你这服务不到位啊,直接给我传功多省事。” 【……】它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亲,绑定系统可赠送这项服务哦~】 “不是系统绑不起,而是白嫖更具性价比。” 【啊啊啊啊啊——】 沈卿揉揉耳朵,又是逼系统破防的一天呢。 他又不傻,绑定系统,只会被任务驱使着走,主动权再不会在自己手里,攻略任务一看就不正经。 人生的路还是要靠自己走啊! 穴位方面可以找府医请教一下,至于练功……话说这个世界的武力水平上限多少? 来到这里不过十来天,除了去过安国寺,每天沈府宫学两点一线,见识还是太少。 不过根据那天袭击杜威时,那些护卫和官兵的水平来看都不咋的,没个能飞檐走壁的高手,也没见谁有内力。 按理说,要是武道文明高的的话,皇子什么当有高手护卫,结合系统当时强调“高武”位面,所以沈卿判断这个世界武道不昌。 实践是检验真理的的唯一标准,于是晚上春辉堂用膳时—— “三妹想要学武?”沈澈有些惊讶。 “女子当贞静文雅,打打杀杀成什么样子,”秦蓁劝道,“莫不是因为丁敏?我们士族女郎和那些兵家子可不一样。” 沈卿解释道:“现在世道不太平,杜少虞在内城都能遇袭,是以才想学些武艺傍身。” 沈澈笑道:“我们家要是沦落到需要你亲自拿刀的时候,那点武艺也不顶事了。” 沈卿道:“话不能这么说,护卫难免有不周全的时候,杜少虞若会武,至少可以抵挡一二,拖到护卫来救,只要不被瞬杀就有机会。” “卿兮说得倒有些道理。”李素看向沈仕征询意见。 沈仕抬眸看向沈卿,道:“闲暇时,可去偏院校场向岳教头请教一二。” 耶~计划通! 第24章 紫气东来,玄学致胜 人不中二枉少年,哪个男生没幻想自己拥有超能力或者练成绝世武功? 沈卿小学的时候还和同班女生放学后一起拿着树枝充当“君子剑”和“淑女剑”,当演员后也算圆了少时的武侠梦,吊着威压飞来飞去。 上次的飞燕体验卡让他感受到和威亚不一样的自由与轻快,那番短暂的战斗让他肾上腺素飙升热血沸腾,也许他天性就喜欢刺激。 所以,虽然得到的只是一本轻功而不是大杀四方的神功,沈卿依旧兴致勃勃,还是那句话,来日方长,如来神掌什么的会有的。 【Σ( ° △ °|||)︴】感觉被什么脏东西盯上了。 内功心法看得沈卿头眩眼花,万丈高楼平地起,应该先把基本功打好,于是按沈仕所说去偏院观摩了沈氏私兵的操练。 果然不出他所料,练的都是外家功夫,岳教头确实有两把刷子,给他展示了什么叫双拳能敌四手。 这不符合他对高手的想象啊,但他还是虚心请教,毕竟他就算要伪装天才自创武学,也得有点基础吧? 岳教头也确实教了他很基础的东西——蹲马步。 果然,所有的高手都是从马步开始,从此沈卿晨起的时间早了一个时辰。 至于内功,沈卿找来府医,重金买下他祖传的穴位图谱,久违的开始费脑子背书。 这几日梦里都是:百会、风池、气海、大椎、膻中、涌泉、关元、神阙、天枢、太溪…… 下了学就匆匆回府,李婉她们都逮不到人拉瓜,为此很是幽怨。 马步蹲得他两腿打颤颤,走路都打摆子,不知道的还以为进行了什么不绿色的运动。 饭桌上,李素见他吃了三个大馒头,对,自从收了葛家,梆硬的死面馒头已经被从沈府的饭桌淘汰了。 值得一提的是,沈仕发现馒头的做法更省面粉,于是进献了皇帝改善军粮,还获得了表彰。 言归正传,李素见他胃口大涨很是忧虑,变成个大胖子可怎么是好,这个时代可不流行胖美人。 “要不就别练了吧。” “做人做事当有恒心有毅力,怎能半途而废?”沈卿咽下最后一口馒头便匆匆告退。 李素无奈的摇摇头,算了,大不了多多陪些嫁妆,又看了边上的沈仕一眼,这位软饭不就吃得很香吗? 沈仕:??? 沈卿回到屋内又研究起心法口诀来,第一步,气沉丹田。 丹田他知道,问题是这个气它怎么沉? 怀疑是姿势不对,沈卿每天换着法儿的吐纳,吸气、呼气、吸气再呼气,如此反复,吸得她肺都快炸了,都没感受到丁点儿真气。 他不禁怀疑系统给他的是不是西贝货?或者是高武位面的武技在这个位面水土不服不相兼容?反正完全没往自己没有天赋这个方向去想。 系统看他每天上蹿下跳的做无用功,时不时的在他耳畔呢喃恶魔的低语。 【绑定系统,无痛传功,只需3秒钟就能成为绝世高手】 沈卿嗤之以鼻:“老子从不吃嗟来之食!” 【……】那么白嫖就可以吗?哦,他是凭实力白嫖的,系统似乎摸透了一些沈卿的脑回路。 经过多番实验和努力无果后,沈卿在一个大清早,太阳都还没上班的时候起来摆案。 【???】他又要闹啥幺蛾子。 只见沈卿焚香沐浴,在朝阳初升洒下第一缕阳光时虔诚叩拜,嘴里还念念有词。. “诸天神佛在上,在下愿一生荤素搭配,只求真气入体。” 【……】沈卿终于疯了,他在努力和系统之间选择了上香。 沈卿拜完后,便盘腿打坐,静气凝神。 系统默默看着他表演。 【你这要是能成,我再送你套杀伤性武技。】 开玩笑,这要能成,不如直接去修仙!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系统无聊的都想打瞌睡,突然,它发现沈卿周围气场变化波动,不……不……不会……吧? “哈哈哈哈哈~少爷我成了!” 【靠!】这样谁还能分得清他和天道亲儿子的区别!!! “嘿嘿~”沈卿苍蝇式搓手,“我刚刚都听见了,你说要送我一套杀伤性武技哟~” 【……】 沈卿或许还没意识到,但系统知道,如果沈卿真能练到大成,那么他和这个位面其他人的战力差距就好比张真人对六大派! 就很离谱!!! 万事开头难,第一步走顺了,那么接下来就有了方向,一切都只是时间问题。 人逢喜事精神爽,今日上学,沈卿有心情和李婉她们唠嗑了。 “表姐,你最近在忙什么呢,都不和我们玩儿。” 嘿嘿,他在攒个大的,等练成了,哥哥带你飞呀,字面意义的飞。 面上却说:“也没什么好玩的,踢毽子、投壶、插花、戏鱼……都腻味了。” 四公主这时候凑过来,说道:“倒也是,不过日前启国使团入宣都,送了些新鲜玩意儿。” 说着,四公主,拿出一个四方体木块。 “会转耶~不过怎么玩呢?” 四公主道:“一共有六中颜色,把每个面转成同一种颜色。” 沈卿已经傻了,这不是魔方吗!!! 麻了,真的麻了。 “据说这是启国一个知名木匠做的,人称巧天工。” 沈卿绝望的想,要是人家手枪大炮都造得出来,那她学武有什么意义?飞剑戳炮口吗? 启国有这么厉害的人,哪个国家能打?要不要趁现在去抱景川的大腿? 在沈卿思维发散时,秋意浓抱怨道:“这根本不可能转到一起嘛,启国使团是不是在耍人。” 四公主摇头:“二哥送我时说,他亲眼看见使臣在他打乱后拼出六个面。” “卿兮,你也试试看。” 沈卿兴致不高,但还是接过,装模作样的研究了一下,然后唰唰的拼出一个面。 “哇~表姐好厉害!” “可是接下来怎么转都会破坏已经拼好的面。” 沈卿耸耸肩,表示她也无能为力了。 “卿兮已经很聪明了,我们一个面都拼不出来呢。” 呵呵~真不是沈卿藏拙,他初中的时候是可以拼六个面,但现在,后面的公式已经忘了。 第25章 难道他真的是天才? 沈卿有些颓丧,感觉天命之子的光环在离他远去,他拿的可能是路人甲剧本。 睡了一宿,睁眼腾跃起身,他又双叒叕想开了! 大炮搬运不便,子弹也会用尽,武器终是外物,高科技时代特种兵的武力值也很重要! 沈卿甚至在脑海中想象,将来要是遇见个拿手枪的,他可以牛逼哄哄的说:百步之外你赢,百步之内我无敌! 【???】系统不知道沈卿对着空气傻乐什么。 为了早日成为绝世高手,沈卿请了三天假,穿来半个多月请假就有7天,苏先生觉得自己被狠狠藐视了,生气,但毫无办法,因为沈仕夫妇不管,觉得他们实在太过溺爱孩子! 沈卿非常自律,卯时晨起打坐、吐纳修炼心法,巳时去偏院校场装模作样的向岳教头请教有没有可以飞檐走壁的功夫,岳教头思索了下,让沈卿在小腿上绑沙袋跑步。 真是朴实无华的训练技巧啊,但沈卿为了把轻功过明路,还是装出激动兴奋的样子问道:“那需要多久才能练成呢?” “寻常人的话需要三年五载……吧?”岳教头胡诌的,女郎问了,他说不会岂不是很没面子?想来女郎也是听了“都市传说”才一时兴起,让她绑十斤的沙袋,娇滴滴的女郎肯定坚持不了几天。 “寻常人啊……那么绝世天才有没有可能十天半月就练成了?”三年五载?不可能的,他没这耐心。 “那怕得是万中无一的武学奇才。” 沈卿点点头,满意的离去了,他只是需要找个人背书的。 岳教头想不到,今天吹的牛,会让他在不久的将来陷入深深的自我怀疑,为什么他瞎白话能教出个“陆地神仙”?难道女郎真是万中无一的绝世天才? 甚至因为觉得岳铁牛这个名字不够逼格做女郎“师傅”而去改名,从此江湖有了他的传说,此乃后话。 这厢,沈卿做足了表面功夫就回到自己院子练功,沈仕说是让他去请教岳教头,但作为士族女郎也不可能真的跟着群光膀子的护卫一起操练。 闻樱特意为她缝制了几套劲装,她手巧上次事急从权,扒了黑子的衣服临缝上几针,不然她还真会绊倒,毕竟他总不能穿着裙子翻墙跃顶。 皮肤有了,就差技能了! 闭关第三天,沈卿一个旱地拔葱跃上房梁,系统只觉得牙酸。 【呵……呵……费了整整五天才练到区区第三层,真是我带过天赋最差的宿主。】 不听不听,王八念经,有所小成,沈卿心情大好,用晚膳后也有心情留下来听他们说闲话。 沈澈最近在鸿胪寺忙得脚不沾地,应对启国使团和榆国使团,谈判事宜经过多番你来我往的唇枪舌战,展示大国雅量,基本都敲定得差不多了。 国家政治布局的细节他肯定是不能说的,捡了些能说的,比如,启国三皇子终于可以归国了,榆国要求宣国送个质子过去,现在就等国主决定送那位皇子了。 沈卿竖着耳朵听他们分析,永熙帝有四个儿子,东宫太子正在代天巡狩,治理云州一带灾情,就算还在宣都,一国储君为质,这国家基本也要完。 二皇子也已开衙立府,在太常寺挂着闲职,同是中宫所出,皇后也不能同意。 那么应该就在三皇子和五皇子之间选,三皇子生母容妃,位份虽高却远不及姜婕妤得宠,所以沈澈觉得他俩的概率五五开。 但沈仕觉得八成是五皇子,并说了句:“五皇子名殊。” 见沈卿不明所以,李素解释道:“太子名璟、二皇子名琛、三皇子名琼,四公主名璇。” 沈卿看李素食指沾水在桌上写的几个字,恍然大悟,这一代皇室成员皆以玉石为名,只有五皇子除外。 永熙是因为觉得这个孩子特殊所以取名为殊呢?还是觉得这孩子配不上玉石为名?不应该呀,姜婕妤可以说是宠冠后宫啊。 李素又和她科普了陈年往事。 “论宠爱,谁能比得上当年皇后?大婚七年无所出,国主愣是让后宫其他人也生不了孩子,以至于国主二十五岁才有第一个子嗣。” 我靠,这操作,沈卿不知道该怎么评价老皇帝。 秦蓁也有所耳闻,唏嘘道:“中宫专宠十余年,压得其余后妃无出头之日,但因后族日渐渐势大出了不少事端,帝后也日异疏远,这才有了三皇子、四公主、五皇子的出生的机会。” 沈卿悟了,也就是五皇子阙殊刚出生那会儿,姜婕妤算不上得宠,是帝后差不多彻底闹掰才宠冠后宫,其中有什么变故外人也不知道,但不妨碍沈卿多年宫斗剧男主的经验脑补出一场狗血淋漓的大戏。 次日,沈卿觉得应该劳逸结合,于是决定去宫学放松一下。 这一来李婉就拉着她,忧虑道:“表姐近来怎么老是病情反复,不如请御医看看?” “笨蛋李婉,你表姐容光焕发,明显就是装病躲懒。”丁敏还是一如既往地拆人台。 “胡说,我表姐不是这样的人!” 对于李婉的极力维护,沈卿惭愧,他真是这种人! “卿兮,听说了吗,景川不日就要随启国使团回国了。” “略有耳闻。” “也是,你兄长可是鸿胪寺少卿。” 沈卿笑笑不接话,并没有仗着消息灵通卖弄什么,平白给沈澈添麻烦。 四公主说道:“启国使臣为感谢我们这些同窗对他们殿下的照顾,前日特意送了我们份礼物,就在文翰阁后面。” “是啊,高来高去的可好玩了,可惜前日你病了。” 沈卿好奇问道:“是什么东西?” 秋意浓回道:“也是他们启国巧天工所创,叫做‘飞舟’,飞得可高了。” 沈卿瞳孔剧震,小脑萎缩。 飞舟?连飞行器都搞出来啦? 匆匆赶到御花园,一眼就看到了那座大型木制器械。 靠! 这不就是大号的秋千、小号的海盗船吗! 叫什么飞舟,白白吓出一身冷汗。 冷静下来的沈卿看着眼前所谓的飞舟,又想到那个魔方,总觉得有种说不上来的违和感。 第26章 英雄救美,美亦是英雄 这个所谓的飞舟可乘坐五六个人,在妹子们的强烈安利下,沈卿跟着她们一起上去。 吊在离地三米左右的飞舟前后摇摆并不是自动的,而是需要有人在下边用绳子拉拽,这体力活当然轮不到他们权贵子弟,自有内侍代劳。 船身开始摇摆,随着惯性越摇越高,船身倾斜度也越来越大。 “啊啊啊~” 贵族女郎们紧紧抓着栏杆呼喊,兴奋又恐惧,沈卿内心毫无波动,有种幼儿园学校组织游乐场春游的感觉。 地下一群郎君们围观,看得也兴高采烈。 “咔——”一道微不可闻的声音。 沈卿耳朵微动,可能是因为习武修炼内功的缘故,五感敏锐了不少,心中暗道不妙,不出意外的话要出意外了。 “咔咔——”承轴断裂面积扩大。 “不好!”宋渊目光一凝,察觉危险豁然起身。 “咔嚓——”承轴彻底断裂,与此同时船身恰好荡到最高点。 “啊啊啊啊啊啊啊——” 这会真的是惊惧的尖叫,六道身影被甩飞出去。 宋渊心头一颤下意识的想要去接,身边却有两道身影比他更快的跳出去。 李婉惊叫着在快要面着地的时候,被苏赫接了个满怀,顺势搂着在地上滚了几圈卸力,停下后二人除了狼狈些倒也毫发无损。 乐安仰面挥舞着手脚下落,姜瑟飞身扑倒在地,“啪——”乐安仰躺着重重砸在姜瑟背上,伴随着轻微的骨裂声。 至于沈卿,他是半点不慌,在承轴断的那一瞬间他就起跳了,左手一个阙璇,右手一个丁敏,从容不迫的旋身落地。 阙璇和丁敏惊魂未定,还未站稳就因沈卿猝然收手而跌坐地,仰头看着沈卿伸手稳稳接住最后掉下的林尺素。 “没事吧。”沈卿看着怀中柔弱的妹子。 “没……没事。”被公主抱的林尺素双手捧心,她未来要嫁这样式的郎君。 目睹这惊险一幕的围观群众们心脏都快跳出来了,她们皆安然着陆,长舒一口气,纷纷上前帮忙。 “德音!”景川急切的跑到姜瑟身边,“你怎么样!” 乐安已经在秋意浓的搀扶下爬了起来,姜瑟却依然趴在地上,但好在还有意识,只是胸腔肺腑痛得厉害,说不出话。 “你别动他,”沈卿制止了想扶姜瑟的景川,“叫御医抬担架来,他肋骨可能断了。” 乐安愧疚难当:“德音,你坚持住,快叫御医!” 又是一番鸡飞狗跳的慌乱,四公主和丁敏只是甩了个屁股墩,拍了拍衣裙便站了起来。 “卿兮,你好厉害啊!”阙璇惊叹道,“真是深藏不露。” “咳~算我欠你个人情。”傲娇怪丁敏道了个谢,又有些忸怩道,“你师承何处?方不方便多个师妹?” 沈卿正想着怎么推脱,毕竟岳教头那两把刷子真不太好教人。 李婉顶着一身草屑气鼓鼓的来到沈卿面前,瘪着嘴委屈巴巴道:“表姐,你居然不先救我!” 哈?重点不是他突然变得身手了得吗? 面对这个送命题,沈卿游刃有余,“因为我知道,苏锦煜一定会第一时间冲出来救你。” 果然,李婉红着脸忸怩起来,手指绞着袖子,突然一顿,发现自己被带进沟里去了,“不对,他是他,你是你,你一点都不关心我!” 沈卿凑近李婉耳边低声道:“我们婉婉活泼可爱招人喜爱,多的是人救,那三个小可怜没人爱的~” 好像有点道理,李婉嘴角上扬,勉强原谅了沈卿。 “这身手和‘都市传说’也差不了多少了吧。”三皇子眯眼,难道真如杜威猜测,那晚袭击的人是沈氏的供奉? 场面乱糟糟的,宋渊的视线却略过人群一直落在沈卿身上,目光灼灼。 沈卿侧头对上宋渊,一直被人盯着怎么可能感觉不到。 宋渊要真是重生的,只要他行事不按前世轨迹走,就势必会被怀疑,根本躲隐瞒不了。 不过没关系,根据穿越准则补充条款,他早已经为宋渊拟好了台词,但只要宋渊不先找他,他也不会上赶着去自爆,就让他误以为自己也是重生的,心照不宣,相安无事最好。 看着沈卿和李婉她们嘻嘻笑笑的离去,宋渊心情很是复杂。 看见卿兮遇险的时候心跳都落了一拍,他也想去救的,奈何他不像姜瑟和苏锦煜学过武,动作没那么迅捷。 可卿兮居然会武!夫妻十余年,她向来是个标准的士族女郎,什么时候学过武? 难道卿兮跟他一样也是重生的,因为预见未来兵祸所以才学武?这样一来就合理了。 思及此,他的心情更加复杂了,前世,宋沈两家世交,他与卿兮青梅竹马,他自幼便喜欢她恬静温婉的性子,长大后也如愿娶了她。 婚后举案齐眉儿女双全,卿兮很好,支持他变法革新,同他携手并进,只是渐渐的他觉得她心思深沉,功于心计,不再是他印象中的静室幽兰。 再后来,她插手政事,有些时候与他意见相左,大部分时候,她是对的,但他不喜欢她精于谋算的样子。 至高至明日月,至亲至疏夫妻,他们的感情如流沙逝水,渐渐泯灭在岁月中。 出使苍月国的时候,他遇见了一位性情洒脱的女将军,她就像一轮太阳照亮他沉寂的生命,感受到久违的怦然心动。 泠月将军与他更像知音,她懂他的政治抱负,懂他的难为。 带着兵马随他奔袭千里解宣国之危,一腔深情厚谊怎忍辜负? 最后他和卿兮合离收场,临别时,她看向他的眼神很是迷惑,这迷惑又好像不止是对着他,更像是对着这红尘世间问了句:“为什么?” 为什么?大概是因为人是会变的,年少的欢喜并不能代表日后。 他和泠月一起死于狄国、靖国的联军之下,再睁眼他重生回十五岁,这是上苍给他的机会,他一定能救宣国、救泠月。 重生后他开始为未来布局,沈府不再频繁去了,宫学遇见卿兮也只礼数周全。 卿兮一直很好,是个好妻子,好主母,是他辜负了,那么这一世就不要开始。 直到今天,卿兮遇险还是让他本能的心慌,为什么?他发出和当年卿兮一样的疑惑。 第27章 命运的齿轮开始转动 今日发生这等变故,宫学提早放学,让学生回家压压惊。 姜瑟肋骨断了两根,不宜搬动,便暂且安置在文翰阁先生的休息室内,大家都回去了,乐安也不好多呆,嘱咐他好生休养,并让内侍留心照顾。 目送乐安离开,他不喜外人在眼前呆着,便吩咐内侍去外头候着,静室里就只剩他一人了,百无聊赖的顶着天花板神游。 他当然知道苏赫那样的救人方式才是最安全的,只是男女大防虽不严苛,但在大庭广众之下搂搂抱抱滚做一团,尤其是他这样的人,只会对乐安名节有碍。 这个办法虽然蠢了些,但只要乐安无恙,他断两根肋骨也是值得的。 正想着,眼见余光瞥见有人进来。 “不是说了,不用……郡王殿下。” 来人正是乐安的父亲,湘南郡王阙德。 “不必多礼。”湘南郡王制止了姜瑟起身的动作。 “今日的事,本王听说了,多谢你救了乐安。” “县主平日亦助我良多。” “你今日的做法,很是周全,你可是心悦乐安。” 姜瑟闻言心头一颤,这么明显吗?手指攥紧被角,眼眸低垂,道:“不敢,我配不上的。” “确实配不上。”湘南郡王一点没跟他客气。 姜瑟眸光黯淡,头垂得更低了:“我有自知之明。” 湘南王不动声色的打量了一眼姜瑟,收回目光接着说道:“你目前要官职没官职,要爵位没爵位,连自己的府邸都没有,拿什么娶妻。” “啊?”姜瑟目露迷茫,突然反应过来,燃起一丝希冀,“若我能闯出一番功业来……” “本王不是那等浅薄之人,英雄不问出处,乐安下个月就及笄了,你自己掂量吧。” 湘南王点到为止,也不再多留,转身出门,留姜瑟独自思考。 夕阳余晖透过纱窗打在姜瑟半张脸上,睫羽投下的阴影遮掩了眼中的情绪,只有微微颤抖的手指暴露了他内心的激荡。 湘南王府—— 阙德夹了筷子菜,随口道:“为父刚探望姜德音,问他是不是喜欢你。” “咳咳咳~” 乐安差点没被呛死,瞪着眼睛不可置信的看着她父王。 “怎么,你还看不上他?”阙德睨了乐安一眼,继续吃。 乐安对姜瑟是不忍美玉蒙尘的维护,正如她所言,只是就事论事的仗义执言,倒没怎么往男女之情上想。 毕竟她的婚事也由不得自己做主,多想徒添烦忧,张了张嘴,犹疑道:“父王不嫌弃德音名声不好?” “虚头巴脑的东西又不能吃,像咱们王府这样的空头爵位,要权没权要钱没钱的,给你找个好夫婿容易吗?” “……” 阙德对着乐安语重心长教育道,“乱世出英雄,如今这世道什么家世、钱财都不及兵权重要。” “你要记住,有兵就有权,有权就有钱,姜德音文才武艺背景都有,只差个机会。” 乐安点头受教,“可是,武安侯的兵权有世子继承,如今诸国休战,就算去参军,近年也没有什么机会立军功了吧。” 阙德狡猾一笑,意味深长道:“眼下便有个大好机会,只看他们抓不抓得住。” 乐安思索着朝局,似乎摸到了点线索,只是不太确定,问道:“要是抓不住呢?” “那就免提,”阙德光棍道,“本王答应他什么了吗?没有啊?自是给你找个门当户对的郎君。” “……” 乐安服气的朝阙德拱了拱手。 文翰阁静室—— 姜婕妤带着宫婢拎着食盒踏入静室,匆匆来到床边,关心道:“阿弟,你还好么?” “没事的姐姐。”姜瑟笑着看向姜琴。 知弟莫若姐,姜瑟很少笑,即使笑也只是个表情而已,而此刻的姜瑟神采奕奕笑意深及眼底。 姜琴挑挑眉,投以询问的眼神,可是有什么好事发生? 姜琴亦是了解姜琴,不需要她开口,便回道:“湘南郡王方才来过。” 姜琴揶揄道:“难不成郡王同意把乐安县主嫁给你了?” 姜瑟有些难为情,“那倒没有,只是他不反感我,在他眼中我和其他人是一样的。” 姜婕妤看着姜瑟亮晶晶的眼睛,顿觉心酸,不需要偏爱,他要的只是和旁人一样的机会。 “姐姐,我浑浑噩噩活了十五年,从来没想挣过什么,但这一次我想要。” 姜婕妤看着姜瑟眼中的坚毅,心中五味杂陈,阿弟一出生就没了娘,在恶言恶语中长大,无人认可,没有朋友,性情越发沉郁,甚至有些自厌自毁的倾向。 “你想怎么做?” “我想在军中讨份差事,如今虽无大战,但流寇匪祸不断,我总能有建功立业的机会。” 姜琴垂眸思量许久,抚上江瑟的脸,轻声道:“姐姐帮你。” 沈府春辉堂—— 沈澈感慨道:“还是三妹有先见之明,侍卫总有顾及不到的时候,看来学些武艺傍身还是很有必要的。” 又看了眼襁褓中的儿子:“朗儿大些也让他去和岳教头学两手。” 李素很是赞同,道:“该赏。” 于是岳教头对着平白无故得到的赏赐以及其恭维,只能干笑道:“皆是女郎聪慧。” 沈卿道:“都是岳师傅教的好。” “……”岳教头陷入了自我怀疑中。 · 第二日,宫中传出两道圣旨。 姜婕妤深明大义,为两国邦交自请五皇子阙殊出质榆国,晋升二品贵妃。 姜瑟武艺出众,救乐安县主有功,赐子爵授五品中郎将。 听闻消息的沈卿惊了,好有魄力的女人! 五皇子出质的结果并不出沈仕的预料,容妃虽不得宠,但母族势力盘根错节也不是好相与的。 唯一意外的是姜琴如此有魄力,自行请命,维护了皇帝的颜面,换来怜惜愧疚将利益最大化。 如今五皇子出质榆国的事已经板上钉钉,沈澈凝眉思量许久,终于下定决心,说道:“父亲,儿欲为此次使团正使!” “郎君!”秦蓁急切道,“山高水远,世道又不太平,万一……” 她不敢说下去,李素觉得男儿志在四方,沈澈将来想走得更高也需要履历镀镀金,何况如今各国休战,想要建功已是最安全的时候。 但她不能多说,后娘难为,若出点什么事就得怪她头上了。 沈仕不语,气氛一时陷入胶着中。 皇宫鸢尾殿—— 五皇子关在屋里又哭又闹,姜瑟站在门外愧疚难当。 “姐姐……” 姜婕妤,不,现在是贵妃了,抬手打断他的话,苦笑道:“你知道么,陛下最喜欢的,就是我善解人意。” 第28章 不嫁人是真的犯法啊! 那晚沈仕父子在书房密谈许久,没人知道他们说了些什么,第二天沈澈就去找了便宜舅舅李晟,总之结果是他做为使团正使。 大致行程是先护送启国三皇子归国,面见启帝传达一下两国交好之意,之后穿过启国直抵榆国。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往返需要半年时间,沈卿想,老兄你这出趟差干完三年KpI啊! 因为轻功小成效果显着,沈卿迫不及待的催着系统把欠他的杀伤性武技兑现。 【急功近利当心走火入魔!】系统骂骂咧咧的掏出一本红皮线装书。 沈卿自动过滤脏话,拿过一看,上书四个字《朱雀狂刀》,不由腹诽,怎么就跟动物过不去了呢,他看着像是什么很禽兽的人吗? 打开一看图谱,哦豁~还是双刀流,剑客梦碎现场。 老规矩,沈卿依旧颠颠的跑去找岳教头“请教”刀法。 岳铁牛本来提着的心终于放下来,这个他真会! 让人扛来十斤的大刀舞得虎虎生风。 “好!”沈卿捧场的鼓掌,接着表示这大刀他抡不起来。 岳铁牛看着女郎的小身板思索着,说道:“属下有熟识的铁匠,手艺精湛,可以为女郎量身打造一把刀。” 沈卿等的就是这句话,从袖中掏出一张纸来,说道:“如此,吾倒有些小小的想法。” …… 岳铁牛看了看沈卿离开的背影,又看了看手上的图纸,在成为“隐世高人”的路上被安排得明明白白。 吃饭、睡觉、练功、上学,沈卿的生活非常规律。 皇宫门口,沈卿远远的就看见了景川,接收到投来的视线,堵他的? 果然,在他走近时,景川向他拱手行礼。 “殿下这是何故?” “若非沈三娘子救下四公主和诸位贵女,此事只怕难以善了。” 这倒也是,那场事故唯一的受害人也就是姜瑟了,要是皇子公主或是其他权贵子弟出了事,景川可能就回不去了,这样一想,此事八成不是意外而是人为。 启国有不想景川回去的人,使团内必有内应,或许这也是宣国要派使团护送的原因之一,不能让景川在宣国出事,落人话柄。 “应有之义罢了,殿下怎么不进去。” “吾不日将随使团归国,如今在驿馆下榻,便不再去宫学了。” 沈卿行礼告辞与景川擦身而过时低声道,“飞舟的质量不应该这么差,殿下在使团还须当心些,万望珍重。” 景川闻言眸色一沉,似也想到了什么,再次向沈卿行了一礼,道:“多谢提醒,吾欠沈三娘子一个人情。” 沈卿面上清风朗月笑笑离开,暗中腹诽,都跨国了,这人情不知道能不能还上,不如直接给钱! 不过想想,景川一个冷宫里出来的小可怜,又在异国他乡当这么多年的质子,可能比他还穷,算了算了,他也没费什么,当做好人好事了。 走入西阁,左前方的位置还是空的,奇怪,他已经够晚了,李婉怎么还没来? 很快她就明白,李婉为什么没来了,他听力好,东阁那边也没压着声音。 “锦煜,英雄救美的感觉怎么样啊?”满是揶揄的语气伴随着一群少年起哄的调笑。 苏赫涨红了脸,磕磕巴巴道:“你们莫要胡言乱语,苏李两家世交,我怎能见死不救?” “哦~青梅竹马啊~” “哟~两小无猜啊~” 越说越不像话,沈卿听了直想撸袖子打人,又怕落实此地无银三百两之嫌。 好在少年思维跳跃,很快就转了话题,不知谁说了一句。 “姜瑟和五殿下今天怎么没来?” “人家现在和我们这些白身可不一样了,是有爵位的五品中郎将,自然是当差去了。” 阙琼讥讽道:“贵妃娘娘靠卖儿子给自己升位份,给弟弟换前程,可怜我五弟小小年纪就要去国离乡。” “是啊,五殿下才九岁呢,不知姜瑟和贵妃晚上睡不睡得着?” 沈卿无语,他不去你去啊,净说风凉话。 突然觉得听力太好也不是什么好事,太多垃圾话,憋得心都脏了。 东阁的少年们嘴欠她也就忍了,同班的女同学也没少嚼舌根。 “你那天是没看见,俩人搂作一处,衣衫不整甚是不雅。” “哎呀呀~” …… 沈卿真想破开那娘们儿的脑子看看,身为一个女人你在说什么鬼话,但是他不能分辨,红尘俗事,蜚短流长,闹大了对李婉的名声更不好。 他很懊恼,自己为何没多长一双手。 又是气到爆炸的一天。 回到沈府,李素又给他投了个重磅炸弹。 “什么!”沈卿跳了起来,“婉婉要和苏锦煜订亲!” “就为了那件事?”沈卿不敢置信,“这也太过封……迂腐!太过草率!” 李素不解的看着沈卿:“两家门当户对,他们又是青梅竹马情投意合,有没有这件事也都是早晚的。” “……”话是这么说,但沈卿还是不得劲儿,半天憋出了句,“婉婉还小。” “不小了,婉儿只比你晚生了两个月,明年就及笄,晃眼就十七了。” 沈卿不明所以,问道:“十七怎么了?” 李素白了她一眼,无奈道:“宣国律法女子十五出嫁,未嫁者次年罚银,再次年服刑。” 靠!这时代不结婚真的犯法啊! 沈卿惊悚道:“可是……府医说女子太早生产对身体不好。” 李素点点头:“可也是没办法的事,连年兵戈,宣国人口大减,是以颁布这条律法加快恢复新生力量。” 见沈卿脸色难看,李素安慰道:“那是民间,权贵之家都在及笄前后定亲,然后拖到十七八岁也没人会说什么的。” 万恶的当权者,打仗的时候催生,鼓励寡妇嫁人,人多了就发贞节牌坊。 “话说回来,卿兮你亦是明年及笄,也当相看起来,我看宋子晏就不错。”至于方老太爷生前给沈卿兮订的口头婚约她是一点没放心上。 沈卿一阵恶寒,想到跟个男人睡觉生孩子,就像一百只蛆在身上爬。 “yue~”控制不住的生理性作呕。 第29章 老子选C! 是夜,沈卿做了个生十个娃的噩梦,梦里难产还高喊:生不出儿子,我这条贱命有什么用! 午夜惊醒,里衣都湿透了。 黏糊糊的难受,随手一摸,明亮月光下,素手鲜血淋漓。 “啊——” 看着闻樱给她取出一条细麻绢纱填充的月事带,咔——道心破碎。 沈卿又请了病假,这回是真的,吓病了。 他浑身高热,胸闷恶心,躺在床上,额头上敷了块湿毛巾。 周边围了一圈人,府医隔着帕子搭脉,闭目捻须气定神闲。 李素忧心不已:“孙大夫,卿兮怎么好端端的突然就这样了?” “无甚大碍,”孙大夫收回手,“脉弦而涩,气机郁滞、气血不畅。” 接着又执笔开方,“我这便开些行气活血的食补方子,俟气机畅通,修养几日便好。” 送走府医,李素坐在床边握着沈卿的手温言细语道:“妤初,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沈卿幽怨的看了她一眼,心道,你让你老公把宣国律法改了,我现在就给你表演个后空翻,要多健康有多健康。 “嗯?”李素又问,“还是说受了什么委屈?不怕,都告诉阿娘。” “阿娘管不了还有你父兄,再不济还有你舅舅。” “……” 沈卿能说什么呢?撒娇卖痴,三言两语的把李素忽悠走。 “哎~”李素轻叹,女大不由娘啊,吩咐道,“闻樱、芳榆,好生服侍女郎,有什么事立刻来锦园回话。” 感受到威严的目光,芳榆闻樱头皮一紧,连连应诺。 李素唯一的女儿好的没话说,甚至可以说是溺爱,只是依旧逃不开时代的局限性。 沈卿摆摆手,示意她们出去,芳榆犹豫了一瞬,便被闻樱拉了出去。 芳榆还是有些担心,“让女郎一个人没事吗?若是主母问起……” “我们是在漪澜院当差,女郎的命令才是第一顺位。” 芳榆似懂非懂的点点头,安安静静的和闻樱一起尽忠职守的守在屋外。 而此刻的沈卿颓然的瘫在床板上,生无可恋的看着帐顶,绝望得像是穿来的第一天。 大意了啊~ 沈卿自穿越以来,起点就在贵族阶级顶端位比公主,根本不需要像三丫那样操心生计、努力奋斗发家致富,都这段位了,再奋斗就只能扯旗造反了。 除了对性别不满,不能泡妞,物质生活水平差些也算是顺风顺水,近一个月也是事赶着事过得相当充实,暂时性的忘了潜在危机。 李婉的事以及昨天李素的话,如凉水灌顶,让他从安逸的假象中清醒过来。 这里始终是封建王朝,女人不结婚真的犯法!对,只针对女性,男人作为受益团体,极少数有不乐意结婚的,极端个例不值得立法法逼迫。 俗话说得好,屁股决定脑袋,逼得沈卿都要骂:男人真不是好东西! 沈二少虽海,但却是个钢铁直男,和那些以爱为名男女通吃的妖艳贱货不一样,对别人的癖好是尊重祝福,但自己是绝对接受不了和男人那什么的! 真要到那地步,沈卿绝对抹脖子重开,谁拉也不好使,这也是他一直拒绝绑定系统的重要原因之一。 除了系统说话含水分,更关键的是一旦绑定跟出卖灵魂也没什么差别了,攻略男人哪是唱个歌、跳个舞说些甜言蜜语就能让人神魂颠倒的? 不能排除有这种情圣,但沈卿作为男人再清楚不过,钓鱼都得上肉菜! 就在沈卿内心百转千回的时候,系统贱嗖嗖的声音又在沈卿脑海中响起。 【封建时代的女性苦啊~不但要管一大家子的吃喝拉撒、照顾老公生一窝孩子,还要帮老公纳妾,照顾小妾孩子。】 【而且容易染一身病,冷知识,男人带菌不带病,女生理构造可是弱势。】 【最可怕的还是生孩子,现在的医疗条件那是真的过鬼门关。】 【侥幸活着也只能一辈子困在后宅和一群小妾争风吃醋,处理婆媳关系和鸡毛蒜皮的小事……】 …… 系统孜孜不倦的科普封建王朝女性苦难史,沈卿青筋突突的跳,忍无可忍道:“别逼逼了,你到底想干嘛!” 【嘿嘿,当然是给你出主意啦~】 “呵呵~你除了让我绑定激活系统,还能有什么新鲜招数。” 【哎呀呀~招不在新管用就行,只要攻略值足够,就可以脱离这个世界。】 【你这么喜欢武道,送你去高武位面也不是不可以】系统循循善诱。 “你那高武位面不是叫苦境吧?送我去当零点刷新的npc?” 【……】 “再者说,做你的任务和嫁人有什么区别?” 【长痛和短痛的区别。】 “……”意思是让他在睡一阵子和睡一辈子中选一个? 作为资深系统,也不是没遇见过三贞九烈的宿主,沈卿这种心理障碍它也有应对手段。 【放心吧宿主大大,人家可是有操守有底线的绿色健康系统,不会像那些无良败类的垃圾统子一样去逼宿主卖身的。】 沈卿抓住重点,“真有逼宿主卖身的系统?也就说是系统可以对宿主使用强制手段!” 脑海中瞬间闪过电击等一系列精神控制手段。 【……请相信自己的魅力,实在不行还有道具辅助,万一遇上实在难缠的攻略对象,可以使用『一梦春宵』制造幻境】 “道具还得自己买呗?” 【……】他真是受够这个磁铁公鸡了,人家铁公鸡只是一毛不拔,他是还要倒吸点什么过去! “有没有这么一种情况,遇上不得不就范的时候,攻略值还不够买道具。” 【……感知屏蔽是免费的哟(??????w????)????】 “……”还真有!脑补了下需要打马赛克的画面,沈卿不禁抖落一身鸡皮疙瘩。 系统感慨,这个宿主实在过于谨慎,不禁怀念起之前带过的某些宿主,虽然愚蠢,却实在听话,年少不知傻子香啊! 好在,沈卿现在已经明显动摇了,再加把劲儿逼一下。 【选A还是选b,时不我待哦~】 沈卿从床上一跃而起,“老子选c!” ilwxs.com 第30章 逻辑怪再现 【???】哪来的选项?系统懵圈。 只见沈卿一个鲤鱼打挺,赤足落在地面,丝履也不穿,踏踏踏的踩在木地板上,跑向房间另一头当书桌使的乌木象纹翘头案。 沈卿屈腿坐在软垫上,从书堆底下抽出个木匣子,打开从中拿出几页纸。 那是他穿越来的第一天,去沈氏藏书阁摘录的重要信息,搁置许久再次重见天日。 沈卿目光灼灼的对着摊在桌面上的几页纸张,似在认真研究,不时凝眉添上几笔。 系统看到他这样子就害怕,一股被逻辑怪支配的恐惧又浮上心头。 迅哥说过,世界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也就成了路。 无人为我开路,我便为先驱者,通天还是通地府,先劈了再说! 【你想搞什么事情?】 沈卿扬起阳光开朗的笑脸,“世界这么大,我想去看看。” 【???】 沈卿又把自己哄好了,兴致勃勃的和系统讲起出国游的一揽子计划,主要是他也没有其他可以分享的对象,积郁的阴霾一扫而空。 还是那句话,信息量不足,沈卿穿来一个月,基本就在宣都内城呆着,狄国、启国疑似有穿越者出没,都不知道进化到什么地步了。 本来作为一个文科生在基建方面就很没优势了,又因不知道有多少同乡的缘故,他连文抄公都不敢当,就很憋屈! 绑定系统一直是他情非得已的保留选项,背后主神的目的到现在也还不明确,反正他是不会信天上掉馅饼的好事,祂对这个世界必有所图! 所以,他想出去看看这个世界,宣都还是太小了。 他得做个调研,判断这个系统到底能不能绑定激活,万一是个病毒插件怎么办?他虽然不是什么好东西,也不想成为毁灭世界的帮凶。 如果最终判定系统不可绑定,他必须在这个世界生活的话,那要他当个贤妻良母困在四角天空也是万万不可能的! 就算活在封建王朝,沈二少也要活出自己的风采! 想要有话语权,想要实现自己的抱负主张,那一定要培植自己的势力,达到举足轻重的地位。 当官他没资格,最多进宫当女官,一不小心就得乱进乱七八糟的宫斗,赢了也不是他想要实现的人生价值。 做大生意不现实,为了防细作各国贸易不通,而且匪患多,商队根本不敢走,只能通过军队走私,比如丁敏的狄国特产裙子。 这个诸侯割据的时代,一国首都确实是最安全的堡垒,但也没有了发展的空间,利益蛋糕早已被瓜分殆尽,所以他得出去找找机会。 那么问题来了,他该怎么去? 这年头可不像他的世界,出行交通方便,随处都有酒店。 如果他自己偷偷的离家出走,行李都背不动,出了城就是荒郊野外,锅碗瓢盆什么都没有,有钱都买不到吃的。 说到钱,这边还没有银票,背着金银重且不提还容易被抢,根本不敢花,驾着马车出去,目标太大,一样是会被抢,好比三岁小儿拿着金砖上街。 他现在只会轻功,就算练成刀法也架不住人多,毕竟他是习武不是修仙。 所以,他必须跟团! 近期最安全的,自然是沈澈的使团,但沈澈肯定是不会同意的,全家都不会同意。 那只能先斩后奏混进去了,可使团出行事关重大,随行人员都有名单,怎么才能神不知鬼不觉的混进去呢? 沈卿盘腿摩挲着下巴思考,突然灵机一动,她想到了个绝妙的主意! 出行的办法有了,沈澈五日后启程出发,还需要做些事前准备。 恰好也给沈卿准备的时间,他另起一页纸记录长途旅行的必备之物。 银子和铜板太重,带些金叶子和值钱的宝石,跟着使团不怕被抢。 出门在外要会开车,马他会骑,驾车得和黑子学学。 傍身武器也很重要,以备不时之需,托岳教头打的刀要催一催了,虽然刀法还没开始练,但没关系,慢慢旅途,路上练也可以,顺便打发时间。 林林总总,沈卿罗列了一堆,还有闲暇问系统有没有什么要补充的。 【……】不是,他哪来的自信可以混入使团?第一步都没达成,他想着二三四五步? “山人自有妙计!” 接下来几天,沈卿拿府医需要休养的医嘱为由连续请假,李素心疼女儿从不催她,沈仕冷眼旁观,想看看他要作什么妖。 而宫学中小伙伴思念他的同时,也传起了沈卿身体不好弱不禁风,给人留下了多愁多病身的印象。 就连宋太师也听苏学士说起,还对宋渊说,“本想宋沈两家亲上加亲,谁料沈三娘子是个病秧子,怕是担不起宋氏主母的位置,此事还是罢了。” 宋渊听了,心中滋味莫名,他和卿兮此世的姻缘算是断了吧。 然而这意外之喜沈卿并不知道,正在为他的出国游做着最后准备。 沈府忙忙碌碌的为沈澈收拾行装,沈卿端着副弱柳扶风的姿态道:“兄长,小妹身子实在不好,明日就不送你了。” 沈澈赶忙扶着沈卿摇摇欲坠的身体坐好,说道:“三妹好生将养着就是,不用早起相送,有什么想要的,为兄给你带回来。” 沈卿笑着摇头,很是乖巧的模样,心道,不用,咱很快就能见面了。 · 是夜,系统看着沈卿大半夜的换上黑色劲装,都市传说再现江湖?是谁又要倒霉了? 【你要干什么去?】 “收账。” 宣都驿馆—— 一个黑影悄然潜入。 可能是临近归国,心绪激荡,景川睡得很浅,朦胧中感觉床头出现个人影,立刻警醒,刚要喊刺客,就听到一道有些耳熟的声音。 “是我。” 景川一怔,透过月光看清了来人,“沈三娘子?你怎么来了?” 沈卿微微一笑,“殿下说欠我一个人情,择日不如撞日,今个儿就还上吧。” 景川对着爬上他床的奇行种,捂着衣襟往里缩,“你要干什么?” 第31章 去国离乡 宣国出使仪仗队浩浩荡荡的从驿馆开拔,行驶在主城街道上,行人纷纷避退,目送使团出行。 宣国使团在前开路,后边是启国使团簇拥着景川的车驾,二皇子阙琛、三皇子阙琼策马坠在后面代表皇室前来送行。 姜瑟骑乘乌云踏雪宝马,红袍铜铠,鱼鳞甲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不紧不慢的跟在一辆马车旁边。 侧头看去,车窗紧闭,姜瑟眉宇间透着伤感愧疚,阙殊自圣旨下达就没和他说过话了。 即使他们都知道国主最后的决定还是会让阙殊出质,但他的亲生母亲以此为筹码换取自己与弟弟的锦绣前程,明智得太过无情了些。 这场博弈中,宣启两国达成了同盟,姜琴七年雷打不动的位份连跳八级,姜瑟一个没资格承爵的庶子白得了个子爵,更有了五品官身作为跳板,唯一的受害人只有阙殊。 这几日宫中风言风语,落霞殿的容妃得了便宜还卖乖,假借送行之名到鸢尾殿一口一个贵妃娘娘阴阳怪气。 阙殊只是一个九岁的孩子,不会隐藏自己的情绪,难过了就哭,折腾了几天发现哭闹无用后也就再不搭理他们了。 他或许什么都明白,只是感情上不能接受,他敬爱的父皇原来并没有那么疼爱他,他的亲娘、亲舅舅也会牺牲他,一夜之间情感崩塌,只觉天地苍茫,唯自己孤身一人。 车队缓缓行进,半个时辰后便到了南城玄华门。 送行的队伍这就到这里了,使团暂停,两方相互道别。 姜瑟盯着依旧紧闭的车窗,黯然的垂下眼睑。 “舅舅。” 姜瑟猛的抬头,阙殊掀开车帘从车辕上跳下来,姜瑟立刻下马将扑过来的小孩搂进怀里。 “舅舅……”阙殊瘪着嘴,眼眶渐渐泛红,这个时候再闹就有损皇室颜面了,压着哭腔声音沙哑道,“我还能回家吗?” “会的,”姜瑟抚摸着阙殊的小脑袋,“舅舅一定接你回来。” “拉钩。”阙殊翁声嗡气的抬手伸出一根小拇指。 姜瑟配合的勾住,“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看见眼前温馨的画面,阙琼悠悠哉哉的策马路过,压低声音道,“贵妃娘娘如此得宠,日后再给你生个弟弟,不知道你舅舅还能不能记得你这个外甥?” 阙殊才打起的精神瞬间萎靡,紧咬下唇强忍着不哭,姜瑟心疼极了,一记眼刀甩过去,怒目而视。 “还请三殿口下留德,若此番不悌之言传入陛下耳中,不知该作何感想。” 阙琼脸色一变,心道这姜瑟一朝得势就抖起来了,不再像以前那样好欺负,眼下父皇偏向他们,确实不好与之争锋。 二皇子阙琛本来只是来走个过场,听到他们打机锋眉头微微一皱,开始觉得阙琼欺负小孩有失风度,后又觉得姜瑟小人得志。 罢了,横竖不干他事,他又不是喜欢管教弟弟的太子哥哥,事不关己的作壁上观。 景川的车驾从后面跟上来停住,阙琼也不再开口,免得让启国使团看笑话。 景川探出脑袋,对阙殊道:“殊弟莫怕,川哥哥不也平安归国了吗。” 阙殊闻言似乎又燃起了勇气,挤出个笑脸和姜瑟告别便上车去了。 姜瑟感激的向景川拱手行礼,“多谢殿下。” “德音……”,景川看着姜瑟,很是不舍,此去一别,不知何年才能相见,他想说,要是在宣国混得不好就来启国找他,但又想到自己归国也是前途未卜。 千言万语卡在嗓子,张嘴却只能吐出两个字:“珍重。” 姜瑟再次拱手,一切皆在不言中。 使团再次开拔,姜瑟伫立在城门下目送车队在尘烟中渐渐远去。 车厢里的阙殊攥拳头袖强忍着回头去看的冲动,抬起手用衣袖擦了擦眼角。 景川通过后车窗看着逐渐缩小的人影,正沉浸在伤怀中,突然听见一道不合时宜的声音。 “有基情啊~” 景川不懂“基情”是什么,但不妨碍他无语的看着从车座底下毫无形象爬出来的沈卿。 腹诽道,宫学的同窗都瞎了眼,他们知道士族淑女排行榜第二的沈卿兮背地里是个土匪流氓吗? 不由回忆起昨晚,沈卿兮半夜出现在他床头讨人情债,天知道他当时在皇宫门口说的不过是场面话! 沈卿兮要求把她藏在出行的马车上,随他前往启国,开玩笑,他当然不能同意,万一东窗事发落个拐带尚书令之女的罪名怎么办。 谁料这个不讲道理的女人当场就要扒自己衣服,说他要是不同意就大喊非礼了,他可不想被尚书令扣下来当上门女婿,只能忍辱负重的应下。 方才沈澈路过他马车问候的时候,吓得他出了一身冷汗,就怕这是宣国玩的仙人跳。 马车晃晃悠悠的行驶,看着大咧咧坐在他对面的沈卿,景川疑惑道:“沈三娘子一点都不在意名节的吗?” “你不说谁会知道?”沈卿张开双臂,“况且我不是换了男装嘛。” 景川上下打量了她几眼,十四岁的少女还未完全发育,乔装打扮一番说是个少年也不违和,不熟悉的人亦只会认为是个眉清目秀的小郎君。 “安心吧,”沈卿安慰道,“只要到了启国你就安全了,到时候我再找兄长坦白从宽,他也不能把你怎么样了。” 但愿吧,景川只能选择祈祷。 一位不着官服的的青年策马巡视车队,来到沈澈身边低声说了些什么。 景川的马车上有两个呼吸? 杜仲是沈府供奉,沈仕特意派出来保护他的,武艺高强,沈澈对他的话并不怀疑。 蹙眉思索,景川为什么要藏人?宣国人还是启国人? 沉吟片刻示意杜仲不用多管,皇室中人哪个是简单的,他们的任务是把景川平安护送到启国,只要不影响此次任务,景川的私事没必要插手,免得横生枝节。 使团向着目的地进发,而此时,宣都沈府却已经炸开了锅。 “你们是怎么照顾女郎的!” 漪澜院下人跪了一地,战战兢兢不敢抬头。 第32章 意外总是不期而至 沈卿也没料到出发不到半天就暴露了,他这两天装病都在自己屋子里吃饭,本以为可以拖个一两天的。 幸而他怕沈仕派人追上来,虽有留书却也没说自己要去哪儿。 李素早上和秦蓁一起为沈澈送行后,本是要回锦园处理府中庶务,只是莫名心神不宁,便临时起意去漪澜院看看女儿。 进了院中,丫鬟仆妇在洒扫浇花,李素径直走向主屋,拉门,拉不开。 李素蹙眉,想着卿兮大白天的锁什么门,芳榆和闻樱也没瞧见,便伸手拍了拍门,呼唤了几声。 “卿兮,你醒了吗?” “卿兮?” 抬高音量连喊了几声都没人应答,李素涌起不好的预感,吩咐道:“来人,给我砸开!” “砰——”门被两个健壮的仆妇撞开。 李素挥挥衣袖,驱散飞尘,快步走进屋中,绕过屏风偏见床上鼓鼓的一团在扭动,心中一惊,赶紧上前掀开被子。 只见芳榆和闻樱被绑了手足,嘴里也被塞了布条,瞪着眼睛满是惊慌失措。 李素见此情状,又没看见沈卿,惊怒交加,喝问道:“女郎哪里去了!” 芳榆闻樱呜呜呜的说不了话,巧巧赶紧上前先把她们的绳子解了。 一松绑,两人连滚带爬的跪在地上。 “女郎先后把我们叫进屋里,刚进来就眼前一黑,醒来就这样了。” 李素听了都快眼前一黑,贴身侍女桑宁赶忙扶稳,劝道:“既然是女郎打晕的她们,那女郎自己应该是没事的。” 李素闻言反应过来,四处环视,终于在梳妆台上找到一封书信,拆开一看,两眼发黑,这回是真的晕了过去。 下人们一阵手忙脚乱,又是掐人中又是找府医,李素总算是缓了过来,便有了现下漪澜院中跪满了下人的一幕。 见无人敢应,李素气得就要上家法,又想到沈卿信中所言,强忍了下来。 沈卿在信中简单交代了下,是他自己觉得武艺有所小成,想出去闯荡江湖,过几个月就回来,不要为难漪澜院的下人,她们毫不知情。 并让她和沈仕放心,他出门时乔装过,不会暴露身份辱没家声。 李素气得不知说什么好,说她懂事吧,她离家出走,说她不懂事吧,还知道维护家族声誉。 早知道她有个侠女梦,当初就不让她学武了! 现如今是进退两难,不找人放心不下,大肆搜寻又有碍名声。 最终只能对府中众人三申五令,此事如有外传就以死谢罪吧! 另一头,躲在景川车厢里的沈卿并不知道府中正因为她闹得鸡飞狗跳。 这个时代出门远行实在不是件舒服的事,出了城,即使是官道也坑坑洼洼,基建实在太差。 这难以恭维的路况沈卿在上次去安国寺就早有体会,不同的是,上次走半天,这次要走大半年,更糟糕的是因为见不得人,连开窗透气都不能够。 是以,过了刚开始偷渡成功的兴奋劲儿,沈卿就蔫了吧唧的瘫车厢里,面对景川好心给他省下的干粮和水,也不敢多用,怕要出恭,保持着最低的能量需求。 好不容易到了下一个落脚点,入了夜,沈卿才敢趁天黑出去释放一下五谷轮回,又继续躲进马车里,在马厩里和臭哄哄的马匹一起睡觉,还得忍受它们打响鼻。 实际操作起来,总比想象中来得艰难许多啊。 次日,景川上车,看见沈卿精神萎靡,眼下乌青,一副惨样,觉得活该的同时又有些不忍心,毕竟是个从没吃过苦头的士族女郎。 不禁好奇问道:“沈三娘子这是图什么呀?” 沈卿气若游丝道:“图个痛快。” 景川不解,沈卿也不再过多的解释,他们之间有着时代的鸿沟。 人都是被逼出来的,不试试都不知道自己有多坚强,如此忍受了七天,沈卿完全适应了这个节奏。 在马车颠簸的行驶中都能打坐入定,晚上也有闲情逸致找条小河洗澡,主要是景川实在受不了他身上的味儿了。 第十六天,马车行驶的速度突然慢下来,前方侍卫解释道。 “前方便是鹰愁涧,地势陡峭难行。” 盘腿入定的沈卿闻言,从容自若的蒙上面巾,反手握住后腰的刀柄。 景川见他一副准备杀人越货的样子,心中警铃大作。 “你要做什么!” 沈卿白了他一眼,淡淡道:“像这种险峻的地势八成的概率会遇到劫匪。” “……你是不是茶寮酒肆的话本听多了?” 呵,年轻,根据套路,像你这样有皇位要继承的,归国路上九成八要遇上刺客。 果不其然,前方突然乱石滚滚,马群受惊嘶鸣乱蹿起来,人仰马翻场面一时混乱不堪。 “护驾!护驾!” 景川被癫得左右摇摆,只能用双臂撑着车厢防止摔倒。 沈澈心道不好,赶紧带着人往景川那边冲。 景川驾车的马匹突然失控发狂,拉着车厢就往悬崖狂奔。 “拦住它,快拦住它!”启国的臣子大声呼喊。 沈澈也命令杜仲去拦,发狂的马横冲直撞,侍卫又要躲避滚落的乱石,阻拦不及,眼睁睁的看着连马带车坠入悬崖。 “殿下!” “殿下!” 鹰愁涧,顾名思义,老鹰飞过都发愁,悬崖深不见底。 完了,完了,启国使臣颓然的跌坐在地,双目失去焦距,嘴里碎碎念着。 沈澈的心也凉了半截,此地还在宣国境内,这次事故一看就是人为的,不管幕后之人是谁,都给启国留下了话柄,思索着该如何给启国一个交代。 就在这时,悬崖底下传来景川的呼救声。 “来人啊,快拉孤上去!” 启国使臣一个激灵,连滚带爬的趴在悬崖边往下看,只见一人握着插入峭壁的刀柄,另一只手揪着景川的衣领。 “快!快来人放绳索!” 沈卿要是自己一个人的话,当然可以轻松飞上去,奈何多拎了一个人,被拉着一起往下坠,还好他反应快,将刀插进峭壁中,幸而这段时间赶路逼得他苦练内力,不然他只能把景川扔了。 无量寿佛,死道友不死贫道。 第33章 思维逐渐迪化 为了避免有人在绳索上暗中做手脚,沈卿是看着景川被安全吊上去后,才抽刀蹬着崖壁跃上去,身姿矫健潇洒落地。 “这位是……”有人询问道。 还有些腿软的景川看向沈卿想征询意见,却见这货四十五度角迎风昂首,背对着众生装高手。 “……这是孤的暗卫。” 景川受到启发,也端起架子作出讳莫如深的模样让他们自己去猜测。 隐藏在使团中的某个身影眸光一沉,看来三殿下在国内也有支持的势力,是国主还是哪个想雪中送炭立从龙之功的家族? 沈澈眯了眯眼,这个高手的身形怎么看怎么眼熟,蓦的瞳孔一震! 众人各怀鬼胎,启国正使朱达派人去前方探路,回报确有人为痕迹,但凶手早已逃之夭夭,看来此次出使比想象中的还要凶险,后面的路需要提高警惕加强防范了。 休整过后,使团再次上路,争取天黑前到下一个驿站,避免露宿郊外。 马车上,刚从死里逃生缓过劲来的景川陷入另一重惊怒,是谁想要害他?景澹?景洵?还是意图破坏宣启两国同盟的他国势力? 皆有可能,但还是他那两个皇兄的嫌疑最大,景川闭眼按了按额角,多思无益,他此时无人可用、无势力可依,目前最重要的还是平安回到启国,届时再做筹谋。 整理好思绪,再睁眼已经恢复了平静,向一旁的沈卿拱手道:“沈三娘子又救了吾一次。” 沈卿摆摆手,毫不在意道:“记账。” “……” 景川算是留下了心理阴影,从此再不敢随便说场面话,未来还被臣子诟病他们英明神武的国主怎么半点人情世故都不懂,果然是人无完人啊。 现下景川只想着,回国后他要雇佣几个得力侍卫,起码得有沈卿兮的水平。 紧赶慢赶,终于在落日的余晖中到达了驿站。 暴露于人前也是有好处的,沈卿以高手的逼格独占了一间客房,终于不用再窝在马车里了。 沈卿躺着舒展四肢,惬意的呼出一口气,爽! “咚咚咚——”敲门声响起。 “谁?”沈卿不忘压着嗓子发出伪音。 “送热水。” “放下吧。” 沈卿听见木桶放下的磕碰和来人离去的脚步声,高手风范就是要和人保持距离感,过了一会儿才去开门。 门一开,就看见面罩寒霜的沈澈。 沈卿吓了一跳,赶紧稳住心神,还好他蒙着面巾,敌不动,我不动。 沈澈拱手行了个见礼,道:“在下仰慕侠士风采特来拜见,敢问阁下高姓大名。” “咳~”沈卿捏着嗓子道,“张三。” “……” 沈澈嘴角抽了抽,懒得再演,侧身挤进屋内反手关上房门,咬牙切齿道:“沈卿兮!” “大人在喊谁?在下没听说过。” 沈澈都气笑了:“蒙着半张脸,为兄就不认识你了?” “……”电视剧果然都是骗人的,沈卿无奈的扯下面巾。 沈澈额上青筋突突的跳,那个悔啊,当天听说车厢里有两个人的时候就应该上去掀帘子查看! “胡闹!你来做什么?”沈澈想到这十来天沈卿一直和景川呆车厢里,脑海中不禁浮现两个字:私奔! 越想越觉得自己猜得没错,否则景川为什么要偷偷摸摸的藏人? 顿时心绞痛起来,指沈卿的手指都哆嗦,痛心疾首道:“糊涂啊!景川归国之路凶险,他自己都前途未卜,你就为了这么个男人,父母家族都不要了?” “……” 这都脑补了些什么啊!眼见沈澈一副被气得快厥过去的样子,赶紧扶住他解释道:“兄长,我是来找你的!” “找我的?”沈澈抚着心口缓过一口气。 “嗯嗯!”沈卿点头如捣蒜,将事情始末娓娓道来。 把自己想随使团出游长见识,又怕家里不同意,这才托景川捎带一程的计划全盘托出。 “真的?”沈澈抱有怀疑。 “比珍珠还真!”沈卿指天发誓。 沈澈暂时松了一口气,突然紧盯着沈卿,心道,他们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这么长时间,三妹又心思单纯,不知有没有被那混账轻薄了去…… 又联想到李素的前车之鉴,目光不由游移到沈卿肚子上,算着要陪嫁多少才能安抚未来妹夫。 “……” 沈海王怎么可能看不懂这目光的含义,板着脸沉声道:“兄长再这样进行失礼的想象,吾可要生气了。” 他和景川真是比泉水井水露水还清啊! “咳~”沈澈讪讪的摸摸鼻子,突然反应过来,不对,现在是三妹不占理啊,又端起严肃的脸教训起来。 “你这样离家出走,知道父亲母亲会有多着急吗!” 沈卿自知理亏,诚恳认错,表示一定乖乖跟在兄长身边,绝不惹麻烦。 气撒出去,心里果然舒畅多了,想到今日沈卿救了景川,也算阴差阳错的立了功,也就没那么生气了,面上却还是沉着脸,绝不能让三妹得意忘形。 事到如今也不能再让卿兮自己回去,因为灾情和历史遗留问题,各地流窜的匪祸不断,几个人上路基本上就是送菜,只能捏鼻子认了,带着卿兮一起出使。 “好在你还知道乔装,”沈澈早有准备的从怀里掏出一本出使名册。 使团人数都是有数的,上面盖了印玺,过关时需要检验,沈澈作为正使添加上一个护卫的便宜之权还是有的。 名单空白处只能再落下两个字,沈澈想了想,提笔落下“沈卿”二字。 沈卿一看,不禁感慨到,果真是命运使然。 沈澈把沈卿的名字记在宣国使团上,自然是为了不让他再和景川有所牵扯,绝不让危险的爱情有萌芽的机会! 第二天,众人便发现昨天那神秘高手跟随在沈澈身边,皆是“恍然大悟”,原来是沈大人安排的人,难怪啊,就说一个冷宫出来的质子哪来的人手。 更有人暗自记下沈澈这号人物,料敌于先,是个心思机敏的,日后需要小心应对。 还有往更深层次想的,这莫非又是另一个烟雾弹?只觉扑朔迷离,沈澈此人深不可测! “啊切~” 车厢里的沈澈打了个喷嚏,谁在背后念叨他? 第34章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使团南行第十七天,景川总算是独享了整辆马车,可一想到昨天的坠崖事件,突然觉得沈卿兮不在好没安全感。 可惜她被沈澈识破了身份,自然不会再允许他们同乘,想到今晨沈澈看他那渗人的眼神,当时他只能袖着手望天装傻充愣。 就算他说他是被女流氓胁迫的,沈澈估计也不会信,就像宫学中被沈卿兮淑女表象蒙蔽的同窗一样。 景川顿时产生一种众人皆醉我独醒之感。 沈卿如今过了明路,不用再躲躲藏藏,加之披着马甲,不用在人前规行矩步端着高门士族的架子,终于得以释放天性。 趴在车窗上看沿途风景,其实都光秃秃的没啥好看,只是这半个月来昼伏夜出,白天怕被发现头都不敢冒,实在是憋坏了。 沈卿看着路边荒芜的土地,依稀能看出曾经被开垦的痕迹,此处应该是农田。 “兄长,为什么这一路的田地都荒了,没有人种植?现今应该正值春耕的时节吧?” “此地乃云州境内,去岁大旱颗粒无收,百姓连粮种都吃了填肚子,外迁逃荒去了。” 原来,这里就时常听闻的云州啊,沈卿幽幽一叹,想到去安国寺路上遇见的灾民,他们找到安身立命之处了吗? “那他们之后还会回来吗?” “大部分会在新的地方重新扎根,天行有常,此地终会恢复生机,届时自会有人口入驻。” 到时候来的人,也是其他地方受灾逃难的吧,一个无解的循环,好像天道在轮耕放牧。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中途停下休息时,沈卿在路边溜达消食,看着无尽荒野,想着什么时候会下雨,废物系统不会人工降雨。 【……】你不要太荒谬。 想得出神没注意脚下,“咔嚓”一声,似乎踩碎了什么东西,低头一看,沈卿脸都绿了。 那是一副婴儿骸骨,旁边生过火留下的灰烬,让沈卿无法自欺欺人这是野兽啃食的。 易子而食不再是史书上的四个字,而是不久前锅里的一块肉。 沈卿摸了摸肚子,没有挨过饿,在这个世界上是十分幸运的事情吧。 心情沉重的回到队伍,就这样复行七日,沈卿终于见到了正经的农田,说正经,是因为田里长了麦苗。 马车路过时,她看见田里有几道鬼鬼祟祟的身影,见到外人就立刻蹲下躲藏,这么怕生吗?难道这个村子以前遭遇过土匪? 因为距离下个驿站还有些远,天黑前到不了,所以使团决定今晚借宿在这个村庄。 到了村长家,沈卿才知道,什么叫衣不蔽体,食不果腹。 原来白天在农田里干活的人之所以要躲起来,是因为没有穿衣服啊,村长家境算好的,有套可以出门见人的衣服全家轮流穿。 她是到了什么原始部落吗?从宣都出来的沈卿怀疑他们不是生活在同一个国家,他知道底层百姓过得苦,但没想到已经苦成这样了。 是因为工业不发达,布匹对百姓来说还是太贵吗? 直到他看见村长家的纺织机。 “织出来的布用来绞税了,贵人。” 村长如是说,沈卿觉得不可思议,百姓都困苦成这样了还征重税,这个国家怎么还不完? “各国皆是如此。”沈澈解释道,“前些年烽烟四起,征粮是为了充军饷,征布是为了做行军被服,如今各国实在打不动了,所以暂且止戈休养生息,这才有送五皇子出质榆国的事。” 十六个国家都这么歹?那百姓无论去哪里都没有好日子过,他总算明白那永远剿不完的流寇是怎么回事了。 沈卿总觉得这世道乱得有些诡异,天下大势合久必分,分久必合,上一个统一王朝大乾已经覆灭近四十年,原有的版图是越裂越碎,至今未出现能一统天下的雄主,连苗头也没有,这不合理啊。 不,当年的凰主和司徒宴礼当初有一统的趋势,却都中道崩殂死得太早,实在太过巧合。 沈卿遍体生寒,不能再想,不能再想了,就算真有惊天布局,也绝不是他现在这个层次能掺和的。 沈卿呼出口浊气,在村子里闲逛起来,调整下心情。 看着村口几个光着屁股扔泥巴玩的小孩,不由感慨,年少不知愁滋味啊。 咦~倒也不全是,一个八九岁的小孩坐在田埂上,远离人群默默发呆,不玩也不闹,透着股不符合年纪的沧桑。 沈卿心生好奇,仗着自己男装打扮,过去逗小孩。 “怎么不和他们一块玩呢?” “没意思。” “那什么有意思。” “都没意思。” 嚯~小小年纪就厌世。 “你才多大啊,又去过多少地方,这世上有意思的事情可多了呢?” “我本也去不了多远的地方。”小孩指着南方,“前面,我们村被官府迁徙到这里时路过雁城。” “雁城我知道,明天我们就往那里出发,那里有什么问题吗?” “从雁城过来,我们走了整整两天,可我这辈子最多只需要走半天去镇子。” 沈卿似乎明白了什么,小孩是意识到,自己最高消费只能到小镇,根本没有进城的必要。 但他已经见识过了大城繁华,然而他一生都无法再到那里去,这并不是距离的问题。 他预见了自己一眼就能看到头的人生,是以绝望。 沈卿不知该如何安慰,一切都显得太过轻飘了,让人家努力上进吗?机会是留给有准备的人,但绝大部分人都遇不上机会。 “好想变成大雁,去看辽阔的山川大地。”小孩望着天空自言自语道。 沈卿抬头看着飞过的大雁,灵机一动,说道:“你知道吗,传说大雁是神的使者,你朝它在心里默默许愿,它如果应了就会落下来,那么你的愿望终会实现。” “骗小孩的。” “试试嘛~我们一起试试,就当陪陪哥哥啦。” 小孩虽然不信,但闲着也是闲着,沈卿又实在烦人的很,便跟着双手合十祈祷。 再睁开眼,天上的那群大雁居然真的落在枝头朝他看来! 第35章 这条鱼在意 栓子见到颠覆他人生观的一幕,一群大雁落在枝头齐齐看着他,难道哥哥说的是真的? 他的心脏激动得砰砰跳起来,赶紧跪下虔诚叩拜,默念自己的愿望。 当他抬起头时,那群大雁果真有灵,又齐刷刷的振翅飞走了。 “哥哥,传说是真的!”拴子振奋的想和沈卿分享许的愿望。 “嘘~”沈卿竖起来一根手指,“说出来就不灵了哦~” 栓子赶紧捂紧嘴巴,这可能是他这一生唯一一次改变命运的机会,不敢亵渎神明奢求第二次垂怜。 “天道酬勤,神明只会保佑你,事情还是要靠自己去做的,明白吗?” “嗯!”栓子睁着亮晶晶的眼睛用力点头。 哥哥是有见识的人,他说老天爷喜欢勤快的人也一定没错!因为相信有神明眷顾,自此做事凭添三分底气。 若干年后他真的实现少时的心愿,在雁城安家立业,对学问素来遵崇的他却对“子不语怪力乱神”这句话嗤之以鼻,坚持道:世上真的有神明! 沈卿看着栓子恢复这个年纪该有的活力加入孩子们扔泥巴的斗争中,总算舒怀的笑了。 【我还以为你会用昭君体验卡扛饥荒呢】系统的声音久违的在脑海中响起。 “本来是有这想法,但不是在实践之前先遇着这小孩了嘛。” “统子,这几天我心里特别难受,你要是个基建系统,我可能就一时热血上头同意卖身了。” 系统没应他,心道,你不是最清楚天上不会掉馅饼的吗,谁会莫名其妙的帮助一个世界? 【世人皆苦,你救得过来吗?】 “之前听说过个故事,海水退潮时很多鱼在沙滩上搁浅了,有个小男孩一条一条的捡起来放回海里去,大人和他说,这么多鱼你救不过来的,也没人会在意。小男孩捡起一条鱼说,这条鱼会在意,又捡起一条说,这条也会。” “我救不了所有人,只救眼前能救之人。” 【那你怎么不直接给他一片金叶子,或是把他带离这个小山村】 “那可能会出人命,再说我又没英雄病,不肩负他人的人生,只是送他一份希望,未来的路还是要靠自己走。” 【我还以为你喜欢当英雄】 沈卿摇头,“我不想当英雄,英雄太苦,总是被辜负,我只是当个人罢了。” 系统细细琢磨了下这番话,是说很多人都不当人? 到了饭点,使团很自觉的烧水配干粮,根本没指望这村里能有好东西。 沈卿往中央看了一眼,阙殊食不下咽,本有些婴儿肥的小脸都消瘦许多,孩子从小没吃这么差过,一路上他没再哭闹却沉默寡言。 看着阙殊放下干粮,自己走到门外看着天空发呆。 沈卿无奈的摇摇头,今天遇见的小孩怎么都这么多愁善感? 他走到阙殊身边问道:“殿下怎么不吃?” 阙殊有些惊讶的抬头,使团里很少有人和他主动搭话,让他感觉自己只是个需要被送到目的地的物件。 景川坠崖当天,他被团团围住,根本没有半点危险,躲在车厢没敢冒头,事后也没人跟他说多了沈卿这号人,是以他根本没注意到沈卿。 “这位……”阙殊看着沈卿穿的不是侍卫制服,后腰插着两柄刀,又是从宣国使团里走过来的,料想是沈氏供奉,怎如此年轻? 又想人不可貌相,小小年纪能被派出来保护沈澈一定不简单,仔细打量了沈卿几眼,只觉面善,礼貌道:“这位仁兄,我们可曾见过?” 哥是你隔壁班的同学,沈卿心道。 “在下一直都在使团,殿下自然觉得眼熟。” 沈卿哄小孩,又问他一遍为什么不吃晚饭。 “难吃。” 天时地利人和,沈卿带着阙殊去隔壁村长堂屋,来版皇子变形计。 “呕~” 阙殊扶着墙根呕吐不止,沈卿把自己的干粮送给神色窘迫的村长一家,走到阙殊身边拍着他的背顺气。 “现在这个时节青黄不接,村长家的饭食是在野菜汤里撒把麦麸,难吃只是它微不足道的缺点,最关键的是还不顶饱,撒泡尿就没了。” 阙殊脸色难看,沈卿接着道:“但它有个好处,能让他们活着,殿下一路行来,应该能瞧见宣国底层百姓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 阙殊大概明白沈卿想表达什么了,说道:“可孤是天潢贵胄,和他们不一样。” “但殿下现在要去榆国当质子了。”沈卿勾起嘴角露出狼外婆般的笑容,讲起前世影视剧中过的凄惨无比的质子故事。 什么挨饿受冻啊、生病全靠扛啊、被宫女太监欺凌啊、吃死老鼠啊……阙殊听得瑟瑟发抖。 “所以殿下,如今这点苦头实在不算什么。” 幸福度都是对比出来的,阙殊卡巴卡巴的啃起干粮。 沈卿满意的点点头,挫折教育完也该给孩子点鼓励,便又带着阙殊去了启国使团那边。 景川看见沈卿过来,有些意外,问道:“沈三……郎,有何贵干?” “收账。” “……” 景川的心脏咯噔一下,好在沈卿这次的要求并不过分,只是让他分享下在宣国做质子的生存经验。 如果启帝不食言,他成功当上太子,这回出质反而是因祸得福,也算是个正面教材。 回想起来,永熙帝好面子,他在宣国当质子的日子可比在启国冷宫好过多了,同学一场,即使是看在德音的面子上照顾一下阙殊也是应该的。 有了景川做样板,阙殊安心多了,这一天的心情大起大落,太折磨人了。 【你人还怪好的】系统对缺德宿主有些改观了。 “那倒不是,沈卿兮走马灯里,最后是阙殊当了皇帝,趁早结个善缘。” 【……】 第二天退伍开拔,不到一天时间就到了栓子需要走两天的雁城。 他们停下补充物资,雁城临近边关远不如宣都,却是拴子见过最繁华的地方,是终极一生的梦想。 再往前走十天左右,过了平丘郡就到启国了,可能是近乡情怯,景川有些坐立不安。 自此上次鹰愁涧遇袭坠崖,一路行来就没再出什么意外,小股匪盗在远处探头探脑,见他们这一支近千人的军队,立刻逃之夭夭。 一击未得手,不知背后之人是放弃了,还是在憋大招,越接近启国,使团里的气氛就越紧张,大家伙都紧绷着弦。 第36章 他摇着刀柄飞走了 沈卿过了明路后还有个好处,就是他终于有时间练刀法了。 心法、身法他有之前练《神猿纵云》这门轻功的基础,入门很快,队伍停下休整时,他时常在附近练刀。 使团里的侍卫看见了,不由技痒,上前切磋一番,事实证明,朱雀狂刀真的很狂,挥舞起来简直就是战场绞肉机。 杜仲见了,不由腹诽,岳铁牛这厮真是深藏不露,此番回去定要让他亮出真本事,战个三百回合。 侍卫一个个败在这个练武才一个多月的家伙手上,系统不由再次感慨他真是个武学奇才,嘴上却还是喝倒彩,不是你牛逼,是这个位面的武道太拉胯。 沈卿不和它一般见识,翻着刀谱,奇怪道:“最后一式刀法路数和前面的画风截然不同,居然名曰不痛刀?” 【顾名思义,就是杀人不会痛,这大概就是铁汉柔情,创始者对敌人最后的仁慈】 “我都要杀人了,还管人家会不会痛,这不有病吗?” 【……】很多时候,系统都分不清,沈卿到底是个好人还是坏人,似乎一直在黑白交汇的灰色地带反复横跳。 使团就这样走走停停,又过十天终于穿过平丘郡,过了前方翌阳关就算出了宣国境内,距离启国边城还有一段势力真空地带,差不多要走上一天。 与此同时,沈澈公器私用,通过驿站送的家书已经到了沈仕手上。 沈仕捻着须看信,果然不出他所料,如果沈卿真是慧衍大师预言能够扶大厦之将倾的天命,那他确实需要先去看一看这天下,最安全的方式就是跟着宣国使团。 下值回府,着急上火的李素看到沈仕气定神的模样,心中火气更大了,果然不是亲生的,半点不知道着急! “细君莫急,”沈仕在李素爆发的边缘掏出家书,“卿兮有消息了。” 李素闻言快步上前抢过书信,看完后松了口气的同时又骂道:“我怎么生了个这么不省心的孽障!” 话说沈卿出走近一个月,宫学那边只能帮她请假,李婉、丁敏和秋意浓她们还组团来探过病。 李素以沈卿病重,送去南庄调养不宜见人为由搪塞过去,她们或许不信,但都是有眼力见儿的,沈府对外既然这么说了必有缘故,她们也不好多问。 如今知道沈卿跟着使团走,估计还得“病”大半年,不知道外面风言风语会传成什么样子,说她是个病秧子都算好的,李素想想都头疼。 还好沈澈为了妹妹名节考虑,没有在信中写沈卿在景川的马车里藏了十多天,只说她是跟在队伍后面偷偷尾随,不然李素当场就要再厥过去一次。 这厢,使团出了翌阳关,走了两刻中遇到一道深渊,两岸由铁索桥相连,宽约七丈。 为了安全起见,分批次过人,宣、启两国使团护卫先各自过一半,景川和阙殊再步行过去。 景川因为上次的事故有了心理阴影,即使顶着沈澈死亡凝视,也非要让沈卿陪着他一起走。 沈卿安抚道:“为了两国的和平。” 沈澈咬咬牙忍了! 一道铁锁桥过得心惊胆战,费了半个时辰,车马辎重才全过来。 没走多远就遇见片林子,看过戏的都知道,最忌讳小树林急急而奔,于是沈卿对沈澈道:“俗话说逢林莫入,不如……我们把它烧了吧。” “……” 【真是活阎王啊Σ(っ °Д °;)っ】 “何至于斯!”沈澈赶忙按住沈卿拿打火石的手。 想了想觉得沈卿考虑的未尝没有道理,再走半天就到启国边城,如果有人想对景川不利并把锅甩到宣国头上的话,这是最后的机会,便吩咐杜仲带人前去探路。 杜仲进去就拿箭射穿几个马蜂窝,然后拔腿就跑回到沈澈身边。 沈卿惊讶他怎么回来得这么快,听了操作后,不由竖起大拇指,表示学到了。 不一会儿果然哀嚎声四起,埋伏的头领见已暴露,光棍的带人冲杀出来。 不明具体人数,沈澈暂且按兵不动,这时,斜刺里又杀出一队人马。 沈澈见来人势众,果断下令回撤翌阳关。 “卿兮,你速度快,先回翌阳关求援!”说着便把一块令牌塞给沈卿。 沈卿也不矫情,接过令牌策马回身就往翌阳关跑。 “驾!”沈卿挥舞马鞭,还好前世因为敬业练过马术。 头领看见一个人脱离使团,猜到他要去求援,立刻分出一队人马追上去截杀。 都是四条腿,没有负重的情况下速度差不多,沈卿只能庆幸这队人没有带弓箭,不然他躲得开,马也躲不开。 就这样胶着着策马来到深渊边上,来时的铁锁已经被破坏。 “吁~”沈卿紧急勒马,跳下来皱着眉看着对岸。 一阵嘶鸣,追兵已至,十来号人看着他嘲讽道:“跑啊,接着跑啊!” “如今你插翅难逃,乖乖受死吧!” 反派死于话多,沈卿反手从后腰抽出双刀,刀柄底部相合,旋进特制的卡口连为一体。 追兵饶有兴致的看着眼前的小蚱蜢蹦跶,看他尽情的表演,这么多人还打不过一个瘦弱的少年郎吗? 只见沈卿握着刀柄,双手举过头顶,快速旋转起来。 众人不明所以,紧接着,幻灭的一幕出现了,沈卿的身体渐渐离地升起。 追兵瞪大双眼木楞楞的看着沈卿向对面飘去的身影,半晌回不过神来。 · 这厢沈澈指挥士兵以车马辎重作为掩体结阵防守,将两位皇子护在最里面,一千对一千五战况陷入胶着。 首领不慌不忙,解决他们只是时间问题罢了,见追杀报信人的队伍回来,随口问了句。 “他人呢?” 小队长眸光涣散,似乎还没回过神,木然道:“他摇着刀柄飞走了……飞走了……” 首领:??? 第37章 爱是常觉亏欠,但话又说回来…… 翌阳关作为边城,自然配备床弩这种战争武器。 守将关河接到沈卿求救,了解清楚情况,毫不拖泥带水的点兵,拉着床弩随沈卿救援。 到了深渊,将铁锁绑在巨型箭矢上发射,钉进对面的崖壁上了,士兵们训练有素的挨个顺着铁锁滑行到对面再列队整合奔袭。 带着救兵到被伏地点,前后只费了不到半个时辰,完美演绎了什么叫兵贵神速。 伏军首领得知沈卿成功逃走,再不敢掉以轻心,下令全力围杀,力求在援兵赶到前击杀皇子。 宣启两国看重此次会盟,派出的侍卫都是精兵,即使人数少于对方也不是一时半会能被攻克的。 短兵相接血肉横飞,喊杀声不绝于耳,两方战得如火如荼。 就在战斗进行到白热化阶段,首领见到北方烟尘滚滚知是宣国援兵已到,事不可为,立即下令撤退。 “穷寇莫追。”沈澈制止企图去追击伏兵的关河。 豪气干云的关河骂骂咧咧的收拢队伍,跑半个时辰救了个寂寞,兵不血刃连灰都没摸着。 此时的沈澈衣冠不整,腰间装饰用的配剑都拔了出来,虽然他也被保护好在最里层没有用上的机会。 看到随着援兵一起回来的沈卿,终于放下心来,向翌阳关守将关河抱拳致意:“多谢关将军及时赶来。” 关河抱拳回礼:“末将分内之事,少卿无需多礼。” 眼见已经安全,景川和阙殊才从马车底下爬出来,周围的士兵放下遁甲让路。 九岁的小皇子哪经历过这场面,阙殊惊魂未定两股颤颤,幸而早上没喝水,直叹世道凶险。 景川毕竟已经十六,有了上次鹰愁涧坠崖事故,多少练出了些胆子,是以还算稳得住。 沈澈拧着眉头指挥使团原地整合清点伤亡,一百七十三位兵卒埋骨他乡,重伤六十五人让一队翌阳关兵士抬回边城救治,轻伤者不计其数,随行医士帮忙上药包扎,之后还得继续上路。 启国使臣朱达,看着罹难士兵痛心疾首,想要发作,但这锅又甩不到宣国头上,此地已经出了宣国边境,距离启国只有三十里。 他心里清楚,这么近的距离能埋伏一千五百多训练有素的士兵,只怕玉龙关守将也有些问题,不说同流合污,也是睁只眼闭只眼。 心中恼恨国内党派林立政斗不休,这些兵士死得太过冤枉、太过不值! 为了安全起见,沈澈和朱达商议,让关河随行一程,护送使团到启国玉龙关,之前没这么干,一来是因为没想到贼人这么胆肥,竟敢在启国边城三十里外埋伏,二来也是不想带太多士兵过去,以免引起不必要的误会。 如今还是二位皇子的安危更重要,礼仪什么的暂且先放到一边吧。 接二连三的伏击到底是怎么回事,大家心里多少都有数,顾全启国颜面留着层窗户纸没捅开,朱达只能应了。 一个时辰后,队伍重新出发,向着玉龙关方向行进。 这时候,沈澈终于有时间和沈卿说话了,想到方才和关河寒暄时,他夸赞沈卿艺高人胆大,斩断铁锁阻挡追兵,自己荡过对岸。 “三……郎,学武还是有好处的。”比如刚才他握着装饰用的佩剑就很没安全感。 这里面就有个奇妙的误会,铁锁是靠启国这一面断的,情况紧急沈卿也没说自己是摇着刀柄当竹蜻蜓飞过去的,关河才误以为他是为阻挡追兵斩断铁锁的同时荡过去,抓着那头的铁锁爬上崖顶。 追兵当然知道怎么回事,但这边正打着呢也没人替他宣扬。 是以两方人马产生了信息差,己方只是觉得沈卿是个普通高手,敌方却已经把沈三郎记上了奇人异士名录,并备注:追击时务必配备弓箭! 在关河的护送下,剩下半天的路程风平浪静,在黄昏时分顺利到达玉龙关,交递了通关文牒核验。 守城卫扫到“沈卿”这个名字,公事公办的打量沈卿一眼,暗中却记下了这个名字。 进了玉龙关,沈澈如释重负,心放下了一半,启国的地盘上,景川再出什么意外怎么也怪不到宣国头上了。 景川也安了一半心,虽然距离启都白凤城还有十天半月的路程,但如果要害他的是两位皇兄背后势力,至少也不敢太过明目张胆。 也正如他们所预料,启国境内,使团走得很安稳,沈卿仔细观察,启国风貌和宣国差不多,一样的民不聊生。 也对,两国这么近,要是启国日子好过哪怕一点,宣国皇室都会被百姓掀翻。 一路上也路过了受灾区,沈卿更加怀疑,这个时代是不是刚好碰上了气候异常? 自从上次遇到埋伏,沈卿赶路更喜欢骑马,机动性强,悠悠哉哉的路过景川的马车。 可能是临近白凤城太过兴奋,景川变得十分话痨,见沈卿策马路过,便探出头拉瓜。 “四年过去,不知当初种下的梨树结果了没?” “苗苗现在能吃饱穿暖吗?” 絮絮叨叨,沈卿这才知道,景川有个双胞胎妹妹,他们的故事很俗套,母妃是宫斗的失败者,在冷宫里杠不住早早离世,兄妹两人在冷宫相依为命,吃不饱穿不暖,活脱脱的人间小苦瓜。 他自愿出质宣国,也是为了妹妹能过好一点,临行前,瘦弱得和猫儿似的妹妹已经被接出冷宫养在皇后膝下。 景川期待着和妹妹相聚,又担心会见到妹妹憔悴的模样。 沈卿懒得听他多愁善感,策马往前探路去了。 到白凤城的过程比他想象的还要顺利,无惊无险的就到了城下。 城门外自然有迎宾团。 “三弟!” “为兄总算是把你盼回来了。” “大皇兄、二皇兄。” 景川下了车向两位衣着华贵的青年行礼问安,上演虚伪的皇室兄弟情。 “三哥~”一道软糯的女声响起。 景川循声望向一旁藕荷色纱帘的马车,激动的声线颤抖:“妹妹——” 宫婢卷起纱帘,搀扶着从中探出的手。 沈卿瞪大眼睛,只见一团肉球吨吨吨的小跑着向景川奔来。 景川一怔,泪眼朦胧道:“苗苗,你受苦了。” “……” 不是哥们儿,你说的是橘猫啊! 虽然爱是常觉亏欠,但话又说回来,令妹这体格子再不亏欠,怕不是要得三高啊! 第38章 风云际会 沈卿看着眼前这细皮嫩肉身高160,体重160的少女,不知她苦从何来? 经过一番寒暄,景川为了感谢一路上的照顾之情,亲自送宣国使团到启都驿馆,胖公主大鸟依人,黏着景川非要跟着一起去,如果不是体重不允许,沈卿怀疑她会直接挂在景川身上。 到了驿馆,双方作别,景川都要回去了,胖公主还在探头探脑往里头瞧,景川拽了拽她衣袖才依依不舍的回到自己的马车,回程驶向皇宫。 沈卿随使团进入驿馆,听到两个侍卫模样的人在窃窃私语。 “福康公主又来找殿下了。” “这美人恩可真难消受~” 殿下?沈卿捕捉到关键词,住在驿馆的殿下,还有其他国家的使团? 沈卿注意到的问题沈澈自然也注意到了,进了厢房便使了个眼色,杜仲会意退出房门打探消息去了。 这并不难打探,启国敢把他们安排在一起就代表不怕他们知道,就算私下有什么密谋,表面上的东西还是不难打听的。 沈澈也意识到妹妹不是寻常闺阁女子,便没有支走她,若她心生好奇不告诉她也会自己去查,与其让她出去瞎打听,不如一起等消息。 不过一盏茶时间,杜仲就回来了,汇报听来的信息。 原来隔壁是靖国使团,比他们早到白凤城五天,领队的是靖国四皇子赵峥,此次来启是为两国邦交,具体谈成了什么条件不知道,但靖帝打算迎一位公主回去做储妃。 “储妃?”沈卿眉头一挑,“靖国储君是哪位?” “靖国有九位皇子,储君未定。” 沈卿嘴角抽了抽,九子夺嫡啊?皇子都九个了公主肯定也不少,靖国皇帝还挺能生。 所以说,储妃的意思就是先储着,谁当储君谁娶? “胖……福康公主是不是看上靖国四皇子了?”沈卿嗑起桌上的酥糖。 “据说,福康公主在为靖国使团洗尘的宫宴上对靖国四皇子一见钟情,有事没事的制造偶遇,吓得四皇子再不敢随便进宫了。” 沈卿摩挲着下巴思索,“怎么滴,联姻还看脸啊?按理说有个当储妃的公主看上他,那他争储的胜算不是更大了吗?有什么好躲的,真是肤浅!” 沈澈斟了杯茶,说道:“靖国想求娶的应该是福成公主吧” “郎君所料不错,”杜仲点了点头,见沈卿不明所以,便解释道,“公主与公主之间也是不同的,福康公主本没有封号,是为了安抚出质的三皇子才封的,而福成公主乃是中宫所出,食邑八百户。” 沈卿恍然大悟,娶个不受宠的公主好像确实没啥大用。 “但若启帝兑现承诺,景川殿下当了太子,福康公主的地位就不一样了吧?” 沈澈摇摇头,说道:“恐怕没有这么容易,大皇子景澹,生母陈贵妃兄长是镇西大将军,二皇子景洵,生母杨淑妃父亲是左丞相。” 嘶~沈卿吸了口凉气,两个皇子不是有军方背景就是有文官势力,景川光杆司令一个,真当上太子都不知道能活几天,关键是有启帝的承诺在,他现在就是无冕的太子,争不争都会有人想要他的命,简直是地狱副本。 “福康公主既然能纠缠靖国四皇子,就说明启帝还没决定让福成公主去联姻吧?”毕竟福康公主再不得宠也没必要把两个公主同时嫁给一个国家,那多浪费啊,拿去其他国家联姻不好吗。 杜仲点头称是,“三郎说的没错,中宫只有一个女儿自是不舍得让她远嫁的。” 启国皇后没有儿子啊~沈卿灵光一现,好像明悟了什么,赵峥躲胖公主或许和个人喜好无关,他只是在等,等结果出来前避嫌。 沈澈和沈卿的思考角度不一样,他想的是,靖国处于中州,大乾时属于中原腹地,风调雨顺,诸侯割据后靖国被宣、启、榆、暻、襄、北漠六国围在中间,虽然富庶但无险可守,全靠诸国制衡才苟延残喘,如今欲与启国联姻是为自保还是有什么其他更深远的谋划? 沈澈管不了,只把这件事记下,待回国后上报永熙帝,自有人去操心,毕竟他这次出使的主要任务是送五皇子阙殊去榆国接洽一些相关事宜,护送景川只是顺路。 但既然来都来了,出于礼仪,他还是得去拜见一下启帝。 原定计划是把景川送到就走,但路上不是出了意外吗,不少护卫受伤,沈澈也不是什么魔鬼,便决定在启都耽搁几天让他们养养伤,反正食宿启国全包。 这厢,景川和福康回到皇宫,启帝果然是“没空”接见他们的,福康没心没肺的拉着景川往新收拾出来的麟趾殿走。 “苗苗近来读什么书?” “我不爱读书,母后也说女孩子用不着有那么多学问,识字就行。” “哥哥,看,这都是我亲自带人布置的,喜不喜欢?” 景川笑着看妹妹像只大扑棱蛾子一样到处晃荡显摆,内心却酸楚无比,趁福康不注意的时候偷偷用衣袖拭去眼泪。 冷宫艰苦,母妃希望她像小草一样顽强生长,所以给她取的小字苗苗。 苗苗以前是多灵秀的女孩子啊~现在这副样子……无论是有人成心把她养成痴肥的蠢货,还是苗苗为自保故意为之,都是他无能保护她。 “哥哥,这是我特意为你做的点心。” “苗苗乖,好多年没吃着了,真是怀念。” “咕咕咕~”福康尴尬的捂了捂肚子。 景川脸色一变,想到不好的往事。 福康知道他误会,赶紧解释道:“是我自己在控制饮食,想着要是瘦下来,赵峥或许就会喜欢我了。” 哦~是春心懵动。 “赵峥是谁?” “就是靖国四皇子啊,他代表靖国来求娶公主回去做储妃。” “你疯啦?”景川脸色大变,“别人躲都躲不及的事,你上赶着去?” “哥,你不懂爱情” “……” 第39章 意外之喜 月上柳梢头,福康公主还在叨叨着赵峥有多么的丰神俊朗、文武双全,夸得是天上有地下无。 景川看着她捧着脸犯花痴的样子,抬手按了按太阳穴,努力放缓语气,说道:“好好好~即使靖国四皇子真是举世无双的人物,但靖国现在要迎接的是储妃,赵峥成为储君的概率不过九分之一,你过去不一定能嫁给他。” 福康奇怪的看着他,明亮的大眼睛满是理所当然,“既然举世无双,有什么理由当不上储君。” “……” 景川扇了一下自己的嘴巴,话真不能乱说啊,深吸一口气:“为兄刚刚那是……顺着你说的,毕竟为兄也没见过他。” “我见过呀,”福康眨巴着水亮亮的眸子,“他就像我说得那么好。” “……”情人眼里出西施,情窦初开的少女眼中,心上人就是天下最好的,不由有些犯酸,这才认识几天啊,就不要哥哥了。 再说赵峥坏话,妹妹可能要生气了,景川想了想,又说到:“靖国想要的是嫡公主,你还是别折腾了。” 福康不以为然,“可是福成她不愿意嫁啊,成天在母后跟前抹眼泪,说真要要她去联姻,她就找根绳子把自己吊死。” 这才是正常人的反应啊!景川语重心长犯:“苗苗,你好好回想一下,从小到大,好东西能轮到咱们吗?福成多聪明啊,她死都不要的能是好事吗?” “可是,我们小时候吃的老鼠,福成也是死都不会吃的,但我们不吃是真会死。” 景川闻言咯噔一下,握住福康的手,紧张道:“是不是皇后逼你这么做的?” 越想越有可能,诸国格局说变就变,万一哪天靖国和启国开战,联姻的公主可能会被拉去祭旗,皇后自然舍不得福成去他国联姻,如今适龄的公主只苗苗可以替福成去联姻。 景川怒火中烧,简直欺人太甚!他们高座之上享富贵荣华,需要尽皇室义务的时候就把他们兄妹揪出来顶锅! 福康见景川脸色发青一副快厥过的模样,赶紧给他顺气,小肉手拍着背。 “哥哥,皇后没有逼我,只是你知道的,我们兄妹想要什么东西都要拼尽全力去博,九分之一的胜算欸~已经很高了不是吗?” “至于嫡公主,我现在养在皇后膝下,只要她请父皇在玉牒上把我记到她名下,那我就是嫡公主,”福康垂下眼睑,“只是母妃九泉之下可能要伤心了。” 景川握着福康的手说道,“母妃只会在意你过得好不好,即使你如愿嫁给赵峥,有想过日后靖启两国开战的后果吗?” “想过的,”福成仰头坚定的看着景川,“公主死社稷,如有那日,我自缢殉国!” 景川被福康眼中的信念所震撼,妹妹不可能是真的被爱情蒙蔽了双眼,她这么做必有所图。 “苗苗,告诉哥,你到底图什么?哥哥帮你一起想办法好吗?” 福康摇摇头,“从小便小心翼翼的活着不敢行差踏错半步,我不想再这样活着了,不想被随便指给个勋贵做礼物,我不想一生苟且,所以我想赌上一次!” 景川目光幽幽,心中百转千回,似在挣扎着什么。 翌日清晨—— 沈澈走流程向启国谒者台交了文书,没多久就等到了内侍传旨,启帝召见。 沈卿想,这启帝倒是半点不拿乔,没像狗血剧情里那样晾他们半天,沈澈要是知道他想什么一定会非常无语,谈判早谈完了,他们就是路过礼节性的拜会一下,启国难为他们不仅小家子气还脑子有坑。 入宫面圣,沈卿这种没官职的私人护卫是不够格的,只能和其他士兵一样留在驿站。 临走前,沈澈再三叮嘱沈卿好好待在驿馆,千万不要随便乱跑,千万千万千万不要惹事。 沈卿无语,像他这么谨慎的人,什么时候惹过事? 见沈卿对自我的认知明显不足,沈澈幽幽一叹,转头叮嘱杜仲,“看好三郎。” “诺。” 沈澈这才稍微放下点心,登上入启宫的马车。 驿馆中的沈卿百无聊赖,在廊道上瞎溜达,杜仲亦步亦趋的跟在他身后。 “嘎吱——”一扇厢房门被拉开,从中从走出一位气宇轩昂的玄衣青年。 卧槽!这帅脸和他前世有得一拼啊! 有些人,不需要问,在人群中看到他的第一眼就能猜到他的身份。 此人必然就是让福康公主疯狂追求的靖国四皇子赵峥,这样一看,他也不是不能理解福康公主了,有希望继承皇位的超级大帅哥,正常女人都迷糊。 感受到被注视,赵峥看了沈卿一眼,便目不斜视的与人擦肩而过。 还真不怪赵峥无礼,毕竟沈卿现在的装扮就像家养的护卫,甚至可能还觉得沈卿不礼貌,见到堂堂皇子也不行礼。 沈卿并不是看帅哥看呆了,只不过是觉得自己一个宣国人在启国的地盘向一个靖国贵族弯腰,划不来。 闲着也是闲着,沈卿和驿馆的小吏唠嗑打探消息,他可没忘启国还有个会造魔方和“飞舟”的巧天工。 “哦~你是说梁大师啊,名声都传到你们宣国了?” “是啊,上回启国使团去宣国时有赠予一些梁大师的作品,我家郎君见三皇子耍过很是喜欢,既然到了启国自然想要求购的。” 小吏与有荣焉,自豪道:“梁大师总有奇思妙想,技艺巧夺天工,白凤城的王公贵族都很喜欢他打造的物件。” “梁大师就住在白凤城?” “那可不,梁大师是我们启国最好的木匠,可惜自从前年他为福成公主打造出一套机关妆奁盒,就成了皇家御用匠人,不再接私活了。” 沈卿也道可惜,“在下也粗通一些木工活,不知可否前去拜访一二?” “那倒是可以,梁大师就住在三水街光明巷,总有慕名而来的手艺人前去拜访。” 还真可以,沈卿惊了,他只是随便问问,这种级别的工匠不应该被隔离保护起来吗? 还是说启帝还没有意识到他的价值,以为他只能做些玩乐之物,这可是技术性人才啊! 嘿嘿~没准可以挖下墙角! 第40章 伯乐常有,千里马不常有 事情变得有趣起来了,沈卿决定挥动大铲去挖启帝的墙角。 未免夜长梦多,沈卿踏踏踏的就往外跑,完全忘了沈澈的再三叮咛。 就在即将踏出驿馆大门的时候,杜仲拦住了他的去路。 “三郎,大郎君说过……”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沈卿打断施法,“再说,真跑起来,你跑得过我吗?” “……”杜仲职业生涯第一次遭遇滑铁卢,暗中决定,回去后他也要跟老岳学这门叫“轻功”的功夫。 “放心,我也不会让你难做的,”沈卿善解人意道,“给你个机会,和我一起去吧。” 杜仲能怎么办,只能认命了,等大郎君回来再告状! 梁大师的家不难找,毕竟有巧天工之称,在启都快成着名景点了,花了两个铜板请小乞丐带路,很快就到了三水街光明巷。 走近梁宅果真是门庭若市,院子门没关,沈卿见许多人随便出入,也没客气跟着走进去。 院子宽敞,堆了不少木料,边上还有一些木制器物。 来人多是达官贵人的仆役,偷偷打点,让梁大师接些私活。 被围在中间的国字脸中年男人,应该就是梁大师本人了,看着倒是一副老实模样,待人接物也没有名人惯有的怪脾气,难道是因为工匠地位低支棱不起来? 沈卿难得有耐心的排队,等待之余打量着院子,那种当初看见魔方和飞舟时产生的违和感越来越强,事情好像不是他想的那样。 待人都走了后,梁大师问道:“两位小哥是哪个府上的?需要做些什么?” 沈卿抱拳施礼:“在下闲人一个,听闻大师手艺巧夺天工故慕名而来。” “都是些虚名,小哥谬赞了。” 沈卿也就觉得有些浪得虚名,直接问出心中疑惑:“大师手艺这么好,为何只做些玩物,而把不将这份才能用在改进农具提高生产效率,或是用于发明武器减轻士兵伤亡?” 梁大师闻言一怔,陷入沉思,半晌后如醍醐灌顶朝沈卿一拜,激动道:“小哥真是一语惊醒梦中人,制造出利国利民的器物才该是我辈匠人的毕生追求啊,我却是为金银俗物沉溺于玩器,实在惭愧。” “大师言重了,”话匣子既然打开了,沈卿趁机往下问,“我观大师为人方正,不像是会研究这些奇技淫巧啊。” 梁大师叹了口气,“说来惭愧,这都我小儿子的主意,可他不想当木匠想要读书,说什么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 “所以……他是为了赚快钱当学费?” 梁大师点点头,无奈道,“士农工商,户籍管制严明,我劝他不要异想天开,就算读书识字也当不了官,但他说机会总是留给有准备的人。” “那他现在……” “还真让他盼着了,结识了贵人帮他迁出户籍自立门户,现在在衙门当个吏员。” 沈卿明白了,梁大师是个土着,他儿子是穿来的,但绝对不是个理工生,只是凭借现代的见识做些简单的玩具讨好贵族。 离开梁宅,杜仲见沈卿一副失望的样子,问道:“三郎这是怎么了?” “哎~”沈卿幽幽一叹,“伯乐常有,千里马不常有啊~” “伯乐是谁?三郎想要买马?” “……” 人生真是寂寞如雪啊。 没走几步,沈卿就想开了,回想他前世所在的位面,也是近百年才科技大爆发,在此之前需要长久的积累,对各种矿物特质的了解,如今这个时代连铁矿储备都没多少,这也是没人用铁锅的原因,毕竟军队的铁刀都配不齐,大部分还是青铜武器,冶铁工艺还能指望高到哪里去? 科技文明的发展一环扣一环,绝不是一两个人就能改变一个时代的。 不禁又想,怎么他出门就捡不到露天铁矿、煤矿、硝石矿什么的? 想得有些出神,在即将离开光明巷时迎面一阵香风扑来。 反应过来时,一位头戴幕篱的女子拉住他的手臂,急切的说道:“少侠救我!” 沈卿冷静的打量眼前的女子,脸看不清,声音确是空灵悦耳,应该是个美女,但巷子里突然跑出来个美女求救,该不会是仙人跳吧? 这要是宣都,他二话不说就救了,毕竟没人敢跳他,再者说,就算没有阴谋,这人生地不熟的他也不好随便惹事。 正犹豫间,巷口传来纷乱的脚步声。 “人呢?刚才看见那个贱人往这个方向跑了,怎么一转眼就不见了?” “都沦落到邀月楼了,还敢勾引嘉禾郡主的郡马,真是活得不耐烦了。” “你们几个往那边找,郡主有令,找到那个贱人直接划烂她的脸!” 脚步声越来越近,女子急得手都开始颤抖,慌忙掀开幕篱楚楚可怜的望向沈卿。 沈卿在看见她脸的那一刻就知道,绝对不会是她的错! 女子被沈卿拦腰抱起时惊呼一声,接着她求救的少侠便飞快的跑了起来,在追她的人赶到时借力蹬上墙头飞檐走壁只留下一个背影。 追杀女子的几个壮汉目瞪口呆,问还留在现场的杜仲,“那个家伙你认识吗?” 杜仲摇头,“不,不认识。” 启都驿馆—— 沈卿手肘撑在几案上,托着下巴花痴的看着对面的女子,他本觉得姜琴担得起宣国第一美女,但要比起眼前这位女娲毕设作品就小巫见大巫了。 面对灼灼目光,女子羞赫的侧过头。 “咳咳~”沈卿终于意识到自己有些失礼了,咽了咽口水,“还不知姑娘芳名。” “过去的名字早已不配了,如今妾身花名露华浓。” 这必然是个伤心的故事,沈卿不忍问,夸赞道:“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真是个好名字。” 露华浓眸光微动,如星河闪耀,“少侠好才学,这是妾听过最好的诗。” 糟糕!真是色令智昏,把李太白的诗都念出来了。 正想着怎么糊弄过去,“咚咚”的敲门声响起。 “姑娘稍待,我先出去一下。” 杜仲见沈卿出来,神色有些复杂的看了屋里的露华浓一眼。 “三郎这次可能招惹了个祸水。” 哦?真有故事? 第41章 露华浓 “趁大郎君还没回来,赶紧把这祸水弄走吧。” “这是为何?难道她是通缉犯?” “那倒不是,但她是邀月楼的花魁,三郎可知邀月楼是什么地方?” 沈卿翻了个白眼,都花魁了还能是什么地方? “舞乐坊?还是青楼?” “……”杜仲卡了下壳,“三郎真是见多识广。” “这就是你不对了,”沈卿语重心长的教育道,“人家能是自愿流落风尘吗?你怎么能因为这个就歧视人家呢?” “……还真是她自作自受。”杜仲从追露华浓的那几个壮汉口中听到这个名字,回来时又和驿丞打听这个人,一打听才知道此女可谓是启都家喻户晓的风云人物。 “哈?”沈卿联想影视剧中的狗血桥段,猛的握拳击掌,“我知道了,一定是有权贵看上她,义欲逼良为妾,她宁死不从,权贵恼羞成怒逼她从做娼妓和做妾中二选一。” “……”一定要告诉大郎君,不能再让三娘子去茶肆听书了。 杜仲神秘兮兮的带沈卿远离厢房,环视四周,见无人经过,这才压低声音说道:“此女原名白露,家里乃是豪商,自幼生得花容月貌,其父本欲送她入宫选妃,但她却死活要嫁个寒门学子。” “所以白父棒打鸳鸯了?”寒门,沈卿知道,就是没落世家,祖上阔过。 杜仲摇摇头,接着道:“士农工商,袁家虽然没落了但底蕴仍在,白家虽然有钱但地位不高,想着既然二人两情相悦,便直接定亲了。” “……”真是意外的通情达理。 “两家定亲后,白家使钱帮袁家郎君打点关系,走举荐的路子得了个六品官。” 腐朽的举官制度啊~沈卿感慨了一下后又悟了:“袁家一朝发迹便看不起白家了,然后悔婚了是吗?” 杜仲还是摇头,说道:“袁家郎君如约登门商议婚期,但是白露水性杨花勾搭上了定北侯世子。” “……白姑娘的才貌有人喜欢是很正常的嘛~” “三郎,”杜仲重新着重强调了一遍,“是白露辜负了袁家郎君!” “有些事情没有办法的。”沈卿惆怅道。 “……袁家郎君去讨说法,具体经过不知,但结果是刚得的官职没了,去酒馆借酒消愁回家的路上摔瘸了一条腿,随后白家就落井下石退了亲,袁郎君如今终日浑浑噩噩彻底成了废人一个。” “啊!?”那确实惨,但这事应该是情敌干的。 “定北侯世子本以为可以抱得美人归,谁知白露这个……”杜仲觉得不能让污言秽语脏了女郎耳朵,斟酌的下措辞接着道,“恬不知耻的脚踩十条船!” “她一定是被冤枉的。”沈卿回得斩钉截铁。 “人赃并获,数位权贵子弟当堂对质,各自拿出了往来信物。” 牛逼!有他海后前女友的风范,沈卿想说,露华浓有什么错?她只不过是犯了全天下女人都会犯的错。 但他不能,时代不一样,他要敢说这种离经叛道的话沈澈饶不了他。 “咳~然后呢?这和她进邀月楼有什么关系?” 杜仲惊讶道,“这种人尽可夫的女人不送邀月楼送哪去?” 沈卿疑惑道:“脚踩多条船只是个人作风问题,可她本身还是良家啊。” “这场风月官司甚至牵扯到了丞相、将军、皇子……启帝为了一碗水端平,直接把她发配到邀月楼,哪个还舍不得的话尽可以去光顾她生意。” “……”启帝也是个神人啊。 值得一提的是,邀月楼是国营青楼,里面都是犯官家眷,过去天上的明月坠落人间,是以名为邀月楼。 启帝这一操作谁也不得罪,还为国库创收,本以为他好歹会见色起意一下呢,能当皇帝的人果然不简单。 “白露自进了邀月楼,更加肆无忌惮,整个启都半数权贵都是她的入幕之宾,剩下半数亦有千丝万缕的联系,不知蛊惑了多少男人和家里闹翻,夫妻失和、父子反目、兄弟阋墙。” “……”信息量有点大哈~ “三郎可明白了,这等祸水可不能粘惹,趁大郎君没回来赶紧把她弄走!” 哦~是怕沈澈也把持不住啊。 “可是现在把她一个弱女子送出去多危险,没听嘉禾郡主要划花她的脸,那可是她的饭碗啊。” “三郎可知嘉禾郡主为何要划白露的脸?” “因为争风吃醋呗,自己管不住男人就捡软柿子捏。” “呵~”杜仲讥讽道,“上个同情白露的就是嘉禾郡主,好心把她藏家里,半天的功夫就勾搭上郡马了。” “啊这……”沈卿也一时无言,但依旧认为,未知全貌不予置评,人云亦云难免夸大失真,真相如何还有待验证。 “再者说,三郎又能护她几时呢?邀月楼是不能赎身的,私藏她是触犯启国律法的。” 对哦~露华浓也算是国家资产。 “且容我想个周全之策。” 沈卿摩挲着下巴复盘了下刚才听到的故事,虽然他以海王的思维看,露华浓只是花心了一点,就她那张脸,不多谈几个都亏得慌。 但处于这个时代,她的做法确实离经叛道匪夷所思,不符合当下价值观,实际上放在哪个时代都很炸裂,只不过沈卿没资格说人家。 沈卿甚至假设她也是穿越的,可穿越者再浪也不是傻瓜啊,好好日子不过,把自己弄得声名狼藉,半点不知道收敛,在勾引男人的路上从不停歇。 说她挑吧,好像谁都可以,说她不挑吧,全是权贵…… 等等!这么强的既视感是怎么回事? 露华浓的行事轨迹就好像有人在逼着她做攻略任务,莫不是她也有个万人迷攻略系统? “系统君!” “统子你快出来!” 沈卿在心中疯狂呼唤系统,但这一次系统没有理他,静悄悄的毫无反应好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沈卿莫名心慌,这还是从来没有过的事情。 等阶克制? 不会吧不会吧! 露华浓找上他究竟是意外还是有意为之? 想到某种可能,沈卿脊背发凉寒毛直立。 咽了咽口水,鼓起勇气装作若无其事的回到厢房。 再次看见对他露出羞怯笑意的露华浓,沈卿已经没有了惊艳之感,反而有种半夜起床上厕所回来,看见床头多了一只大红色绣花鞋的惊悚。 第42想 人生如戏全凭演技 “还未请教少侠怎么称呼?” “在下沈卿,家中行三,不过是个护卫罢了,称不得一个侠字。” 露华浓盈盈一笑,“那妾便唤恩人三郎了。” “三郎”二字拖出的尾音缠绵悱恻,沈卿骨头都酥了,又搁那傻笑。 笑了两秒沈卿立时回过神来,不对啊,他都已经心怀警惕了怎么还会被轻易迷惑? 不由回想起方才初见露华浓,按理说他也算千帆过尽阅美无数,怎么可能定力这么差,露出那种猪哥模样? 莫非是魅惑类道具?沈卿心生猜疑,更加警醒了三分。 露华浓见沈卿脸色微变,忐忑道:“妾可是给三郎惹麻烦了?” “哦~暂时没有,”沈卿不敢把话说太死,“只是我家郎君不日就要启程离开启国,不知姑娘之后有何打算。” 露华浓垂首,修长白皙的脖子脆弱得好像将要折断,哀婉凄然道:“妾命薄,启国已无妾容身之处,只怕是……” 说到此处,露华浓声线哽咽,不再继续说下去。 沈卿配合她的表演露出心疼之色,几番欲言又止,做出纠结万分的样子,最终说道:“鄙人力薄,待郎君回来,看看他有没有办法帮助姑娘。” “多谢三郎。”露华浓起身袅袅娜娜的行礼。 沈卿回了一礼,很是体贴的说道:“姑娘今日受惊了,早些休息吧,在下便不多打扰了。” 露华浓含笑目送沈卿出门,拉上门的那一刻瞬间收了笑脸,嘀咕道:“到底只是个下人,不能直接做主带我离开启国,看来还是得找正主。” 【她的攻略值达到998,比你那个六品官的袁二郎还高,可不是一般人】 低沉的电子音在脑海中响起,露华浓神色一黯,很快又恢复正常,露出玩味的笑容,“苍蝇再小也是块肉,顺道把他也给攻略了吧,多少只值几个魅惑道具了。” 【她你可能攻略不下来】 “哼~”露华浓不屑道,“一个毛头小子有什么难的,你瞧他刚才看我的样子,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她是女的,看你可能只是单纯的爱美之心】 “……”那你不早说,万种风情白演了,挽尊道,“问题不大,女儿家的善心也可以利用。” 【她刚才出去那会儿,回来后好感度从80%降到了0】 “……”小姑娘也挺能演啊! 露华浓恼怒道:“一定是从他同伴那里听说了我的事!” 【你做事太不干净了】 “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的,要不是你逼得那么紧我会这么急功近利吗?真当我稀罕那几根烂黄瓜!” 【好了,现在不是互相埋怨的时候,你有没有觉得那个沈卿有些奇怪?】 露华浓托着手肘抵着下巴思索着,“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这句诗如果不是从别的老乡那里听来的,那她也是穿来的!” 【大概率是如此,穿越者的攻略值是比一般人高,比如那个木匠的小儿子,但也不过300,沈卿身份必定不一般,刚刚我似乎感受到了同类的气息】 “难道她也有系统!?” 【不太像】 露华浓幽幽一叹,她确实不像被系统任务驱赶着疲于奔命的模样。 走出门的沈卿并不知道自己已经被人分析得透透的,他没有直接赶走露华浓,是怀疑她也有攻略系统,想着或许可以趁这个机会观察一下宿主绑定系统的后果。 跳上房梁跑远了些,沈卿再次在脑海中沟通系统,这次系统终于吱声了。 【刚才隐了个身】 “露华浓果然也有系统,人家是不是比你厉害所以才躲着不敢出来。” 【荒谬啊,还不是因为你让我无颜面对江东父老!】 “我怎么了?” 【要是让同类知道我连个菜鸡都绑不定,还不笑话死我!】 “……” 居然是因为这种理由吗? 而与此同时,皇城华清宫—— 景川受到传召前来拜见皇后,恭恭敬敬行礼道:“儿臣见过母后。” “免礼,”凤座上的皇后雍容华贵,“回宫也有些时候了,可有去向陛下问安。” 景川有些尴尬,“父皇政务繁忙,不曾得空接见。” 皇后嘴角露出一抹讥笑,也不拆穿,只是换了个话题,“福康爱慕靖国四皇子,此事你这个做兄长的怎么看?” 景川闻言心中一紧,斟酌着说道:“婚姻大事需遵父母之命,福康太过胡闹了。” “此言差矣,少年慕艾乃人之常情,本宫和陛下也不是那等食古不化之人。” 皇后这是什么意思?景川拢在衣袖下的手蓦然攥紧。 “母后说笑了,福康年纪小不懂事,靖国是来迎储妃的,莫说福康不够资格,即使靖帝不弃,储君也未必能落到赵峥头上,皇妹依然不能够得偿所愿。” “若是福康的同胞兄长是启国太子,那她够不够资格做靖国储妃?有了储妃的倾慕,赵峥争储的胜算是不是就增大了许多?” 景川听得汗流浃背,脑子疯狂运转,想着该如何应对,眼下这个局面说什么都是错。 “景川,你想不想当太子?”平地生惊雷,皇后猝不及防的问出道送命题。 “儿臣不敢!”景川立马躬身,额头冒出细细密密的汗珠。 “有何不敢,陛下本就承诺在先,只是如今你背后无人依仗,直接让你当太子只会成为众矢之的。” “儿臣不敢有怨言。”凤座上的皇后不怒自威,凛然的视线压得景川腰弯得更低了。 “你没了母妃妃,本宫正好也没有儿子,如果你愿意,便和福康一起记在本宫名下,如此便有了嫡出名分,加之你于国有宫,占了大义,还有何人搞置喙?” 皇后说完,大殿内一时安静无声,静得景川能听见自己砰砰的心跳。 良久,景川双膝下跪行叩拜大礼,朗声道:“儿臣谢母后再造之恩。” 是个聪明人,皇后勾起一抹满意的笑。 第43章 尘埃落定 听完杜仲声情并茂的汇报,沈澈抬手拧了拧眉头,半天,他就离开半天,三妹就整出这么个事! 瞪了一眼在旁摸着鼻子讪讪傻笑的沈卿,闭目思索起来。 如果只是单纯带个邀月楼的花魁回来,还可以对外解释少年慕艾,给点赏钱打发回去就可以随便揭过去了,但听这意思,三妹是要把人藏使团里偷渡出国? 一般人也就罢了,但此人风评他也听杜仲说过,能和大半启国顶层权贵都有牵扯,绝不是个善茬。 使团为两国和平而来,若走漏风声容易被人借机攻讦,甚至,露华浓的出现本就是有人成心做局。 “把人送回去。”沈澈睁开眼做出了决定。 “啪嗒——”托盘落地,一个杯子滚到沈澈脚边。 厢房中的人齐刷刷的往门口看去,只见一女手足无措,水雾迷蒙的眸子望过来连连道歉。 “抱歉,妾只是听闻少卿大人归来,特来拜见。” “都怪妾身笨手笨脚的……若是叨扰了大人,妾这就离开。” 说着,转身欲走。 “等等!” 沈卿唤住了她,快步走到她面前,担忧道:“嘉禾郡主的人还在找你,你这一出去,不是送羊入虎口吗?” 露华浓咬着下唇,眼泪要掉不掉,声若林籁泉韵,“使团为两国邦交而来,妾不能让大人为难。” 倒是个善解人意的,沈澈态度也和缓下来,说道:“使团还会在启都逗留几日,姑娘可以暂时躲一躲,若有可以求助的贵人,吾可派人替你送信。” 沈澈想着,露华浓的恩客那么多,总有愿意庇护她的,送个信的事不难。 露华浓却摇摇头,望着院中一树梨花,语调哀婉悠扬,“红颜未老恩先断,以色侍人安得长久?” 天地似感美人伤怀,忽一阵风起,梨花簌簌飘落,好一幅萧索落寞美人图。 连杜仲都心生不忍,反思自己是不是对人太苛刻了些,沈卿眯了眯眼,暗忖这是什么道具? 最终,露华浓还是暂时留在了驿馆,等风头过去,沈澈想着或许嘉禾郡主只是一时上头,过几天冷静下来就不会喊打喊杀了,也趁这段时间看看有没有其他贵人可以出面调和,就算男子大多薄情寡性,但总有那么一两个有那么一两分真心吧。 沈卿这么卖力留个危险人物,也是不想轻易放过这个难得研究对象,要不要把人偷运出启国此事待定,趁这几天先观察观察。 于是就形成了个诡异的局面,露华浓本意是想多和沈澈亲近亲近,好令其对她动心以达到自己的目的,奈何沈卿却有事没事的找她唠嗑聊天,干扰自己的行动。 杜仲看着牙酸,要不是他知道沈卿是女郎,还以为他色令智昏……等等!谁说女人和女人不可以!他想到上层贵族的某些风月秘闻不禁打了个寒颤,抖落一身鸡皮疙瘩。 以至于这几天杜仲看到沈卿都是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沈卿不禁怀疑这小子是不是看上他了?暗自感慨,爷的魅力果然无人可挡~ 而露华浓面对成天缠着她姐姐长姐姐短的沈卿也是无语至极,要不是有系统显示好感度依旧为0,还以为沈卿有多喜欢她呢! 面对这么能演的沈卿,露华浓不由心生警惕,私下她也和系统讨论过,沈卿既然这么不喜欢她,为什么不直接把她赶出去了事?难不成想把她拐卖了?可对方看着也不像是缺钱的样子啊。 此事一直让露华浓如鲠在喉,她能看出沈卿对沈澈的影响力,要是不及早解决这个隐患,恐怕会阻碍她的后续计划。 寻思着,沈卿一开始对她的好感度是有80%的,听了杜仲的话才归零,寻常女子听了她的风评心生厌恶倒也正常,既然寻到症结所在,那只要对症下药便可。 这一日,沈卿又找露华浓闲聊,谈及她为何不找个郎君踏实过日子,她便顺着话头说了个和杜仲版本不一样的故事。 “三郎不知,妾出身商贾之家,早厌烦了铜臭,喜欢书香门第。” 沈卿认可的点点头,他前世也一样,不喜欢做生意,跑去混娱乐圈了。 “后来家父贪慕荣华,让妾入宫选妃,可是……”露华浓压低声线,“陛下都年近五十了,妾实在是……” 沈卿懂了,自古嫦娥爱少年。 “何况,妾本就思慕袁家二郎,二郎亦不弃妾商贾人家,妾以死相逼方让父亲打消了念头,允了袁家的提亲。” 这故事开头倒没太大出入,沈卿不由问道:“那后来呢?” 露华浓蹙着眉似是陷入哀伤的追忆,“妾随母亲去寺庙上香,被定北侯世子瞧上痴缠不休,妾宁死不从直言未来夫婿亦是朝廷命官,不想却给二郎惹来了大祸。” 泪珠滚滚而下,其中情义不似作假。 “二郎是袁家最出众的孩子,遭此大难,袁家再无重振门楣的希望,家父见无利可图便强行退了亲。” 露华浓恨声道:“如此深仇大恨妾怎能不报!可妾力薄,唯一副皮囊可用,自此一发不可收拾,沦落风尘身不由己。” 后续的发展就和杜仲说得差不多了,沈卿思量着,逻辑上倒没什么问题,甚至这个版本比杜仲所说更符合常理。 如果不是沈卿已经知道露华浓有攻略系统,还真会信了这番说辞。 高明的谎言往往七分真三分假,沈卿看着露华浓拭泪,这身不由己怕是真的,和他最初预想的绑定体统的后果差不多,不由心生怜悯。 【好感度60%】 脑海中传来系统的提示,露华浓暗中松了口气。 就在沈卿出言安慰时,门外传来喧哗声,因担忧是嘉禾郡主或是邀月楼的人找上门来,便让露华浓先躲在屋里,自己出去看看。 沈卿到了驿馆门口,才知道,原来是启帝策立太子,张贴皇榜昭告天下。 挤上前,便看见告示上写着:皇三子景川为大启中宫嫡嗣,天意所属,兹恪遵初诏,载稽典礼,俯顺舆情,谨告天地,宗庙,社稷,授以册宝,立为储君,正位东宫,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第44章 将行 “啪——”又一个青玉花瓶四分五裂。 “景川那个乳臭未干的小子凭什么当太子!” 陈贵妃气定神闲的端坐喝茶也不拦着,反而示意宫人给景澹递物件。 “砸,接着砸,什么贵砸什么。” 景澹高举香炉的手停在半空,缓缓放下,“母妃,儿臣咽不下这口气!” “成大事者当忍常人所不能忍,出了这道门,拿出你皇长子的气度来,做好兄长表率。” “难不成还要在那小子面前继续演兄友弟恭的戏码?” “偌大的皇城,哪个不是在演?”陈贵妃放下茶盏,“当上太子是他的手段,能不能登基还得看本事。” 另一边杨淑妃的宫中也在上演类似的场面。 “母妃,儿臣不甘心!” “这世间被废的太子难道还少吗?” “母妃的意思是……” “胜负手未定,万福宫那边沉得住气,我们更要沉得住气。” 鹬蚌相争渔人得利,这个浅显的道理谁都明白,万福宫和咸宜宫皆争做渔人。 不提皇城正在上演的忍者神龟戏码,驿馆这边,不止沈卿看到了告示,靖国使团也看到了。 几个靖国官员神色复杂的看向他们的四殿下,大家都是聪明人,这个结果说明福康公主必定就是他们要迎的储妃了,一个心仪四皇子的储妃…… 赵峥并没有什么反应,只是淡定的坐在大堂品茶,长长的睫羽遮掩了眼底的情绪,让人看不透他在想什么。 沈卿腹诽,赵峥真是故作姿态,内心肯定是被大饼砸中的喜悦。 至于福康公主是个大胖子这件事,沈卿觉得并没有什么值得嫌弃的地方,平心而论,胖公主虽然不符合审美主流,但绝对不丑。 胖是胖了点,但五官立体精致,还有双水汪汪的大眼睛,不是某着名相声演员那种眯眯眼大饼脸,瘦下来肯定是个美女。 就算瘦不下来,皇后嘛,当个吉祥物摆在那就好,又不妨碍皇帝后宫三千。 果不其然,稍后就传来了福康公主联姻靖国的消息。 宣国使团在启都也逗留了不少时间,伤员也好得七七八八,沈澈打算三日后就启程南下榆国。 次日,驿馆就迎来了一位稀客。 “太子殿下。” “老同学了,无需多礼。” 沈卿看着景川一身骚包打扮,暗忖这厮莫不是炫耀来了? “三郎啊,孤是来拜托你一件事的。” 哦豁~果然无事不登三宝殿。 景川似乎也对平时不来看望,一上门就让人办事有些不好意思。 “是这样,听闻宣国使团后日启程,福康亦是要随靖国使团走,希望你们能同行,替孤看顾一二。” 景川会这么想,主要是归国之路给他造成了太大的心理阴影,怕妹妹路上也会遭遇意外,而沈卿兮让人非常有安全感! 虽然她们只能同行一程,出了启国边境便要分道扬镳,一个西行一个一个南下,但能护一程是一程,他能为妹妹做的实在有限。 这算不什么难事,沈卿点头应了,只是公主出嫁这么草率的吗?圣旨是昨天下的,人是后天走的。 景川苦笑道:“父皇早已有意同靖国联姻,很多东西都是提前备好的,皇后娘娘也挪了不少本来给福成妹攒的嫁妆,面上能过得去。” 沈卿点点头,他们兄妹啥处境又不是不知道,也不能要求太多。 送走景川,剩下件棘手的事情就是露华浓了。 人处的时间长了,就容易产生感情,可恨之人亦有可怜之处,沈卿一时进退维谷。 思前想后,终于下定决心,走向露华浓的厢房。 “露姑娘,使团后日出发,我们……怕是不能带你一起走了。” 露华浓闻言垂下眼睑,复又扬起笑脸:“三郎不必烦忧,自去便是,个人有个人的缘法。” 沈卿心中不忍,犹豫再三还是扭过头,大声呵斥杜仲:“买那多箱土特产做什么,扔在后院都没人管!” 露华浓不由露出一抹不带任何魅惑和讥讽的微笑,轻声道:“小姑娘真是个好人呢。” 【好在哪?她都不带你走】系统不屑道。 “ 她已经暗示得很明显了,我可以偷偷藏在后院的箱子里跟他们一起走。” 【也就是万一被发现了拒不承认,把锅都甩在你身上呗,伪善的人类】 露华浓摇摇头,“我穿来前正经历口罩事件,很多人发高烧都买不到退烧药,上面有规定,药店不能随便卖退烧药给个人,一位母亲跑到小区门口的药店求店员卖给她退烧药,她的孩子发了高烧也送不了医院,店员说上面有规定她不能卖,却用眼神一直看着妇人身后,妇人会意,转身果然看见架子上的退烧药抢了就跑。” 【什么意思?】 “当你要求别人为你破例时,就不能让别人替你承担风险,有些事你可以直接做,但你要问,那就是不可以。” 【真搞不懂你们人类】 “因为你不是人。” 【……】话虽没错,但怎么总感觉这女人在骂它? 使团开始忙碌起来,收拾行装,为南下榆国的路程做准备。 晚间,沈澈问起露华浓,沈卿摇头。 “不知道啊,今天一整天都没有看到她。” 沈澈又吩咐杜仲去找找看,杜仲回来也是一无所获。 “露姑娘可能是不愿意拖累我们,自行离去了吧。” 沈澈轻叹一声,自古红颜多薄命,但愿露姑娘能平安无事吧。 人心就是这么矛盾,露华浓要是还在,沈澈难免要做回恶人,毕竟他作为宣国正使,关系着整个使团近五百号人的生死存亡,不能肆意妄为。 但露华浓善解人意的自己走了,沈澈不免又心生愧疚,怀疑自己是不是想多了,人家真的只是个走投无路的弱女子? 沈卿亦然,做好事的前提是不能牵连自身,就像当初去安国寺途中遇见灾民时他教育芳榆那样,他又不是圣父。 第45章 挥锄头人总有被反挖之日 天光大亮,使团早早做好出行的准备,赵峥和阙殊立在门汇合外等待开拔。 踏踏踏,一支队伍从皇城方向而来,领队的正是东宫太子景川。 俄顷,队伍停在驿馆前,景川旋身下马,抬手向赵峥和阙殊行礼,二人亦抬手还礼。 三人恰成三角之势,然此刻皆觉稀松平常,若干年后忆及今日方觉人生际遇难测,世事变幻无常。 景川回首望向身后一辆华丽的车驾,眼中满是不舍和眷念,沈卿知道车上必然是福康公主了。 果然,景川怅然的收回视线向沈卿走来,郑重行了一礼。 “三郎,就劳烦你照看舍妹一程了。” 其实景川非常想让沈卿兮和妹妹共乘一辆马车的,以防突发状况,奈何现在她女扮男装不方便,又不能不顾及她名节,只得作罢。 沈卿还礼,不远处的赵峥见此情景,暗忖,景川越过他和宣国正使特意嘱咐一个护卫,此人定然不凡,抬手招了招,立刻有人出现在他身侧,赵峥在心腹耳边低语几句,人便立刻隐没在人群中。 这厢,景川似是想到了什么高兴的的事情,脸上带上了一丝笑意,说道:“三郎,父皇给我取字了,胤承。” 景川十二岁前往宣国,之前都没正经读过书,但和姜瑟当初不一样,没人拿这个取笑他,同窗除了三皇子阙琼,再怎么着面上得尊称一声殿下。 “承泰岳胤,承天之佑,可见陛下对太子的期许。”沈卿尽力拿出文科生的素养,心头咯噔一下,景川笑得跟朵花似的跟他讲这个干嘛? “三郎回宣都后,帮孤告诉德音。” “……哦。” 时辰已经不早,还需要赶路,景川便不再多做寒暄,翻身上马,送使团出城。 送君千里终须一别,景川停在城门口,看着使团渐行渐远,消失在地平线。 因为有历史案底,沈澈不再放任沈卿自己骑马到处跑,让他与自己共乘一辆马车,放在眼皮子底下。 出城时,沈卿提心吊胆,眼神却一下没往堆土特产的马车瞄,在景川的相送下,守城卫也不敢多做检查耽搁时间,无惊无险的过了。 远离城门后,沈卿松了一口气。 “三郎又做什么亏心事了?” 沈卿一惊,糟糕,忘记表情管理了,连忙摇头三连,只要他不承认,谁也拿他没办法。 沈澈不太信任的打量沈卿,保留怀疑态度,罢了,长路漫漫,姑且闭目养神。 见沈澈一副老神在在的样子,沈卿不由腹诽,真不愧是沈仕亲儿子,都是属狐狸的,心眼子贼多。 黄昏时分,使团顺利抵达下一个驿站,毕竟临近启都,天子脚下要能遇上大股劫匪启国早完了。 沈卿下车时正面迎上了靖国四皇子赵峥,大庭广众下,他再无视就不礼貌了,礼节性的拱手等着他先走。 可眼前的阴影半天没动,沈卿觉得腰酸,忍不住抬头正对上赵峥那双墨如点漆的双眸。 “殿下……有事儿?” “无需多礼,汝既能与启国太子朋友论交,也定非寻常之人,孤亦欣赏能人异士。” 沈卿满头问号,不知该如何接话,这靖国四皇子莫不是有大病? 只能尬道:“在下一介武夫,殿下谬赞了。” 如今停在驿站外,也不是多谈的时候,赵峥只是讳莫如深的看了沈卿一眼便继续前行。 沈卿不知道,这一天的路程,赵峥的心腹和宣国侍卫拉瓜,已经把沈卿在护送景川归国路上的英勇做为摸清了。 这种高手,赵峥觉得窝在一个士族当护卫实在是屈才了,便起了挖墙角的心思,既迎面撞见便先打个招呼留个礼贤下士的印象。 不曾想,沈卿脑回路不同寻常,没有丝毫受宠若惊之感,只觉得是个没有边界感的家伙。 这也是沈卿主观印象作祟,在他的审美看来,赵峥虽帅,但眼角眉梢都带着冷漠,是个心机深沉之人,沈卿不喜欢和心眼子多的人打交道,因为他心眼子不够用。 在大堂休息时,赵峥的心腹伯溪来和沈卿拉瓜,借着同为护卫的身份聊起自以为的共同话题,沈卿配合他的表演,看看这对主仆到底要干什么,莫不是想刺探宣国机密? 那真是找错人了,沈卿就知道阙殊要去榆国当质子,至于两国上层达成了什么py交易他是一点都不知道,也很识趣的没问沈澈,知道得太多容易死得快。 伯溪也是个话痨,谈及靖国的富庶滔滔不绝,更是三句话不离他主子,夸得天上有地下无。 “殿下十五岁时以奇谋剿灭邪教,太傅赞殿下智计绝伦,特取表字瑾玄。” 怀瑾握瑜,玄机妙算,沈卿暗忖,九个兄弟还如此锋芒毕露也不怕成为众矢之的,看来也还不够聪明。 不过话又说回来,扮猪吃虎久了可能真的变成猪,竞争这么大,不强势一点,哪里有势力前来投效依附,又何来夺嫡资本? 真烧脑,沈卿突然庆幸自己不是皇子,不然智商不够用。 聊着聊着,伯溪又把话题拐到供奉待遇上,沈卿终于反应过来,原来这厮是来撬墙角的! 沈卿也不说话,默默的反手把后腰的两把长刀抽出,“啪”的一下放桌案上。 伯溪拿起观摩,又去后院挥舞了几下,木材丝滑的四分五裂,顿时留下羡慕的泪水。 如今这个时代,探矿全靠运气,被挖掘出的铁矿少,普通士兵都是铜制兵器,拿铁刀的都是精兵侍卫,至于百炼钢更是将军级别才可能拥有。 沈卿这两把刀也是沈氏供奉的鲁铁匠打的,锤击上万下去除杂质的百炼钢,此刀便足见沈氏底蕴。 伯溪不忿的感慨,一个士族都比四殿下有钱,实乃国之蛀虫,殿下欲除士族之心是对的! 心知赵峥目前是拿不出更高的待遇了,不是供不起一个沈卿,而是底下很多老人会有想法,便不再多言,默默的上楼上厢房回禀。 沈卿撇撇嘴,就这?他还没有甩出一沓金叶子呢。 第46章 明月何时照我还 赵峥喜怒不形于色,听着伯溪的回报食指轻叩桌面,不知在想什么。 陈述完情况的伯溪静静侯在一边,等待主人的吩咐,良久,才听见赵峥波澜不惊的声音响起。 “孤如今势微,沈三郎且年幼短视,暂且记下此人,待孤起势,他也成人了自会想做出一番功业来,届时必会知道如何抉择。” 赵峥自信淡然,伯溪也对自家主子跨国挖人才之举没觉得有任何问题,他家主子可不止志在靖国君之位,更有问鼎天下的雄心。 对赵峥运筹帷幄的智计更是拜服,远的不说,就说启国福康公主不就让殿下一招以退为进欲擒故纵拿捏得死死的吗? 此事只是个小插曲,沈卿甚至没和沈澈提有人企图挖他走妹妹,就怕沈澈一气之下和靖国使团分开走,他可是答应过景川,送他妹妹一程的。 这倒不是说沈卿其人多么重义气,主要他护送的是位公主,沈海王素来怜香惜玉,对于力所能及的事从不吝惜。 成年人的世界讲究体面,没人去戳这层窗户纸,第二天,大家就像无事发生一样照常启程。 这一路倒是比景川归国之路顺利多了,除了车轱辘陷进坑里一次没有任何意外,本来沈卿还阴谋论的想着,靖国乃六国合围的富庶之地,其他国家或许会破坏两国联姻呢,但目前显然还没有。 就这样顺风顺水的走了半个月,直到启国南境虎门关,都没有遇到半个刺客,不知为何,沈卿反而有点小失落,颇有点英雄无用武之地的意思,人果然都是贱骨头。 是夜,使团在虎门关驿站休整,明日就要出关,两个使团也即将分道扬镳。 沈卿夜猫子一个,在房顶上蹿下跳的练轻功,意外的发现胖公主一个人坐在后院井口。 但沈卿一点也不担心她会寻死,因为她根本掉不下去。 福康似乎感觉到被人注视,抬头向屋顶看去,笑着说道:“三郎你好像一只猴子啊~” “……”某种角度上来说倒也不错,毕竟系统给的轻功叫《神猿纵云》,但听起来怪怪的,所以沈卿不打算理她,正准备溜之大吉,却又听胖公主喊道: “三郎下来陪我说说话吧。” 沈卿这下不好装作没听见了,故作为难道:“殿下,这深更半夜孤男寡女的不太好吧……” 福康掩嘴轻笑,俏皮的朝沈卿眨眼,“哥哥都和我说过的~” 意味深长的尾音又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沈卿暗中唾弃了一下景川那个大嘴巴,老老实实的从房顶轻巧落下。 福康很是艳羡,但大概也知道自己这体格怕是练不来,便也没提想学。 而是絮絮叨叨的说些闲话,沈卿发现这对兄妹都是隐藏的话痨,尤其是在紧张的时候,福康公主也不过才十六岁,远嫁他国前途未卜,她心中也一定很害怕吧。 不由问道:“殿下真的这么喜欢靖国四皇子吗?” 福康闻言并没有寻常女孩子的羞赧,垂下眼睑遮掩落寞,语调中透着丝无奈。 “像我这样的公主,就算不联姻也是随便指个勋贵草草嫁出去,本也不会得到多大重视。” “赵峥生得好,且文武兼备有勇有谋,比启都的勋贵子弟强上不知凡几值得我赌上一把。” “可是殿下,太过喜欢一个人,尤其是赵峥那样有宏图大志的人,怕是要伤心的。”沈卿以过来人的经验劝福康不要太过真心。 “我与哥哥没有什么都要的资本,与其对哥哥毫无作用随便嫁给一个不爱的人,窝囊过一生,有嫁个心仪之人的机会,可以让皇后欠我一个人情,帮哥哥坐稳太子之位,足够让我拼上一切。” 沈卿突然发觉福康公主是个十分通透的人,巧妙运用手里烂牌破了本来的必死之局,替自己和景川打开局面。 再看福康精致的眉眼,不由又问:“殿下是故意把自己吃成……这样子的吗?” 福康揉了揉自己胖乎乎的脸,“母妃当初是遭人陷害进了冷宫,抑郁而终,那人留着我们兄妹不过是猫戏老鼠一般看着我们挣扎取乐。” “后来哥哥得了做太子的承诺去了启国,我被养在皇后宫中,看起来是有了报仇资本,但我知道皇后不会真正庇护我,与那人相争不过是以卵击石,我自不会冒然行事,但就怕那人误以为我有报仇之心。” “是以表现得好吃懒做,看起来心宽体胖人畜无害。” 沈卿懂了,胖子看起来蠢,一开始他也被福康迷惑了,果真是不能以貌取人啊。 那个人是谁,福康没说,想来是不想给沈卿惹麻烦,但景川一定知道,等他登基自会清算。 福康长在深宫,没有朋友,也不想让景川难过,一切都憋在心里,但沈卿兮是个很特别的人,能救哥哥两回值得信任,说出来,心里便觉得好受多了。 但想到明日即将出关,依然有些彷徨,抬看着天上的月亮,轻声呢喃:“最后一次看启国天空的月亮了。” 沈卿安慰道:“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活着总有重逢之日。” 福康重复了这句诗,露出一丝笑意,“三郎好才学,这首诗我很喜欢。” 罪过啊,一不留神就当了文抄公,沈卿有心逗福康开怀,绞尽脑汁结合前世想出个可以融合进当下时代的笑话。 “殿下一路行来,也能见百姓困苦吧。” 福康点点头,亦有不忍之色。 沈卿接着道:“宣国也差不多,路上借宿一处山村时,还发生过件趣事。” “村中有一屠户,某次杀猪时借了邻居家砧板,用过后归还。邻家妇人是个会过日子的,用洗砧板的油水做汤,寻常人家一年到头都沾不上几次荤腥的。” 福康道:“那他们家人一定很高兴,夸赞了妇人。” 沈卿摇头:“妇人反而挨了一巴掌。” 福康疑惑道:“为什么?” “她婆母说她不会过日子,若是把油水倒进井里,那岂不是天天有猪油汤可以喝了?” 福康没忍住噗呲一笑:“简直不可理喻,然后呢,妇人做何反应?” “那妇人自然委屈,跑回娘家诉苦又挨了一巴掌” “这是为何?”福康惊道,颇有些不忿。 “她娘亲指责她不孝,若是把油水倒进小溪,那下游的娘家不是也能喝到猪油汤了?” 福康公主忍不住捧腹大笑。 第47章 公主殿下走花路 沈卿和福康在井边月下畅谈,说了许多宣国趣事,比如黑子的爱情故事以及杜威的噩梦——都市传说。 福康听得直乐,“要是能早点认识你就好了,日子一定过得很有趣。” 她有些后悔,路上浪费了这么多机会。 “相逢何必曾相识,殿下可听过白头如新,倾盖如故?”沈拍了拍福康的小肉手。 福康所有所悟,人与人之间的交情,有时候是不需要用时间来衡量的。 临别将近,福康很珍惜这份短暂的友谊,一直聊到天方露白晨光曦微。 天下无不散的宴席,太阳升起,两拨人马即将分道扬镳,一个西行,一个南下。 双方人马在驿站前各自整合,福康公主出门时正遇上了赵峥,眼角眉梢都带上了雀跃,拂身见礼:“四殿下~” 赵峥礼节性的回礼淡漠道:“时辰不早了,公主上车吧。” 说罢便径直走向队伍前方,矫健的翻身上了高头大马,福康看着赵峥的背影,眸中星光黯淡下来,露出一丝落寞,启国的送嫁队伍面面相觑都不由替自家公主尴尬。 旁观的沈卿见赵峥这副作态,不由撇撇嘴,欲擒故纵的钓系手段,都是老子玩剩下的。 再看福康公主和窃窃私语的送嫁队伍,啧~两辈子都见不得小姑娘受欺负。 福康在侍女的搀扶下上了车驾,前方的赵峥见队伍已列齐,抬臂做了个手势策马而行,身后的使团缓缓跟上。 官道两旁种了排紫藤树,四月正是花开时节,紫色花穗垂落,车队如在瀑下漫行。 忽闻簌簌声响,漫天花雨飘落,行进中的人群纷纷抬头看去,只见沈卿在树枝间兔起鹘落,双刀唰唰转动扫过花枝,向前飞跃而去。 一路繁花相送,使团震惊于眼前美景,更惊于沈卿的身手,见过舞刀的,但真气流的还是头一回见,那些花瓣似乎能被刀刃牵引方向,远远的还能听见沈卿豪迈洒脱的吟唱: “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宣国沈卿恭送福康公主,祝愿殿下前路通达,满地锦绣!” 赵峥注视那逐渐缩小消失的身影,默念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此子绝非池中物,来日若不能为他所用,还须尽早除去。 不由有些后悔,此去山高水长,沈卿身在宣国使团无论是拉拢还是以绝后患都错失了最佳时机。 启国送嫁队伍里还有个老熟人朱达,见此景默默点头,暗忖景川太子归国能得这般人物相护看来也不是没有可取之处,护送福康公主也需要再上点心,等回启国后,有些部署需要再做计较。 福康透过车窗看着漫天花雨,心中一暖,只道相逢恨晚,没有更多的相处时间说些知心话。 明亮的眼睛泛起泪光,心中却生起无限勇气,想到昨夜沈卿和她说的,活着终有重逢之时,不由期待起来,那时的沈卿会是何等风采? 沈卿装了波逼,只是想为福康这个不受重视的公主撑撑场子,不想却被人记上了小本本,此时正很挫的猫在树丛里等着使团过去再行折返。 耍帅总是要付出代价的,当沈澈站在驿站门口等到一个满身沾着树叶花瓣的沈卿,嘴角抽了抽,无奈仰头望天深呼吸,他的淑女妹妹一去不复返了。 宣国使团耽搁了一会儿,继续南下,出了虎门关再走两天翻过天擎山脉就是榆国边关了。 出使以来,不是和启国使团同路就是和靖国使团同路,这还是宣国使团第一次独自上路,人数都少了一半,看上去很没安全感,毕竟上次在宣启两国交界处遇到的大队人马袭击,留下了深刻的心理阴影。 阙殊小小的身子缩在车厢里也是提心吊胆,头都不敢冒,生怕哪里冷不防的射来一支箭矢。 使团加快速度,一天半就走到了榆国天山关,眼见城门在望紧绷的弦才松下来。 接下来又是走流程入关,核验身份,沈卿总觉得自己忘了什么,回忆了半天,一时又想不起来,摇摇头算了。 启国和榆国隔着一座山脉,就像是气候分水岭,沈卿明显感觉到空气中的湿度高了许多,前世作为一个南方人的沈卿毛孔都感觉到舒爽。 在驿站下榻,使团终于不用再吃干粮了,驿卒端上晚膳招待。 沈卿捧着白米饭险些激动得流泪,他可算是见着白花花的大米了! 嚼着入口香糯弹牙的米粒,幸福度指数蹭蹭蹭上升,眯着眼情不自禁道:“哥,咱把榆国打下来吧。” “噗——” 沈澈喷饭,手忙脚乱的捂住沈卿的嘴,四下张望,还好榆国的驿卒已经退出去,不然可解释不清了。 “咳~”沈卿反应过来,这里不是可以随意口嗨的地方,“玩笑,玩笑~” 沈澈瞪了他一眼,“为何突然有此想法?” 沈卿用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情真意切道:“他们的米饭太好吃了!” “……” 因为一碗米饭险些引发两国交战,沈卿要是皇帝,也妥妥的是个昏君。 连干了三大碗饭,沈卿才心满意足的放下筷子,挺着圆溜的肚子在后院消食,路过堆放土特产的车厢才一拍脑袋,他把露华浓给忘了! 赶忙跑过去翻箱倒柜,当日他虽暗示露华浓可以自己躲进箱子里,但毕竟没有亲眼见过。 出了白凤城但毕竟还没离开启国,又有靖国使团在侧人多眼杂,他也没好来察看,时间长了便给忘了。 大半个月过去了,没人察觉一点动静,她究竟是没跟来,还是太能憋,亦或是太倒霉被压在底下背过气去? 沈卿忐忑的搬开一个个箱子,把能装人的都打开,却一无所获。 最终将视线停留在一个比较空的箱子里,仔细查看,鼻子嗅了嗅,有丝若有若无的香粉味。 【憋嗅了,你吃饭的时候人刚走】 “……那你不早说!” 【你也没问啊】 沈卿牙关嘎嘎做响,又是想刀系统的一天呢。 第48章 可怕的士族关系谱 沈卿呆在原地静立良久,似在思索什么,除了空气中淡淡的暗香,露华浓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似乎从未出现过。 【不是吧,你都这样了还想泡妞?真是身残志坚啊←_←】 沈卿翻了个白眼,忒了一声,“龌龊!” 沈卿只是想不通她为什么要不告而别,还有她身上的系统也没搞清楚,本想着再观察研究下的。 “统子,你老实说,你一直藏着不敢出来真的是因为面子问题吗?” 【当然,不然你以为是什么?】 沈卿眯了眯眼,沉声道:“比如说,你们系统之间存在恶性竞争关系,而你干不过那个系统。” 【笑话!我堂堂一代系统会怕它一个三代系统?】 “三代比一代强难道不是再正常不过的吗?你out了~” 系统怒了,你可以怀疑它的道德但不能怀疑它的实力。 【一代是主神亲自创造的,不是什么分裂出来的破三代可以相提并论的!】 “你们系统无性繁殖啊?” 【……】和这个碳基生物聊不了一点! 沈卿对系统的话依旧保持怀疑态度,他有个猜测,脱离这个世界需要的攻略值那么高,而可供攻略的对象是有限的,但凡多几个攻略者,那他们必然是竞争关系。 其他还有待考察,但看露华浓行事如此急功近利,就算是现代,除了个别特例,也少有如此放浪之人,系统逼良为娼算是实锤了。 【放屁!】系统听了沈卿的分析一怒之下怒了一下。 “要敢作敢当啊系统君~” 【请不要侮辱我们系统的职业道德!】 “可是吧,我好像记得咱俩第一次打交道的时候,你还威胁要抹杀我来着,是你吧统子,还是说你有第二统格?” 【……我就是吓唬吓唬你,一些非常时期的非常手段(t▽t)】 “你这样我很难相信你们系统啊~”沈卿摊手。 【我……我……】系统反应过来,他又被沈卿的思路拖着走,陷入了自证陷阱! 【你凭什么说露华浓是被胁迫的!没准她就是爱慕虚荣贪念荣华,你看看她那完美的身段、长相、声音、气质、魅力,一看道具就没少用!】 啧~居然让系统转过弯来,找到了反驳点,好在沈卿还有计划b。 “这样吧,老规矩,咱俩赌一局。” 【赌就赌!】系统明显上头了。 “如果露华浓的系统没有强制胁迫她做违背自身意愿的事,我就绑定系统,反之……”沈卿眸中寒光一闪。 【……】系统觉得范围有点大,督促消极怠工的宿主算不算违背自身意愿? 【这件事怎么证明?露华浓都不知道跑哪里去了】 沈卿不觉得这是个问题,“露华浓的攻略目标是权贵,她这样的人,用不了多少时间就会再次名振全国的,届时自见分晓。” 【⊙?⊙?】系统没太明白,但它不问,因为那样会显得它很呆诶。 沈卿的自信来源于穿越者吸引力法则,他相信他们不久的将来肯定还会遇见,此事暂且按下,绷了那么久的神经也需要放松,好好睡一觉养精蓄锐,开启下一段征程。 第二天,使团开拔前往榆都黎安城,榆国水系发达,使团包了条大船改走水路。 换了交通工具难免新鲜,沈卿在甲板欣赏风景,一边和船老大唠嗑,了解一下榆国的风土民情。 “榆国水系便利,曹大哥做水运想来生意兴隆啊~” “小兄弟哪里话,靠山吃山靠水吃水,讨生活罢了。” 沈卿从船老大口中了解到,榆国的赋税也重,尤其他们这种没有田地的人负担更大,水泽茂密虽然鱼货丰富却也有个坏处,就是容易爆发洪涝灾害。 去岁就发生过一次,淹没了不少良田。 这个世界怎么到处都有严重自然灾害?沈卿心中的那个猜测又加深了几分。 哎~轻叹一声,这个世界真需要一位雄主一统天下,搞搞南水北调工程,虽然现在的技术水平还做不到,但中央集权统筹性还是比各自为政强千百倍的。 摇摇头,把崇高的情怀晃出脑袋,这不是他这种小人物该考虑的,拯救世界的事就交给英雄去干吧,天塌下来总有个高的顶着。 使团就这样顺水而行,倒是难得的悠闲,许多侍卫也是第一次坐船,有的过了刚上船的兴奋,就趴在船头吐得昏天黑地,胆汁都快呕出来,脸色苍白的瘫在甲板上,俨然是个废人了。 人和人的体质不能一概而论,适应力良好的还能再甲板上翻跟头,对着岸边浣洗衣服的小娘子吹口哨,换来一阵笑骂。 时光如流沙,在水浪翻涌中消逝。 船行了七天,新鲜感早过去了,在船上几乎顿顿吃鱼,开始他们还有兴致帮船老大捕鱼体验生活,到现在看到鱼就想吐。 一个个倚着围栏精神萎靡,感觉身体轻飘飘的,异常怀念脚踏实地的感觉。 船老大指着前方道:“还有半个时辰就到黎安城码头了。” 沈卿也跟着大伙振奋起来,发出阵阵惊呼,当看到人头攒动的码头时,终于体会到轻舟已过万重山的释然感。 前方早已有接到消息的榆国迎接人员。 “本官沈昀,在此恭候宣国使团已久。” 沈卿玩笑道:“他也姓沈,没准五百年前是一家。” 谁料沈澈认真的点头,“嗯,他祖上是三十年前从云阳南迁的旁支,按辈分该喊我一声叔叔。” “啊?”沈卿蒙了,还真是啊。 沈澈理所当然道:“鸡蛋不能放在同一个篮子里。” “……”沈卿无言以对,只能竖起大拇指以表敬意。 此事,船身彻底停稳,放下船板,沈澈当先往下走,在侍卫们搬运马车等行李时和榆国官员热络的聊起来,充分展现交际花……哦不,外交官的才能。 沈卿拜服,默默的跟在他们身后,听他们聊起一表三千里的亲戚,听得云里雾里,连亲戚关系都缕不清。 到了驿馆,沈卿终于逮着机会,偷偷问沈澈,他怎么记得这么清楚。 “背族谱是嫡长子女的基本功课,妘兮也背过的。” 万幸,原主是嫡次女! “机会难得,此次我们可以多逗留一段时间,拜访一些长辈。” 沈卿看着沈澈掏出的一沓名单,你小子早有准备啊! 第49章 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太监上花楼 沈卿看着一表三千里的亲戚名单,鬼鬼祟祟压着嗓音对沈澈说道:“咱现在是不同国家的官儿,明目张胆的走亲戚榆帝不会有想法吗?” 这要有类似锦衣卫的组织还不分分钟以叛国罪逮起来呀。 沈仕奇怪道:“士族通婚近千年,相互之间联络有亲,细究这个上位者便无人可用了。” “……” 在沈澈的解释下才了解,三十多年前战乱四起,云阳沈氏迁出一支旁支南下,十五年前云阳彻底不能呆了,嫡系举族北上宣都。不止沈氏,其他家族也是如此。 为保存血脉传承,分散投资,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 沈卿这才想起,四十年前,天下还统一,士族垄断财富资源和文化资源,根本不可能和庶民通婚,一朝分崩离析群雄逐鹿,各国的上层人物之间八竿子多少都能打着点关系,复杂的跟蜘蛛网一样。 这样一来必定有很大的隐患,士族对新建的政权没有归属感,根本不可能和新出炉的皇室共同进退,通敌卖国实属正常操作,混战数十年,才形成目前相对稳定的局面。 至于有没有铁血帝王对士族进行大清洗?还真有,但都是异族政权,比如北狄入侵后分裂建立的北漠、狄国,西绒建立的苍月和玄狼国,南蛮建立的南冀国。 华族政权不好这么操作,因为大部分皇室也出自士族,一个不小心就变成孤家寡人被清了君侧。 刚穿来时沈卿为了了解这个世界局势去过沈氏的藏书阁,如今亲身经历方真切的感受到十六国林立是多复杂的局面,光是想想都脑仁疼,不禁为各国皇帝掬一把辛酸泪,也很是理解上位者扶持新贵压制士族的做法。 只是他不能这么说,说了就是背叛自己所在阶级了,但沈卿以后世的眼光看,士族当政出历史舞台是迟早的事,他要长久待在这个世界的话要早做打算了。 今日天色已晚,沈澈自是不可能再去拜见榆帝了,得空约了沈昀喝茶,并唤来沈卿引荐,只道是他族弟,跟着使团涨些见识。 沈昀很有眼色的见礼,重新自我介绍道:“小侄沈昀,字君樾,现下在礼宾司任少使。” 简单的说就是在榆国外交部打杂,干些迎来送往的活。 因为族谱多年没有重新合计,同辈间排行混乱,比如沈澈在沈仕一支是老大,但在整个北迁的沈氏一族中排第六,三十多年前南迁的就更不计其数了。 沈卿懒得费那个脑筋,豪迈道:“咱各论各的,你比我年长,我辈份比你高,那我唤你君樾,你喊我三郎,谁也不吃亏。” 沈昀看了眼沈卿腰后双刀,笑道:“三郎有任侠之风。” 沈澈干笑两声,他妹妹的画风是越来越偏了,见两人相谈甚欢颇有一见如故之感,沈澈不禁有些后悔,还以为沈昀是个稳重的,看走眼了。 翌日,沈澈起了个大早,让人帮阙殊梳洗更衣换上朝服,等待宣召入宫去觐见榆帝。 内侍监来接人时,沈澈看着打呵欠的沈卿欲言又止。 “兄……大人您有人吩咐?”看那便秘的表情,沈卿都替他累得慌。 沈澈轻叹一声,虽然可能没用,但该叮嘱的还是要叮嘱的。 “好生待在驿馆,不要乱跑,更不要随便捡人。” “……”看来上次在启都的事让沈澈有心理阴影了。 临出门前,沈澈又瞟了一眼杜仲,不抱希望的吩咐道:“看顾好三郎。” “……诺。”杜仲觉得自己的业务能力受到了藐视。 “少卿大人放心,下官会照顾三郎的。”沈昀信誓旦旦道,榆帝内侍面前他也不好明目张胆的喊叔叔,只以官职论。 沈昀现在就像个大学毕业生在公司部门实习锻炼,最多见下部门经理,还没资格去和董事长谈事情,所以现在就留守在驿馆招待使团其他人。 沈澈扯了扯嘴角回了个礼貌性的笑容,只能在内心祈祷,从宫里回到驿馆时不要再出现什么“惊喜”。 沈卿目送沈澈登上车驾,随着天使向宫城方向远去。 “君樾啊~榆都有什么好玩的?” 杜仲闻言心头咯噔一下,朝沈昀疯狂使眼色,快说没有! 可惜沈昀并没有接收到信号,沉吟了片刻说道:“黎安城外有处临仙湖,风景美轮美奂,据说曾有仙踪出现,如今春色正好,不如我们去游湖吧。” 听到游湖,杜仲心下一松,吁了口气,这些天他们坐船都坐吐了,女郎应该不会想去,更何况地点还在城外,太不安全。 “游湖啊~”沈卿果然兴致缺缺,“有别的选项吗?” “三郎不知,”沈昀神秘兮兮的凑近沈卿,压低声音道,“今日元贞公主在临仙湖包了画舫办诗会,榆都大半有才名的女郎都会去哦~” 说罢还意味深长的冲沈卿眨眼睛,杜仲不屑的撇撇嘴,不靠谱的浪荡子,还好女郎不会感兴趣。 沈卿眼睛一亮,“那还等什么,走起!” 杜仲:⊙?⊙? 沈昀立刻招人套车,来场说走就走的旅行,杜仲能怎么办?想他现在是打也打不赢,跑也跑不过,岳铁牛这厮害人不浅! 最终,杜仲只能像在白凤城时一样跟上当个眼报神,把沈卿的“恶行”汇报给沈澈。 马车行驶了半个时辰,可到了临仙湖一看,五颜六色的全是人,还全是男人,打扮得十分骚包犹如孔雀开屏。 消息灵通的可不止是沈昀,知好色而慕少艾,黎安城权贵家的郎君们也和他们打的一个主意,所以沈卿他们只租到了一艘简陋的乌篷船,虽然不符合身份,但毕竟来都来了,勉强将就一下。 沈卿四下张望,说好的美女呢? “三郎莫急,时候还早。” 不一会,岸上便驶来一辆辆华贵的马车。 来参加诗会的都是十六七八的妙龄女郎,和沈卿那些还没长开的豆芽菜同学可不一样。 沈昀听人发出一声叹息,疑惑道:“三郎怎么了?” “你不懂。” 沈昀:??? 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太监上花楼。 第50章 贵圈真乱 沈卿安慰自己,至少养眼啊,使团里几百号男人早看麻了。 小小的乌篷船乘三个人已是极限了,所以艄公便得了清闲,由杜仲划船。 小船在原地左摇右晃的打转,沈昀这个坐惯船的都快吐了。 “杜仲,你到底能不能行?不行的话把艄公换回来。” 可怜杜仲一个旱鸭子,不知是以多强的心理素质才能在无遮无挡的船尾站稳。 “不必,属下只是试试手。”杜仲可不敢换,怕这一换女郎就不知道飘哪去了,咬咬牙使出吃奶的劲划,虽然技巧不对事倍功半,但好歹是动起来了,晃晃悠悠朝湖心华丽的二层高画舫方向飘。 榆都这种地方,权贵多如狗,沈昀一个小小礼宾司少使还真不够看,是以他们也没没挤得太前面,好在,那群花孔雀也不敢明目张胆靠画舫太近,视野也还算空旷。 尽管大家都心知肚明,他们醉翁之意不在酒,但面上他们就是来游湖的,至少都离着两三丈,这个距离正好,近了显得轻浮,远了画舫上的女郎们就看不清他们高谈阔论的风采了。 看着热情朝气的少年们,沈卿想到他逝去的青春,毕竟他芯子里已经是个年近三十的大叔了。 青春最无价,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 “三郎,喝酒。”沈昀敬了一个杯。 沈卿仰头干了,突然又燃了起来,男儿至死是少年! 心情瞬间好了起来,欣赏起美人美景,突然听到一道猥琐的声音,对面的沈昀却毫无所觉。 沈卿自从习武练出真气内力来,听力越发见长,声音是从右前方十几米处的一艘小画舫传来,船头是两位衣着华贵的郎君。 “快看,卢沅芷上二层甲板了,我妹妹会找个机会把她推下来。” 沈卿微微拧眉,什么仇什么怨,要这么害人家小姑娘,朝画舫看去,二层人有些多,靠在护栏边上的也有好几个,他一时把握不准。 “卢沅芷落水湿了衣裳,梁兄去救时记得再用点手段,便可如当年老卫云侯一般抱得美人归了。” “我们再往前划一些,确保梁兄能第一个英雄救美。” 沈卿闻言脸色一沉,原来打的是这个主意! 衣衫湿了贴合身材,救人的时候假装失手把人弄得衣衫不整,这个时代众目睽睽之下,一个未出阁的女郎被个男人贴身上下其手一翻,名节就毁了,不嫁也得嫁。 能想出这种下三滥主意的,也不可能是什么好人家,他可不能眼睁睁的看着个小姑娘掉进火坑。 沈昀见沈卿神情严肃紧盯着前方画舫,揶揄道:“三郎是看上了哪家姑娘?” “卢沅芷。” “啊?”还真有,沈昀下意识的回道,“她可是光禄大夫的孙女,说来黎安卢氏还是万和卢氏的分支。” 沈卿盘了一下,原主二姐沈妘兮就是万和卢氏的宗妇,还真是八竿子打得着的亲戚,又多了个捞人的理由,救了! “不对啊,”沈昀反应过来,“三郎你不过才来榆都,怎么可能知道那个女郎的名字?” “刚听隔壁说的。” “啊?” “路上刚买的斗篷给我。” “可三郎你自己有啊,正披着呢。” “我的穿过了,要新的,快!” 沈昀被沈卿的气势震住,下意识的把因为担心湖上风大而在路上顺手买的斗篷递给沈卿。 就在沈昀蒙圈时,突然“哗啦”一声响,随及响起一群女子杂乱的惊呼。 “来人啊!救命啊!有人落水啦!” “沅芷落水啦!快救沅芷!她可是光禄大夫的嫡孙女,出了事你们担待得起吗!” 嗤~真是生怕别人不知道落水的是卢沅芷,好歹毒的女人。 “梁兄,快,好机会!” 前方那位姓梁的立刻“噗通”一下跳入水,飞快的往卢沅芷那边游。 沈卿冷眼看着,心中测算了下距离,就在那厮距离卢沅芷三米远左右,沈卿蹬了一脚船板飞跃出去,即将下落时又踩了一脚那厮露出水面的脑袋借力跃至卢沅芷身边,手疾眼快的揪住她后衣领,噔噔噔踩着船身飞上二层甲板。 落地之前就已在半空中甩开斗篷把卢沅芷全身罩住,一套动作行云流水,从卢沅芷出水再到平安落在甲板,瞬息完成,众人只能看见一道残影,怔愣在原地一时忘了反应,就连方才还在尖叫的女郎都还张着嘴巴。 姓梁的那厮被沈卿一脚踩沉,咕噜咕噜喝了好几口水,再浮起来时还搞不清状况,卢沅芷呢?再看周围,那些探出头的郎君们这么都和定住了一般?画舫上的女郎们怎么也不出声了? 沈卿用刀柄虚扶着卢沅芷,说道:“女郎没事吧,我这斗篷没穿过的。” “多……多谢少侠。”卢沅芷裹紧斗篷惊魂未定。 沈卿又用仅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道:“是底下姓梁的那厮设计害你,小心刚才身边的女郎。” 说罢,沈卿飞身跃下画舫又踩了一脚那厮的头飞跃回小乌篷船。 卢沅芷眯了眯眼,看着湖中又喝了一次水的倒霉蛋,梁寿! 周围的女郎也终于反应过来围上来嘘寒问暖,叽叽喳喳好像三百只鸭子。 “沅芷,你怎么样?” “我没事,七娘。”卢沅芷似笑非笑的看了眼神色关切的女子。 “刚才那是谁啊?” “原来世界上真的有这种高手,书里写的都是真的!” “看,那乌篷船上的人我认识,是礼宾司的沈君樾!” “我们榆国应当没有这号人物,沈君樾这时候在他身边,此人应该就是宣国使团的人。” 回道乌篷船的沈卿,没想到身份不到一盏茶的时间就被人推测出来,世上还是聪明人多啊。 话说,沈昀目瞪口呆的看着沈卿这番操作,蓦的握住沈卿的手,“三叔,侄儿也想学!” “……” 杜仲挥着竹竿想打人,快把手放下!!! 第51章 榆都风月秘闻录 就在沈昀恨不得当场拜师时,临仙湖各处画舫上看热闹的郎君们也都从震撼中回过神来,看向沈卿他们的乌篷船议论纷纷。 大部分还是充满幻想的中二年纪,亮晶晶的眸子满是向往之色。 “这就是传说中的的江湖高手吗?” “原来真有水上漂这种轻功啊!” “少侠可否上船一叙?” 沈卿见有几艘画舫意图往这边靠,立马朝杜仲吩咐道:“划船!” 杜仲立刻猛撑竹竿,滑进边上比较偏的水道,众人见了便知对方无心结交,也就歇了心思没再追上去。 倒也没人怪罪其狂妄,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或许这就是高人风范。 因为沈卿的高调亮相,弱化了卢沅芷的存在感,大家讨论的都是这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高人,而变成落汤鸭的梁寿更是无人在意。 榆国湖泊水系发达,乌篷船远离中心湖在三丈宽的河道慢悠悠的随波逐流。 “三郎,我们为什么要跑?”沈昀不解,他要有这身手恨不得每天显摆八百回。 “我生性不爱热闹,素来低调。” 船尾的杜仲闻言抽了抽嘴角,这要是真的那可太好了。 沈昀恍然大悟,敬服的拱手,又想起沈卿借斗篷的事,问道:“三郎,你似乎早就料有人会落水?” “你对在我之前下水救人的郎君怎么看?”沈卿转着酒杯状似不经意提及。 “啊?”沈昀觉得沈卿思维实在太过跳跃,但还是回想了一下那是谁,“好像是梁子安,此人是威远伯的嫡子,斗鸡走狗吃喝嫖赌无所不粘,乃榆都有名的纨绔子弟。” 听沈昀如此评价便知其对那厮观感极差,沈卿这才放下心来,把方才听到的话告诉沈昀。 沈卿之前急着走自然不是因为什么生性低调,他爱看热闹,却不愿卷进风波里。 至于为什么不当场揭穿梁寿的诡计,主要也没有实证,人家打死不承认也拿他没办法,还可以反咬他居心不良故意污蔑,当时在场的都是榆国达官显贵家的孩子,成分复杂,容易把事情闹大。 女孩子粘上这种事,有理也会被抹黑三分,只要卢沅芷心中有数,平安回家后自有她家人做主在其他地方讨回来。 很多事情,并不是一定要掰扯得清清楚楚才算公道,最好的做法就他吸引注意力弱化卢沅芷和梁寿的存在,将来卢家打击报复时也不会有人往这里联想。 沈昀听完,不齿梁寿的无耻行径之余,同时对沈卿更加敬服,“三郎年纪轻轻不仅武艺高强,而且心思缜密处事周全,昀自愧不如。” “哪里哪里,君樾亦是少有的青年才俊。” 花花轿子人人抬,两人你来我往的商业互吹了一番。 “话说,姓梁的那厮说的效仿老卫云侯抱得美人归是怎么怎么回事?”沈卿的八卦之魂熊熊燃烧。 “这就说来话长了,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事,恰好家母和乔夫人在闺中是手帕交,了解得多一些。” “展开说说。”沈卿嗑起南瓜籽。 “先卫云侯宁远,爱慕当时榆都有名的才女,乔侍郎的千金,乔家名门望族怎么可能同意一个草莽出身的勋贵提亲?” “懂,士族清高。”沈卿可太了解士族的尿性了。 “也不能这么说,当初祖上南迁为在榆都扎稳脚跟,将太姑奶奶许配给当年还是征西将军的玉国公。玉国公一介武夫,根本不懂太姑奶奶的琴棋书画诗酒花,难以沟通,生了个儿子后便抑郁而终了。” 应该是产后抑郁症,沈卿想了想也是,门当户对还是很重要的,三观不同怎么相处? 沈昀可能也意识到话题偏了,立刻拐回来,接着道:“更何况,当时的乔夫人还有个青梅竹马,也就是如今的方相国,两家早有联姻之意。” “然后就出了意外对吧。”沈卿觉得自己这回肯定没猜错。 沈昀点点头,“当年也如今日,乔夫人参加湖上举办的诗会,意外落水,被当时的卫云侯救起,场面便如三郎方才设想那般,很是不堪。” 沈卿叹息,“不用说,方家肯定不愿意娶她了。” 沈昀也叹气,“母亲曾去安慰过她,乔夫人也认命嫁了,不久便有了身孕,本来日子勉强还能过,却意外得知当时之事乃宁远设计,气急攻心早产大出血,鬼门关走一趟差点没挺过来。” “那之后,乔夫人便心如死灰,家事不管,孩子也不带,整日在佛堂吃斋念佛。” “先卫云侯给孩子取名宁错,字无纠。” “……”听这名是死不悔改啊! “宁错小时候也是可怜,”说到宁错,沈昀沈色有些复杂,“先卫云侯常年在外征战,乔夫人对他爱搭不理,家母也劝过几次,好歹对自己孩子上点心,但毫无作用。” “宁错十五岁时,先卫云侯战死,宁氏乃新起勋贵根基不深,当家人一倒什么魑魅魍魉都冒出来想瓜分宁家的兵权,常言为母则刚,但都到了这地步,乔夫人一没向娘家求救,二没利用自己的诰命身份走动关系,要不是先卫云侯的刎颈之交聂大将军出手,宁错可能连侯爵都保不住。” 这就很难评,宁远和乔夫人虽然是合法夫妻,但本质上用的是威逼手段,人家姑娘本来可以嫁给心上人当相国夫人的,爱屋及乌反之亦然。 “瞧你方才提起宁错时一言难尽的神情,那家伙现在莫不是长歪了。” “这要看哪方面了,论才能,宁错曾剿灭数万叛军,如今统领皇城卫,论私德……流连花楼府中姬妾不计其数。” “没了?”沈卿等着下文。 “没了。” 就这?在这个时代,人家堂堂侯爷有权有钱,好点色应该不是什么值得批判的事吧? 沈昀似乎明白沈卿心中所想,解释道:“当年聂大将军为帮宁家镇场子,趁着百日热孝把嫡长女聂伊人嫁给宁错。” “宁错在军中时没少受大将军照顾,统领皇城卫后,以聂伊人婚后五年无所出为由一个接一个的往府里抬妾室,但有小道消息传,宁错几乎不与聂伊人同房,这让人家怎么生?两年前聂伊人病逝,都传是被宁错气死的。” 靠!凤凰男! 沈卿正义愤填膺,突然感觉鞋有点湿。 “君樾,你有没有感觉船在往下沉啊~” 第52章 我见青山多妩媚,料想他人亦如是 “杜仲,快靠岸!” 沈卿和沈昀疯狂往船外舀水,虽然不至于被淹死,但当落汤鸡也不好受啊,关键是荒郊野外他衣服湿不好换,了容易暴露。 杜仲使出吃奶的劲划着竹竿,但船身纹丝不动,一点点的往下沉,急得他冷汗直冒,他不会游泳! 就在这时,一艘画舫缓缓临近。 “君樾,怎么如此狼狈。” 沈卿循声看去,一位金冠紫袍贵公子拎着把精致的银酒壶倚栏招手,桃花眼上挑端的是风流多情,身边还有美姬相伴。 沈昀有些尴尬,“船坏了。” “快上来。”那人吩咐道,船夫便把画舫往他们靠。 这点距离,沈卿轻松就跳了过去,为下沉的小船减轻了重量,争取了时间,沈昀和杜仲得靠人搭把手才上得了画舫。 上了甲板,杜仲终于松了口气,他可是个旱鸭子!需要学习的技能又多了一个。 “这位郎君好俊的身手啊。”紫袍郎君赞叹道。 沈昀讪讪的引荐,“这位是我的族亲,沈卿,无纠唤他三郎便好。” 沈卿表情微微一滞,背后说人要不得啊,这不,才说完就被当事人救了,只好露出尴尬又不失礼貌的微笑拱手致意。 宁错不愧是一品军侯,这画舫布置豪奢,虽不如元贞公主那艘大,但珠帘熏香一应器具应有尽有,便是住在这里也使得。 甲板宽敞设了几张桌案,宁错招呼他们落座,挥手示意,身边的两位美人立刻懂事的分别往沈昀和沈卿身边坐下斟酒。 “奴云知意……” “奴花解语……” “敬郎君一杯。” 沈卿配合的举杯,心下嘀咕,这名字风格怎么熟悉? “还是无纠面子大,能把教坊司四位花魁叫出来作陪。”沈昀感慨道。 没错,宁错身边还有俩,左拥右抱,沈卿狠狠慕了,天杀的系统,为啥不让他穿成这样的? 许是感受到沈卿的注视,宁错会错了意,说道:“弦歌,你也过去。” “诺。”月弦歌婷婷袅袅的迈着莲步坐在沈卿另一侧。 “……”很好,他也实现了左拥右抱,可惜无福消受啊,天杀的系统害人不浅! 月弦歌见沈卿不吱声,掩嘴轻笑,“小郎君莫不是想让棠依姐姐相陪?” “那可不成,”云知意调笑道,“叶棠依可是为侯爷守身如玉,从不陪旁人呢,若不是教坊司不得赎身,早进侯府做姨娘享福去了。” 哎~又是一个国营青楼,沈卿不禁想起露华浓,不知她此时在何处安身呢? 这一叹更是让云知意以为沈卿是在遗憾叶棠依不能相陪,心下不爽,撇撇嘴,怎么都是花魁,偏叶棠依这么有格调? 其实沈卿只是好奇才往那边多看一眼,叶棠依就安安静静的坐在宁错身边,望向宁错时眸中蕴着内敛而真挚的情义,不像一般青楼女子那样烟视媚行,反倒像个大家闺秀。 不过想到教坊司的性质,不是大家闺秀可能都没资格进去,只是时间久了,能活下来的,傲骨都被磨碎了,叶棠依能如此,大概是因为有宁错护着吧。 再看宁错,除去放荡不羁的姿态,那精气神充足,完全不像沉迷酒色之徒,美人在侧也没伸咸猪手,看来传言未必是真。 但做出这副样子,莫非是他刻意自污? 罢了,人人都有本难念的经,好比福康公主,宁错为何放任风评被害,萍水相逢的,沈卿也不想沈究。 觥筹交错,游湖赏景,只当是旅途上一个小小的插曲。 喝多了,沈卿有些胀气,站起来走动走动,趴在栏杆上看水面波光粼粼,偶有小鱼跃出水面来个后空翻,溅起朵朵水花。 沈卿发现有艘小舟和他们相向而行,船头坐着位身着湖绿色衣裙的女郎,装扮简朴但气质斐然,一眼望去便知道出自高门。 怎么说呢,她不是那种很漂亮,但却有种说不出来的吸引力,怎么形容呢,就像是出场自带bGm和特效,在人群中一眼就能看到她。 “那不是玉玦姑姑和方予安吗?”沈昀不知什么时候也起身走到沈卿身边。 沈卿这才注意到,绿衣女郎身后有位白袍郎君挽着袖子努力划桨,腕子上坠着串珠子在阳光下折射出光泽。 这孤男寡女的合适吗?不是沈卿保守,是环境使然,试探性问道:“你们很熟?” 沈昀道:“方才我不是和你说太姑奶奶假嫁给了玉国公嘛,玉玦姑姑便是她孙女。” 这不巧合他妈给巧合开门巧合到家了! “至于方予安……”沈昀悄悄看了宁错一眼,低声道,“他爹就是乔夫人的竹马。” 卧槽!沈卿都不知道说什么才好,这是什么吸引力法则? “那他们……” “方予安她姑姑嫁入玉家,他们是表兄妹。”沈昀解释道。 “原来是兄妹啊……”不对,沈卿突然反应过来,这年头近亲可以结婚! 果然,沈昀接着说道:“两家已经定了亲,偶尔见见面也无妨。” “……”沈卿突然有点担心,这个面相看着就很聪明的姑娘会生出一个傻子来。 或许是被沈卿他们的动静吸引,宁错也跟过来看他们在干什么。 正巧画舫和小舟擦身而过,玉玦感受到视线回眸看来,山水与她相融,好一幅绝美仕女图。 沈卿不由看痴了,直到小舟远去成了一个小点,沈卿方才回过神来,发现宁错和他一个样儿。 不由感慨,我见青山多妩媚,料想他人亦如是。 只是此时的沈卿不知道,有些人是不能见的,见则生孽,日后回想起来恨不得扇自己两巴掌!让你闲不住瞎溜达! 而此时的沈卿还有心情和沈昀八卦玉氏一家。 第53章 玉氏奇葩 宁错送沈卿他们回到码头,画舫靠了岸,杜仲去牵马车。 “君樾、三郎,改日再叙。”宁错在一众美人的包围下与他们作别。 沈昀拱手回礼,客套的应下,这时杜仲也牵着马车过来。 回程还有半个时辰的路,沈卿百无聊赖,不禁回想起方才那惊鸿一瞥,扒拉着手指算了算,原主和玉玦也算是一表三千里的表姐妹关系了,回去和沈澈说说,既然要走亲戚的话,顺便也去玉国公府上溜溜。 起了这个心思,便趁机和沈昀这个榆都百事通打探起玉国公府。 “三郎问这个做什么?” “这不都是亲戚嘛~大郎或许会去登门拜访,提前了解一二,以免失礼犯了什么忌讳。” 沈昀想想也是,起码得了解下主家人口,好准备见面礼。 “哎~我那太姑奶奶去后,将军府府总需要人主持中馈,不久便娶了继室周氏,周氏刻薄,我那叔爷小时候的日子很不好过,全靠陪嫁过去的莫管事一家护着,好几次险象环生,一回出行莫名其妙遇见了匪徒,莫管事让小儿子和叔爷换了衣衫才保住叔爷一条命。” “那莫管事小儿子……” 沈昀遗憾道:“一个六岁的娃娃被乱刀砍死。” 又是一个换自家孩子的忠仆,时代鸿沟,沈卿很难评价这种行为。 “后来将军大胜还朝,封了国公,长住榆都,周氏这才安分不少,此时沈氏子弟也陆续有人入朝为官,腰杆硬了起来,接叔爷进族学教导,让周氏的手伸不过来。” “国公府为立世子一事又生了许多风波,周氏自己有两个儿子自然是要争的,虽然按规矩嫡长子继承家业是理所应当,但是你知道的……” 大概是为尊者讳,沈昀没好说得太细,但沈卿懂,有了后娘就有后爹。 “玉国公虽偏爱周氏但礼法在前也不能不顾及体面,此事便一直拖着,好在叔爷继承了太姑奶奶的好相貌,在当时榆都有玉郎的美名,娶了方家嫡女,坐稳了世子之位。” 沈昀说得隐晦,说得难听点就是他叔爷靠美色娶了高门嫡女借妻族势力当世子,也算是吃软饭的一种。 “玉世子也算是苦尽甘来了,如此说,拜访时当注意下世子夫人的喜好。” 沈昀摇摇头,颇有些感伤,“世子夫人生有一子二女,长子玉泽,字言齐,年十八。长女便是方才见的玉玦姑姑,七年前生次女玉宓时早产血崩香消玉殒,世子哀恸至极在夫人灵堂当着所有悼客的面立誓不再续弦,当时轰动榆都,皆赞世子情深义重。” 沈卿观其神色有异,问道:“其中莫非有什么隐情?” “那个……家母和方夫人有些交情,闲聊时听闻了些不足为外人道的秘辛。” 沈昀他娘也是个社交小能手啊!子类其母,难怪沈昀有当外交官的潜质。 “据说,世子夫人当时逛花园遇见了莫姨娘,发生了什么事情不知道,反正是两人双双早产,同一天生产,方家人上门要说法,玉世子为了保莫姨娘才立下这誓言。” “莫姨娘?”沈卿觉得这个姓有点熟悉,“她和那个莫管事是什么关系?” “她是莫管事的女儿,和世子从小一起长大,世子夫人生了一双子女五年后才收房当了姨娘,育有一女如今应是九岁,生儿子时伤了身子再无子嗣。” 难怪玉世子要保她,那是欠了人命恩情的青梅啊,沈卿脑海中演绎了出一场渣男宠妾灭妻的狗血剧情。 “方相国让世子立个誓就作罢了?没拿莫姨娘问罪?”沈卿有些疑惑,不应该啊。 “当时世子夫人的陪嫁嬷嬷也在场,证实世子只是陪莫姨娘散步,世子夫人看见后大动肝火气得动了胎气早产,人家一没动手,二没动口。” “子樾,杀人诛心,用不着有什么实际行动,比如眼神挑衅。”宅斗剧演多了,什么套路他没见过? 沈昀想了想,觉得颇有几分道理,接着道:“但毕竟莫姨娘没有落下任何把柄,世子也立下誓言保障了夫人三个子女的利益,方家也不好逼人太过,三个孩子到底还得仰仗世子庇佑。” 这倒也是,事情既已无法挽回便争取最大利益,一个姨娘不成威胁,若是玉世子续弦,三个孩子头上就压了个嫡母,继室所出也是嫡子。 “所以,现在玉世子的后院是莫姨娘当家?”那日子也太美了,不是主母胜似主母。 “莫姨娘倒是安分守己从不逾矩,世子夫人离世后,时年九岁的玦姑姑便开始管理院中庶务,并肩负起了监督哥哥和教养妹妹的职责。” 沈卿瞪大了眼睛,牛人啊!不过为啥这些要一个小女孩管? “玦姑姑打小聪慧,世子夫人也是将她往宗妇方向培养,七岁便开始学习处理庶务。” 天才!就他这把年纪都整不明白李素丢给他的账本。 “泽叔叔生性惫懒,心宽体胖,喝口水都长肉,世子平日也有差事公务繁忙,国公夫人周氏也不可能上心,莫姨娘没资格管,府中下人更不敢管,只有玦姑姑敢督促他习武控制他饮食,毕竟玉氏是武将出身,将来要承袭兵权的。” “最终玉言齐清减下来了吗?” “泽叔成为了个灵活的胖子。” “咳~”沈卿掩饰控制不住的笑声,“那刚出生的婴儿也要她管吗?总有奶娘照顾。” “哎~这又是另一宗官司,宓姑姑满月时,天一道长上门,批出她天煞孤星的命格,凡亲近之人皆不得善终,玉国公当时就要把她送进道观。” 卧槽!又是一个神棍! “玦姑姑听说后,一路拖行着长剑到大堂和道长分辩,说愿以自身为警戒,从此和妹妹同吃同住,若妹妹真克亲人,她作为最亲的人必定第一个被克死,到时再将她妹送走不迟。” “幸而,如今宓姑姑长到七岁也无事发生。” 沈卿眼中涌出崇拜之色,这样的奇女子真想交个朋友。 “吁~”马车停了下来。 “大郎君!” 沈卿听见杜仲激动的喊声。 第54章 我错了,但下次还敢! 从皇宫回来的沈澈没看见沈卿,心头咯噔一下,当即涌起了不好的预感,唤人寻了一圈,杜仲和沈昀也不在,听驿馆小吏说是游湖去了。 沈澈不信,自到榆国一路南行走的几乎都是水路,这几天都游吐了,小吏挤眉弄眼道,元贞公主办诗会,榆都的高门女郎都会去,绝对值得一游。 “……” 沈澈自然不信,他妹妹又不是真的男儿,怎么可能对美女感兴趣,定然是欲盖弥彰,又在打什么鬼主意? 眼见日头西斜,沈澈不由担心起来,卿兮一个女儿家,在这榆都人生地不熟的,万一出了什么事可如何是好。 越想越不安,脑补出千百种意外,再坐不住,在驿馆门口踱步。 就在沈澈想着要不要报官时,杜仲驾着车热泪盈眶的朝他招呼,那眼神委屈极了。 沈澈心头一紧,卿兮真出事了!? 马车停稳,沈卿掀开车帘矫健的跳下来,还乐呵呵道:“兄长回来啦,用过晚膳了没?” 沈澈上下打量一圈,见沈卿全须全尾的毫发无损,暗中松了口气,但想到杜仲方才神情,脸色不由沉下来,阴测测道:“三郎今日又干了些什么‘好事’?” 沈昀从车厢探出头接道:“少卿大人,三郎今天真做了件大好事!” “……”沈澈感觉越发不妙了。 回到驿馆厢房,沈昀说相声一般手舞足蹈,十分浮夸的讲述了一番沈卿今天如何英雄救美,并且做好事不留名,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还好生夸赞了沈卿不仅艺高人胆大而且处事周全为人考虑。 沈卿见沈澈脸色不太好看,嘿嘿尬笑道:“君樾太过抬举我了,哪有那么夸张。” “三郎不必自谦,我说的全是事实。” 见两人还互相推让吹嘘起来,沈澈头疼的按了太阳穴,想不通卿兮一个女郎怎么如此怜香惜玉,对露华浓如此,对素未谋面的卢沅芷亦如此,莫非卿兮本是个男儿郎不小心投错了女胎? 罢了,确实是做了件好事,也没造成什么不良后果,便算了吧。 沈澈自我开解,端起茶盏,随口问道:“怎么回来得这么晚?” “哦~游湖时巧遇卫云侯,去他画舫喝酒,因有教坊司花魁作陪便待了久些。” “噗~”沈澈一口茶喷出来,“你们还招了花魁!?” 沈卿赶紧解释道:“不是我!卫云侯画舫上本来就有!” 沈昀见状,觉得沈澈管教太严厉了些,便开解道:“三郎只是和两个花魁喝酒闲谈,澈叔倒也不必这么上火。” 沈澈皮笑肉不笑,一字一顿道,“喝酒谈天?” “有何不妥?”沈昀还没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人不风流枉少年,即使做了花魁娘子入幕之宾也是桩美谈。” 哥!求你闭嘴吧!说话都不看人脸色的吗? 沈卿看沈澈沉得快滴出水的黑脸,死道友不死贫道,指着沈昀道:“他非要留着,毕竟我们的船坏了,上不了岸,我也是被迫无奈啊!” 沈昀:??? “砰——” 沈昀被关在了门外,摸了摸险些被砸到的鼻子,发生了什么? 房间里的沈卿伏低做小,和所有渣男一样认错态度良好,赌咒发誓再也不犯,但实际上是下次还敢! 而与此同时,卢府—— 卢沅芷换了衣裙趴在卢老太君膝头哭诉,好不可怜 “庶子敢尔!”听了事情经过的卢老太君大怒,又想到若让梁寿奸计得逞后果不堪设想,呸!真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愤愤的看向一边拧眉不语的光禄大夫卢钦,说道:“主君,你也听到了,梁家欺人太甚,你可要为沅芷做主出了这口恶气!” 卢钦沉吟良久,才道:“此事须得从长计议。” “有什么可议的?”卢老太君不屑道,“区区一个威远伯罢了。” “区区一个威远伯敢如此行事,背后必有依仗。”卢钦目若深潭,让看不透里面的算计。 卢老太君闻言,细细思索,也没想出他们一个新起勋贵有什么厉害关系。 卢钦意味深长道:“威远伯最近似乎和二皇子走得有些近。” “二皇子又如何?东宫简在帝心,他日后也不过是个王爷,还能翻了天去?” “可如今太子在南疆啊。” “太子只是在后方统筹粮草,又不会亲临战场……难不成……” “不好说,如今南疆局势不明,朝中也是暗潮汹涌,任何异常都可能是个圈套,暂时不可轻举妄动,以不变应万变。” 卢钦宦海沉浮多年,卢老太君对他的判断还是信服的,但见孙女委屈的模样,不甘心道:“难不成就这么放过梁寿,也太过便宜他了!” “暂且记下,待东宫回朝局势明朗,自有清算之时。” 卢沅芷虽然失望,但也识大体,反过来安抚卢老太君,“祖母,大局为重,孙女忍得也等得!” 卢老太君看着懂事的孙女,既欣慰又心疼,楼着她道:“我的乖孙~可受大委屈了。” “祖母,孙儿想登门向那位少侠道谢,可否?” 确实该谢谢人家,听说沈卿救人过程,基本上没有半点肢体接触,是个正人君子,若不是此人出手,她冰清玉洁的嫡孙女就让那个畜生给毁了。 但想到卢钦方才之言卢老太君又将目光头向卢钦征询意见。 “此子出现得太过蹊跷,未必不是另一个局,先派人查查他底细,再做计较。” 卢沅芷不语,心下却想,如此体贴之人,应当不会是个坏人,但也听从了祖父安排,不会自作主张冒然行事。 今晚注定是个不眠之夜,梁寿也在家大发脾气,砸了一屋子古玩器具。 威远伯夫人拉着他安慰道:“不过一个光禄大夫的孙女,待二皇子事成……” “闭嘴!”威远伯变了脸色。 威远伯夫人立时噤声,低声道:“你且再忍耐一二。” 第55章 登临玉府 阙殊和当年的景川一样,入住榆国皇宫,榆帝也和宣帝一样操作,整了个宫学,让阙殊和皇子及权贵子弟们一起读书。 沈澈最近早出晚归,沈卿不知道他去和榆国的官员商谈什么国家机密,非常识趣的啥也没问,近日也很是安分没再出去乱跑,整出什么幺蛾子给沈澈来个惊吓。 今日沈澈难得空闲,沈卿也憋到了临界点,提议道,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出去走走亲戚呗? 沈澈瞟了他一眼,“你想去哪?” 有希望!沈卿立刻来了精神,把玉国公府和沈氏的渊源简要的说了一遍。 “算起来玉家兄妹和我们也是表亲,理应前去拜访一二。” “玉国公府啊~”沈澈眸光微动,“国公和世子如今正在南疆吧。” 或许去国公府能打探到点消息,即使不能横竖也没损失,如此想着便应道:“好,让杜仲备礼。” “不用,”沈卿摆摆手,“我已经从箱笼里挑好了。” 沈卿说的箱笼是沈澈从宣都国库里搬的,搞外交嘛,自然是要带礼物的。 “……你是早有预谋啊。” “嘿嘿~未雨绸缪有备无患嘛~” “……” 为了避免沈卿失礼,沈澈还检查了下沈卿挑的礼物。 沈卿对着一堆匣子解释分别是送给谁的,沈澈心下赞许,主家人员调查到位,挑选的礼物与各自的身份也相配,很是妥帖。 挑礼物是技术活,但当年的沈二少却相当在行,各种意义上。 为免冒然登门显得唐突,沈卿约了沈昀一起去。 到了国公府,是国公夫人接见了他们,周氏见是沈家人,礼数倒也周全,收了沈澈送的一槲南珠,便派人唤大房的人出来认亲。 “君樾,今个儿怎么得空来找我?” 沈卿循声看去,嚯~又是一个重量级人物,怕不是有三百磅? 跟在他身后的玉玦领着两个妹妹一个弟弟款款而来。 “表叔,”沈昀行了一礼后,向玉泽介绍沈卿他们。 沈卿趁他们掰扯族谱的时候,暗自打量玉家的其他几个孩子。 挨着玉玦很是亲密的必然就是玉宓,七岁的孩子没长开,小圆脸配着双水汪汪的杏眼,就是普通纯良无害的小孩,跟天煞孤星联系不到一起。 落后她们一步距离的应该就是莫姨娘生的儿女,叫什么来着?沈昀没说。 女孩长相精致,一双丹凤眼透着狡黠,男孩和玉宓一般大,白白净净,透着股书卷气像个小夫子,关键是清瘦得和他哥不像一个爹生的。 严格来说,玉泽和他家兄弟姐妹都不是一个画风,据说从小就胖,沈卿怀疑他是不是得了肥胖症。 一番寒暄后,大家捋清了亲戚关系。 玉泽抚掌而笑,“原来是表兄和表弟啊,既是自家人便不用见外了。” 本以为只是场面话,谁料玉泽说不见外那是真不见外啊,说罢就要带他们参观国公府。 玉玦行礼告辞,就要带着妹妹回院子。 玉宓把玩着沈卿送他的象牙九连环,很是喜欢,临走前挥挥手,“谢谢表哥。” 另外两个孩子没多说什么,道谢过后也回自己院子去了。 晴雨轩—— “姨娘,女郎和小郎君回来了。” 少女噔噔噔的快步走进院门,把手上的匣子往桌子上一扔,兀自生闷气。 “霖儿,你姐姐这是怎么了?”莫姨娘看着缓步迈进屋的儿子。 玉霖摇摇头,表示他也不知道。 “娉婷,你怎么了?”莫姨娘走到玉娉婷身边柔声问道。 玉娉婷不说话,又蹭的站起走到玉霖面前打开他手上的匣子,见是一套文房四宝,不屑的撇撇嘴。 莫姨娘见了心下有几分了然,打开玉娉婷带回来的匣子,取出块福纹玉佩,说道:“上好的羊脂玉,并无失礼之处。” 玉娉婷哼了一声,不忿道:“当谁没见过好东西啊,那沈澈送长兄的是嵌宝匕首,送长姐的是紫檀宫扇,就连玉宓那灾星都有象牙九连环!” 不是说价值上有多大的差异,主要就是大众款和独家设计的区别。 莫姨娘皱了皱眉,“那你想如何?难道人家送你和嫡出一样或者更好的东西?那才叫失礼!你日后成家主持中馈,人情往来也这么胡为?” 玉娉婷一噎,她当然知道这个道理,但依然不服,“我只是不甘心,同样是父亲的女儿,为何我和哥哥无论吃穿用度都必须处处矮他们一头?” “因为他们母族是相国府,而你娘只是个奴婢,人家数代人的努力凭什么过得不如你?” “你的父亲未来是玉国公,所以你即使是庶出也可以嫁个官宦人家做正头娘子,你的子孙后代就能有更高的起点,一代代下去,总会赶上方氏甚至超越他们。” “这样熬下去,再好的结果我活着的时候也看不见,我也没那么大耐心!”玉娉婷吼道。 “你今日这般作态是想做什么?”知女莫若母,莫姨娘倒也不急于安抚了。 玉娉婷卡了下壳,她确实是借题发挥,“女儿只是不明白,父亲后院只有你一个女人,他如此宠爱你,可你什么都不争,也不为女儿和弟弟争。” 莫姨娘都快气笑,她怎么会有如此蠢笨的女儿,比不上惊才绝艳的玉玦也就罢了,连比玉宓都差远了。 “霖儿,你怎么看?” 玉霖道:“如今不比前朝,庶出亦可入仕,孩儿会凭自己努力获取功名,为母亲挣个诰命回来。” 虽有些天真,但有志气,莫姨娘略感欣慰,又问:“沈家区别对待,你可生气?也觉得母亲不争是错的吗?” 玉霖拿起匣中墨锭,端详了会儿说道:“与我如今身份匹配,我也未有什么建树值得人高看一眼,待我功成名就攀附之人自然趋之若鹜。” “至于母亲,保持现状就好,争是不争,夫唯不争,天下莫能与之争。” 莫姨娘终于释然了,对玉娉婷道:“不是你的错,都怪我,把脑子都留给了你弟弟,半点没匀给你。” 玉娉婷:??? 第56章 暗流涌动 ilwxs.com 玉国公府很大,国公玉山乃是武官出身,可能是为了改善基因,娶的都是士族女郎,是以府中经过数十年改善,亭台水榭花草木石错落有致,很是典雅,并未透露暴发户的气息。 玉泽和沈澈聊得甚是投机,从诗词歌赋聊到人生理想,沈卿跟在后面有一搭没一搭的听着。 玉泽虽是个大胖子,但仪态甚佳,可以看出良好的教养,待人接物亦是进退有度,说起话来如沐春风,令人难生恶感,除了形象方面,可以说是合格的继承人。 果然是人不可貌相啊,福康和玉泽改变了沈卿对胖子的固有偏见,不要因为人家胖就真觉得人憨,以此类推,莫要轻视任何人。 “言齐,听闻国公与世子都在南疆,近来可是又起了战事?” 玉泽眸光微动,面不改色道:“边境摩擦何时消停过,癣疥之疾不不足为虑。” “可听说……” “表兄远道而来,小弟已备好了酒宴。来来来,今日我们只谈风月不谈公事。” 沈澈心知今日已探听不到更多消息也不再多提,配合道:“恭敬不如从命。” 沈卿见状,心下暗忖,沈澈似乎对南疆很感兴趣,他说又起战事?如今诸国止战,相互牵制,牵一发而动全身,如果榆国对外发起大战,那作为同盟国该如何处理? 又想到战事一起生灵涂炭,他一个生在在和平年代的人见不得这个啊,阿弥陀佛天下太平,愿一切只是他胡思乱想。 绿绮院—— 玉宓坐在秋千上拆解九连环,玉玦坐在庭中石凳上看着账本,半晌没有翻动,有些神思不属。 “咔——”九连环被解开。 “姐姐,需要我帮你吗?”玉宓凑到石桌前。 玉玦回过神,笑道:“不用。” “姐姐有心事?”玉宓趴在桌面上,睁着清澈水润的双眸仰视玉玦。 玉玦有些羡慕她无忧无虑的样子,轻抚她的小脑袋,“只是祖父和父亲很久没有寄家书回家了。” “哦~”就这?玉宓浑不在意。 “宓儿不想念他们吗?” “我有姐姐就够啦。” 玉玦见她神色没有丝毫作为,提及父亲也无任何波动,心下不由一叹。 她早就发现,妹妹似乎真的如道长所说生性凉薄,除了她这个姐姐对其他所有人都不在意。 曾经,她以为是因为批命,家人们的疏远才让玉宓也不亲近他们,直到从小照顾她的奶娘病逝,也不见她伤心,养了一年的狸奴丢了,立马就换了一只,才发现她是真没心没肺。 看着玉宓望着她满是依赖的眼神,玉玦想,还是那个臭道士的错!他的批语让府中之人都用异样的眼光看宓儿,才造就宓如今这样的性情。 “女郎,姑爷又来看你啦。”贴身侍女琴衷揶揄道。 玉玦白了她一眼,拍拍玉宓的头让她自己玩会儿,便起身出了院门。 玉宓看着玉玦远去的身影,眼神暗了暗,抢她姐姐,真是讨厌。 一旁的侍女莫名感觉有些冷。 晴雨轩—— 玉娉婷见她娘和弟弟一唱一和的样子更是生气,说道:“母亲胸无大志,可以安于现状,反正父亲宠你,也没有嫡妻压在头上,日子过得逍遥。” “弟弟是个男儿可以去建功立业,可是我呢?我能怎么努力?只能找个人家嫁了。我不想将来随便找个小官或者高门庶子嫁了,一辈子在玉玦她们面前抬不起头。” 到底是自己女儿,莫姨娘说不出心比天高,命比纸薄的刻薄话,只好循循劝导。 “你再是有大志向,也得考虑下实际情况,你就算想嫁高门嫡子,你凭什么啊?凭你生得好看?” “不能靠才华吗!” “……” “……” 母子俩对视一眼,她好像没有。 玉娉婷涨红了脸,“和府中西席能学到什么,不过是敷衍了事。” “你想换先生?” “我想去宫学!” 好嘛,图穷匕首见了,莫姨娘可算明白玉娉婷今天闹这一出的真正目的。 榆国宫学皆是权贵子弟,正常情况下都是嫡子,但也有个别例外,比如国主的皇子以及一些走裙带关系的,但这也需要在国主跟前有大的脸面,才会让你走后门。 玉国公世子身份够吗?毋庸置疑那肯定是够的,但不值得啊,人情如面越磨越薄,不值得为这么点小事浪费。 “不行,这会让你父亲为难。” “只是去和国主讨个情面……” “小孩子家懂什么,你祖父和父亲在沙场拼杀的功绩是这么用的吗?” 皇帝是世界上最歹的老板,比资本家还黑十倍,你讨人情,人家不是按价值算的,而是按次算的! 玉娉婷似乎想通了点关键,但觉得事关前途,还是值得拼一次的。 她想去宫学也是为了挤进上层权贵的核心交际圈,大小培养感情。 “外祖当年护着父亲,舅舅也为他陪上一条命……” “啪——” 玉娉婷怔怔的捂着脸,不可置信的看着莫姨娘,从小到大都没有挨过打,眼中闪烁着泪花,“我又没说错!” “住嘴!” 莫姨娘气得胸口大幅度起伏,“你外祖一腔赤诚忠义容不得你这么亵渎!你舅舅的命是让你挟恩图报用的?” “你以为我一个奴婢凭什么这么自在,你们又凭什么活得这么痛快?” 全都是过去的情义,但你赤裸裸的说出来,就成了交易,那情义就没了。 交易有尽,情义无尽。 莫姨娘此刻简直想把玉娉婷塞回去重造。 “玉娉婷我告诉你,这世界上是有宠妾灭妻之人,重视庶子过于嫡子之人,但你父亲绝对不是,在他心中,最看中的始终都是玉泽和玉宓,你不要痴心妄想和他们相争。” 莫姨娘和玉麒一起长大,知道他因为继母吃了多少苦头,能当世子主要还是因为他是原配嫡出,作为既得利者,他坚定的拥护嫡出的权益,否则他自己就成了笑话。 周氏废了那么大的劲都没能养废的人怎么会是个拎不清的蠢货? 第57章 恋爱的酸臭味 玉泽带着沈澈他们前往国公府招待贵宾的宇琼楼,路上沈卿穿过一扇垂花门时,脚上受到阻力踩不下去。 低头一看,一只带着串珠子的手腕握住了他的脚脖子,好眼熟的珠子。 “这位郎君,意欲何为啊?” 半蹲着的白袍青年头也没抬,“你差点踩到它了。” “啊?”沈卿不明白所以,定睛一看,有只蚂蚁从他脚下爬出去。 “……” 青年这才放开沈卿的脚起身,双手合十,“万物皆有灵性,一花一世界,一叶一菩提。” 靠,遇到圣父了,沈卿装模作样的回了个佛礼,“大师,我悟了,扫地恐伤蝼蚁命,爱惜飞蛾纱罩灯。” “小郎君真有慧根,不过吾但不起大师之称,只是一个佛家居士。” 沈卿这才看清,他手上带的是串佛珠啊。 已经转过弯去的沈澈他们见沈卿没跟上,便又折回来寻人。 “予安,你来啦。”玉泽见人便为双方做了个介绍。 方梵,字予安,方相国的二儿子,玉玦的表哥兼未婚夫。 沈卿这才想起来,那天游湖时见过此人,不是方梵长相大众,是沈卿只关注红花不关注绿叶。 玉泽知道方梵定是来找玉玦的,揶揄道:“那你便在这里等着,我们先走了。” 双方拱手作别,待走远了些,沈卿好奇道:“佛家居士也可以成亲的吗?” “当然,居士在家修行,不需要斩断红红尘六根清净。” “原是如此,我见方家郎君很是虔诚,与剃度僧侣也不差了。” 玉泽笑道:“这里头也有桩故事,当年外祖身体不好,在华莲寺许下大愿,但是他本人又不能常在佛门,便需要嫡系晚辈替其侍奉佛祖,澄观大师说予安有慧根可代祖父礼佛。” 沈卿分析了下,当时的方相国仕途正盛,当然不可能去礼什么佛,方家嫡长子需要重点培养肯定也不行,慧根什么的真是高情商说法。 “予安七岁开始就在华莲寺带发修行,八年后外祖去世,家人去接他,他还不回来,说是红尘俗念已断,要剃度出家皈依我佛追求普度众生之大道。” 这是入戏太深啊,沈卿好奇问道:“那后来是怎么劝回来的?” “外祖母去华莲寺对予安说,家里已经给他和表妹定了亲事,消息都宣扬出去了,他要是悔婚表妹以后怎么做人?连一人都渡不了又何以渡众生?” “还带着阿玦一起去演了一出,到底是打小就认识,予安于心不忍,澄观大师也说他尘缘未尽,心中有佛何处皆可修行,于是他便回了方府在家修行。” 比起李修缘,方予安还真是厚道,当然,毕竟他也不是什么罗汉转世没背负使命。 与此同时,玉国公府湖心亭。 等待玉玦的方梵也不禁回忆起往事,当年,表妹提着剑杀上莲华寺。 “你若不跟我回去,我便将莲华寺的秃驴都砍了,方予安,你罪孽深重啊!” 然后从小一起长大的师兄弟们便把他扔出了寺门,哎~真让人心寒。 当然,若换了旁人,他也不会这么轻易就从了,表妹九岁丧母,他随师傅到国公府为姑姑超度时,见年幼的表妹还要看顾哥哥和妹妹便觉得她不容易,表妹心烦时也会来寺里找他聊天。 他深知,表妹虽然看起来温婉娴静,是个名门淑女,实则戾气深重。祖母说得对,渡一人尚且不能又何以渡天下,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还是莫要让她去祸害旁人了。 表妹于他和芸芸众生到底是不同的,或许正如师傅所说,他尘缘未了,于是他便回了家。 “表哥久等了。” 玉玦的声音将方梵的思绪拉回,“不久,刚来。” 玉玦步入湖心亭在方梵对面落座,“表哥今日不在家诵经,难得主动想起我来。” “早课已经做完,父亲让我来传个话。” “哦~”玉玦眉尾一挑,“你没事便不见我了?” 方梵心头咯噔一下,又要开始了,“明年我们便要成亲了,不宜频繁见面。” 听到成亲二字,玉玦难得露出小女儿家姿态,“还有八个月呢,你都不来见我了?” 说见会不会显得不尊重?说不见,表妹会不会又多想? “呃……确实不太方便见面……”方梵见玉玦果然变了脸色,立刻改口,“但我还是想见表妹,定会找机会来的。” “油嘴滑舌。”玉玦掩扇轻笑。 方梵暗松了一口气,这下过关了吧,又听玉玦道:“听说舅母送了你两个通房,下回也带来让我提前认识认识。” 方梵闻言头皮发麻,赶忙解释道:“我当时就退回去!房里除了小厮一个丫鬟都没有!” “表哥这么紧张做什么,我又不是那种善妒之人,有也无妨,不过是提前心中有数罢了。”玉玦笑盈盈道,端的是贤惠大度的模样。 方梵戴着佛珠的手指天发誓,“佛祖在上,我方予安只表妹一人,绝不二色!” “好啦好啦,”玉玦娇嗔道,“我只是随便说说,表哥这么郑重其事倒显得我在逼迫一般。” “表妹贤良淑德,都是我心甘情愿的。” 见玉玦轻笑出声,方梵心知这一关算是过了,他刚才要说有,那两个丫头的日子就不好过了。 玉玦摇着沈卿送的紫檀宫扇,对方梵的态度很是满意,因为莫姨娘的缘故,她最忌讳夫君有个知心通房。 方梵是次子,当不了家主也不喜庶务,玉麒觉得这个呆子配不上他的嫡长女,想给她换个更好的人家,但玉玦觉得很好,以方家的根基,方梵混个郡守是轻而易举,不喜庶务也没关系,她来处理,方梵只要负责盖章便可。 母亲前车之鉴,夫君除去家世相貌这种基本条件,只要爱她和听话就好,就不要想着十全十美再要求他才高八斗胸有大志了。 “对了,舅舅让你来传什么话?” 方梵这才想起差点把正事忘了,面色一肃,凑近玉玦身边压低声线。 在宇琼楼眺望远处风景的沈卿不经意间看到湖心亭“依偎”在一起的男女,隔着老远都似乎能嗅到一股恋爱的酸臭味。 第58章 风雨欲来 宇琼楼一宴宾主尽欢,临近光黄昏,沈卿一行人才从玉国公府告辞。 回程的路上,沈澈靠着车厢闭目养神,复盘今日玉府一行,除了确定玉国公和世子确实在南疆,其余消息玉泽三缄其口并没有探听到什么,但这反而更说明有什么大事将要发生。 榆国官员态度暧昧,先前谈好的交易迟迟拖着,本来按照预计的行程,他们都已经在回宣都的路上了。 可他们非要等太子还朝,说是当初的商议是太子定的,一定要太子再次确认,明明榆帝就可以拍板,可榆帝似乎也在等。 沈澈无奈,宣国使团只能这么拖着,只是夜长梦多迟则生变,沈澈有些担心榆国毁约,甚至和其他国家达成同盟。 如果真是那样,使团无功而返还算最好的结局,全折在这里都有可能。 沈澈抬眸看向沈卿,真到了那个时候,卿兮能一个人逃回宣国吗? “兄长怎么了?” “无事。” 沈澈面上若无其事,事情还没到那一步,多说无益,平白让她跟着一起担忧。 沈澈虽然什么也没说,但沈卿也不是个傻子,使团一直耗在榆国,必然是出了变故。 沈澈今日来玉国公府话里话外的套消息,他又怎会听不出来? 南疆会发生什么影响国朝变动的大事吗? 信息有限,他就是想破脑袋也想不出来来,但沈澈预想的最糟后果他也想到了,还是需要早做准备。 比如回去勤练轻功和刀法,再踩踩点,研究下逃跑路线,甚至在脑海中和系统沟通起来。 “统子啊,万一,我是说万一哈,我遇到生命危险,你有办法救我吗?” 【比方说←_←】 “比如被军队包围,对面还有弓箭手。” 【……】系统陷入了思考,当婴儿哭的时候证明已经拉兜里了,沈卿这么说绝不是无的放矢。 【先说你想犯什么事,我们可以改进方案,从源头上避免发生这种情况。】 “瞧你说的,我是什么爱惹事的人吗?” 【你是(?_? )】 “……但这回真不是我。”沈卿把自己的猜测分析说了一遍。 【简单】 沈卿眼睛一亮,“你有什么好办法?” 【你现在就溜,反正你有钱,功夫又好,遇上劫匪打不过还可以跑。】 “……这会不会太不讲义气了?” 【你一个外来户和他们讲什么义气?沈澈对你好,是因为他不知道妹妹的芯子换了,可你是沈卿,不是沈卿兮。】 沈卿一时陷入纠结之中,人和人相处久了就会有感情,而人的感情并不是可以清楚拆分的。 良久,沈卿想通了,以往不论,从他成为沈卿兮开始那一刻,之后一切便都是他的因果。 “系统君,人类的感情太复杂你不懂,你就说能不能帮吧。” 【……】它是不是又被内涵了? 【不能,死吧你!】 系统说的气话,想着沈卿哄一哄,它就可以借着台阶让他同意绑定系统。 哪知海王对系统倒是很直男,觉得系统这个废材确实没啥大能耐,不然露华浓也不至于需要靠他离开启国。 只可惜系统不知道他的想法,否则作为熟知宿主脑回路的资深系统一定会呸他一脸,露华浓那是省道具钱,才搭他免费的顺风车! 而这个奇妙的误会,一直到很久之后才解开。 玉国公府,玉泽书房。 玉玦送走了方梵,心下思量再三,还是决定和玉泽商议。 “舅舅说南边军报有异?” 玉玦点点头,说道:“地方通过驿站向朝中汇报军政要务,有纰漏乃是常事,但南疆送上来的确没有任何需要朝廷操心的事,完美得不真实。” “会不会是舅舅多虑了?” “祖父和父亲也许久未寄家书回来,以前是从未有过的。” 玉泽眸光一凛,“难不成有人封锁了南疆的消息渠道,谁能如此手眼通天?” “如今最要紧的是知道南疆的实际情况,派几个心腹部曲去查一查吧。” 玉泽来回踱步,“我亲自去一趟。” “这太过危险……” “谁能封锁整个南疆?或许父亲是无可信之人送消息了。” 玉玦沉默,那事态可就真严重了。 最终,玉玦还是妥协,和玉泽商议起出行细节。 书房烛火一夜未熄,天未亮,玉泽便轻车简从的带着十个部曲悄悄出城。 回到绿绮院的玉玦发现玉宓坐在门口等她。 玉玦摸了摸她的小脑袋,“是起得早还是根本没睡?” “没睡,在等姐姐。”玉宓打了个哈欠。 玉玦牵着她回房间,“宓儿,姐姐可能要动用你的嫁妆了。” “啊?”已经困迷糊了的玉宓费劲想了想,姐姐说的应该是她没见过面的娘给她留的遗产。 “姐姐用得着,尽管拿去便是……”说着说着就睡着了。 玉玦替她掖好被子,轻手轻脚的退出去拉上房门。 回到自己房间,玉玦心事重重毫无睡意,从箱笼中取出一件嫁衣。 这件嫁衣是她一针一线亲自绣的,用的都是金线宝石,纹样精美工序复杂,至今才绣了一半。 横竖是睡不着,玉玦从笸箩筐里取出针线继续绣起来。 榆都驿馆—— 沈卿开始发愤图强,自到了榆国大部分都是水路,沈卿怕在船上练功会一不小心把船底戳个窟窿,一直没练。 一时偷懒一时爽,一直偷懒一直爽,到了榆都,沈卿都懒习惯了,已经有段日子没练功。 今日,侍卫们是被沈卿舞刀的嚯嚯声吵醒的。 打着哈欠来到院子,“三郎今天起得可真早。” 沈卿耍了个漂亮的收势,“一年之计在于春,一日之计在于晨,一寸光阴一寸金,寸金难买寸光阴。” “……”他只是个大头兵,没啥文化,听不咋懂啊。 如此几日后,沈卿听驿馆小吏讲榆都新闻,听说了玉玦把母亲的嫁妆捐了一半赈灾,宫中还下了圣旨表彰。 第59章 南疆噩耗 方相府—— “二郎去哪了?” 问话之人是方家主母郑氏。 “郎君陪玉家娘子去南城施粥了。”小厮恭敬回道。 闻言,郑氏立刻变了脸色,烦躁的挥挥手,小厮极有眼力见儿的退下。 贴身侍奉的嬷嬷也是老人了,见郑氏如此也敢多嘴问一句,“主母因何不快。” 柳嬷嬷是她的陪嫁,郑氏在她面前也不掩饰,愤愤道:“玉玦这孩子未免也太沉不住气,遇见点风吹草动就把嫁妆都给捐了!” 柳嬷嬷劝道:“不过些许浮财,要紧之物玦娘子定然是不会捐的。” “不是我贪图小姑那点钱财,实是她这做派,让我如何放心让她当二郎的家?二郎又是个不通庶务的,往后日子怎么过?” 越想越上火,扇子挥得呼呼作响。 柳嬷嬷无奈,她知道主母本就不愿意让玉玦当儿媳妇,奈何婚事是太夫人定的,碍于孝道,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我早便说子类其母,看吧,果然也是个拎不清的。当年小姑还打算让大郎娶玉玦,还好我早察觉到她的心思抢先定了王家女,婆母为了安抚她便要让二郎娶玉玦,她还看不上二郎!” 这事柳嬷嬷是知道的,太夫人再心疼女儿也知道自家闺女是什么德行,不敢让她教出来的孩子做宗妇,便让二郎君娶,至少不会欺负表妹。 但方菀心高气傲,嫌弃二郎君是次子不能承宗,觉得方府看不起她,还在娘家闹了一场,愤愤离去,在玦娘子七岁时就开始教她处理府中庶务,誓要往宗妇方面培养。 二郎君和玦娘子的亲事还是方菀去世后,太夫人心疼外孙女,才定下的。 柳嬷嬷安慰道:“玦娘子九岁正式理家,贤名在外,定能帮二郎君料理好家事的。” “学识够用于交际往来便够了,太过有才之人越是清高,眼里容不得一粒沙子,这样的人过不好日子,就跟她娘一样。” 许是提及方菀,让郑氏想起陈年旧事,她对小姑子不满已久,“当年小姑难产而亡,婆母非逼着我和主君去玉国公府讨说法,逼得玉世子在灵堂起誓,想想就臊得慌。” 郑氏看来,方菀落个早逝的下场纯属作的,但凡莫姨娘真有问题,爱女如命的方太夫人能直接把玉国公府闹翻天。 陪嫁过去的奶娘言嬷嬷回府汇报过方菀在玉国公府的日子,新婚时玉世子身边一个通房妾室都没有,就连当时的莫姨娘,言嬷嬷也验过,还是黄花闺女。 方菀嫁过去五六年,后院清清静静,玉世子待她也甚是敬重,待到玉玦都三岁了,才提出欲纳莫姨娘做妾。 当时方菀便不乐意,差点把莫姨娘发卖了,玉世子只好把人藏到外宅,僵持了许久。还是方太夫人看不过去,出面调和,让方菀大度一些,区区一个姨娘翻不了天。 最终方菀给莫姨娘立下规矩,无事不许出晴雨轩一步,玉世子每个月必须有二十五天陪着她。 玉世子应下,待她一如往昔,莫姨娘也循规蹈矩,晨昏定省伏低做小,恭顺得不能再恭顺,但就是这这样,方菀在花园里看见玉世子扶着怀胎九月的莫姨娘散步时,还能把自己气到动胎气。 方太夫人还仔细盘问过言嬷嬷,莫姨娘是否出言挑衅过,眼神也算,但是真没有,人家根本没有往她这边看过。 言嬷嬷也问过方菀因何生气,方菀弥留之际对她说,玉麒看她的眼神从来都只有对嫡妻的敬重,从未有看莫姨娘的那种爱意。 方太夫人听后默了良久,当时也在场的郑氏也无言以对,方菀已经不是十六七的少女,儿子都十多岁了,地位稳固,诰命在身,夫君敬重,一个月二十多天都陪着你,面子里子都有了,你还纠结什么爱不爱的? 看她何曾纠结过主君和现在卫云侯他娘乔惜音的陈年旧事? 言嬷嬷道方菀临终前曾说,“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萧哥哥,我很后悔。” 方太夫人听后大恸,捶胸直呼冤孽! 郑氏当时都给气乐了,但面上不敢表露,举袖遮掩,心下冷战连连。 当年方菀还在闺中之时,方府本欲与皇室联姻,把她嫁给毓亲王萧准,俩人也算自幼相识,她本也没什么意见,谁料上元灯会,一见玉郎误终身。 回来后,死活要嫁给玉麒,追求所谓的爱情,不愿意联姻,当时方府已经和毓亲王私下说定,交换了信物,连正式上门提亲的日子都商议好了,方菀却突然整这么一出。 方太夫人骂她怎么早不说,家里怎么不尊重过她的意愿? 方菀道,没遇见也就罢了,嫁谁不是嫁,但既然遇见,那就没办法将就。 毓亲王是真君子啊,心中虽爱慕方菀,却也不愿强人所难,主动上门退还信物,也不曾将此事张扬出去,即便心中难过也祝愿方菀能得到幸福。 自家女儿不争气,方老太爷也不好再坚持,虽然看不起新起勋贵,但想到乱世兵权为重,便也捏着鼻子认了。 郑氏觉得,方菀一生已经足够幸运,生在方家,父母待她如掌上明珠,非要作。 像他们这样的人家,婚姻本就是两家利益交换不得自主,谈爱未免太过可笑。 方菀能遇见爱她的萧准已是难得,可她不要,那也就罢了,能嫁给自己心爱的人,人家也给你嫡妻应有的体面与尊重也算幸福,可你偏要强求人家和你一样的心思那就太贪心了。 所以虽然方菀年轻时也是才名远播,但郑氏一直觉得她脑子有问题,教出来的女儿能好到哪里去? 就在郑氏抱怨时,南方八百里加急,军报传到宫里,南冀大军进犯边城,玉国公指挥不利全线溃败,太子遇袭至今生死不明。 榆帝大怒,令玉国公死守南疆不得再退一城,令梁国公率领八万人马增援,并派遣聂将军搜寻太子下落。 第60章 暴风雨前的宁静 军国大事对百姓而言太过遥远,他们只关心今天能不能吃饱饭,别说普通百姓,就是对一般官员也具有延滞性,直到圣旨下达,还有大部分人都没收到消息。 比如在驿馆闲得发霉的沈澈他们。 “三郎今天又去哪了?”沈澈已经习惯了。 “好像是和少使逛街去了。”杜仲回道,他已经不执着于盯梢了,真要出了什么意外,谁救谁还不一定呢。 沈澈无奈一叹,这么没心没肺也挺好的。 “啊切~”沈卿揉了揉鼻子,谁在背后念叨他? 沈卿拉着沈昀这个榆都百事通在街上闲逛,倒不是真的没心没肺,而是在认真踩点,事不可为时,那也只能跑了。 只是这地形简单得孙子来了都摇头,不过来都来了,在这个信息不发达的时代,也是个难得考查他国国情的好机会。 有句话,叫见微知着,通过榆都百姓的生活水平可以看出榆国的国力,一个桶能装多少水,不是看最长板,而是取决于最短板。 “君樾,榆都有贫民窟吗?” 沈昀之前没听过这个说,但根据字面意思也能大概理解,“三郎是问庶民的居所?” “嗯,最穷的、吃不起饭的那种。” “自是有的,三郎问这个做什么?” 沈卿掏出几片金叶子,双手合十,虔诚道,“家母信佛,曾许愿日行一善。” 沈昀拱手致意,“大善!” 随后沈昀就带沈卿前往南城,天子脚下,依然有阴沟存在。 在宣都时,沈卿去过三丫家,知道底层庶民的居住环境,这方面倒相差无几,生活水平似乎差上不少,个个面黄肌瘦,一问方知,近来米价贵得离谱,几乎日日都在长,好些人家缸里已经断了米粮。 沈卿皱眉,虽然听说榆国去岁遭了水患,粮食欠收,但连都城的粮价都稳不住就有些奇怪了。 看来,榆国是真的要大动兵戈了。 正思索间,听见有人喊“玉家娘子又来施粥了,快过去呀!” “活菩萨来了!” 人群躁动起来,端着碗往一个方向挤,沈卿赶紧避让。 “玉家娘子?他们说的是不是玉玦?” 沈昀点头,“玦姑姑每年都有施粥赈灾,在民间颇有善名,前几日甚至把自己的嫁妆都捐了,国主都下旨褒奖过。” “走,我们也过去看看。” 随着人流,走了段路,远远的便看到了一处粥棚,玉玦就在其中,亲自将一勺勺白粥打舀进百姓手里的碗,周围是一群护卫。 走近一看,方梵也在一旁替玉玦打下手。 沈卿挤过去,很是自来熟的喊了声,“表姐,我来帮你。” 玉玦一怔,见他真掏出钱来让一旁的护卫再去买些米粮,自己也挽起袖子干活,笑着接受了他的好意。 上辈子,沈卿也没少参加公益活动,去灾区送温暖什么的,干得也算得心应手。 方梵见了,夸奖道:“小郎君真是心善。” “举手之劳罢了。”沈卿谦虚的摆摆手。 如此忙碌半个时辰,粥都煮了十锅,人还不见减少,沈卿觉得有些不对劲。 一个护卫回来低声禀报,玉玦眉头蹙起,沈卿耳尖,明白是来了许多占便宜的,其实并不到没米下锅地步的也来领粥,如此行事,反而让真正需要救助的人领不到粥。 沈卿灵光一闪,弯腰从地上抓起一把沙石当着众人的面撒进锅里,顿时引起哗然。 但底层庶民对士族的敬畏致使他们不敢做出什么过激的事情来,很多人骂骂咧咧的离去,剩下不肯走的便是真正需要救命粮的人。 沈卿这是才对他们解释道:“我在来的路上,见过许多难民,什么草根树皮观音土都吃,真正饿急的人是不会在意这点泥沙的。” 玉玦明白过来,赞道:“三郎真是聪慧。” 沈昀感慨道:“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古人诚不欺我,要不是世道乱,我也想出去游历一番。” 接下来就顺利多了,忙活了半天,终于把今天准备的米都施完了。 沈卿和沈昀和玉玦他们作别返回驿馆,方家的小厮也驾着车过来接人。 方梵也和玉玦告别向着马车走去,玉玦看着他渐行渐远,莫名心慌不禁追了两步,“予安!” 方梵回头,“怎么了表妹?” 玉玦摇摇头,低声道:“没什么,只是感觉你似乎要离我远去了。” 方梵笑道:“我改日……明日接着来陪你。” “好。” 见玉玦开颜,方梵这才放心的离开,而玉玦在原地直到马车在视野中消失才转身回府。 榆都驿馆—— 沈澈见沈卿终于回来,听说今日和玉玦在南城施粥,不禁蹙眉。 “怎么了?” “三郎近来不要和玉家来往了?” “发生什么事了?” “方才接到消息,玉国公在前线指挥失利,丢失了三座城池。” 沈卿一惊,似乎意识到什么,试探道:“胜败乃兵家常事,榆帝难道会因此问罪玉府?” “登高易跌重,君心难测,谁知道呢,榆帝已经派梁国公去增援,此次战败太子也难辞其咎,若再让梁国公立功,只怕东宫将要易主。” “梁国公是?” “二皇子外祖。” 沈卿觉得“梁”听起来有些耳熟,问道:“梁国国和威远伯是一家的?” “不是,同姓而已,但威远伯常借此攀关系。”榆都百世通沈昀旁听了好一会插嘴道。 沈卿觉得玉家姐弟为人都不错,有些替他们担忧,“榆帝不会这么无情吧?” “很有可能,”沈昀压低声音道,“当今陛下当年也是靠梁家篡位当上国主,曾许诺梁家的后位也只给了个贵妃。” 卧槽!又是一个过河拆桥的渣皇。 皇城凤鸣宫—— 梁贵妃拨弄着凤仙花染的指甲,冷冷道:“已经做到这地步,若你还当不上太子,那真是个废物。” 一旁的二皇子萧辰神情阴鸷,“定不会让母妃失望。” 说罢便转身离开,走到宫门,迎面一道倩影。 “皇兄。” 萧辰生人勿近的气场顿时一敛,温和道:“元贞你怎么来了?” 元贞公主道:“来向母妃请安。” 萧辰不置可否,只是嘱咐道:“近来多事之秋,好生待在府里不要乱跑。” 元贞乖巧的点点头,“我会让驸马也安分点。” 萧辰脸色微微一变,继而笑道:“去吧。” 第61章 世态炎凉,人情冷暖 “哐哐哐——” 方梵用力的拍着门板,“开门,放我出去!” 门外,郑氏苦口婆心的劝道:“如今玉国公还在边关,战事不明陛下不好治罪临阵换将,但派了和玉国公素不对付的梁国公前去救援……玉氏只怕大祸临头,我们还是避嫌为好。” “我和表妹的婚事众所周知,如何避嫌?” “如若玉氏能度过此劫,母亲亲自带你上门赔罪,若不能……”郑氏咬咬牙,一狠心,“那便只能退了这桩婚事!” 方梵心头巨震,登时失了气力,靠在门上,也不和郑氏争论此行背信弃义。 他再不通庶务也知道,世家趋利避害,真到万不得已时自家人都可舍弃,悔婚又算得什么。 表妹现在一定很害怕,不行,他得想办法出去,不然她该多难过。 方梵打起精神,在房间来回踱步,思考怎么出去。 而此时教坊司某个厢房,花魁娘子呜呜嘤嘤的叫着,屏风内卫云侯宁错衣冠齐整的端坐着,好整以暇的看着对面的青年。 “梁世子整这么一出,意欲何为啊?” 此人正是梁国公世子梁彦。 “明人不说暗话,此次希望卫云侯做壁上观。” 宁错把玩着酒杯,“你知道,本侯只忠于陛下。” 太子和二皇子明争暗斗,玉国公是太子党的领袖,梁国公是二皇子党股肱,卫云侯是铁血保皇堂,两边不站。 “当然,”梁彦温言笑道,“侯爷一如既往便可,此次只需冷眼旁观便可,便如当年玉国公一般。” “啪——”被子碎裂。 梁彦见达到成效,勾起嘴角,继续道:“当年玉国公为存兵力延缓增援,导致令尊在战场上力竭而亡,玉国公更是摘取了令尊的胜利果实加官进爵,害得侯爷差点连世袭爵位都保不住。” 宁错神色阴郁,眸中闪过一丝寒光。 “梁世子回去吧,本侯今日只当什么也没听见。” “自然,”聪明人不需要把话说得太透,“吾今日亦是来寻欢作乐巧遇侯爷罢了。” 梁彦知道事成,起身告辞离去。 宁错看着碎裂的酒杯,眸色晦暗,想到了他的父亲。 自幼乔夫人便对他很是冷淡,几乎是不闻不问,父亲倒是疼爱他,可惜常年在外,宁错幼时,最盼望的就是父亲回家,父亲回来会带他骑马、教他练剑,每年短暂的相聚,是他少有的温情时光。 十五岁那年,接到父亲阵亡的噩耗,世上最爱他的人死了,副将告诉他,玉国公是故意拿宁家军消耗敌军,害得父亲阵亡,只是玉国公当时平定南疆气势正盛,事情又做得干净,加之战场瞬息万变,便是聂叔叔也没办为父亲讨个公道。 如果不是玉山小人之心,害死父亲,他当年的处境也不会那么难,父亲若活着,后来的许多悲剧也就不会发生。 多行不义必自毙,玉山,你罪有应得! 南城—— 军报是昨日到的,没有人给玉玦送消息,她一如往常的在竹棚施粥,只是莫名心慌意乱,时不时的四下张望,予安怎么还没来? 直到下午,她在返程的路上,被拦了车。 来人带着斗笠行迹鬼祟,玉玦皱眉,“你是何人?” “玦娘子,是我啊。” “墨书?”玉玦听出这是方梵小厮的声音,顿生不妙的预感,问道:“你为何如此打扮?予安呢?” 墨书凑近车窗,压低声线说道:“郎君被关起来了,小人也是好不容易才溜出来的。” 墨书将方相国带回的消息告诉玉玦,最后道:“郎君让女郎早做打算,并请女郎一定相信他,此生绝不负卿。” 玉玦默了良久,才说:“吾已知晓,你回去吧,告诉予安……罢了,日后再说吧。” 未尽之言,墨书也能猜到几分,暗自叹息,恭敬的向玉玦行了一礼,便赶回方府去了。 马车缓缓行驶,玉玦坐在车厢中,指节攥得泛白。 出了这么大的事,她居然一点消息都收不到,和玉国公交好的官员没一个报信的。 “呵~” 玉玦苦笑一声,就连她舅舅都急于和她撇清关系,又怎能指望那些泛泛之交呢,世态炎凉啊~ 玉玦竭力让自己冷静下来,舅舅作为相国都不敢粘惹,可见事情的严重性。 既然宫中并未宣扬,惩处的旨意还未下达,她便装作不知道此事,往日如何便继续如何行事,明日照旧前往南城施粥,只是有些事确实需要早做部署。 回到绿绮院,玉玦唤来了言嬷嬷密谈,言嬷嬷是方菀的陪嫁,从小看着玉玦兄妹长大,早当作自家亲孙儿一般看待。 言嬷嬷一家也早已放良脱离奴籍,在城里做些小营生,本该在家荣养,也有小丫鬟伺候着,但因不放心玉玦兄妹,便继续在国公府陪着他们。 玉玦对言嬷嬷一家很是信任,拿出盒银饼交到她手中 “嬷嬷,麻烦林叔在城中买一处宅子,房契就记在嬷嬷名下。” 言嬷嬷接过,眉宇间很是烦忧:“女郎,事情真到这地步了吗?” 玉玦叹道:“陛下生性多疑刻薄寡恩,若玉氏没用了,只会成为博弈中的弃子,做好最坏的准备吧。” 言嬷嬷也暗叹一声,问道:“女郎对宅子有什么要求吗?” 玉玦沉吟片刻,说道:“破旧些,但要安全,最好离皇城卫所近些。” 言嬷嬷点头,不再多问,立刻着手去办这件事。 “但愿是多此一举吧。”玉玦看着窗外低语。 榆都驿馆—— 沈卿幽幽一叹,本来约好今天也是要去南城帮玉玦日行一善的,但沈澈制止了他,明哲保身,这个道理他懂,只是心里不是滋味,昨天还跟人表姐长表姐短,今天就划清界限,实在太过无情了些。 沈澈也很愁,经过沈昀的科普,二皇子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就怕二皇子一不做二不休跳过当太子的步骤直接发起政变,和榆帝一样篡位。 那都不用特意针对他们,兵乱一起,难免遭池鱼之殃。 听了沈澈的分析,沈卿手里的双刀已经不能给他足够的安全感了。 老子要是有兵就好了,沈卿如是想 第62章 抉择 日升月落,转眼又是一旬过去,沈卿即使无聊到在驿馆里数豆子,也没再往外瞎溜达,事情轻重他还是拎得清的。 他的作息又回到了刚开始练功的状态,卯时晨起打坐、吐纳修炼心法,巳时去后院练刀。 不在沉默中灭亡,就在沉默中爆发,而沈卿在沉默中变强。 唰唰唰— 刀气纵横,妥妥一个人形绞肉机,青石板上满是错落的劈痕。 【卧槽!他真是天才⊙﹏⊙∥】系统瑟瑟发抖,这里可是有位面法则压制啊,就算是高武位面,也很少有人能在短短三个月内把这套武技练到第六层,虽然它给的只是不要钱的大陆货,只有底层小兵会去修炼的那种。 如今等闲几十个壮汉不能近身,待到大成扔战场上去当刺客,万军之中取敌将首级如探囊取物。 但系统会说吗?当然不会。 【你现在的水平打七八个小趴菜还是勉强够用了。】 “你这武技真垃圾。”沈卿鄙视道。 【o(′^`)o】 时光就在刀影重重以及沈卿和系统斗嘴中悄悄流逝,五天时间一晃而过。 这日,沈昀来到驿馆,传达了一连串重磅消息。 七日前,聂将军护送重伤昏迷的太子回宫,五天前,接到前线军报,玉国公刚愎自用中了敌军埋伏,十万大军全军覆没,玉国公和世子皆死于战场,梁国公即使赶到击退敌军夺回边塞三城。 前日太子清醒,可是因为头部受到重伤,变成了傻子。 今日榆帝下了三道圣旨,其一申饬玉国公上负皇恩下愧黎庶,削其爵位,抄没家产,玉氏十岁以上男丁流放边疆,念玉玦多年赈济灾民之善举,玉氏女眷贬为庶人,不做其它惩处。 其二,嘉奖梁国公,增食邑千户,节制南疆兵马。 其三,废除大皇子萧元太子之位,二皇子萧辰正位东宫。 听到这些消息,就像头上久悬的刀终于落下,万幸,没砸到他们。 沈澈担心的事没有发生,榆帝自己都是篡位上来的,对这方面防范得滴水不漏,等这阵风波平息,使团就可以和新的话事人交涉。 沈卿松了一口气的同时,不禁为玉国公府不值。 “玉国公与世子为国捐躯战死沙场,没有表彰就算了,还把人抄家流放了,玉玦为百姓做了这么多,仅仅不被流放还要感恩戴德,这是什么道理?” “这就是新起勋贵,底蕴浅薄,当家人一倒,没了兵权,只能任人宰割,成为帝王之怒的宣泄口,玦姑姑的处置,可能还是看在她也是方家血脉,要给相国留些颜面,否则就是充入教坊司的结局。” 沈卿闻言,一阵恶寒,狗皇帝真不是东西,宣国与其建交早晚被背刺。 “玉府已经抄了?” 沈昀点头,沈卿心头一紧,想到影视剧中抄家官员的做派,趁机轻薄犯官家眷是常有的事,玉玦这么漂亮…… 见沈卿脸色不好看,沈昀安慰道:“玦姑姑是方相国的外甥女兼儿媳妇,抄家官吏不敢太过放肆的。” 沈卿吁了口气,又问:“那她们现在何处?” 东城街巷子里一处破落宅院—— 玉玦牵着玉宓的手站在院中打量周围环境,甚好,她们现在不宜太过高调。 “咳咳~”玉娉婷挥了挥空气中的灰尘,“我们以后就要住在这种破地方吗?” 玉玦皱了皱眉,冷冷的瞥了她一眼,莫姨娘赶紧捂住她的嘴,“有落脚的地方已经很好了,还不谢谢你姐姐。” 莫姨娘心里清楚,她们母子三人都是沾玉玦的光才幸免于难,抄家突然,她们毫无准备,现在身无分文,只能依附玉玦了,毕竟她还有方家做后盾。 “先收拾间屋子出来住吧。”说罢,玉玦便领着玉宓走进主屋,言嬷嬷早帮她收拾好了,还带了两个小丫头照顾玉玦和玉宓的起居。 莫姨娘娘左右看看,只能牵着两个孩子走进边上破旧的偏房。 看着屋里的蜘蛛网和抬头可见破洞漏光的房顶,玉娉婷红着眼睛,她从来没受过这种委屈,玉府的奴仆都被发卖了,往后什么事都要自己做,还得看玉玦的脸色讨生活。 想到玉玦身边的贴身丫鬟前段时间都已放良,她必然提前就得知消息,可她什么都没说,不由心中暗恨。 “娘,玉玦一定是故意的!” 莫姨娘叹口气,说道:“你父亲不在了,她本是不用管我们的,如今是我们有求于人,忍忍吧。” 又看向玉霖,“霖儿,你也一样。” 玉霖点点头,“儿子知道,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寄人篱下难免是要看人脸色的。” 莫姨娘心疼的搂着懂事的儿子,本来玉霖还在上私塾的,先生都夸他聪慧,如今……往后霖儿的前程还是要靠玉玦啊。 为了两个孩子,她便是也给玉玦当丫鬟也能忍。 方府—— “母亲,如今尘埃落定,可以放我出去了吗?” 郑氏叹了口气,说道:“你出来后打算做什么?” “当然是去找表妹,她一定吓坏了,这时候我必须陪在她身边!” “孤男寡女的不合适,你以后还是别再去找她了。” 方梵一惊:“陛下并未治表妹的罪,为何还要执意退婚?难道就因为表妹没了娘家依靠就不要她了吗?我们是她的亲人啊,怎么可以如此势利!” “谁稀罕过玉国公府的势力!”方太夫人拄着拐杖过来,神情憔悴。 “祖母?”方梵听出了方太夫人的声音。 “我的阿玦啊~你以为我不心痛吗?”方太夫人狠狠的跺了几下拐杖,眼泪滚滚而下,“陛下虽未治她的罪,但她如今已经背上了罪臣之女的名头,你父亲身为相国,怎么能有这样的儿媳妇儿?” 方梵的心如坠冰窟,陛下多疑,父亲身居高位更是如履薄冰。 负一人,还是负家族,怎么选都是错。 郑氏了解自己儿子,知他仁善,温声暖语劝慰道:“我的儿啊,为娘知道你不忍心,不用你出面,背信弃义落井下石的骂名为娘背了!” “母亲!”方梵叫住意欲离开的郑氏,“我亲自去。” “什么?” “我亲自去退婚。” 第63章 落井下石 东城街巷的宅子小,叩门声一响,里面的人便都能听见。 小丫头打开门,堂屋里的玉玦便看见了方梵的身影,立即起身快步行至院中。 方梵进来后,小丫头很有眼力劲儿的掩上大门,退至一旁当个隐形人。 “予安,你瘦了许多。”玉玦见方梵面白如纸形容憔悴,便知他这些时日很不好过,心中的怨气消散了大半。 方梵被关在房间半个月,听不到玉玦的消息日夜忧心,郑氏打开房门时都吓了一跳,只见人胡子拉碴形如枯槁,心疼不已的让人替他梳洗更衣。 捯饬一番才能见人,只是新换上的衣服挂在瘦削的身板上显得空荡荡的。 此番情状,郑氏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忍不住拭泪,“予安,你不要去了。” 方梵摇头,眸色坚定,“终是我负她,藏在别人身后算什么,做错了事,总不能连让人怨恨都不能够吧,没这个道理。” 正是因为明白儿子是多么仁善重义之人,郑氏才不忍,还欲再劝。 “可是……” “去吧。” 最终方太夫人发话了,她欣慰于孙子的担当,又沉痛于他的狠心断情,家里亏欠这个孙儿良多。 此刻,方梵与玉玦面对面站在狭小的庭院中,相望无言,默了许久。 见此,玉玦的心渐渐沉了下去,换了以往,方梵定然会絮絮叨叨的安慰她,许诺保证,可现下他却一言不发。 最终还是方梵打破了沉默,既然都已经决定自己来当这个坏人,又何必做出一副被逼无奈的样子来装无辜。 “我来……”方梵声音喑哑,尽管做足了心理准备,但事到临头要说出那两个字还是万分艰难。 哽了哽,方梵从衣袖中掏出一张红色小册子,递向玉玦,“退还庚帖。” 头上悬着的石头终于落地,将玉玦的心砸得七零八落,先前方相国不曾派人来传递消息她便早有预感,只是还抱有一丝侥幸罢了。 她明白舅舅作为一家之主顾虑良多,只是事情发生在自己身上就无法客观看待,情感上难以接受。 “方梵,你与我一生一世的誓言,可是就此做罢?” “对不住,是我无能。” “啪——” 清脆的巴掌声响彻庭院,方梵的头被扇到一侧,红彤彤的印记可见手劲不小。 玉玦红着眼睛,声线有些哽咽,“我再问一次,这是方家的意思还是你自己的意思!” “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区别吗?” “自然是有区别的。” 听出玉玦话语中的冷意,方梵指间微颤,抬眸直视玉玦,“是我。” 玉玦讥讽的笑道:“我不信。” 方梵叹息一声,“南疆之事诸多蹊跷,表妹心思机敏必然有所察觉,我亦深知表妹性情外柔内刚,如今不过暂且隐忍蛰伏,有机会必此仇,南疆之局非一人能为,牵扯深远,表妹过门必会利用方氏力量调查此事,寻机报复,我不敢把方氏拖入其中。” 玉玦闻言一愣,良久才苦笑道:“生我者父母,知我者表兄。” 只是如此,玉玦更是难过,方梵知她却不愿意帮她,在他心中方氏全族更重本无可厚非,但她依旧失望,世间并没有能够为她不顾一切的人。 “啪嗒~” 一颗石子打在方梵身上滚落下来,接着又是连续几颗石子。 “欺负姐姐,我打死你个坏蛋!” 玉玦这才注意到,玉宓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了,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也不想拦。 方梵动了,朝玉宓的方向走去,玉宓一惊,以为是要过来打她,赶忙往边上躲。 但方梵却直接略过她,从地上捡起柴火棍,递给玉玦,“用这个吧,不伤手。” 见方梵如此决绝,玉玦气急,夺过他手上的棍子用力的抽在他身上。 方梵闷哼一声,玉玦可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为了督促玉泽也是跟着练过的,这一下挨得结结实实。 见方梵躲也不躲,玉玦眼眶发红更是怒火上头,挥起棍子一下重过一下的敲。 玉宓不嫌事大,还觉得姐姐站着累,捡起一根烧火用的木材就往方梵膝窝来一下。 方梵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一声不吭的任由棍子如雨点一样落在他身上,玉宓睚眦必报,抽得比她姐姐还起劲。 “噗~”直到方梵实在扛不住呕出一口鲜血,玉玦似乎才从愤怒中清醒过来,手中的棍子啪嗒落地,赶紧拦住还在挥棍子的玉宓。 “你走吧,方予安,从此以后我们恩断义绝,嫁娶无咎。” 方梵撑着地板踉踉跄跄的站起来,转头看向背对着他的玉玦,喉咙哽着千言万语,但此刻再说什么祝愿,也都是风凉话了。 收回目光,一瘸一拐的往大门挪去,玉宓还在死死瞪着他的背影,她感觉到肩膀上的湿热是姐姐的眼泪。 一直在巷口马车里等待的郑氏焦躁不安,怎么还不出来,这俩孩子不会私奔了吧? 正欲派人去看看,就听一声惊呼,“二郎君!” 郑氏慌忙掀开帘子,瞬间就红了眼眶,只见方梵一身白袍横七竖八的血条,脸上却没有半点血色,身子摇摇欲坠。 下人们手忙脚乱的把方梵扶上马车,郑氏抹着泪咒骂:“天杀的!她这是要你的命呐!” 说着就要去找玉玦麻烦,方梵虚弱的拉住郑氏的袖子,郑氏怕碰到他的伤口也不敢用力。 “母亲,是我欠她的,如今两清了。” 郑氏拗不过他,只好掉着泪点头应了。 此时的郑氏不知道,未来方氏因为方梵今天这顿打才逃过睚眦必报的疯子清算。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方家退婚的消息不径而走,很快传遍榆都。 从前和玉国公府有过节,但因为碍于方相国暂且不敢动作的魑魅魍魉就开始蠢蠢欲动起来。 而此时的沈卿想,危机已经过去,他散人一个也无官职在身,偷偷过去探望一下应该无妨。 清点了一下自己的资产,玉氏被抄家,她们现在应该很缺钱吧? 沈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是没料到,沈卿这一去,竟直接名震榆都了。 第64章 小试牛刀 东城街宅院偏房里,玉娉婷小声对莫姨娘和弟弟说:“方氏退亲,玉玦又把方梵打成那样,方相国应该不会再管她了,母亲,我们要早做打算。” 宅子就这么大,那日方梵来时闹的动静,她们怎么可能听不见。 莫姨娘也有些犯愁,觉得玉玦太过冲动,这个节骨眼方氏退亲也是人之常情,装也装出个善解人意的样子来,博取愧疚同情,这样方相国还可能继续在暗中庇佑她,如今她们母子不仅不能跟着沾点光,可能还会跟着受到报复。 莫姨娘自然无法理解高门贵女的气节风骨,绝不会轻易折节下腰。 “哎~”莫姨娘幽幽一叹,“可是我们无依无靠又身无分文,待在这里尚有片瓦遮身,离了此处又能去哪里呢?” 母子三人面面相觑,都犯起愁来。 就在这时,大门哐哐哐的响起来,急促用力的拍门声,听起来就让人感觉来者不善。 “开门!快开门!” 听见无礼的呼喝,玉娉婷不由心慌起来。 主屋的玉玦也是微微蹙眉,她打方梵确实是热血上头,事后也懊悔自己冲动了。 “快开门,再不开门我们就砸了!” 看来今日是不能善了了,玉玦想过会遇到找茬的,但没想到那些人这么快就按捺不住了。 “乖乖待在屋里,不要出去。”玉玦拍拍玉宓的脑袋安抚道。 玉宓神色纠结,虽然担心但还是懂事的点点头,暗恨自己帮不上忙,只能看着姐姐孤独前行的背影。 “嘎吱~” 玉玦把门打开,门外是个管事模样的中年男人,身后跟着十几个护卫,刚才拍门的就是其中之一,因着方才动静太大,门外已经围了一圈看戏的路人。 “你是何人?”玉玦对着明显是领头人的中年男子问道。 “玉娘子真是贵人多忘事,在下乃是徐记商行的管事,贵府上月拖欠的货款还未结。”说着拿出一张字据。 玉玦凝眉思索,国公府上下几百号人,日常采买款项繁多,基本都是月结,一朝倾覆打得许多人措手不及,这来要账的管事师出有名,也不能说是无理取闹。 字据上的款子玉玦不是拿不出来,而是不能拿,先前她说把嫁妆都捐了才换来的赦免,如今拿出大笔钱财来岂不是犯了欺君之罪? 是以玉玦只是暼了一眼字据,淡淡道:“落款的是国公府管事的私章,这事找不到我头上。” 管事乐了,朝周围观众囔道:“大家伙都听见了,她这是明显耍无赖啊!国公府的管事难道不是替国公府采买吗?” “且不论你们私下到底是如何交易的,就算真是为国公府采买,如今府中家产已尽归国库,此事早有先例,债主可向皇城司上报申请充公资产赔付。” 玉玦指了个方向,“你自去便是,与我纠缠无益。” 隐没在人群中的宁错闻言不觉笑了,好机灵的女子,这就是她住在皇城卫所附近的理由? 至于宁错为什么在这里,因为他就是皇城卫的统帅,当值时被聚集的人群吸引过来。 管事被气笑了,“皇城司怎会搭理我们这些市井小民,上报上去还不是石沉大海。” “哦~你的意思是陛下昏聩,强占民产?” “你……”管事气极,“我不与你饶舌,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我也知道玉娘子如今拿不出钱来,没关系,以身抵债也使得。” 玉玦脸色一变,但并未慌乱。 宁错不禁好奇起来,她该如何解决这件事,这是第三次遇见,第一次是那日画舫游湖时惊鸿一瞥,第二次是他领兵抄家时,她也是如此镇定自若,似乎无论何时都一副波澜不惊的模样。 她看过来了,宁错想,她要是求救的话,要不要出手呢? 正想着,一道身影便从他身边蹿出去,于空中跃过人群,落在玉玦身前。 沈卿用刀鞘拍开管事的咸猪手,事情的经过方才他已经听见了,说道:“榆国自有法度,若有不满自可去府衙告状,谁给你的权利光天化日私掠良家!” “哪来的愣头青,乳臭未干也想玩英雄救美?”管事终于露出了獠牙,不再讲道理,一挥手,“给我上!” 十几个壮汉一拥而上,玉玦在沈卿的示意下往后退了几步。 沈卿不想把事情闹大,那有理也变成没理,动手的时候刀都未出鞘。 一力降十会,沈卿第一次真切感受到内力对普通人的降维打击,一脚踹飞一个,哐哐两拳就是骨头碎裂。 毫无技巧,全是实力,转眼间十几个壮汉倒地哀嚎,沈卿自己都震惊了,说好的只能打七八个呢?就这种菜鸡再来十几个也是一波流啊。 尽管心理活动复杂,但沈卿面上一副云淡风轻,驻着刀摆出高手架势。 围观群众哗然,高人,真正的高人! 偷偷跟来的沈昀隐藏在人群中羡慕坏了,好想学!他有官身,不方便出面和罪臣之后牵扯。 管事面皮抽了抽,没想到这群护卫这么不中用,白长了这么大个头居然打不过一个半大小子。 见不可力取,管事决定搞舆论战,冲着周围百姓大声道:“父债子还天经地义,玉国公父子作战失利害得我榆国十万将士全军覆没,害得多少人家破人亡,妻离子散,他的妻眷子女又凭什么安稳过活!” 这么一煽动,人群果然窃窃私语起来,甚至有几个混混起哄。 “没错!玉家父子罪孽深重,他的家眷贬为庶民罚得太轻了,就该充入教坊司!” “对,让她们赎罪!” 听到这等猥琐发言,沈卿一刀甩出去,刀鞘啪的抽在那两个混混脸上,牙齿瞬间被震碎几颗脱离了口腔,接着长刀跟回旋镖一样飞回沈卿手中。 “法无明文规定不为罪,法无明文规定不处罚,尔等无权定人罪!” 内力加持,声声震颤人心,再无人敢言。 真是人不可貌相,管事重新打量起沈卿,眼睛一亮,找到新的攻击点。 “此人穿的不是榆国服饰,玉氏果然勾结外敌!” 艹!遇到贱人了! 第65章 名震榆都 管事此言一出,围观群众果然再度议论纷纷起来,真是张口就来啊,无论什么时代,都是造谣一张嘴,辟谣跑断腿。 自证太过麻烦,而且沈卿也不愿意把宣国使团搬出来,免得给沈澈添麻烦,毕竟榆帝刚惩处玉氏,沈澈的官方身份若和玉氏交往过甚也太不给榆帝面子了。 “放肆!” 就在沈卿踌躇之际,沈昀从人群中挤出来,呵斥道:“吾乃礼宾司少使,可证明这位少侠乃宣国人士,如今宣国使团正做客榆都,为两国邦交而来,汝此言可是欲破坏和平挑起宣榆大战吗!” 管事被唬了一跳,冷汗津津,暗悔失言。 这帽子扣得好,沈卿真想给沈昀竖个大拇指,既模糊他使团人员的身份又祸水东引。 隐于人群中的同伙见管事出师不利,被怼得说不出话来,眼睛滴溜一转,计上心来,阴阳怪气道:“这玉家娘子可真了不得,接二连三的有男子为她出头,瞧这熟络样,啧啧~方家退婚怕不是另有隐情吧。” 吃瓜群众对桃色新闻总是热衷无比,看向站在沈卿身后的玉玦神色古怪起来,开始指指点点。 “他们看起来确实早就相识。” “啧~就说方相怎么会对外甥女这么绝情。” “瞧她那张脸就知道是个狐媚子。” 越说越离谱,造黄谣真是零成本见效快的攻击手段,本来沈卿想说他们是亲戚关系,但这个时代表亲是联姻是常态,刚退婚的就是表哥,这时候又来个表弟,反而会越描越黑。 其实,最好的办法就是直接亮明女儿身,但这样一来,真实身份很容易就被扒出来,那宣都沈氏真的是丢脸丢到国外了。 沈卿想,要不直接打出去,把玉玦带到到宣国去,换个地方生活。 就在沈卿准备采取暴力手段时,他听见人群里传出不一样的声音。 “那个少年看着好眼熟啊?” “咦~那是沈君樾。” “我想起来了,那位是临仙湖救人的少侠!” “是他啊,那可能真是出于侠义心肠。” 随着围观人群越来越多,竟还吸引来了不少权贵子弟,有人通过沈昀认出了当日做好事不留名的沈卿。 果然吃瓜是不分阶层的,沈卿感慨完突然灵光一闪,决定立稳这个侠肝义胆的人设! 思及此立刻拿出影帝的专业素养,一秒入戏,多年面对镜头的经验知道怎么站位最出效果,沈卿脊背挺直下巴微仰持刀横立,浑身浩然正气都快溢出来的样子。 “心之所思,目之所见,心思龌龊者如何能懂侠义二字。” “哦~英雄救美的侠义吧~” “哈哈哈~” 隐藏在人群里托儿又开始带节奏哄笑起来。 “唰——”双刀出鞘。 管事及围观群众立即后退几步,以为沈卿恼羞成怒要砍人,那几个大声嚷嚷的退得更远,这个杀才不拔刀都那么能打了,拔出刀谁能抗得住。 就在众人提心吊胆的时候,沈卿旋身飞起,以刀为笔在院墙上题字,刀势游龙石沫簌簌的掉落。 身姿矫健潇洒气势恢宏,刀刃入墙三分无半点凝滞,轻松得与纸上行书无异,简直是场视觉享受。 不过片刻,潇洒飘逸行云流水的狂草便在坚硬的石墙上落成,最后挽了个漂亮的收势入鞘。 围观的士族郎君震撼的看着墙上的诗句,不由朗读出声。 “少年侠气,交结五都雄。肝胆洞,毛发耸。立谈中,死生同。一诺千金重!” 这首诗,即使是没读过书的贩夫走卒都都能感受到其中的侠气与豪情。 不少人默念回味着这首诗,再看驻刀而立正气凛然的沈卿,满腔敬意。 “我相信这位少侠真的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吾也亲眼所见,这位少侠曾在临仙湖救了……一位女郎没占半点便宜!” 吃瓜群众的情绪是最容易煽动的,形势一下逆转,义愤填膺的瞪向污蔑少侠的那几个混子。 管事见事不可为,灰溜溜的逃离现场,免得群情激愤被群殴一顿。 事情已经解决,这时候人多,沈卿不好进宅子和玉玦详聊,免得再生闲言碎语,只是抱拳向玉玦行了一礼。 “玉娘子珍重。” 玉玦看出沈卿的用意,客气生疏的回礼道:“多谢少侠仗义相助。” 沈卿见玉玦领会其意,放下心来,再看周围水泄不通的人群,决定再给他们一点绝顶轻功的震撼。 那些意欲结交的权贵子弟,还没来得及上前攀谈,就再一次眼睁睁的看见沈卿足尖一点现场表演飞檐走壁,兔起鹘落飞速不见了踪影,连片衣角都没摸着。 但不同的是,这次他们围住了沈昀。 “诸位……这……这是何意?”沈昀看他们阴恻恻的笑,不禁瑟瑟发抖。 “嘿嘿嘿~” 沈昀左右肩膀都挂上了一只胳膊。 三郎救我! …… 沈昀被绑去了何处暂且不提,沈卿离开后玉玦就关上了宅院大门,围观群众见没热闹可瞧也渐渐散去。 只剩几个对书法感兴趣的士子以及混迹市井的游侠还在观摩石墙上的诗篇。 “少年侠气,交结五都雄……” “肝胆洞,毛发耸……” “一诺千金重!” “好诗,好诗啊!” “不仅诗好,字也好,王兄可见过这种书法?” “莫非也是那位少侠自创的?” “文武双全,大才啊!” “只可惜不是我榆国人士。” “此言差矣,几十年前都是一家。”一些人起了招贤纳士的心思,盘算着需要开出多少筹码。 市井游侠没那么多算计,拿自己的刀往院墙上戳,刀刃都卷边了只留下几道划痕,和沈卿的根本不能比,嘀咕道,怎么人家就和砍瓜切菜一样容易,难道是刀的问题? “大哥,有没有可能是人的问题……” 话没说完,二虎脑袋就挨了一巴掌。 因为院墙上的诗,玉宅时不时的就有人来观摩一二,某些人便也不敢再冒然行动,也算是意外收获。 只是沈卿也没料到,他的名气不仅随着这首诗传遍榆都,甚至比他还更早传回宣都去。 第66章 聂枫 少侠沈三郎的事迹很快传遍街头巷尾,说书人在茶馆“啪”的一拍醒木,声情并茂的演绎起来。 “话说玉家娘子一朝落难,便有恶徒上门意欲欺凌,就在歹人将要得手之际,你们猜怎么着?” “切~”观众们不满,纷纷催促道,“快说快说,别卖关子了!” “就在这时,一位少侠从天而降!连刀都没拔三拳两脚便解决了数十位壮汉!事后还挥刀在院墙上留下一篇豪气万丈的诗。” “少年侠气,交结五都雄。肝胆洞,毛发耸。立谈中,死生同。一诺千金重。” “不信大可以去东城街看看,那诗还留在院墙上呢!” …… “你们听说了吗,榆都来了位宣国少侠,一人单挑百来号恶徒!” “我怎么听说沈三郎以一己之力击退几百匪徒?” …… 东城街能常见到小孩披着块破布,拄着根棍子,背对众生装高手,酷酷的说道:“吾赐你一死。” “大侠饶命大侠啊~” …… 卢府—— 沈卿闹出的动静太大,卢府也很快听说了这件事。 “看来,那位郎君真是位侠士。”卢钦沉吟道。 “那如今我们可以登门道谢了吗?”卢沅芷心道,她果然没看错人。 卢钦看了眼卢沅芷,心中另有思量,说道:“你一个女儿家不方便,让云行去。” “姐夫?” 卢老太君闻言也很是认可,说道,“云行是个武人,平日亦喜与能人异士结交,他以以武会友的名义登门拜访倒也不突兀。” 卢沅芷撇撇嘴,对不能亲自道谢很是失望,卢老太君明白卢钦的思量,少女怀春的年纪,最容易爱慕英雄,但沈卿毕竟是宣国人并且身份不明,不宜让沅芷和他多接触。 但这样的人才结个善缘也很有必要,是以让孙女婿去,不远不近,尺度拿捏得刚刚好。 榆都驿馆—— 沈澈看着杜仲抄回来的诗,心情很是复杂,沈卿每次出门都能给他带回来各种意想不到的惊吓。 无力的捂着心口,管不了,真的管不了。 沈卿讪讪的摸了摸鼻子,他真不是故意这么高调的,奈何人生处处有惊喜。 就在沈卿尴尬的不知道该说什么的时候,有人来报,递上了一份拜帖。 “虎贲中郎将——聂枫?”沈卿看着拜帖,还是来找他的,虽然沈卿不想和榆国官员打交道,因为根据套路大概率是来找茬的,他怕一个暴脾气把人家揍了,横生枝节。 但怎么说也是天子近臣,不见也太不给面子了,沈卿犹豫了下,决定拉上沈昀这个交际达人一起去,真出什么事也好从中调和。 “话说,君樾哪里去了?”沈终于想起来,他昨日耍完帅就跑,把沈昀留那了,之后便没再见着。 就在沈卿念叨他时,沈昀打着摆子晃晃悠悠的走过来,活像被蹂躏了三百回合。 “君樾,你这是怎么了?”沈卿惊讶的看着他,纵欲过度了这是? 沈昀幽怨的看着沈卿,说道:“那些权贵子弟非要我交代三郎的身份,我怕给你惹麻烦,那是宁死不从啊!” 沈卿又惊又怒,“他们竟然对你动用私刑!” 沈昀眼神空洞,麻木道,“他们带我去教坊司,让四位花魁娘子折磨我,我是硬抗了一天一夜都没透露三郎半个字消息!” “……” 呵~真是好歹毒的酷刑,沈卿的愧疚之心立刻消失得无影无踪。 看完沈昀的表演,沈卿向他打听起正事来,“君樾可认识虎贲中郎将聂枫?” “三郎问这个做什么?” 沈卿呵呵冷笑,“因为即使你努力隐瞒我的消息,但还是有人神通广大顺藤摸瓜的查到我了。” 随之,沈卿将聂枫送拜帖的事情说了一遍。 沈昀收起嬉皮笑脸的模样,摩挲着下巴认真分析起来,片刻后说道,“三郎无需多虑,聂枫应是来和你道谢的。” “道谢?”沈卿听得云里雾里,他日行一善有做到聂枫头上吗? “聂枫娶妻卢氏,是你当日在临仙湖所救卢沅芷的姐姐。” 沈卿恍然大悟,这也拖太久了吧?他都快忘记了。 算了,大家族脑回路九曲十八弯,就不细究他们的心路历程了,总之不是来找茬的就好。 沈卿放下心来,着人回复应了邀约。 次日,聂府派出了马车来到驿馆,沈澈叹了口气,无力的挥挥手,叮嘱都不想说了,只要不犯法,应该没人能拿她如何了。 沈卿为了场面不太尴尬,还是带上了沈昀一起上了聂家的马车,一路上听他叨叨榆都八卦。 沈卿听得津津有味,马车不知不觉就到了目的地,沈昀下车一看,差点没跪下去,还是沈卿拉了他一把才战稳。 感觉到沈昀有些哆嗦,怎么了这是?顺着他的目光抬头一看。 哦豁~是教坊司! 沈卿心情莫名有些复杂,他虽然喜欢看美女吧,但这里面的都是非自愿的可怜人。 哎~无论哪个时代都有这样的事情,换个角度想,今天他去了,姑娘们就可以少接待一次猥琐男,也算是放假了。 沈卿他们进门,并没有遭遇影视剧中的情节,被老鸨和一群莺莺燕燕包围,里头也不是布置得花花绿绿,反而很是雅致。 也是,教坊司不是普通青楼,这里面的姑娘曾经也都是大家出身,都是才女。 跟着管事来到一间包厢,一位气宇轩昂的青年早已等候在里面,那人见到沈卿爽朗一笑,抱拳致意道。 “在下聂枫,字云行,久仰沈少侠大名。” “中郎将谬赞了,皆是虚名罢了。” 沈卿与其客套一番,发现聂枫果然也是爽快人,沈昀估计心理阴影有点大,怕人再叫姑娘进来,建议道。 “喝酒喝酒!” ———————— 感谢小可爱们的支持,能看到这里的都相当有耐心,最近也受到了很多恶评,萌新第一次写说确实有越多不足,但有些矛盾点其实是埋的伏笔,解释的话就剧透了,不解释的话人又跑了,好为难啊~ 第67章 吃瓜第一线 酒过三巡,气氛正好,话匣子也就打开了,聂枫本就豪爽武官,开门见山道明来意。 “三郎当日在临仙湖救了妻妹,贱内和老泰山十分感激,特命吾代其传达谢意。”说罢举杯相敬。 “此事也是机缘巧合。”沈卿回敬,将当日在乌篷船听到的对话复述一遍。 “岂有此理!”聂枫乃是性情中人,不像卢钦那只老狐狸沉得住气,一巴掌拍在桌案上,震得杯碟咣当作响。 “卑鄙龌龊!无耻之尤!” 先前他只听说了个大概,知道是梁寿串通了燕家七娘子推卢沅芷下湖,想演一出英雄救美,如今听闻其详细计划与猥琐发言,深感下作。 又庆幸沈卿阻止了梁寿的计划,否则卢沅芷出事,聂家脸上也无光。 思及此,举杯又敬了沈卿一杯:“大恩不言谢,聂卢两家欠三郎一个人情。” 懂,都在酒里了,沈卿豪迈的干了。 推杯换盏间也逐渐熟络起来,沈卿好奇问道:“梁寿的事,卢府打算怎么处理?” 聂枫闻言举杯的动作一滞,沈卿以为他不好直言,便道:“我只是随便问问,不方便就算了。” “倒不是有什么不好说的,”聂枫无奈一叹,放下杯子,“二皇子刚当上太子,如今风头正盛,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威远伯如今依附太子,卢氏只得暂避锋芒,免得被寻个错处杀鸡儆猴。” 沈卿了然的点点头,难怪一个伯爵之子敢这么猖獗,原来是有所依仗啊。 回忆先前种种,沈卿觉得有些蹊跷,彼时太子是大皇子萧元,梁寿是怎么预知二皇子能短期内上位成功的? 根据他多年宫斗剧的经验,不讲证据只论因果,心中有了个猜测,玉氏在南疆全军覆没必然有内鬼,且与二皇子一派脱不了干系。 他都能推测出来了东西榆国上层那些老谋深算的家伙怎么可能瞧不出端倪,榆帝仍然重用梁国公,应该和武皇与狮子骢的道理一样。 南疆总是需要大将镇守,没了玉国公,暂且只能用梁国公了,只叹玉氏飞来横祸,在这场博弈中成为弃子。 最是无情帝王家啊,玉国公和世子戎马一生保家卫国战死沙场,不仅晚节不保连家眷都无法保全,九泉之下不知会作何感想? 哎~沈卿也是一叹,又干了一杯,“人生在世不称意,明朝散发弄扁舟。” “干!”聂枫也被沈卿的豪情所感染,一饮而尽。 “哐——” 就在聂枫他们把酒言欢时,楼下一阵叮铃哐啷,皆是停住了动作,下意识的往声源地看去。 “花魁娘子不接客装什么清高?还玩守身如玉那一套?” 这声音怎么有点耳熟?在这种风月场所,男人热血上头争风吃醋是常态,沈卿的八卦雷达动了,能来教坊司的多为权贵子弟,这热闹值得一观。 “走,咱也瞧瞧去?” 聂枫和沈昀相视一眼,觉得沈卿真是少年心性爱凑热闹,但也很给面子的点点头,一同起身陪沈卿走出厢房,站在门外走廊上就可以将楼下大堂的情景一览无余。 嚯~还真是熟人,那个骂骂咧咧之人正是他们方才提及的梁寿,而他对面那位一脸坚贞不屈的美人也很是眼熟。 老鸨横在中间和稀泥,挥舞着手绢谄媚道:“郎君息怒,棠依她被侯爷包下了,不接其他客人,奴给郎君换个可好?弦歌~弄影~快出来侍奉梁郎君~” “去去去!”梁寿一把推开老鸨,就去拉扯叶棠依。 “放开!”叶棠依嫌恶的推搡,“侯爷!” “什么狗屁侯爷,小爷我还不放在眼里。”嘴上说着,咸猪手也不忘轻薄。 沈卿眯了眯眼,想着要不要让“都市传说”重出江湖,就在这时,大门传来一道凌冽的男声。 “哦~是谁不把本侯放在眼里?” “宁错,”梁寿转头看了一眼,嗤笑道,“我当是谁,滚一边去别坏小爷的好事。” 小人得志,脑子还不太聪明,沈卿想这厮也太飘了。 果不其然,话音刚落这厮就倒飞了出去,大堂桌案被砸得四分五裂,梁寿蜷缩着哀嚎。 宁错不以为意的整整衣袖,“你也配直呼本侯名讳?” 宁错虽不比沈卿,但怎么也是自幼习武战功傍身的军侯,揍梁寿一个纨绔子弟还是绰绰有余。 叶棠依立刻快步奔向宁错身边,楚楚可怜的挽着他的手臂。 “你!”梁寿挣扎着站起来,还欲放狠话。 “子安,还不向卫云侯道歉!” 梁寿看向从楼上另一个厢房走出来的梁国公世子梁彦,本是不服,但接收到其凌厉的眼神只能心不甘情不愿的行礼,“小可酒后无状,侯爷勿怪。” 宁错暼了他一眼就不再理会他,看抬头看向梁世子点头示意,目光落在聂枫身上时不由一滞随之错开视线,和挽着他胳膊的叶棠依向内院走去。 沈卿心细,察觉到宁错和聂枫的眉眼官司,有瓜! 梁寿一瘸一拐的走上楼,看见沈卿,因为那日一直在喝水,是以没认出这是踩了他脑袋两脚并坏他好事的人,直接越过他们进了梁言的厢房,唰的一下把门关上隔绝了视线。 梁寿尤自愤愤不已,“宁错不过一介孤臣,有什么可怕的?” 梁彦暼了这个蠢材一眼,以为萧辰当了太子就高枕无忧了?宁错是国主的人,而当今这位可不好相与。 这厢,聂枫回到座位后闷闷的连灌几口酒,周围的空气都好像降低了几度,沈卿悄悄凑近沈昀咬耳朵,“中郎将怎么见了卫云侯,心情就不太好的样子?” 沈昀偷偷瞧了聂枫一眼,见他还在喝闷酒,没注意到这边,低声道:“先前和你说过的,卫云侯亡故的原配聂伊人,就是中郎将一母同胞的嫡亲妹妹。” 真特么巧!沈卿这才想起,当日在临仙湖吃的瓜,宁错还有个恩重如山的原配,当时还说他是个渣男来着。 只是看聂枫这副情状,事情应该没那么简单,否则聂家站在道德制高点,完全可以见宁错一次就揍一次,何至于窝囊的喝闷酒? 第68章 问世间情为何物 可能是见到宁错触景伤情,伤心人易醉,聂枫哐哐几壶酒灌下去,面色坨红,开始说起胡话来。 沈卿见他这个样子,估计酒醒后就断片了,趁机八卦一番。 “聂兄,小弟也曾听闻过令妹之事,深感惋惜,卫云侯忘恩负义,聂家为何不去讨个公道呢?” 聂枫闻言瞬间红了眼眶,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伊人,是为兄对不住你啊!” 沈卿从聂枫断断续续七零八落的醉话中拼凑出一个道德疯子的故事。 聂伊人虽出生武将之家却知书达理,因是家里唯一的女孩,父母兄长们都视她为如珠如宝。 聂大将军和先卫云侯宁远并肩作战十数年,袍泽情深,给聂伊人和宁错定了娃娃亲,但由于这俩大男人常年在边关,乔夫人对宁错又不管,是以一直没有上门提亲,只能算个口头婚约,就像原主沈卿兮和勇毅侯世子的关系差不多。 聂伊人和宁错都在榆都长大,也算得上青梅竹马,但聂伊人待宁错就如弟弟一般照顾,宁错也对她如姐姐般敬爱。 如果不出意外,这俩人最起码也可以相敬如宾过一生,然而世事难料,天降出现了。 聂伊人十六岁那年,暻国史臣杜若飞来访榆国,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两人暗生情愫,可就算聂伊人没有婚约在身,聂家也不会同意把远嫁到暻国去,所以两人就相约私奔,于杜若飞回国那日在榆都城外的春风亭汇合。 但那一天,聂伊人没能如期赴约,因为跑半路让聂枫给拦了下来,并告诉她一个消息,宁远战死。 那一刻,聂伊人就知道她正直仗义的父亲会做出什么决定,她不能走了。 回到家,聂大将军果然如她所料,为了给宁错撑腰,当众宣布趁百日热孝完婚。 她本想着,不过是个口头婚约,毁约也就毁了,但经聂大将军一番宣扬,她再跑就是陷父亲于不义实为大不孝,也会将本就如履薄冰的宁错置于更难堪的境地,辜负宁聂两家世交的情义。 为了孝义二字,聂伊人乖乖的上了花轿嫁入宁府,也做好主母的本分帮宁错料理好宅院。 聂枫想,杜若飞只是一个意外小插曲,妹妹会和宁错越过越好的。 不曾想,三年后宁错过了孝期,出府入了军营,屡历战功,渐渐站稳脚跟。 聂伊人的身体反而越来越差,宁错开始纳妾,聂枫大怒,当时就杀上门去,才知道那些小妾是聂伊人帮宁错纳的,聂枫只能偃旗息鼓。 后来,聂伊人的病情拖了近两年久不见好,聂枫起了疑心,探视时偷了药渣找名医查验,发现药渣里有方子里没有的半夏,这就成了慢性毒药,常年服用会日渐虚弱。 可他发现得太晚,聂伊人的身体已经回天乏术,他以为是后院阴私,是宁错的那些妾侍害她,怒不可遏的要纠出凶手。 结果又是聂伊人拦住了他,下毒的就是她自己。 “为什么?”当时的聂枫难以置信,以为她在替人隐瞒。 “只求不负。” 不负父女之情,不负夫妻之义,不负爱人之心。 聂伊人用自己的命顾全了所有人。 …… 沈卿和沈昀看着醉德不省人事的聂枫,唏嘘不已。 教坊司后院厢房—— 宁错站在雕花木窗前,仰望着天上明月,目光深邃,看不透里面的情绪。 一双素手搭上他肩头披上斗篷,宁错没有回头,“棠依,你知道什么是爱吗?” 叶棠依羞怯的低头,她说了什么宁错没有听清,思绪陷入久远的回忆。 十五岁那年,在他最艰难的时候,聂叔叔如山岳般站在他身前挡住所有恶意,他很感激,暗下决心无论伊人姐姐是什么脾气,他都会把她当菩萨供着。 聂伊人非常好,进门后便说,赶在白日日热孝拜堂乃是权宜之计,该守的孝道还是要守的,他很感动,因为他是真的敬爱父亲,于是他们分房睡了三年。 可等他出了孝,伊人就病了,大夫说是操劳过度,身体养好前不宜同房。 可他不放心,在房间里打起了地铺亲自照顾,对于聂伊人贤惠得自作主张给他纳的妾侍也不假辞色,伏在床头握着她的手劝慰道,“姐姐放宽心,你一定会好起来的,不要胡思乱想。” 可聂伊人的病情越来越重,不见好转,不仅聂枫起疑,就连他都怀疑是不是后院里那些妾侍心生嫉妒暗害主母。 后来他亲自煎药不假他人之手,那日,他端着药碗一边吹一边走,行至房门,听见聂伊人在和他的大舅子说话,便在门外等着不去打扰他们。 “半夏是我放的。” “为什么啊?” “因为爱,此生,只求不负。” 他怔愣在门外良久,险些站立不稳,艰难的转身,晃晃悠悠漫无目的的游荡。 爱?爱是什么? 他想到了母亲,她为了所谓的爱不愿冠夫姓,世人都喊她乔夫人,丈夫死了也没掉一滴泪。对自己的亲生儿子不闻不问,任他自生自灭,自己在佛堂安之若素。 他时常想问母亲,佛祖可曾教你慈悲? 他一直知道母亲是不爱父亲也连带着不爱他的,但是没关系,他有一个很好的妻子。 可原来,他的妻子也不爱他啊,可爱有那么重要吗,他们明明相处得很好,为什么要死呢? 为了爱吗? 他一直把聂伊人当做珍视的家人,她快要死了,他的心跟着空了一大块。 不知不觉,他走到了一个院子,一个他从未正视过的女子欣喜的看着他。 “你知道什么是爱吗?” “自然,就是妾此时见到侯爷的心情。” 或许这也是谎言,但确实给他空荡的心带来一丝慰藉。 …… “侯爷?”叶棠依晃了晃宁错。 宁错回神,看着她满含情义的眼眸,有些许明悟,当爱上一个人时,余者再难入眼,更难入心。 “你早些睡吧,吾还有事。”说罢转身离开,没有丝毫留恋。 叶棠依看着宁错的背影,莫名心慌,感觉他以后都不会再来了。 第69章 安能辨我是雄雌 “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 沈昀见沈卿年纪轻轻就一副情场老手的模样,有些稀奇,说道:“三郎倒是见解颇深啊~” “人不风流枉少年嘛~”沈卿打了个哈哈,又看向醉趴下的聂枫说道,“中郎将醉得厉害,明日酒醒估摸记不得方才说的话了,若真是如此,君樾你也不要再提及,免得揭人疮疤。” 见沈昀点头应了,不放心的多嘱咐一句,“也莫要向外人说此事,有损逝者声誉,也会惹恼宁聂两家。” 沈昀不满的白了沈卿一眼,“吾岂是如此爱嚼舌根之人?” 呵呵~那他这些榆都风月秘闻是听鬼说的啊。 见沈卿默而不语,沈昀可能终于对自我认知清晰了几分,讪讪道:“那是没拿叔叔当外人~” “……”你多少还是见点外吧。 聂府的马车还候在外头,招呼人把不省人事的聂枫抬上马车。 “君樾,你先回去吧,我还有些事情要处理,对了,千万别和兄长说我们来的是教坊司,就说……茶馆吧!” 沈昀了然的点点头,他也是见识了沈澈家教森严,时常腹诽沈澈古板迂腐。 双方作别后,沈卿抬头看了看天色,夜黑风高,正是密会佳人时。 气氛既然到这里了,那就上个梁吧,沈卿蹭蹭蹭的蹿上房顶,大晚上的,谁走寻常路啊。 沈卿在错落的屋顶飞掠,如今即使不用传奇美人体验卡,也可以做到身轻如燕。 先前为了方便跑路,早就把榆都的地形踩熟悉,只要再跃过前面的酒楼,就能看到玉宅。 沈卿足下一蹬借力飞过楼顶,半空中突然发现下一个落脚点,也就是屋顶另一面早有个人坐在上面。 好在他水平高超,凌空调整姿势,下落时险险避过那人才未造成交通事故。 沈卿鞋底在瓦片上差点打滑,踉踉跄跄好不如容易稳住身形,后怕的呼出一口气,转头就要向肇事者输出国粹。 然而对上那双深邃的眼眸时,沈卿卡壳了,榆都真小啊,一天能撞见宁错两回。 场面有点尴尬,要不装作无事发生接着跑吧,但上次画舫一面之缘,要是宁错还记得他,那就不太美妙了。 “沈少侠真是好雅兴。” 完球,他真记得。 沈卿尬笑道:“侯爷,我要说我正在练功,你信吗?” “信。” 哈?还真是意外的好说话。 沈卿松了口气,随口问道:“侯爷这是在做什么呢?” “皇城卫巡夜。” “……” 那他这算不算侠以武犯禁? 见宁错没打算跟他计较的样子,拱拱手溜了溜了。 为了迷惑宁错,沈卿特意绕远路跑,话说宁错不是去花魁院子里了吗,这么快就出来了?啧,这小子不行啊~ 绕东城一圈,直到跳进玉家的庭院都没再出什么意外,只是惊讶,玉玦这么晚了还在院子里,穿戴整齐也不像起夜的样子。 “表姐这么晚了还没睡?” “我在等你。” 见沈卿有些吃惊的样子,玉玦解释道:“前日来时应是有话对我说,后来出了些事端,再来便有些扎眼了,三郎行事向来不拘小节,料想会夜间来访,是以一直等着。” 好聪明的姑娘,沈卿叹服,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先前听说玉国公府有事,碍于使团身份不敢再交际来往,实在惭愧。” “三郎莫要苛责自己,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当时形势不明朗,便连我亲舅舅也选择明哲保身,更何况沈少卿身份敏感,肩负宣国重任,确实不宜牵扯其中。” 见玉玦如此善解人意,沈卿更是欣赏其智慧与为人,掏出他准备好的金银,说道:“我没旁的意思,只是想着你们现在可能需要些钱财应急。” 玉玦摇摇头婉拒了,“多谢三郎好意,其实这方面我早有部署,只是不能展露于人前,所以才过得寒酸点。” 也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只觉得玉玦也未免也太未卜先知了些,不禁在心中呼唤起系统。 “统子,你说玉玦会不会也是重生的?” 【你这个人类好奇怪啊,就不能承认同类先天的智慧吗←_←】 一语惊醒梦中人,沈卿惭愧,是他太过傲慢,有些小觑天下英雄了。 “表姐往后有何打算?如果榆国待不下去,或许可以考虑和我们一起去宣国生活,重新开始。” 玉玦认真思考了片刻,说道:“有一桩事,希望三郎能帮帮我。” 听见玉玦这样说,沈卿下意识的回道:“但说无妨。” 玉玦有些犹豫,但现在她也已经无人可以求助,最终还是下了决心,说道:“兄长自去了南疆查探消息就再无音讯,如今他也无法进榆都了。” 沈卿这才想起,还有玉泽这个人,玉氏十岁以上的男丁都已流放,他本以为玉泽也在其中,但听玉玦这话,玉泽是早在出事前便出了榆都,那现在是不能再回来了,一回来就得被抓起来。 “也不只是怕被逮捕的原因,”看出沈卿的猜想,玉玦解释道,“如果南疆之事真有人从中作梗,那么兄长回城之路必会受到截杀,根本进不来。” “表姐是希望我出城接应?” “我曾与兄长有约定,如果发生这种情况,我们就在幼时玩耍时发现的隐秘之地汇合。那地方只有我和兄长知道,我是想让三郎送我去。” “此事危险,三郎拒绝也是情理之中,我不会怨你。” 沈卿没有立即应下,心中分析起来,这件事涉及榆国内斗,他确实不好直接牵涉其中。 但只是和玉玦同行,保证她能安全见到玉泽的话,或许可换个名目。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我约表姐去城外游湖怎么样?” 玉玦领会沈卿的意思,摇摇头,“那你前日的侠义之举就白费了。” 对哦,那就崩人设了。 “若三郎只是怕让人瞧见,我倒是有个法子,只是要委屈三郎了。” “什么?” “三郎年少,身量和我身边的小丫鬟差不多……不如……男扮女装。” “……” 【哈哈哈哈哈(\/≧▽≦)\/~┴┴ 】 第70章 万恶起源 最终,沈卿在系统的爆笑声中换上了小侍女红儿的衣服,还在她的帮助下梳了个双丫髻。 “三郎生得俊秀,打扮起来还真像个小姑娘。” “……谢谢啊。” 玉玦围着沈卿转了两圈,眉头微蹙,沈卿见状心下一紧,莫不是被看出端倪了? 玉玦拍了拍沈卿的胸膛,“要不再垫垫?” “……” 玉玦见沈卿脸都绿了,赶紧找补:“不垫也无妨,小姑娘尚未长成,平些也是有的。” “……” 此女欺人太甚! 【哈哈哈哈哈 (*≧▽≦) 】系统笑出了鹅叫声。 沈卿深呼吸,调整好心绪,拿出演员的专业素养,收敛气场,垂首躬身,低眉顺眼的侍立在一侧,活脱脱一个封建奴才相。 玉玦满意的点点头,“走吧,青青。” “诺。” 沈卿提着竹篮跟着玉玦上街,去铺子买了些香烛贡品,做出一副出城上香的模样。 但一出东城街,沈卿就感觉到有人尾随,玉玦身边果然有人监视,事情还真是复杂。 能不动手自然是最好的,毕竟玉玦也还在装傻,麻痹敌人,免得对方直接掀桌子斩草除根。 出了城,对方还在跟着,沈卿觉得那些人太不专业,过于明目张胆,但或许人家根本不怕被发现,沈卿涌起不好的预感,只盼他们善良,不要自寻死路。 榆国多水泽,沈卿她们租了条小船,顺着河道缓缓飘着。 那些家伙也划船跟了上来,而且人变多了,起码十几个。等到四周再无闲杂人等,他们也不再掩饰,越逼越近。 “三郎,他们可能要直接动手了!” 沈卿神色一凛,攥紧了船桨,为了避免暴露身份,他都没带刀。 在后面几条船的追击围堵下,沈卿他们的船被迫搁浅在一处荒无人烟的河滩。 带头的刀疤脸壮汉看着他们发出噬血的冷笑,“小的们,上头有令,杀无赦!” 玉玦做出害怕模样退至沈卿身后,“你们是什么人?谁派你们来的?” “来要你命的人,”刀疤脸看着楚楚可怜的玉玦,舔了舔嘴角,“死之前先让哥几个快活快活,兄弟们,咱也尝尝高门贵女的滋味儿!” “多谢大哥!” 刀疤脸身后的十几个壮汉呦呦呦的起哄,“大哥先请!” 刀疤脸兴奋的就要向玉玦抓来,沈卿以桨为刀,“啪”的一下砍在他的手臂上。 “啊——”刀疤脸捂着骨折的手臂连连后退,怒吼道,“抓住这个娘们儿,把她千刀万剐!” 十几个小弟一拥而上,玉玦赶紧退远了些,沈卿把船桨耍得虎虎生风,劈、挑、砍、拍,再内力加持下一击废一个。 十几个壮汉滚地哀嚎,倒地的其中一个小弟觉得这个场面很是眼熟,似乎在哪里见过? 见他们失去战斗力,沈卿本想带着玉玦赶紧走,却突然听见有人喊。 “他是沈卿!那日我在玉宅见过他!” “沈卿?”刀疤脸仔细一看,上头给过此人画像调查其身份,他们查出此人是宣国使团的护卫。 “你居然男扮女装!” “……”算了,就让他们误会吧。 “你敢跟主子作对,宣国使团别指望活着离开榆国!” 沈卿眸底寒光一闪,毋庸置疑,他们主子肯定有这个能量。 “我佛慈悲。”沈卿双手合十。 “哼~现在求佛保佑也太迟了……”话音未落,他的颈动脉就被破开鲜血喷溅。 沈卿身法诡谲,捡起一把刀刹那间起身至刀疤脸身侧完成瞬杀。 刀疤脸捂着咽喉发出“嗬嗬”声,倒在地上睁大双眼死不瞑目。 短暂的寂静后是惊叫声,那十几个小弟连滚带爬四散而逃,可惜他们跑不过也打不过沈卿,一个接一个的倒下,即使跳进河里也逃脱不掉。 有个漏网之鱼,见玉玦落单,起了劫持人质的心思,提着刀朝她冲去。 “你再过来我就杀了她!” 玉玦冷冷看了他一眼,侧身一闪,劈手夺过此人的刀反手就是送他上西天,真当她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了?随之也加入战场。 惨叫声渐渐消失,直到再无人挣扎逃窜,沈卿杀红了眼,看着倒在河滩、浸在水里的各种死状尸体,久久回不过神来。 在这个乱世,他练武时就已经做好了杀人的准备,但今天却是他第一次杀人…… 人的底线就是这样一点点一次此的突破,沈卿有些害怕,怕会对生命失去最基本的敬畏之心。 他想,一时热血上头帮玉玦的决定是不是做错了,他本可以不卷进这些是非,还差点连累整个使团。 良久才幽幽一叹,一入红尘,便生因果。 之后,沈卿和玉玦默默启程,或许因为心情沉重,他们谁也没有再说话。 小船就这样飘,过了半个时辰滑进一从芦苇荡里。 里面确实隐藏着一个十平方左右的“小岛”,上面趴着个人,苍蝇在上面盘旋飞舞,但看身形不想玉泽。 玉玦小心翼翼的走过去,蹲下身一探,瞬间红了眼眶,泪珠滚滚而下,“兄长~我来迟了!” 沈卿一惊,这个瘦子是玉泽!? 玉泽听见声音,费力的睁开眼,虚弱道:“妹妹……你终于来了,我……等了你三天……” 玉泽颤抖的手往怀里摸,但根本没有力气,玉玦赶紧帮忙,从他怀中掏出一个油布包。 “这是……证……证据……梁国公勾结南冀屠杀我边城军民……” 话未说完,手便无力的垂落,没了声息。 玉泽的伤势非常严重,伤口早已腐烂生蛆,蚂蚁都在上面爬,是撑着最后一口气在等玉玦。 “哥——” 玉玦再忍不住,多日来积累的压力、惶恐与委屈全部释放出来,嚎啕大哭。 沈卿默默的等在一旁让她发泄,玉泽生前是经历了多大苦难,才能在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里从一个三百磅的大胖子瘦成皮包骨? 微风吹过,芦花飘扬,好似六月飞雪,可是天地也在为玉泽哀伤? 第71章 梁上君子二度会晤 日暮斜阳,寒鸦聒聒,玉泽躺在新挖的土坑里,一捧捧的碎土洒落覆盖他的身躯。 渐渐的只剩一张苍白、瘦脱相的脸,玉玦的手微微颤抖,不舍的撒下最后一捧土。 沈卿帮着她把坟包垒严实,砍了根木头,削了一块做工极差的木板,边角毛刺都未磨平整。 提字的时候犹豫半晌,最终立了块无字碑,只为提示后来者底下埋人勿要践踏。 看着这座简陋的孤坟,沈卿心中不胜唏嘘,堂堂玉国公嫡系第三代大公子,身后连副薄棺都没有。 玉泽带回来的证物太单薄了,现在根本动不了如日中天的梁国公,玉玦说,要等待时机,等榆帝容不下梁国公时,作为呈献给榆帝的刀。 如此强势的外戚,榆帝早晚要清除的,玉玦需要考虑的,是如何在这早晚间活下去。 沈卿不可能一直待在榆都,等他离开,玉玦一家女眷的安全就很难得到保障。 沈卿再次提议,“表姐,不如你们还是先随我去宣国吧,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玉玦凝眉思量这件事的可行性,良久才道:“让我再想想。” 她捂着胸口,怀里是玉泽拼死带回来的名单册,玉氏的仇人可不止一个梁国公啊,离开榆国,只能是苟且偷安罢了,总不能指望别人替她报仇。 沈卿大概能猜测到几分,也不再相劝,没有人可以真的感同身受,他体会不到那种家破人亡刻骨铭心的仇恨。 回程之路很是顺利,沈卿拎着空木篮跟着玉玦若无其事回到东城街玉宅,好像她们真的只是出城上香。 盯哨的人只讶异于玉玦能够毫发无损的回来,并未注意沈卿,谁会注意一个小丫鬟呢? 偏房,玉娉婷看玉玦关上房门,嘀咕道:“这两天她神神秘秘的在做什么呢?” 莫姨娘看了眼隔壁,说道:“二娘子行事素来有章程,她不说,我们便当不知道,省的碍事。” 主屋内,玉宓见人回来,立刻扑上去。 “姐姐,我等了你一整天,好害怕啊~下次不许丢下我一个人这么长时间。” 玉玦搂着妹妹,愁眉紧锁,犹豫再三,还是决定把事情告诉她,虽然她才七岁,但如今已经没有条件继续当无忧无虑的小孩了。 “宓儿,你想离开榆国吗?” “姐姐在哪我就在哪,只要我们姐妹在一起就没什么好怕的,大不了死在一处。” 玉玦摸着妹妹的脑袋心里五味杂陈,沈卿一旁看着也很是动容,放下仇恨不是件容易的事,但活着的亲人更值得珍惜。 直到夜间,沈卿换回自己的衣服,再次跃上房顶,踏月而去。 熟悉的地点熟悉的人,梅开二度,梁上君子再次不期而遇。 “呵~侯爷好巧啊~” 这一次,沈卿明显感觉到宁错神色有些不善,咋了这是? 但宁错终究没说什么,沈卿拱拱手,溜了溜了~ 而此时某处府邸,一个男子隐于屏风后,声音低沉,“截杀玉玦的人都失踪了?” 回禀的下人腰弯得更低了,感受到里间传出的低气压,额角沁出了冷汗,战战兢兢回道:“确实是离奇失踪。” 男子沉吟不语,今晨探子来报,说玉玦采买香烛贡品打算去城外上香,无人相助,寄托于神佛倒也无可厚非。 当时他还觉得玉玦愚蠢,到底是个女流之辈,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这么好的机会当然要永绝后患了。 本以为手到擒来,不想十几个打手一个都没回来,玉玦反而毫发无损的回了城。 那些人只怕是凶多吉少了,但靠玉玦自己肯定是不能解决他们所有人的,定有人暗中相助,是谁呢?他想到了各个政敌,逐一分析。 一时难有结论,只能暂时作罢,如今是不宜再轻举妄动了。 榆都驿馆—— 沈卿蹲在墙角双手抱头,“兄长,你听我狡辩……听我解释啊~” 沈澈拿着不知从哪弄来的戒尺,冷笑道:“去教坊司喝花酒,嗯?” “……”说好的守口如瓶呢?广口瓶是吧! “还夜不归宿!”沈澈用力的将戒尺抽在桌案上,震得他虎口发麻,疼得他龇牙咧嘴,还好沈卿低着头。 “长兄如父,今日吾……” “爹,我错了!” “……” 沈卿跪得太快,沈澈高举的戒尺有些打不下去。 一炷香后,听完沈卿将前因后果和盘托出,沈澈面色有些沉重。 “榆都水深,我们还是要尽早启程回国。” 沈卿深以为然,“兄长要办的差事妥了吗?” 宣启榆三国达成战略同盟,军事部署沈澈不可能说也不归他管,只捡些小事说道。 “大乾灭后十六国各自为政,商贸不通,如今三国同盟自然需要要交换战略物资,吾此来便是商谈细节的。” 比如关税之类,沈卿不禁感慨,这年头商人难为生意不好做啊,物流不便,出趟门的成本太高,关键没有国家背书根本做不了跨国生意,走私被逮通通按叛国罪论处。 怪不得这么多同乡,都没出个大豪商,如果没有背景,生意根本不可能做大的,想个好点子都能分分钟被抢走,就像三丫一样。 直到听见沈澈说,宣国用盐和榆国换铁矿时,沈卿不由震惊失语。 用铁矿石换盐?榆国上层脑子秀逗了? “兄长,我曾在书房见过与图,榆国好像临海吧?” 与图精准度或许不如后世,但那么大个海洋是不可能错的,不止榆国,宣、启、安、南冀都有临海疆域。 沈澈不解其意,“临海怎么了?” 沈卿嘴角抽了抽,“难道临海的渔民没尝试过煮海水吗?” 沈澈似乎明白了沈卿的意思,说道:“我国曾有渔民因买不起盐,煮过海水,但吃了都活不了多久。” 是哦,直接熬制的海盐未经过提纯含有大量杂质,少量还行,吃多了确实会死,只能用于解燃眉之急。 要到能正常食用似乎需要很多繁琐的处理步骤,怎么整来着? 哎~还以为发现了巨大商机呢,果然劳动人民也不蠢。 第72章 君心难测 东城街玉宅—— 庭院虽然不大,但里面有口大水缸,先前的主人在墙角种了凌霄花,此时正是花开时节。 玉玦正修剪着花枝,心思却并不在花上,沈卿和她有约,临行前会再来询问她的答复,是和他们一起走,还是留在榆国。 这件事她还未下决定,离开榆国便难有报仇的机会,留下不止危险,其实能做的也有限。 除非她能有强力的靠山,方梵说的没错,如果她嫁进方家,势必会动用方家的力量做些事。 父亲虽然不爱母亲,却很疼爱她和兄长,父亲曾说,她是和他最像的孩子,是以对她的教养最是用心,如男孩一般重视,对妹妹不算亲近,但该有的也从来不缺。 继祖母周氏虽然刻薄,但小叔叔为人和善,待他们兄妹很是亲厚,即使对妹妹这个有“天煞孤星”批命的侄女也一视同仁。 小叔叔身体弱,怎么受得了流放之苦,此去只怕也是生死难料,还有二房的堂兄弟们,都是从小一起长大的…… 所以玉玦怎能不恨?但妹妹和她是不一样的,她在乎的人太少,得到的关爱也太少。 但把她一个送走,异国他乡,她怎么生活呢?总不能一直麻烦沈卿。 玉玦犹豫不决,漫不经心的修剪花枝,目光无意间落在水缸,不由一怔。 水缸中的倒影,她见过一次,卫云侯宁错。 榆都驿馆—— 因为犯了错误,沈卿又老实了几天,为避免让人把截杀玉玦的人失踪联想到他头上,而努力降低存在感。 沈澈的谈判进程也很是顺利,新任太子的三把火总算烧完了,只等着确定归期,他便再去一趟玉宅。 沈卿甚至已经做好了她决定留在榆都死磕的心理准备,那他只能尊重祝福了。 只是事情总是出人意料,他似乎从来没猜对过。 听了行走的大喇叭沈昀给他带来的榆都新闻,沈卿瞠目结舌,这才几天啊,也太突然了! 卫云侯宁错遣散了府里的莺莺燕燕,上门向玉玦提亲了! 刚开始还有些费解,随之一些零星的画面在脑海里回闪:临仙湖初见时宁错的失态,两次的房顶相遇…… 沈卿猛然醒悟,那家酒楼的屋顶可以看到玉宅的庭院! 宁错要娶玉玦为妻的消息很快轰动榆都,各方人马的表情精彩纷呈。 方府—— “啪——”郑氏砸了茶杯,“贱人!” “这才几天,她就搭上了卫云侯!” 郑氏生气,不是因为玉玦要嫁人,而且她要嫁的人比方梵身份高,这让她儿子以后怎么做人? 气冲冲的疾步走到方梵的房间,看着还趴在床上不能起身的儿子不由掉下泪来:“傻孩子,偏你实心眼,你何曾有对她不住的地方?” 方梵听到动静,艰难的侧过头,见郑氏这副作态,便知是出了事,问道:“母亲怎么了?” 郑氏抹着泪将事情说了一遍,方梵闻言默了良久。 郑氏以为他伤心难过,安慰道:“往后你也不用再觉得对不住她,母亲给你找个更好的!” 方梵不语,心下一叹,阿玦…… 教坊司—— 一群纨绔子弟饮酒作乐,聊起这件事,有人不禁遗憾道:“哎~还以为玉玦家道中落,就有机会纳她做妾呢?” “谁说不是呢,也不知道卫云侯怎么想的,这样的女子玩玩就好,偏要八抬大轿娶她为妻。” “他呀~怕是继承了他爹~” “说来乔夫人和方家~嘿嘿~” “方家父子也真是惨,连续两代媳妇被宁家父子截胡。” “哈哈哈哈哈~” 卫云侯府—— 宁错一脸淡漠的对拨动串珠的妇人说道:“母亲,儿子要成亲了。” “知道了。” 乔夫人平静得好像不是儿子要成亲,而是该吃饭了。 宁错转身离开,嘴角挂着丝讥讽的笑。 行至祠堂,他对着宁远的牌位说道:“父亲,我要成亲了,是玉山的孙女,你会不高兴吗?但儿子也算为你报仇了,玉山已经付出了应有的代价,您九泉之下可以安息了。” 又想到玉玦,面上流露出些许愉悦, 他想,先辈的恩怨一报还一报算是两清了,他和玉玦可以好好生活。 皇宫御书房—— 榆帝听着太监的汇报,眸色深沉,看不透其眼底的情绪。 换了别人,他可能还要多想,但是宁错嘛……他家专出情种,应是没有其他复杂的谋算。 “下去吧。” “诺。”小太监躬着身退出御书房。 榆帝的视线落在桌案上的奏章上,梁国公近来是越发猖獗了,不禁有些怀念起玉国公来。 雷霆之怒过后,现在想起,倒有些不落忍了。 宁错执掌皇城卫乃是他的心腹重臣,本欲给他赐婚的,人选都物色好了。 罢了,玉玦是个好姑娘,嫁给宁错也算是不错的归宿,他便不从中作梗了,也算是对玉氏的补偿。 东城街玉宅—— 院子里堆满了绫罗绸缎、珠宝玉器,这都是宁错送来的聘礼。 玉娉婷看着紧闭的主屋,有些兴奋的低声道:“玉玦嫁入侯府,我们是不是就可以换个像样的地方住了?弟弟也可以继续读书了?” “再看看吧,一日未成亲便可能出现变故。” “也是,先前的方家不就退婚了。” 玉娉婷的热情冷却下来,还是不要高兴太早,以免乐极生悲。 而主屋内,梳妆台上整齐的摆放着一套华丽的嫁衣,玉玦远远的坐在榻上,脚边是个打开了的空木箱。 她摩挲着怀里亲手绣的嫁衣,她女工不算好,上面的刺绣不如宁错送的精美,但确是她一针一线满怀对幸福的期许绣的。 可惜只绣了一半,就像她和方梵,行至中途便散了。 玉玦拿起剪刀,对着这件嫁衣却半天下不去手。 “啪嗒——”剪子落地,泪珠也跟着滚落,在嫁衣泅开,晕出一片深色。 是夜,玉玦一个人来到院中,将木箱埋在凌霄花墙下,随之一起埋葬的是她的青春与爱情。 多情自古空余恨,此恨绵绵无绝期。 第73章 美人关 元贞公主府—— 香帷萝帐,梳妆台前,驸马刘邵弯着腰为元贞画眉。 刘邵满意的收笔,元贞端详着镜中的自己,“驸马手真巧。” “殿下天生丽质,臣只不过是锦上添花。” “油嘴滑舌。”元贞嗔道,眉宇间闪过一抹愁思。 刘邵对元贞素来上心,些微的变化都能察觉得到,“殿下因何忧愁?” 元贞抬眸看他:“本宫不想你去暻国。” 刘邵以为元贞不舍得他,安抚道:“臣又何尝舍得与殿下分别,只是这是太子听政第一件差事,太子对殿下又多有照顾,臣不好推拒。” 元贞蹙眉,“不如我去求求皇兄,让他换旁人吧。” “殿下,臣虽是永宁侯世子,但侯府衰落,如今不过挂个闲职,臣也想做出些功绩,让殿下过上更好的日子。” 元贞依偎进刘邵的怀中,“现下已经是顶好的日子,过去想也不敢想。” 刘邵知道,元贞的母亲吴才人原是侍奉梁贵妃的宫婢,榆帝一朝临幸怀上了元贞,梁贵妃可不是什么宽厚之人,压着吴才人的位份,让其依然在凤鸣宫伺候,继续过着宫婢的日子,吴才人伏低做小万般恭顺才保下元贞平安出生,但因梁贵妃磋磨,还是在元贞五岁时香消玉殒。 元贞虽是天家血脉,但宫中却无人将她当公主对待,梁贵妃心胸狭窄,在她宫中讨生活不易,的亏了当时还是二皇子的萧辰照拂庇佑才能平安长大。 元贞十六岁时,榆帝不知怎么良心发现了,给她加封了食邑,并且给他们赐婚。 他和元贞先前并不认识,纯包办婚姻,但却性情相投,婚后也是举案齐眉,很是珍惜天赐的良缘。 刘邵搂着元贞,温声道:“日子还长着呢,往后会越来越好的。” “对了,听闻暻国盛产荧光石,臣多寻几颗,带回来给殿下夜间照明可好?” 元贞知道刘邵是在逗她开心,配合道:“那本宫要这么大的。” 元贞双手比了个圆。 “啊这……臣尽力!” 元贞噗嗤一声,被刘邵作怪的表情逗笑了。 东宫—— 太子萧辰和梁国公世子梁彦执棋对弈,黑白字杀得难解难分。 “啪——”梁彦落下白子,“大皇子就这么放任不管了?万一他是装疯卖傻呢?” 萧辰捻着黑子面露讥诮,“傻不傻的有什么要紧,反正彻底是个废人了,孤前日探视时已经验证过,留着吧,权且当个乐子,更何况,他可是父皇最心爱的儿子啊~” 梁彦听着有些发毛,天知道萧辰怎么验证的,只知他去了一趟,大皇子妃便自裁了。 按梁彦的意思,还是趁早永绝后患,但显然萧辰不打算这么轻易放过萧元,他们的恩怨由来已久,却并不是源于他们自身。 当初榆帝萧淮为了借梁家的兵权篡位,哄骗了当时还在闺中的姑母梁栖梧,尽管当时祖父极力反对,奈何生米已经煮成熟饭,就这么一个女儿,总不能打杀了她,没奈何,只能上了萧淮的船。 谁知萧淮一登基,才爆出原配孟氏已有九个月身孕,没几天就诞下一子,天一道长批命,言其乃紫薇星降世,萧淮大喜直言天降祥瑞,立了当时尚未满月的大皇子为太子,母以子贵,孟氏自然成了中宫皇后。 而姑母只封了贵妃,赐居凤鸣宫,凤栖梧桐,那三个字只觉讽刺无比,她的爱情只是一场骗局! 因爱生恨,姑母自此性情大变,恨上了萧淮也恨上了自己的儿子,每次看见只比萧元晚四个月出生的萧辰,就会想起过去愚蠢的自己是如何遭人白眼耻笑的。 心高气傲的姑母和乔夫人简直是两个极端,一个根本不管孩子,一个管得过于严苛,处处拿萧元与萧辰比较。 奈何萧元确实对得起他的批命,三岁能诗五岁能赋十二岁就开始听政了,这样惊才绝艳寻常人如何与之相比? 可想而知萧辰幼时过得是多么凄风苦雨,即使付出十倍的努力也难以追赶萧元,难免丧气,可姑母不管这些,只要不死不残,便无所不用其极的逼迫他上进,手段酷烈得祖父和父亲都看不下去了,然而劝了多回也无用,他们的手也伸不到后宫里。 苦难总需要一个发泄口,萧辰不能恨自己的母亲,那便只能恨萧元了。 梁彦一直觉得姑母这样的压迫会使萧辰心性扭曲,果不其然,萧辰到了年岁也一直不近女色。 梁彦关心表弟的身心健康,带他去教坊司喝酒,萧辰酒后失言才让他察觉了端倪。 “岂敢爱之?畏我父母,畏人之多言。” 梁彦惊出了一身冷汗,御前奏对时状似无意的提起永宁侯,令榆帝想起陈年往事,勾起些许愧疚之心,之后便加封元贞公主食邑,赐婚永宁侯世子刘邵。 元贞成婚后,萧辰也正常纳妃了,身体没毛病就好,梁彦如是想,本以为这件事就这样过去,但近来发现,萧辰以前只是隐忍,如今当上太子开始一件件清算了,刘邵真是无妄之灾啊。 哎~梁彦时常觉得心累,说句大不敬的话,梁家从上到下除了他没一个正常人! “那个沈三郎查探清楚了吗?” 听到萧辰的问话,梁彦回过神来,说道:“只能确定他是宣国使团的护卫,当时没派人盯梢,是以还不能断定那件事是不是他做的。” “不如直接问他。” “这……” 萧辰落下黑子,“少年慕艾,从卢沅芷到玉玦,观他三番两次英雄救美,可见是个怜香惜玉之人。” “殿下的意思是用美人计?”梁彦悟了,“但沈卿救人向来光明磊落不占半点便宜,应不是好色之徒。” “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庸脂俗粉当然不行,”,萧辰似笑非笑的看向梁彦,“听闻表兄新纳了一房外室,可谓是倾国倾城,就不知表兄是否舍得了?” 梁彦心里发毛,扯了扯嘴角,笑道:“区区一个女人,有什么不舍得的。” 第74章 世界真小 收到拜帖时,沈澈想不明白,明明他才是鸿胪寺少卿,为什么卿兮的交际面比他还广? 见沈澈面色不太好看,沈卿极力摆正态度,“梁国公世子?不认识,不去。” “去吧。” “啊?” “带上为兄一起。”沈澈叹了口气,先前拜访梁世子一直不得见,只能沾沾妹妹的光了。 沈老兄的目光为何如此幽怨?知道了,这一定是考验! “不去,一言既出驷马难追,说不去就不去!” “啪——”沈澈拍了一掌桌子,“去!” 沈卿抖了抖,什么毛病? 再度来到临仙湖,沈卿心中无限感慨,他可能和水犯冲。 梁彦身份尊贵,自家就有艘华丽的画舫,还未上船,便听见一声爽朗的招呼。 “沈少侠,久仰大名,能来赴宴真是蓬荜生辉。” “愧不敢当。”沈卿抱拳还礼。 梁彦目光落在一旁的沈澈身上,不由腹诽,这厮还挺能见缝插针啊,面上却挂着商业微笑,客套道:“久闻少卿大人年少有为,幸会幸会。” 一番虚伪的交际开场白后,沈卿和顺带的沈澈上船落座,老规矩,谈话之前总少不了酒菜歌舞暖场。 梁彦话里话外打探沈卿的功夫来路、与玉玦的的关系是否亲厚、近日在榆都的作为…… 然而沈卿是天赋型躲避球选手,防范得滴水不漏,酒是哐哐敬。 梁彦喝得头都有些晕,暗自磨牙,看来不出点血是不行了,抬掌拍了拍手,船舱“嘎吱”一声打开,从中走出一位犹抱琵琶半遮面的女子。 女子抬起头,四目相对,皆是一怔,感慨世界真他喵的小! 此女便是当日不告而别的露华浓。 将时间线拉回一天前—— 梁彦从宫中出来,便直接去了新置的外宅,这个外室是前段时间在城外“偶遇”捡的,说是前来榆都投奔亲戚,但是盘缠用尽,亲戚也没寻到。 这么个美貌女子能孤身走到榆都本身就漏洞百出,但以他的身份也不怕什么仙人跳,如此绝色不要白不要,不带进府里也生不了什么事端。 院门打开,梁彦不得不承认,即便阅美无数,但每一次都还是会被她惊艳到。 “露儿。” “世子来啦~”语调婉转勾人。 美人在侧谁能坐怀不乱,一番温存后,梁彦才想起正事。 说得委婉,但露华浓是什么人?风月场场上的老手怎么会听不懂其中的暗示? 不就是他要宴请一个客人,让她施展美人计套话吗? 虽然这个她是专业的,但心里难免还是不舒服,面上却是善解人意温柔体贴的说道:“愿为世子分忧。” 梁彦满意的点点头,把她揽进怀里,“事情办成了,本世子会好好奖赏你的。” “妾只想要世子~” “小妖精。” …… 【好感度+1】 白露抽了抽嘴角,看着身旁睡过去的梁彦面露嫌弃。 此人是上手极快,但攻略难度却极高,费了那么长时间,花样百出,好感度只刷到29%! 面上温情款款,说着甜言蜜语,要不是有系统反馈真实的好感度,她就真信了! 这家伙,是纯纯的走肾不走心! 【人类都是贱骨头,唾手可得的都不屑一顾,却总是沉迷于求之不得】 “……”虽然作为人类之一,她也被骂进去了,但不得不承认系统说得很有道理,是时候换换套路了。 不是让她用美人计吗?就让他知道什么叫做赔了夫人又折兵,叫后悔莫及,走虐文的追妻火葬场路线! 甚至开始意淫到时候要怎么做出一副视若无睹心如磐石的模样来,轻松拿捏他! 只是万万没想到,美人计用到熟人头上来了! 心中暗骂,梁彦你个傻缺,这家伙你得用美男计啊,我来有什么用,还不如你自己亲自上! 【她的攻略值涨到3999了!】 什么!?露华浓心下一惊,上次见面还才998,寻常人也不过1~10,沈卿是什么人?竟然可以赶上一般的王侯了! 可她是女子啊!露华浓早就发现,这世界的女子攻略值低,是因为她们无法像男人一样当官从政扩大影响力。 分别不到两个月,沈卿做了什么? 这厢,梁彦见沈卿目不转睛的盯着露华浓看,心里暗自得意,还是太年轻啊,果然抵挡不了绝色美人的诱惑。 示意露华浓坐到沈卿边上去,而此时的露华浓还在震惊于沈卿飞速上涨的攻略值。 见露华浓不动,梁彦以为她反悔了,清咳了两声。 露华浓这才反应过来,抱着琵琶来到沈卿身边正欲坐下时,水面炸开层层水花,一个个铁爪勾住了船身,从湖里蹿出来的黑衣人攀附着绳索敏捷的爬上甲板,明显是训练有素的杀手。 “有刺客!” “保护世子!” 护卫反应迅速,将梁彦围了起来。 沈澈蹭的一下躲到沈卿身后,但刺客都是冲梁彦去的,这才探出脑袋,在沈卿耳边低声说道:“等一下,等他们撑不住了再出手。” “……”年轻人也坏的很。 刺客有备而来,梁彦只是出门游个湖,护卫人手不足,很快就节节败退。 本来还能稳住的梁彦也慌了起来,看向护卫在沈澈身边的沈卿,喊道:“少卿大人,路税免了!” “哎呀~世子哪里话,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乃是我辈应有之义,三郎,上!” “唰——”沈卿反手抽出双刀,杀入其中,一个人群殴他们几十个! “噗通——” “噗通——” 黑衣刺客和下饺子一样落进湖里,梁彦拍了胸口,看着跟砍瓜切菜似的沈卿,突然体会到了沈澈的安全感。 “少卿大人,这种护卫哪里雇的?” “见笑了,家养的。” 看着沈卿不同寻常的战力,露华浓面色微沉,脑海中呼唤系统。 “系统,这合理吗?” 【这个位面不可能有这种威力的武技】 “难道说……” 【她肯定也有系统,我仔细排查一下,如果她也是攻略系统的话,那就做掉她!】 第75章 隐藏条款 刀光剑影终于落幕,碧绿的湖水泅开深红,几次与刀刃擦身而过的梁彦如释重负的松了一口气。 看着鬓角无丝毫散乱的沈卿,再看看自家狼狈不堪的护卫,梁彦第一次深刻体会到兵贵在精不在多,此刻他已经不在乎那些人的失踪和沈卿有没有关系了,而是在思考这个墙角挖不挖得动。 经历这番变故,没人有兴趣在满是浮尸的湖上饮酒作乐,宴席也就草草收场。 梁彦颇觉遗憾,沈澈倒是很满意,此行的目的已经达到。 画舫靠岸,梁彦登上马车前邀请道:“沈少侠,不如一路同行?” 瞧他和景川如出一辙的表情,沈卿能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吗,哎~不知不觉在保镖的路上越走越远了。 感慨间,沈澈已经先应下了,“固所愿也,不敢请尔。” 顺水人情罢了,反正都要回城,说几句漂亮话又不吃亏,江湖不是打打杀杀,更是人情世故。 沈卿微不可见的撇撇嘴,心下腹诽,老哥你可真不愧是干外交的。 见沈卿应下,梁彦安全感满满的上了车,露华浓神色复杂的看了沈卿一眼,跟着上车。 马车缓缓行驶,梁彦闭目养神,终于可以沉下心复盘今日之事。 今日本欲探查沈卿是否和刀疤刘一行人失踪有关,和玉氏的牵扯又有多深。 今日一见,证实沈卿确实有能力悄无声息的解决掉刀疤刘那群人,但人多同样也可以,比如方才那伙刺客。 幕后主使者会是哪一方势力呢?梁彦手指不自觉的叩击膝盖。 而坐在对面的露华浓亦是神思不属的等待系统反馈。 异维空间,系统9527努力蜷缩着降低存在感,真烦呐,都怪沈卿,让它在同行面前抬不起头,要是让其他系统知道它费这么大劲连个人类宿主都搞不定,那真会在业内颜面尽失。 正画圈圈诅咒沈卿,突然接收到一个信号: 『哟~老同行,多年不见这么拉啦~』 【你才拉!你全家都拉!】 『咦~附近还真有系统?』系统5466只是无差别释放信号试探一下罢了,居然还真有系统回复! 卧槽!它使诈! 系统9527悔之晚矣,信号被锁定,已经暴露了。 竟然是单向绑定状态,难怪,这就能解释沈卿身上的异常了。 『你该不会是选了一个不肯和你绑定的宿主,结果自己又走不掉了吧?』如果真是这样,它一定会毫不留情的狠狠嘲笑对方。 【呵~愚蠢的三代系统,怎么可能理解初代的布局。】 『装~接着装?_?`』 【哼~你难道忘了绑定条约第666条吗】 故作高深莫测的留下这句话,系统9527就屏蔽了消息,溜了溜了,出门在外,牛都是靠自己吹的! 系统5466却陷入沉思,查阅起绑定协议的第666条:系统选定宿主后,至宿主同意绑定的时间内所产生的攻略值尽归系统所有。 也就是说从系统9527单向绑定沈卿开始,提高的攻略值在沈卿同意绑定的那一刻,就会全部划归系统9527。 它是打算养肥了再宰?确实是从未设想过的道路,因为绑定后宿主开始做任务,攻略值会和系统七三分账,去攻略已有攻略值高的人物,比培养宿主快多了。 初代系统绝不可能犯这么低级的错误,它一定有更深的考量,5466开始兴奋起来,证明自己实力的时候到了,它要和初代系统一较高下! 马车中焦急等待的露华浓终于等到了系统回复。 【已确定,沈卿是攻略系统9527的宿主】 露华浓神色复杂,在脑海中问道:“为什么?为什么……她看起来这么……自在?” 【她还没有同意绑定系统。】 这个信息就像一记重锤捶在了露华浓的心口,眸眸中闪过一抹痛色。 多少次,她都在想,要是当初没有绑定系统就好了,要是绑定前再多了解一些多思考一下就好了,何至于沦落至此。 追悔无用,她又安慰自己,谁会拒绝金手指的诱惑呢?她的大意实乃人之常情。 沈卿的存在狠狠打了她一耳光,确实是她愚蠢! 马车还在郊外缓缓行驶,露华浓看着车窗外倒退的草木,思绪不由飘回两年前—— 她本是一个生活在现代社会的普通人,普通的家庭、普通的外貌、上普通的大学、打普通的工,普通的人生经历别说故事,连事故都没有。 直到有一天,做文件时打翻了杯子,水洒在键盘上触电而亡。 再次睁眼就是陌生的古代社会,她穿越了!?在她震惊于如此匪夷所思的事时,脑海里响起一道机械音。 【检测到宿主符合绑定条件,是否同意绑定,倒计时开始三、二……】 “绑定!我绑定!” 系统,那就是传说中的金手指啊!怎么可以错过!泼天的富贵终于轮到她了! 她下班时也常刷网络小说,根据套路,绑定系统,就意味着她的人生将要开挂逆袭,财富权利唾手可得,各路美男对她爱得要死要活。 沉浸于幻想中傻乐了好久,在系统的提示音下回过神,这才想起来查看绑定的是什么系统。 刚开始,系统确实不错,开出了实用的新手大礼包,然后她就开始踏上了做任务之路。 袁二郎是她的第一个攻略对象,他是个正人君子,博学多才长得又帅,演着演着不禁动了真情,在提亲成功那一刻,袁二郎好感度达到了百分之百。 任务完成,系统马上发布了下一个攻略任务,她不乐意,系统开始露出獠牙,如果不做任务就会对她进行电击处罚。 她舍不得袁二郎,迫不得已,只能暗中攻略定北侯世子,结果还是东窗事发,害得二郎前程尽毁还落下了残疾,而她还要继续对着凶手虚与委蛇,在他心上戳刀子。 本是前途一片光明的青年才俊,就这样一蹶不振成了个整日借酒消愁的废人,是她毁了二郎的一生。 然而这一切还只是个开始。 第76章 一子错,满盘皆落索 一失足成千古恨,再回首已泥泞满身。 从定北侯开始,系统彻底卸下友善的伪装,比资本家还黑,逼着她不停的攻略任务对象,赚取攻略值。 一开始她也是洁身自好的好女孩,不愿意为了任务卖身,只是勉为其难的对那些权贵子弟玩些暧昧手段,弹弹琴、写写诗、送个香囊帕子什么的。 系统逼得狠,她做事难免就急躁些,遍地撒网重点捞鱼,但不是每个都是袁二郎,谨守发乎情,止乎礼。 那些咸猪手她躲过一次两次但总有躲不过的时候,忍着恶心拿要正式提亲推拒进一步的骚扰。 但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的,脚踩多只船还是翻车了,她被启帝发配进教坊司。 她知道教坊司是什么样的地方,穿越到这个时代也有些日子,知道所谓的卖艺不卖身就是个笑话。 宁死也不愿意当人尽可夫的娼妓,她求系统救她,可是她当时的攻略值不多,买不了道具,系统也不肯预支。 活不好她还不能死了吗? 真不能,那时她才知道,她同意绑定的那一刻就出卖了自己的灵魂,根本是在和恶魔做交易。 天上不会掉馅饼,只会掉陷阱。 她一个平凡的普通人,凭什么指望只付出一点微末代价,甚至什么都不付出,就可以拥有金手指逆天改命一路开挂成为人生赢家,世界上哪有这么好的事? 系统对她进行精神控制,她做不出任何自杀的行为。 唯一的“仁慈”就是第一次时屏蔽了她的感知…… 底线就是这样一点点、一次次后退,直到全然溃败再无底线。 一点朱唇千人尝,一双玉臂万人枕,活成了启国家喻户晓的贱人。 …… 马车摇晃着行驶,露华浓被系统的声音唤回了思绪。 【回去向梁彦打探一下沈卿的消息,我有个猜测需要验证一下】 “什么?” 【如果我没猜错,系统9527是打算走另类的收割攻略值路线】 露华浓眉头微蹙,她还沉浸于当初误上贼船的懊悔中,不由想,沈卿是出于什么心态才没和系统绑定的呢? 一般人深受网络文学误导,听到系统就下意识的以为自己就是气运之子,二话不说就同意绑定,谁能知道这是霸王条款呢?他总不会能冷静的要求查阅协议明细吧? 正常人就算有所戒备,也会因为担心错失金手指,先答应下来再说,还有人不稀罕外挂的? 这厢,受了窝囊气的系统9527也在向沈卿抱怨。 “你说那个啊?网络小说我不怎么看的,偶尔看一下、刷下段视频也只是为了了解一下潮流,免得直播时候接不上梗,被粉丝说我2G网。” 【为啥啊,大部分人都喜欢,你果然不正常】 沈卿翻了个白眼,“那是因为大部分人穷啊,刷手机是他们最省钱的娱乐了,可我的乐子多了去了,拍戏、健身、泡妞、旅游、滑雪、跳伞、打高尔夫……” 【……】它错了,它真的错了,如果还有下次,一定不会再找人生赢家当宿主,当时光想着任务效率,挑了个魅力最高的。 “至于为什么不怕失去金手指?那时候我都不想活了,还在乎什么金手指啊?” 【e(┬┬﹏┬┬)3 】血泪教训,它只是任务做腻歪了,恶趣味的想找点乐子罢了,以后再也不敢了! 时间不会因为系统的悲伤而停止,马车晃晃悠悠的驶入黎安城,沈澈他们一行先送梁彦回府再折返驿馆。 只是没想到临行前,多看了露华浓一眼,就又让梁彦脑补了许多。 为了安全,也因为别有心思,梁彦将露华浓也带回了国公府。 露华浓做出一副感动的样子,借机向梁打听起沈卿。 “世子似乎对那位小郎君很是重视,不知他除了武艺高强些有何值得世子另眼相待?” “这位少年可不得了,文武双全侠肝义胆。”闲来无事,梁彦把沈卿自来榆都的英雄事迹一一说了。 临仙湖救卢沅芷,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东城街救玉玦,打退十几个恶徒,在院墙挥刀提诗。 梁彦见露华浓陷入沉思,想着,自古嫦娥爱少年,美人慕英雄,加之沈卿临走前的神情……莫非两人看对眼了? 思及此,梁彦并没有可能被带绿帽子的不满,而是想着,把露华浓送给沈卿倒也不失为一桩美谈。 贵族互赠姬妾本就是常事,虽然沈卿不太好挖过来,但这样的人结个善缘总是好的,万一哪天用的上,可以让他接个私活呢? 而实际上,露华浓是在听系统5466的分析与结论。 【9527在培养沈卿成为一个影响力极高的人,普通人只有1~10的攻略值,官职越高声望越大攻略值也就越高,沈卿从宣国开始经过启国来到榆国,一路高调声望迅速飞涨,普通人哪能做到这种程度,一定是9527的手笔】 “既然她不做攻略任务,那我们也就没必要针对她了吧。” 【天真】系统5466嗤之以鼻,【我早告诉过你,这个世界可以获取的攻略值是有限的,她多了,其他人就少了,你脱离世界的攻略值不够怎么办?更何况,她不做任务只是暂时的,9527迟早会让她绑定系统做任务,你们注定是竞争关系】 良久,露华浓才道,“你打算怎么做。” 【趁她还没成长起来,杀了她!】 “呵~你觉得我打得赢?” 【笨,当然是用计谋了】 就在这时,梁彦问道:“露儿,你觉得沈卿如何?” 【快!夸她,表现出爱慕之态,利用男人的嫉妒心和占有欲,借刀杀人,让梁彦出手】 露华浓犹豫了片刻,到底违逆不了系统,只得照它说的做。 “沈少侠侠骨丹心,只觉相逢恨晚……”说到这又立时住嘴,抿着唇好似自觉失言,心虚又懊恼的样子。 “这样啊~”梁寿点点头,“吾观其对你也很是喜爱,那吾就成人之美将你赠予他吧。” 【看,他都气得说反话了】 第77章 临别 沈卿看见被打包送来的露华浓时甚为无语,这是到底是什么样的缘分? 心中也不由得佩服起梁彦来,露华浓可是他在这个世界所见的美貌值top1,这样的绝色佳人说送就送,可见其是个享用美色却不会沉迷美色的人。 权贵之间互赠姬妾本是寻常,但他目前只是个无名小卒,梁彦就能为结个善缘下血本,其见识格局就非同一般。 美人也是资源,像露华浓这水准的可不多见,一般人就算要送也会价值最大化,可在梁彦这里只看合适与否平常视之,此人绝非等闲之辈。 露华浓站着有些尴尬,之前不告而别,如今又送上门来,人家该怎么想? 好在,来的路上她已经想好了说辞,柔声细语道:“三郎,上回不告而别……” “无需多言,在下相信露姑娘必定有难言之隐。” “……”真是善解人意,台词都白想了,脑海里不禁责怪起系统出的什么馊主意! 【谁知道梁彦不按常理出牌,不过问题不大,近水楼台先得月,潜伏在沈卿身边下手的机会更多】 “只是不知露姑娘往后有何打算?” 梁彦把人一丢,沈卿又不好退回去,但往后如何安置是个问题,带回宣国沈府的话,李素和秦蓁必定有一个得睡不着觉。 “妾已经无处可去了,只求一处安身之地。” 见露华浓弱柳扶风楚楚可怜的模样,沈卿怜香惜玉的毛病又犯了,算了,先带着,走一步看一步吧。 安置好露华浓,系统9527在沈卿的脑海中冒泡。 【来者不善啊!】 “何出此言?” 【露华浓是攻略系统5466的宿主,昨天我才暴露,她今天就来了,你觉得是因为什么?】 “因为梁彦想拉拢我,所以送来的,有什么问题吗?” 【……】系统9527发现,沈卿的心眼子全用在防备它身上,对其他人都单纯的很呐。 【一个位面的攻略值有限,脱离世界所需的攻略值又那么高,要是多来几个攻略者就不够分了,有些宿主之间甚至会产生恶性竞争。】 “可是我又没绑定系统,也不会去做攻略任务,有什么好竞争的?” 【……】怎么办,它能说它已经把牛吹出去了吗?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重要的不是你做不做,而是只要你想就随时可以做。】 沈卿若有所悟的点点头,露华浓的那个系统能把宿主坑得那么惨,可见不是善类,或许真会起了把威胁扼杀在摇篮里的歹心。 “如果它真对我动手,是不是就能证明它是个不择手段的坏系统?” 【呃……每个行业难免出现几个败类,不要把我和它混为一谈!】 “我又没说你什么,”沈卿兮翻了个白眼,“你还记得我们的赌约吗?” 【哪个?】 “如果露华浓是被系统胁迫做任务的话,你就答应我一件事。” 系统想起来了,可要怎么证明?直接问吗? 此事倒也没那么着急,倒是玉玦和宁错的婚事定在了七日后,沈卿也收到了请柬,对于卫云侯的身份来说,确实是操之过急,太过草率了。 今日无事,沈卿来到东城街玉宅,宁错派来的下人们正忙着张灯结彩,准备大婚一应事宜,也就没注意到沈卿悄悄的进入玉玦屋内。 “三郎怎么这时候过来?” 沈卿看着平静备嫁的玉玦,从她脸上看不出来丝毫新娘该有的羞怯和喜色。 “之前便想来的,只是一直没找到机会。” 玉玦见沈卿欲言又止的模样,说道,“三郎可是觉得我与卫云侯的婚事太过突然?” 沈卿点点头,“表姐……可是有人逼迫你?” 不怪沈卿这么想,玉玦和方梵是青梅的恋人,也亲眼见过他俩郎情妾意的模样,这才过去几天,玉玦这么快就走出来移情别恋了? 玉玦幽幽一叹,“我知道三郎的想法,只是世间不如意十之八九……” “所以更要把握剩下的一二,表姐可莫要做让自己遗恨的事啊。” 这个时代,结婚真就是一辈子的事,士之耽兮,犹可说也。女之耽兮,不可说也。 沈卿大概也能猜到,玉玦是为了什么要嫁给卫云侯,不想她将来后悔。 “三郎……”玉玦本以为自己已经心如磐石,但面对真诚的关心还是忍不住落下泪来。 “你还小,等你将来背负一个家族,或是一方为官时,或许便等明白,一己私情是多么渺小。” 沈卿怔愣无言,回顾前世今生都有人在替他负重前行,即便上辈子混到影帝,但因为投资方基本都是他哥,并没有什么需要他去经历的勾心斗角,经纪人也常说他太过天真。 除了穿越性别不如意外,两辈子顺遂的他并不能感同身受玉玦的心情。 沈澈来榆国的使命已经完成,三日后就要启程返回宣国,沈卿这次来主要是再次确认一下玉玦的情况,万一她是被逼婚,他好想办法救她。 “表姐,三日后我便要离开榆国了,你的喜酒我是喝不上了。”沈卿掏出一个小木盒,“贺礼便提前送了,愿表姐余生平安喜乐。” 玉玦伸手接过,行礼道谢,“相识日浅,却承蒙三郎帮助良多,此番恩情,玉玦铭记于心。” “表姐毋需如此,我能做的终究有限,”沈卿从袖中拿出一页纸递给玉玦,“这是宣都沈府的地址,山高水远,表姐不嫌弃的话,我们可以书信往来。” “自是极好的,三郎回国后别忘了给我写信报平安。” 两人相视一笑,皆知此番一别,再见遥遥无期,人与人的交往贵在相知,不能以时间长短衡量交情的深浅。 拜别玉玦,沈卿心情不免有些沉重,只能安慰自己,多了个笔友,他也算是有了榆国上层的信息渠道吧?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这个道理放在哪里都适用。 ~~~~~~~~~~~~~~~~~ 亲爱的小可爱们,今天一更,因为在下是个没有存稿的扑街仔,今天被母上大人抓去干活了,对不起大家了(?w? ) 第78章 一曲肝肠断,天涯何处觅知音 七月初八,宜嫁娶。 宣国使团启程北上的第四天,依旧是选择水路,一行人待在甲板上无所事事,不知是哪个先开了头。 “梁世子不是送了三郎一个美人儿?那日上船看她抱着琵琶,应是擅长此道,叫出来给大伙弹个小曲解解闷吧~” “就是就是,三郎快把人叫出来,让我们见识见识。” “这不好吧。”沈卿推辞,觉得这不太礼貌,无论如何,应该没有姑娘家喜欢卖笑。 “别这么小气嘛~我们又不和你抢,就看看~” “听个曲儿又不会掉块肉。” 大伙跟着起哄,自发吆喝了起来。 “露姑娘~露姑娘~” 这么大动静,船舱里的露华浓想听不见都难,大概是不想沈卿难做,过了片刻便抱着琵琶出来。 在呦呦起哄声中,坐在甲板中央调弦试音,“铮铮”两声,起哄的人群跟着安静下来,沉醉于美妙的音律之中。 此情此景,沈卿不禁想到前世着名的《琵琶行》。 千呼万唤始出来,犹抱琵琶半遮面。转轴拨弦三两声,未成曲调先有情。弦弦掩抑声声思,似诉平生不得志。低眉信手续续弹,说尽心中无限事。轻拢慢捻抹复挑,初为《霓裳》后《六幺》。大弦嘈嘈如急雨,小弦切切如私语。嘈嘈切切错杂弹,大珠小珠落玉盘。间关莺语花底滑,幽咽泉流冰下难。冰泉冷涩弦凝绝,凝绝不通声暂歇。别有幽愁暗恨生,此时无声胜有声…… 一曲终了,沈卿摸了摸脸庞的泪水,终于理解司马为何青衫湿。 大船沿着河道缓缓而行,世界离了谁都要照常转,此时的榆都东城街玉宅挂满了红绸。 乐班子牟足了劲儿拿出看家本事吹拉弹唱,喜乐震天响,左邻右舍来凑热闹,冰人说着吉祥话,左右小丫鬟挎着竹篓大把大把的挥洒铜板和酥糖,幼童一哄而上争抢。 玉玦就是在这样喜气洋洋的氛围中,手持团扇遮面,踩着一路铺陈出去的红绸登上花轿。 “起轿~” 前方两个侍女提着大红灯笼开路,还有两个跟在后面挥洒花瓣。 八抬大轿,一路吹吹打打,不少孩童追追着花轿唱喜庆的童谣,浩浩汤汤的队伍引得行人驻足侧目。 送嫁队路过方府时也未曾收敛,就这么敲锣打鼓的过去。 “欺人太甚!” “啪——” 又一个杯子在郑氏手下阵亡,杀人诛心,简直是杀人诛心! 郑氏捂着胸口差点没背过气去,柳嬷嬷忙上前为其拍背顺气。 “拜她所赐,我儿还躺在床上高烧昏迷不醒,她就这样大张旗鼓的嫁人,要嫁就嫁,先前又偏要做出一副被辜负的样子惹予安愧疚,平白挨了这一顿打!” 柳嬷嬷安抚道:“二郎君也是为了方家声誉考虑,挨一顿打算是两清,将来玉家后人无论能走到哪个高位,也不好再以此事和方家为难。” “予安就是太心善!怕她以后不好过,人家过得好着呢!受罪的只有他一个!” 而此时方梵趴在床上昏睡着,额头布满细细密密的冷汗,玉玦姐妹那是一点没留手,天气渐热,伤口发炎高烧不退。 “墨书……”方梵迷迷糊糊的问道,“是什么声音?” “没,没什么,郎君你睡迷糊了。”墨书偷偷擦拭眼角。 方梵果真又陷入昏睡中,墨书红着眼眶帮他更换帕子。 花轿队伍一路热热闹闹的行至卫云侯府,宁错身着喜服站在门口接受往来宾客的道贺,眼角眉梢都带喜色,笑着迎接他的新妇。 “新人落轿~” 玉玦在冰人的搀扶下下轿,接过红绸的一端,与宁错在众人注目与恭贺声中进入大堂。 满堂宾客不管心中是如何腹诽这桩莫名其妙的婚事,但面对年少得志的天子近臣,还是摆出十足的客套,送上诚挚的祝福。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礼成~” “送新人入洞房~” 宁错居住的清风苑,装点得遍布红色,廊角檐下不仅挂着大红灯笼,还有红绸编的花球,就连院子里的桂树都系上了一条条红丝带。 主屋内红烛摇曳,玉玦手持团扇端坐在做工精细的床上,绣花缎面的被褥铺洒着红枣、花生、桂圆、莲子。 直到月上中空,前院的嘈杂之声渐歇,宁错仍迟迟没有回房,玉玦手都有些酸,心下不禁生疑,可是出了什么事? 正当她胡思乱想之际,院子里传来呜呜然的乐声,玉玦眉头微蹙,凝神细听,是萧? 玉玦放下团扇,推门步出新房,果见一身喜服的宁错立在桂树下吹着洞箫。 玉玦默默陪着,待一曲终了,才款步上前,“郎君真是好兴致。” 宁错放下洞箫,朝玉玦微微一笑,“好听吗?” 玉玦有些为难,不知如何作答,若是沈卿在这里,定然会说,如果露华浓的琵琶是如听仙乐耳暂明,那么宁错的萧声则是呕哑嘲哳难为听。 宁错大概也知道自己的水平,不等玉玦回答,自顾接着说道:“难听是正常的,因为我父亲教的本来就不好。” “……”把责任往先人身上推,真的好么? “今日大婚,不由想念起父亲,这才吹奏他教的曲子聊表哀思,夫人不会介意吧。” 玉玦摇摇头,她大约能猜到,定是今日拜高堂时,空缺的位置勾起他的思父之心,她又何尝不是呢。 宁错抚着洞箫,眸色深幽,似在缅怀,“父亲乃是武将出身,不通音律,为了博母亲欢心特意学的,可落在母亲眼中只不过是附庸风雅优孟衣冠。” 宁错抬眸看向默而不语的玉玦,“我父母的事你大概也听说过,做晚辈的不好置喙,以往不论,但希望今后我们可以坦诚相待,不要走上和他们一样的路。” “坦诚相待?”玉玦眉尾一挑。 宁错点头,“你有什么事都可以和我说,我会帮你,莫要伤了自己。” 玉玦望着宁错的眼眸,良久才应了一声。 “好。” 第79章 每个人都是自己人生的主角 东城街玉宅,莫姨娘母子三人对着一桌子已经凉透的丰盛菜肴没有动筷,气氛有些凝滞。 玉娉婷气鼓鼓道:“玉玦根本不会来回来,真是白费了母亲一番心血!” 玉霖有些无奈,“论理,她也用不着来。” 莫姨娘叹息,有些愁苦,本想着玉氏其他人已经不在了,她们虽然身份不配,但怎么也算是玉玦仅剩的家人,三日回门,做做样子也该回来走个过场。 但显然,玉玦并没有把她们当娘家人,玉宓早已跟着搬进侯府,这处宅院容她们住着已是看着玉麒的面上。 只是往后又该如何呢?看在血脉之亲的份上,玉玦断不会让她们饿死,但更多的也没有了。 原因她自然明白,因为方菀。 方菀之死她没有做过丝毫设计,像那眼睛揉不得沙子的性情自己就能把自己作死,她又犯得着冒这个风险吗? 这件事所有人都心知肚明,是以方府才容许她活着,玉玦往日也只是无视她,并未找过她麻烦。 但她不杀伯仁,伯仁却因她而死,玉玦作为方菀的女儿,也不会给她的血脉特别帮助,让她享老封君的福。 莫姨娘看着三姐妹中生得最好的玉娉婷,她素来心高气傲,自幼见惯了繁华,让她嫁给寻常人家操烦生计,那比杀了她还要难受。 再看身边聪慧懂事的小儿子,庶民上进之路多么艰难她又怎会不知?没有人为他撑腰,即使头悬梁锥刺股的凭本事谋个小官,在官场中也只配当被轻易牺牲的马前卒。 她这么舍得让一双儿女一生不得志? 卫云侯为玉玦所摆的排场她看在眼里,玉玦被贬为庶民,又是罪人之后,且刚被退了婚,他还愿意在这个节骨眼三媒六聘八抬大轿迎玉玦为妻,足可见其真心。 玉玦是个聪明人,不像她的母亲,必定能在侯府站稳脚跟,拿捏了宁错,就相当于掌握了卫云侯的权柄,如果她愿意帮扶,娉婷和霖儿的前程就有保障。 莫姨娘摸了摸两个孩子的头,心里暗下了一个决定,成功率再小,也值得她一赌。 近日榆都发生了一件大事,方相国家的二郎君方梵,他出家了! 方府—— 郑氏捶打方相国的胸膛,声泪俱下,“你怎么不拦着他!你们为什么都不拦着他!” 她只是因为玉玦的事心里憋闷回了一趟娘家,怎么一回来她那么大个儿子就落发为僧了! 方太夫人垂首叹息,手心手背都是肉,这段时日为两个孩子,她仿佛苍老了好几岁,鬓角添了不少白发。 方相国揽着郑时安抚:“孩子心里苦,若是出家能让他得到解脱,就让他去吧。” 郑氏靠在丈夫怀里,抽噎得不能自已,方相国幽幽一叹,想到那日方梵说的话。 “当时祖父需要我,我七岁入华莲代祖父礼佛八年。” “后来表妹需要我,我下山履行婚约。” “再后来,方氏需要我背信弃义,我违背了自己的誓言。” “养育之恩,方梵已经偿还,从今往后,只愿顺从自己的心意而活。” 他们亏欠这个孩子太多,或许,三年前他们就该阻拦方梵出家,如今只是回归了正途。 消息传玉玦耳中时,她正在接手侯府的内务,听着负责采买的下人汇报街上听说来的劲爆新闻。 府中谁人不知,侯爷夫人不久前才被方家退婚,方家出了这等事,只当个笑话说给夫人听,或许还能得些赏钱。 玉玦恍若未闻,一笔一笔的核对账目,汇报的下人见夫人毫不在意,心下不免失望。 待堂回禀的管事婆子们交接清楚,一一退下,屋里只剩玉玦一人时,才露这些情绪,默默静坐良久,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如此又过了两日,莫姨娘送上拜帖,邀约玉玦一起去莲华寺为玉氏流放的族人祈福。 莲华寺,方梵自幼修行的寺庙,他若出家,自然还是在莲华寺。 思量片刻,应了莫姨娘的邀约。 得到玉玦的回复,莫姨娘松了一口气,她赌对了,她就猜玉玦此刻一定会想见方梵一面,她就送上个机会。 翌日,侯府的马车果然来接莫姨娘,临上车前,嘱咐道:“母亲去为你们父亲祈福,你们好好的待在家里,不要乱跑。” “既然是为父亲祈福,为什么我们不可以一起去?” 玉霖拉了拉玉娉婷的袖子,“母亲自有道理,我在家等着就好。” 莫姨娘看了玉霖一眼,欣慰的点点头,为了这个儿子,付出什么代价都是值得的。 到了城门楼,莫姨娘娘和玉玦汇合,上了一辆马车,因着在外驾车以及伺候的都是侯府的人,莫姨娘也识趣的没说关于方梵的只言片语,只捡些家长里短。 “四娘子年纪小,在侯府连个伴儿都没有,还住得惯吗?” “还好,采买了几个小丫头陪她,倒也不寂寞。” 一句话就堵死了莫姨娘,想送玉娉婷进侯府给玉宓作伴的想法,她的打算和当初玉娉婷想进宫学的理由是一样的,姐妹们就是要常来常往,自幼打下深厚的情义,长大了才能互相帮扶。 玉娉婷都没戏,玉霖就更不用指望了,莫姨娘,心思玲珑,听得出话外之意,也不惹人嫌。 马车一路相安无事的行驶至行云山脚下,两人步行上山,山路崎岖,不能多人并行,丫鬟仆妇不远不近的跟在后头。 “啪——” 一颗石子滚落,土层松动。 “二姑娘小心!”莫姨娘拉了险些跌倒的玉玦一把。 “多谢莫姨娘了。” “不客气。” “这山路真是陡峭,要是不小心摔下去,会粉身碎骨吧?”玉玦感慨道。 “是啊,二娘子身份尊贵,要当心些。”莫姨娘跟着附和。 “以前一直不明白父亲为什么如此喜爱莫姨娘,如今倒是明悟了几分。” 莫姨娘心里一紧,她果然还是还是过不去那个坎儿。 “因为姨娘实在是善解人意啊~” 玉玦没由来的感慨道,莫姨娘心头咯噔一下。 第80章 十年布局今日始 大多名寺都喜欢建在崇山峻岭中,似乎只有远离市井隐于云遮雾绕,才能彰显其不流于俗、配得上高僧礼佛。 云行山陡峭,崎岖难行,连滑竿都不便使用,即使贵人前来也只能步行,所以能来的都是虔诚的信徒。 今天不是什么大日子,山路上人不算多,零星分布着,玉玦和莫姨娘亦步亦趋的走在山道上并不打眼。 从玉玦提起玉麒开始,陈年往事的话匣子就跟着打开了。 “父亲总说我是最像他的孩子。” “郎君确实最喜欢二娘子。” 玉玦笑了,“其实我的性情最像母亲,只是同时继承了父亲的智慧与理性,懂得伪装罢了。” 莫姨娘闻言,心中越发不安。 “但这么些年,姨娘大抵也知道,我不喜欢你。” 莫姨娘抿了抿唇,“妾自问无任何冒犯之处。” 玉玦嘴角噙着笑,神色却是冷然,“父亲是个绝对理智的人,他再宠爱你也不会宠妾灭妻嫡庶不分,治家严明,长幼有序,尊卑有别,你也很聪明,拎得清自己的斤两,把握得准父亲的心思,如果玉氏不倒,不需要多做什么,只要不犯错,就能保住一世安稳荣华。” 莫姨娘垂首,“妾出身卑贱,得蒙世子垂青,从不敢张狂。” “对,”玉玦看向莫姨娘,“就是这副低眉顺眼伏低做小的姿态,让人拿捏不到一点错处,又有父亲护着,母亲没办法随意处置你,只能把自己生生怄死。” 莫姨娘欲哭无泪,“妾真的什么都没做呀,卑贱之人,艰难求活也有错吗?” 玉玦没接这茬,目光悠悠投向远方的山道,“那年,你和母亲同时早产,父亲在晴芳院陪着你。” “当时榆都最好的产婆和御医都在夫人的院子里,”莫姨娘赶紧解释,“妾的月份也更浅,按常理,当时确实是妾的状况看起来更危险。” 玉玦没有理会她,自顾说着,“那时候,我一直守在门外,看着一盆盆的血水往外倒,五个时辰,直到宓儿出生父亲都还没过来,我尚且难过,母亲的心情又当如何?” 莫姨娘没说话,虽然那时她也生了快六个时辰,院子里只有一个嬷嬷和丫鬟在帮她接生,条件远比不上方菀,玉麒开始是去看过一次方菀的,看着满院子的人自觉帮不上忙留着也无用,才到晴芳院陪着情况更不好的她,可结果就是方菀死了,她还活着。 活着即有罪,或许,玉玦认为,如果当时玉麒陪着方菀,可以支撑她活下去? “姨娘是不是认为我蛮不讲理?” 莫姨娘不知该如何回应,就听玉玦接着说道。 “母亲产后大出血,用百年人参吊命撑着最后一口气等到了父亲来见她,我守在窗户下,听见了他们的谈话。” “这才知道,原来榆都人人艳羡的鹣鲽情深全是假象,成婚五年,嫡女长到三岁,父亲身边一个妾侍都没有,即使贴身服侍的你都还是清白之身。母亲原以为是父亲对她心无二志,后来才知道,原来这一切都是为了保护你。” 莫姨娘不得不替玉麒分辩两句,“世子对夫人重之敬之,没有丝毫不周到之处。” “母亲的身份嫁给任何人都会得到敬重,富贵荣华,她生来便有,比父亲更好的选择也不少,嫁给父亲只求一份真情,她这样至情至性的人,一朝信念崩塌,怎么活得下去呢?” 玉玦骨子里继承了方菀的性情,所以她理解莫姨娘这根刺扎在她心里有多难受,她同时也继承了玉麒的智慧和理性,所以也可以理解他的权衡取舍。 她不恨莫姨娘,只是作为方菀的女儿,她也不可能去帮助间接害死她母亲的女人生下的血脉,看在父亲的份上,她不会去为难莫姨娘,但让这个女人通过她的帮助得享老封君的荣光,那就对不起方菀在天之灵。 玉玦平日不是个话多的人,今日已经说得够清楚了,莫姨娘要是还不明白,玉麒后院也不会这么多年只有她一个女人。 剩余的路程她也不再多言,默默的陪玉玦走完上山的路。 又行了半个时辰,终于看见莲华寺的山门,玉玦神色颇有些复杂的看着那三个赤金大字。 进入寺庙大殿,一眼就能看见那位气质与其他沙弥格再不同的白衣和尚,手上依旧是那串佛珠,为每一位香客递上香烛。 玉玦如所有香客般排队,轮到她时,方梵亦如对所有香客般向她行了个佛礼,递上一炷香。 四目相对,方梵眼中并无波澜,似乎玉玦真的只是一位红尘过客。 “表哥近来可好?”玉玦平静得就好像和寻常亲戚打招呼一般。 “阿弥陀佛,贫僧法号观世。” “观世?好大的口气,不知大师观的什么世?又渡得了谁?” “ 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心中有佛自可渡之。” 玉玦讥讽一笑,“你看得见苍生苦,而我只看得见玉氏的苦。” 说罢也不多言,接过方梵手中的香步入大殿,好像真的只是来祈福一般。 方梵心下一叹,他渡不了她了,双手合十,道了声佛号。 莫姨娘跪在蒲团上,仰望着佛祖,低声祷告着。 东城街玉宅—— 玉霖看着日头西斜,莫名心慌,“娘亲怎么还不回来?” “可能在寺里吃斋饭?” 不可能啊,莲华寺不留女客过夜,正想着,门外响起一阵嘈杂声。 一个侍女冲进来来,大喊:“不好了,姨娘下山时不慎失足跌落山道,身受重伤。” “什么!” 玉霖和玉娉婷大惊失色,冲出门外,果然看见躺在担架上鲜血淋漓的莫姨娘。 “娘亲!” 两个孩子扑到莫姨娘身侧,一旁的大夫说道“这位夫人摔断的肋骨扎破肺腑,已经回天乏术,抓紧交代后事吧。” 莫姨娘撑着一口时,艰难抬头看向玉玦。 “姨娘还有什么心愿未了?” 莫姨娘颤抖着握住玉霖的手放进玉玦手中,嘴唇蠕动了几下。 玉玦会意,说道:“姨娘放心,我会照顾好娉婷和霖儿的。” 莫姨娘终于安心的闭上了眼。 “娘!” 两个孩子放声大哭,玉玦退至一旁让她们发泄心中的哀伤。 之前放良的贴身侍女琴衷早已回到玉玦身边,问道:“女郎是要把他们带回侯府?” 玉玦勾起唇角,“娉婷虽然愚蠢却实在美丽~” 用得好不失为一步好棋,至于玉霖,他是父亲一脉唯一的香火传承,自然是要好生培养。 第81章 不痛刀 宣国使团还在慢悠悠的沿河北上,因为逆流而行,不必来时快,遇到水位浅的河道还需要岸上的纤夫帮忙。 看着那些光着膀子,被麻绳勒处血痕的纤夫,沈卿想到了读书时学到的某篇文章,递N次哀民生之多艰,通过浅套也拿自己的私房钱多打赏了些。 “小郎君真是心善。”船老大恭维道,虽然这位郎君一身护卫打扮,但气质是藏不住的,定然是出来体验生活的贵族郎君,走跳江湖数十年,这点眼力劲儿还是有的。 沈卿闲来无事也会和船老大闲聊,增长见闻,这都是生活的智慧啊。 在一处码头暂时停泊时,看着岸上忙碌的人群,沈卿不由说道:“这里的挑夫生意格外好啊~” “也就赶两天热闹,平时可没这么多活计。” “哦~城中是有什么盛事吗?” “今个是七月节,城里办灯会。”船老大解释道。 “三郎逛过灯会吗?”露华浓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沈卿身边。 “灯会啊~这倒是不曾。”前世他什么盛会没参加过?但到了这似乎还真没参加过这种全民性娱乐活动。 “反正我们也要在这里停靠一夜,不如一起去逛逛?” 这年头摸黑开船可危险得很,是以每到夜间都会找个码头停靠。 沈卿有些心动,他本就是个喜欢热闹走闲不住的人,在船上窝了那么多天,难免静极思动。 “可是……”沈卿又犹豫了,“少卿大人说夜间不能离开队伍。” 沈澈也是为了使团的安全,要是人员离散容易出事,不愿横生枝节。 露华浓凑近沈卿,低声道:“灯会不没有夜禁,通宵举行,等大伙睡下了,我们悄悄的去,三郎轻功这么好,不会被发现的。” 真是让人心动的提议,“这……不好吧?” “去嘛~奴家想去,”露华浓摇着沈卿的袖子,“三郎就当陪陪奴家,好不好嘛~” 艾玛~哪个干部经得住这样的考验? “既然你诚心诚意的请求了,那我就大发慈悲的答应你吧。” “三郎最好了。” 是夜,星幕降临,沈卿抱着露华浓从船上飞上岸。 虽然今天没有宵禁,但城门还是关了,好在湘城的城墙不是边塞,城墙不高,守卫也不森严,即使加个人,对沈卿难度也不大。 就在沈卿躲过守卫时,露华浓突然跌倒,发出一声惊叫。 “谁!” “有奸细!” “快来人啊!” 卧槽!看着守城卫迅速集结,沈卿抽了抽嘴角,“大兄弟,我要说,我只是想进城看个灯会,你们信吗?” 守城卫看了眼躲在沈卿身后的露华浓,不禁咽了咽口水,心生歹意,指着沈卿喝道:“还是个采花贼!姑娘莫怕,我来救你!” “兄弟们,上!” 靠!这是不打算讲理了!沈卿推开露华浓,用刀背接招,毕竟是他有错在先,是以不想伤了这些脆脆兵。 杀人容易防守难,沈卿招架得有些吃力,想着该如何脱战,然后背起露华浓就跑。 正思索着,冷不丁飞来一支箭矢,沈卿侧头,险险擦着脸颊而过,留下一道血痕。 特么的,是谁放冷箭!!! 转头看去,露华浓手腕上不知什么时候凭空多出了一副手弩正对着他。 围攻的首城卫也愣了一下,虽然他叫沈卿采花贼,但他们明显是一伙的,内讧了这是? 一个士兵想趁机偷袭沈卿,直接被他一刀柄扇飞出去,众人这才惊醒,方才沈卿留手了。 “不想死的,给我滚!” 沈卿目露寒光,杀意有如实质,守城将领一个激灵,赶紧招呼兄弟们撤! 城楼之上,登时只剩下沈卿和露华浓,三支箭矢连发,沈卿险之又险的躲避,锋利的箭簇射入城墙。 这种手弩绝不是这个时代工艺能造出来的,是系统出品,还是其他穿越者? 现在明显不是想这些的时候,企图趁填充箭矢的间隙打近身战,飞快踩着纵深步法拉近距离,就在即将碰触到露华浓时,她就这么消失不见了。 【是瞬移道具!】系统9527的声音响起。 话音刚落,露华浓出现在百步之外,咻咻咻又是三箭连发,沈卿狼狈的翻身躲过,杀至跟前时她再次消失不见。 如此反复数次,再这样下去迟早被风筝死。 “fuck!9527,给我控死她的系统!” 【啊?】你是在为难我统子。 沈卿对废物系统也没抱太大指望,“想办法拖住对面系统,让它一分钟之内控制不了露华浓。” 【最多30秒】 沈卿嫌弃道:“30就30。” 系统9527立刻释放干扰电波,【好了,倒计时开始】 沈卿对着露华浓喊道:“你要是被绑架了就眨眨眼!” 露华浓放下手弩对着沈卿眨了下眼。 沈卿冷声道:“你听见了,我只有一个要求,杀了它!” 【……我只能把它控在和露华浓共生状态,还剩10秒】 沈卿握刀的手紧了紧。 【5、4、3、2……】 “唰——” 刀光闪过,露华浓弯起嘴角,露出解脱的微笑缓缓后仰,沈卿接住她倒下的身躯没有再让她倒在尘埃里。 露华浓靠在沈卿的怀里,生命力伴随着系统5466尖锐的机械音流逝。 “疼吗?” “不疼,三郎手艺真好。” 沈卿神色悲伤,这是他第一次使用最后一式刀法——不痛刀。 “不要难过,我这一生,受了许多伤,也伤了许多人,能有这么痛快的死法已经很好了,谢谢你,沈卿。” “还有什么心愿未了吗?” 露华浓费力的想了想,说道:“没了,但有一件事你要留心,你的攻略值一直在涨。” 沈卿眉头微蹙,若有所思,“我记住了。” “给我唱首歌吧,一直以来都我唱给别人听。” “好,”沈卿抱着露华浓哼起了《别看我只是一只羊》 熟悉的旋律勾起久远的回忆,那个时候,她天真无邪。 露华浓弯起嘴角,缓缓闭上了眼睛。 第82章 白露 子时已过,夜幕沉沉,天上明月随着流云涌动忽明忽暗。 沈卿坐在一处背山临水的清幽之地,拿着匕首刻木板,边上是一座新垒起来的坟包。 当日启都初见露华浓,在一时惊艳后听闻她的事迹,沈卿立刻察觉到他着迷的状态不对劲,经过系统确认,也证实了他的猜测,露华浓果然是绑定系统的攻略者。 自此就存了防备之心,之所以继续留她在使团,是为了研究宿主绑定系统的后果。 露华浓大概也有所察觉,讲了个七真三假的故事博同情,沈卿万花丛中过,自然听出其隐瞒美化了不少下作手段,但能确定她是被系统控制身不由己这一点,便让他物伤其类。 如果他当时头脑一热,被系统忽悠绑定,又会落得什么下场? 可恨之人亦有可怜之处,因着同为穿越攻略者这点,沈卿对她心生怜悯,也想做个实验,看看是否有可以解绑的办法。 只是她突然不告而别让他计划中断了,却莫名相信,同为攻略系统选定的宿主,他们一定会再次相遇。 虽然方式有点特别,但露华浓终究还是出现在他面前,9527才暴露,她就送上门来,这个时间点太凑巧,不用系统提醒,他也知道有蹊跷,只是那时候他也不相信9527,故意装傻充愣罢了。 不过9527苦口婆心的让他提防露华浓,一波分析攻略者之间的竞争关系,倒是让他信了两分,至少9527是站在他这边的,或者说,在面对其他系统和攻略者时,他们属于同一阵线。 还是那句话,他演戏,他可是专业的,他那副单纯的怜香惜玉模样,骗过了9527,也麻痹了露华浓的系统。 北上之路系统8466也没生什么枝节,同样是在迷惑沈卿。 直至那些护卫起哄,让露华浓弹琵琶解闷,给了露华浓一个不会引起5466怀疑的机会演奏。 以乐寄情,沈卿听懂了她的身不由己,听懂了她的一生悲凉,听懂了她的求死之心,所以他流泪了。 所谓知己,就是不用宣之于口的那份灵犀,今日偷溜出来看灯会,是他们心照不宣合演的一出戏。 露华浓根本没想活,最好拉着系统5466同归于尽。 沈卿没有办法替她解绑,唯一的救她方式,就是杀了她了,让5466给她陪葬! 最后一笔终于落成,沈卿吹了一口气,木屑纷纷扬扬飘落——友人白露之墓,沈卿立。 “我想,你应该不会喜欢露华浓这个名字,又不知道你真正的名字,便用你还在白家时的闺名吧。” 竖好墓碑,沈卿默立了良久,伤感是一回事,白露临终前的话还是引起了他的重视。 他的攻略值一直在涨? 她有系统可以查看一个人的攻略值,会说这种话,自然是从边城驿馆一别后,榆都再次重逢时他的攻略值有有所上升,用上“一直”这个词,看来涨得不少且在持续上升中。 为什么? 关于攻略值到底是什么东西,他刚穿越过来来的时候就有所猜测,可能跟气运之类的东西有关。 凭什么帝王将相、能人名士的攻略值就比普通人高,关键应该在于对这个世界的影响力。 如今他也算世人眼中的能人异士了吧?从启国到榆国,他也打出了一些小名气,应该就是这个原因,让他声望上涨并且随着传说辐射出去。 如果继续涨下去,是否意味着他会被其他攻略者盯上,反成为被攻略目标? 系统背后的主神到底要这些攻略值有什么用?失去这些攻略值对这个世界又会产生什么影响? 各国气候反常天灾不断与此是否有关? 重生者到底是幸运儿还是世界重启的bug? 沈卿想得脑仁疼,按了按额角,算了,还是那句话,天塌下来有个高的顶着,他这两下子当不了救世主。 不知不觉,天方已经露白,沈卿朝着白露的墓碑最后一拜。 “愿你来世喜乐安康。” 码头—— 早起的护卫打着呵欠来到甲板上,“三郎起的真早啊~” “嗯,早。” 护卫奇怪的看着一脸冷漠的沈卿走回船舱。 一宿没睡且用脑过度的沈卿委实有些疲惫,回船舱补个眠。 船老大也开始干活,起锚开船,使团继续北上。 或许是白露平时深居简出,直到快到启国边境,准备换乘马车时,才有人注意到露华不见了。 “三郎,露姑娘失踪了!” 沈澈也被惊动,清点使团人数物资,发现只少了一个白露。 “大概是露姑娘另有去处吧。” 众人不禁为沈卿感到惋惜,沈澈看了眼过于平静的沈卿,也没多说什么,只当白露是和上次一样不告而别。 ——————本章完————— 露华浓终于下线了,这个角色自出场以来就饱受争议,没少因为她收到恶评,她存在的意义就是让主角看清系统本质,了解世界真相。 不是人人都是二极管,善者有一念之恶,恶者亦有一念之善,人性复杂多面,不是非黑即白,我常因为主角不够光伟正被骂(?w? ) 关于这个破破烂烂的世界,前面埋了很多伏笔,细心的读者君应该也猜到了一些。 经常有人看到主角觉怜悯露华浓就说我三观不正直接给我一星差评,我不是接受不了一星,主要是看她书评我就知道她根本没看懂,有些读者半道看到个倒回去“剧透”的段评就直接开喷,关键是这个剧透的楼主她自己也没看完,具有误导性,总算明白啥叫未知全貌不予置评了。 主角也快要开始下一个征程,为啥我费这么多笔墨写配角呢?前面我就说过,每个人都是自己人生的主角,在我构建的世界中都是活生生的人,是沈卿未来要打的版图,他们真实鲜活的存在着,不是军报上的一串数字。 最后说一句,本文基本不存在道德圣人,对道德水平要求比较高的可以弃文了,这不是三观正不正的问题,电视剧看多了真以为打天下靠的是以德服人啊? 第83章 蝗灾 露华浓的消失没人多问,只是茶余饭后偶尔感慨一下,如此绝色佳人,三郎无福消受啊~当做旅途中的一个小插曲就这么过去了。 坐了半个多月的船,终于重新体会到脚踏实地的感觉,又或许是因为出使小半年,如今离国土更近一步,大家伙都兴致高涨,还哼起了曲子。 顺利的进入启国边城虎门关,下榻在城中驿馆。 这里就是沈卿当日送福康公主的地方,紫藤花早已落尽,只余紫藤树依然扎根原地,转眼数月过去,颇有些物是人非之感。 不知道胖公主现在过得怎么样呢?靖国的夺嫡之争演到哪一段了? “这不是沈护卫嘛?” 沈卿回头,看见驿馆的驿丞,出于礼貌拱手行礼:“刘驿丞竟还记得在下。” “这哪能忘,沈护卫当日亮得那一手万树飞花,城中百姓可津津乐道了许久。” 听着倒像是夸奖他的话,但怎么莫名感觉有点尴尬? 可能是太中二了吧,还满城人津津乐道?好吧,他大概知道攻略值是怎么涨上去了的。 沈卿呵呵尬笑了两声,随便和驿丞闲谈两句,就以要回屋休息为由走人。 “哎哟~瞧我这记性!”刘驿丞拍了下脑门,福康公主曾派人来驿馆留下封书信,说是等宣国使团归程路过时交给你。 福康给他写信了?沈卿等着驿丞翻出一封书信,伸手接过,向其道过谢后回到自己的房间撕开信封,展开一观。 刨除礼节性的问候,主要是说靖国四皇子赵峥被册封为太子,将在八月十五举行大婚,特写下这封信和他分享喜悦之情。 字里行间的粉红泡泡都快溢出来了,沈卿面皮抽了抽,只觉被喂了一嘴狗粮。 还真被她赌对了,公主婚姻不由自主,能嫁给喜欢的人也算是一件幸事……吧? 福康应该是真没什么朋友,也真把沈卿当朋友,在信的最后诉说自己的苦恼——减肥。 女为悦己者容,福康当然想要在心上人面前展现最美好的一面,何况赵峥当了太子,未来更是皇帝,三宫六院少不了,福康并不想只当一个吉祥物。 人嘛,总是这样,得一想二。朝不保夕的时候只想活命,能活以后想着富贵荣华,享有尊位后又求上了真情。 关于这点,沈卿不太看好福康,不是减肥容不容易的事,而是他观赵峥此人野心勃勃,说得正能量一些叫有雄心壮志,就不是个在乎儿女情长的,福康要想得到赵峥欢心,瘦不瘦,美不美的根本不重要,只要一直保持有利用价值就好。 哎~人间自是有情痴,沈卿只能祝福。 在虎门关短暂的停留之后,使团继续纵穿启国,倒也不是完全顺着来时的路,两点之间直线最短,之前特意绕了点远路送景川入司都白凤城,回程倒不用特意去一趟了。 相较来时,归途路程短了些,景川大概也提前料到了宣国使团的回程路线不会经过白凤城,当时才嘱托沈卿把启帝赐他的表字告诉姜瑟,想到这件事,沈卿就不禁撇了撇嘴角,真不想干这活。 回程之路不长来时惊心动魄,护卫们不禁觉得有些无聊,还有有人嘀咕道:“来两个见钱眼开的憨贼也好啊~” 沈卿耳朵尖,腹诽道,你砍人有瘾呐? 事情就是不经念叨,他们觉得无聊,老天爷就给他们整了个大活。 距离启国只剩十天的路程了,使团经过一座山村,正午日头大得很,沈澈下令休整,大伙儿坐在路边的树荫下纳凉。 “呼~”一个护卫扯松了衣领,拿巴掌当扇子扇风,“这日头可真毒啊~” “邪门得很,今年可别再闹旱吧?” “反正这是启国,你操什么心?” 沈卿也找了个阴凉地坐下休息,一眼望去麦浪翻滚叶苗葱绿,不觉有些欣慰,今年应该会丰收吧。 正想着,忽然看到脚前有一片干结的地皮在缓缓升起,中暑了?怎么眼睛都花了,沈卿揉了揉眼睛,那片地皮还是在缓缓上升。 一团暗红色的东西破开土层,一处、两处、三处…… 沈卿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心中仍是涌起不好的预感,有些哆嗦的指着麦田。 “快!快看!那是什么?” 护卫们听见沈卿叫喊,还以为有敌来犯,纷纷戒备起来,顺着沈卿所指方向定睛一看。 只见那些暗红色团状物突然间迅速膨胀然后炸开,变成千万个会动的活物! 它们成长得飞快,似乎生下来就会跑会跳,迅速蔓延开始啃食起麦苗来。 “是蝗虫!蝗虫!!!” 有农事经验的护卫高喊起来! 毁了,这片麦地毁了。 “走!” 沈澈指挥起使团众人赶紧启程,如今蝗虫刚破土而出,皮肉尚嫩,杀伤力不大,但他们长得快,待他们外壳硬了,单只虽然还是没有威胁,但一成规模,席卷而来,人都能被啃死。 使团快速集结驾着车马飞快赶路,一路走还不忘点燃火把。 人怎么可能跑得过长翅膀的呢?他们倒也没打算跟蝗虫赛跑,就这样一路跑回国去,只是想找一个安全的掩体,好在,紧赶慢,在蝗虫大军到来前先躲进了驿馆。 “快关门!” “封窗!” “封死!” 驿丞被突如其来的“悍匪”吓得瑟瑟发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一阵兵荒马乱后,沈澈才有功夫和驿丞解释发生了什么。 驿丞闻言,面色沉重,但现在上报也已经没有任何作用。 过了不久,天空黑了下来,并不是天黑了,而是蝗虫大军过境。 “噼里啪啦——” 如暴雨倾盆,听着蝗虫拍打门窗的声音,每个人的心情都很沉重。 “这蝗虫会飞到宣国去吗?” “不能吧,离得这么远。” “也不算太远。” 这里距离宣国只有十天的路程,说远不远说近不近,蝗虫会飞,极有可能在把宣国的庄稼啃完后飞到临近的宣国。 沈澈沉着脸,这样下去,可能要起民变了! 第84章 愚昧 除去乌泱泱的蝗虫震翅,沈卿他们还能听见不远处农人悲戚的哭喊。 “求蝗神老爷快走吧!” “老天爷啊~” …… 铺天盖地的蝗虫大军持续嗡嗡了大半天才渐渐平息下来,只剩微弱的窸窸窣窣声,大概还残留了零星“部将”。 又过了一会儿,没听见什么动静了,沈澈才吩咐人出去查看。 护卫很快回来,面色沉重,“大人,虫群已经过去,只是……” 沈澈神情肃穆,沉着脸往外走,沈卿跟在他身后,一同出去。 虽然早有预料,还是被眼前这一幕所震撼,说是赤地千里也不为过,以往虽也经过灾区,但亲眼看见灾祸从开始到结束短短半天的剧烈变化还是头一次。 不,严格来说,蝗虫过境只是灾害的开端,后续的人祸才是大难。 沈澈担心会发生民变并非无的放矢,蝗虫过境寸草不留,发源地虽在启国,但蔓延开去,即使不祸及宣国也相距不远了。 启国去岁本就受灾还没缓过来,如今雪上加霜国库根本无力救济。 老百姓不会管这些,只会认为官府见死不救,没得吃就会揭竿而起成为暴民围攻城中富户哄抢粮食。 不良后果如雪球般越滚越大,乱世出枭雄,这动乱的数十年出过太多例子,不少诸侯就是这样起家,纠集一帮暴民占个山头自立为王,就近打下个县城为据点,一步步发展壮大。 受灾地距离宣国边境太近,流窜的匪寇可不会在意国界,因为和启国达成同盟,宣国主要兵力集中在北境与西境,若真如他预计的方向发展,只怕边城百姓危已。 看着满目疮痍的庄稼田,沈卿亦是眉头紧锁满目凝重,一个国家的自然灾害怎么会这么频繁? 凭借历史经验,沈卿也预料了几分后续发展,忧心道:“少卿大人,接下来该怎么办?” 沈澈思量片刻,重重呼出一口气,“灾情初成,百姓没这么快反应,大部分还寄望于官府赈济,我们速速启程回返宣国,上报此地事宜。” 也只能这样了,天色已晚,使团只能暂时休整一晚。 次日一大早,使团整队重新出发,路上总能看见匍匐在麦田里的农人,有的哀嚎痛哭,有的指天骂地,有的磕破了脑袋祈求上苍垂怜,有的神情麻木了无生机…… 环境影响人心,众人再无即将回国的喜悦,整个队伍弥漫着低迷的气氛埋头赶路。 就这样闷头又走了三天,有个还算喜人的发现,蝗虫大军的路线并不是完全和回程之路重叠,中途拐了个弯往别的地方去了。 但路过的村庄麦田里还是能看见不少蝗虫到处走跳啃食麦苗,只是不成规模还可以抢救。 沈卿驻足观望了一会,不由眉头紧皱,只见周围的农民不去驱赶、捕杀,反而捻香杀鸡叩拜,嘴里念念有词。 “蝗神爷爷往别的地方去吧。” “蝗神爷爷行行好。” …… 诸如此类,听得沈卿血压噌噌往上升,实在太过愚昧! 忍不住想上前科普一下正确的抢救方式,比如把鸡鸭放进麦田里捕食蝗虫,也可以人工捕捉,以及架火堆吸引蝗虫……蝗虫还是高蛋白,应该能吃吧? “三郎要去做什么?” 沈澈出声叫住了蠢蠢欲动的沈卿,这一声让沈卿上头的热血冷静下来,或许应该咨询一下土着的意见,便把自己的想法说了。 沈澈蹙眉,“蝗神的说法古来有之,说是上天降下的惩罚,如果捕杀蝗神,将会招来更大的天罚。” “荒谬啊!”沈卿大为不解,那玩意怎么看都是害虫啊~什么神长这么丑? 深吸一口气,平复上升的血压,“好好好,那退一步说,放任蝗虫继续繁衍形成规模,粮食是不是就会绝收?没有粮食是不是就会饿死?都要饿死了,还管有没有后续的天罚?咋滴,一个人还能死两回啊?” “所以他们不是正在祈求蝗虫离开吗?”沈澈指了指焚香叩拜的农民。 “……” 等会,沈卿觉得有些乱,需要捋捋。 琢磨了片刻,合着是因为现在这点蝗虫目前造成的小损失还没到把百姓逼到拼命的份上,仍然抱着烧香祷告让蝗虫自己离开的想法。 但蝗虫繁衍速度快,一成规模就回天无力,到时他们就是拼着遭天谴捕杀蝗也救不回庄稼了。 这简直是个死循环,事态不够严重,没人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去冒犯“神明”,但一严重就直接玩完。 真是要命,沈卿不禁问道:“少卿也相信蝗神之说?” 百姓愚昧也就算了,受过教育的官员也不长脑子吗?否则官府为什么不作为?出来教化一下啊~灾情严重了对他们有什么好处?万一变成暴民直接把他全家嘎了怎么办? 沈澈沉吟片刻,说道:“不信。” 还好,读书人的智商还没让他绝望。 “那少卿大人可否和当地官府说一声,让他们号召百姓一起灭蝗。” 官府总该有点公信力吧,官方组织,百姓应该有点胆子去尝试一下。 沈澈摇头,“没有先例,万一不成功,蝗灾爆发,触怒上天的罪名就躲不掉了。” “……” 这个世界真的需要勇士,沈披着马甲不怕背锅,但是他人微言轻没有人会听他的。 看着眼前还有希望的麦田,沈卿知道,祈求根本不可能有用,这样下去,要不了几天,就会变成一处新的蝗灾发源地,这片麦田终将片叶不存。 一想到不久的将来此地也将一片荒芜,他明明知道抢救的办法却什么也做不了,心中憋闷感油然而生,有时候就需要独裁者、需要不讲道理的强权,这样就可以直接派人灭蝗,根本不需要解释,只要最终结局是好的,人也没遭天谴,那么之后再遇到类似的事情,百姓就不会再畏手畏脚。 “走吧,”沈澈拍了拍沈卿的肩膀,“我们是宣国人,多说无益,只会让他们以为我们居心不良。” 呵~沈卿苦笑,他现在是卑鄙的外乡人了。 第85章 金门骗术 世人皆醉我独醒,沈卿深感无力,就在这时,一个庄稼汉子兴奋的跑到麦田边呼喊:“张天师开坛祈福啦!我们有救啦!” “怎么回事啊?”有个老汉问道。 “张天师要开坛做法,请走蝗神!” “真的?” “那可不,张天师你知道吧,那可是真正的得道高人!” “快走快走!一起去看看!” 一群庄稼人香也不烧了,兴冲冲的朝村头跑去。 沈卿脑中警铃大作,他可不信这所谓的大师真有道行,哪个高人这么张扬? 乱世不只出枭雄还出邪教,比如前世着名的太平教、白莲教、五斗米等等,都是在兵荒马乱时起势。 如今这个形势,不久的将来肯定是要闹饥荒的,正是邪教发育的好时机。 自古邪教仪式多残忍,方才听那人说张天师要开坛做法,沈卿情联想到过不了审的邪恶血腥画面,不由打了个哆嗦,不行,百姓已经够苦了,不该再被邪教敲骨吸髓! “少卿大人,我去去就回!” 沈澈伸手却阻拦不及,当沈卿真要跑,除非放箭否则谁也拦不住他,人体描边大师露华浓不算在内。 沈卿跟着人群来到村口,只见一个临时搭起的简陋祭坛上,一位打扮得颇有几分仙人模样的道士闭目盘坐着,双手结的不知是什么印,给人一种高深莫测之感。 这个神棍演倒是像模像样,沈卿混迹在人群中,见那张天师故弄玄虚的模样,估计前摇还有些长,便趁机先和边上的人套话,打听这所谓天师的来历。 “张天师你都不知道啊?” “大哥,小弟路过此地,不知这位天师有何能为?” “那你可真来着了~”这位也是个话痨,滔滔不绝的讲述起张天师曾展示过的神迹。 “前头杨柳镇第一富户王员外,家里闹鬼,夜夜不得安生,便是这张天师夜战恶鬼,解了王家之危。 “哦~”沈卿做出一副好奇的样子,“不知是什么鬼?又是如何困扰王家的?” “谁敢出门细瞧啊?附近的人都听见类似婴儿尖锐的叫声,每天晚上都在不停的拍打王家大门。” “既然没人见过,怎么确定是鬼?就不能是有人装神弄鬼?” 这汉子不爱听了,“有人透过门缝看见了鬼影,吓得立刻就把门关上了,万一惊动了鬼,以后上他家可怎么办?” “鬼哪来的影子?” 汉子张口结舌,一时无言以对,他也是道听途说来得,登时涨红了脸,一甩手不理会沈卿了。 行吧,沈卿挪了个位置换人问。 “这位大哥,张天师真能沟通上天,把蝗神请走?” “那当然!张天师可是未卜先知的神人啊!” “何出此言?” “蝗灾爆发前,天师就曾到村里看过,”那人拿捏起姿态,挺直脊梁一手被着,一手捻须,模仿着张天师悲天悯人的神态,“哎~凡人不敬神明,上苍将遣蝗神下凡,降下天罚啊~” 沈卿这回没再拆台,附和这点点头,心下整合了下信息。 看来是高看这个张天师了,邪教应该不至于,江湖骗子是没跑了。 那“小鬼拍门”、“鬼影幢幢”不就是古代八大骗术门派之一的金门骗术吗? 金字门,就是打着金字招牌,是古代江湖术士最常见的一种骗术了,他们通常用算命、卜筮、祈福、驱邪等神棍手段。 王员外家的鬼拍门,实际上就是在门上涂了牛血之类的,吸引蝙蝠撞门,发出声音,至于邻居看到的鬼影,也可以通过皮影戏之类的手段迷惑人。 经常打着“有求必应,神机妙算”的旗号唬人,然后用异常危言耸听和近似恐吓的语言来博取对象的注意力,用夸张的语气预言近期或今后可能面临或出现的危险状况,拿捏人的心态,最后让你破财消灾。 至于张天师为什么能预言蝗灾,俗话说大旱之后生蝗灾,张天师可能是懂些农事,在庄稼田里发现了虫卵才做出所谓预言。 说穿了简直不值一提,接下来估计是要沟通神明失败,说人心不诚,让大家伙拿出点“诚意”来了。 还能是什么诚意?当然是钱了,没钱鸡鸭牛羊人都可以抵。 想想沈卿就觉得牙根痒痒,他可真该死啊! 百姓们都苦成什么样子了,他还借机敛财? 果不其然,张天师眉头紧皱,突然跳起,挥舞着浮尘一通乱舞。 “噗——” 一口鲜血喷,大喊:“请神明恕罪!” 此话一出,围观百姓大惊失色,纷纷询问。 “天师,神明有何指示?” “我们做错了什么,我们改啊!” “求求上苍收回蝗神吧。” 张天师目露悲悯,面色沉痛,似是不忍再看,闭目不语。 “师傅!” 此时,一个小道童及时的冲到张天师身边搀扶着他,悲愤的对着围观百姓吼道:“你们别再逼我师傅了!师傅分文不取,为了苍生,折寿十年做法请示上苍,要不是你们罪孽深重,师傅替你们承受孽力反噬,也不会受此重伤。” 众人被这一喝,吵闹声登时平息下来,看着嘴角挂着血迹脸色苍白的张天师,心中不由信了几分。 此时,人群里又适时的响起声音。 “天师,我们该如何做才能赎罪?” “是啊天师,我们很有诚意的!” “请天师再帮我们一次吧” “不可能!”小道童断然拒绝道。 真是一点惊喜都没有啊,还找了几个托儿一唱一和,沈卿冷冷的看着他们表演,真是浮夸,忍不住想指导他们什么是真正的演技。 张天师也适时的悠悠睁开眼睛,制止了小道童,一副英勇就义的模样,“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只要能救百姓于水火,再折寿十年又何妨?” “天师高义!”围观百姓大为感动。 “只是……”张天师欲言又止。 “天师需要什么尽管吩咐。”托儿及时配合。 “为表诚意,需要为蝗神塑金身!” 呵~图穷匕见,沈卿冷笑,突然做出了个很莾的决定。 第86章 是时候展现真正的技术了 犹豫就会败北,果断就会白给,沈卿虽然决定直接A上去,但还是简单做了下战略部署。 祭坛上,镇长和周边村长已经开始商议分派募捐,王员外以身作则当下就捐了十金,各位村长苦着脸,一想到要向本就不富裕的村民收钱就犯愁,但这个法事又不能不做。 周家村村长资历深,一脸的褶子写满了风霜,听了镇长的分派迟迟未动。 “老周啊,你还杵这做什么?”朱镇长看出了周村长的犹疑,“你忘了十年前蝗灾的惨况了吗?” 周村长也是经历过多次灾害的老农了,十年前就亲眼目睹过蝗虫过境寸草不留的荒芜,家家户户都断了粮,半袋麦子就能买一个黄花大闺女,村里大部分人外出逃荒十室九空,剩下的人靠嚼草根啃树皮以及官服微薄的赈济,生生挺过了一部分人,其余的还是活活饿死了。 忆及往事,周村长重重吐出口浊气,叹息道:“去年闹旱,地里收成本来就不好,村里哪户人家还有余粮?” 还有句话,周村长没说,挺过了这次,那下次呢?这年景,就算请走了蝗神,又能收上多少粮? 只是此言太过消极悲观,说出来只会人心惶惶,人总是需要盼头的。 满腹心事,压得周村长的背更加佝偻。 “都已经到生死存亡的关头了,大家伙就别再藏着掖着了,压箱底的铜板都拿出来吧,实在不行……”朱镇长凑到老周耳边低声说道,“道爷说过,让童男童女侍奉神明也算虔诚。” “这……” 童男童女可不是随便找俩歪瓜裂枣上去就行,生得不好也没资格侍奉神明,但这一去估摸着就回不来了,哪个人家愿意白给含辛茹苦养大的孩子? 就在周村长踌躇不决时,一阵风起,落叶飘零,洪亮的声音贯入在场众人的耳中。 “妖道!哪里走!” 围观百姓循声望去,只见村头三丈来高的大榕树枝丫顶站立着一位身姿飒爽的少年郎,皆是瞠目结舌,他是怎么做到的!? 这位少年如生双翼从枝顶飞下,稳稳的落在祭坛上,一刀柄把同样在震惊中的张天师拍翻在地,接着就是一脚把欲要挣扎起身的张天师死死摁在地板上。 “放肆!”反应过来的道童赶紧先声夺人,“对天师不敬,就不怕遭天谴吗!” 沈卿冷哼一声,在内力加持下声如洪钟,“吾乃龙虎山天师亲传弟子,路经此地见这妖道坑蒙拐骗特来替天行道为民除害!” “你凭什么说张天师是骗子!” 混迹在人群里的托儿自然要帮腔说话,但周围附和者却寥寥无几,祭坛上把所谓天师当虫子踩的偏偏少年郎一身正气言之凿凿的模样也不像在说谎啊,更何况他出场的方式也比趴地上那个更像高人。 沈卿暗自得意,人呐,果然更偏向相信负面新闻,当然发声者的逼格也很重要,不枉费他在围观群众注意力都在祭坛上时,躲在树冠抖枝条,就等一阵东风起,出门在外,特效都是自己给的。 “捉奸捉双,捉贼拿赃,你有什么证据,总不能空口白牙一张嘴就说张天师是骗子。” 王员外作为曾经受到张天师帮助的人,自然是要站出来帮其说话的,如果真是骗子,给了那么多报酬的他岂不是显得很憨? 早知道有人会这样说,沈卿又岂是毫无准备,反问道:“那这货说自己是天师就是天师了?证据呢?” 王员外自信满满,说道:“当初我家闹鬼,就是张天师夜战恶鬼还我家安宁。” 沈卿意味深长的看了他一眼,“王员外是吧,那你有没有想过全镇那么多人家,怎么就你家闹鬼,难不成是亏心事做多了?” “你含血喷人!”王员外气急败坏,“我王家向来乐善好施,修桥铺路,周遭乡邻都是有目共睹的!” “失敬失敬,”沈卿拱拱手,“那就剩一个原因,你家有钱,付得起丰厚的报酬,穷人家哪有油水可以捞。” 这个说法虽然也不好听,倒比第一个强多了,王员外心里莫名舒服了些,不对,他被绕进去了! “休要胡搅蛮缠,张天师确实是有大神通的人!” “大神通?”沈卿足下用力,碾了碾。 张天师发出哼唧声,张红了脸皮,“若非贫道为百姓祈福伤了元气,就凭你这黄毛小儿能在此逞威?” 沈卿不理他,看向有些动摇的围观群众,说道:“除恶鬼的这个神通,可以无偿教给大家。” 还有这种好事!刚刚升起的愧疚之心顿时一扫而空。纷纷竖起了耳朵听。 张天师及其同伙脸色一变,莫不是被这小子识破了? 果然,就听沈卿说道,“在门板上涂上牛血,夜间就会吸引来蝙蝠撞门,天黑,蝙蝠也黑,自然不容易被发现,所谓捉鬼,不过是趁人不注意偷偷把门板上的血擦掉而已。” 说是教神通,实际上是教了个骗术,这种简单的小把戏一点就通,众人联想到鲜血会吸引来野兽,立刻就明悟过来。 “就算此法可行,你同样也没证据证明天师用的就是这个方法!” 混迹人群的同伙强行挽尊,确实,牛血已经被擦掉了,疑罪从无。 “就是,”另一个同伙附和到,“天师还未卜先知,预言了蝗灾降临。” 沈卿不屑的撇撇嘴,“大旱之后容易发生蝗灾,这些老农都应该经历过。” 周村长回忆了下十年前的蝗灾,确实是先发生过大旱。 “除此之外,天师还为镇民算命,无有不灵!” 沈卿低头看了眼张天师,弯起嘴角,“既然如此,你我不如来场斗法如何?” 一看就打不过啊,张天师立刻咳嗽起来,小道童会意,悲愤道:“天师为了百姓承受孽力反噬,你趁人之危!” 沈卿收了脚,看着慌忙爬起整理衣冠的张天师,说道:“那便文斗。” “如何文斗?” “你不是能掐会算吗?这吾让你见识见识何为神算!” 第87章 海王心理学 见沈卿一副胜券在握的模样,张天师有些怂了,这人可能真有两把刷子。 色厉内荏道:“贫道让你三局!” 沈卿挑挑眉,不置可否,看向围观人群,朗声道:“那位想要一算,每日三卦,先到先得。” “我我我!” “我来我来!” 人群争抢推搡起来,国人爱凑热闹,不要钱的算命不算白不算,便宜没占到就算吃亏。 还是镇长看不下去,盲点了三个。 第一个上来的就是朱镇长的儿子,看着老实稳重,方才不仅没跟着瞎起哄,还在底下帮着维持秩序。 “你有何想问?” 镇长儿子挠挠头,其实他没啥想问的,纯被他爹推上来的,想来是怕有托儿混在人群里,才让他来一验真假。 “你先说说我在家里排行老几。” 沈卿装模做样的掐指一算,斩钉截铁道:“你是老大。” 嘿,神了!朱大来了兴趣,打算正经发问,“再帮我算算……” “下一个。” “我还没算呢!” “每日三卦,刚才算了,怎么,你一个人要占两卦啊?” “……” 台下嘁声一片,哄闹着让他快下来,朱大不好犯众怒,顶着他爹的白眼灰溜溜的下了祭坛。 【厉害啊~怎么猜到的?】自露华浓一事后久不出声的系统忍不住冒泡了。 趁着下一个人还没上来,沈卿在脑海中解释道,“根据性格特征判断,一般来说,排行为老大的人比较沉稳老实,老二木讷寡言,老三调皮捣蛋,老四蛮不讲理。” 【那要是比较有个性,以上都符合呢?】 “那直接把他的排行定为老大,因为这个世界上毕竟是先有老大,后有老二、老三的,老大的人数最多。” 【……纯赌徒啊,看你那么自信满满的样子,还以为你真学过算卦呢】 “算命,主打就是一个心态,你自信啊,客户才会相信你。” 这时候,第二个人也上来了,是个打扮得干净利落的年轻妇人,看穿着,虽然也是农户但应该家境殷实,左耳朵上还戴着一只银耳环,右耳却是空的。 “这位娘子想算什么?” 妇人抿嘴笑道:“小天师,你不妨猜猜看,我想算什么?” 沈卿虚点了几下手指,又佯装观察面相,说道:“眉尾不聚埋破财之兆,可是有贵重之物遗失?” “小天师真是神算!”妇人高兴起来,满怀期待的问道,“那么失物又在何处?” “这就是另一个问题了。” “……”妇人笑容滞住,然后缓缓消失。 “哈哈哈~”台下一片哄笑,“下来吧你~” 妇人气鼓鼓的下了祭坛,等着的老妇人恨铁不成钢的掐了她一把,“你就不能直接问耳环丢哪了啊?” 【你怎么知道她东西丢了?】 “你瞎啊?” 【……好吧,就算她丢了东西,你怎么知道她就一定要算失物,也可以算别的啊?】 “银子对普通百姓可是贵重物品,自然是第一要紧事。” 紧接着,第三个人上来了,这回来的是个年轻小伙,眉宇间有些忧愁。 “这位小哥有什么想算的?” 有了前面两位的前车之鉴,小伙也不再轻视沈卿,浪费宝贵的算卦机会。 “小天师,我想问,我娘的寿数。” 沈卿拨动手指,神色凝重,小伙心头跟着子悬,攥紧了拳头。 “你的八字克父母,年前是你母亲的大关口,在这前后的几年内对你的母亲有妨克,如果闯过去了,那她现在还活着。” 小伙立即想到母亲年前确实生了场大病,如今虽然断了汤药,但身体也一直不见好。 台下小伙的同乡和邻居都是知道他家事的,不由又信了沈卿几分。 沈卿看着小伙紧张的神色,问道,“闯过去了没有?” “闯过去了。” “那她还可以活到五十六岁”。 小伙子眉头舒展开来,“多谢小天师!” 【这又是怎么算的!!!】系统真的震惊了。 “察言观色,你看他愁容满面上来就问老娘,肯定有状况啊。” 【吗你怎么知道年前有大关?】 “你看他的穿着就能判断家境,是能久拖的吗?他若说,“没闯过”,那就表示我算准了。” 【那……活到五十六……】 “胡诌的,算命就是要说吉利话人家才爱听,马上就走人了,准不准的他上哪儿找我去?再说心理疗法也是一种手段,万一他娘听了产生信心真长寿了呢?” 【你怎么这么会!?】 沈卿目光悠悠,回想前尘往事,海王和算命的有个共同点,都是心理学大师。 虽然前世的沈卿人帅又有钱,但追有个性的美女也是需要技术含量的好嘛~ 张天师见众人议论纷纷,看向他的眼神明显不善起来,不由得汗流浃背,慌得口不择言:“我能沟通神明请走蝗神,你也可以吗!” 心下却是想,这种事情看你怎么证明。 “能啊。” ⊙?⊙? 张天师以为自己幻听了,围观群众也振奋起来。 “请小天师做法!” 只见沈卿念念有词,结了个花里胡哨的道印,小道童也不得不承认,这气势确是比他师傅强多了! 呵~爆款仙侠剧结印手势,就是唬人。 沈卿胡念了一通,陡然睁眼,以手指天。 “神说——灭蝗!” “哈?” 众人错愕,即使沈卿刚才展示了神算水平他们也不敢冒然尝试,张天师一伙立刻又抖起来了。 “你说是就是就是啊?” “惹恼蝗神你担待得起吗!” “我担就我担!”内力加持的声音振聋发聩,压住了台下的嘈杂。 只见沈卿掏出一个布袋凌空一洒,方才在田里抓来的十来只蝗虫簌簌的振翅飞出来。 接着又是几个华丽的手势,空中飞舞的蝗虫无火自燃,众人哗然。 【靠,不知道的真以为你丫修仙的!】这个沈卿做手脚时候它看见了,一个小魔术罢了。 不由感慨,原来当海王真需要多才多艺,其实它没选错人啊,只是这个宿主怎么就是不务正业呢!好恨啊! 第88章 出门在外,身份都是自己给的 众目睽睽之下,十几只蝗虫在空中无火自燃,全场顿时鸦雀无声静得针落可闻,只余“噼里啪啦”的燃烧声。 啪啪啪,蝗虫一个个从空中掉落,几息之后变成冒烟的焦黑虫尸,空气中弥漫的香味让一年到头都吃不上两回肉的村民不禁咽了咽口水。 小道童也被沈卿的火焰小魔术给迷惑,往张天师身后缩了缩,低声道:“师傅,他好像是真的!” “屁!”张天师低声咒骂,“只是有些手段的江湖客罢了,类似的障眼法为师也曾见过几个。” 再说,哪家高人这样爱装相儿?张天师从沈卿身上感受到同为骗子的气息。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猜的也没错。 张天师指着沈卿怒斥道:“你不敬神明,此地不日将降下天罚!” “就是,你自己任意妄为也就罢了,百姓何辜,受你牵连!”小道童也跟着虚张声势扯起大旗,想利用人心对未知的恐惧和人性的自私让沈卿犯众怒。 那几个同伙立刻挥舞着臂开始声讨沈卿,只是附和者依旧寥寥无几,围观群众看着那十几只香喷喷的蝗虫,心中已经没有之前畏惧了,但也还没到响应沈卿的地步。 沈卿环视祭坛下方的百姓,知道他们心中仍有顾忌,便指天起誓。 “吾龙虎山天师传人杜威,杜少虞,在此立下天道誓言,若是假传神喻,所有罪责尽在吾身,与他人无关!” 此言掷地有声,虽然围观百姓不知道龙虎山在哪儿,也没听说过杜少虞的名号,即使第一次听见“天道誓言”的说法,却莫名的觉得震撼人心。 沈卿如果知道他们的感想,就会说,这叫逼格。 “小天师高义!” 人群出站出位中年文士,左右扈从将他拱卫其中。 “吾乃陇县县令袁琮,愿助小天师一臂之力。” 沈卿眯了眯眼,这厮微服出巡隐于人群中观望了许久,紧要关头才出来振臂一呼,也是个人精。 张天师见县令都站在那小子一边,知大势已去,趁围观群众窃窃私语时悄悄往后退。 众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沈卿和袁县令身上,似乎也没人关注他,暗自松了口气正欲溜之大吉时突然被人按住了肩膀。 “张天师这是要去哪啊~”王员外沉着脸阴恻恻的说道,事到如今他要还不明白自己是被宰的肥羊,也守不住这偌大的家业。 “贫道……贫道……”张天师脑子飞速运转想着说辞。 “来人!把这神棍扒光了衣服吊村头树上去!” 张天师瞬间变成了张神棍,王家仆从一拥而上捉拿他。 “哎哎哎~放开贫道!” “成何体统!” “你们会遭天谴的!” 不管张神棍怎么反抗咒骂威吓,还是被扒得只剩块遮羞布悬吊在村口大树下,小道童也“沾光”一块被吊了起来。 这出闹剧算是告一段落,另一边,袁琮也邀请沈卿和去村口祠堂和周边各村的话事人商议具体的灭蝗措施。 往祠堂走的路上,师爷凑近袁琮,低声道:“大人,您真信这个来历不明的天师?万一只是个更高明的神棍呢?” “他是不是天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灭蝗的主张和本尊一致。” 闻弦歌而知雅意,师爷立刻就明白了,袁琮早有治理蝗灾的想法,只是之前也没人开过先例,强行下令百姓可能也不会配合,万一要不成功,可能还会成为怨气爆发的宣泄口。 可不治理,只能等着颗粒无收,官仓也无力赈济,最终还是可能引发民变,真是左右为难,如今替罪羊有了,可以放手去干了。 思及此,师爷怜悯的看向前方的沈卿,此人果真不知道后果吗? 沈卿能不懂自己现在就是个背锅的吗?早已做好了事不可为就跑路的准备,有问题找杜威去啊,关他沈卿什么事? 出门在外,身份都是自己给的。 不一会儿,一行人就到了祠堂,关上门商议灭蝗具体措施。 “杜天师道法高深,不知是否可以像方才那样把蝗虫都烧死?” 你可真敢想啊,沈卿抽了抽嘴角,颇有种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的感觉。 “咳~”沈卿清咳两声,装出有些虚弱的模样,搬出张神棍的说辞,“吾方才施法伤了些元气,怕是得十天半月才能恢复……” 袁琮本就不指望他真有什么神通,立刻帮腔,“时不待我,小天师可有其他章程?” 这个,沈卿早有腹稿,“在下不才,先起个头,大家伙帮着参详参详。” “小天师客气了。”众人应和着。 这年头也没有化学药剂,只能采取人工防治的方法,沈卿回忆前世看过的案例,捡出几个现在条件可行的。 第一条,也是最古早的方法,利用蝗虫的激光性用火吸引,夜中设火,火边掘坑,边烧边埋。 第二条,根据蝗虫的进化过程,分阶段地进行防治,比如说开沟陷杀蝗虫的幼虫蝗,这种昆虫没有经过羽化不能飞,可以把它驱赶到水沟中,用土将它掩埋下去。 第三条,制作一些专门的器具进行扑打,这种方式简单也比较费人力,需要官方组织。 第四条,挖掘蝗虫虫卵,在田地里寻找是否有像蜂巢一般的小孔用土锹挖起,查看是否有蝗虫的卵,如果有的话便用大火烧去。 第五条,根据蝗虫喜欢鲜艳色彩和强烈声波的习性进行驱赶。 …… 一人计短,二人计长,有了沈卿打头,大家伙也纷纷各抒己见出谋划策。 在场不少也是经验丰富的老农,一旦克服了心理障碍,只把蝗虫当做一般害虫去攻克,点子一个接一个的往外冒。 比如用烟熏、在农作物根部撒草木灰、在叶子上洒油水混合物…… 劳动人民的智慧果然是无穷的,经过一个时辰的添添补补,师爷写写画画,灭蝗一揽子计划终于新鲜出炉。 沈卿正欲再次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袁琮拉住了沈卿,动容道。 “此地还需要小天师主持大局啊!” “……” 第89章 离散 沈卿能不知道袁琮在打什么主意吗?这是舍不得放跑背锅侠啊! “这……”沈卿正打算推辞,沈澈还在等他呢。 “是啊~小天师,你不在,大家也不敢动手啊~” 各位村老也纷纷起身挽留,个个看着言辞恳切,实际心里想的是,万一真有条罚呢?挨劈的人可不能跑喽! “……”都是千年的狐狸,搁这玩什么聊斋呢! 虽然他现在要跑也没人拦得住,但之前做的一切也就前功尽弃了。 哎~沈卿暗自叹息,尼桑,你带速效救心丸了吗? 应下此事后,祠堂大门再度打开,各位村老去召集村里人传达上头精神并分配任务。 出了门,沈卿便看见躲在村口探头探脑的杜仲,莫名有些心虚。 该来的总是要来的,真正的勇士敢于直面困难。 “县尊大人,在下有些私事要嘱托一下兄弟。” 没办法,被盯得紧,袁琮他们现在是生怕沈卿跑了,只得报备一声。 袁琮看了眼杜仲所在方向,点点头,等沈卿走后又示意仆从跟上。 村口,杜仲见沈卿朝他走来,心下松了口气,“三郎快走吧,大郎君都等急了。” “恐怕……暂时是走不了了……” 杜仲心头咯噔一下,“出什么事了?” 如此如此,这般这般…… 沈卿将方才发生的事简单概述了一遍。 杜仲面皮抽了抽,“所以三郎是决定……” “我的意思吧……让兄长带使团先走,三天,三天之内我必然追赶上!” 沈卿也是深思熟虑过的,宣国使团不宜牵扯进此事,万一一个没处理好,把治灾不力的锅扣在宣国头上,说他们居心不良。 启国甚至可能会为了转移国内矛盾,以此为借口发动对外战争,那就罪过了。 啥?你说没粮草,消耗品要什么粮草啊。 是以,一定要沈澈绝对不能参与其中,来赌人性的善良。 “三郎还是自己去和大郎君说吧。” “……”他可不想直面狂风暴雨,转头看向在不远处盯梢的人,沈卿计上心来,“袁县令派人盯着,我编了个虚假身份。不方便再和宣国使团联系,兄长深明大义,他一定会理解的!” 不,他不是这种人,杜仲不明白女郎为什么会对大郎君有这种误解?家国天下,家在国前,国在天下前,这才是大郎君的准则。 但杜仲拿沈卿没办法,只能选择先回使团向沈澈汇报,他还是听进沈卿的话了,回返的时候,仔细留心,确定无人跟踪才回到使团。 等了半天的沈澈,见只有杜仲一个人回来,脸色一沉:“三郎呢?” 可怜杜仲顶着低气压,把沈卿的话复述一遍,沈澈的脸色肉眼可见的越来越难看。 深明大义?卿兮可真会给他戴高帽子! 他这要亲自出马去抓人,岂不是就成了见死不救的小人了?要是亲自出马也抓不回人,那就更丢脸了。 沈澈脑仁疼,心口也疼,只觉妹妹的主意越来越大了。 望着眼前的麦田,想到之前路上看到的情景,默了许久,卿兮和他是不一样的。 沈澈深吸一口气,艰难的做出决定,“我们先走。” “大人……” “不必多言。” 他不仅是卿兮的兄长,也是使团的领袖,是宣国的官员。 “……诺。” 耽搁半天的宣国使团,重新开始上路,沈澈坐在车厢里面沉如水,杜仲骑着马频频回头,心道,女郎你可一定要平安无事啊! 这厢,在官方组织下,老百姓们也展开了如火如荼的灭蝗行动。 各村人员分组分洪,有的在田边挖坑有人再堆干草柴火,为夜幕降临点火吸引蝗虫做准备。 周村长组织五十人为一队,一个人打鼓,其他的人紧随其后用扫帚,铁锹等,将若蝗赶到刚刚挖的水沟里。 妇人们也忙碌起来,赶工制作捕捉蝗虫的简易器具,主要有布围式,用一块一丈宽,一尺多长的粗布,两头各套一根插入土中的木杆,等到蝗虫来的时候,迎面将布落下就可以将蝗虫困在布里。 小孩也不放过,干不了重活,就在田里寻找虫巢,找到了就汇报给大人。 灭蝗是个大工程,每个劳动力都没浪费,老人家也帮着调油水、点烟熏…… 当所有人凝成一股绳儿,劲儿往一处使时,效率是可怕而惊人的。 周村长看着这个场面,又感觉到了希望,不禁热泪盈眶。 袁琮也很是欣慰,看了眼坐镇高台当吉祥物的沈卿,心道,此人不一定是天师,但一定是位心有大义的侠士。 时间就在众人的忙碌中悄悄流逝,日落月升,夜幕降临。 大家伙的注意力都在田地里,早就忘了还挂在村头榕树上的张神棍和他的小徒弟。 “咕咕咕~” “师傅,我饿~” “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想着吃……” 话音未落,想神棍的肚子也咕咕的叫起来。 “哎~真是点背!” 张神棍本名张天,一个跑江湖卖艺的,如今年景不好,老百姓肚子都填不饱,又哪来多余的赏钱给他们? 可他们没田没地也不会其他营生,大家伙就寻思着,吃饭的本事不能丢,就改行行骗了,张天也在名字后面加了一个师。 “牛二他们怎么还不来救我们?” “师傅,他们不会跑了吧?” “嘿~狗娃你咋在背后说俺坏话呢!”一个壮汉鬼鬼祟祟的探出头来。 人真是不经念叨,这一念,牛二就出现在了树下。 “牛二,你怎么这么久才来,老子的胳膊抖快废了!” “哎~”这不是白天人多眼杂嘛,万一被人发现,大家伙一起完蛋。 说话间,牛儿已经解开了绳子,把两人放了下来。 “大哥,以后天师怕是不好做了,今个儿我听说北边的绿林在招各方豪杰,咱们也去吧~” “你是说朱彪的山头?那可是把脑袋栓裤腰带上的行当。” “咱现在不也是嘛,乱世人命如草芥。” 张天琢磨了片刻,咬咬牙,“干了!人死卵朝天,不死万万年!” 第90章 尼桑,卿卿我呀可能要无了 晨光曦微,鸡鸣声响,麦田里各处燃尽的火堆冒着白烟,分散各处的差役和百姓早已疲惫不堪,毫无形象的就地躺在田垄上。 经过三天三夜众志成城的努力,陇县各村的麦田保住了六成,看着辛苦抢救下的麦苗,不少人红了眼眶,这次是喜极而泣。 袁琮看着这幅景象也终于松了口气,今年的税估计又收不上了,但百姓也不至于再外出逃荒,饿殍千里。 吉祥物沈卿也松了口气,他虽然没怎么出力干活,但心理压力大呀,第一次治理蝗灾用的都是理论知识,万一搞砸了当地百姓还不把他活吞了? 接连几天都没睡好觉,眼下挂着乌青,打了个哈欠,歪着脑袋就要睡过去,身子一晃又立时惊醒,这时候他终于想起了沈澈。 他虽答应沈澈三天之内赶上汇合,但计划赶不上变化,如今三天已经过去,他还没出发。 问,他此时出发,需要多长时间才能追上沈澈? 正当沈卿盘算着,快马加鞭能不能在翌阳关前和沈澈汇合时,袁琮走了过来拱手作揖。 “此次能度过危机,全赖小天师仗义出手,可否赏个薄面让本官一尽地主之谊,设宴答谢。” “县尊谬赞了,在下尚有要事不宜久留,就在此作别吧。”沈卿拱手行了一礼。 说罢也不顾袁琮还欲挽留,翻身上了马背,扬鞭一抽,“驾!” “欸~”袁琮收回伸出的手,哂笑一声,“小天师真是性情中人啊~” 师爷凑了上来,有些遗憾:“大人就这么让他走了?这等人物若能为官府效力……” 袁琮摇摇头,“此子绝非池中物,陇县的水浅了。” “他若有意为官府做事,大人上报州府也有举荐之功。” “因缘际会,强求不得。” 袁琮的目光又落在麦田和辛苦劳作的百姓,目光深邃,沉吟良久说道,“倒有一事需要上心。” 师爷善于察言观色,见袁琮眉宇见的凝重,问道:“蝗灾已过,大人还有何忧虑?” “天灾已过,只恐人祸将至。” “大人是说……” “收到消息,附近州县都受蝗灾波及,许多地方颗粒无收,只怕不久就有灾民北上逃荒。” 师爷闻言心中也是一沉,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在这世道,粮食就是最值钱的。附近的匪寇要是听说陇县还有粮食,只怕也会派人来抢。还有逃荒的流民,和匪寇也没什么差别了,抢劫路过的村庄是常有的事,被洗劫的村庄百姓也就被裹挟变成新的流民…… 哎~师爷重重一叹,真是多事之秋啊~ 但在再难,该做的防范也是要做的,袁琮再次召集和村德高望重的村老商议,征集民壮巡逻。 生于乱世,每个人都在努力的活着。 另一边,宣国使团已经进入苍洲地界,沈澈坐在车厢里掰着指头算日子。 发现自己被鸽了,气极反笑,好的很! “大人,”杜仲策马至沈澈车窗旁,“前方就到虎头山了。” 虎头山,几个月前他们经过时听说山上纠集了一伙匪寇,数百号人,使团经过时也有人躲在暗处探头探脑的察看,眼热车队的财物,但五百护卫全副武装也不是好啃的骨头,也就放弃了。 沈澈陷入了纠结之中,卿兮一个人走这条路安全吗?使团要不要在这里停下来等等她? 可是已经五天了,她还不来,使团也不能在这山脚下干等着,又想,几百号毛贼而已,卿兮打不赢还跑不过吗? 踌躇半晌,最终,沈澈决定接着往前走。 而于此同时,巡山的探子也把宣国使团的消息汇报到了山寨。 大厅上方摆着五张椅子,正中央那张铺着张完整的虎皮,狰狞的威严的虎头悬挂在上方。 “大哥,这可是个肥羊啊,上回我就想劫,奈何人手不够,如今我们合并了周遭十八个寨子,将近两万人马。” 虽然这两万人马有些夸大其词,青壮只有五六千,其余都是妇孺家眷,但作为一个山头势力,也已经成了气候。 被唤做大哥的朱彪身高八尺,满脸络腮胡子,一双虎目炯炯有神,浑身透着草莽英雄气概,沉吟片刻,说道。 “暻国那边出了价,老四已经带人去劫苍洲牧的家眷,还是不要横生枝节了。” 二当家杨波点头赞同,“是及,得罪苍洲牧本就冒了风险,此地距离宣国也没多远的路程,万一有漏网之鱼逃出去,宣启两国联合剿匪就不妙了。” “罢了,就当没看见,让宣国使团过去吧。” “老二,最近来投效的各方豪杰可有得用的人才?” “都是些莽夫,不过今日有个叫张天的道士前来,倒有几分才干。” “哦~” 于此同时,沈澈带领的宣国使团就这样无惊无险的穿过虎头山附近的官道,丝毫不知道方才躲过了一场危机。 二虎头山的四当家罗方埋伏在一处险要的山道上,时不时的拍只蚊子。 “四当家,看,叶家的车队快过来了!” 只见下方有三辆马车朝这边行驶,前后簇拥着几十个护卫。 车厢里一位十五左右的少女撩起窗帘看着窗外风景。 “女郎,快放下,这样成何体统。” 少女瘪瘪嘴,只觉得杨嬷嬷真是老古板,浑然不觉危险将至。 而沈卿也在策马往这个方向赶来的路上。 隐藏在草丛中的罗方看着队伍一点点靠近,抬起手,心里开始倒数。 “上!” 毫无防备的车队被斜赐里冲出来的匪徒打乱的队形。 “吁~” 车夫勒住受惊的马,少女和老嬷嬷被晃得险些摔出车厢。 “有刺客!保护女郎!” 唰唰唰,护卫队纷纷拔出刀。 “杀!” 罗方指挥着手下冲杀上去,刀刃碰撞,两方人马战作一团。 少女听着车厢外的喊杀声心惊肉跳,身躯控制不住的颤抖起来,哆嗦着手去摸垫子下的匕首。 “女郎别怕,一定会没事的。”杨嬷嬷握着少女的手安慰道,但内心并不乐观,只求叶氏的护卫能大发神威击退贼寇,否则女郎落在这些贼人手里,不死也毁了。 “速去璠城求援!”护卫长挥刀格挡开攻击,替一名护卫杀开血路。 那名护卫一路冲杀出去,罗方看在眼里,并未派人追杀,并不在意有人将叶家二娘子夜明珠被劫的消息带出去,让人知道更好,只要抓住叶明珠,其他人都跑了也无所谓。 一炷香后,叶家最后一个护卫也倒下了。 “叶娘子,你是自己下来啊~还是老子帮你下来呀~” 害怕到极致,叶明珠反而冷静下来,握着匕首跳下马车。 “尔等若是求财,吾可去信璠城,家父定然不会吝惜。” “可惜啊~我们是人也要,钱也要。” 叶明珠脸色大变,“可是有人指示你们干的?叶氏可以出十倍的价钱!” 罗方呵呵笑道,“叶娘子是想拖延时间?倒是有点小聪明,可惜老子不吃这一套,乖乖束手就擒还能少吃些苦头。” 罗方挥手示意,立刻就有两个小喽啰上前欲要捉拿叶明珠。 “别过来!”叶明珠珠挥舞着匕首,“滚开!” 看着小姑娘做困兽之斗,周遭的匪徒都哄笑起来,说出劫匪经典台词。 “叫啊~你叫破喉咙也不会有人来救你的。” 叶明珠被戏弄得羞恼之极,匕首对准自己的咽喉,“再过来我就死给你们看!” “哈哈哈哈哈~没关系,死了也可以用~” “你!” 叶明珠气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握匕首的手有些抖,自杀真需要勇气,她好不甘心! 她还这么年轻,还没有活够,她本有美好的未来……可是不死,落在他们手上也是生不如死还会让家族蒙羞。 叶明珠终于下定决心,闭上眼睛,泪水滑落,举起匕首狠狠朝脖子扎去! 罗方脸色一变,遭了,玩过头了! “啪——” 叶明珠手上的匕首被罗方甩出的石子打落,作为四当家,还是有些本事在身上的。 罗方也收起了嬉皮笑脸,冷声下令,“抓起来!” 叶明珠绝望的看着靠近的匪徒,后悔没下手快一点。 “放开那女孩!” 这道声音太过突兀,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位玄衣少年郎策马疾驰而来,外靠近包围圈时腾身一踩马背,跃过人群直接落在夜明珠身边。 沈卿一把将叶明珠护在身后,“姑娘莫怕。” “呵,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也来英雄救美?” 这话怎么听着这么耳熟? 沈卿嗤笑一声,“没听说过,自古英雄出少年吗?” “你还是直接当鬼雄吧,上!杀了他!” 已经耽搁了够长时间,罗方也没有了耐心,直接下令诛杀。 “小郎君,你还是跑吧,不要枉送了性命。”叶明珠很感动有人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这位郎君看着也有些本事,但人数悬殊,她根本不抱希望。 “姑娘躲远些。”沈卿反手抽出双刀,底部碰撞一旋,合成一体,化身战场绞肉机。 刀刃在沈卿手上耍得虎虎生风,刀锋割破布料,划碎血肉,惨叫声四起,一群人被逼得节节败退。 遇到硬茬子了!罗方和刚才的叶明珠一样,很是后悔,早知道就不玩了,头一次深刻体会到什么叫做夜长梦多迟则生变。 叶明珠看着大杀四方的沈卿,心中亦是燃起了希望,大丈夫方如是! 匪寇们被杀得节节败退,沈卿不欲纠缠,迅速脱战,想直接带着明珠就跑。 就在这时,簌簌几支利箭射来,沈卿险险躲避,又是翻身躲开几支箭矢,落地后还没把气喘匀,就发现自己被弓箭手围了。 哪来的敌方援兵!? “大哥,你怎么来了?” 朱彪从人群中走出来,瞪了罗方一眼,“险些叫你误了大事,多亏了军师神机妙算啊。” “军师?” 罗方疑惑间,一位道士手持浮尘缓步而出。 这不是那个张神棍吗! 妈耶~翻车了,沈卿看着周围数十弓箭手和几百号援兵,打也打不过,跑也跑不了。 完了,这下寄了,哥,我回不去了。 话说当时张天被牛二救下后一路北行,虽然出发早,但沈卿他骑马啊,是以到虎头山附近的时间是相差无几的。 张天一行人在僻静的树荫下休息时,恰好看见沈卿策马而过,在不远处的小溪停下喂马喝水,顺便休息。 他们不敢招惹这位杀才,悄悄摸摸的溜走,沈卿连续奔波数日,精力不济,也没注意到他们,在树下闭目休息了一个时辰。 就是这个时间差,张天上了虎头山,在二当家杨波的引荐下见了朱彪,听说四当家罗方埋伏叶明珠的地点,推算时间大概率会和沈卿碰上,即使只有一面之缘,张天也断定沈卿肯定会多管闲事,是以借机展示了“未卜先知”的本领。 根据之前的交锋,张天虽然不能判断沈卿到底多能打,但多带点人是肯定没错的,针对沈卿诡异的身法,他还特意强调带足弓箭手。 张天得意的看着沈卿,风水轮流转啊,他也要让沈卿尝尝被吊在树上的滋味!吊他三天三夜! 谁料朱彪却道:“小兄弟,我看你身手了得,师承何处,做什么营生的?” “家师隐世不出,在下杜威,不过是个行走江湖的游侠而已,不值一提。” 朱彪有些惜才,他吞并十八山寨本就有乱世称雄之意,如今正在广纳英才,这样的人才若是能收入麾下自然是最好的。 “小兄弟,可想闯出一番功业,若愿入我账下,六当家的位置就是你的。” 张天懵了,怎么沈卿一来反而成为他上级了? “多谢大当家好意,在下闲散惯了。” 朱彪可惜到:“那便算了吧,人各有志,强扭的瓜不甜。” 居然意外的通情达理? “放箭。” 朱彪淡淡的下令,弓箭手立即张弓搭箭。 “但是!”沈卿急忙开口补救,“大丈夫立于天地岂能毫无建树!” “六弟!” “大哥!” 叶明珠:…… 第91章 山贼的理想 俗话说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识时务者为俊杰,乃国人优良传统。 蚁多咬死象,沈卿判断了下局势,决定暂且放下“屠刀”。 朱彪走在前方开路,左右小喽啰簇拥着他。 “请吧。”罗方撇撇嘴打了个手势。 沈卿向叶明珠使了个眼色让她稍安勿躁,亦步亦趋的跟上去。 夜明珠心情复杂的走在沈卿边,峰回路转,也转太多次了! 而此时二十里外的璠城,仍是一番欣欣向荣之景。 璠城乃苍洲府城,在这边境之地也算繁华,在州牧叶禹的治理下百姓安居乐业。 高大坚固的城门有纪律严明的士兵巡防守卫,附近的主街道贩夫走卒络绎不绝,往来叫卖声热闹非凡。 一位守城门的兵卒眼珠子从左转到右,再从右转到左,不是他眼睛有毛病,而是一匹马来回打他眼前晃,马尾还时不时甩到他跟前。 只见一位十七岁左右的少年郎,穿着金线滚边的玄色劲装,骑着棕色宝马,眉目清隽高仰着下巴一副目无下尘的姿态。 跟在后面的小厮无语凝噎,乍一看他家郎君还是非常英俊潇洒风流倜傥的,如果忽略他这么短的路程来回走的话。 哎~小厮叹了口气,他家郎君大清早起来捯饬了半天,又来城门口孔雀开屏,不就是想假装偶遇叶家女郎吗? 明珠怎么还没进城?造型都快被风吹乱了,甄鄂心里不禁嘀咕。 就在这时,城外官道上出现一道风尘仆仆的身影正朝城门狂奔而来,甄鄂眼尖,认出了此人穿的是叶家护卫的服饰,立刻打马上前。 “出什么事了?明珠呢!”见护卫形容狼狈,甄鄂的心瞬间提起来。 “女郎……女郎……”护卫上气不接下气,“遇袭了!” 甄鄂神色一变,高声喝道:“阿力!点一队府兵!” “诺!” 甄鄂乃苍州司马独子,借调府兵不是什么难事。 这厢,朱彪一行人带着沈卿走在山道上,沈卿观察着地形,又时不时的打量朱彪,想着挟持人质脱身的可行性。 朱彪恍若未觉,和沈卿闲聊起来。 “六弟觉得,如今天下大势如何?” 这是要煮酒论英雄的节奏?酒呢? “天下大势,合久必分,分久必合。”沈卿胡诌一句。 “贤弟好见地。” “呵~” “只是如今还远没到合的时候,连年天灾诸侯各自为政,百姓流离失所,若非如此,这小小的虎头山焉蒙短短时间聚集两万人马?” 沈卿琢磨了一下,“避税?” 朱彪点点头,“不止如此,还有逃徭役的。” 沈卿一叹,老百姓过不下去,就会揭竿而起。 “俗话说,乱世出英雄,我们何不趁势而起,成就一番功业?” 沈卿配合道:“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朱彪眼睛一亮,兄弟文化人啊,他要表达的就是这个意思,很好,这句话以后是他的了。 往山寨走的路上,沈卿发现有人在开垦田地,和普通农民没什么差别,有妇人在喂鸡鸭、晾晒衣服,垂髫小儿奔跑嬉闹,看着竟像世外桃源。 但沈卿知道,能在土匪窝生活的怎么可能是普通百姓呢。 注意到沈卿的视线,朱彪解释道:“这些是兄弟们的家眷,都是在山下活不下去的百姓。” 一路听着的叶明珠不服,辩驳道:“不可能,父亲治下清明,怎么可能逼得百姓落草为寇。” 朱彪冷冷的瞥了她一眼,“苍洲牧或许是个好官,但他变不出粮食也减不了税,为了维持府城的繁荣少不得牺牲其他地区的百姓。” 叶明珠还是不服,但被朱彪的眼神震慑,只能抿着嘴缩在沈卿身边。 沈卿未发表意见,各人有各人的不易,一路行来遇见的景象,他很理解百姓对官府的失望。 百姓对苦难的忍受力是很强的,如果不是日子实在过不下去,不会放弃赖以生存的土地当流民。 或许流离失所的百姓一开始聚集在这里只是求活,根据沈卿的观察,虎头山土层薄,根本种不出能养活两万人的粮食,那怎么办,只能抢了,也就演变成了土匪。 沈卿心情很沉重,乱世之中,每个人都在艰难求活,人都活不下去了,也就不会讲什么仁善道德。 不料,朱彪却说,“盗亦有道,大伙都是穷苦人家出生,知道百姓生活不易,从来都不会为难过往的普通百姓。” 劫富济贫是吧?普通百姓也没有油水可榨,总不能把人给吃了? “骗人!”叶明珠没忍住,气鼓鼓的说,“他劫我!钱都给他们了,还把我的护卫杀光!” “哼~”罗方插嘴道,“你们士族不事生产,享受的都是民脂民膏,凭什么你们就高高在上?” “我父亲为苍洲百姓殚心竭力,他配得上!” “够了。”朱彪声音不大,不怒自威的气势却成功制止了两人继续争吵。 “虎头山还是太小了啊~” 沈卿悟了,一个有雄心壮志的土匪头子,怎么可能甘心窝在一个山头,他的目标可是成为称霸一方的诸侯,要扩张势力的话,距离最近的苍州自然是第一个下手。 抓叶明珠应该是用来当人质,让苍州牧投鼠忌器,但作为牧守一方的封疆大吏,会为了一个女儿的安危向贼寇投诚吗? 沈卿觉得很悬,只觉得朱彪如果打的是这个主意,苍州牧可能会为了大义牺牲自己女儿,历史上这样案例多了去了。 “驾!” 甄鄂策马疾驰,带着一队人马赶到叶明珠遇袭的地点,只看到地上期横八竖的尸体。 “明珠!” 甄鄂翻身下马,在现场翻找起来,他怕找到叶明珠,又怕找不到她。 “甄郎君。” 甄鄂的动作一顿,激动的跑向马车,掀开帘子,里面只有杨嬷嬷一个人。 杨嬷嬷在车厢晃动时崴了脚,那群贼寇的目标只在叶明珠,没人在意她一个老太婆。 “嬷嬷,明珠呢?” “女郎……”杨嬷嬷欲言又止,此话一说,叶明珠的闺誉就完了,但想瞒也不可能瞒得住。 “快说啊!”甄鄂都快急死了。 “女郎被虎头山的匪徒劫走了。”杨嬷嬷语气沉重而悲伤。 “什么!”甄鄂大惊失色,如坠冰窟。 第92章 洞房花烛夜 “大当家~” “大当家回来啦~” “四当家,晚上来我家喝酒啊~” …… 一路上,都有看着像普通百姓的寨民向朱彪他们打招呼,肩上挑着柴的、扛着锄头、腰间别着镰刀的、手上提着野兔的…… 看见朱彪他们就想顺手递些山货,淳朴得根本不像是土匪,只是寻常山民。 朱彪和罗方也笑着回应,偶尔拉拉家常。 “王叔,你家小五今个儿成亲不得好好热闹热闹。” “托大当家的福,晚上来家喝一杯,我让婆姨宰只鸡庆祝庆祝。” “一定一定。” 一副祥和景象,仿佛真是个寻常山村。 直到来到山寨聚事厅,虎头挂件和虎皮座位,终于有了点山匪气息,看着上方的挂着的匾额上“聚义厅”三个字,沈卿抽了抽嘴角,怎么你们山匪都喜欢整这死出? “大哥,你可回来了,事情可还顺利?”文士模样的二当家杨波迎了上来。 “二弟,你举荐的这位军师倒有几分先见之明,四弟确实遇上了些麻烦。” 一旁的张天干笑两声,心情很是复杂。 “哦~” 杨波看了眼叶明珠,知道州牧千金已经捉住,看朱彪神色,想来问题不大,应该已经解决,最后将目光落在有些尴尬的沈卿身上,这应该就是所谓的“麻烦”。 朱彪爽朗笑道:“不打不相识,我们聚义厅多了一把交椅。” 说着,朱彪便为他们相互引荐。 二当家杨波,出身寒门,祖上阔过,他这一代落魄了,是这个山寨难得的文化人。 三当家郑开、四当家罗方、五当家郭达都是原来附近山头的土匪头子,被住彪的“王霸之气”折服并入麾下。 沈卿觉得,到底是折服还是打服,还有待商榷,但可以肯定的是朱彪确实有几分枭雄之资。 沈卿也抱拳做了个自我介绍,“在下杜威。” 之前治理蝗灾的时候报这个名字是不想遭报应,如今是不想脏了自己的名字。 “哈哈哈~有六弟这样的人才加入,我们山寨更是如虎添翼啊!” “哪里哪里~” 经过一番虚伪的寒暄,话匣子渐渐打开。 “大哥,州牧千金已经抓来了,暻国那边什么时候……” “诶~”朱彪打断郑开的话,“今个儿不谈公事,六弟才来,晚上喝酒热闹热闹。” “是及是及,”郑开反应过来,“应该先为六弟接风洗尘。” 郑开的话虽没说完,但奈何沈卿耳尖,暻国?难道暻国想要对启国开战,先借虎头山的匪徒开路? “啊~你做什么!” 沈卿的思绪被叶明珠的尖叫声打断,只见郭达伸出了咸猪手意欲挑起叶明珠的下巴。 叶明珠反应快躲到了沈卿身后,沈卿下意识的伸手护住。 “大哥,这小妞没说不能动吧?” “留条命在就行。” “嘿嘿嘿~”郭达搓着手,“六弟,你让开。” 沈卿黑着脸,最看不起这种毫暴力睡女人的方式。 “大哥,给小弟个面子!” 众人纷纷看向朱彪,等着裁断,气氛一时凝滞起来。 “大家都是兄弟,何必为何个女人伤和气,照轮吧。” 叶明珠脸都白了。 “不行!” “六弟,这就是你的不对了,怎么还吃独食?” “我……”沈卿急中生智,“我要娶她当媳妇儿的!” “哈哈哈~”朱彪大笑,“好好好,就送给六弟当媳妇儿~” “大哥……”郭达不满了,但被朱彪一个眼神制止,只能憋着气,心中愤恨,自从并入朱彪麾下,他越来越没地位了,如今连个新来的都能骑在他头上! “双喜临门,今个儿接风宴和喜宴一块办了!”朱彪一锤定音。 叶明珠脸色五彩斑斓,一时间不知该做何反应。 夜幕降临,聚义厅里热闹非凡,山贼多豪迈,大块吃肉大碗喝酒。 “不行了不行~呕~” 沈卿佯装不胜酒力,一副要吐的样子。 “欸~男人怎么可以说不行?” “哈哈哈~六弟还是太年轻。” “算了算了,六弟今天是新郎官,肯定等不及要洞房了,放他回去吧。” 沈卿连连告饶,在哄笑声中退出聚义厅后依然踉踉跄跄的行走,装作不知道身后跟了个小尾巴。 叶明珠在房间里不停来回踱步,她知道那个叫杜威的少年是好意救她,可是她也不不能就这么随便嫁了啊! 难道非得从一个坏结果和另一个更坏的结果中选择一个? “啊啊啊~”叶明珠烦躁的抱头,“甄鄂你个混蛋怎么还不来救我!” “嘎吱——” 沈卿推开朱彪为他准备的新房,打着酒嗝,醉醺醺的说道:“娘子~我来啦~” “砰——”反手把门扣上。 叶明珠看见沈卿,紧张的不停后退,“你你你……别别别……过来!” “什么?娘子叫我过来啊?”沈卿张着手臂向前一扑。 “啊~”叶明珠尖叫着躲开。 蹲守在门外的小喽啰看着屋内两个身影绕着桌子玩起了老鹰捉小鸡,她逃,他追,不停的转圈。 “这六当家不行啊~” 屋里的烛火突然熄灭,随及伴随着女人的尖叫声和床板嘎吱声以及布料撕裂声。 小喽啰捂着嘴嘿嘿笑了起来,咦?那女人怎么不叫了?这就认命了?士族女郎就这点骨气?切~还不如后山那群娘们儿。 而屋里因为烛火突然熄灭而受到惊吓尖叫的叶明珠慢慢适应了昏暗的视野,只见沈卿趴在床上一边蹬床板一边撕床单,不由怔住,他这是醉糊涂啦? “傻愣着做什么?叫啊~哭啊~”沈卿低声道。 叶明珠也反应过来,明白了沈卿的用意,配合着嘤嘤啜泣起来。 门外的小喽啰听见哭声,不屑的撇撇嘴,就这? 算了,任务已经完成,可以和大当家交差了。 得到消息的朱彪眯了眯眼,不管杜威和叶明珠有没有成事,两人睡一个屋里众所周知,毁了苍州牧千金的清白,别想再独善其身。 少年侠气,或许不屑于当山匪,但如今这条船不上也得上了。 第93章 又是一个不眠之夜 有的人紧张就说不话来,有的人则相反,一紧张就滔滔不绝变成个话痨。 叶明珠就是后者,大概是因为和个陌生“男子”共处一室太过尴尬,只能没话找话说。 沈卿了解到,叶明珠上面还有一个年长五岁的兄长叶澜,字淮然,弱冠之年并未出仕,而是在璠城辅佐他们的父亲处理庶务。 母族孟氏也是苍州望族,前段时间去渭城外祖家省亲住了阵子,回璠城的路上被劫持的。 不是两家人心大,而是两城之间并不算远,马车行驶一日也就到了,带的护卫也够震慑普通匪徒了,被劫的地点也距龙虎山有近三十里远。 “虎头山离璠城这么近,叶州牧就没想过要剿匪吗?” 叶明珠叹息,说道:“剿不完的,龙虎山这个地界虽然属于启国,但距离暻国近,离宣国也近,加之山势复杂,流民汇聚于此不易被发现,我也是今日才知,山上已经有两万匪徒之众了。” 在这天灾人祸不断的年景,流民落草为寇也是常有的事,剿不完根本剿不完,即使沈卿当初在宣都时,出城上个香也需要百人护卫随行。 “之前有个护卫杀出重围,不知道有没有把消息送到璠城?”叶明珠不禁有些患得患失。 “虎头山占有地势之利,欲要剿匪得调动不少人马,令尊可以轻易动兵马?” 虽然叶禹是苍州一把手,士族公器私用也是寻常,但地方兵权应该时掌握在司马手上吧? “叶家和甄家素来交好,父亲和甄叔叔少时还有同窗之谊。” 又是世交啊~沈卿不禁问道:“那你是不是还有一个青梅竹马的甄家哥哥?” 此话一出,叶明珠的脸色就有些古怪,似乎想起了某些不堪回首的往事,还真有啊! “甄叔叔有个独子甄鄂,字云舟,比我长两岁,自幼张扬傲慢,斗酒纵马狂放不羁,人称璠城小霸王。” 鲜衣怒马少年时,这么好的家世,可以理解,要是生得还俊俏,那绝对是少女杀手。 听沈卿问起甄鄂的相貌,叶明珠撇撇嘴,虽然不想夸他,但也说不出违心的话,“倒是生得一副好皮相,至少璠城之内无出其右,只是太过风流,见到个妙龄女子都要调笑一二。” “哦~很招女孩子喜欢啊~那你喜不喜欢?” “呸!”叶明珠差点跳起来,“我造什么孽要去喜欢他?” 不应该啊,像这种世交青梅竹马,大多都会暗生情愫,比如李婉和苏赫,玉玦和方梵,以及前世的宋渊对沈卿兮。 “难道他是个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 “那倒……也不是,”叶明珠的表情更复杂了,好像吃了只苍蝇,“甄鄂天资过人,虽然天天逃课跑去吃喝玩乐,但课业武艺都横压同辈。” 叶明珠不开心的原因,自然是因为这同辈里面包括她叶氏族人,以及给她哥造成了很大的心理压力。 天杀的,这命好得让沈卿都艳羡,家世好长得帅,不用学习也能考年级第一,妥妥的别人家孩子。 “而且他这个人特别坏!”叶明珠有些愤愤,“从小调皮捣蛋,还爱找我麻烦,不是在我书箱里放虫子,就是划花我的课业,害我被先生罚站……” 越想越生气,叶明珠开始滔滔不绝的细数甄鄂的恶行,着重强调这个混蛋总是干扰她学习,破坏她淑女的涵养。 这不就是幼稚的小学生恋爱吗?通过恶作剧的手段吸引女生的注意,但看叶明珠气鼓鼓的样子,那是一丁点儿也没察觉啊。 “败类,妥妥的败类!”沈卿决定给甄鄂顺遂的人生增加一点恋爱的阻力。 “嗯!”叶明珠认同的点头。 而此时璠城兵营,甄鄂一双桃花眼都失去了温度,沉着脸研究虎头山地形图。 当时甄鄂听说叶明珠被劫持,差点没直接杀上山去,还是阿力死死抱住了他,才让他冷静下来。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敌方人数不明,且占据地势,既然敢在璠城附近劫持州牧千金必定有所依仗,他这么盲目冲上去,把自己搭进去就算了,明珠怎么办? 冷静下来的甄鄂立刻下令封锁消息,绝不能让明珠被劫的消息走漏出去! “郎君,先吃点东西吧。”阿力顶着低气压,端着膳食近前。 没有得到回应,阿力小心翼翼的抬头,看向烛光照映下甄鄂冷峻的侧脸,不禁回忆起白日郎君那句:违令者,杀无赦! 那是他头一次看见平日里吊儿郎当没个正形的郎君如此杀气凛然。 “叶家怎么说?” 再怎么封锁消息,叶家都是瞒不过,也必须知道。 听到冰冷的声线,阿力一个激灵回过神来,躬身回道:“叶大人说,从长计议……” “啪——” 话音未落,沙盘边上的小旗子就被摔了出去。 “那父亲呢,什么时候出兵?” “家主……和叶大人是一个意思……” “都什么时候还从长计议!”甄鄂胸口剧烈起伏,时间流逝的每一刻对他都是煎熬,根本不敢想明珠在山匪窝里会遭什么罪。 阿力低头不敢言语,心中却为叶明珠感到可惜,直叹红颜薄命。 半晌,甄鄂终于平复下心绪,看了看外头的夜色,实在不行,他就自己夜探虎头山! 璠城叶府—— 叶澜眉头紧蹙,在房间来回踱步,最后还是沉不住气,看向坐在案牍前同样心情沉重的叶禹。 “父亲,我们就这样干等着吗?” “等。” “等什么?” “朱彪敢在璠城附近劫人必有依仗,也必有所图,等他下一步行动,我们才知道他背后的势力和图谋,才能够做出反击。” “可是明珠……我怕她等不起……”叶澜欲言又止。 叶禹眼中亦是闪过一抹痛色,“事到如今,真要发生什么,也已经来不及了……” 叶澜心疼无比,只能寄望于那群山匪只是挟持人质,在达成目的前不会伤害明珠。 最不济也要活着,他可以养明珠一辈子。 第94章 哪里有什么世外桃源 沈卿趴在房门上,听着门外巡逻的动静,即使不是针对他,山寨基本的安保措施也是存在的。 但土匪终究比不过正规军,没那么纪律严明,一边提着灯笼巡逻,一边碎嘴子唠嗑。 沈卿耳里好,零零碎碎的听着,希望能收集到些有用的情报。 “啊~”丁二打了个哈欠,和同伴抱怨道:“新来的毛头小子都当上六当家,正在洞房花烛,咱混了这么久还是只能在这熬夜吹冷风,狗剩啊~你说,人和人的差距怎么就这么大呢?” “哟~想女人了?”狗剩嘿嘿坏笑,“明个轮值,咱也去后山快活快活?” 丁二目露嫌弃,“都被玩烂了,脏得很,我还怕得病呢!” “你小子还挺挑?不过也是,还是得像柱子那样讨个正经媳妇啊~” “哪有这么容易,柱子也是立了大功,才分了个劫来的丫鬟。” “丫鬟好啊,当家的看不上,大家小姐又如何,当家的玩够了不还是扔到后山?” 闲谈的话音被吹散在夜风中,沈卿只零星的听了“后山”、“女人”、“劫持”等几个词,虽听不清,但沈卿直觉不是是什么好事,心中暗自盘算起来。 山风簌簌,树影婆娑,整个山寨似乎彻底沉寂下来。 叶明珠这一天过得惊心动魄,方才又说了那么多话累得慌,只觉倦意上涌,眼皮子都在打架。 “要不你先上床睡一会吧?”沈卿好心建议道。 叶明珠闻言立刻支棱起来,晃了晃脑袋强打精神,“不,我不困!” “……” 沈卿自然知道她在怕什么,不由恶趣味泛滥,笑道:“我要想干点什么,你睡着和醒着有什么区别?” 小心思被戳穿,叶明珠脸色涨得通红,一时说不出话来。 “噗~”沈卿绷不住笑了,“好啦,不逗你了,我出去探探,你睡吧。” “你要出去?”叶明珠这下真精神了。 沈卿点点头,穿来大半年,他也掌握了看天色掐算时辰的技能。 “知道吗,丑时是人睡意最深的时候,这个时辰,人最容易掉以轻心。” 叶明珠似懂非懂的点点头,看沈卿起身又立刻不安起来,真留她一个人,她害怕! 沈卿见状,从行囊里掏出一把手弩,还好朱彪为了表现“礼贤下士”没搜身,这还是从露华浓那里捡来的装备。 “伸手。” “这是?”虽然疑惑,但叶明珠还是配合的把手臂伸出来。 沈卿一边把手弩绑在叶明珠手上,一边解释:“这是我故友的手弩,可连射三支箭矢。” 说着,半环着叶明珠教她怎么使用。 “咻咻咻”,三支箭矢深深钉入柱子。 叶明珠惊讶的瞪大眼睛,她的力气最多只能拉开一石弓,可这袖珍的手弩至少有三石弓的威力,准头还更好控制。 “这是哪位名家打造的?” “斯人已逝~” “……节哀。” “所以只是暂时借给你的,用完要还我。” “……哦。” 沈卿还指望以后找个好弓匠,拆解开来研究一下,看看能不能批量生产。 这把手弩给叶明珠其实起不了什么大作用,最多对付几个意图不轨的山匪,但要是朱彪下令群起而攻之,那只能用来自杀了。 给她只是为了增加些安全感,以备不时之需。 沈卿趴窗户凝神听了听,确定这个时段附近没人路过,才翻窗出去,叶明珠随即就把窗户落了锁,握着手弩完全没了睡意。 感谢这时代的人生活水平差,大多都患有夜盲症,加之沈卿出门在外喜欢穿黑色衣服,耐脏又方便夜行,是以即使远远的有人路过,也看不见沈卿。 沈卿为什么不夜盲?他啥生活条件啊,夜盲症主要是缺乏维生素A,需要从动物内脏和蔬菜中摄入,这年头的底层百姓吃得起几回肉啊。 就在沈卿夜探山寨时,一个黑影也偷偷摸上了虎头山。 巡山的小喽啰打着呵欠到路边放水时,突然被一把匕首抵住了咽喉,吓得都尿鞋上了。 “好汉饶命!” “再喊我就杀了你!” 小喽啰立刻噤声。 “你们劫持上山的女人关在哪里?” 女人?小喽啰哪知道他找谁,只能含糊道:“在后山。” 说着指了一个方向,下一秒就被扭断脖子,连声音都没来得及发出。 黑影顺着所指方向继续潜行。 沈卿摸到了后山,一处石屋灯火未熄,外面一群人排队,时不时的有山匪从里面系着裤腰带走出来。 “这新来的娘们可真带劲儿~” “州牧千金也标志得很,什么时候六当家不要了也能轮到咱们。” “嘿嘿嘿~” 沈卿面沉如水,此刻他还猜不出这里是关的都是寨妓他就傻子! “啧~又死了一个,毛头,抬出去,给五当家做麦肉~” “什么是麦肉?” “嘿~就是吃麦子长大的人啊~当初咱逃荒路上可吃了不少。” 名叫毛头的山匪听了没忍住干呕一声。 “嘿~你小子是没尝过麦肉的好,吃了就上瘾,久了不吃还想得慌,你知道什么样的麦肉最好吃吗?那还得是……” 沈卿听得胃里翻江倒海,强忍着没吐出来,什么“民风淳朴”,什么世外桃源都是假象,即使他们曾经不幸,但当抛弃为人底线沦为禽兽时,那就该死! 曾经,沈卿也想过,要不要占个山头,组建自己的势力,但如今看来行不通,曾经的良民突破了心理障碍选择落草为寇时,大多也就抛却了良知,曾经受过的压迫将加倍反弹,施暴于更弱者。 或许经过多年规训会成为军纪严明的军队,比如现今政权稳定的诸国,但这过程需要牺牲太多无辜当祭品。就像只有血腥黑暗的原始资本积累,才有后来超级大国的傲然于世,没有富一代的不择手段哪有富n代的不染尘埃一身白? 沈卿不知道祖上干了些什么,但他前世今生都是稳稳的n代,干不了,真的干不了,除非天降一方正规势力让他去继承。 第95章 这小子也太乖僻了 ilwxs.com 山风凌冽,叶影重重,沈卿隐于树干上,透过枝叶间隙观察地势。 远处石屋还燃着火把,听力太好在此刻反到成了折磨,紧握腰上刀柄,强逼自己沉住气。 那几个小喽啰轻易便可杀了,但必定会惊动其他人,里面受害的姑娘他也救不出去。 个人武力在团伙势力面前就有些不够看了,沈卿寻思着,还是要把山寨的情报传递出去,和官方军队里应外合。 他倒是可以干斩首的活,但怎么和外界取得联系相互配合呢? 正犯愁时,沈卿耳朵动了动,他听见轻微的脚步声,居高临下的望去。 只见一个黑衣人蹑手蹑脚的向石屋方向潜伏,同道中人? 在这个地方鬼鬼祟祟的绝不会是虎头山的人,不管是哪方阵营,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或许可以利用此人。 且再看看此人要做什么,再做计较。 只见黑影挪到了上风口,背靠一块凸出的山壁作为掩体,从怀里掏出一管不知什么东西,吹燃火折子点着,那黑衣人将开始冒烟的竹管轻轻推出去。 竹管滚动着,轻微的声音混杂着树叶沙沙声并未引人注意,灰烟隐于夜色,顺着风往石屋方向飘去。 门口排队的匪徒感觉有些犯困,渐渐的开始接二连三站立不稳。 “什么味道?” “不好!敌袭!” 一个比较警醒的山匪,拿出哨子,欲吹响示警。 “呃——” 哨声未响,此人咽喉正中一镖,而其他没反应过来的山匪也被迷晕,纷纷倒下。 “出什么事了?” 人体倒落的声音惊动了石屋里办事的山匪,出来了两个衣裳都没穿好的男人,看见倒了一地的同伴警铃大作,但他们同样也没来得及出声就被飞镖一记穿喉,瞪着眼睛倒地,死不瞑目。 在沈卿震惊于那黑衣人的准头,只见那人步如疾风,迅速冲入石屋,接着就听见两声短促的尖叫,鲜血溅上窗户。 沈卿知道,最后的山匪也被解决了,看着这一通猛如虎的操作,感慨道,还是不能小觑天下英雄啊! 咦?不对呀,为什么那些女人不叫? 为什么不叫?石屋里不着寸缕,肉体横陈的女子麻木的看着眼前的血腥场面,同被掳来的女子死相比这惨多了,不过是换一波匪徒罢了,对她们来说有什么区别吗? 黑衣人解决了剩余的山匪,才有余力查看石屋内的情况,这一看让他目露寒光,杀气更是凛冽。 他撇过头不忍看,但却又不得不看,孤身潜入山寨杀人时都毫无波动的心脏,此刻砰砰直跳,目光扫过一具具遍布污秽和斑驳伤痕的躯体。 呼~他吐出口气,明珠不在这里,随即心又提起来,那明珠在哪里? 突然,他目光一定,箭步上前,蹲在一个女子身前撩开她蓬乱的头发。 “潘莹。” 女子空洞的眼神起了些微波澜,僵硬的抬眸看他,尽管蒙着脸,但一双桃花眼足够让她认出来人。 本已麻木的心瞬间抽痛起来,“走开!走开!” 潘莹蜷缩着身体不住后退,情绪激动得浑身颤抖。 黑衣人目露不忍之色,脱下外袍给她披上。 “别怕,我会救你出去的。” “呵~出去?”头发重新遮盖了潘莹半张脸,“我还出去做什么,你不如一刀给我个痛快!” “振作一点,潘夫人只有你一个女儿,你死了,她怎么办?” 提及潘夫人,潘莹顿住,随后呜呜哭泣起来:“我这个样子,只会让她蒙羞。” “不会的,爱你之人心疼你还来不及。” 哭声渐渐减弱,见潘莹似乎冷静下来,接着问道:“你知道明珠在哪吗?” “你来,是为了找叶明珠?”见人点头,潘莹讥讽一笑,“你是不是喜欢她?” “是。” “即使她如我这般,你也会娶她吗?” “会!” 看着少年坚定的眼神,潘莹内心不并不相信,“那好,甄鄂我告诉你,方才来的匪徒说,叶明珠正和他们新来的六当家,洞、房、花、烛。” 甄鄂气息一滞,指尖陷入掌心骨节泛白,牙关嘎嘎作响,“那个六当家在哪!” “我在这儿。” 甄鄂迅速回身拔刀做出戒备的姿态,此人靠近,他竟然毫无所觉! “你就是甄鄂?”沈卿在外听了半天,原来是友军啊,这不巧了吗,刚瞌睡就有人送枕头。 “你是虎头山六当家?”甄鄂实在很难将眼前清秀的少年郎和凶神恶煞的土匪头子联系到一起。 “对……”话音未落,迎面便劈来一刀,沈卿侧身闪过。 “等会儿!你不应该先让我带你去见明珠吗!?” “明珠?”甄鄂咬牙切齿,“你凭什么叫她名字!” “……” 神经病啊!什么时候了还找不到重点! 沈卿不和小孩计较,不再卖关子,直接了当的说道:“我可以带你去见明……叶家娘子。” “你有这么好心?” “其实我也是被逼上梁山~”沈卿惆怅道。 “这里是虎头山。” “……”沈卿叹气,“好吧,被逼上虎头山。” 为了避免再发生误会,沈卿简要的把事情经过交代了一下。 甄鄂半信半疑,“那你现在就带我去见明珠。” “等会儿,为了保险起见,我还得确认一下你是不是真的甄鄂。” “怎么证明?” 沈卿想了想,“把你的面巾摘下。” 甄鄂觉得莫名其妙,但还是依言摘下面巾,露出面容。 这下轮到沈卿面色不善了,看这帅得欠揍的脸,对得起璠城最俊俏的小郎君美名,应该是甄鄂没错了。 “走吧。” 沈卿率先踏出房门,一阵山风吹来,甄鄂鼻子嗅了嗅风中的味道,脸色顿时一变,再次拔刀劈去。 “卧槽!你干什么!”躲过偷袭的沈卿怒不可遏,反手拔出双刀。 “淫贼!还说你秋毫无犯,那你身上怎么会有明珠的熏香味!” “???” 沈卿突然想起来,方才教叶明珠用手弩的时候,有过短暂的近距离接触。 特么的这神经病还有个狗鼻子! 第96章 少年赤诚 夜幕沉沉,没有人发现后山发生的血腥事件,沈卿好不容易安抚了甄鄂,并答应石屋中的女人们一定会救她们出去。 这个时辰,换算成现代时间差不多凌晨三四点,大部分人睡得正沉,只要避开巡逻队,就不会被发现。 对此,沈卿已经轻车熟路,土匪的巡逻班次不像正规军防那样滴水不漏,找到规律想要避开不要太过容易。 带着甄鄂回到“新房”的路程非常顺利,并未遭遇什么意外。 沈卿猫着腰贴着墙壁,轻叩窗户,三长两短,是他和叶明珠约定好的暗号。 “杜威?”叶明珠不放心的低声询问,再确认一遍。 沈卿一愣,哦,这是他临时起意瞎报的名字,差点没反应过来。 “是我。” “嘎吱”一声,窗户开了,沈卿利落的翻进去,叶明珠立马就要落窗,突然横生出一只手来,吓得她条件反射的用力把窗户压下去,只听一声闷哼,这声音怎么这么耳熟? 沈卿看着被夹得抽抽的手指,无奈扶额,“外面还有一个。” 叶明珠疑惑,但看沈卿神色,应该是自己人,便松了手劲拉开窗户,一张委屈巴巴的面容便撞入眼前。 “甄鄂?”叶明珠有有些讶异,一边让开位置一边问道,“你怎么来了?” 甄鄂顺着窗户爬进爬进来,“自然是来救你。” 落地后,甄鄂围着夜明珠转,从头到尾打量一遍,“你没事吧?有没有人欺负你?” 叶明珠刚升起的感动瞬间烟消云散,一脚踹过去,“满脑子龌龊东西!” 甄鄂彻底放下心来,还能踹他,应该没受欺负,看着气鼓鼓瞪着他的叶明珠憋了一天的劲终于松懈,顿时红了眼眶,哇的一声哭出来,猛的抱住眼前的人。 “吓死我了明珠~” 叶明珠被突如其来的操作整懵了,反应过来手脚并用的猛捶甄鄂,耍流氓耍到她头上来了! 甄鄂顶着雨点般的捶打就是不撒手,继续呜呜咽咽。 感受到肩膀上湿热的液体,叶明珠的手一顿,真哭了? “你哭什么呀?该哭的是我才对吧。” 不,被塞了一嘴狗粮的沈卿想,该哭的是他才对。 “好了好了,”叶明珠有些僵硬的拍拍甄鄂,“谢谢你来救我……” “但你再占我便宜,我就要生气了!” “咳~”沈卿清咳一声,“打扰一下,天都快亮了,我们是不是应该先商量一下正事?” 甄鄂这才松开手,吸了吸鼻子,情绪渐渐平复下来。 三人围坐一圈开始商讨起来。 “后山的事瞒不了多久,最多半天就会被发现。” “所以我们要打这个时间差,你趁黑下山调集人马,我们里应外合打他个措手不及!” “那明珠先跟我走。” “恐怕有点难度。”沈卿看了眼叶明珠,她就会点花拳绣腿,带上她即使侥幸不被发现也会拖累甄鄂的速度。 叶明珠也有自知之明,摇头道,“我不能走,天亮了他们看不见我就会起疑心。” “不行,你留在这里太危险,根本是在与虎谋皮!”甄鄂激动起来,虎头山什么时候剿都可以,明珠的安危才是第一位! 叶明珠皱眉,“以后哪有这么好的机会?兵贵神速,抓准作战时机可以减少多少士兵伤亡?” “可你要出了什么万一……” “别人都死得,凭什么我就死不得?” 沈卿闻言,看向叶明珠的眼神不由带上了赞赏,爱惜治下子民,在自身安危之前,有这种觉悟的权贵可不多。 僵持半晌,最终,甄鄂还是败下阵来,自己先行下山调集人手。 他们的计划其实非常简单粗暴,越复杂的计划反而越容易出变数,天亮后,沈卿会带叶明珠出去演一波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的戏码,让他们掉以轻心,然后找个机会把叶明珠藏在他昨晚藏身的大树上。 之后找个借口集合几个当家去聚义厅开会,等着甄鄂攻山的信号一起,他就瞬杀朱彪,其他几个当家在救援来前能杀几个算几个,攻山突然,让他们群龙无首自乱阵脚,然后,沈卿就可以去逃命了,那些山匪就交给官兵吧。 想法总是美好的,他们只管努力,能不能成就交给天意。 毕竟是要干一场拿命去赌的硬仗,嘴上说得轻易,但心里还是十分紧张,甄鄂离开后到天亮的这两个时辰,沈卿和叶明珠都睡不着,看上去有些疲惫,但也符合“酣战到天明”的表现。 沈卿看了看天色,说道:“我们可以出去了。” 叶明珠有些紧张的点点头,就在这时,屋外传来朱彪豪迈的声音。 “六弟,就算新婚燕尔,也该起了。” 沈卿眉头一皱,朱彪怎么这个时候会来来? 只能随机应变了,正准备起身去开门,脑子里响起系统的声音。 【检测到附近有大批人马靠近!】 沈卿脚步一顿,暴露了?怎么会这么快! 【人群里有个昨晚石屋里的女人】 沈卿回忆起昨晚在那些人面前和甄鄂交谈暴露了自己六当家的身份,大意了,他还是低估了人性。 “怎么了?”叶明珠见沈卿脸色难看,站着不动。 “计划泄露了。” “那怎么办?”叶明珠没有问沈卿怎么知道的,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她已经毫不怀疑的信任沈卿。 沈卿拉着夜明珠走向后窗,系统告诉他这个方向没有人。 “你先跑,我拖住他们。” 叶明珠知道自己留在这里只会成为累赘,毫不迟疑的翻出去拔腿就跑。 沈卿深吸一口,调整心绪,转身去开门。 “大哥,怎么起得这么早?” “杜威,大当家待你不薄,你居然勾结外人残害寨中弟兄,简直狼心狗肺恩将仇报!” 沈卿看着跳出来咧咧的张神棍,怎么又是这家伙? “老张,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你有什么证据说我勾结外敌?” “我有人证!” 说来也是巧了,昨晚牛二说入乡随俗,要去后山快活快活,结果一夜未归,认识这么久,牛二能有多长时间他还不清楚吗? 果然,到了石屋就看见死去的牛二,石屋里的女人们倒还活着。 虽然她们咬死了什么都不知道,但张天拿出擅长的心理攻势,还是蛊惑了一位女子倒戈供出了新来的六当家。 张天大喜过望,“哈哈哈,你小子这回犯在我手里了吧!” 第97章 打不死的小强 一个裹着破布的女人被推出来,眼神闪躲瑟缩,不敢直视沈卿。 沈卿心下暗叹,他能指责这些身陷囹圄的女子什么呢?不识好人心?还是轻信恶徒的许诺? 只能怪他自己行事不够谨慎,当引以为戒,下次不可再犯! 心中百转千回,面上依旧是副无辜讶异的模样,看向张天,无奈道:“老张,我们在陇县是有些过节,不小心砸了你的饭碗,那你也不能找人构陷我呀。” “放屁!”张天唾沫星子都喷了出来,“我是为了寨子枉死的弟兄讨公道,和你我的私怨无关!” “大哥,你都听见了,他和小弟我确实是有私怨。” “你!”张天气结,他从未见过如此巧言善辩之人! 朱彪看着各执一词的两人,眼神讳莫如深,看不出他到底在想什么。 “好了好了,都是自家兄弟,莫要伤了和气,六弟啊,为了证明你的清白,叶家女郎就先另行安置吧,过阵子再还给你。” “这……” “有什么问题吗?”朱彪眯了眯眼,散发出无形的压迫感。 “那倒没有,就是……”沈卿有些扭捏道,“她现在不太方便见人……嘿嘿~” “那没事,弟兄们什么没见过,来人啊……” “放着我来!”沈卿急忙制止,“容小弟先进去为她收拾一下。” 见朱彪不置可否,沈卿干笑着退回房中把门关上后瞬间变了脸。 拖不了多久了,甄鄂的脚程也来不及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调集人马,除非有奇迹发生,事到如今剿匪计划崩盘大半,只能为叶明珠多争取些逃生时间。 如此想着,沈卿便在房中鼓捣出些动静,表演起单口相声。 屋外的张天抽了抽嘴角,“大当家,杜威这是拿咱当傻子耍呢!叶明珠可能早就已经跑了!” 朱彪冷冷一笑,抱着猫戏老鼠的心态看沈卿还能再玩出什么花样,同时招手示意一支小队绕过房子去追拿叶明珠。 沈卿听见跑动的脚步声,反手抽刀,明牌了! “咻——” 鸣镝冲天发出尖锐的响声,众人抬头看去,朱彪游刃有余的神色一肃。 “敌袭!” “苍州军攻山!” “迎战!” 朱彪此刻也顾不上沈卿,转身正欲前去指挥作战。 “砰——” 身后的房门破开,沈卿飞身而出像个陀螺旋至朱彪身后,一刀穿心! 事情发生得太过突然,众匪被打了个措手不及,看着大当家被刺了个透心凉,一时都没反应过来。 朱彪低头不可置信的看着穿透胸口的刀刃,口中鲜血喷涌而出,“你……杀……” 沈卿转动刀柄缴碎心脏,随及抽刀,霎时间血溅三尺,朱彪直挺挺的倒下,连句遗言都没来得及交代。 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等众人反应过来,已经阻之不及。 “大当家!” “兄弟们!杀了他!” 弓箭手迅速就位,齐齐张弓搭箭,沈卿反手扯过张天挡在身前,刀架他脖子上。 “再过来我就杀了他!退开!” “快退!快退!”张天挥舞着手,挺直脖子生怕被一不小心抹了。 众匪一时投鼠忌器,怎么说这也是新上任的军师啊。 “还傻愣着做什么!”听见动静赶来的罗方看见倒地死去的朱彪,双目冲血,喝道,“杀了他!” 说着,伸手抢过一位小喽啰的弓,搭箭瞄准张天,打算先弄死人质。 “别别别……”张天慌张的挥手。 “咻——” 张天身体僵住,低头看着当胸一箭,垂下双手,身体软倒下去,众人再无顾忌,箭矢齐发。 艹!这群土匪真没人性!沈卿丢开张天,挥刀格挡射来的箭雨。 “报——”一个小喽啰跑到罗方面前,“四当家,苍州军已经攻破防线,向山顶杀来!” “什么!” 这个消息让在场的山匪军心大乱,弓箭手都停顿一瞬,沈卿抓住这个时机,飞身往叶明珠逃跑的方向撤退。 生死存亡的关头,罗方也不可能再分兵去追沈卿。 罗方高举着刀,喊道:“兄弟们,随我迎敌!” 众匪呼啦啦的跟在罗方身后跑,地上只余朱彪和张天的尸体。 “师傅!” 小道童踉踉跄跄的跑来,扑在张天的尸体上哭天抢地,“师傅欸~你怎么就这么死了~我还没来得及孝敬您呢~若您泉下有知,记得托个梦告诉我您棺材本埋哪儿了~” “咳咳~”张天被小道童捶得咳起来。 “诈尸啊!”小道童身子向后一仰跌坐在地。 “囔什么囔,你师父我还没死呢!” “师傅你……” 张天从胸口掏出一块八卦镜,看着上面的裂纹,叹了口气,“又搭上了个吃饭的家伙事儿。” 见张天那财迷样,小道童这才确定,是他师傅没错了,安慰道:“钱财身外物,人没事就好。” 张天派拍了拍小道童的头,“这虎头山是不能呆了,呸!那些土匪真不是东西!” “那我们去哪儿?” “昨个和他们喝酒打听过了,顺着这条小路可以去到暻国。” 为什那些土匪不顺着这条路跑呢?因为太过陡峭崎岖,只能一个个慢慢爬,成群结队的从这里走根本来不及,从上面推个石头都能把他们一锅端了。 不过此时土匪们正和苍州军干仗,正好给了张天和小道童足够的逃跑时间。 叶明珠此刻正在玩命的跑着,身后的追兵已经很近了。 “臭娘们儿~跑啊~再接着跑啊!” 叶明珠被追上的山匪围在中间,手弩的箭矢已经射光,这下真的没有办法了。 土匪嘿嘿怪笑着靠近叶明珠。 “杜威救命啊!” “叫啊~你叫破喉咙也不会有人来救你的,他已经自身难保了。” “啊——”叶明珠抱头尖叫。 突如其来的尖锐叫声穿透力有些强,土匪们被震得条件反射的眯眼捂了下耳朵,就在此刻,寒芒已至。 沈卿从天而降,在他们反应之前便已送他归西,叶明珠捂着怦怦直跳的心口看着沈卿如砍瓜切菜似的三两下解决掉这些山匪。 太威武了! 第98章 她真的……我哭死 甄鄂率领的苍州军和山匪们战得如火如荼,他为什么能够回来得这么快呢? 这就要从阿力发现甄鄂不见了说起,以他对自家郎君的了解,一下就知道他可能夜探虎头山去了,立马赶去通知家主。 苍州司马就这么一个儿子,那能不急吗?根据他对儿子的了解,觉得他应该也不会莾到单枪匹马的和众多山匪硬杠,想来只是先去探路摸清地形去了。 思量片刻,便点兵往虎头山行进,但不是已经决定了立马攻山,只是以防万一甄鄂需要时来不及。 不得不说甄司马是真有先见之明,所以甄鄂跑半道就遇见了苍州军,这才能提前赶回虎头山。 土匪没有经过正规训练,且兵器大多都是木头做的,战斗力和苍州军根本不能相提并论,要不是仗着对地势的熟悉,早把他们灭了。 尽管如此,此战的胜负还是没有悬念,朱彪已死,本就是十几个山头刚合并的乌合之众人心不齐,许多山匪没了战意四散而逃。 “穷寇莫追!” 甄鄂的红缨枪滴着血,喝止了追击逃窜山匪的手下,还是先和明珠汇合比较重要。 另一边,解决掉那几个山匪,沈卿感觉有些头晕目眩,他已经连续很多天没有好好休息过了。 从陇县治理蝗灾开始,接着快马加鞭的追赶宣国使团,路上又遇上叶明珠这事,一宿的精神紧绷加上高强度作战,委实透支过度,身体摇摇欲坠。 “杜威!” 叶明珠绝处逢生的喜悦瞬间消散,慌忙跑到沈卿身边扶住他,“你受伤了!” 沈卿靠着叶明珠缓缓坐下,有气无力道:“没……没……”只觉眼前阵阵发黑,“我缓缓就好……” “还说没有,你的腿都流血了!” “啊?” 沈卿第一反应是那是别人的血,后知后觉的才反应过来,卧槽!大姨妈来了! 这段时间忙得脚不沾地,连日子都忘了,难怪这阵子疲劳加倍。 “让我看看!” 说着叶明珠就要上手,沈卿赶忙拦住,“没事,真没事!” 见沈卿脸色苍白,一副失血过多的模样,叶明珠哪里肯信,“血都还在往外渗,好歹先包扎一下!” “不用不用!”两人开始推搡起来。 “男女授受不亲啊!” “事急从权,都这时候了还计较什么!” “别……” 你来我往的拉扯中,叶明珠的手按了下去,沈卿顿时卡壳,叶明珠也僵住。 真是太特么尴尬了! “杜威……你……你……” “咳~就是你想的那样……”沈卿抬头,突然怔住,只见叶明珠眼中漫起迷蒙的水雾,怎么了这是? 他是女儿身就这么难以接受吗?难不成小妮子已经对他芳心暗许?罪过啊罪过~ “你伤得也太重了,都没有了……” “???” “是我连累了你,”叶明珠眸中充满了愧疚之色,须臾间似乎下定某种决心,握住沈卿的手,坚定道,“我嫁给你当媳妇儿,照顾你一辈子!” “?!?!?!” 此时一只从山林起飞的白鸽,越过战火兵戈,落入暻国边城的一座庭院。 两位青年文士在凉亭中下棋,黑白二色争锋,局势不分上下,陷入胶着。 “大人,”一位仆役小跑着进来汇报,“朱彪已死,虎头山被剿灭,剩余匪众分崩离析,各自逃亡。” “瑾溢,你的棋子废了。” “本就是投石问路的一步闲棋罢了。”温衍想到自视甚高的朱彪只觉可笑,草莽龙蛇,个个都想成龙,哪有那么容易。 “哎~我们为了东征开疆拓土而劳心劳力,朝中的人还要拖后腿,国主真是老糊涂了……” “泽川,慎言。” 陆商见温衍一脸严肃,配合的做了封嘴的手势。 看着他耍宝,温衍无奈的摇摇头,亦是叹道:“人年纪大了,就开始怕死,越是位高权重的人越舍不得死,于是便开始寻仙问道,追求起虚无缥缈的长生来。” 陆商歪着头,托着下巴,或许真是如此,一代雄主上了年纪,也就变得和凡夫俗子一样,脑海中突然蹦出个奇妙的想法。 “瑾溢啊,你说我们也弄个得道高人去和杜相打擂怎么样?” “胡闹,”温衍下意识的脱口而出,执棋的手却突然一顿,倒也不是不行。 虽然他不信道,但国主信啊,俗话说,朝中有人好办事,或许他们也可以效仿杜相……只是这人选海上哪去找呢? 温衍落下一子,此事还得好生筹谋倒也不急,如今第一要紧的是把苍州啃下来。 而此时的沈卿心情颇为复杂,一直看戏的系统也不禁感慨。 【她甚至宁愿相信你变太监了,都没怀疑你是个女的⊙?⊙】 说来还真是,系统想到,前有玉玦让沈卿男扮女装,后有叶明珠要以身相许,以及一路行来的许多人,都没有人怀疑沈卿是女人。 是因为沈卿长得像男人吗?不,主要是固有偏见,没人觉得一个女人可以这么能打! 就像段正淳要是在天下群雄面前说虚竹是他儿子,萧远山就是拿出亲子鉴定来都没用。 只要沈卿不脱衣服,坚定的说自己是男人,即使胸部发育,估计别人也只会觉得他是胸肌发达? 系统被自己的想法逗乐了(?>?<?) 沈卿无言良久,半晌才道:“这个……我可能不行……” “我知道你不行。” “……” 沈卿抽了抽嘴角,想着要不还是自爆算了,张了张嘴又有些说不出口,要是早点说就算了,现在这个情况着实有些尴尬。 罢了,等甄鄂来把人接走,他就回宣国,以后大概也不会再见面了。 沈卿缓过劲来,站起身,说道,“甄鄂已经带兵攻山,我们找个隐蔽的地方先躲躲。” “嗯。”叶明珠乖巧的应着,小心翼翼的扶着沈卿。 见她这副样子,沈卿不禁觉得甄鄂有些可怜了,别说喜欢甄鄂,叶明珠估计连甄鄂喜欢她都不知道呢。 第99章 细思极恐 沈卿和叶明珠躲在一处十来米高的峭壁凹陷处,扯过垂落的藤蔓遮挡,苟道长存,他现在身体状态不好,先稳一波。 山风将两方交锋的喊杀声传至,叶明珠靠着山壁有些紧张的攥着拳头。 “杜威,你说苍州军能赢吗?” “朱彪虽称虎头山有两万匪众,但实际青壮不过五六千,其余皆是老弱妇孺,如果正面交锋简直不堪一击。” “但这里不是平原,只要付出一定的代价,击溃这些乌合之众并不难,只是彻底清剿就不容易了,他们可能会借山势设置陷,利用对地形的了解打游击战。” “啊~”叶明珠紧张起来,“那苍州军折损岂不是很大。” 沈卿轻叹,打仗哪有不死人的,两万只猪撒山上也不容易抓完,军队打上来他们就一哄而散,山势复杂小路众多,根本不可能杀干净,待军队离开又会再次聚拢起来。 这大概就是苍州军坐视虎头山壮大也一直没有下定决心大规模清剿的原因,太不划算了。 即使山匪不跑,全部举手投降,那些罪孽深重的匪首一刀斩了就是,老弱妇孺又如何安置?他们本来就是失去土地的流民,置之不理又会发展成新的山匪势力。 除非天下安定海晏河清,否则就像叶明珠之前说的那样,剿不完,根本剿不完。 沈卿靠着山壁闭目养神,下面的事就交给苍州军去解决吧,连轴转奔波了好几天,此时终于有时间静下心来复盘。 苍州已经临近宣国,此事结束后,他就可以回到宣国了。 不知不觉,出来也已经有大半年,他没有忘记自己此行的目的,当初是因为信息量不足,无法确定系统能不能绑定,背后主神的目的当时也还不明确,本着坚信天上不会掉馅饼的准则,出来见见世面,做个市场调研。 搭宣国使团的顺风车,来一趟出国游,虽然只见过三个国家,不到这个大陆的五分之一,但对这个世界也算有了比较清晰的了解。 当初他认定系统背后的主神对这个世界必有所图,如今也有了更进一步的猜测。 经过露华浓一事可以确定,主神想从这个世界获取某些东西,或者还不止这一次世界,系统是祂的手下,宿主则是链接这个世界的媒介。 他曾经问过9527,它为什么不自己干活,非要绑个异世灵魂,虽然没有得到回答,但他已经推测出了原因。 应该是世界意识的自我保护抗拒外来强盗,所以系统所谓的绑定宿主实则是寄生在可以受世界意识接纳的灵魂上偷渡而来。 这大概就为什么即使他这么作,9527也没有换宿主,估计一离开他就会被世界意识抹杀。 而宿主一旦同意绑定系统,就相当于签订了“恶魔条约”,这个世界就破了个养分流失的口子,系统就是趴在这个位面吸血的蚂蟥。 为什么这么想?从宣国经启至榆,每个国家都在发生自然灾害,据沈澈说,其他国家也是如此。 整个世界都透着不健康的样子,尤其是启国今年的各种灾害泛滥,更让他进一步确认。 启国发生了什么?如果说攻略值和气运有关,一个露华浓就卷走了大半启都上层人物气运! 一个人失去气运会如何?他曾猜测会很倒霉,比如喝口水呛死,骑马摔死……看看袁二郎被毁的一生便可知晓。 还好启帝不为美色所惑,否则此刻启国怕是气数已尽,但现在情况看着也没好到哪里去。 通过以上种种,沈卿对重生者也有一个不成熟的猜测,或许是世界意识为了自救已经重启过好几次时间线了,这些重生者根本不是上天垂怜给他们弥补遗憾的机会,而且世界线重启出现了bug! 他出来一趟,最终判定这个系统绝对不能绑定激活!它真是个病毒插件啊! 还是那句话,他虽然不是什么好东西,但也不想成为毁灭世界的帮凶。 第一个目的已完成,非常遗憾,他不能为了自己回家,去把整个世界搞崩了。 而第二个目的,是想在确认系统不能绑定后,将来要长期留在这个世界生活找一条出路。 很遗憾,还是没有头绪,想要活得痛快,想要随心所欲,那就必须有话语权,要培植自己的势力,达到举足轻重的地位。 然而这并不容易,他没钱,严格来说是没有足够多的资源。 或许得先搞钱?然而政权稳定的地方,蛋糕早被瓜分完了,这年头赚钱靠的是权利不是脑子,所以他还是得先有权? 这特么的不是陷入死循环了吗! 机会也不是没有,去干无本的买卖,只可惜他良心虽然不多,但还是有点,干不来血腥黑暗的原始资本积累。 “哎~”沈卿越想越愁,不禁长叹一口气。 “你怎么了?”叶明珠见沈卿眉头紧锁,愁容满面,关心的问道。 “没什么,”沈卿幽幽说道,“只是突然感觉自己是个废物……” 叶明珠心头一恸,以为他想起了“伤心事”,握住沈卿的手说道:“母亲说过,大丈夫看的是气概,不是……那什么,你侠肝义胆武艺高强足智多谋机敏善辩本就是真豪杰!” “……”你娘说这个,难道是你爹不行? 见叶明珠满眼赤诚,搜肠刮肚的想着夸他的词,一不留神还把她爹给卖了,沈卿想,这也是个实心眼的小姑娘,要不还是告诉她真相吧,不然就这么走了,小姑娘还不得为救命恩人愧疚一辈子啊。 “其实吧……我是女的。” 就在夜明珠还在绞尽脑汁想着怎么安慰变“太监”了的沈卿,让人振作起来时,冷不丁的听沈卿来这么一句话。 “哈?” 沈卿摊开手:“要不信的话,你验验……” 靠靠靠靠靠!!! 他就随便一说,这小妮子还真不客气啊!毫不拖泥带水,纯纯的实干派,只是怎么有点不对劲呢? 看着叶明珠发亮的眼睛,丫更兴奋了是怎么回事! 第100章 跨服聊天 沈卿被叶明珠看得发毛,不禁往后缩了缩,这妮子莫不是隐藏的拉拉吧!? 可别,作为钢铁直人的沈卿,如今处于非常尴尬的状态,心理上接受不了男的,生理上接受不女的,已经做好了大道独行的心理准备。 “姐姐?还是妹妹?” “呃……” 这是重点吗?沈卿搞不懂叶明珠脑回路,但还是报了生辰。 “我们竟然是同年同月生,只差了十天,缘分真是妙不可言!” “……” “杜……不对,你名字也是假的吧?” “呵~”沈卿尬笑两声,“在下姓沈,未免辱没家声,就不报名了。” “欸~此言差矣,”叶明珠微微蹙眉,不认同道,“家中长辈定然也是教导你,作为女子当贞静贤淑,但以你的能为,天下又有几个男儿比得上,巾帼亦可为英雄,凭什么困守在一方宅院?” 是个有想法的姑娘,沈卿一直都很欣赏叶明珠。 “沈姐姐,既然我们如此有缘,不如义结金兰吧!” “啊?” “择日不如撞日,就现在吧!”说着就清扫落叶整个干净的地儿。 “……” 人是个好人,就是思维跳跃了点。 这上不着天,下不着地的,沈卿兮被叶明珠珠拽着在峭壁石洞中跪下捻土为香。 “皇天在上,今日我叶明珠与……”叶明珠转头看向沈卿。 “……沈卿兮。” “义结金兰,皇天后土,实鉴此心,背义忘恩,天人共诛!死生相托,吉凶相救,福祸相依,患难相扶!” 说罢夜明珠躬身一拜,沈卿跪着没动,无语望天。 “沈姐姐!”叶明珠起身后走目光灼灼的看向沈卿。 “……俺也一样。”沈卿扶额,算了,就当陪小孩子玩过家家了。 还好叶明珠没说什么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这种插旗的誓言,毕竟这姑娘有点缺心眼,看着比他容易死。 又过了一个时辰,兵戈渐止,喊杀声渐息。 甄鄂已经打上了聚义厅,正听着手下人汇报战况。 “虎头山三当家郑开和五当家郭打已经伏诛,二当家杨波攻山时便不知所踪,四当家罗方不敌,带着残众杀出重围,郎君说穷寇莫追,便未再派人追拿。” “我军伤亡如何?” “此战伤亡尚未统计出来,俘虏青壮一千三百二十七人,老弱妇孺不计其数。” 甄鄂有些头疼,后续安置是个问题,总不能全宰了,杀俘不详,算了这些问题还是扔给叶叔叔去头疼吧。 “有虎头山六当家的消息吗?”人多眼杂,甄鄂没有直接提叶明珠,但他们应该是在一起的,找到那个叫杜威的,也就能找到明珠。 “郎君,据俘虏的山匪所说,在我们攻山时,匪首朱彪便被他们新来的六当家斩杀,其后逃亡不知所踪。” 甄鄂皱眉,“往哪个方向逃了?派人去……不,我亲自去追!” 说罢甄鄂就要出门,临出门时脚步一顿,“对了,后山石屋围起来,不要让任何人进去!” 这又是一个难题,有些人可能已经无家可归,有家的也未必能归,都是些可怜的女子,最好还是避人耳目悄无声息的处理。 甄鄂吩咐完,只带着一支亲卫出发,他虽无官职,但这年头,大族不养私兵的才是异类。 一行人快步在山寨中穿行,甄鄂夜里来过,很快便凭记忆找到朱彪丧命地点,根据战场痕迹,判断沈卿逃跑方向一路追去。 沈卿要是自己跑,那还真不容易留下痕迹,但一群山匪追叶明珠,那凌乱的脚印可就太明显了。 一炷香后,甄鄂就来到叶明珠被堵截的地方,现场倒了一地山匪的尸体,除此之外再无其他线索。 甄鄂有些慌张起来,明珠被杜威带去哪里了? 不过一面之缘,信任度太低,甄鄂不由胡思乱想起来,他不会把明珠拐走吧! 强压着心慌意乱,甄鄂掏出个特制骨哨很有节奏感的吹起来。 听见独特的哨音和旋律,叶明珠一个激灵,“是甄鄂!” 沈卿估摸着也该打完了,趴在山壁往外看了看,只见下方不远处甄鄂带着一队士兵站在他刚才砍人的地方,躲在这附近,打的也是灯下黑的主意。 叶明珠探出头,兴奋的朝甄鄂招手,“我在这里!” “明珠!”甄鄂精神一振,循声抬头朝山壁看去,“小心!你别动!” 甄鄂抬手制止,这么高,她怎么上去的? 正想着怎么才能把人安全接下来时,沈卿已经抱着叶明珠从天而降,稳稳的落地。 “……” 可恶!甄鄂暗恨,这世上居然有比他还能显摆装相的男人! 尤其是看到沈卿还搭在叶明珠腰上的手,更是险些把牙给咬碎! 甄鄂黑着脸上前,神色不善的瞪着沈卿,还不松手! “……”沈卿不和小孩一般见识,默默的收回手。 “甄鄂,山匪都剿灭了?”叶明珠一点没察觉空气中弥漫的酸味儿。 “自然!小爷出马还不手到擒来,三两下就杀得他们片甲不留!”甄鄂鼻孔朝天又抖起来了。 沈卿闻言却是眉头一皱,叶明见状,不再理会嘚瑟的甄鄂,问道:“沈……杜威,有什么不对吗?” “总觉得事情太容易也太顺利了。” “喂~你在说什么风凉话!”甄鄂不满了,一句容易就把他的辛劳抹了? “不是,只是想不明白他们就这点能耐,为什么要想不开去劫持明珠,这不找死吗?” 确实是有些蹊跷,甄鄂也思考起来,朱彪要是不动明珠,他们也不会费这么大劲剿匪,吃力不讨好。 “此事我会和父亲说明,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没什么好怕的。” 沈卿点点头,他们心里有数就好,这种大事他也没法插手。 “山水有相逢,我们就此别过了。”说罢,沈卿施展轻功踏着山壁飞越而去。 叶明珠看着沈卿的背影,眼睛亮晶晶的,潇洒,真是潇洒! “你不会喜欢这样的吧?” 叶明珠点头,痴痴道:“梦寐以求……”成为这样的人。 甄鄂心头一窒,眸色渐沉。 第101沈·爱情绊脚石·卿 生活不是影视剧,可以在潇洒退场后闪现到下一个场景。 沈卿耍完帅后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他似乎又忘了什么? 靠!小红! 他的坐骑小红马还在山寨呢! 昨日被逼被逼上虎头山时,小红也跟着一起被缴,养在寨子的马厩里。 撇开大半年的感情不提,路途遥远,他总不能腿着回去吧? 是以,跑半道的沈卿只能折返,途中遇见押解俘虏的小兵。 那被俘的山匪看见沈卿,立即激动的喊了一声,“六当家!” 不是所有山匪都知道沈卿叛变,正如不是所有的小兵都知道沈卿是“内奸”。 此言一出,唰唰唰数十杆枪头对准了沈卿。 “误会!误会!”沈卿高举双手,“自己人!” 一盏茶后,沈卿灰溜溜的又回到聚义厅,对着甄鄂尬笑道:“哈~没想到这么快又见面了,明珠呢?” “砍了,吾不认识他。” ⊙?⊙? 沈卿震惊睁大眼睛,乱吃飞醋的男人真可怕! “等会儿!”眼看刀斧手就要上前,沈卿伸手阻拦,“甄郎君,我们之间有很大的误会啊!” “哦~”甄鄂大马金刀的坐在虎皮椅上,斜睨着沈卿,“说说看。” 玛德,看甄鄂一副趾高气昂的样子,沈卿心里暗骂,难怪明珠不喜欢你,活该单身呀你! “其实,在下是女儿身,方才和明珠义结金兰,皇天后土实所共鉴!” 甄鄂瞳孔地震,不可置信的上下打量了沈卿一番,这么一看,确实过于眉清目秀,倒也没有怀疑他说谎,毕竟要证明太过简单。 甄鄂的表情一时间五彩斑斓,从不可置信到难以接受最后怒不可遏,“岂有此理!简直欺人太甚!来人!给我拉出去砍了!” “等会儿!”沈卿搞不懂这货怎么这么暴躁,“你不信?” 不信你说啊,大不了让他摸……个脉。 “我信!”甄鄂咬牙切齿道,“一个女人也和我抢明珠!” “???” 艹!这家伙脑子被陨石砸过吧! 天才和疯子果然只在一线之间,此刻,沈卿再也不羡慕甄鄂的天资了。 “你听我解释,我和明珠真是纯纯的姐妹情!”这时候不纯也得纯了,人怎么能和疯子硬杠? “而且明珠已经有心上人了。” “谁!?”甄鄂激动起来,哪个不知死活的敢截他的胡?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沈卿昧着良心说道,“就是甄郎君你呀~” “我?”甄鄂有些不信,冷眼看着沈卿,“你不会为了活命故意唬我吧?” “天地良心,在下只是不忍一对有情人因为误会错过罢了,明珠可是三五句都离不开甄郎君你呀~” “那……明珠都说我什么了?”甄鄂将信将疑,“但有虚言,小爷就将你千刀万剐!” 沈卿脖子一寒,扯出一抹虚伪的笑容,“明珠说,甄郎君天资卓绝,文武双全,学一日便能胜过常人十倍百倍,着实令人艳羡。” 实际上叶明珠原话是:浪费天赋不好好用功,让普通人努力像个笑话,看着就恼火! “还有呢?” “明珠还说,甄郎君丰神俊朗面如冠玉,乃是璠城第一美男子,不知多少姑娘芳心暗许。” 实际上叶明珠原话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只会沾花惹草,那些女郎是猪油蒙了心才会看上他。 甄鄂控制不住嘴角上扬,“明珠也真是的,众所周知的事实还要到处张扬。” “……”这货真对得起他的名字,真二。 “还有吗?” 没完了是吧,对着甄鄂期待的眼神,沈卿只能绞尽脑汁再编一些。 “她还说,甄郎君是个有趣的人,送她的礼物总是别出机杼,每次都有不一样的惊喜,不像那些死板木讷的世家子弟。” 然而实际上,叶明珠快被气死了。 甄鄂的嘴角压都压不住,他的心意果然都准确传达了! “可是,明珠怎么表现得不太喜欢我的样子?” “欸~女儿家矜持,说的都是反话,记住,女人说不要就是要!” 甄鄂所有若有所思,想到他爹娘的相处模式,同僚约父亲去花楼喝酒,母亲也总笑着说去吧,但父亲要真去了,就等着睡书房吧。而每当父亲送礼物给母亲时,母亲虽然总是嗔怪,说什么老夫老妻的还来这一套,实际上高兴的很。 “有理!”甄鄂眼睛都亮了起来,走向沈卿征询意见,“也就是说我现在可以直接去叶家提亲了?” 沈卿用力点头给予肯定,“真诚永远是必杀技!勇敢的去吧!” 甄鄂顿感相逢恨晚,杜威是乃他知己!不对,杜威应该是个假名。 “来人,快把我知己的马牵过来!” 沈卿吁了一口气,还以为他又要叫刀斧手了。 出了门,沈卿一刻不想多呆,翻身上马。 “知己,你真名叫什么?” “朱丹。”沈卿一甩马鞭,“驾!” 玛德~就冲你刚才起了杀心,不给你爱情道路上制造点阻碍,都对不起他受惊的小心脏! 甄鄂看着沈卿远去的背影,顿觉神清气爽,方才当然是开玩笑的,就看不惯他那副永远成竹在胸云淡风轻的样子,成心挫挫他锐气,看看她惊慌失措的糗样。 “哼~没人可以在明珠面前抢我风头,女人也不行!” “郎君,已经按你吩咐办了。”一个士兵上前回报。 “嗯,”甄鄂点点头。 虎头山的善后工作还不少,留了一半人马驻守清点财物,清剿附近的漏网之鱼。 他自己则亲自带队押解俘虏回城,按惯例,这些人会被打散分配苍州和城服役。 至于后山石屋那些被掳掠来的女人们,甄鄂一开始就下令围住不让任何人靠近,衣服什么的也是从窗户递进去的。 那些女子出来时都是蒙着面上的马车,少些人见到她们总是好的,总有些人的失踪消息是被家人瞒住的,甄鄂也只能为她们做这么多了。 当然,最重要的是护送夜明珠回城,想到这儿,甄鄂的心情不禁雀跃起来,他们果然是两情相悦啊! 第102章 归乡之路遥遥 “驾——” 沈卿挥着鞭子,马不停蹄的离开虎头山,珍爱生命,远离疯子。 走了一天,沈遇见了点麻烦,他饿了,但是荒郊野外的也没个店面,干粮也吃完了,没了宣国使团的身份,他连驿站都住不了。 印象中,前面应该有一处村落,去跟村民换点吃的,再借宿一晚吧。 就这样又走了半个时辰,前方终于看见了村庄,太阳也彻底落山。 沈卿骑着小红,走向村里的的一户冒着炊烟的人家,上前敲门。 出来的是个典型的庄稼汉,有些警惕的看着沈卿,问道:“你是?” 沈卿行了个礼,“在下路过此地,想借宿一晚,还请行个方便。” 说着,沈卿拿出一角碎银。 汉子眼前一亮,飞快接过银子,侧身往里面请,“方便,方便,小兄弟叫我大栓就行。” “咕咕咕~” 沈卿有些尴尬,赶了一天的路,实在是又累又饿又困。 “大哥,有吃的吗?” “有有有!” 很快,沈卿面前就多了碗不知名的糊糊汤。 “家里没什么东西,小哥不要嫌弃。”大栓搓着手,旁边还有三个盯着糊糊咽口水的小孩。 沈卿看了眼他们碗里光可鉴人的汤水,他这确实是最高规格待遇了,换了平时他是绝对不会吃的,但现在没条件挑了,他是真的饿了。 捧起碗闭眼喝了,那滋味真是难以言喻。 菜里没有一滴油,甚至没有窝窝头,沈卿嗓子被麦麸剌得生疼。 一路行来,他知道百姓过得苦,但跟着使团,最差的伙食就是自带的干粮,这是穿越这么久以来,第一次吃底层劳动人员家的伙食。 沈卿眼泪都快掉下来,难吃,真的好难吃! 硬撑着干完,沈澈进入大栓为他准备的房间,也顾不上卫生问题,倒头就睡。 迷迷糊糊间,系统在他脑海里蹦迪。 “吵死了~”沈卿翻了个身,继续睡。 【再不起来,你就成人肉包子了!】 沈卿一个激灵,鲤鱼打挺坐了起来,晃晃脑袋清醒一下。 凝神细听,果然听见了嚯嚯磨刀声以及大栓他们的对话。 “爹,今天这只两脚羊看着就细皮嫩肉~”说着还吸溜了一下口水。 “还好他今天来咱家,不然就便宜了村里其他人。” …… 沈卿听得不寒而栗,全村恶人! 大栓提着刀,蹑手蹑脚的靠近沈卿房门,听了一会儿,没动静,应该是睡沉了。 如此想着,便轻轻推开了门,眼前寒光一闪,不敢置信的捂着喷血的脖子,“跑……跑……” 大栓倒下时死不瞑目,沈卿看着他的死状,想到他临死前还在担心自己的孩子,悠悠一叹,翻窗出去,骑上小红就走。 不一会儿,身后就传来痛彻心扉的哭喊声。 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字面意思的雨,沈卿本就是走夜路,没过多久天空就飘起了雨,越下越大。 冰凉的夜雨浸透衣衫,沈卿抖了抖,觉得骨头缝都冷。 天亮时,总算是经过一个小镇,嗅了嗅朝食摊子上飘来的香味,沈卿不争气的咽了咽口水。 “老板,来两个饼。” “好嘞~”老板妈叶子包起来,“两个铜板。” 沈卿往怀里掏了掏,却掏了个空,脸色不由一变,他的钱袋呢! 估摸着是昨夜掉路上了,老板见状,立刻就明白了沈卿没钱,当即变了脸,“去去去,哪来的叫花子来消遣老子!” 沈卿叹了口气,淋了一夜的雨,泥浆时不时的溅到身上,太阳出来水分蒸发凝结成块,他现在的造型确实挺犀利的。 这年景,底层市民也确实没有余力做善事。 沈卿拍了拍小红,可怜见的,这几天都饿瘦了。 “这位小兄弟,这马不错,卖不卖?” 突然有人上前搭话,沈卿看了来人一眼,不像是能买得起马的,虽然买得起他也不卖。 “不卖。” “真可惜~”那人摸了摸小红的鬃毛,然后很自然的牵起缰绳就要走。 “你做什么!”沈卿拦住那人。 “这话好生奇怪,当然是牵我的马走了。” “这非明是我的马!” “哼~”那人冷笑一声,“就你这副落魄样,像是能有马的人?” 这边的动静,吸引了一圈围观群众,指指点点起来。 “这不是杨三吗?又讹上了外乡人?” “这位小哥真是倒霉。” 沈卿立刻明白这是遇上无赖了,围观群众议论纷纷,虽然都清楚真相,但就是没一个人站出来伸张正义。 杨三得意洋洋,牵着缰绳就要走,沈卿反手抽出刀。 “哟~拿刀吓唬谁啊~”杨三歪着脖子,“来来来,有本事往这里砍……” “啊——杀人啦!” 围观群众顿时一哄而散,沈卿立刻翻身上马,在官兵来之前出镇子。 换平时,沈卿或许还会跟人掰扯道理,但他现在暴躁得很! 出了小镇,又是一个时辰,日头渐高,沈卿头晕目眩,全靠小红自己走,最近实在是超负荷了,就算是铁人也扛不住。 “大人,那个人好像三郎啊!” 正在路边休息的沈澈立刻站起来望去,一匹小红马载着位摇摇欲坠的少年慢悠悠的走着。 凝神一看,真的是卿兮!怎么搞成这副样子! 沈澈快步上前,拉住小红的缰绳,沈卿此刻感觉脑壳嗡嗡的,费力的看清来人,终于放心的栽下去。 “卿兮!”沈澈慌忙接住她。 马车上,沈澈神色凝重的看昏迷不醒的沈卿,摸了摸他的额头,烫得厉害,眉头皱得更紧了。 “哥……哥……” “卿兮,你说什么?”沈澈低头凑近听了一会,发现他只是在说胡话而已。 此刻的沈卿在梦里看见前世的亲哥。 “哥,我回不去了,我真的回不去了。” 虽然沈卿一直口口声声不信任系统,但心中仍抱有一丝侥幸,露华浓事件后侥幸彻底破碎,心中的失望难过和委屈在此刻彻底爆发出来。 沈澈看着烧迷糊了的沈卿哭得抽抽噎噎的喊哥哥,心软得一塌糊涂,放他鸽子的事就算了吧。 第103章 赤霄 沈卿迷迷糊糊的醒来时,豆大的油灯火焰有些刺眼,眯了眯眼适应了一会儿,再睁眼,就看见沈澈支着脑袋坐在他床头摇着蒲扇,大概是在驱赶蚊虫吧。 不知是他烧迷糊了,还是油灯的光亮太过柔和,像一层薄雾在眼前漂浮,导致沈澈看起来特别温柔。 沈卿拿下头上敷着的湿毛巾,轻手轻脚的坐起来,不想吵醒沈澈,身体软绵绵的,就像坐了三天三夜的长途车,虽然已经下了车,但还是感觉地面在摇晃。 按了按发疼的太阳穴,暗叹,世道艰难人心险恶,独行客没那么好混啊,要不是有功夫傍身早就重开了,但这点功夫在大环境下根本不够看。 “统子,你还有没有更厉害的武技,一人灭一城的那种?” 【……滚】 沈卿撇撇嘴,这破系统不要也罢! 沈澈脑袋一歪,猛然惊醒,看向沈卿:“卿兮,你醒了。” “咕咕咕~” 沈卿还没来得及回话,肚子先不争气的叫起来,都快三天没吃饭了。 沈澈无奈一笑,随口朝门口吩咐道:“把灶上温的粥端上来。” 沈卿头一次觉得,咸菜配白粥是如此美味! 这大米,还是在沈卿的强烈要求下从榆国打包的土特产,甚至连稻种都带上了,准备回自己庄子上种。 当时他就打听过了,宣国的气候也能种活,只不过收成差,性价比太低,不过当时的沈卿并不太在意收成问题,反正供他自己肯定是没问题的。 刀不砍在自己身上,不知道疼啊~ 如今,挨过饿的沈卿,遗憾的决定,家里的田庄还是继续种麦子高粱吧。 沈澈没也没给沈卿吃多,太久没进食,吃太多胃受不了。 热乎乎的清粥下肚,沈卿感觉自己终于活过来了,意犹未尽的打了个嗝。 这才有精力问沈澈:“兄长,我们这是到哪了?” “翌阳关驿站。” 哦豁~睡一觉起来就入关了,已经在宣国的地盘上了,独自漂泊了一段时间的沈卿顿觉安全感满满。 影视小说都是骗人的,去他喵的笑傲江湖,浪迹天涯听着潇洒实际上苦逼的很!尤其是在山河破碎的时代。 或许是还在病中,沈卿精力不济,没说几句话,就又困了,因为在自家地界又有宣国使团在侧,这一回睡得非常安心,提心吊胆了一路,实在是身心俱疲,需要好好充电。 第二天,沈卿就满血复活,对着初升朝阳伸懒腰。 “哈哈~我胡汉三又回来了!” 沈澈看着恢复活泼的沈卿容光焕发,捯饬一下又是位俊俏小郎君,一点瞧不出昨天的落魄样儿,想着是不是要对她进行一番思想教育,免得她记吃不记打? 使团没耽搁,继续不紧不慢的开拔上路,沈卿骑着小红慢悠悠的跟着,再不用像前几天一样疲于奔命了,心情愉快的甚至想高歌一曲。 前面不远就到雁城了吧,故地重游,沈卿感慨良多。 只是他们并未能顺利进城,远远的便被路障拦住,沈澈皱着眉头,让杜仲过去打听一下。 杜仲打马上前和守卫士卒交涉了一番,不多时便折返回来,神情严肃的和沈澈汇报。 “郎君,三个月前雁城暴乱,叛军冲了了县衙,城内富户尽数罹难,百姓死伤无算。” 沈澈面色一沉,看着远处的“赤霄”旗帜,应该是东南军寨,勇毅侯麾下的赤霄军前来平叛。 “赤霄军在此,想来暴乱已平。” 杜仲点头:“这次陛下派遣中郎将姜瑟前来和赤霄军协作两面夹击,半个月前,彻底剿灭叛军。” “那为何还设路障,不许进出?”沈澈眉头皱得更深,看来还有更严重的事情发生。 果不其然,杜仲回道:“叛军平定后不久,雁城就爆发了瘟疫,后来查明,是叛军知道大势已去,将染了疫症的病人偷偷扔入各处井中,和雁城军民同归于尽!” “只是发现时,为时已晚,雁城半数人已经染了瘟疫,只能封城。” 沈卿也是震惊失语,真是丧尽天良令人发指!临死还要干这损人不利己的事,这已经不是不满官府了,是纯纯的反社会啊! 前方爆发瘟疫,使团也不敢再往前走,为安全起见,沈澈下令折返方才落脚的驿站,静观其变。 沈卿骑马跟在一边,心里整理起刚才旁听的信息,赤霄,这两个字怎么听着那么熟悉?在哪里听说过呢? 还有姜瑟也来了,姜瑟…… 沈卿灵光一闪,“统子!把沈卿兮的走马灯再放一遍!” 【好呀~宿主大大和我绑定就放哟~( ̄y▽ ̄)~*】 “呸,渣统!” 【呸!渣宿!】 求人不如求己,沈卿努力回想原主的走马灯内容,毕竟谁会清楚记得半年前看过的视频啊? 他大概记得,姜瑟就是在十七岁的时候以平叛治疫的功绩封侯,算算时间差不多也就是这个时间点了。 至于赤霄军,似乎是后来被姜瑟收归麾下,成为他扶持五皇子阙殊登基的重要助力。 正琢磨着,便听沈澈的声音从车厢里传出,“杜仲,有打听出,带领赤霄军前来的是将领是谁吗?” “回郎君,是左前锋穆起。” 穆起这人似乎是姜瑟未来的得力部下呀,看来就是这时候搭上线的。 “三郎~”杜仲凑上来,低声说道,“大郎君可能是想问,来的是不是陆世子~” “???!!!” 沈卿一开始不明所以,看着杜仲揶揄饿目光,恍然想起,他这身份还有个口头婚约来着,勇毅侯世子陆羽。 等等,有点乱,他先捋一捋。 赤霄军是勇毅侯麾下,之后归附姜瑟,在沈卿兮前世的时间线里,过不了多久就会嫁给姜瑟,而原主对勇毅侯世子却没什么印象…… 最终,沈卿得出了一个结论。 勇毅侯危!!! —————————————— —————————————— 好消息:这破书它开分了?(?^o^?)? 坏消息:6.6分(?_?) 哈哈哈哈哈~累了麻了毁灭吧(#`Д′)ノ 第104章 风起东南 一路上,沈卿脑海中都在进行头脑风暴,回忆着曾经见过的与图,勇毅侯驻守西南边境,东南有什么隐患吗? 宣国东南临海,陆地只接囊两个国家,启国和安国。 启国如今和宣国结盟,近期应该不会生事,那应该就是安国有异动了。 不不不,这样先入为主太过武断了,没有永远的盟友只有永恒的利益,启国未必就可以全然放心,而且有榆国玉氏的前车之鉴,隐患也可能来自内部争斗。 可惜,沈卿对朝政接触不多,可用信息有限,难以分析出真正根源。 不过,目前概率最大的,还是安国! 沈卿一路想着,不知不觉就回到了边城驿站,隐晦的向沈澈打探情报。 “兄长,按理说,翌阳关守军明明离雁城更近,陛下为何舍近求远,从东南军镇调动兵马?” 这倒也没什么不能说的,沈氏教育宗旨,女子也当有大局观,才能更好的相夫教子,愚蠢的主母会遗祸三代。 “暻国近来似有异动,是以翌关守军不宜调动,至于安国,领土不大向来谨小慎微。” 暻国啊~沈卿在虎头山的时候,听说过,似乎双方有什么合作关系,啧~确实需要防备。 至于安国,确实是个小国,版图不及宣国四分之一,夹在宣启两个大国之间还能存在是因为地形复杂,耕种面积少,实乃兵家不争之地,平日里也没什么存在感,基本不参与各国的打打杀杀,唯一的好处大概就是临海国家,渔货丰富。 是以沈澈及大部分人都觉得安国没什么威胁,沈卿则不然,按套路,越是小透明,越是可能闷声干大事! 只是该怎么和沈澈说呢?他说了也没人信啊,两国交战,他现在也干涉不了什么。 不过根据沈卿兮的走马灯看,宣国应该没有伤筋动骨,但勇毅侯和世子肯定是寄了,否则赤霄军也不会收归姜瑟麾下。 沈卿又想到一个人,宋渊,此时他应该也入朝了吧,作为一个重生者,如果东南真有大事发生,他应该会想办法干预的。 如此想着,沈卿也就心安理得的暂时不去管这档子事了,毕竟他连这个时间线西南边境具体会发生什么都不知道,根本没办法做什么防备,但宋渊一定知道! 而沈卿念叨着的宋渊,此刻正坐在书房把玩着棋子,他确实是知道勇毅侯及世子不久的将有大难。 但他不打算插手这件事,乱世有兵权才有话语权,前世他就是吃了这方面的亏,既然姜瑟可以,他为什么不可以? 此外他也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私心,他不想陆羽活。 而与此同时,一支车队正在朝着雁城方向进发。 “县主,再走三天就到雁城了。” 乐安看向着车窗外倒退的景色,眉宇间有些忧愁。 “县主不必太过担心,雁城暴乱已平,上回姜郎君寄来的书信也说他并未感染瘟疫。” “当时没有,不代表现在和以后也能无事。”乐安幽幽一叹,“阿黛,他这都是为了我呀。” “姜郎君吉人天相,一定不会有事的。”阿黛也只能如此苍白无力的安慰道。 “但愿吧。”乐安依然忧心忡忡。 雁城叛乱,本用不着姜瑟来,但前阵子,父王打算给她议亲了,姜瑟是为了她才请旨来雁城,就是为了快点积攒军功,达到父王的要求,否则,有贵妃的帮衬,他按部就班的走也可以直上青云,根本犯不着如此急于求成。 刀剑无眼,乐安提着心好不容易等到战胜的捷报,还没来得及松口气,紧接着是瘟疫爆发,姜瑟还要继续驻守雁城。 瘟疫比刀兵更加可怕,防不胜防,姜瑟要是出了什么事,她此生难安。 是以,陛下派遣父亲代表皇室运送药材前往雁城安抚民心时,她便硬跟着来了,两个人的事,总不好只让他一个担。 车队慢慢停下,阿黛探头看了看,“县主,王爷下令休息一会儿。” 这个时节,正午日头确实大得很,车队停靠在树荫阴凉处,乐安也下车往前走。 果见仆从手脚麻利的支起帐篷,摆好桌案煮水烹茶,她父王从来不会为难自己。 乐安有些无奈,上前行礼问安,“父王。” “坐。” 乐安入座后,周围的仆从很有眼力劲儿的退开,不远不近的守着,既听不到父女俩的谈话,也能保障他们的安全,不让歹人靠近。 “乐安,你是不是对为父有怨?” “女儿知道,父王都是为了女儿着想。” 阙德满意的点点头,很好,他女儿有脑子。 “贵妃曾召见过为父,隐晦的提及让本王不要操之过急,耐心的等待姜瑟成长。” 乐安不语,她觉得贵妃说的没错,姜瑟未来可期,确实不用急于一时。 “可是乐安,你也到了议亲的年纪,如今嫁给姜瑟那是低嫁,能够有现成的为什么要赌未来?大争之世不进则退,多少潜龙一辈子都在潜着?”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乐安是女儿家,她输不起。 所以阙德用激将法逼姜瑟一把,人的愧疚之心总会随着时间淡去,趁五皇子刚出质榆国,趁贵妃还得宠,姜瑟这时候随便立个看得过去的功绩,陛下都能给他封侯! 乐安无奈叹息,虽不喜父王算计姜瑟一片赤诚之心,但为人子女也不好置喙。 “王爷。” 不远处的守卫请示性的喊了一声。 阙德抬手示意,侍卫立刻上前,回禀道:“有支商队一直不远不近的跟着我们,如今也跟着停下休整,是否要驱逐?” 这世道不太平,也不知道他们是否别有居心,还是赶走为上。 知父莫若女,乐安抢先一步开口:“让商队管事过来,先问问看,或许另有隐情。” 侍卫看向阙德,收到允许的眼神,才行礼道:“诺。” 不一会,侍卫就带回了一位青年。 “草民莫乞,参见王爷。” “平身,汝等一路尾随,意欲何为?” 第105章 缘起 前往雁城的车队在官道上缓缓行驶,代表皇室的旌旗迎风摇曳。 马车上,阿黛伸出脑袋看着不远不近跟着她们的商队,说道:“县主真是好心肠。” “一路行来,足见百姓不易,举手之劳,能帮便帮吧。” 乐安淡淡道,忆及方才之事,据那名为莫乞的商队话事人所说,他们是从北边来的药材商,前往翌阳关边城售卖,近来附近流寇四起,商队已经遭受好几次袭击,损失了不少护卫和财物,再这样下去只怕到不了翌阳关了,血本无归事小,丢了性命事大。 跟着车队只是狐假虎威,震慑宵小,莫乞恳请允许他们与钦差队伍同行。 阙德本是不同意的,谁知道他们是不是贼喊捉贼,没准他们是匪徒假扮的商队,混进他们队伍当内应?此处天高皇帝远,亡命之徒也不是不敢对钦差队伍下手。 还是乐安提了个折中的办法,让商队与钦差队伍保持一里的距离,这样寻常匪徒看见前面的军士,皆会避其锋芒,商队也就安全多了。 阙德想了想,如此安排,只要护卫警醒些,商队那点人对他们也造不成什么威胁,看在乐安的面子上也就同意了。 莫乞的商队,保持着一里开外的距离紧紧跟着。 “主人,这宣国皇室倒还不错,属下还以为他们会要求我们至少上供一半药材当保护费呢。” “吾先前亦是如此想,要知道如今雁城闹瘟疫,正是需要大量药材的时候。” “厢南郡王倒是个正派人。” “主要还是乐安县主体恤百姓。” 莫乞回想起,方才乐安县主劝说厢南郡王的话:身为皇族,当庇护治下百姓。 不禁有些欣赏起这个宣国县主,仁善却又不会盲目施恩,良善与理性并存。 而此时边城驿站中的沈卿纠结无比,之前在陇县见识了这时代的人如何应对蝗灾,就能想象他们会怎么应对瘟疫。 大概率会先求神拜佛做个法事平走“瘟神”,不顶用的话再让宣帝下个罪己召,官员集体反省等一系列玄学措施。 如果宣帝英明神武的话,最多也就是派几个大夫带着常用消毒药材过来,但学过历史的都知道,古人对瘟疫认知有限,连它是怎么来的都不知道,更别提防治了,基本上就是送些清热解毒的汤药表示国家没有放弃他们,然后隔离,听天由命。 沈卿倒有一些基础卫生常识可以提供一些建议,但万一人家让他身先士卒怎么办?这回他可不敢像在陇县那样直接莾上去了。 蝗虫他看得见,可以物理消灭,病毒这玩意儿无处不在肉眼又看不着,防不胜防,太可怕了,根本不知道什么时候会中招,人对未知总是充满恐惧。 可什么都不做,就在这里等着一城人死干净再过去?那良心又有些过意不去。 权衡了半天,沈卿打算先把瘟疫为数不多的防治常识整理出一份来,然后匿名投给爱民如子的好官,或者义薄云天的勇士,如果没有,或者投了也没人信,那他也没撤了,有多大能力办多大事,人总要对自己有点逼数。 瘟疫爆发的原因有很多种,但是根本原因就一个:卫生意识太差了! 常言道,大灾之后必有大疫,去岁大旱可以说是颗粒无收,闹饥荒的时候,灾民往往是逮着什么就吃什么,从树皮到观音土,再到野味,蝙蝠田鼠估计都不放,过难免会吃到一些不干净的东西,造成传染病。 而如果这些带着病毒的尸体一旦腐化,就很有可能造成更大的瘟疫。 各种能传播瘟疫的脏东西都被丢得到处都是,再来场大雨,一雨成沼,这么差的条件直接成了病毒的乐园。 雁城暴动本就是灾民聚集成的匪寇,当时应该就早已经有瘟疫蔓延的前兆,当时的雁城被暴民所掌控,没有及时得到控制。 甚至根本不打算控制,还把病原体扔井里,井水联通地下水,直接成了移动传染源……思及此,沈卿觉得这里其实也很不安全,待会儿要提醒大家伙用水问题。 此地位于雁城下游,河水应该也不能喝了,谁知道那群恐怖分子有没有把染瘟疫的尸体叶扔进河里? 至于井水……沈卿打了寒颤,算了算了,还是无根水安全,如果不下雨,那就晚上接露水再煮沸。 治疫先治水,水是生命之源,被污染的过的井,不知道雁城现在的话事人有没有派人去掏一掏泥,清理一下。 沈卿突然想到,既然叛军可以在井里扔尸体,那直接扔药包有没有用呢? 当然不是扔治病的药,治疗瘟疫的成品药估计抖没有,但雁城应该还有没有染病但被跟着一起隔离的健康百姓。 前世看过一部电视剧,里面的神医将一些提高身体免疫力、抗病毒的中药方,直接投入到井水里面,让老百姓打饮水喝,从而达到一定的预防效果,不知道实际操作可不可行? 不管了,是条思路,先记下来。 另外,消毒也很重要,这年头没有消毒水,但高温杀菌,要宣传使用热水,感染者的尸体和使用过的器具都得焚烧。 这点可能会遇到不小的阻力,毕竟这时代讲究入土为安,而且百姓生活水平低,格外惜物,不太舍得烧那些衣服被褥,估计只能让军队强制执行了。 熏香也可以使用起来,蚊虫之类的也是细菌携带者,它们对熏香颇为敏感,而驱虫自然有利于降低传染病的发病率。 似乎醋也可以杀菌?或许可以洒一洒? 不管了,先记下来,希望宣都会派来个有经验的能吏。 正当沈卿奋笔疾书时,雁城士卒发出一声惊呼。 “中郎将!” 第106章 她在发光 当初发现雁城出现瘟疫,虽然为时已晚,但姜瑟还是立即下令让军队强制封锁全城,倒不是说他就放弃雁城百姓让其自生自灭。 也有派遣几支小队的士兵,在城中维持秩序,分区域隔离居民,有经验的大夫早懂得这个道理,将染病患者圈禁起来,严禁里面的人出来,以防疫情到处传播。 然后由军士调配一切物资,让疫情区域的百姓不至于长期封锁而饿死。 而对于一些因瘟疫死亡的尸体,最开始也有用生石灰掩埋。 只是疫情并未得到有效的控制,死的人越来越多,染病的人也越来越多,坑都来不及挖。 姜瑟一咬牙,顶着家属的咒骂。直接下令焚毁尸体,期间还发生了好几起小规模暴动。 人性的恶在极端环境下展露得淋漓尽致,反正都要死了,又还有什么可怕的? 整个雁城似乎都笼罩着沉重的气压,乱象越来越多,军队都快弹压不住了。 不止是城中百姓,士兵也开始人心惶惶,已经有好几个同袍也染了瘟疫。 为了稳定军心,姜瑟身先士卒,自己也驻扎在城中,将城外的巡防和物资调动之权交给了赤霄军左前锋穆起。 交割时,穆起敬佩的向姜瑟抱拳致意,本来他觉得姜瑟就是个靠裙带关系上位的小白脸,内心其实不太瞧得上他,没想到还有几分胆色和担当,是自己犯了以貌取人的错。 姜瑟也算是皇亲国戚,这等尊贵身份和大头兵们一起坐镇雁城之内,总算是给城中军民吃了颗定心丸,他们其实就是怕被朝廷放弃。 之前,城中有谣言,说城外的军队打算屠城,直接消灭可能存在的威胁,有些百姓甚至已经私下串联,准备着拼个鱼死网破。 如今见贵妃娘娘的亲弟弟也在城中陪着他们,想来外头的那个将军应该没这么大胆量把姜瑟给一起灭了吧? 城内一触即发的紧绷气氛随着姜瑟的入驻减缓了不少,但这对疫情的控制并没有什么实际的帮助。 感染人数还在增加,就连为数不多的大夫也倒下了。 姜瑟进城的第三天,其实就已经感到身体不适,体温上升头脑发昏,但是为了稳定军心硬是撑着没表现出来。 到了第五天,实在支撑不住,晕倒过去,亲卫发出惊呼。 “中郎将!” “来人!快来人!” 一阵手忙脚乱,把姜瑟抬进曾经的雁城府衙,唯一幸存的大夫把了半天的脉,摇头叹息。 亲卫们心头咯噔一下,姜瑟要是出了什么事,他们也不用活了。 “大夫,想想办法吧!” “老夫要是能有办法,雁城也不会是现在这个局面了。” 侍卫长心里发凉,暗恨当时没能拦住姜瑟入城,这下怎么回去和贵妃交代? 姜瑟也染了瘟疫,这样的大事自然是要去城门汇报给穆起的。 穆起接到消息,心下一叹,真是天妒英才啊。 “报——” “钦差一行将至。” 驿站中的沈卿洋洋洒洒的写了大几页纸,删删改改,治理瘟疫最重要的是什么呢?当然是药方啊! 虽然沈卿不是学医,感谢上辈子自己的敬业精神,台词都有认真背,而不是对着镜头念一二三四五六七。 他演的是位神医,上星剧当然要严谨,那千古流传的大青龙汤,他可是认真背的! 虽然说瘟疫的种类繁多,不一定对症,但要是雁城的大夫没有其他对症的方子的话,绝对值得一试,死马当作活马医。 “呼~” 沈卿收笔,上辈子听说过的正经知识大多都从大脑皮层划过,他能记得的也就只有那么多了。 好了,那么接下来该投给谁呢? 这厢,钦差队伍也来到城外,穆起上前迎接。 乐安坐在车厢里听着穆起向阙德汇报雁城目前的情况,眉头越皱越紧,当听到姜瑟也染了瘟疫目前昏迷不醒,顿时心头一窒,当即就要冲出去。 阿黛赶忙拦住她,“县主!冷静啊~” “瘟疫非同小可,您要是也染上了可怎么办?” “况且您去也没用啊~不如先让宫中的御医先去看看?” 乐安这才冷静下来,这个时候她不能去添乱,攥紧拳头强逼自己稳住。 可怜孙太医一把年纪,舟车劳顿还没来得及休息就要去闯鬼门关。 “待会儿!” 孙太医受不了这些急性子,从药箱里取出早有准备的面巾,这是用药草熏制过的。 双手有些颤抖的戴上后,怀着视死如归的悲壮心态踏入城中。 乐安在外面焦急等待着,只觉得度日如年时间无比漫长,良久,孙太医才从里面出来,立刻就把身上的灾衫点火烧了,并朝火堆里扔了一把药草熏自己。 “孙太医,德音的情况怎么样?” 孙太医神情凝重,说道:“不太好,雁成瘟疫的症状,老夫以前也没见过,只能尽力一试。” 乐安虽然心急如焚,但也知道治瘟疫的难度,只能拜托道:“有劳太医费心了。” 此时,莫乞走上前来行礼道:“多谢县主一路照拂,商队里有的药材,但有所需尽可取之。” 乐安没有拒绝,回了一个礼谢过,如今不是矫情一下时候。 孙太医开了药方,派人熬煮后送入城中,尽人事,听天命。 而此时沈卿也接到消息,宣帝派的救灾钦差已来到雁城。 “居然是湘南郡王,”沈卿自言自语道,“难道就是这回立了功,回去后封的亲王?” 如果是的话,这次瘟疫他们应该能够解决,那匿名信发还发不发啊? 还是发吧,解决也是有分程度的,早些或许能多救几个。 一日后,服用孙太医药方的患者并未好转,且在持续恶化。 “老夫再想想,试试其他方子。” “王爷,有人用箭矢射来一封书信,之后便逃之夭夭,属下追之不及。” 侍卫拆封,检验过没问题后呈交给阙德。 “父王,是何事?”乐安上前询问道。 阙德不语,将书信递给过去,乐安接过细细研读起来,越看越入神,沉吟良久才道。 “试试看吧,父王。” “此人藏头露尾,岂可轻易相信,极有可能是个圈套……” “我来办!” “你?” “一切后果,我来承担!” 第107章 爱世人,亦偏爱一人 “乐安,兹事体大,不是你一个姑娘家家承担得起的。” “事情总得有人去做,无例可循时当开先河!今人走的路不都是古之先贤踏出来的吗?” 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阙德虽然觉得乐安的想法幼稚,但仍不免动容,年纪大了,就是顾虑多。 阙德再次拿过沈卿归纳总结的瘟疫防治条例,为了增强可信度,还用当代人能够理解的方式表达每条举措的原理和作用。 阙德看了半晌,又叫来幕僚商议,轮番传阅了一番,各抒己见。 “王爷,这份《瘟疫防治手册》虽然来历不明,但种种举措并非无的放矢,也颇有道理。” 也有人质疑,“若真有效,此人当是奇才,何必藏头露尾?大可光明正大的站出来,成了,也是大功一件。” “自古奇才多怪癖,或许对方是个隐士高人,只是不忍见百姓受苦,这才出手帮忙?” 穆起是武将,脑子里没那么多弯弯绕绕,说道:“或许对方只是没有信心,不想担失败的责任和被瘟疫感染的风险?” 此言一出,现场再次陷入沉默,问题又绕回来了。 不得不说,穆起真相了。 毛遂自荐治理瘟疫当然要以身作则身先士卒才有可信度,然而沈卿对这个世界的病毒没把握,他都练出真气来了,病毒就不能变异成毒王吗? 如果他是身穿,那整个活活的生化武器,走哪哪死一片,倒是可以和瘟疫一较高下。 可他是魂穿,功夫再高也要呼吸啊,所以他可不敢像治理蝗灾一样莾上去。 二来,他的瘟疫防治手册都是理论知识,不知道放这里会不会水土不服? 陇县治理蝗灾搞砸了他还能跑路,但这里是宣国,容易掉马甲,还是稳一手比较保险。 就在沈卿在驿站双手合十,祈祷钦差队伍里能出现勇士,有神农尝百草的精神去试试新方子时,雁城议事团也终于打破了僵局。 “旁的防治手段需要时间验证,但这个方子如果真有用,应该很快就能见效了。” 乐安出言打破沉默,接着说道,“孙太医,你看看这方子,可能用?” 术业有专攻,方才商量决策的时候,孙太医只在一旁听着没有多言,他只负责医药方面的事情,听到乐安唤他,这才接过那名为大青龙汤的药方,捻着胡须念道。 “麻黄去节三钱六,桂枝一钱二,甘草炙一钱二,杏仁去皮、尖四十个,生姜切片一钱八,大枣擘十枚,鸡子大的石膏一份” “倒都是些常用药材,”孙太医沉吟半晌,想着反正方子简单用药也不名贵,便道,“不妨一试。” 这个试,当然不可能拿姜瑟试药,城中患者众多,随机抽取一个小白鼠便可,大家伙心照不宣都没有反对意见,反正那些庶民没药也得死,死马当作活马医反倒有一线生机。 说干就干,孙太医马上吩咐药童去按方子煎药,随之送入城中。 等待永远是难熬且漫长的,乐安在城外的营帐前来回踱步,帕子都快被她绞断了,变成皱巴巴一团,心中不断的祈求佛祖保佑。 德音已经昏迷多日,如果这个药方也不起作用,那他可能等不起新的方子研究出来了。 日落月升,乐安一夜未眠,直到朝阳升起,城中传来消息。 “如何?” 乐安第一时间走出营帐接见报信士卒,期待又忐忑。 “回县主,大喜啊!”跪在地上的士卒也很是激动,“那方子有用!” 呼~乐安松了一口气,悬着的心总算是放下了一半。 治理瘟疫最难的方子已经解决,那剩下的就好办多了。 阙德这时候也接到了消息。 “王爷,药方有用,证明那人确实有些能为,其他防治措施想来也是有用的,只是费些人力,但可以免去疫情反复的麻烦。” 阙德点点头,吩咐道,“去办吧。” 不多时,雁城各区药味弥漫,但百姓们毫不抱怨,反而激动的涕泗横流,他们亲眼看见昨日去试药的患者活蹦乱跳的回来了。 “太好了!我们总算是有救了!” 雁城上空笼罩的阴云似乎终于消散,长期的压抑一朝释放,不少人呜呜的哭出声来。 “娘啊~你要是能再多挺一天就好了,娘~” “我的儿啊~你们怎么才来啊!” 也有不少失去亲人的百姓嚎啕大哭,自古人间留憾不留人。 又是一日后,躺在床上的姜瑟悠悠转醒,阳光透过窗户洒在他脸上,一时间适应不了光线迷了眯眼,朦胧中看见一个蒙着面巾的女郎逆着光坐在他床头。 “德音,你终于醒了。” “乐安?”熟悉的声音让两瑟意识回笼,“我是在做梦吗?” 姜瑟微微一笑,真是个美梦,他伸出手,挣扎着起身。 乐安忙扶了他一把,姜瑟靠在床头,直觉浑身酸软无力,这梦还挺真实的…… 姜瑟顿时清醒过来,“乐安,你怎么来了!快走!这里不是你该待的地方!” “德音,不要担心,治疗瘟疫的药方已经有了,你也是喝过药才能醒过来。” 姜瑟这才放下心来,又重问了一遍方才的问题。 “陛下派父王来协助你治理雁城瘟疫,我便跟着来了。”乐安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娓娓道来。 “太冒险了。”姜瑟既是感动又是后怕。 “你能为我闯刀山火海,我便不能为你冒险一搏吗?” “乐安……”姜瑟心头酸楚,自他有记忆以来,除了姐姐,乐安是对他最好的人。 不待姜瑟多说,乐安便接着道。 “你好好休息,我还要去督促防治措施落实。” 姜瑟眉头微皱,“这些事情下面的人去做便可,何需你亲力亲为?” “父王前来本就是代陛下安抚百姓,我亦是皇室中人,当尽一份力。” 看着乐安离去的背影,姜瑟心里有些酸溜溜的,乐安本身就是一个很好的人,对大部分人都很好,或许只是因为他可怜,才多偏爱他一些。 第108章 狼烟 乐安带着军士巡视雁城各区的防疫工作,遇上顽固不化拒不配合的百姓,也会亮出皇室身份讲道理,背后的军士龇着牙摸刀,一时间大家都变得非常通情达理。 乐安满意的准备前往下一个目的地时,突然听见有人喊她。 “县主。” 乐安回头,颔首道,“莫管事,还未多谢你慷慨解囊捐赠药材。” “些许薄财,县主无需挂怀。”莫乞向乐安行了一礼,“此来是向县主辞行。” 乐安点点头,“那便不耽误你了,祝莫管事一路平安,商行生意兴隆。” 说罢便带着军士继续巡视下一个街区,侍从见莫乞还在看,凑近低声道:“主人似乎对这个县主格外另眼相看?” “只是久违的看见皇室风骨,不曾想是在个小女子身上看见,有些许感慨罢了。” 侍从欲言又止,最终只是说道:“主人,该启程了,已经耽搁了许久。” 莫乞收回目光,“走。” 这厢,沈卿待在驿站,百无聊赖,前方路障未解禁,也不知道雁城现在的情况怎么样了,他们有没有按照他的方案执行? 就算有,也需要些时间治理,为了安全起见,军队也会再封锁一段时间的官道,避免扩大感染。 时间会给出一切答案,等待的日子里,沈卿又过起了规律的练功作息。 他意识到,自己还是太菜了,对付一些混子毫无压力,但碰到像甄鄂这种精英怪他就打不了几个了。 人与人的体质不能相提并论,土着可能没有外挂,但可能有天然挂! 之前在榆国当了几回高手就膨胀了,有些小觑天下英雄,要是抱着这种心态,哪天碰到个天赋异禀的气运之子,分分钟嗝屁。 沈卿在院子里挥刀,花草木石就这样遭了横祸,一个时辰后,沈卿汗流浃背挽了个刀花收势,对自己的进度不太满意。 特喵的,遇到瓶颈了! 最近系统不太好薅了,在弄到更高级的武技之前,最起码得把手上的朱雀狂刀练到大成吧,不然他很没安全感啊。 而就在此时,前头传来一阵惊呼。 沈卿警铃大作,急忙跑出查看,只见一个护卫呆立原立不动。 “怎么了?” 沈卿看他那样子,甚至担心他像悬疑剧里面一样已经被嘎了,忐忑的拍了他一下。 好在,是他想多了,那护卫指着一个方向,颤声道:“狼烟!” 沈卿一时没反应过来,只是下意识的顺着他所指的方向看去,浓烟滚滚直冲天际,着火了? 不是,狼烟! 不是这么倒霉吧,外敌来袭,要打仗了? 完球,他都能看见的地方,可见距离不远,前有战事,后有瘟疫,他们被夹在中间,真是太倒霉了! 边城了望台五里一设,很快一个接一个的燃起,很快,雁城也能看见狼烟。 慕起神情严肃的看向翌阳关方向,是哪个国家来犯? 靖国还是是启国? 这个问题沈澈也在想,拿了根树枝在地上画圈圈,启国没理由啊,调兵遣将不是小事,他们才刚从启国回来,不可能毫无察觉。 再者说,要真是启国的话,他们怎么可能安然无恙的回来? 难不成是靖国?靖帝疯了? 靖国虽然富庶,相比其他各国可以说是风调雨顺,但版图不及宣国四分之一且无险可守,于六国合围之中,没人打他还是各国相互制衡的结果。 至于北漠……沈澈戳了戳一个圈,北漠的领土虽然离这里也不算远,但真要打过来也是从西边开始攻打。 值得一提的是,北漠虽然有个北字,但它并不是最靠北的国家,宣国才是,北漠是北方荒漠部落民族入侵华族建立的政权。 “少卿大人,接下来我们该如何行事?” 沈澈盯着地面的简易与图,思索了片刻,回宣都的路被堵了,强闯的话势必经过瘟疫地区,风险太大。 继续待在原地,谁知道翌阳关守不守得住?万一失失守,整个使团也别想独善其身,跟着一起玩完。 毕竟要真是靖国,只怕也是联合了其他国家,否则没有依仗他怎么敢的? 最终,沈澈做出了决定,往东南方向一指,说道:“我们去屏山关!” 这个区域是勇毅侯镇守的军镇,两家也算有旧,可以先去避避风头。 沈卿一看,心情颇为复杂,老兄,你选的这个地方也不安全啊! 根据他之前的分析,近期勇毅侯及世子可能会出事,他们出事就意味着东南边境得出问题。 但他没法说,无奈一叹,安慰自己,三害相权取其轻,雁城和翌阳关的灾难都是现在进行时的,而屏山关是未来时的。 虽然不定时炸弹也很吓人,但要是运气好,雁城的疫情能尽快解决,他们也就能尽快离开,不会被卷进风波里。 如此想着,也就没提出反对意见,主要他也说不出理由反对。 就这样,使团立即开拔转了方向,前往屏山关。 使团众人怀着紧张不安的心情加速赶路,生怕翌阳关破被波及,沈卿的心情是双倍的不安。 有时候知道太多也是一种苦恼,更苦恼的是知道的还不够多! 他光知道屏山关可能出现变故,却不知道具体时间具体情况,想防备都不知道怎么防。 算了,走一步看一步吧,俗话说得好,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到了屏山关他再实地打探下情报,或许可以分析出来。 玛德~这金手指真的太废了!还要靠他自己当侦探推理! 就在使团一行风风火火的往屏山关走的时候,穆起也正准备从雁城出发支援翌阳关。 如今雁城瘟疫治理进行顺利,已经没什么大事,姜瑟和阙德带来的人马已经足够维持治安。 又是一日过去,穆起来翌阳关与守将关河汇合,果然是靖国,所幸攻势并不算猛。 穆起皱眉,他们闹着玩呢? 因为战事并不吃紧,他们还有功夫闲聊,提及雁城瘟疫,穆起顺口提了句义商莫乞,问他是否顺利将药材送到了翌阳关。 “没有这号商队进城啊?” 怎么可能,雁城来翌阳关只有一条路,难道,他们的目的地根本不是翌阳关? 第109章 营寨 使团往东南方向走了两日,终于进入了虞城地界,虞城是屏山关后方补给大城,居住的多为军属,民风彪悍。 沈澈亮出凭证和守城官阐明来意,使团顺利进入城中,在驿馆下榻,此时他们距离翌阳关战场有些距离且在赤霄军保护范围内,安全也算有些保障。 但来都来了,勇毅侯怎么说也对沈氏有大恩,不去拜访一下也说不过去。 “兄长,我也想去。” “军营里都是男人,你去干什么?” 这话说的,整个使团几百号人不都是男的吗? “保护你!”沈卿义正辞严道。 沈澈并未相信这番说辞,看了眼沈卿,心下琢磨,她莫不是想去见见陆羽? 罢了,反正不让她去,她也会自己偷偷跑去的,为了避免某人被当细作徒增事端,沈澈只能从了。 就这样,沈卿正大光明的跟着沈澈出了东城门,前往军营驻扎地,军营一般选址远离人烟,以保持军队的严密备战和集中军事训练,一定程度上可以防止敌人窥探军情。 出城后走了七八里路,终于看见营寨大门,外头三步一岗五步一哨,雄踞营栅。 这还是沈卿第一次近距离接触古代营寨,等待通传的时间里不由四下张扬,仔细观摩起来。 外围和影视剧所见基本一致,修筑木栅与一般百姓隔离,木栅构造严密,并在栅外挖掘深而宽阔的壕沟,应是用来抵御敌军冲击。 此外,在木栅内每百步还有建造战楼和望楼,便于远程观察。 嗯,非常传统且古老的木栅营法。 沈卿觉得,还有很多可以改进之处,比如说掘壕营法和筑城营法。 掘壕营法要求挖掘壕沟和陷马坑,虽然营寨外已经挖了,但还可以增加些细节,在壕沟内设置鹿角枪,通行时需使用浮桥。 筑城营法则需要修建用于防守的矮墙,墙体高五尺、阔八尺,女墙高四尺、阔二尺。此外,还需要立木栅、掘陷马坑,并布置连枷棒和风炮,虽然这时候还没有炮。 要问沈卿怎么懂这么多? 呵~哪个男人没有热血中二时? 沈卿在脑海里yy了一遍这个营寨要在他手里该怎么改建得更加先进科学后,传令兵还没有回来,大概主帅都很忙吧,毕竟管着着好几万人,每天都有不少军务要处理,可以理解。 沈澈并没有感觉被怠慢,还有闲情逸致给沈卿科普宣国军制。 宣国军队的基本编制单位一般为:军一营一部一曲一屯一队一什一伍。 五人为伍(5人),设伍长;二伍为什(10人),设什长;五什为队(50人),设都伯;二队为屯(100人),设屯将,百人将;五屯为曲(500人),设曲将;二曲为部(1000人),设牙将;五部为营(5000),设校检校尉;两营为军(万人),设校尉。 不对呀,听说穆起就带了一万人马去雁城协助姜瑟平叛,从门外看见的营寨一角……这赤霄军超编了! “咳~”听见沈卿的疑问,沈澈低声道,“除了赤霄军,勇毅侯麾下还有冲霄军和凌霄军。” 三霄啊,沈卿总觉得不太吉利。 摈除杂念,沈卿琢磨着,如果勇毅侯不吃空饷的话,也就是屏山关本应有三万守军,现在去了一万还剩两万。 “沈少卿,”就在沈卿思考屏山关安防的时候,传令兵回来了,“元帅有请。” 勇毅侯是陆震的爵位,在军营时,军士多称之为陆帅。 沈澈点点头,带着沈卿跟着传令兵步入营寨。 进入营寨,沈卿更加直观的看到营中布防,十人一队的士兵披甲执锐穿插巡逻,那精神气一看就知道军纪严明。 穿过左前军和右虞侯军,终于来到中军大营,守在帐外的亲卫早受到指令,行过礼,直接将沈澈他们带入营帐。 “贤侄,许久不见啊~” “见过世叔。” 沈卿循声看去,是个精神矍铄的中年男人,身材魁梧,面容威严,鬓发光鲜,眉宇间透着几分煞气。 一将功成万骨枯,那是杀场浸染出来的气势。 沈卿跟在沈澈身后行礼,像透明人一样听他们进行虚伪客套的流程,企图从字里行间得到些有用的信息,毕竟他们待在屏山关就如同立于危墙之下,这也是他跟来营寨拜访勇毅侯的目的。 然而,沈澈明显误会他了,一番叙旧后问起,“怎么不见世子?” “鸿飞收到调令前往嘉雍关驻守。” “狄国也进犯边境?”沈澈皱眉,怎么他出使一趟,各国都躁动起来? 沈卿也觉得其中透着古怪,不得不插嘴说道:“这么一来,屏山关岂不是守备空虚,反而给人可乘之机吗?” 陆震疑惑的看着这个小护卫,沈澈直觉坏事,解释道:“这位是我族弟,跟着出来长长世面。” 原来是士族郎君出来历练啊,陆震点点头,说道:“安国素来安分,且因耕地稀少养不起庞大的军队,打宣国不可能有胜算。” “那要是人家就不走寻常路,趁屏山关防守薄弱,扩张领土再据险而守呢?” 自古以来侵略领土都是慢慢蚕食,哪有一口撑成胖子的? 陆震笑道:“小郎君不必忧心,兵法有云,十则围之,五则攻之,倍则战之,屏山关城高墙深,安国的兵力攻不下来的。” “那如果有援军呢?”沈卿走到挂在墙上的与图前,指着与宣国接壤的狄、靖、安三国。 陆震不明所以,就连沈澈都觉得沈卿杞人忧天,三国离得老远,狄国在宣国西北,与在宣国西南的靖国隔着北漠,而靖国又与宣国东南的安国隔着启国,根本风马牛不相及。 可沈卿不这么觉得,宣国这么大一块蛋糕,是有让三国合作瓜分的排面的。 “在下绝非危言耸听,元帅请看。”沈卿拿了根放在与图边的木棍,虚画了几条线。 沈澈初时还不太明白,看着看着若有所悟,陆震也是神情一肃。 第110 东宫 沈卿画了一条线,从狄国穿过北漠至靖国,“当年北狄南侵建立政权,之后分裂成北漠和狄国,难保如今他们不会再次合作,靖国怀璧其罪,处于六国合围的尴尬境地也需要一个突破口。” 如今的靖国太子赵峥可是个有雄心壮志的人呐,绝不会让自己一直处于任人鱼肉的被动境地,他有足够理由与他国合作。 第二条线,沈卿从靖国穿过启国至安国,“如今启国形势复杂,启帝和太子虽然亲近宣国,但还是嫁了福康公主与靖国联姻,启国近来天灾频频,无力向外攻伐,且需要靖国粮草支援赈灾。” 也就是说,启帝不会对宣宫动兵,但拿人手短,睁只眼闭只眼让靖国借道,给些方便还是可以的。 诸国伐交的时代,没有永恒的敌人和盟友,只有永恒的利益。 第三条线,沈卿画了个半圆,狄国可以绕着宣国北境走陆路到出海口,再乘船绕过宣国海岸线从安国登陆。 “看起来确实大费周章,三国相距遥远,然而也是最好的合作伙伴,远交近攻合纵连横,从三个方向瓜分宣国领土,利益足够大,且短期内不会产生矛盾。” “不是在下多心,如今狄国和境国同时犯境,抽调的还都是屏山关的兵力,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 “灯下黑,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反之亦然,最放心的地方可能就藏着最大的危险!” 沈澈沉默不语,虽然他一直也在培养妹妹的格局和眼界,但似乎有些超过了? 陆震凝眉也陷入了沉思,先前他未曾往这方面想过,如今被指出来,他便不得不想。 常言骄兵必败,为帅者当时刻保持警醒,切不可掉以轻心,他之前没往这方面想不是他蠢,而这棋下得太大,一般人都不会这样联想。 若真是如此,那此局布局深远,执棋者当有经天纬地之才。 陆震看向沈卿,若真叫他猜对了,能识破此局,此人也不可小觑。 “这位小郎君怎么称呼?” “晚辈沈卿,家中行三,尚无表字,元帅不弃可唤晚辈三郎。” 陆震点点头,“无论你推测的对不对,能有这等见识也算心思机敏智计过人。” “元帅谬赞,一些浅见罢了。” 沈卿不是谦虚,他只不过是在已知陆震父子近期有难的情况下倒推因果罢了,要不然他也不会想得这么复杂。 谦虚有礼,不会轻易骄傲自满,陆震对沈卿的观感又提升一截。 之后又是一番没营养的客套话,沈澈见陆震还有事要处理,识相的起身告辞,带着沈卿离开营寨。 路上,沈澈其实很想问沈卿,怎么会想得这么深远,但问出口,又会显得自己不够聪明,硬憋着没问。 沈卿见沈澈一路冷着脸,以为是自己没大没小乱插话惹他生气了,也很乖巧的不再吱声。 就这样,没有默契的两人,一路保持诡异的沉默回到虞城驿馆。 在沈澈他们离开后,陆震也传下军令,加强巡防,但凡有风吹草动立即汇报! 而此时,远在宣都的皇宫御书房,永熙帝正在批阅奏章,守门的小太监入内禀告。 “陛下,太子殿下求见。” “宣。” “诺。” 小太监领命,退出御书房后小跑着往宫门去。 俄顷,永熙帝放下笔,看着步入殿中的儿子,眉头舒展,“晏清,你怎么来了。” 只见殿中青年黑色缎袍,金丝滚边,绣着蛟龙,广袖袖边暗云缂丝花纹,月白色束腰,墨发被紫金冠束起,通身气度华贵。 “儿臣见过父皇,”阙瑾恭敬的行了一礼,才接着道,“今日见军防调动的军报,心中有些忧虑,特来回禀父皇。” 永熙帝眉头一蹙,静待下文,太子早已开始监国,做事稳重从来不会无的放矢,如此说,必然不是小事。 阙瑾将手上的奏疏呈递上去,永熙帝翻开,从屏山关调兵前往嘉雍关,这是他批阅过的。 “有何问题?” “先前,父王已经从屏山关调动兵马协助中郎将平叛,又继续抽调屏山关守军,如今屏山关兵力不足,安国若是趁机攻打……” “不会,”永熙帝信心满满,“屏山关据险而守,安国的兵力不足为惧。” “那若是有外援呢?” “启国与我们联盟,况且如今国内形势动荡自顾不暇,哪有余力去支援安国?” 永熙帝也陷入了思维误区,毕竟从地图上看,靖国和狄国离安国太远,中间还隔着其他国家。 阙瑾神色凝重,行至御书房墙上挂着的与图,逐一分析起来,和沈卿说得差不多。 永熙帝听后沉吟不语,理论上说得过去,但实际操作难度太大,他还是不太相信三国能这么齐心。 “晏清,你想如何处理?” “儿臣以为,当从附近州郡调动府兵支援屏山关。” “不可,调兵遣将不是儿戏,岂能为了一个猜测大动干戈。” 阙瑾也知道兹事体大,兵马未动粮草先行,为了一个没影的猜测劳民伤财确实不太明智。 哎~国库不富裕啊,希望是自己多想了吧。 “儿臣告退。” 此事再僵持下去也得不到他想要的结果,阙瑾行了个礼退出御书房。 满怀心事的走在廊道上,没留神,差点迎面撞上了一个人。 阙瑾这才回过神来,歉然道:“险些冲撞贵妃,失礼了。” 姜琴摇摇头,“殿下为国事劳神,是本宫没来得及避让。” 阙瑾见姜琴端着托盘,上面是一盅补汤,心下明了,“是要去送给父皇的吧,那孤便不打扰了。” 说罢告辞离去,姜琴看着阙瑾的背影,有些出神。 如果有选择,谁会放着俊美青年不要去贴一个糟老头子呢,当年围场,她也是先挑太子下手,奈何太子坐怀不乱,只说,“女郎甚美,可惜太子妃脾气不好,为了避免你玉陨香消,还是换个去处吧。” 这一换就换到了永熙帝头上,没碍着太子妃,却碍着了皇后,不知太子是否会后悔? 第101全城备战 ilwxs.com 要问阙瑾后不后悔?那还真没有。 今日御书房偶遇姜贵妃,确实也忆及当年事,许多人不齿姜琴行径,可他一个站在干岸上的人怎么好去嘲讽一个在泥泞中求生的人挣扎得不够优雅? 母后也不曾把姜琴放在眼里,她和父皇的问题和任何其他女人都无关,至高至明日月,至亲至疏夫妻,而帝后则是世间最难做的夫妻。 也曾携手并进,也曾恩爱两不疑,终究还是逃不开兰因絮果…… 哎~天潢贵胄又如何,市井百姓又如何,都有各自的苦。 阙瑾叹息一声,又将心思放在东南边境上,越想越不安,返回东宫后立刻召集臣属商议此事。 虽然大部分人都觉得太子多虑了,但君有令,臣子服其劳。 经过一天群策群力,研究屏山关所处的滨州储备,罗列出最佳支援方案,以便在最快时间内做出应对。 虽然大家伙费了很多脑力,但都由衷的希望用不上这套方案。 宋太师回府后也对宋渊提及东宫议事,感慨太子见微知着心思缜密,宋渊不置可否,心下却道,太子什么都好,就是命短。 而此时,在虞城闷头睡大觉的沈卿被一阵穿透耳膜的号角惊醒,一个鲤鱼打挺跳下床,跑出驿站往东望去,果见狼烟滚滚。 事到临头,沈卿比预想的平静,甚至觉得非常正常。 上辈子欧皇,这辈子非酋,自从穿来这个世界,他一直是个衰仔。 沈澈也神情肃穆的望着东方,这回他没再跑,因为守城卫接到军令,封城! 虞城住民多为军属,号令一起配合得相当迅速,可见陆帅治军有方,这个关头即使是城中大户也不敢作妖,否则就杀鸡儆猴的鸡,死也白死。 几个牙将有条不紊的发号施令,士卒分队各司其职,行动虽然紧迫却不慌乱。 沈澈逮着间隙询问一个眼熟的牙将,这才知道,原是陆帅听了沈卿的分析加强了巡防后还不安心,派斥候潜入安国边境查探消息,果真有大批军队集结。 兵法有云,敌则能分之,少则能守之,不若则能避之。 陆帅听了斥候回报,果断弃了营寨,在安国进军前实行坚壁清野,将粮草辎重等周边的一切有利于敌人的东西全部搬进城内,搬不走的就地烧毁。 向宣都发出八百里加急的同时,下令全军回撤,固守虞城,先驱队伍回城分工进行各项战前准备。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其一便是动员城中富足人家留下自己的那份口粮,其余的都先借给军方,主簿会记账让借粮之人画押。 此时敌人尚在百里之外,陆帅收到消息早,已速谕城外乡民,将家中用度粮食、柴草、牲口、家火、箱柜,尽数搬入城中。 除此之外,军卒挨家挨户从城中居民家调拨灯笼、油、木制投石车,以及石灰、斧头、长枪、石炭、钉子、弓箭、锄头、笔墨、纸砚……皆可做守城之用,甚至连人粪都不放过。 百姓也很配合,凡城中大家小户,果有收藏,争先送出,军卒即记一簿,各家器物,各记一号。 沈卿一旁看着,对陆家军的作风很是赞赏,不管战后能不能归还,至少态度先摆正了,颇有点不白拿老百姓一针一线的意思。 管中窥豹,足见陆帅深得民心。 “让让让让让!” 街道人群纷纷避退,沈卿不明所以,随之捂住了鼻子。 “军爷,这两日攒的夜香都在这了!” 夜香郎也有一颗爱国心。 这人粪可是是守城的利器,它可以做成金汁让敌人伤口感染溃烂。 金汁的做法是这样的,挖一大坑,坑上设一铁锅,然后大小便均倒在其中。 敌军攻城时用起锅烧火将粪水煮滚,用勺桶向下泼洒,被金汁淋到将肉烂疼痛至死。 还有另外一种用法,盛一木桶,或用其他器皿,当敌人来到城根,以粪喷之,或劈头浇下,令其遍体生香,且让墙体变滑增大敌人攀爬的难度。 参军在开始敲锣打鼓动员兵民,要守住一座城池,仅靠士兵是不够的。 普通居民、乡绅富户、地痞流氓、监狱里关轻罪犯人都要利用起来,可以说,当发动守城战时,全民皆兵。 在这种情况下,秩序不能乱,守城卫尽忠职守的做好安全措施,包括稳固人心、防范奸细,防灭火措施…… 陆帅有言,敌方来势汹汹且蓄谋已久,城中可能早已混入细作,勒令加紧排查。 这时候大部分人心是齐的,但人渣哪里都有,有些地痞流氓也会趁这个机会浑水摸鱼,想要维持城内秩序,光靠这点兵力是不够的。 还需征辟民壮要组织巡逻队,他们主要是查有怠惰豪强执拗败群之人,违乱纪律者,立即上报以军法处置,如有宽纵通通,一例治罪。 整个虞城进行紧张的守城准备,许是被热血沸腾的气氛感染,也可能是身在其中不好干看着,沈澈下令,让使团几百号兵卒加入后勤部队,也开始忙碌起来。 陆帅是个谨慎人,甚至考虑到了城门失守敌军攻入城中的情况,在城门内十数步范围开始挖宽五尺深一丈的坑,还在在坑中铺板,钉以长钉,坑面钉席,覆以薄土。 不仔细看看不出来来是个陷阱,每坑边用长枪十杆、硬弓十张、盾车五辆,以备巷战。 敌军若是进入,必坠落坑中,我方则用枪弓箭招呼,二十步外再掘一坑,如上法炮制。 就这样日夜不歇的加强布防,做好能做的所有准备,甚至还轮班睡了一觉养精蓄锐,第三天敌方大军才姗姗来迟。 安国和狄国的联军畅通无阻的穿过宣国东南边境时还有些不敢置信,宣国斥候这么懈怠的吗? 接着往前,发现沿路村庄空无一人,连鸡鸭都没有一只,此时已经心生不妙的预感。 直到看到空荡荡的营寨,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不好,消息泄露了!” “莫慌,既然选择离开坚壁清野就说明虞城没有援军,我们只要速战速决攻下虞城便可继续按计划进行。” 此时,通往宣都的官道上。 一阵烟尘滚滚,棕色骏马飞驰而至,传令官背后插着小旗,用力抽打马鞭,经过一个城门时也不曾减缓速度,行人慌忙闪躲,险些酿成踩踏事故。 “八百里加急,拦路者死!” 守城士兵不敢阻拦,让人策马穿行而过,呛了周围人群一嘴尘土。 “呸呸呸!” 行人挥了挥空中的尘烟,方才避让不及跌倒的人被扶起,发出一感叹。 “这是哪里又打仗了?” “可别到咱这儿来征兵。” “赋税不会又要涨吧?” “哎~这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 百姓们议论纷纷忧心不已,而远在数百里外的虞城,敌军已经兵临城下。 沈卿本正在城中帮着打下手干活,推着装着桌椅板凳的独轮车走在街道上,忽闻一声紧促的号角响起,脚步一顿,向城楼望去,悬着的心终于死了。 备战三日,虞城迎来了第一波攻势。 赤霄军右将军站曹明站在城楼之上,神色凝重的看着道路尽头出现乌压压的军队由远及近,整齐的步伐踏得大地轻轻震颤,扬起黄土滚滚如海潮般来袭,给人带来巨大的视觉冲击,望而生畏。 “回报陆帅,十万大军临城。” 曹明极力维持镇定,传令兵可就没这么好的心理素质了,惊恐之色掩都掩不住,慌慌张张的往城中府衙跑去。 陆震作为一军统帅,轻易不会冲在最前线,而是坐镇后方统筹一切,当他带军冲锋时,说明已经到了需要破釜沉舟的时候。 “报——” 传令兵畅通无阻的跑进府衙,“敌方已经在城下列阵!” “多少人马?” “十……十万!” 传令兵的声线有些颤抖,此言一出,堂中气氛顿时一滞,各级将领都一时无言,城中军卒不过万余,加上征集的民壮也不过才两万出头,且这些民壮也只能做后勤兵。 狄国军队大费周章远道而来,派的必然都是精兵,不是那些民壮可以相提并论的。 “传令下去,死守三日,援军必然到达。” “诺。” 关于有没有援兵,陆震并不确定,派往宣都和向附近州郡求援的传令兵三日前已经出发,目前并无回音。 最近的翌阳关也被牵制住,谁知道附近州郡还有没有多余的兵力前来支援,而宣都也不能这么快做出反应。 但他必须给守城军民信心,否则人心涣散不攻自破,只能先拖延时间了。 而此时,虞城也迎来了第一波攻势。 敌军的先锋队往前冲,清除拒马桩和木蒺藜等障碍物,后面的士兵背着沙包石块柴草等物往前冲,意图填平护城河,如此才能架云梯攻城。 城头守军当然不可能干看着,当即做出反击,弓箭手轮换射杀敌军。 护城河宽三丈,深近两丈,先驱部队都是拿命去填,当然不可能让精兵白白牺牲,驱赶的都是民夫,若非陆震当机立断,将附近乡民迁入城中,他们就会被掳掠来填护城河。 先驱部队顶着密集的箭雨,大多在半道上倒下,这时候就会有新的士卒顶上,捡起地上的沙包或者同伴的尸体,丢进护城河 不多时,第一波路障被清除,敌方的投石机和攻城车推进,向城头投掷石块,弓箭手与之对射,掩护己方填护城河的部队。 守城第一天还是比较轻松的,损伤惨重的是攻城军,敌军鸣金收兵,养精蓄锐准备第二天的进攻。 曹明站在城头,今天虽然轻松防守住了,却没有丝毫喜色,看着被一半尸体填平的护城河,知道明天将是一场硬仗。 第二天,敌军继续攻城,五人一队扛着云梯分往城墙冲,过程中,即使同伴倒下也不会阻止他们前进的步伐,在密集的箭雨下,还是有不少人活着冲到城墙根,架起云梯往上爬。 这时候,石块滚木就派上用场了,在敌军爬到一半的时候往下砸,葫芦串一样往下掉,一砸砸一片。 第二天也是在用人命消耗守城之物,在宣国有所准备的情况下,安狄联军也不指望可以轻易攻下虞城。 守城的第二天也不算艰难,但准备的时间还是太短,城中储备的石块滚木有限,陆帅已经开始准备拆房子取横梁了。 第三天,城中臭气熏天,守城军开始不讲武德使用生化武器,从城头浇金汁。 被烫到的敌军惨叫着从云梯上栽下去,城头还有握着斧头的士兵,只要敌军士卒的双手攀上城头就立刻一斧头剁下去,惨叫声此起彼伏。 战争已经进入白热化阶段,没人再去问援军什么时候到,全城百姓自发行动起来加入后勤。 孩子们在城中捡石头、树枝等一切可用之物,女人们在少热水,民壮将热水运上城楼往下浇,烫得敌军哇哇乱叫。 不少老人洒着泪拆了自家屋顶的屋顶,沈卿看着一下子变得破败的街道,这样下去不行啊,用不了多久,连烧热水的柴火都没有了。 第四天,守城军开始出现大量伤亡,民壮开始上城楼替补。 城中劳动力紧缺,沈卿及使团开始承担起运输物资上城楼的工作。 即使在城中也能清晰的听见冲锋陷阵的呐喊声,登上城楼,一支支利箭从耳畔呼啸而过,躲开飞来的流失,沈卿往城下看去,只见尸横遍野血流成河,腐烂的尸体来不及处理引来秃鹫盘旋,就等着活人离去立刻下来包餐一顿。 战场上刀剑交击,杀伐声四起,入目之处血肉横飞,箭矢穿透甲军衣,投石机砸碎头颅,到处断臂残肢,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腥臭味。 这是沈卿第一次直观的见识战场的残酷,目光幽深的看向后方军阵,不能再坐以待毙了。 而此时,传令兵一路疾驰,换马不换人,终于在宣都城墙在望时,马腿一区口吐白沫,传令兵跟着一起栽下来。 守城官兵看见立马上前扶起,传令兵用尽最后一口气,只说出“屏山关告急”五个字便直接猝死。 官兵大惊失色,接过军报传递至宫中。 第112章 请命 (上一章已大修,增加两千字,看不明白的麻烦返回上一章,罪过罪过) 狄、安联军营地的中军大帐内,中间放置着一个大沙盘,周遭围着一圈将领议事,安国上将军点着沙盘说道,“三日之内,我军必能攻下虞城,届时,我们便可从后方包抄,与靖国大军夹击翌阳关。” “此后翌阳关和屏山关互为犄角,我们便有了进军宣国的桥头堡。” “靖、安瓜分宣国南境,也可为为狄国牵制宣国兵力攻打嘉雍关。” “诸葛先生实乃大才,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之外,制定的三家分宣计策可谓是旷古烁今,后世史书当有一笔。” “是极是极,可惜上次诸葛先生来访安国时缘锵一面,未能瞻仰先生风采。” “无妨,待灭了宣国,三国成为领土相连的友邦,多的是会晤机会。”听着友军对自家军师的恭维,狄国大将军曾雄也与有荣焉,毫不谦虚的替诸葛玄接下夸赞。 花花轿子人人抬,帅帐中轻松愉悦的气氛和前方尸山血海的战场仿佛在两个世界,言辞间早已将虞城视为囊中之物,就连瓜分宣国都说得如同分饼一样轻描淡写。 就在安狄联军胜券在握提前弹冠相庆时,虞城府衙却是另一番情形。 “你说……你要干什么?”陆震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凿阵!”沈卿回答得铿锵有力。 “凿什么阵?” “安、狄联军的阵。” “谁凿阵?” “……”沈卿深吸一口气,郑重抱拳行礼,“晚辈沈卿,请命凿阵!” 陆震能听不明白吗,只不过是给热血冲动的少年人头脑冷静的时间以及个台阶下,可显然,眼前的少年郎铁了心不下来。 “三郎勇气可嘉,只是……”陆震看着沈卿小细胳膊小细腿的样儿,别说凿阵了,估计连他的亲兵都打不过。 “小郎君,您这弱不禁风的小身板,当个后勤也算尽心了。”亲卫队长鲁元直言不讳道。 “来。”沈卿掌心朝上向鲁元屈了屈手指。 几个意思啊?鲁元有些捉摸不准,这是在挑衅他? “小郎君是要与某切磋切磋?” “呵~”沈卿弯起嘴角,嘲讽力拉满,“我不是看不起你,只是说,你这样的~我能打一百个!” 挑衅!红果果的挑衅! 就算对方是个半大孩子,鲁元也忍不了,出列向陆震请示:“卑职请令,与沈三郎君一较高下!” 这种贵公子他见多了,被家中护卫让着哄着,学了几招三脚猫功夫就以为天下无敌,合该让他见识见识世道的险恶,认清自己的斤两。 陆震打量了眼沈卿,见他似乎是认真的,且一副自信满满的样子,换其他人在这种时候滋事,别说应允,不打板子都算法外开恩了,但沈卿不一样,之前能够见微知着料敌于先,或许还真能再带给他一些惊喜。 “准。” 鲁元领着沈卿来到后院开阔处,摆开架势,“请吧,某且先让你三招。” “头儿威武!” “头儿必胜!” 陆震出来观战,亲卫们自然跟着一起,还没开达,就提前为他们老大喝彩。 “头儿给他点厉害瞧瞧……” “啪——” 话音未落,一道抛物线就这么倒飞出去,喝彩戛然而止,场面一时鸦雀无声。 良久,才有人打破沉默。 “刚才发生了什么?” “没看清……” “沈三郎就咻一下出现在头儿面前,然后头就飞出去了。” “……” “……” 看着三丈开外呈大字形摊在地上的鲁元,亲卫队再次陷入了尴尬的沉默,只觉脸上火辣辣的疼。 平日里那么厉害,把他们训得跟孙子一样,怎么对上个小郎君连一招都没走过? “再……再……再来!”鲁元挣扎着企图爬起来,“方才是某大意了。” 沈卿一手背在身后,一手竖起食指摇了摇,“你已用尽全力,而我,尚未出力。” 鲁元的指节攥得嘎吱作响,奇耻大辱!奇耻大辱!这辈子都没丢过这么大的脸! “小子!你别得意!还有我们呢!” “就是!” 亲卫们一个个站出来,义愤填膺。 “啧~”沈卿单手勾了勾指头,“一个个来太麻烦,你们一起上吧。” 血色不会消失,只会转移,亲卫们个个热血上涌双眼赤红。 不得不说,沈卿是懂嘲讽的。 “兄弟们!上!” 三十个亲卫,精兵中的精兵,一拥而上,下一刻变成了惊兵。 无他,只是在院子中表演了一出天女散花,他们是花。 俄顷,亲卫们一个个灰头土脸臊眉耷眼的站在陆震身后,只觉颜面尽失,相互间看了一眼,心中却莫名升起一丝诡异的安慰。 沈卿的武力值确实出乎陆震的预料,头一次遇见一个实力比吹牛还夸张的人。 “三郎还真是……文武双全啊,但行军作战靠的可不是个人勇武。” “晚辈明白,所以我需要协助。” “你意如何?” “开城门,迎战,晚辈需要一队弓兵盾兵掩护,助我接近敌将。” “敌众我寡,城外野战于我军不利。” “十万人,并不代表十万的攻击力。” 摆阵迎战,接触面就这么大,对方人数再多,也不能将力量合聚一处,只是耗得起,时间长了他们必败无疑,但只要他能在短时间内完成斩首,趁敌方士气大跌速战速决,还是有几分胜算的。 什么?没有九成八的胜算和送死有什么区别? 这都山穷水尽了,一成机会也要拼啊,沈卿固然能跑,但若山河破碎,又有何处安生之地? 陆震沉思良久,一言决万人生死,不敢随便。 “还是不够,低层将领杀了没用,而敌方元帅坐镇中军,处于层层保护之中,甚至不会露面,没有斩首的机会。” “所以,还需要陆帅帮忙。” “哦?” 沈卿微微一笑,中门对狙嘴炮输出,展现大国雅量,宣国元帅都出来了,安狄联军都处于绝对优势了,大帅还好意思不出来吗? 第113章 凿阵 安、狄联军帅帐,此处是安国主场,主帅季云自然是安国人,八风不动的站在沙盘前,预想着攻下虞城和翌阳关后的下一步战略部署。 高明的棋手自然是行一步想十步,季云捋着颔下短须,自觉比狄国诸葛玄也不差了。 “报——” 传令兵畅通无阻的直奔主帅大营。 “何事?” 季节连个眼皮都没抬一下,虞城之战已经没有悬念了。 “回元帅,敌帅陆震亲自开城迎战!” “哦~”季云眸中总算起了波澜,这是无计准备英勇就义了? 啧~何必呢,这么多年的老邻居了,投降绝对不杀,何必为宣国效死呢。 “传令下去,活捉陆震者赏五百金,斩首者,赏百金。” 传令兵欲言又止。 “有话快说。” “回元帅,陆震那贼子亲临战场,敌军士气大振,他还拿着个不知什么器物可使声音扩大传播遥远,正在阵前叫骂,不堪入耳……” “哼~拙劣的激将法,不过是想诱使本帅出去,敌军必然藏着什么我们不知道的杀手锏。” 季云冷笑,垂死挣扎罢了,却又不免好奇,陆震好歹一军统帅,自降身份如兵痞一般在军前叫骂,都能骂些什么? 大概还是老掉牙的汝彼娘之、匹夫贼子出来受死之类的吧。 “他说……说安国数典忘祖,勾结异族残害华族同胞,生了您,您祖坟上算是冒毒烟了,若祖宗地下有知,只怕棺材板都要掀翻了,半夜都不会做噩梦愧对先祖英灵吗……” “啪——”传令吓得兵脖子一缩。 又是一套餐具壮烈牺牲,这真是戳着人脊梁骨骂,太毒了! “陆震那老匹夫,本帅前去会会他!” 宣国军阵中,陆震拿着沈卿临时制作的简易大喇叭,虽然没有后世效果那么好,但也比纯拼嗓子强上不少。 按着沈卿打的稿子骂,陆震越骂越上头,甚至骂出了节奏感,心道,沈三郎真乃当世一奇葩。 正感慨着,便见敌军帅旗移动,嚯~真出来了。 话说,为什么季云明知道是激将法还要出来呢,当年北狄就是断了大乾王朝气运的最后一根稻草,之后山河破碎,异族残害华族,最黑暗的时代如两脚羊般圈禁,大量百姓南迁,各地豪杰起义战乱持续数十年,可以说北敌是所有华族人的共敌。 如今安国和狄国联手进攻同为华族政权的宣国,数典忘祖没错了。 安国军中本就有不少将领反和安国合作攻打宣国,只是被军令强压下来,一直忍着,如今被陆震阵前叫破,害骂得那么毒,祖上受害南迁的普通士卒都开始军心浮动 倒很多事,能干不能说,话已经说到这了,季云再不出来,就真是个敢做不敢当的孬种。 但季云毕竟是一军主帅,即使上头,也不可能在必胜的局面,冲杀在前,出来不过是为了稳定军心,依然处于军阵的层层保护中。 但沈卿要的机会已经来了,他就是要季云死于众目睽睽之下! 因着陆震元帅的身份,季云在条件允许的情况下还是想着活捉的,是以投石机和床弩这种大杀器就没有朝陆震集火。 这也就给了陆震持续祖安输出弘扬国粹的机会,沈卿向他的僚机们打了个手势。 开杀! 沈卿带头开路,弓兵盾手及步兵交错组合的百人队紧跟着,生生把敌军的方阵凿开一道口子。 这支队伍就像一根木刺扎破皮肉,顺着大动脉游向心脏。 沈卿冲锋在前,扛住大部分压力,跟在他身后的队伍保持人字阵型帮沈卿抵挡来自其他方向刀枪箭矢的攻击。 背水一战破釜沉舟,双方都知道,今天就是决战,将为虞城攻防战画下句号。 刀光剑影,喊杀声震天,只要身在其中都会被杀伐戾气影响,肾上腺素飙升爆发无限潜力,杀红眼时身中数刀都不知道疼,肠子被扯出来还能带走一波。 沈卿亦被杀场铁血感染,暴虐因子释放,朱雀狂刀,真正展现出现场绞肉机的一面。 三百米…… 两百米…… 一百米…… 沈卿锁死目标,一步步推进,这个方向动静太大,季云想注意不到都难。 是个好苗子,可惜了,季云暗道,同时下令,“全力诛杀此獠!” 密集的箭雨咻咻的飞来,沈卿向后一退二十个盾手挡在沈卿身侧,盾牌迅速拼接成严密的护盾,箭矢叮铃哐啷的落在盾牌上。 敌军趁机进攻,同样躲在护盾中的步兵从盾牌缝隙刺出刀刃。 挡过这波攻势,沈卿知道,下一波只会更加猛烈。 “预备!” 沈卿高喊一声,这是他们早前约好的行动口令。 几个盾兵迅速躬身将盾牌拼成一块板,沈卿跳上去,在步兵的帮助下,借力把沈卿弹飞出去。 “把他打下来!” 几只带链子的铁钩被甩上天空,人在半空的防御是最低的,沈卿不幸被个钩子扣住往下一拉。 “啪——” 沈卿从半空中坠落在地,还没得及起来就被一群枪兵齐刷刷的指着。 季云见沈卿被擒,得意一笑,个人勇武在万军之中算不得什么,但不得不承认,他已经很厉害了。 这等人物值得一谈,季云上前,距离沈卿尚有百步,就是预防他突然暴起杀人。 “汝可愿归降安国?” “降你个大头鬼!” 少年热血,最不惧生死,季云尊重这等风骨,所以决定成全他,抬手一挥,淡淡道:“杀。” 数杆长枪举起,朝沈卿刺去,季云已经做好看少年变成一只刺猬的准备,但枪头却全刺了个空。 人呢? 不仅季云疑惑,动手的军卒也很不解,看着枪尖所指的空地,心中大骇,见鬼了! 四下张望,不见沈卿踪影,季云心头突然一悸,猛的抬头看去,只见沈卿出现在半空中,神情冷漠的抬着一只手臂,手弩瞄准了他。 季云张了张嘴,还来不及发出声音,一只锋利的箭矢就穿透他的咽喉。 目睹这离奇一幕的军士尽皆哗然。 第114章 胜利与牺牲 沈卿是怎么在众目睽睽下消失闪现至半空中的呢? 时间线拉回一天前—— 决定凿阵后,沈卿关起门来,和系统进行了一番友好交流。 “系统君,借我个瞬移道具使使呗。” 【好的呢~请宿主这边走一下绑定流程 (*^▽^*) 】 “不绑。” 【不借】 切~借给这个缺德鬼,和肉包子打狗有什么区别? “小了,格局小了,”沈卿循循善诱道,“不知道放长线,钓大鱼吗?” 【可你是活王八(?_? )】 “……”脏话在喉咙里滚了一圈又咽了下去,于是心便脏了。 “统统呀~”沈卿扯出谄媚的笑脸,“你还记得绑定协议第666条吗?” 【……】 “系统选定宿主后,至宿主同意绑定的时间内所产生的攻略值尽归系统所有。”沈卿帮它回忆道,这还是白露临终前告诉他。 【……那又怎么样?】 “有没有兴趣当个天使投资人,投资投资我这个项目啊~” 【投资有风险,入股需谨慎】 “……”这系统升级了,不好忽悠了。 “行呗,谁谨慎得过你呀,反正明天我肯定是要下场凿阵的,大不了一起GG呀!” 面对沈卿破罐子破摔的威胁,系统不搭理他,就赌他贪生怕死临阵退缩。 然而沈卿却出乎预料的莾,系统大惊,不是,你对绑定的谨慎哪里去了! 纯针对它是吧!!! 当数杆枪尖对准沈卿的那一刹那,时间仿佛凝滞,9527做出了统生中最重大的决定。 【老子再信你一次!瞬移50米!】 “咻——” 闪现在半空中的沈卿用白露的手弩对准季云,一箭封喉。 季云瞪大双眼,直挺挺的倒下,到死都不知发生了什么。 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护卫在季云身边的亲卫皆是不敢置信,他们甚至连出手阻止的机会都没有,一军主帅就这么死了? “统子!再给我传到其他将领那里去!” 【亲,我的余额已不足,请宿主大大自力更生( ̄▽ ̄)】 “……” 抠死它算了!白露都能闪百米开外,他就五十米,多一毛钱都不肯花! 求人不如求己,沈卿趁亲卫尚未反应过来,迅速登上帅台,斩断帅旗扛着就跑,内力加持下高呼。 “安国大元帅季云已死!” “大元帅季云已死!” “季云已死!” “已死!” “死!” 声浪层层传播开去,冲杀在前正和宣国军队鏖战的安、敌联军闻声回头,只见自方帅旗被人扛着到处上蹿下跳。 “岂有此理欺人太甚!”安国大将军李毅见己方帅旗被这样摆弄怒不可遏,喝道,“诛杀此獠,赏百金!” 安国军队本就被陆震骂得勾起血脉里的仇恨,对友军起了隔阂在再难亲密无间的配合,季云一死,本就涣散的军心更稳不住了。 距离远,宣国军队没人看清沈卿斩首的细节,只是听见他声如洪钟的高呼和满场飘的帅旗,便知道他成功了。 “哈哈哈哈哈~”陆震朗声大笑,“儿郎们!随我冲锋!” “杀!” 宣国军军士气高涨,此消彼长下,战场出现了离奇的反转,本来稳占上风的安、狄联军节节败退。 这期间,沈卿还斩了不少低层军官,比如什长、队长、屯长,谁让他们为了方便指挥在脖子上绑不同颜色的领巾? 从基层瓦解了军阵的凝聚力与配合,形势逆转,安、狄联军兵败如山倒。 一个时辰后,虞城东门旷野的土地踩下去都能浸出血水,倒地的旌旗、毁坏的攻城器械、各处还有火油燃烧后的星火点点黑烟袅袅,秃鹫在空中盘旋。 趟过刀枪剑雨浴血奋战的宣国军士,此刻狼狈不堪的站在尸山血海中,敌军的尸体,同袍的尸体。 胜利的喜悦没持续多久,很快就要面对沉痛的事实,以少胜多,听起来威风付出的代价也是千万将士舍命换来的。 沈卿柱着旗杆才能站稳,这是他第二次打到脱力,看着满目疮痍的战场,战胜的欣喜很快转变成无言的沉默。 “三郎。” 听到陆震的声音,沈卿转头看去,条件反射的抱拳行礼,手一松差点没跪下去。 还是陆震扶了一把,将他拉了起来。 “三郎,此战反败为胜多亏了你,本帅一定上表为你请功。” “主要还是将士们悍不畏死。”沈卿看着后勤兵抬着担架将抬伤兵以及袍泽的遗体。 系统虽然死抠,能移一米就不可能移两米,但在千钧一发生死存亡之际还是会捞他一把。 他有挂,可以无伤而退,但阵亡的士兵则是永久销号。 “三郎不必自谦……” “报——” 传令兵带来消息,“清州军来援!” “……” 陆震面皮抽了抽,来得真是时候。 清州守军并无怠慢,接到求救就开始准备,但调兵遣将岂是儿戏,跨州调兵需要上报,本来波流程,这个时候也到不了。 但是没两天太子的命令就到了,让他们一旦接到屏山关告急立刻接受调度派兵出发,上面还加盖了玉玺。 阙瑾在东宫议事后又去找了趟永熙帝,双方各退一步,下了这道预备旨意。 清州守将高顺风风火火的赶来,看到城门外还是宣国的士兵,松了一口气,还未失守。 随之神色肃穆道:“目前战事如何?” 小兵看了看城内,欲言又止。 “罢了,你一个小卒又能知道什么?”高顺正欲率军入城,便被拦住,“将军捎待,且容卑职通禀。” “是本帅心急了,你去吧。” 高顺自然也是知道规矩的,见小兵如此从容淡定,想来局势还不算太糟糕。 事情便是如此,还在城外战场的陆震听了回报,虽然腹诽,但人家前来支援,怎么也要亲自去迎接表示下感谢。 陆震策马前往北城门,人未至声先到。 “高兄!” “陆兄!” 陆震领着高顺及援军入城,高顺看着街道上被拆的房顶,便知守城器械已经告罄,脑海中已经闪过数个攻防策略。 “陆兄,如今战况如何?” “暂时完了。” “这样啊,”高顺点点头,“那……你方才说什么?” 而此时,战场清扫尚在进行,己方伤员要救治,尸身要收敛,敌人的尸体垒成京观。 胜败乃兵家常事,陆震推测安、狄联军整顿之后极大可能卷土重来。 “什长,你撑住!军医一定能救你的!” “小武……我们什里……就剩你一个了,以后你就是什长……替兄弟们争口气……” “什长!” 底层军官的升级之路非常简单,只要能在战役中活下来,就能累计军功,只要你够能活,混到将军不是梦。 是以,古语有云,一将功成万骨枯。 所以啊,沈卿早就说过,他不喜欢当英雄,英雄是血与尸骨堆出来的。 沈卿穿梭在其中,看到了道熟悉的身影趴在地上四处翻找,是使团的护卫。 他怎么在这里?不是在城内当后勤兵维护治安吗? 要说虞城守卫战兵制保留最全的,当属使团护卫队,全民备战的关键时刻,沈澈派他们去当后勤兵,维持城中秩序,陆震也不好再征调他们上战场了,或许也是因为不到五百人的护卫扔进战场也扭转不了战局。 这种行为虽然怂,但也确实保住了使团大部分人的性命,沈卿私心里也不希望看见一路同行大半年的熟人死去,否则掩护他凿阵的最佳配置应该是使团护卫才是。 “孙勇。”沈卿行至跟跟前,喊了一声。 “三郎……”孙子循声抬头,眼泪瞬间哗哗流下,把本就沾了灰的脸冲得更花,“我找不到阿豹了。” 阿豹与孙勇是邻居,俩人好得穿一条裤子,长大后更是一起入了宣都军营。 “你们怎么来了?” 问过后,沈卿才知道,大部分使团护卫都遵循沈澈的命令在城内当后勤,但也有个别热血青年有着保家卫国的豪情壮志,自发请愿上战场。 对此,沈澈也未阻止,他们本就是军人。 孙勇说,他们五十七人一开始在同一军阵里,只是后来被冲散了。 “别急,他可能也在找你,或者抬伤兵回城。” 孙勇又燃起了希望,跳起来往城里跑。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沈卿凝眉,心中并不乐观,战场上变数太大,流矢、投石机……经常死得猝不及防,连句遗言都来不及说。 在孙勇离开后,沈卿开始搜寻起使团其他人,这并不是太难,他们衣服的制式不一样。 陆陆续续也碰见了几个同样在寻找同伴的使团护卫,也见着了几具护卫尸体,有些血肉模糊分辨不出身份,只能先抬回去,之后一起入殓。 黄昏时分,使团众人回到驿馆集合,五十七人参战,回来的也个个挂彩,轻伤六人,重伤十九,死亡二十八,失踪四人,阿豹就是其中之一。 每一场仗都有许多的人员失踪,可能是被冲散当了逃兵,也可能是死无全尸,被投石机砸扁、被火油桶烧毁的不知凡几。 孙勇命大,只是受了些皮外伤,此刻攥着拳头双眼通红。 整个驿馆气氛沉重,未曾参战的护卫大气都不敢出,面对归来的同伴他们心中有愧。 安置好伤员,其他人煎药的煎药,劈柴的劈柴,还有去帮陆家军干活的,总之没有闲人,沈卿察觉到某些不对劲的苗头,有必要做些战后心理疏导啊。 “三郎,我们都知道打仗是要死人的,只是知道与经历是两回事,早上阿豹才和我说他一定会光宗耀祖,畅想未来当将军成为族谱第一页。” 孙勇说着说着便哽咽了,热血上头时便不会有太多顾虑,悲伤是留给活人的。 “我们哥俩好了这么多年,到了连句话都没留下,他就这么没了。” 战场上金戈铁马,冲杀呐喊声震耳欲聋,但有许多人都死得悄无声息。 房中其他伤员垂着头,他们都失去了重要的友人,任何安慰在此刻抖显得苍白无力,不痛不痒的风凉话对生者与逝者都不尊重,未有让时间平复悲伤。 离开伤员房,路过后院沈卿就看到了在在劈柴护卫队长韩奇。 “够用了。” 韩奇闻言,手上动作一顿,却任未抬头,看不见眼中的情绪。 “三郎是不是很瞧不起我们?” “不会。” “骗人,你们在战场冲锋陷阵,而我们却贪生怕死躲在后,你心里一定觉得我们是个怂蛋。” 真不会,他有挂,所以才敢赌。 可以说最后一战所有人都在赌,他赌系统不敢让他死,陆震赌他能凿阵成功,沈澈赌前线能够守住。 “孙勇他们是为了自己的理想与信仰,屏山关守军是为了身后的家人,你们也有等待你们归家的人。” 韩奇终于忍不住红了眼眶,谁喜欢当兵呢,大部分人都是去混口饭吃,为家里减轻负担,真没什么伟大的志向。 “那你是为什么?” “因为少卿大人和你们在我身后,你们要都死了,我那么拼命有什么意义?” 韩奇感动得热泪盈眶,终于抬起头,“三郎……” 沈卿一巴掌盖过去,“别哭了,我都快累哭了!” 猛男泪落到一半,就生生的憋了回去。 另一边,高顺也终于弄清了事情的始末,真是太过惊险刺激。 “沈氏不亏是底蕴深厚的士族,果然卧虎藏龙啊!” 跟着一起来的东宫属官于濂在一旁听着,面上跟着夸赞心下却琢磨开,沈氏什么时候出了这号人物? 他刚到清州就听说虞城告急,对太子的预判十分敬服,要还待在宣都等到军报再行动,黄花菜都凉了。 没想到还有人和太子想到一处去,不简单,得查! 另一边,曾雄和李毅收拢溃散军队重新整合,和陆震所料一样,他们并没有放弃攻打虞城。 “最重要的是防备那个突然冒出来的少年再次斩首!” “确实,此人神出鬼没防不胜防。” 各级将领聚集在大帐,各抒己见,开始研究起来如何针对沈卿的防范措施。 第115章 一顿分析猛如虎 “三郎,听抓来的安国俘虏说,你会妖……道法,真的吗?” “谣言!污蔑!他们是打输了不服气恶意中伤我!” 说完,沈卿就现场表演了一遍飞檐走壁的轻功绝技。 “啪啪啪——” 围观士兵热烈鼓掌,“好俊的功夫!” 之后士兵巡视俘虏营时听到降卒又在那喊。 “妖人!他真是妖人!” 士兵当即就给他一棍子,呸,手下败将竟敢造谣污蔑我国勇士! 会造成这样的信息差,是因为最后斩首时,沈卿是孤身作战,周围全是敌军,现场混乱,己方军士隔得远看不清。 是以,在使团护送景川于启国边境被伏击后,再次造成了敌方比己方更加重视沈卿的局面。 高顺的到来还是有意义的,当安狄联军商议出计策,抹掉各级将领标识采用旗语和哨音指挥,大将身边除了盾手枪兵还加了弓兵,严防死守! 再度兵临城下时宣国军队已经可以和他们正面抗击。 “撤吧。”曾雄无奈道,他们已经错过了时机,他们本来打的就是出其不意酥战速的主意,只要攻下虞城再顺势攻下翌阳关就可以得到足够的补给。 如今宣国有足够的兵力据城以守,打持久战他们消耗不起,安国供应不了联军太长时间,如果从狄国走海路运输粮草更是划不来,耗时久不说还要浪费兵力运输。 联军将领尽皆默然,他们知道,攻宣计划彻底宣告破产。 可恶!明明差一点就成功了!真的好不甘心! 曾雄记下了沈卿这号人,回去告知军师,以后布局一定要考虑到此人。 虞城—— “报——” 传令兵小跑着进入府衙回报,“安、狄联军已经撤退!” 陆震心放下了一半,他早就料到狄国军队远道而来打不了持久战,但为防他们打个回马枪,陆震还是派出斥候潜入安国边境打探。 两日后,得到确切情报后,陆震剩下的那半心终于放下了。 高顺见敌军已退便带着清州军打道回府,此行完全是走个过场,仿佛是来野炊的。 于濂出于某些原因,并未急于离开虞城,对于未来的天子近臣,陆震只让手下好生招待着,并未做其他干涉。 紧接着,虞城进行如火如荼的战后重建,比如帮被拆房子的百姓修房,逝者已矣,活着的人总要继续前行。 听说左前锋穆起也回来了,沈卿随沈澈一起去拜访陆震,顺便打探一下雁城的消息,如果没问题,他们就可以回去了。 去府衙的路上,沈卿看着街道上军民一家亲的情景,对陆家军的观感再度拔高,在这个时代是很不容易的。 沈卿之前打听过,边境军队基本都有军妓营,但陆震接管屏山关后便废除了。 军妓的存在是因为军营生活枯燥乏味、行军打仗积攒太大压力,为了安抚躁动的军士而存在。 如果没有,就要费更多的精力想办法管理军队,释放军士多余的精力和心理问题,可见陆震治军确实非常很有一套。 不知不觉就走到了府衙,通报后很快就得到了通传,他们来得正是时候,穆起刚向陆震做完汇报,也还没走。 “这位便是单兵凿阵的沈三郎吧?自古英雄出少年啊。” “不敢当,没有士卒们拼死掩护,在下也完不成斩首任务。” “小郎君无需自谦,万军之中取敌将首级,足以自傲。” “将军谬赞。” 又是一番商业互吹的来回拉扯,沈澈找了个机会把话头引到正题。 “穆将军既然回来了,想来雁城已经解封了吧?” “说来倒也是一桩奇事。”穆起面露感慨,“约莫半月前,收到了封匿名书信,献了治理瘟疫之策,药方很是管用,吾正欲回返屏山关时,见翌阳关起了狼烟,军情紧急便先去了翌阳关支援。” “赶到翌阳关时才发现军情其实也没那么紧急,靖国时不时扰边,一打又撤回去,当时想不明白,如今看来,应是调虎离山之计。” 穆起回忆完,突然发现沈澈脸色不太好看,沈卿面色也有些古怪。 “有什么不对吗?” “将军是说,翌阳关起狼烟那日,雁城已经可以通行了?” “已经没什么大问题,湘南王在做灾后治理。” 沈卿撇过头,不忍去看沈澈的表情,当日驿馆之外,一顿分析猛如虎,一看结果二百五。 三选一的情况下,沈澈选了条最危险的路…… “三郎,你有这身本事,可有想过从军?” 陆震的问话打断了沈卿的思绪,他还未答话,沈澈先替他进行拒绝三连。 “承蒙侯爷厚爱,然而族中已有安排,只能辜负侯爷美意了。” “这样啊……”陆震似乎有些遗憾,“那吾便不强人所难了。” 穆起也感到可惜,却也知道他们士族清高,况且以沈氏的地位,也不会把沈三郎这种麒麟子放置危险的境地。 “三郎当日凿阵脱力,可有留下什么暗伤?不如我让军医来替你把把脉。” “大可不必,”这次用不着沈澈,沈卿自己就拒绝了。 “就当请个平安脉吧,年轻人总不知爱惜身体,年纪大了就知道厉害了。”陆震劝说道。 “多谢侯爷好意,真不用,”沈卿拍拍胸脯,“晚辈身体倍棒儿,健康得很!” 见沈卿执意如此,陆震也不再多劝。 沈澈也适时的向陆震辞行,耽搁甚久,使团也该启程了。 陆震点点头,“回宣都后,记得代吾向沈家主问好。” “一定带到。” 沈卿跟着行了一礼,便随沈澈离开。 待他们转身,陆震目光深邃的盯着沈卿的背影。 “沈三郎不从军真是可惜。” “是啊,但也未必……”陆震意味深长道。 穆起以为陆震是说沈卿会有更好的前途,倒也没深想。 “那末将也先行告退了。” “去吧。” 待穆起也离开后,陆震才道:“有关沈卿的消息探到了吗。” 查探沈卿的不止陆震,此刻,于濂正和宣国使团打得火热。 “说起沈兄弟啊,那可是三天三夜都说不完!” “哦~”于濂替其把酒满上,“详说详说。” 第116章 沈三郎的传说 待沈澈他们回到驿馆,韩奇醉得稀里糊涂,正拉着于濂拜把子,在这之前已经把他亲如兄弟的沈三郎卖得干干净净。 “这是……”沈澈看着于濂疑惑道。 留守的杜仲解释道:“于大人说,反正顺路,不如结个伴儿,和我们一起回宣都。” 说着又幽怨的看向沈卿,接着说道:“但他似乎对三郎十分感兴趣。” 要问杜仲的幽怨从何而来? 因为本该是他随侍在沈澈身边的,但沈卿顶了他的位置,有沈卿在顶得上一百个护卫。 女郎真不厚道,和他一个供奉抢饭碗,好在马上就要回宣都了,女郎过不了两年也要嫁人了,想到这,杜仲不禁为未来姑爷掬一把辛酸泪。 杜仲思维发散的时候,沈卿也琢磨着,于濂莫不是打算为东宫挖人? 太子却有明君之相,也是他见过最优秀的男子,可惜卿兮是女儿家,当不了贤臣,她这性子连贤后都当不了,要不然,沈澈可能会考虑怎么弄掉太子妃。 “沈少卿,久违了。” 正想着,于濂不知什么时候近前打招呼,沈澈回过神来,回礼道:“于侍读,别来无恙。” 文官间的客套后,于濂将话题拐到沈卿身上:“这位便是救启国三皇子于危难、为榆国玉氏声张正义写下一诺千金重名诗、解陇县蝗灾、灭虎头山两万匪寇、在安、狄联军中杀了个七进七出的沈卿沈三郎?” “……” “……” 沈卿瞟了眼醉醺醺的韩奇,兜得真干净啊,给孩子留条裤衩子吧。 “呵呵~”沈卿尬笑两声,“这……实在有些夸大其词了,你知道的,当兵的最喜欢吹牛打屁,尤其是喝多了的时候。” “欸~此言差矣,哪怕有传说中的十分之一也够了不起的,真是长江后浪推前浪,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沈氏一族人才辈出,真是羡煞旁人啊~” “于侍读谬赞了。” “陈述事实罢了。” “不敢当不敢当。” “当得当得。” …… 又是一番极限推拉后,于濂问道:“沈少卿,听说三郎是你族弟?” “呃……是。” 沈澈对外瞎编的谎话,一开始说沈卿是沈氏供奉,家中派来随行保护他,但到榆国后他气已经消了,不想有不长眼的狗眼看人低,给沈卿气受,便又说沈卿是他族弟,跟着使团外出历练,长长见识。 但如今,面对于濂,沈澈有些心虚,因为东宫是真的可能会查啊! 无奈,话已经说出去了,沈澈也只能咬死的沈卿就是他族弟,希望于濂善解人意点,别再刨根问底了。 然而于濂听不到沈澈的心声,接着问道:“不知是沈氏哪一房出的俊杰,之前竟从未听说。” “无名之辈,不值一提。”沈澈避而不答。 懂了,有不能透露的东西,于濂识相的没再接着问,做人要懂得适可而止,免得回不到宣都。 见于濂不再追问,沈澈暗自松了一口气,心真累,只要撒了一个谎,就要用无数个谎言去圆。 待回到宣都,就让沈卿“英年早逝”吧,让沈三郎成为一个传说中的人物。 沈卿抖了抖,奇怪,怎么有些冷? 而另一边,陆震也听完了探子的汇报,食指有一搭没一搭的轻扣桌案,整合着收集来的情报。 沈卿,行三,十五岁的女娃,那不就是沈卿兮吗!? 那日,沈卿凿阵脱力站立不稳时他扶了一把,拉着他的手腕站起来,摸到了脉搏。 当时内心十分震惊,认为是自己摸错了,但后来发现沈澈对他为沈卿请功十分排斥,这么优秀的人才有什么好藏着掖着的,就算不从军,有这功绩也是从政的资本,除非沈卿不当官! 陆震便又开始怀疑自己到底摸没摸错脉,毕竟他不是专业的,接触时间又太过短暂,是以沈卿今日来的时候再次试探一番,这回他便能肯定了。 日前派去查到沈卿行迹的探子也正好回来,沈卿太好查了,使团护卫队对其吹捧得天上有地下无,逢人问起便夸一次。 陆震想到,两个月前收到夫人的来信,说沈三娘子是个病秧子,在庄子养病大半年都没好,不知是真病了还是另有不可说的隐情,但不管日哪一个,都不是适合当长媳的对象。 可不就是有隐情吗~至于当长媳…… 陆震苦笑,夫人呐~你儿子配不上人家啊! 本来他是想着和士族联姻,改善下家族血脉,提高后代的地位。 原先觉得长子也是出类拔萃万里挑一的俊杰,只是家族底蕴差些,如今看来,他儿子不仅差了家世,连打都打不过人家啊! 陆震并不介意儿子被沈卿揍,但差距实在太大,他不好仗着救命之恩厚颜上门提亲。 陆震又拿起探子抄回来的诗,不禁念道: “少年侠气,交结五都雄。肝胆洞,毛发耸。立谈中,死生同。一诺千金重!” 陆震拍了下桌面,真是太对他胃口了!陆家军需要她啊! 陆震又燃起点希望的小火苗,虽然沈卿兮惊才绝艳,可能与之相配的男子基本不存在,但她总是要嫁人的嘛~ 这样想想,他家鸿飞在凡夫俗子里也不算太差啊! 陆震决定,去信让夫人私下去探探口风,万一沈家愿意遵守承诺呢? 要不愿意,换以前他会生气,但如今他也不好意思勉强。 说干就干,陆震立刻提笔书写,信末特意嘱咐夫人去之前先去祖坟烧烧香,让祖宗在下面走走关系,找方老太爷去给沈仕托个梦。 ———————————— ———————————— 最近发生了个灵异事件,作者君的手指莫名其妙的疼,还以为是睡觉的时候压到了,后来才想通,原来是因为我打字只用一根手指! 也就是说这二十三万字是我在手机上用一只手指戳出来的,传说中的一指禅竟是我自己! 难怪触屏都不灵敏了,经常乱码(\"▔□▔) 第117章 近乡情怯 离开虞城前,沈卿去烈士陵祭奠,焚香烧纸,前两天还一起并肩作战的鲜活生命,转眼间就成了一抔黄土。 说难听点,这就是个万人坑,沈卿甚至还参与了挖土工作。 掩护他凿阵的军士活下来的十不存一,这是他早预料的结果,也是他不想让使团护卫参战的原因。 权衡与牺牲,一人决百人性命,内心的挣扎与压力沈卿从未在人前表现,觉得太过矫情,却也不代表真的波澜不惊。 他虽然算不上什么好人,但也不是真的没心没肺。 “兄弟们,愿你们下辈子生在盛世!” 沈卿将酒水往黄土一洒,抱拳行礼告辞,开启新的征程。 使团队伍多了好几辆板车,上边坐着伤员,仍沉浸在失去挚友的孙勇就在其中,还有战死护卫的遗体,落叶归根,总得送他们魂归故里。 队伍开拔,因为有了于濂带来的护卫加入,使团看起来和离开宣都时差不多。 车轱辘滚动,使团队伍开拔,往宣都行驶。 这一路但还算安稳,于濂也很有分寸,没再来讨人嫌。 只是沈澈可能患了被害妄想症,平静的旅途反倒有些不安,总觉得某个犄角旮瘩会突然冒出什么意想不到的变故,心理阴影太大。 不止沈澈,使团众人亦然,这一路,他们经历太多了,就这么一路提心吊胆,在看到宣都城门时,悬着的心才终于放下来。 护卫们红了眼眶,本以为就是个简单的差事,去的时候热热闹闹,归来时却没了近一半弟兄,该怎么面对他们的家眷啊…… 沈澈也不禁想掬把心酸泪,当初请命出使,主要是为了积攒政治资本晋升大理寺卿,出国渡个金罢了。 想着各国都在休养生息,默契的停止大规模征战,沿途匪寇也不足为惧,去友国商议下结盟细节而已,能有什么危险? 结果一路险象环生,数次面对生死危机,还差点卷进榆国暗流涌动的内斗,使团护卫折损近三百,还好任务圆满完成,否则都不知道怎么交代。 世事难料啊~沈澈感慨,边境一事让他意识到国内也不安全,心下决定,以后没事再也不离开宣都了。 沈卿亦是感慨颇多,年初时离开,回到宣都都快过年了,这一路的经历,要是编成小说,够水一百个章回了。 使团众人在城门外伫立良久,心思各异,却迟迟没有继续前行,颇有些近乡情怯的意思。 “沈少卿,为何还不走?” 于濂见迟迟没动静,便从车窗探出头来,疑惑的问道。 沈澈从思绪中回过神来,下了启程的指令,队伍终于缓缓移动起来。 该面对的还是要面对的,护卫们要面对同袍亲属的悲伤,沈卿要面对一场“暴风雨”。 自从接近宣都,沈澈就把沈卿按车厢里不许他再露头,熟人太多,怕被认出来。 绝大部分情况下,沈卿都是很识时务的,不会和世俗伦常硬杠,“乖巧听话”的呆在沈澈身边。 沈澈却莫名觉得手心痒痒,假象!全是伪装! 见沈澈面色不善,且有家暴的倾向,沈卿不明所以,他明明这么乖? 进了内城,主道上同行一段后,在一个岔路口,于濂向沈澈告别。 “于侍读,改日再叙。” “一定一定,下官静候。” 沈澈的官职虽然比于濂高一品,但对未来的天子进臣还是比较客气的,虽然也不怵他,但也没必要得罪,官场讲的是人情世故。 沈澈一行人继续往前走,于濂看着队伍远去,吩咐道:“进宫。” “诺。” 车夫立刻调转方向,往宫城驶去。 这个时辰,沈澈自然是先回府,明日再去鸿胪寺述职,将身沈澈的车驾送回沈府,护卫队也都回皇城卫军营报到了。 沈卿看着安静的府门,不解道:“杜仲不是快马回府禀告了吗,怎么没人来迎接?” 沈澈瞥了眼沈卿,淡淡道:“大概是怕控制不住在门口打孩子不太好看吧。” 沈卿:???!!! 而此时的春辉堂,李素火冒三丈的翻鸡毛掸子。 挥了两下,觉得手感不佳,喊道:“桑宁!拿根藤条来!捡粗的!” “母亲,消消气,莫气坏了身子!”秦蓁慌忙拦着。 沈仕忙于公务尚未回府,秦蓁虽然心急想见到沈澈,但还是耐着性子先安抚婆母,便造成了无人迎接的冷清场面。 这事还得从方才杜仲回府汇报沈澈一行即将到家说起。 自沈卿留书离家出走,一走就是半年多,李素就经常梦魇,日日吃斋念佛,祷告沈卿平安无事。 虽然知道沈卿跟着沈澈,安全上应该没有太大危险,但毕竟远在异国他乡,保不准就出了什么意外。 再者说,使团都是一群臭男人,哪里会照顾人,她的女儿柔弱不能自理,一路舟车劳顿,该吃多少苦头? 可怜李素一腔慈母心,为了沈卿不知愁白了多少根头发,日日提心吊胆,总是控制不住的脑补千百种意外。 就在半个时辰前,杜回来禀告,李素还提着心,生怕听到噩耗,知道沈卿和沈澈都全须全尾的回来后,才送了一口气。 随即立刻打听起来沈卿过得怎么样,有没有受委屈。 再沈澈的授意下,杜仲专捡惊险刺激的说,怎么吓人怎么说,玩的就是心跳。 沈澈作为兄长,不好动手打妹妹,所以决定还是交给母亲大人吧。 李素听完脸都吓白了,捂着心口直呼,“孽障!孽障!” —————————————— —————————————— 作者君准备下周五开始书测,这本书刚写的时候,本来取的书名叫《大争之世》,但洋柿子的书名风格都花里胡哨的,咱也就入乡随俗了。 用主角未来的成就剧透当书名,却因为前摇太长,经常被质疑挂羊头卖狗肉。 所以想在书测的时候换个书名,可在下真的是个取名废啊! 有想法的小可爱们留个言,让我参考一下?(? ? 3?)?? 第118章 宣都旧人事 沈卿在外府门外,只觉脊背发毛,不禁咽了咽口水,有种要进鬼门关的错觉。 沈澈还在一旁说风凉话,“儿行千里母担忧,放心,母亲‘疼’你还来不及呢,怎么舍得责罚你呢。” “……” 这个“疼”,它正经吗? 看着沈卿惴惴不安的样子,沈澈顿觉身心舒畅,他一定要站观众席! 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抱着早死早超生的想法,沈卿视死如归的踏进沈府大门! “那个孽障,好好的士族女郎不当跑出去当游侠!” “母亲息怒,三妹还小……” “小什么小!翻年就十五了!婉儿都定亲了,本来想着给她相看人家,她倒好,现在落个体弱多病的名声,哪家要这样的主母不得掂量掂量?” 还未进春辉堂,沈卿就听见李素的怒吼,于是扒着门框弱弱道:“或许我可以当个女将军?” 久违的熟悉嗓音让李素一怔,不自觉的喜上眉梢嘴角上扬,但反应过来沈卿说的话,嘴角的笑意尚未消弭,眉宇间倒深锁起来。 “说什么混账话!我们家用得着你一个女郎去冲锋陷阵吗!” 沈卿撇撇嘴,李素正在气头上,暂且先不和她硬杠,日后徐徐图之吧,反正他也还没有明确规划。 “沈卿兮!” 见沈卿一副不知悔改的模样,李素怒从心底起,拎着鸡毛掸子快步近前。 沈卿下意识的抬手挡脸,咦?怎么不痛? “啪嗒——” 鸡毛掸子掉在地上,李素一把抱住沈卿,泪珠滚滚落下。 “我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孽障!” “你要有个三长两短,娘可怎么活啊~” 说着还捶了一下,对沈卿来说不痛不痒,却莫名被李素的情绪牵引,鼻头发酸,或许是因为这具躯体与之血脉相连。 “娘~”沈卿回抱着李素,声泪俱下的跟着哭起来,三分动情七分演,要多委屈有多委屈。 把李素哭的心都化了,软得一塌糊涂,什么气都给忘了。 “我的妤初啊~”李素伸手抚着沈卿的脸,心疼道,“黑了,皮肤也糙了,你受苦了~” “嗯!”沈卿含泪点头,“受老大罪了!” 李素更是揪心,对早已闻讯赶来,一直静候在一旁的芳榆和闻樱吩咐道,“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去烧水替女郎沐浴更衣!” “诺。” 两人欢喜的领命而去,女郎平安回来,她们的差事保住了! 毕竟,这个府里,也没有更好的去处了。 看着那边上演着母女情深,沈澈面皮抽了抽,就这? “郎君。” 就当沈澈觉得浪费感情时,秦蓁牵儿子来到沈澈身边。 “蓁娘辛苦了。” “不及郎君在外奔波苦。” “啊~呋~呋~”幼童语意不明的声音响起。 沈澈心头一软,蹲下身逗孩子,“朗儿都会走路了,来,叫爹爹。” “啊~die~” 秦蓁轻笑,“朗儿还不怎么会说话呢。” 这厢沈家人团聚乐融融,另一边,随着沈澈回宣都,该知道消息的也都知道了。 东南边境的军报早已加急传回宣都,永熙帝还夸太子有先见之明,赏赐东宫上下。 宋太傅也收到嘉奖,宋渊自然也就知道了消息,此刻正在书房捻着棋子思索。 陆震居然没死?又多了一个变数。 上一世,太子也提前做了部署,但清州军到时还是太迟,陆震拼死撑到了援军到来,那一战赢得十分惨烈,陆震死于暗伤复发,陆家军只余穆起带走的那一万兵马建制还算完整。 这一回怎么突然冒出个单兵凿阵的沈三郎来?沈氏有如此人物,他怎么可能不知道? 今生有太多人与事和上辈子的发展不同了。 宋渊心里有慌乱,重生之初,他原以为是上苍对他的眷顾,有了前世的经历,他便能掌控先机,改变结局。 预想的挺好,但很多事实践起来并不容易,便说上辈子的政敌,他是料敌于先了,但人家见招拆招,仍旧屹立不倒,宋渊甚至怀疑对方也重生了。 经过多方试探,发现不并不是,宋渊这才醒悟,是他太过自负了。 能够登至高位者,哪个是易与之辈,他上辈子见识的可能只是冰山一角,背后藏着的诸多手段对付他可能还用不上。 阖目吸一口气,强制平复心绪,良久,宋渊再次睁开眼睛,已经恢复了平静,将棋子落在北边。 接下来,就要看嘉雍关了。 东宫—— 阙瑾听完于濂的汇报,垂下眼睑陷入沉思,良久才说道:“知韫,你怎么看。” 于濂回道:“沈三郎来历神秘,可否需要进一步调查?” “不必了,哪个大族没有隐藏手段。” “沈三郎绝非池中物,殿下可有招揽之意?或者是……”剩下的话于濂没说,但大家都心知肚明。 “毋需做多余的事,”阙瑾制止了于濂危险的想法,“知韫一路风尘仆仆,也累了,回去休息吧。” 见阙瑾明显不想再揪着此事,于濂虽然不赞同,但他相信太子的判断。 “那臣便先行告退。” 等于濂迈出门槛,阙瑾才笑着自言自语道:“看来,我宣国出了位奇女子啊。” 世道艰难,女子难为,沈澈既然极力淡化沈卿兮的存在,他便不要刨根问底为难人家了。 鸢尾殿—— 姜瑟率领的平叛军队和阙德的钦差队伍结伴同行,只比沈澈早一天回到宣都,稍作休整,第二天便入宫面圣。 交代完正事,得了永熙帝恩准,就来到了鸢尾殿见姜琴。 “阿弟,你受苦了。”看着姜瑟憔悴的脸庞,心疼道。 “没事的,姐姐,”姜瑟言语间的兴奋溢于言表,“陛下给我封侯了!” “太好了!”姜琴为弟弟高兴,这趟风险没白冒。 见弟弟脸上藏不住的喜悦,姜琴揶揄道:“如今你去提亲,湘南王应该不会反对了吧。” 被这么调侃,姜瑟有些难为情,扭捏的说道:“这三书六礼,还要劳烦姐姐费心。” “……” “至于下聘的大雁,我亲自去打!” “……” 向来优雅的姜琴,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第119章 故人 沈卿扒在浴桶边缘,眯着眼睛享受闻樱给他搓背,这半年多过得太糙,此时舒服得每个毛孔都舒张开来。 出浴穿上亵衣,舒舒服服的瘫在他的拔步床,整个人陷入柔软的被褥里,不禁发出惬意的哼唧声。 啊~久违的腐朽贵族生活,还挺让人怀念,他堕落了。 古代长途旅游就是活受罪啊,怪不得古人大多宅,李素见他们舟车劳顿,简单说了几句话,便让他们先回房沐浴休息。 沈卿美美的睡了一觉,睁眼时,天色已晚,闻樱听见动静,迈着轻盈的脚步快速近前。 “女郎醒了,可是饿了?” 沈卿揉了揉肚子点点头,闻樱低声吩咐了一句,很快,芳榆就将小厨房温着的肉糜粥,端了上来。 空气中立刻弥漫着令人食指大动的香味,沈卿端着碗,边吃边想,黑子娘的厨艺又有进步了。 吃完后,沈卿把碗一递,从哪里爬起就在哪里继续躺下,一觉睡到大天明。 沈卿伸了个懒腰,好久没有睡得这么安稳过了,一路上提心吊胆,生怕出点什么意外事故。 自然而然的摊开手臂,接受闻樱帮他梳头更衣。 曾经,他对自己的身份其实并没有什么归属感,此刻,他意识到,自己早已经成为沈卿兮,他们之间当是有因果的。 坐在梳妆镜前,沈卿和她们打听起宣都近来可有发生什么新闻。 八卦是人之天性,男女婚嫁之事又在首列。 沈卿突然意识到他不用再去宫城上学了,因为他这一批同学都已经“毕业”。 女儿家年岁渐长,又定了亲,便要在家学习怎么主持中馈,安心备嫁。 李婉和苏赫正式定亲,只等着后年出嫁,这里面还有件趣事,苏赫为表示诚意,亲自去打大雁,结果一个月过去连根雁毛都没射下来。 李家甚至都以为苏赫是故意不想下聘了,苏夫人看不过眼,让下人帮忙困住一双大雁让苏赫补一箭,也算是他亲自射的了。 沈卿虽然依旧不怎么看好苏赫,但他对李婉确实不错,两人青梅竹马两小无猜,苏母性情温和也很喜欢李婉,对这个时代的女子来说或许已经是很好的归宿了。 “还有一件事,”闻樱补充道,“宋家郎君似乎要和丁家娘子定亲了。” “似乎?” “还没有确切消息,只是听闻最近两家夫人走得极近,也可能是旁人捕风捉影。” 丁敏和宋渊? 沈卿眉头微蹙,宋渊那厮不是喜欢泠月吗,莫非他重活一世知道了兵权的重要性,想拿丁敏做跳板? 越想越有可能,泠月现在还小,且远在千里之外,目前宣国和苍月国也没有交集,宋渊也到了议亲的年纪,先找个对他有利的姻亲过渡一下…… 呸!贱人! 上辈子宋渊喜新厌旧,为泠月能和青梅竹马的沈卿兮和离,对曾经真心喜爱过的人尚且如此,何况丁敏? 同学一场,还是得找个机会提醒一下丁敏,士之耽兮,犹可说也。女之耽兮,不可说也。 另一厢,沈仕书房,父子二人一大早就在议事。 听了沈澈讲述一路见闻,沈仕点点头,心下暗忖,卿兮果然不是常人,对天命之说更信了两分。 正想着便听沈澈问道: “听闻如今北境的压力很大?就怕北漠和狄国沆瀣一气联军攻打,那形势就不容乐观了。” 因为南境还有靖国和安国在虎视眈眈,不好分兵支援。 “日前北漠递交了国书,将遣使团入宣都商谈结盟事宜。” 沈澈有些惊讶,北漠打的是什么主意? “陛下同意了?” 沈仕点点头,“陛下欲借北漠牵制狄国。” 人的悲喜并不相通,当沈仕父子在商谈国家大事时,姜瑟也起了个大早去射大雁。 与此同时,从北漠而来的队伍踏入宣国境内。 “主人,没想到,我们这么快就又来宣国了。” “是啊~” 青年露出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 —————————————— 作者君不幸二阳开泰,现在浑身酸痛尤如电击,动作幅度稍微大一点脑浆都在晃,拼死码了这点字,实在动不了一点儿,可能得断更几天了 (╥╯^╰╥) 第120 余额不足 沈卿是在回府的第二天傍晚,才见到沈仕的。 春辉堂,一家人久违的齐聚,但秉持着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一顿饭吃得分外安静。 “嗒~” 沈仕放下筷子,淡淡道:“卿兮,待会儿到书房来。” 沈卿鼓着腮帮子咀嚼的动作一顿,来了来了,逃不开的思想教育要来了。 李素亦是心头一紧,看向沈仕温言劝道:“孩子还小,况且又快过年了……” 沈澈嘴角一抽,欲言又止,只好低下头默默扒饭。 秦蓁更是不好多说什么,安静的当个透明人。 一家之主的威严到底还是在的,最终沈卿还是去了书房,心道,好歹是亲生,还能打死我不成? 书房内,沈仕端坐案牍之后,目若深潭气势内敛,却久久不言。 沈卿站在屋内双手交叠,扮演贞静贤淑的士族女郎,心下暗忖,这么久不说话,是在玩什么心理战术吗? 本着敌不动,我不动的原则,沈卿颔首低眉亦是不动如山。 “南下一行,可有所得?” 沈卿闻言微微一怔,游离的思绪回拢,脑子飞速转起来,什么意思?这话不像是要对叛逆少女说教的前奏,反倒像个考校。 世道艰难? 百姓困苦? 老生常谈了,他刚穿来时,与沈仕华清山一行便看得够清楚。 那么,沈仕想得到什么答案? 可有所得……所得啊…… 沈卿目光幽幽,思绪又不禁飘远。 关于成为攻略者,他是动摇过的,甚至想过,一旦成为攻略者,那么这世界所有人都只能当做npc看待。 但显然,系统是万万不可绑定的,也就注定了要留在这个世界生活。 那么,让原主绝望的兵变,也成了他必须面对的劫难。 最多十年,宣国将有亡国之危! “父亲,”沈卿整了整思绪,正色道,“您觉得宣、启、榆的同盟局面还能维持多久?” 沈仕抬眸,眼中终于起了波澜,“你认为启国和榆国有毁约的征兆?” “盟约?”沈卿面露讥讽,“父亲当真相信一纸盟约的约束力吗?只不过是三国皆需时间休养生息,暂且结成东南一线同盟震慑他国罢了,一旦两国缓过劲儿来,盟约就是一张废纸。” “况且,此次狄、靖、安三国攻宣,启国表面没有参与其中,但真的就不知情吗?” 沈仕神色凝重,谁能想到狄、靖、安风马牛不相及的三个国家能联合起来,兜这么一大圈子算计宣国? 靖国兵弱,安国贫瘠,从未放在眼里的两个小国,险些让宣国吃了大亏。 启国态度暧昧,一面同宣国结盟,一面和靖国联姻,又在打什么盘算? 沈仕微不可闻的叹息一声,原以为各国伐交多年,皆有止戈的默契,能过几年安生日子。 看来他还是低估了某些人的野心与狠心,伤敌一千自损八百,主打一个出其不意攻其不备。 沈卿见沈仕陷入沉思,心下幽幽一叹,宣国的危机也是历史发展的必然,天下终归要一统。 江山是血染成的,皇位是白骨堆就的,沈卿不知谁会是未来一统天下的雄主,却知这条路需要无数的鲜血与牺牲祭道。 滔滔洪流势不可挡,凡人之力犹如蝼蚁,硬刚只会被碾成飞灰。 又何必挡呢?沈卿决定乘舟顺流而下! “卿兮,吾知你非寻常闺阁女子,往后有何打算?” “父亲,乱世之中,兵权为上!” 沈卿眼睛发亮,目光炯炯的看着沈仕,就差明晃晃的说,老头儿,你出钱我出力,咱爷俩联手搞波大的! 沈仕沉吟片刻,说道:“虞城一战,你能斩帅夺旗,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若再来一次,你可能复刻此举?” 沈卿凝眉思索,确实,没有陆震配合以及一队士兵掩护,他完不成这个战术,而陆震之所以会破釜沉舟冒险一试,也是因为实在等不到援兵,不出战虞城也一样守不住,而敌方元帅季云也是觉得胜券在握才犯了骄兵的错。 这是沈仕以及其他所有人复盘后的想法,但只有沈卿知道,这些其实都不重要,他无法多次复刻这个战术的真正原因是——系统余额不足。 是的,就是没“钱”了。 系统虽然不靠谱,满嘴跑火车,但这话沈卿是信的。 他不知系统的攻略值具体还剩多少,但肯定不可能无限使用。 他刚穿来的时候,就看过系统商城的道具,通俗点形容就是工资跟不上物价,否则当初露华浓也不至于为了省点道具,费老大劲一番唱念做打蹭使团的顺风车了。 这也是系统在生死存亡时刻依然那么抠搜的原因,能挪一米坚决不挪两米,钱难挣且不经花呀~ “不能。”沈卿深思后坦然说道。 见沈仕似乎有些失望,立即又补充道:“但我超能打的,谋略也不差,当个将军不在话下。” 沈仕点点头,“澄明提过,你能以一敌百,也是你识破狄国的诡计……” 沈卿嘚瑟的仰起下巴,嘴角都快压不住的上扬。 “但是还不够。” ………… 沈卿蹙着眉头走在廊道上,满脑子都是沈仕那声叹息。 “不值得啊~” 沈仕已经位极人臣,再近一步就要引起永熙帝忌惮了,且如今宣国各方兵权皆有主,沈卿若能一直稳定的发挥虞城战的实力,还值得沈氏冒险押宝。 虞城战靠的是出奇制胜,到底还是缺了稳定的绝对实力,如今的沈卿还不够格,押上全族之力去打破平衡,即使沈仕同意,其他族老也不可能同意。 启国内部动荡,榆国也在内斗,如今看来宣国朝堂的政局也复杂得很啊。 沈卿只觉得可笑,国与国在争,国内各方势力在斗,家族内部更不必说,这乱世何日才能终结? 还得先应付内斗啊,想想就心累,沈卿倚靠廊柱望着四角碧蓝天空,玩政治不是他的长项,朝堂上的那些活王八,不知又有几个像宋渊一样手握重生剧本? 而他却只有原主十分钟的走马灯,三分之二还特么都是儿女情长,掌握的信息少得可怜,怎么看都是地狱难度副本。 良久,沈卿才呼出一口气,稳住,稳住,他还有时间寻找破局契机,要是在玩不过…… 那就掀桌子! 只要局面够浑,就有机会摸鱼。 第121 宿命轮回 识时务者为俊杰,除开上头,常态下的沈卿向来很沉得住气。 书房一谈似乎没有吹动丁点涟漪,出国一事也再无人提及,不得不说李素治家之严,凭沈卿的耳力也没在府里听见有人嚼舌根子。 这让沈卿惩治刁奴的腹稿胎死腹中,暗暗吐槽,狗血宅斗剧看多了,这时代没下人会拿生命去八卦,因为,真的会死。 整个府邸一片和谐,沈卿又过回了士族女郎的日常,只是作为“失学”少女,沈卿只能整日跟着李素学习管家。 痛苦,沈卿趴在桌上,攥着账本的手微微颤抖,双目失去了神采。 “下个月就过年了,这年礼单子你对一对。”李素见沈卿惫懒的样子,便又加了些工作量。 “哦~”沈卿麻木的接过。 这一对,沈卿才直观的感受到沈氏一族的人丁兴旺。 单祖父辈就有九房,沈老太爷去后,沈仕作为长房长子继任了族长,沈卿兮的二叔带着全家出任凉州牧,三叔在外边打理家族产业,四姑…… 刨去其他姻亲不谈,光沈氏族人就有几百号,好在现在不是皇权一家独大的巅峰期,否则一个不小心就要上演九族消消乐。 对着标点符号的流水账,沈卿都快看吐了,就在这时,闻樱迈着小碎步进入房间,双手呈递一张帖子。 “女郎,乐安郡主送来的请帖,邀请女郎参加及笄礼。” 郡主?沈卿毛笔一顿,是了,湘南郡王治疫有功加封亲王,乐安自然也跟着升级为郡主了。 “去去去!” 沈卿兴奋的伸手接过帖子,只要能把他从这些无聊透顶的庶务中拉出去,茶话会都去! 另一头留着督促沈卿的李素见其喜笑颜开的模样,无奈的摇摇头,还是小孩子心性。 罢了,闷了好几日,让她松快松快吧,说来,卿兮再过两个月也及笄了,该相看起来了。 如此一想,也不能太过松懈了。 “先坐下,及笄礼是三日后。” 沈卿的笑容顿时僵住,心不甘情不愿的坐下,拿起账本心不在焉的看起来,腹诽道,这就是上班族的感觉吗? 沈二少潇洒一生,没想到穿越了,还能体会到打工人的心酸,想离家出走都身无分文了,至少先混个压岁钱……沈卿的思维又不知发散到哪里去了。 三天时间一晃而过,沈卿神清气爽的出门,久违的乘上黑子驾驶的马车,车轮咕噜噜转,很快就到了目的地。 今日的王府热闹无比,门口停了许多马车,在闻樱的搀扶下沈卿款款下车莲步轻移,将优雅刻进骨子里。 “表姐!” 没走两步,便听见熟悉的呼唤声,回头一瞧,果然是李婉。 李婉快步走到沈卿身边挽着他的手,眉宇间笑意盈盈,开心道:“表姐容光焕发,身子可是大好了?” 是了,他现在还有个体弱多病的人设,使团一回来他的病就好了,难免让人产生联想,是以李素并未对外宣扬沈卿已从“南庄”回府,乐安送请帖纯属礼仪,没想过人真能来。 “沈卿兮。” 沈卿正拉着李婉的小手说话,便看到一个金灿灿的身影风风火火的走来。 丁敏还是如此明媚张扬。 真好,故人依旧,说明她们过得都挺好。 李婉和丁敏素来不对盘,俩人对视一眼,皆嫌弃的撇撇嘴。 沈卿赶紧出来打圆场,“咱别杵这儿挡道了,快进去吧。” 荣升昭亲王的阙德作为主人正立于东面台阶位迎宾,侍女托盘站在西面台阶下,沈卿她们和其余客人立于场地外等候。 乐安沐浴后,换好采衣采履,安坐在东房内,大堂中宫廷乐师开始演奏渲染气氛。 紧接着就位,福寿双全的宋老夫人作为正宾到来,王妃去得早,只有昭亲王上前迎接,相互行正规揖礼后入场。 宋老夫人落坐于主宾位,沈卿她们就座于观礼位,李婉和丁敏在他左右两侧,落座后,丁敏看着主位的宋老夫人,偏头凑向沈卿悄声道。 “我的及笄礼在明年三月,也请了宋老夫人当正宾。” 见丁敏眼睛亮晶晶的,眸中是藏不住的喜色,不时瞟向男宾席又立刻收回视线目光闪躲双颊泛红。 沈卿心思一动,顺着丁敏的视线看向男宾席,宋渊……看来小道消息是真的。 按理来说,女子及笄礼除了亲属是不会请男宾客的,但一来皇室对此向来开明,二来乐安私心想请姜瑟观礼,于是阙德便把宫学中人都以同学的名义请过来了。 对于丁敏,沈卿的观感是不错的,她虽张扬跋扈,但人不坏也没什么心眼,这性子也和她的家庭有很大关系。 丁敏没诉过苦,但沈海王实在太懂女儿心,早已分析出她的心路历程。 丁敏生母早逝,如今的丁家主母是继室,虽不刻薄但继母难为,对丁敏向来放之任之,父亲和继母有了新的孩子又常在边关,丁敏自己在家难免感觉自己是个多余的人。 在沈卿眼中,丁敏就是只咋咋呼呼的小刺猬,张扬跋扈只是自我保护的伪装,或许还有为了博取关注的成分,无人疼宠,那便自己宠着自己。 缺爱的孩子总是容易为情所伤,沈卿虽海但也看不惯宋渊的行径,这个时代,女子被和离可不好过,于是看向宋渊的目光便不善起来。 宋渊心有所感,抬头看向女宾席,心境不由乱了,卿兮…… 没错,他是有意和丁家联姻,他虽不喜欢丁敏但不娶妻父母长辈那关也过不了,既然总要成亲,那不如选对自己最有利的。 前世的失败让他意识到兵权的重要性,丁敏是嫡长女,名分摆着,丁大将军怎么着也得重视。 丁敏愚蠢好拿捏,这个跳板再合适不过了,毕竟如今的泠月才九岁。 只是……卿兮,你为什么这么看着我呢?难道你还心系于我吗? “今日,小女乐安行成人笄礼,感谢各位宾朋佳客的光临!下面,小女成人笄礼正式开始!” 就在宋渊心思纷乱之际,阙德宣布开礼。 紧接着,便见乐安穿着礼服入场拜见各位宾朋,赞者是苏学士的夫人,先走出来,以盥洗手,于西阶就位。 乐安行至场地中,面向南,向观礼宾客行揖礼,然后面向西正跪坐在席上。 从乐安出现开始,男宾席的姜瑟眸光便亮了起来,随着她移动。 看着苏夫人为乐安梳头,脑海中不禁幻想起未来举案齐眉的生活,嘴角不禁微微上扬。 宋老夫人先起身,阙德随后起身相陪,于东阶下盥洗手,拭干,相互揖让后各自归位就坐。 乐安转向东正坐,侍女奉上罗帕和发笄,宋老夫人走到乐安面前,高声吟颂祝辞曰: “令月吉日,始加元服。弃尔幼志,顺尔成德。寿考惟祺,介尔景福。” 宋老夫人跪坐下为乐安梳头加笄,然后起身,回到原位。 苏夫人上前为乐安正笄,随后乐安起身,沈卿收回目光和宾客们一起向乐安作揖祝贺。 随后乐安回到东房,苏夫人从侍女手中取过衣服,去房内帮乐安更换与头上发笄相配套的素衣襦裙。 不一会儿乐安穿着襦裙出房,面向阙德,行拜礼。 这是第一次拜,这次是表示感念父母养育之恩。 乐安面向东正坐,宋老夫人再洗手,再复位,侍女奉上发钗,宋老夫人接过,走到乐安面前,高声吟颂祝辞曰: “吉月令辰,乃申尔服。敬尔威仪,淑慎尔德。眉寿万年,永受胡福。” 苏夫人为乐安去发笄,宋老夫人跪下,为乐安簪上发钗,然后起身复位。 接着,苏夫人帮乐安正发钗,沈卿与众宾客再次向乐安作揖。 然后乐安回到东房,苏夫人取衣协助,去房内更换与头上发钗相配套的曲裾深衣。 又过了一会儿,乐安穿着深衣出来,面向宋老夫人,行拜礼。 这是第二次拜,这次是表示对师长和前辈的尊敬。 乐安面向东正坐,宋老夫人再洗手,再复位,侍女奉上钗冠,宋老夫人接过,走到乐安面前,高声吟颂祝辞曰: “以岁之正,以月之令,咸加尔服。兄弟具在,以成厥德。黄耇无疆,受天之庆。” 苏夫人为乐安去发钗,宋老夫人跪下,为乐安加钗冠,然后起身复位。 苏夫人帮笄者正冠,众宾客向乐作揖,乐安回到东房,苏夫人取衣协助,去房内更换与头上钗冠相配套的大袖长裙礼服。 乐安着大袖礼服、钗冠出房后,向来宾展示,行拜礼,这是第三次拜。 侍女撤去笄礼的陈设,在西阶位置摆好醴酒席,宋老夫人揖礼请乐安入席。 宋老夫人向着西边,苏夫人奉上酒,乐安转向北,宋老夫人接过醴酒,走到乐安席前,面向她念祝辞曰: “甘醴惟厚,嘉荐令芳。拜受祭之,以定尔祥。承天之休,寿考不忘。” 乐安行拜礼,接过醴酒。宋老夫人回拜。 乐安入席,跪着把酒撒些在地上作祭酒,然后持酒象征性地沾嘴唇,再将酒置于几上,侍女奉上饭,乐安接过,象征性地吃一点。 乐安向宋老夫人一拜,老夫人答拜,接着乐安起身离席,站到西阶东面,面朝南。 宋老夫人起身下来面向东,阙德起身下来面向西。 下一个流程,就是赐字了。 宋老夫人念祝辞:“礼仪既备,令月吉日,昭告尔字。爰字孔嘉,髦士攸宜。宜之于假,永受保之,曰嘉禾甫。” 乐安答:“嘉禾虽不敏,敢不夙夜祗奉” 接着向宋老夫人行揖礼,宋老夫人回礼后回到自己的座位。 乐安跪在阙德面前,静心聆听教诲,随后答道:“儿虽不敏,敢不祗承!” 再行拜礼,乐安分别向在场的所有参礼者行揖礼以示感谢。 妈耶~这繁琐的仪式终于完了,沈卿跟着所有宾客起身行礼,心中只想着开席。 就在惠亲王府喜气洋洋,宣都城还是一片繁荣祥和的景象,远在东南的虞城也差不多完成了战后重建。 “咳咳咳~”陆震捂着胸口咳了几声。 “侯爷,不如养两天再启程吧。” 陆震摆摆手,“陈年旧伤罢了,无碍。” 哪个军人没受过伤?陆震当初劝沈卿留心暗伤并非无的放矢,全是经验之谈,只是轮到他自己,就没这么上心了。 如今屏山关之危已解,且又到了回宣都述职之期,因着点陈年暗伤耽搁行程像话吗? 军医却还是有些不放心,嘱咐道:“侯爷还是得按时吃药,切忌大喜大怒大悲大恸……” “知道啦知道啦,老刘你可真啰嗦,大风大浪都过来了,老夫还能在阴沟里翻船?” “驾!”陆震挥动马鞭扬长而去。 “咳咳~”这回咳的是军医。 挥了挥飞扬的尘土,看着自家大帅带着队伍远去的背影,刘军医满是无奈,就不能乖乖坐马车吗?以为还是年轻的时候呢。 而与此同时,北方嘉雍关也有单骑飞驰而出,士兵背后插着杆小旗。 “八百里加急!” “八百里加急!” 而西边,北漠的使团不紧不慢,悠悠哉哉的走着,亦在逐渐靠近宣都。 “殿下,再走五天便到了。” “五天呐~愿长生天赐孤些好运气。” ———————————— ———————————— 总是有人纠结主角的战力,其实前面就说过了,高武位面武技听着牛逼哄哄,但实际上系统给沈卿的是不要钱的大路货,属于零点更新的妖道角。 这时候又有人要说作者君对高武的理解有偏差,天爷呀,都是人设定出来的,哪里有统一标准,非要觉得有偏差的话,就当是作者君私设吧。 作者君给主角开这个小挂不是为了让她走一人灭一城或一国的爽文路线,只是单纯的不让他在战场上轻易死了。 行吧,摊牌了,作者君就没打算让主角活得太容易,见不得主角团吃瘪受难的可以退了。 断更这么久也有不敢下手的原因,但思来想去还是决定跟着本心走,主打一个我行我素! 第122 耶律莫乞 ilwxs.com 人逢喜事精神爽,阙德刚升为亲王,又预定了个乘龙快婿,是以这场及笄礼办得极为隆重。 冗长的仪式看个新鲜劲儿就够了,沈卿下回可不想再参加了,把注意力放在了身前的点心盘上。 何以解忧,唯有美食,御厨还是有两把刷子的。 “卿兮。” 沈卿才吃了颗蜜枣,就听见了道如清泉般婉约的声音。 哎~就知道这种宴席是不可能吃饱的,沈卿默默放下筷子,侧过头的瞬间上演川剧变脸,露出甜美的微笑。 林尺素与丘意浓相携而来,观秋意浓头上的发钗,她也及笄了,也是,宫学里的同学都是差不多的年纪。 “好久不见。” 女孩子聚在一起,少不得八卦,闲聊几句,沈卿便知道秋意浓已经定亲。 十五而笄,代表女子成年可以成婚了,平民女子十四五岁便早早嫁为人妇开始繁育后代,权贵之家多少懂些养生,除非特殊情况,大多会在及笄后定亲,养到十七八岁再出嫁。 李婉的情况就有些特殊,半年前的“飞舟”坠落事件传出了不少风言风语,为了两家名声,立马就将婚事定了。 这年头男女大防虽未严苛到碰一下就要剁手,但终究是封建王朝,男女授受不亲亲了就得成亲。 悲哀,真是悲哀…… 沈卿侧头看向李婉,只见她正冲着男宾席眨眼睛,不时掩唇轻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原是苏赫正对她举着酒杯做鬼脸。 “……” 好吧,当他没说。 沈卿拒绝狗粮,换了个方向,不巧又看见姜瑟和乐安的眉眼官司。 “……” 沈卿侧头,想和丁敏唠唠,却见这姑娘双手托腮看着宋渊所在方向。 “……” 周围全是恋爱的酸臭味,这地儿没法呆了。 “卿兮,我们去园子逛逛吧。” 天籁啊!沈卿立刻答应了秋意浓的邀约,起身随她往后花园走去。 两人缓缓行走在花木间,却一路无言,气氛有些诡异的沉默。 沈卿早发现秋意浓眉宇间有丝淡淡的哀愁,她这个年纪这个家世能为什么事犯愁? “意浓,你不满意和戚家郎君的亲事吗?” 沈卿会这么说是有根据的,戚家是新起勋贵,草莽出身底蕴浅薄,士族清高按理是不可能定这门亲事的,但从过去的和秋意浓交谈中,知其远见与政治嗅觉不凡。 由小见大,便可知秋氏不是默守陈规的老迂腐,且高瞻远瞩,选择和戚家联姻,应该也是为将来多留个退路。 秋意浓闻言眉头蹙得更深了,轻叹一声,“族里的考量是对的,所以我便只能嫁,卿兮,你那么聪明,应该明白我的意思。” 沈卿暗叹,这是理智与情感的拉扯,秋意浓这样通透且有才华的女子也逃不过任人摆布的命运,不得自主。 这件事沈卿没有办法帮她,秋意浓和他不一样,他要被逼急了,大不了喊一声,不孝女净身出户! “我真的,很羡慕李婉和苏锦煜……” 沈卿只能拍拍她的手以示安慰,家庭背景迥异的两人,相处起来可有得磨啊~ 秋意浓是个内心强大的女子,很快就调整好心绪,回到坐席时面上已看不出愁思。 此时及笄礼宴也已接近尾声,沈卿与李婉她们依依惜别。 “有空记得常来找我玩啊~” 有客人来的话,李素总不能再拉着他干活了吧? “表姐,我明个儿就去找你。” “好妹妹,最好小住几天,姐姐想你!” 李婉有些不好意思起来,点了点头,心道表姐病了一场,怎么变得如此粘人? 妹子,你可真是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菩萨! 李婉是个诚实守信的好孩子,第二天,果然到了沈府小住,李素只能放人,沈卿也短暂的脱离苦海,过回了悠闲的生活。 直到五天后,春辉堂用膳时,沈澈带回了一个消息。 “今日北漠大皇子耶律莫乞带领使团入宣都了。” 耶律莫乞?这名字听着怎么这么耳熟? 等会儿!北漠! 沈卿嚯得起身,引来众人探究的目光。 “卿兮,你怎么了?” “呃……没什么。”沈卿讪讪的坐下,有一下没一下的戳筷子,心思已经不在饭上了。 不出意外的话,北漠会提出联姻的条件,这次他不插手,乐安应该就不会被送去联姻了吧? 但仔细想想,前世乐安出嫁北漠的关键其实不是原主向四公主献策替嫁,关键是四公主自己不想嫁,那么即使没有她多嘴,四公主早晚也会想到这个主意的。 真愁人,不是说沈卿觉得四公主就该去联姻,而是如果非得有人去的话,那么当然该是受百姓供奉的公主去,别人又没享那个福。 最主要的是,乐安她真是个好人,而原主上辈子对她也确有亏欠。 第123章 所图 宣都的冬日,草木枯黄,西郊湖畔,马蹄踏在落叶上发出细细碎碎的沙沙声。 “郎君,这个时节是寻不到大雁的,都飞往南边过冬了。” 姜瑟背着弓箭勒住缰绳,目光投向萧索平静的湖面,语气难掩失落。 “吾知道,只是想试试罢了。” 亲随揶揄道:“郎君何必如此心急,再过两个月就开春了,贵妃娘娘托钦天监算的下聘吉日也是三月初七,左右就两三个月光景。” 十一觉得,自家郎君实在太过心急,就算现在马上下聘,还不是得过两年再成婚? 姜瑟看着天地一片寂寥,心中不安之感愈发凝实,夜长梦多,还是早些定下为好。 只是如此草率登门提亲未免太过无礼,只怕惹惠亲王不喜,更怕乐安误会他轻浮孟浪,他对乐安重之敬之爱之,从不敢随便。 这才大冬天的出来寻大雁以表诚心,只是天不随他愿,无意成全。 宣都驿馆—— 厢房内,一位异族贵族模样的青年斜卧榻上,手持一册书简看得津津有味。 “哗啦~”门被拉开。 “殿下,”侍从关上门后行至青年面前,恭敬回禀道,“国书已经呈递上去,宣帝明日会召见殿下。” 青年点点头,目光并未离开书简,“这部格物文集很是实用,阿古里,再去替孤寻些书籍。” “殿下,市面上能搜罗到的书,都已经买来了。” 青年看了眼桌案上寥寥几册书简,颇为无奈,世家敝帚自珍,市面上流通的书籍实在太少,有钱也买不到。 似又想到了什么,随之重重一叹,“当年那些叔伯长辈们攻陷城池时,也烧得太干净了。” 毕竟是打下北漠江山的先辈,耶律莫乞不好把话说得太难听,实际心里时常腹诽他们的野蛮行径。 打下了地盘那就是自家的,怎么能这么糟蹋?太浪费了。 当然,这也是当初的局面使然,入侵他族最开始当然要暴力镇压,否则无法立威。 只是政权稳定后再继续这种做法就不智了,耶律莫乞想要做的,就是化解两族的仇怨。 “殿下还是这么喜欢华族文化,甚至不惜冒险扮作商贾游走华族各国。” “华族上层虽腐朽又虚伪,但华族的农学、医术、工艺、某些管理制度皆有独到之处,孤自当取其精华而自用。” 阿古里闻言若有所悟,“所以殿下想娶个华族公主,得到华族的书籍和工匠?” “不止如此,北漠治下七成百姓是华族人,我族仗着武力奴役华族,不利于未来版图的扩张。” 两族仇深似海,未来攻打他国,很容易后院起火。 “是以,孤想娶位华族公主,缓和两族关系,让治下华族百姓看到希望。” “殿下英明!” “阿古里,去打听一下宣国公主以及宗室女?” “啊?”图个嫁妆需要这么麻烦吗? “哦~”阿古里又悟了,“明白,挑好看的!” 耶律莫乞的眼皮终于动了,白了阿古里一眼,“孤需要的是可以帮到孤,真正爱民如子,有能力母仪天下的皇后,而不是脑袋空空徒有其表的花瓶。” 阿古里有些汗颜,是他肤浅了,同时,脑海中滑过在雁城见过的那位县主。 而此时的沈卿,因为找不到推脱的理由,再次被李素抓了壮丁。 神呐~谁来救救我! 就在沈卿在心里呐喊时,下人来报。 “主母,二娘子回来。” 谁?沈卿一时没反应过来。 “妘兮回来啦,”李素抬起头,似乎并不意外,对沈卿说道,“去迎迎你二姐。” 沈卿这才反应过来,沈妘兮,卢氏宗妇,比原主大四五岁的的二姐,前年出嫁,沈卿穿来后就没见过她。 心里直觉有问题,年关将至,作为主母她应该很忙才对,怎么会在这个时候回家省亲? 脑海中不禁浮现出数个宅斗狗血剧情。 “还愣着做什么?”李素眉头微蹙,这孩子怎么回来后老是走神,真是心思野了,还是得早些定亲才是。 “哦~” 沈卿思绪回笼,立刻起身,刚走到门口,便见一位衣着华贵的少妇款款而来,身后丫鬟仆从云集,大包小包的搬行李。 这画面,真是似曾相识。 “三妹。” 思虑间,沈妘兮已至面前。 “二姐。”沈卿欠身行礼。 “许久不见,三妹长高了。” “二姐姐也是变漂亮了。” “就你嘴甜。” 二人商业互吹了几句,便一同回到锦园。 “见过母亲。”沈妘兮向李素行礼。 李素忙拉起沈妘兮,笑道:“难得回来,这次可要多住几天,也教教卿兮怎么理家。” 完了,两个教导主任,压力翻倍。 “自然,”沈妘兮看向沈卿,弯起嘴角,“女儿一定,‘好好’,教导三妹。” 沈卿脊背一寒,有杀气! 原主和她难不成有过节? 但下一秒,沈妘兮又和李素热络的聊起家常。 错觉吗?信息不足,沈卿安静的坐在一边听她们交谈,当个透明人。 沈妘兮和秦蓁差不多年纪,但与长袖善舞的秦蓁不同,沈妘兮行止有礼端庄得有些刻板。 当家主母的经验交流,听得沈卿有些犯困。 “韦氏的二郎君,品貌出众,才学过人,堪为良配,母亲若是满意,女儿可以带三妹去安国寺上香,伺机让他们见上一面。” 沈卿顿时打了个激灵,这不就是古代版的相亲吗!!! 姐妹,咱跟你有仇吗? 李素有些意动,转头看向眼睛睁得滚圆的沈卿,好气又好笑,“你二姐姐在为你的终身大事操心,你这是什么作态?” “大可不必!” 沈卿摇头,用力摆手。 李素笑道:“莫要害羞,女儿嫁长大了,总是要嫁人的。” 沈卿知道李素吃软不吃硬,立刻拿出反催婚经典话术,挨着李素撒娇。 “母亲~女儿舍不得你,还想多陪你几年嘛~” “你呀你~”李素心软得一塌糊涂,无奈的用手指点了下沈卿的额头,便不再继续这个话题。 沈妘兮见此,眸色更冷了。 第124章 人心 御书房—— 永熙帝有些犯愁,抬手捏了捏眉心,下首的太子阙瑾亦是神情凝重,北漠皇室是狄族,治下华族民不聊生,四妹嫁过去只怕很难有好日子过。 思索思量片刻后,说道: “父皇,我们也不是非和北漠结盟不可,尚未到此地步……” “陛下!”大太监匆匆小跑到门口。 阙瑾的话被中途打断,永熙熙抬眼看去,“何事如此惊慌?” “回陛下,北境传来军报,狄国突然新增八万大军,嘉雍关失守,戚将军退守瓮城。” “什么!”永熙帝大惊失色。 阙瑾心头亦是咯噔一下,在勇毅侯世子陆羽带兵支援的情况下嘉雍关还是失守退至百里。 瓮城易守难攻,加上狄国刚啃下一块地亦需要休整兵马,还可以坚守一段时间,但宣国如今的情况再抽调其他守备兵马就该伤筋动骨了。 更何况远水解不了近渴,最优解就是北漠出兵…… 阙瑾心下一叹,竟已到此地步。 不多时,消息亦传至后宫。 琥珀轩—— 四公主阙璇趴在祥嫔膝盖抽泣。 “母妃,女儿不想嫁去北漠,狄族都是茹毛饮血的野蛮人!” 祥嫔搂着女儿揪心不已,自古以来和亲异族的公主有几个好下场?听说狄族不讲伦理纲常,妻子也是作为资产父死子继兄终弟及,璇儿嫁过去,万一耶律莫乞是个短命的,她真的不敢想…… 只恨自己家世平平,也不得宠,当初启国要求送质子,那时候她还庆幸璇儿是公主,否则去的就是她了,只是这回是如何都躲不过去了。 思及此,祥嫔也忍不住落下泪来。 一旁的章嬷嬷看着抱头痛哭的母女二人,摸了摸袖中的荷包,那是一袋红宝石。 回想起前日回家探亲时,有个自称北漠大皇子亲随的青年找上门…… “嬷嬷只需这般说,这袋宝石就是您的了。”阿古里将荷包样向嬷嬷的手里塞。 “这……” “嬷嬷可是为祥亲和四公主分忧解难啊~何乐而不为?” 是啊,这又不是卖主,干好了,娘娘甚至也会赏赐她,只是…… “耶律皇子为何不直接向陛下求娶乐安郡主,偏要这般拐弯抹角?” “哎~”阿古里长叹一声,“殿下在虞城对乐安郡主一见倾心,奈何我们陛下要的是贵国公主,殿下不好违抗父命,只好……” 阿古里朝章嬷嬷抛了个你懂的眼神。 如此倒说得通了,怕回去不好交代,想把责任推到她们国主身上,自己再假装勉为其难的答应…… 章嬷嬷收回思绪,我这都是为了公主,为了娘娘,可不是为了钱财。 做好思想建设,章嬷嬷咬咬牙,上前迈出一步。 “娘娘,老奴有一计。” 祥嫔和阙璇的哭声一顿,抬头看向张嬷嬷。 ……………… 宣都驿馆—— 阿古里向自家主子汇报完事态进展后,亦是不解问道:“殿下到底为何要如此迂回呢?” 他知道,绝对不是他给章嬷嬷编的那个理由,因为与宣国结盟、求娶宣国公主,这些都是殿下提出的建议。 殿下如果如果直接求娶乐安郡主,陛下不会在意,宣帝也会很乐意,为何要多此一举,让他们经受人性的考验? 耶律莫乞弯起嘴角,他当然不是闲着没事干,更不是为了看热闹。 “一来,孤是要让郡主看清楚,看清楚自己是如何被放弃的,只有对宣国皇室失望她才能依靠孤。” 阿古里若有所悟,发散思维,郡主比公主好啊,注定了宣国现在的皇帝和未来的皇帝和她不会太亲近,加之被放弃,就更不容易发生背刺殿下的事了。 “二来,乐安郡主似乎心有所属……” 耶律莫得没外往下说,但阿古里懂了,殿下直接求娶,就是亲自拆散了乐安郡主的姻缘,那郡主会恨殿下的,有了隔阂,未来如何携手并进?那就违背殿下的初衷了。 “三来嘛~用郡主换公主,宣帝总得给些差价补偿吧~” “殿下英明!” 阿古里彻底拜服,他们殿下是会过日子的,即使打通关节游走各国,学习和收集情报的同时也没亏过钱。 鸢尾殿—— 宫人附身在姜琴耳畔低语。 如今的姜贵妃早已不是当年刚入宫,根基浅薄的宝林,除了皇后的凤弦宫她不敢造次,容妃的翠微殿防得滴水不漏,其他各宫都有她埋的棋子。 居然想出封乐安为公主替阙璇出嫁的主意! 祥嫔虽不得宠,但阙璇毕竟是陛下唯一的女儿,对她还是颇为怜惜的。 不行,一定要想办法阻止,乐安是阿弟晦暗少年时期最柔和明亮的光,如果乐安去联姻,阿弟会崩溃的。 姜琴抬手放在小腹上,眸色渐深,“晚晴,去紫宸宫请陛下,就说本宫……突然昏厥。” 翠微殿—— 容妃捧着手炉,懒洋洋的歪在榻上,小宫女正给她捶腿。 “东珠,去烫壶酒来,看热闹怎么能没有酒?” 东珠抿着唇笑,领命而去,回来的时候不但带了壶酒,还有烤架和鹿肉。 “姜琴猖狂太久,这回便要见她看清自己到底几斤几两,什么东西,卖儿子换来的位份也敢受本宫的礼。” 容妃心情大好,想到姜琴得知预定的弟媳飞走时的表情,便值得温壶酒快活快活。 第125章 所谓公正 鸢尾殿—— 姜琴躺在床上,太医隔着纱帘为她诊脉。 永熙帝站在一旁,眉头紧蹙,问道:“贵妃这是怎么了?” 何太医再三确认后,起身向永熙帝行礼,“恭喜陛下,贵妃娘娘已有三个多月的身孕。” 永熙帝子嗣单薄,闻言一喜,随即眉头皱起,“贵妃何故昏厥?” 何太医回道:“娘娘本就体弱,加之忧思过度动了胎气,臣开付安胎药,娘娘只需好好调养保持心境平稳,便无大碍。” 永熙帝看着昏睡中的姜琴,看向侍立一侧的大宫女晚晴,问道:“贵妃为何事烦忧?” 晚晴躬身回道:“娘娘与惠亲王定了提亲的吉日,长姐如母,娘娘自然要多操烦些。” 近日诸事繁多,永熙帝险些忘了比事,贵妃是说过,三月初七是向乐安提亲下聘的日子。 姜瑟自幼丧母,先武安侯前些年也去了,嫡长子袭爵,作为嫡母的姜老夫人不找事就阿弥陀佛了,不可能指望她操办。 贵妃本就有协理宫务之责,还要挂心姜瑟的婚事,加之怀有身孕确实操劳。 不如下道旨意赐婚,让礼部去办吧。 “王政,传朕旨意……” “陛下,不好啦!四公主悬梁自尽啦!” “什么!” 宫人的呼喊打断了永熙帝的下令。 ………… 紫宸宫—— 永熙帝头疼的按着额角,他刚从阙璇的披芳殿回到寝宫。 祥嫔哭得梨花带雨,却也给他提供了个新思路,因为北漠求娶公主,在有公主的情况下他也没往宗室女的方向想。 倒也不是不行,宗室女加封公主联姻的做法古来有之,只是琢磨了一圈,不是已经出嫁就是太过年幼,目前唯一适龄的宗室女只有乐安。 永熙帝犹豫起来,且不提惠亲王刚立了功,如此作为让宗室寒心,以姜瑟的痴心,万一想不开那贵妃怎么受得住? 可璇儿是他唯一的女儿啊,他又怎么不心疼? “王政,你说朕该如何抉择才算公正?” “这……手心手背都是肉,太难为陛下了。” 思忖良久,永熙帝终于抬眸,“朕去太庙求签,端看天意!” “陛下真是用心良苦。” 王政面上宽慰着永熙帝,心下却已明了结局,当永熙帝开始犹豫的那一刻,他心中的天平就有了倾向。 惠亲王府,刚换上的崭新匾额熠熠生辉。 阙德接到一个姜瑟派人人传递的消息,一脸愁苦的对乐安说道:“闺女,那些俗礼都不讲究了,干脆明天就定亲!” 乐安摇摇头,“如此急迫,陛下定会知道消息泄露,此举便是违逆陛下了。” 阙德此时很是懊悔,世事难料啊,早知道就不那么讲究排面了。 “陛下尚未做出决断,贵妃又受宠,倒也不必太悲观。”事到如今,阙德只能这么安慰自己。 乐安叹息,“贵妃的宠爱就像海滩上的沙堡,风平浪静时美轮美奂,实际上一戳就碎了,更经不起一个浪潮。” ………… 次日,宫中传出一道圣旨。 沈卿听说消息时,坐在凉亭中眺望远方,悠悠一叹,“将军若能平战事,红颜何须苦边疆。” “三妹想当将军?”沈妘兮不知何时出现在沈卿身边。 第126章 宏愿 “有何不可呢?”沈卿回首挑了挑眉。 沈妘兮眉头微蹙,“沈氏不需要一位女将军,即使是兵家子也不会让女儿去军营,自古军营里只有一种女人。” 沈卿当然知道沈妘兮指的是什么,深感膈应。 “二姐也是饱读诗书,怎会说出无知妇人的话?文思阁的史书亦记载了不少巾帼英雄。” 近期虽然没有,但把时间线拉长,放眼整个历史长河,每个时代总能出现那么几个惊才绝艳跳出俗世束缚的奇女子。 沈妘兮冷笑一声,“个例不足为凭,名留青史的男子如过江之鲫,女子又有多少?” “更何况,士族重规矩,终日抛头露面混迹男人之中,怎么嫁得出去?” “规矩?时代洪流滔滔向前,规矩一变再变,五十年前,庶子不得为官,士族不与兵家子通婚,如今呢?默守陈规的士族不是泯灭在历史洪流中,就是像杜氏一样抱着往日的辉煌在冷板凳上做白日梦。” 见沈卿浑不在意的高谈阔论,沈妘兮厌恶之色更浓,又是这副神态。 无形的火药味充斥在二人之间。 “二妹、三妹,你们在聊什么呢?”秦蓁的到来打破了僵局。 ………… 永熙帝的旨意不到半天就宣扬开来,乐安加封公主,一个月内二连跳,只是这样的福气并没人想要。 因北境军情紧急,十日后乐安就要随使团去北漠,公主出嫁有太多东西需要置办,礼部和宗正寺加班加点的忙碌起来。 姜瑟得知这个消息时心口一窒,气血上涌眼前一阵发黑,缓过劲儿来后顿觉手足冰凉。 怎会如此?明明就差那么一点…… 指甲陷入掌心,紧握的指节嘎嘎作响,涣散的眼神逐渐变得锐利,拼着爵位前程不要,他也要带乐安走! 除了姐姐,姜家已经没有他在意的人了,而姐姐是贵妃且怀有身孕,陛下不会降罪于她,至于两国邦交,不是还有四公主可以兜底吗,出不了大乱子。 姜瑟行动已经够快,但当他赶到王府,才发现他连乐安的面都见不到,随着圣旨到来的还有教养嬷嬷以及一队护卫,说是保护实则监视。 姜瑟远远看着王府外围多出来的巡逻队,眸色幽深,按捺住心绪,告诫自己此时绝不能轻举妄动以免打草惊蛇,那只会增加私奔的难度。 而于此同时,王府内,阙德颓丧的坐着,连仪态都不讲究了。 半晌过去,阙瑾看向表现得过分平静的乐安,有些担心道:“闺女,难受就哭出来吧。” 你这样为父害怕! 乐安不语,只是垂下眼睑发出一声叹息,收到贵妃的传讯时,乐安就知道了结局,早有心理准备,如今不过是尘埃落定而已,悬着的心也终于彻底死了。 就在阙德想着如何开解乐安时,下人来报。 “王爷,北漠大皇子登门求见。” “他来做什么?” 阙德有些疑惑,父女俩对视一眼,默契的做出反应。 “迎他进来。” 阙德理了理衣服,摆正坐姿,乐安起身行至屏风之后。 俄顷,耶律莫乞在下人的带领下步入大堂。 见到耶律莫乞,阙德并不惊讶,他代表皇室迎接北漠使团上就认出了这个皇子就是他们去雁城路上遇到的商人莫乞。 那么久之前就潜入宣国,所图不小啊…… “小婿见过岳父。”耶律莫乞行了个晚辈礼。 阙德嘴角抽了抽,像吃了个苍蝇一样难受,又不好纠正他什么,陛下赐婚已经板上钉钉。 “耶律皇子所来何事?” “提亲,下聘。”说着耶律莫乞从怀中掏出一张红色的帖子。 什……什么? 阙德一时没反应过来,北漠呈递国书就算提亲了,永熙那老混蛋也下了旨,婚事已经定,十天后乐安就跟着使团走了,还提什么亲? “华族成婚的三书六礼,小婿自当入乡随俗,只是时间仓促,还望岳父不要嫌弃。” 说着,耶律莫乞拍了拍手掌,便有一队侍从鱼贯而入,大箱小箱的往里抬,珠宝玉器琳琅满目,东西放下后皆退出府外等待。 阙德看着一对绑着红绸,看着还非常精神的活雁,有些讶异,问道:“这个时节还能射到大雁?” 耶律莫乞笑道:“使团由南往北而行,孤在路上亲自射的,一路养着到宣都。” 阙德脸上的冰霜消散不少,神色复杂道:“有心了。” 但转念一想,这一开始也不是给乐安准备的呀,他感动个什么劲儿?脸色又冷了下来。 “聘礼本王收下了,耶律皇子若无他事便回去吧。” “小婿有个冒昧的请求。” “什么?” “小婿想见乐安……公主一面。” “那是有够冒昧的。”阙德神色不善起来。 耶律莫乞卡壳,余光落在阙德身后屏风,间隙中隐约看到一抹橙黄衣角,笑容再度舒展开。 “是小婿唐突了,岳父大人转达亦可。” 阙德不置可否的等待下文。 “公主金枝玉叶,远嫁他国必然心中惶恐,小婿此来是为安公主之心,毋须担心前路。” 阙德总感觉哪里不对劲,是了,北漠求娶公主,在有公主的情况下娶个宗室女加封的公主,正常人都会觉得被敷衍,怎么还这么乐呵? 奇怪道:“乐安毕竟是加封的公主,你不生气?” 耶律莫乞笑道:“能够迎娶乐安公主,小婿很欢喜。” 阙德眯了眯眼,“你该不是要说在雁城的时候就对乐安一见钟情了吧?” 对上阙德审视的目光,耶律莫乞也收了笑容,正色道:“孤很欣赏乐安公主,在雁城时,那些灾民看见公主,就像信徒见到了神明,眼中迸发出希望的光,那时候的公主仿佛行走在光中。” “华族在北漠的境遇王爷应该也知晓,孤有一个梦,梦中的北漠狄、华血脉交融亲如一家,再无枷锁困顿,再无种族分立。” 阙德闻言不禁有些动容。 “所以孤需要一个爱民如子的皇妃,且有足够的智慧与魄力,协助孤实现梦想。” 第127章 有始有终 “耶律皇子对我有很大的误解啊~” 耶律莫乞循声望去,阙德也有些讶异的回身,只见乐安不再隐藏,款款从屏风后走出来。 “公主此言何意?” “其一,雁城治疫之法是位奇人匿名投递,我只是按其行事。” 耶律莫乞神色不变,“出谋划策自有谋士献计,为上者只需有明辨判断以及承担后果的魄力,殿下敢开先河,行前所未有之事,比寻常男子更有担当。” “其二……”乐安抿唇,默了片刻抬起眼眸直视耶律莫乞的眼睛,“你眼中焕发光彩的,是我爱别人的模样。” 此言一出,大堂静默无声,阙德吓了一跳,眼睛瞪得滚圆,想阻止已经来不及。 耶律莫乞嘴角的笑容有点挂不住了,此事他早已知道也并不在意,只是就这么明晃晃的说出他该做出什么反应才好? 华族不是虚伪含蓄吗,华族女子重名节,乐安为什么要戳破这层窗户纸? 瞬息间数个念头在耶律莫乞脑子中飞速转动,随即又扬起嘴角,真不愧是他看中的皇妃啊~ “孤周游列国国时见过许多美丽风景,但孤知道,无论是多美的风景,孤最终还是要回到北漠的,而遇美景皆是值得珍藏的美好回忆。” 耶律皇子留下这句没头没尾的话后便告辞了,阙德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想不明白便不想了,转向乐安教训道: “你一个女儿家怎么能说出这么不……轻浮的话来!” “勿谓言之不预也,有些事我亲自说,总好过他从别人嘴里听来的好。” 阙德一怔,随即明悟过来,神色颇为复杂,“你……已经考虑得这么长远了。” 阙德不禁感慨他闺女未免太识时务,圣旨不过下达半天,她就接受了事实,并且在第一时间拔除未来夫妻间存在的潜在隐患。 乐安看着大门,目光却不知着落在何处,身为女子,生在皇室,她的选择本就不多,只能在有限的空间里辗转腾挪。 天不垂怜,她便不活了吗? 两国联姻大事紧锣密鼓的进行着,王府防卫太严,加之永熙帝也怕在这个节骨眼出意外,姜瑟身边多了不少盯梢的,三天过去,他竟还没有找到机会见乐安一面。 而正在王府中备嫁的乐安也蹙着眉头,满是愁思,宫中派来的嬷嬷也不多言,虽然她的任务是盯着公主,凡有异动立即上报,但不高兴委实算不上异动,远嫁他国联姻能乐呵呵的才是有鬼。 乐安确实很愁,但愁的不是自己要联姻异族,而是姜瑟。 她太了解他了,怎么才能见上他一面呢? “公主,”小侍女步入院中,“沈三娘子和李家娘子她们来府中拜访公主。” 乐安心思一动,“带她们进来。” 沈卿兮、李婉、丁敏、秋意浓、林尺素等宫学里同学们,不知是谁起的头儿,一起组团来看望乐安,说是探望,实则送别。 七日后乐安出嫁,自此山高水长,只怕再无相见之期。 每个人都带着礼物,便当是提前送的新婚贺礼了,只是没有人面带笑意,毕竟当事人可能并不觉得这是件喜事。 就连一向碎嘴子的丁敏这时候也不吱声了,大家伙儿都怕惹乐安伤怀。 侍女们在花园里摆上桌案茶点,临时组了个茶话会。 “本宫要和姐妹们说些私房话,你们都退下吧。” 两个嬷嬷对视一眼,觉着几个小姑娘也闹不出什么事,便行礼告退了。 “乐安,去了北漠记得写信给我们啊。” “多长些心眼,莫要让人欺负了。” ………… 面对众人的好意,乐安一一点头,端着茶杯起身,“乐安以茶代酒,敬诸位。” 众人也纷纷起身,举起了茶杯,乐安一个个敬过去,行至沈卿身边时,脚下一滑茶水洒在了沈卿的衣裙上。 “哎呀~对不住啊,卿兮随我到房中换身衣服吧。” 沈卿眸光微动,弯起嘴角,“好。” 配合的跟着乐安进了她闺房,关上门,沈卿回身看着乐安欲言又止的表情,“说吧。” “你真聪明。” “是你太刻意了。” 乐安苦笑,手段确实拙劣,可她没时间了。 “卿兮,听闻你家有个身手了得神鬼莫测的供奉?” “呃……”正是不才区区在下,消息传这么快吗? “能否请他偷偷带我出府一趟。” “你要和姜德音私奔?”沈卿眉头一挑,啧~也不是不行,他这只蝴蝶终于要开始扇动翅膀了! 正当沈卿想着帮乐安改写命运时,却见乐安摇了摇头。 “你放心,我只是想见德音一面,不会跑的。” 倒也不用这么善解人意,沈卿有自信可以把乐安神不知鬼不觉的弄走,于是反过来劝道:“你想走就走吧,放心,出不了大事的。” 乐安没想到沈卿愿意帮她到这个地步,随即苦笑道:“能去哪呢?” “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世间之大何处去不得?” 乐安叹息,“可我是池中鱼、笼中雀,到了外面会死的。” 见沈卿似乎不能理解,乐安无奈道:“卿兮,你是才子佳人的故事听多了吗?你无外乎是觉得我们可以找个世外桃源隐姓埋名的过日子,但……是德音会耕还是我会织?我过不了那样的日子,也不会让德音放弃前程去过那样的日子。” 确实是很现实的问题,但沈卿有些不理解,“你能为了姜德音冒生命险去雁城,却不能跟他过苦日子?” “他为我赴险,我理应相随,而如今我们都平安的活着。” 沈卿似乎明悟了什么,生死存亡的危机关头,爱人总能为彼此豁出性命,死是多么容易的事啊,但人要活着就需要考虑太多了,浪漫主义熄火后理智又重新回来了。 是啊,这世道普通百姓活得多么艰难,如果姜瑟和乐安私奔,失去了身份背景,两个美人简直是送菜。 “那你见姜德音一面,又有什么意义呢?” “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能少一个遗憾总是好的,去我们之间做个收尾,也算有始有终。” 第128章 情、义、理 问世间情为何物,有人用情深而不专,有人用情专而不深,有人用情既专且深,还有的人既不专也不深。 而乐安似乎哪种都不属于,沈卿有些看不懂,但也无所谓,人心迷域本就难窥其貌,不过一个小忙,他帮了。 沈卿换了身乐安的衣服很快就出来,并未引起任何怀疑,之后与众人一起闲话家常到最后曲终宴散各回各家,一切如常。 马车行至中途却拐了个弯…… 沈府春辉堂,下人已经布好了饭食有一会儿了。 沈妘兮看了看渐黑的天色,蹙眉道:“卿兮怎么还没回来?” “乐安公主此去北漠,恐怕再见无期,三妹许是不舍,多留了一阵。” “那便不等了,桑宁,吩咐小厨房给三娘子备上宵夜。” 沈妘兮皱眉,觉得母亲对三妹实在过分溺爱,又看向沈仕,见其无动于衷,张嘴正欲说些什么,门外却传来下人回报。 “三娘子回来了。” 沈妘兮只能把话又咽了回去,看着沈卿款款步入厅中,规规矩矩的向父母兄嫂行礼问安后入席自己的座位。 一套礼仪行云流水尽显优雅,挑不出半点毛病,但沈妘兮就是莫名的感到有些怪异,似乎少了些什么东西。 食不言寝不语,一家人安安静静用过饭,沈卿乖巧的回着话,应对李素的关心,不经意间流露疲惫的神态。 “你也累了,回去着吧。”李素发话。 沈卿起身行礼告退,未留意身后沈妘兮审视的目光。 回到漪澜院,沈卿吩咐道:“吾乏了,你们都下去吧。” “诺。” 关上门,沈卿立马卸下了伪装,活动手臂关节,扭了扭脖子发出嘎嘎声,活动活动先热个身。 沈卿之所以回来得晚,是因为中途转道去见了姜瑟一面传递信息,今夜丑时不见不散。 丑时是人最困倦的时段,容易掉以轻心,他好趁夜“偷人”。 沈卿看着屋内水漏,估摸了下时间,换上合身的夜行衣,自从上次夜袭杜威后,沈卿深感有一套自己的夜行衣的必要性,总不能每次都扒黑子的吧? 屋外守夜的芳榆脑袋一点一点的打瞌睡,沈卿落步无声,半点没惊动她,“嗖”的一下蹿上房顶,兔起鹘落消失在夜色之中…… 姜瑟在永熙帝新赐的侯府后花园湖畔来回踱步,白日沈卿兮不知是怎么突破守卫防线,神不知鬼不觉的出现在他房中,告诉他乐安今晚会来见他。 他和沈卿兮素无交情,但事到如今只能信她一回。 他演了一出戏,将自己灌得“酩酊大醉”,降低眼线的防备,暗中吩咐亲信同他们喝点“加料”的酒,明日醒来也只会以为是喝醉了。 等待的时间总是格外难熬,思维控制不住的往各种意外的方向上想。 忽然,他听到一阵风声,回身看去,只见一袭黑衣蒙面的人抱着同样戴着面纱的女子从空中落下。 “乐安!” 姜瑟一眼就凭身形看出了来人。 沈卿自觉的退开跃上远方的房顶,居高临下耳听八方的盯梢望风,绝不是为了听人家八卦。 只可惜,今夜的风啊甚是喧嚣,沈卿只能听见细细碎碎的低语。 远远的看见乐安近前一步,捧着姜瑟的脸,踮起脚尖在他额头落下一个吻。 “哎呀~非礼勿视!” 沈卿伸手捂住脸,水汪汪的大眼睛透过分叉的手指看得津津有味。 乐安却放下了手退后几步,看向沈卿的方向挥了挥手。 这就完啦?虽然有些可惜,但沈卿还是按约定好的跳下来,飞跃至乐安身边,距离近了,这才看清,姜瑟红着眼眶泪流满面,整个人都要碎了。 再看乐安,眼中虽蒙着层水雾,却比姜瑟镇定太多了,莫名有种角色错位的感觉。 “走吧。” 乐安唤了一声,沈卿了然,抱起乐安如来时般跃上屋顶,徒留姜瑟伫立原地呆愣愣的望着远去的身影。 耳边的风呼呼的吹,乐安靠在沈卿怀中,闭上眼,泪水方滑落下来。 “见面就只为了诀别?”沈卿飞掠在屋脊房檐,终是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德音性情偏执,我这么没交没代的走了,他会记挂一生,往后的路又该怎么走呢?” 沈卿若有所悟,有些感情之所以念念不忘,大多是当时没有好好的说再见,后来者又怎么能比过记忆中的月光? 所以乐安亲自来了断姜瑟的念想,只希望他不要画地为牢,未来错失良人,可谓用心良苦。 “那临了你还……那什么一下,不是更让他放不下?”沈卿考虑到古代女子含蓄,特意斟酌了下措辞。 乐安有些尴尬,她知道沈卿兮大概率能看到,但没想到她就这么明晃晃的说出来。 “德音的出身,让他自幼遭受鄙薄嘲笑,无论怎样努力出色都得不到他人肯定,面上满不在乎,内心却自卑自厌,这一回偏又是我先放弃了他,只怕又要堕入自我怀疑的深渊,我告诉他,我永远爱他,所以他也永远不要妄自菲薄。” 沈卿心中触动,乐安真是把能考虑到的都考虑到了,家国大义、父女亲情、政治夫妻……即使不得已放弃的儿女情长也尽力顾全。 这让他不禁想到榆国那个道德疯子聂伊人,同样是只求不负,但乐安显然更懂变通,能做的都做了,便是不负了。 或许也是性格使然,聂伊人重情重义,而乐安重义重情,观其平日行事,她最重的可能是“理”。 将乐安神不知鬼不觉的送回王府后,沈卿便立刻折返沈府。 折腾了一宿,这都快到卯时了,再不回去,天就要亮了。 跃入漪澜漪澜,同样没有惊动任何人,悄悄的从窗户翻进屋,紧绷了一天的精神终于卸了劲,打着呵欠往床边走,摸黑刚坐下就立刻弹跳起来。 “谁!” 打火石的敲击声响起,随之房间亮起了烛光。 “二姐?”沈卿还保持着防御的姿态,“你怎么在这里?” 沈妘兮面若寒霜,“吾倒要问问,你半夜三更穿成这样是去了哪里!” 第129章 早晚之间 “啪——” 响亮的巴掌声在寂静的深夜显得格外突兀。 沈卿被扇得有些发蒙,睁大了眼睛,不可置信的看着沈妘兮,丫要给不出个说法,爷就要破例打女人了! “沈卿兮,我忍你很久了,你知道自己是什么身份又在做些什么吗!” 看着沈妘兮怒不可遏的模样,沈卿的火气反倒是平息了下去,不由开始反思,难不成他不经意间闯了什么大祸? 沈妘兮确实忍了很久,三个月前沈仕寻了个由头把她叫回娘家,沈卿随使团南下,万一出了什么不可说的意外,她这个卢氏宗妇最好提前做好心理准备,得知这个消息时她气得心口疼,好几天没没睡好觉,听说沈卿回来她便立刻来确认,否则年前这么忙碌的时候,她怎么可能回娘家? 见沈卿仍旧明所以,沈妘兮火气更旺,“你一个待嫁之龄的闺阁女子,女扮男装离家出走混迹成年男子之中,可曾想过万一身份暴露是何后果!” 沈卿张了张嘴想要分辩,沈妘兮却打断了他的话。 “你以为换身衣服改个名字就能瞒天过海?你以为自己演得天衣无缝?莫要把人都当傻子!有心人一查就能推断出你的身份,我不知道现在有多少人猜到了沈三郎的身份,但必定已经有人知道了,不戳穿只是目前还没有必要,你的任性让沈氏平白给人递上把柄!偏你个蠢货还不知收敛,继续如此张扬行事!” 沈卿被贴脸开大喷得狗血淋头,脾气也上来了,“一人做事一人当,若东窗事发,大不了把我逐出宗族划清界限……” “呸!划得清的话我还用得着费这口舌?”沈妘兮的淑女风范都扔到了一边去。 “你是沈氏族长的嫡女,你若名节有损全族几十个女子都会受你牵连,已出嫁的在婆家抬不起头,未出阁的也难再寻个好亲事。” 沈卿终于明白了沈妘兮为何如此愤怒,他知道封建社会女子名节的重要所以才会乔装改名,但也只是知道而已,心中并无对礼法的敬畏所以行事无忌,就像她行的每一个礼仪,虽然优雅规范,但只是作为一个演员的表演素养,因为心中缺乏对此文化的认同感,所以只有其形而没有灵魂。 但沈妘兮不同,她的出身教养注定了在穿华丽衣裙的同时也套上了规训的枷锁,在她眼中,自己就是个癫子,拉着全族女子的名声在万丈悬崖边缘狂舞。 这是时代的鸿沟,沈卿无法指责她什么,只能说道:“二姐,我和你说过,在这个大争之世,规则一直在变,或许不用太久,世道就变了,女子也可以堂堂正正行走在天地间。” “哼~”沈妘兮冷笑一声,“又是这副不以为然、众人皆醉我独醒的样子,谁来改变这个世道?你吗?” “你以为特立独行就是清醒?” “你以为凭你手上的双刀就可以激浊扬清,还天地一个朗朗乾坤?” 沈卿凝眉,正色道:“二姐,不管你信不信,最多十年,你就会知道这些都是小节,毫无意义。” 沈妘兮讥讽道:“十年?就算十年后真的会有所改变,但你以为十年很短吗?十年足够毁人一生。” “你自己好好反省!” 说罢,沈妘兮推开房门拂袖而去,行至拐角终于控制不住的面目扭曲了起来,握住颤抖的右手疼得龇牙咧嘴,手骨怕是断了。 出使半年,长时间处于戒备状态的沈卿内力自发运行,站着不动也不是寻常人可以打的。 屋内的沈卿也确实认真思考起沈妘兮方才的话,仔细复盘了一下这半年经历的细节,确实破绽百出经不起推敲,幽幽一叹:“是我太过傲慢了。” 所有影视剧中,恶势力早晚都都会被正义之师击败,只是在这早晚之间不知会死多少炮灰。 婴儿的十年,少女的十年,青年的十年,那都是不一样的。 他如果一意孤行只图个自己爽快,真的会坑死很多沈氏族人,一时间思绪纷杂进退维谷。 第130章 美人自古如名将,不叫人间见白头 春辉堂—— 沈妘兮用左手拿着汤匙喝粥,不是因为她是左撇子,而是因为她右手夹了木板吊在身前。 “昨晚还好好的,这是怎么了?”李素疑惑道。 “无事,不慎跌了一跤撞上了块顽石。” 沈·顽石·卿:“……” “怎么这样不小心,伤筋动骨一百天,可要当心些好生养着,不然落下病根,往后刮风下雨可有得受。”李素嗔怪了几句又有些不放心吩咐桑宁去库房取燕窝给沈妘兮补补。 “多谢母亲,卢府事忙,女儿也该回去了。” “你这孩子,就是爱操心,有些事可以和妯娌分摊,再不济也有经年的管事,无需事事都亲力亲为。” “女儿受教。” 沈澈眼睛滴溜溜的转,看了眼神色淡漠的二妹,又看向一声不吭的三妹,长兄的直觉告诉他这里面有事儿! 送沈妘兮出府的路上,沈澈轻声问道:“妘兮,你这胳膊到底是怎么伤的?” “我打了三妹一巴掌。” “什么!”沈澈声音抬高了八度,赶忙压下嗓子,“她还手打你了?” 沈妘兮摇摇头,看着胸前吊着的胳膊神色有些复杂道:“震的。” 震的?沈澈面露疑惑,问道:“被什么震的?” “三妹的脸皮。” “……” 目送沈妘兮的马车缓缓离去,沈澈立在原地静默了良久。 妘兮教育一下三妹也好,老实说,三妹这不省心的孩子他想揍她很久了,只不过他一个当兄长的不太好打妹妹,母亲对三妹又过分溺爱,但最让人琢磨不透的是父亲的态度,他到底在观望什么? 但不管心里怎么想,沈澈转头还是提着十二格蜜饯盒子去找沈卿。 沈卿瞅了眼笑得有些谄媚的沈澈,警惕道:“兄长这是……” “妘兮就是脾气急了些,实际上还是很疼你的,别与你二姐置气了。” “置气?没有啊~” 沈澈以为沈卿在说反话,但看其浑不在意的模样倒把他整不会了,酝酿了一肚子的说辞只能憋出句,“三妹大气。” 沈妘兮那巴掌伤害性为0,侮辱性也不强,最多也就损失了些面子,但真豪杰傲的是骨气而不是面子,他不会和一个被时代枷锁束缚又没上帝视角的弱女子计较。 “她只是太害怕了……”沈卿幽幽一叹,这世道真是举步维艰。 时间不会因为任何人的悲伤和踌躇停滞,转眼间又是七日过去。 两国缔约,乐安出嫁的场面相当盛大,军士开道在街道两旁维持秩序,十里红妆从街头排到了街尾。 乐安头戴凤冠身着华服端坐在车厢里,透过纱帘看街上凑热闹的百姓,双眸氤氲着水雾,但她不能流泪,会花了厚重的妆容。 前途渺渺,回首已无归路,只能一往无前,她已经在人生的岔路口迈出了一步,德音,你也要继续往前走啊。 ………… 姜瑟已经七天没去当值了,连假都是亲随帮他请的,永熙帝多少有点人性,听说后直接大笔一挥给了他放了一个月长假。 此时的姜瑟把自己关在密不透风的昏暗房间里,不知日月轮转,他实在没办法送乐安一程,亲眼看她出嫁。 酒壶东倒西歪的滚落一地,残余的酒水从瓶口滴答滴答的落。 姜瑟形容狼狈像滩烂泥一样躺在地上双目空洞的望着房梁,怎么办,连酒都不能再麻痹他了。 姐姐劝过他,部下劝过他,天涯何处无芳草,他还有光明的前程。 前程?可他要前程究竟有什么用? “砰砰砰——” 房门被猛然敲响,姜瑟懒得理会,随手用边上的酒壶砸过去。 “滚!” 敲门声停顿一瞬,又接着响亲随的叫喊声。 “郎君!不好了!宫中传讯,贵妃娘娘失足坠楼,血流不止,怕是撑不过今日了!” “什么!” 姜瑟眼睛瞬间恢复清明,跌跌撞撞的爬起来奔向门口。 …… 距离宣都三百里的驿馆中,陆震嫌弃的看着亲卫送上来的汤药。 “本侯南征北战数十年,区区旧伤何必大惊小怪。” “是是是,侯爷英明神武骁勇善战所向披靡,但药都煎了也不好浪费不是。” “真是和老刘一样啰嗦。”陆震嘀咕着闷头干了这药苦药,恶心得面容狰狞。 而与此同时,北方瓮城再次发出了八百里加急。 第131章 蜕变 一辆马车缓缓的行驶在宫道上,还挂着红绸彩缎的宫城此刻却无比沉静,只能听见车轱辘的转动声。 车厢中鬓发凌乱的少年沉默不言,眸中却积蓄着风暴,宫女红着眼眶既伤心又惶恐,不敢出声打扰身侧的少年,只能低垂着头默默流泪。 “晚晴,姐姐是怎么死的。” 姜瑟最终还是没能见到姜琴最后一面,当他赶到鸢尾殿时等待他的只有姐姐余温未散的尸体和伤感的永熙帝。 陛下恩典,按照贵妃的遗愿将她的贴身宫婢赐给姜瑟。 “娘娘……她……”晚晴低垂的眉眼眸光微动,耳畔似乎又回响起娘娘生前的叮咛。 『不要告诉德音,他现在心如死灰,若是知道定会不惜鱼死网破为我报仇。』 “娘娘在朝露台赏梅,遇见容妃和祥嫔,她们和娘娘说了些闲话,娘娘不知怎的就动手打了容妃一巴掌,自己却没站稳摔下了台阶……” 姜瑟转动眼珠,盯着晚晴,“赏梅?你是说姐姐今天还有闲情逸致赏梅?” 晚晴顶着姜瑟的逼视,声音有些发颤,“娘娘是因为送……公主出宫,回来的路上途经朝露台,借赏花疏解心中郁气,奴婢们不敢打扰娘娘便远远的候着。” 姜瑟眸光一黯,随即目光又恢复了锐利,“即便如此,姐姐向来谨小慎微,容妃跋扈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姐姐又怎会被她三两句话挑衅就动手。” “许是因为娘娘怀有身孕本就心绪不稳,加之公主的事让她烦忧,容妃这时候犯到她跟前说风凉话一时控制不住也是有的,何况娘娘如今今非昔比,位份比容妃高又简在帝心……” “你是说姐姐恃宠而骄?” “奴婢不敢!” 晚晴缩了缩脖子,微微颤抖,恃宠而骄算不上,但娘娘确实是大意了。 『我这一生如履薄冰,一朝轻忽便冰碎沉湖,终是未能及岸。』 姜瑟闭眼平复躁动的恨意,晚晴是姐姐的心腹,一定知道内情,她不说必然也是姐姐的授意,临终前还要把她赐给自己想来也是为保她一命,亦是为了再将来等他有那个能力的时候再告诉他真相。 “陛下如何处置容妃?” “祥嫔作证,说容妃只是宽慰了娘娘几句,娘娘便动手伤人,想来是起身太急没站稳才自己摔倒的,奴婢们站得远没听清她们说了些什么,但确实是娘娘突然起身先动手打了容妃……是以陛下……罚容妃禁足三个月为娘娘抄经祈福……” “呵~”姜瑟冷笑,帝王之爱竟凉薄至此。 容氏乃尧州望族,同时也是镇守西境的大势力,陛下依仗容氏的同时也忌惮着容氏,这也是容妃一入宫就是妃位,但到姐姐都熬到贵妃了她还是妃位的原因。 即使晚晴不说,他也能猜到这就是容妃设的阳谋,过去她不把姐姐放在眼里,不过是因为姐姐只是个小小婕妤,且小心谨慎谦卑讨好,谁料姐姐一朝升为贵妃,她这样高傲的人怎么能容忍姐姐爬到她头上,还要向姐姐行礼。 总算让她逮到这个天时地利人和的机会,如今局势,别说没有证据,就算罪证确凿陛下也不会处置容妃。 “姐姐她……还有什么遗愿吗?” “娘娘说,请郎君一定要把五皇子平安迎回宣国,当个富贵闲人就好。” 姜瑟鼻子一酸,眼泪朦胧了双眼,姐姐啊,即便到了这时候,你都不忘为我找个好好活下去的目标。 “晚晴,这是姐姐为你取的名字么?” “是,奴婢是犯官之女,十岁被罚没内廷做粗活,娘娘心善要了奴婢去伺候,娘娘说,即便晚一些,但只要活着总能守得云开等到晴天,至今已有八年了。” 姜瑟看着摇晃的车顶,不知再想什么,闭上眼幽幽叹息,“以后你叫晚晚吧。” 晚晴一怔,很快便明白了,次次皆晚一步,他的余生不会再有晴天了。 “诺。” 马车行车出了宫门,再睁眼,姜瑟的眸中再无颓靡之态,有什么东西在无形中蜕变。 第132章 前夕 马蹄踏踏,陆震一行人终于到达了宣都,风尘仆仆未及更衣洗漱便去军部递了帖子,却未立即得到永熙帝召见。 这才知道,贵妃新丧,陛下正处于悲痛之中,陆震只好先回府等待传召。 “侯爷~” 陆震闻声望去,远远的便看见自家夫人带着一堆人在府门外候着,心头不由一暖。 翻身下马还没来得及站稳怀里就撞进两个小豆丁。 “阿爹!” “爹爹~” 陆震开怀大笑,伸手揉了揉两个孩子的头,“浔儿,鸢儿,你们长高了不少,爹爹不在有没有调皮捣蛋?” “鸢儿都有乖乖听娘的话,不像二哥,天天逃学!” “哎呀~你个小妮子怎么一上来就把你二哥给卖了?”陆羽气鼓鼓的瞪着陆鸢。 陆鸢缩到陆震怀里朝陆浔做了个鬼脸,一点不带怕的。 “好了好了,你俩别再闹你们爹爹了。” 一旁静静看他们父子三人玩闹的侯夫人杨氏上前拉开两个孩子。 “侯爷累了吧,妾身已吩咐人备好了热水,侯爷先去沐浴更衣吧。” 陆震点点头,两个孩子又凑上来一手一个拉着他的手蹦蹦跳跳的往里走。 杨氏看着他们的背影无奈的摇摇头,过了年,浔儿就十岁了,鸢儿八岁,还是如此跳脱,难怪沈氏主母看不上他们,士族人家最重规矩了。 这边,两个孩子叽叽喳喳的说个不停。 “爹爹,孩儿不喜欢读书,也想和大哥一样跟着爹爹上战场!” “战场有爹爹和你兄长就够了,你就在宣都好好读书,给咱家添些书卷气。” “爹爹偏心,哼~”陆浔不满的嘟起嘴。 陆震只是拍拍他的头,一点没打算让步,他和世家学了个道理,就是鸡蛋不要放在一个篮子里。 陆鸢不甘寂寞的扯了扯陆震的衣袖,“爹爹,鸢儿有好好学琴棋书画哦~” “鸢儿真乖,爹爹得好好奖励你。” 世家望族总说他们兵家子是暴发户,只不过是他们祖上起步早罢了,经过几代积累,他们陆氏也能成为新的望族。 入了浴房,两个孩子被侍奉的嬷嬷牵走,总算是消停了些。 陆震舒展双臂,方便杨氏为他宽衣。 “夫人,近日可有拜访过沈氏主母?” 杨氏解系带的手一顿,叹了口气,“自收到侯爷的信,妾便差人送过好几回帖子,沈夫人都找理由推脱了。” 陆震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虽早有心理准备却仍不免有几分遗憾。 “罢了,强扭的瓜不甜,此事便算了吧。” 杨氏赞成的点点头,“本来也是,何必上赶着巴结人家,妻子贤惠持家才是最打紧的,侯爷不也是靠自己封侯拜将的么?” 陆震扯了扯嘴角,“夫人说得是。” 他总不能说,老子也想走捷径啊,可是老子当年没机会啊! 杨氏温婉贤良,陆震对她并无不满,只是到底出身小吏之家,见识不够遇上大事也缺乏决断的魄力,但有他和鸿飞在,这也算不上什么问题,只是下一代的陆氏主母确是要好好挑选了。 紫宸殿—— “父皇,勇毅侯还朝述职不好拖着不见。” 痛失爱妃的永熙帝憔悴了不少,摆了摆手,“你是监国太子,明日代朕召见吧。” “儿臣领旨。” 而与此同时,北境而来的单骑终于宣都在望。 第133章 军报 陆震在内侍的带领下步入东宫宣政殿,太子阙瑾并未拿乔,早就在殿中等着他了。 “微臣参见太子殿下。”陆震抬手行礼。 “免礼,此次屏山关之危多亏了勇毅侯见微知着亲上战场,方保我宣国西南疆土无虞。” “殿下谬赞,说到料敌于先,臣不敢夺他人之功。” “哦~”阙瑾眸光微动,似是来了兴趣,问道:“我宣国又出了哪位俊杰?” “乃是沈……澄明。”陆震不愿冒认他人之功,又不好把沈卿兮兜出来,干脆把这功劳安沈澈头上,反正他们是一家的,也算肥水不流外人田。 “原是沈少卿~”阙瑾颇为玩味道,“听闻陆世子和沈家三娘子有婚约,侯爷真是举贤不避亲啊?” 陆震心下一突,再是平易近人也终是上位者,不经意间的一句话就足够让人揣摩。 “嗐~那是沈老太爷在世时的玩笑话,当不得真。”陆震企图打个哈哈蒙混过去。 阙瑾挑眉,“侯爷的意思是沈老太爷仙逝,沈氏便不认账了?” 哎呀我的娘啊~太子这是几个意思?看沈仕不顺眼要给他扣个不孝子孙的大帽子? 一时间陆震的脑海中百转千回,直叹君心难测,面上却做出副武人豪迈洒脱的模样。 “殿下言重了,沈老太爷知恩图报,臣又岂是挟恩图报之人?犬子粗鄙配不上沈三娘子。” 阙瑾弯起嘴角,对陆震不由高看两分,大将难求,人品好更是难得。 “孤也不过是随口一提,虞城战后百姓如何安置?” 见阙瑾似乎真是随意说说,陆震心下暗松一口气,“回殿下……” 阙瑾三言两语把话题拐回东南布防,走上君臣奏对的正轨。 就在这时,一位内侍匆匆来禀。 “殿下,军部急报!” 阙瑾面色一肃,接过内侍呈递的奏疏,打开一看,登时神色大变豁然起身。 “殿下,发生何事?”陆震见阙瑾神色便知大事不妙,心也跟着一起提起来。 “戚将军夺回嘉雍关,北境……胜了……” 陆震吁了口气,“这不是好事吗?” 阙瑾抬眸,面色复杂的看向陆震,“侯爷还是坐下说话吧。” 陆震瞳孔一缩,似是猜到了什么,强自镇定道:“不必,微臣什么大风大浪没经历过。” 阙瑾朝内侍使了个眼色,内侍会意,捧着军报递给陆震。 陆震接过快速打开,越看脸色越白,双手微微颤抖,“好,好,好,鸿飞不愧是我的好儿子!” “侯爷……”阙瑾面露不忍,节哀两个字如千钧之重,怎么也说不出口。 “殿下无须宽慰微臣,马革裹尸还,是每个军人当有的觉悟……”陆震喉咙一梗,有些说不下去了,“殿下,容臣先行告退。” 阙瑾理解的点点头,“侯爷车马劳顿,是应当先好好休息。” 陆震神思不属的行了个礼,木然的转身,没走两步蓦的吐出一大口鲜血,整个人直接向前栽倒。 “勇毅侯!”阙瑾大惊,“来人!传太医!” 第134章 各方谋算 阙瑾凝眉看着案牍上摊开的军报,这是战报也是戚将军为陆羽写的请功表。 陆羽佯装破釜沉舟出城迎战,以自身为饵引敌军入盘龙谷,落石阻挡去路后点燃火油与敌军大将同归于尽,这才让戚将军有机会率军夺回嘉雍关,而后清扫战场,陆羽却尸骨无存,只余残破的战甲碎片。 阙瑾甚为惋惜,想到还躺在偏殿未醒的陆震以及太医的诊断,思忖了片刻,传令道:“今日东宫之事,不可泄露半分。” 只可惜,阙瑾虽然下令封锁消息,但还是躲不过有心人的耳目。 听闻消息的宋渊心下大定,陆震没死在虞城虽然晚了一些但终究还是要死了,陆羽也和前世一样死在北境,不满十岁的陆浔连侯爵都保不住遑论接管东南军权。 如今的姜瑟只不过是靠贵妃的裙带关系混个侯爵,手上并无实权,前世姜瑟利用陛下的愧疚之心争取到了出任屏山关守将的机会,通过赤霄军左前锋穆起的帮助将陆震旧部收归麾下。 而今因东宫仁慈封锁了陆震的病情,其他人还未得到消息,他洞察先机,或许可以更快一步! 宋家虽然没有适合的人选,但可以为己方的盟友增添实力,宋渊脑海中闪过一个名字——魏朝。 “来人,”宋渊将早已准备好的拜帖递给闻声上前的小厮,吩咐道,“送往宁海伯府。” “诺。” 这厢,陆震悠悠醒转,朦胧的视野渐渐恢复清明,内侍见状赶忙上前协助他起身。 太医侯在一旁,劝慰道:“侯爷本就暗伤复发,又连日车马劳顿加之悲伤过度,铁打的身子也遭不住啊……” 陆震抬手打断太医的话,神色平静道:“本侯还有多长时间?” 太医神色微变,瞬间又恢复如常,“侯爷毋要多虑,只要好好调养……” “直说吧,本侯受得住,知道具体的期限方好安排后事。” 太医敛了笑容,犹豫片刻后说道:“安生卧床修养勿再操劳或可多撑一年。” 陆震眸光深邃似再盘算,几息之后摇了摇头,说道:“本侯不可以卧床养病,太医可有法子让本侯行动自如状似常人?” “这个……”太医踌躇起来,“若用虎狼之药倒能强行激发身体潜力,但如此一来,最多只剩三个月寿数。” “三个月啊~”陆震有些怅然,浔儿太小,就算现在立即改立世子,三个月时间也不足以把他培养成能接管赤霄军的统帅。 “太医,本侯的病情还请守口如瓶莫对外声张。” “下官明白,太子早有吩咐。” “太子仁厚啊~”陆震感慨道。 一个时辰后,随着陆震离开皇宫,勇毅侯世子战死的消息也随之传开,外人只见勇毅侯出宫时除了面色难看些并无其他异常,但也能理解,谁死了嫡长子脸色能好看? 当消息传到沈府时,李素直念阿弥陀佛,桑宁也心有余悸,感慨道: “还是主母英明,一直没点头同意这门婚事。” 李素叹息:“你们都当我瞧不起兵家子,可我只想让妤初平安喜乐过一生,有个体贴的如意郎君,而不是她谈琴棋书画诗酒花,对方耍斧钺刀枪钩戟钗,平日里守活寡,随时还可能真守寡。” “主母真是用心良苦。” “哎~陆羽也是个可怜孩子,改明儿咱去安国寺为他祈福,望他来世托生个好人家。” 第135章 隔墙有耳 博雅楼雅间茶室,宋渊斟了一杯茶,对面的青年剑眉星目猿臂蜂腰,修长的指节转动着茶杯。 “小伯爷考虑得如何?” 魏朝眸光幽深略微犹疑,“宋侍读消息来源可准确?” “自然,吾祖父乃太子太傅,吾亦在东宫协助太子处理文书。” “为何选择吾呢?”魏朝的眼中带上了几分探究。 “因为小伯爷是个心怀大志的人,宁海伯府沉寂太久也需要个起复的机会。” “那于宋氏又有何好处?” “吾只不过是做回送炭人罢了。” 锦上添花不如雪中送炭,魏朝看宋渊的眼神变得玩味起来,意味深长道:“宋侍读才是志存高远啊~” 宋渊笑而不语,他确实所图甚大,之所以约魏朝在博雅楼见面,就是为了避开宋家,毕竟祖父是太子的老师,而他却违背太子的命令。 重来一世预知了局势的发展,自然不可能再浪费时间精力在阙瑾身上,既然已经抢了姜瑟的机缘不如再彻底一点,走他扶立幼主登基摄政的权臣路线。 没错,他把宝押在身处榆国为质的五皇子身上,阙珠没什么好,只是胜在年纪小且无依无靠易操控,不像二皇子和三皇子有强力的母族。 “愿你我皆能得偿所愿。” “借小伯爷吉言。” 二人以茶代酒互敬了一杯,仰头一饮而尽。 而于此同时,隔了两间的另一处雅间—— “统子,你听见了吗?” 【前夫哥心眼子还挺多啊~】 “注意下措辞。” 【哦,沈卿兮她前夫心眼子还挺多啊】 沈卿暗暗翻了个白眼,不敢表现得太明显,因为一旁的沈澈正专心致志的看楼下伶人表演。 沈卿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不知沈妘兮临走前和李素吹了什么风,自她走后,沈卿的主母培训便被加强了力度,被折磨得生无可恋每天都在想离家出走。 沈澈到底还是疼妹妹的,今日沐休,趁李素去安国寺上香祈福偷偷带沈卿出来松快松快。 沈卿不动声色的看了眼一无所觉的沈澈,确定他没有自己那么好的听力后,又在脑海里和系统唠起来。 “世事难料啊~两个月前陆震还生龙活虎,这才多长时间啊,他就要死了。” 【你那……哦,沈卿兮的未婚夫也死了】 沈卿不禁想起从安国寺回城路上匆匆一瞥的少年将军,记忆中的面容已经模糊,记不清他长什么样子了。 哎~人家保家卫国战死沙场,如今头七应该都还没过,他爹陆震戎马一生还没死就有人惦记着瓜分“遗产”。 所以说,他不喜欢当英雄,沈卿心里莫名不是滋味,没了看舞听曲的兴致。 曲目终了,沈澈见沈卿兴致缺缺便也不准备再留。 “走吧,母亲回来不见你又该唠叨了。” 沈卿点点头,起身戴上幕篱默默跟着沈澈下楼。 “哗啦——” 宋渊打开门正好看见沈卿即将消失在门口的背影,不由微微一顿。 “怎么了?” “无事,应是看错了。” 第136章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 “沈少卿!” 沈澈半只脚踩上黑子搬来的踏马凳,呼闻一道有些熟悉的嗓音,侧头看去。 “原来是于侍读,真是巧了。” 沈卿隔着幕篱看着来人,这不是在和他们在虞城结伴一起回宣都的东宫侍读于濂吗,特能叭叭的社交恐怖分子。 两厢见礼,于濂还是那副自来熟的样子。 “沈少卿,当初说好了回到宣都后畅饮一番,择日不如撞日就今个儿吧!” “……” 又是个听不懂场面话的人,那不过是沈澈被叨叨烦了的推脱之词,到底是东宫近臣,话说到这份上也不能不给些面子。 沈澈略有迟疑的看向沈卿。 “兄长放心去吧,小妹可以自行回府。” “……”沈澈又看向杜仲,本想吩咐他护送三妹回去,话到嘴边又咽下了回去,算了,对比起来他才是更需要被保护的人。 “黑子,送三娘子回府,中途莫做逗留。” 沈卿在幕篱下翻了个白眼,在沈澈的目光注视下上了马车。 “沈少卿还真是疼爱妹妹啊,护得跟眼珠子似的,瞧这情态生怕一不留神就有个闪失。” 对于这样的调侃,沈澈只回了个尴尬而不失礼貌的笑容。 呵~你对她真是一无所知。 马车在宽阔的街道上慢悠悠的行驶,市井的喧嚣传入车厢,沈卿充耳不闻兀自思索。 从方才听的墙角判断,他这只蝴蝶为陆震多续了一年的寿命,陆震对外隐瞒病情必是为安排后事,宋渊却欲借这个机会截姜瑟的胡,如此一来只怕会打乱陆震原本的安排。 “黑子,掉头!” “啊?”黑子不明所以。 “去永毅侯府。” 马车在街角处转了弯,朝与沈府截然相反的方向驶去。 芳榆张嘴欲问被闻樱一个眼神给压了下去,低头绞着裙带抓心挠肝。 【你要干啥去啊?】系统显然没有任何思想负担。 “陆氏父子忠烈,陆家不应该落个凄凉下场。” 而此时的勇毅侯府虽还没办丧事,却已经挂起了白幡,下人们腰间系着白布低头做事不敢高声说话,整个府邸笼罩着低迷的气氛。 杨氏听闻长子死讯当即晕死过去,如今还病卧床榻,陆鸢年纪虽小却也忍着悲伤侍奉在侧。 陆震看着躺在床上虚弱的夫人,心中愈发苦涩忧愁,还是暂且不告诉她自己的身体状况了。 “二郎君呢?” “回侯爷,郎君去了校场。” 陆震眸色微沉,快步去了校场。 九岁的陆浔拖着十几斤重的长刀卖力挥舞,没两下便大汗淋漓,却仍红着眼眶不愿松手。 “浔儿,你在做什么?” 听见陆震的声音,陆浔抹了把脸,转过身说道:“父亲,我要学武,上战场,为兄长报仇!” 小小稚儿,却字字掷地有声。 陆震眸色深沉,握住陆浔的手腕将他的手掌摊开,细嫩的皮肤果然磨出了水泡。 以往陆震一心让次子从文,是以陆浔就没正经摸过刀,至多练个五禽戏强身健体,如今便是想让他弃文从武,陆震也不觉得自己有能耐用一年时间将他调教成大将军。 “有志气。” 陆震勉励了陆浔两句,转过身眼底才流露出落寞,随即又很快掩去,连随侍的亲卫都没察觉出端倪。 回到书房,陆震屏退左右,拿出一份书册展开,上面罗列了十几个名字。 看着亲手圈的人名,陆震犹疑不定,人走茶凉,这些亲信真的可以信赖吗? 浔儿年幼,即便顺利袭爵若不能接管兵权也只是个空头爵位,此后世代降级袭爵,不出三代陆氏子孙便沦为平民。 陆家的底蕴还是太浅薄了啊,连七八年的权力空窗都经受不起。 “侯爷,沈三娘子求见。” 陆震正烦忧时忽闻下人来报,不由一怔。 “谁?” 第137 哪个干部经受得起这样的考验 沈卿瞪大了双眼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听到了什么,她只不过是上门示警,让陆震把宋渊这个不确定因素考虑进去另做打算,不想还有意外惊喜! “统子,我是不是幻听了?” 【……他这是老母鸡托孤黄鼠狼——白给啊!】 “这是真是天……”沈卿发现自己差点把心里话说出来,立即抬袖掩面,垂下眼睑长长的睫羽遮掩了眼底的情绪,“……妒英才啊!” 陆震看着眼前肩头不住颤抖的小姑娘,满脸愧色:“是本侯强人所难了……” “侯爷为家族计也是无可厚非!”沈卿生怕陆震会错意反口,立即出声制止。 “只是……此等大事晚辈不敢擅专,须得回府禀告父母。” 【……】系统见沈卿又装起来了,没牙也感觉到酸。 “应该的应该的。”陆震见沈卿没气恼也没拒绝,心中又燃起了希望。 沈卿规规矩矩的行了一礼,向陆震告辞,转身便带上幕篱,嘴角都咧快到太阳穴了。 沈二少天生富贵,如今总算是能理解屌丝逆袭,升官发财死老婆的爽感。 【牲口啊!】系统终于占据了道德制高点,嗤之以鼻道【不到个一小时前你还在鄙视宋渊,事到临头自个儿也是这副臭德行!】 沈卿闻言敛了嘴角,罪过啊罪过,还在人家里就笑得这么开心实在不应该。 …… 马车上,芳榆不解的看着沈卿,女郎半道上突然停车买了个木鱼,之后便一直敲着,莫不是给陆世子祈福? 女郎真是心善啊~ “心善”的沈卿闭目敲着木鱼,心中却盘算着怎么说服沈仕和李素。 陆浔现在的处境就好比当年榆国卫云侯宁错,而陆震所请是希望他接聂伊人的剧本。 彼之砒霜我之蜜糖,聂伊人的死局对他来说简直是刚瞌睡就有人递枕头。 陆震不可能在一年时间将兵权平稳过渡到九岁的陆浔手中,却可以平稳的过渡到沈卿手中,再由沈卿过个五六七八年交还给陆浔。 陆震的盘算听着很离谱但可操作性却很大,只要沈陆两家联姻,她便有这个名分,再上报沈卿虞城斩帅夺旗的功绩便可证明她有这个能力代夫守边关,最重要的是借沈氏之势庇佑陆家。 名分、能力、势力,如此天时地利人和必能促成此事。 【老头儿心真大,就不怕你把赤霄军黑了不还?】 “陆震或许是高估了我的人品,但最重要的是认知局限性,以为嫁了他家未来杨氏就能以长辈的身份拿捏我。” 【这么单纯他是怎么混到侯爵的?】 “当然,陆震还有另外一层考量,我若以贞洁节义的名头嫁过去,日后自然不好再打破自己立的牌子,难堵天下悠悠众口。” 【可惜他就是掐断了手指,也算不到你根本不要脸呐!】 “啧~怎么说话的,我是不讲信用的人吗?还肯定是会还的,我最多就是借鸡生蛋。” 在早晚之间,在成势之前,度过猥琐发育的尴尬期。 第138章 凹人设 回到沈府,听下人回禀沈澈在翠微楼吃醉了酒,李素听了慧衍大师的卜算要在安国寺斋戒几日为府上祈福。 沈卿心下直呼时运在我! 搞定沈仕比搞定李素容易太多,不是沈仕更好忽悠,而是有时候太重感情反而会成为阻碍。 快步回了漪澜院闭门洋洋洒洒写了数页关于沈氏一族未来发展一揽子计划后便直奔锦园。 书房—— 沈仕端坐在矮几旁看着沈卿手舞足蹈慷慨激昂的演说,面上不动如山,心中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半天不见,她又整了个大活! 沈仕食指轻扣桌面,做出副思索的模样,良久才平复心情。 “……综上所述,这步棋对沈氏未来在乱世立足起着至关重要的作用!” 沈仕抬眼看向沈卿,神色颇为复杂,“便是如你所言,这至关重要的第一步该如何迈出去?我沈家嫡女有什么理由去嫁一个死人?” 沈卿摸了下巴,试探性问道:“历朝不也有很多贞洁烈妇?” 沈仕无言叹息:“这世道不提倡守寡了,如此说出去只会让人觉得沈氏沽名钓誉且迂腐愚蠢。” “呃……”沈卿忘了,连年战乱又逢天灾不断,人口损失极大,国家都下场催婚催生了。 “再者,你若开了这个头,族中女眷未来就很难做了。” “……”大意了,他身份太高,上行下效,无形中差点给女同胞们挖了个大坑。 “最重要的是,会得罪很多贵妇,比如死了三个驸马的长公主。” “……”这一波嘲讽拉满,就你三贞九烈是不是? “要不然……编个缠绵悱恻的爱情故事?”演而优则导,沈卿觉得他完全可以客串把编剧。 沈仕无奈扶额,“这也不是什么值得赞扬的品格。” “???” 沈卿疑惑了片刻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自己受影视作品荼毒太深,富贵易妻是常态,所以糟糠之妻不下堂才流传千古。 故剑情深在当时的价值观里都无法被认同,恋爱脑是会被嘲笑鄙视的。 沈卿琢磨了下,确实不能这么说,隐患太大,未来扩张势力招募手下,谁能跟着个执着于儿女情长的人干? 蹙眉思索了半晌,沈卿灵光一闪,“父亲,我们都把简单的事情想复杂了,只要回归事情的本质不就显而易见了?” “哦?”沈仕眉尾一扬,静待下文。 “勇毅侯为何托孤沈氏,沈氏又为何要答应如此为难的要求?不就是因为当年沈氏北迁遇到兵乱,勇毅侯有救我全族的大恩在吗?” “报恩嘛~”沈仕捻须沉吟片刻,这个理由很说得过去,这可是保全族数百条性命的大恩情,舍一嫡女婚姻庇佑恩人家眷,很合理。 “既是为了恩义,不如再把旗子扯大一点。” “???” “你在榆国救玉氏姐妹时留下的诗被游侠传到了宣都,是为父压了下去,如今倒可以再做点文章宣扬开来。” 还有这事!? 沈卿先是一惊,又琢磨了下沈仕的用意,心下叹服,姜还是老的辣! “还有一事,不提前防备终是个隐患,为父需亲往永毅侯府走一趟。” 见沈仕一副智珠在握的模样,沈卿顿觉自己的猪脑有些跟不上节奏了。 第139章 前情 冬寒料峭,陆震坐在书房透过花窗,看着院中枯枝,许是上了年纪又逢寿数将尽也变得和文人一般因景伤怀。 他这一生金戈铁马波澜壮阔,便是此时死了也没什么憾恨,只是他盛极时得罪的人只怕在他去后反噬到子孙后代上。 毕竟兵权也不是凭空得来的,那都是从望族身上割下的肉,他已经能预见浔儿将要面临怎样群狼环顾的局面,若无依靠别说延续陆家的辉煌,就是能否安然长成都未可知。 为了不让人看出他的病情服用虎狼之药强行催发生机,如今连一年时间都没有了,除了将家眷托付给心腹部将再难有更周全的安排,而沈卿兮的到来又让他看到另一条路。 陆震的思绪不由飘远,回想起昨日的情景…… …… “侯爷,沈三娘子求见。” 陆震意外之余忙赶至会客厅,论理,应该让他夫人出面接待,但一来杨氏悲伤过度卧病在床,二来沈卿兮非寻常女子须郑重以待。 一进大堂,便见一位顶着幕篱的女郎。 “小女见过侯爷。” “无需多礼,陆沈两家也算世交,喊声世伯便可。” 沈卿从善如流,“陆世伯,叨扰了。” 陆震点点头,“坐吧。” 看着沈卿礼数周全优雅规矩的行止,若不知底细,断不会有人将她和万军之中斩帅夺旗的壮举联想到一起。 并不知马甲已掉的沈卿依旧端着士族女郎的姿态将博雅阁的见闻娓娓道来。 陆震嘴角的笑意渐渐敛去,神情凝重,消息走漏得比他想象中的还要快,看来东宫也不是铁板一块,但这已经不是他该考虑的事了。 “世伯想来已有安排,如今生变只怕需另做打算,晚辈便不再叨扰了。” 沈卿起身行礼,他只是出于一起上过战场的情义过来示个警,信已送到也该退场了,现在陆震的时间可珍贵的很,不该浪费在无用的客套上,识趣点快些走人,免得耽误人家正事。 “沈三郎。” 沈卿将要迈过门槛的脚步微不可见的一滞,紧接着便若无其事的落地,施施然的继续往外走。 “且留步!” 沈卿停下脚步,认命的叹了口气,看来陆震不是诈他,既然已经暴露也没有再装的必要。 沈卿深吸一口气,从容不迫的回身撩起幕篱露出面容。 “侯爷真是慧眼如炬,不知在下是何处露了破绽?”他明明用了美声技巧掩饰原本的声音,莫不是因为身形? 似是看出沈卿的疑惑,陆震解释道:“沈三娘子表现得天衣无缝,只可惜老夫早在虞城便识破了汝的身份。” 沈卿略微错愕,这么早之前就掉马了? “还请侯爷赐教。” 陆震微微一笑,“宣都的沈三娘子病体沉珂闭门不出,沈少卿身边却出现了个年纪相仿的少年郎,太过巧合,最重要的是……” 陆震搭上自己的手腕,“脉搏。” 沈卿恍然大悟的同时汗流浃背,举一反三,原来他全身都是破绽,陆震一介武夫都能猜到,其他人要是有心也能查出来! 沈妘兮所虑并非杞人忧天。 沈卿神色也变得认真起来眼睛微眯,陆震揭破此事必有所求,他得提起心来小心应对。 “陆世子英年早逝,家父也十分悲痛,若有帮得上忙的地方,沈氏一定尽力而为。” 沈卿心下腹诽,尽力而为昂~你也别太过分了。 “确有一件事需沈三娘子相助,”陆震顺着竿子就往上爬,“三娘子侠骨丹心,文武双全,识大体、懂大义……” “侯爷,有话直说吧。”沈卿赶忙打住陆震一顶接一顶的发高帽子。 陆震也略微有些尴尬,只是如今也不是要脸的时候,重重叹了口气。 “老夫知道,吾去后沈氏会照拂陆家,但人走茶凉,照拂得了一时照拂不了一世,须得自己立起来,只是浔儿年幼,成长起来需要时间。” “三娘子……”陆震有些难以启齿,犹豫再三终于鼓起勇气说道,“吾欲将浔儿、将陆家托付于你!” 懂,托孤嘛,老戏码了……沈卿以现代人的眼光看问题,只是这话怎么有点不对劲儿?这是封建社会,这话应该跟沈仕或者沈澈说才对啊! 终于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这番话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说是几个意思时,沈卿都懵了,讷讷问道:“侯爷……有什么章程?” 陆震见沈卿领会了他的意思还没恼羞成怒暴起走人,心下松了口气。 “老夫是这样想的……” ………… 陆震回想起沈卿兮在听他的构想时眼睛越睁越大,心中不免忐忑,确实是他强人所难了,沈仕不答应也在情理之中。 “侯爷,尚书令大人来访。” 陆震一个激灵,“快快有请!” 第140章 开演! 陆震与沈仕相对而坐,桌案上的茶盏纹丝未动,除去最初的寒暄,这个状态已经保持很久了。 沈仕安然静坐目若深渊,让人难以揣摩其心思。 陆震虽也不动如山,但有求于人心中自然无法平静,不免琢磨着,沈仕他是几个意思啊?不说话是在故作高深吗? 终究时势比人强,沈仕可以装傻坐到天荒地老但他不行。 “怀安,你是知道我的,如非形势所迫……” 沈仕抬手打断了陆震的话,“陆兄对沈氏全族有恩,如今偿还也是应有之义,只是吾也是为人父者,不得不为小女日后打算。” 闻弦歌而知雅意,陆震何等人物,明白这是有得谈,立即应道:“应该的,应该的!” 沈仕嘴角弯起微不可见的弧度。 …… 陆震一路将沈仕送到府门,看着他登上马车远去,脸上的笑意才收起,想到方才的谈话嘴角不禁抽了抽。 他敢提出让沈氏嫡女过门当寡妇自然是因为知道沈氏如今也处于一种尴尬境地,需要个契机补上兵权的短板,否则一个外来世家作为国主制衡其他老牌世家的刀,在政局变动时极易倾覆。 但就这么个互利互惠的关系,他还得上赶着送兵权巴巴的求人家收! 陆震拍着心口自己给自己顺气,不气不气,现在这身子骨生不起闲气! 虽然沈氏也存在黑了陆家兵权的可能,但本来就保不住,世家重声望,相较其他人,沈氏好歹有还的希望,再不济,以沈卿兮的人品也会善待陆家后人,毕竟那是能写出一诺千金重的人啊。 相较陆震极速上升的血压,沈仕显然心情大好,坐在晃晃悠悠的马车里闭目养神,手指轻扣很有节奏感。 …… 沈府—— 沈卿打开从沈仕手中接过的陆震亲笔手书,好半晌才合拢小心的收好,心下感慨。 姜,还是老的辣! 人心易变,现下看着,杨氏柔弱不能自理,陆浔兄妹年幼可怜,但过个几年便不一定了。 若是陆家烂泥扶不上墙亦或是不知感恩来日变成伥鬼,届时便有这封手书的用武之地了,即便是她将来想脱离陆家也用不着另找理由。 沈卿如今亦是处于非常尴尬的境地,原本的世界回不去,这边的世界活不好。 见过光明的人又怎么能忍受黑暗? 他虽依旧生于权利金字塔的顶端,却也深受其束缚,想要自在随心谈何容易。 他很强,却还未强到横压一世。 沈卿虽然自负但也知道,一己武力再强也无法对抗一个世界,史上多少英豪被世道催折扼杀。 陆震虽是为了一己私心,却也是为他送上了破局契机,不仅送了兵权、人脉和地盘,还给了个节妇的身份。 节妇好啊,莫说这个时代,就是他那个世界混到女总裁也照样被催婚,这一下直接斩断所有姻缘。 陆震真是大好人啊! “如此,便再无后顾之忧了。” 沈仕捋着胡须点点头,“去吧。” 沈卿行礼退出书房,关上门后立刻川剧变脸,转过身后扭了扭脖子活动手指关节。 预备备~ 开演! 第141章 宣都吃瓜群众 “啪——”醒木一声响,说书人声情并茂开启经典念白。 “可怜玉氏姐妹忠烈之后,一时落魄便遭小人欺上门来,说时迟那时快,在恶徒即将得手之际一位少侠从天而降,以一敌百击退歹人救下玉氏姐妹。” “问来者何人,少侠扬声道,吾乃宣国使臣!” “好!” “打得好,扬我国威!” 堂下一片叫好声,英雄救美的桥段永不过时。 稍有见识的听众觉着不对,“诶~少侠是我们宣国使臣,救他国罪臣之女岂不是落人话柄?” “这位客官睿智啊~”说书人不吝夸赞,“那恶徒当即就扣给玉氏通敌叛国的罪名!” 被称赞的客人得意之余气愤道:“卑鄙小人当真可恨!” “啊~那少侠之后如何?别卖关子了,快说快说!” 说书人见气氛调动起来,轻咳两声,“少侠当即挥刀做笔入石三分!” “少年侠气,交结五都雄。肝胆洞,毛发耸。立谈中,死生同。一诺千金重!” “震得在场无人敢言,那诗至今还在就在院墙之上,引文士临摹武夫膜拜!” 堂下听众静默一瞬纷纷拍手叫好,才子佳人亦是喜闻乐见。 铜钱噼里啪啦投上台落在铜盘里,说书人捻着须努力下压忍不住上扬的嘴角。 “那位少侠姓甚名谁,是何出身?” 说书人做出副讳莫如深的样子,“对外说是沈少卿的族弟,家中行三。” “我们宣都竟有这等人物?” 不止是底下围观群众,就连楼上雅间出门找乐子的贵公子们也在谈论。 “谁家出了麒麟子藏着掖着?” “多半是杜撰出来的。” “市井草民听风就是雨。” 说话的当口,楼下又有机灵的听客发问,“对外?那实际就是另有隐情喽?” “不可说不可说~”说书人高深莫测道。 “嘁~”众人纷纷喝起了倒彩。 “啪嗒~”一块金饼落在铜盘里,说书人两眼放光,掩耳不及迅雷之势拢入袖中,轻咳一声。 “咳~姓沈、行三、年十四,据闻尚书令府三娘子在沈少卿出使后便害了重病去庄子养了大半年,沈少卿回来后三娘子的病又离奇的好了~” “嘶~老倌儿你的意思是……” “小老儿没有意思,诸君自个品~” “啪嗒~”上方雅间一盏酒杯滚落。 “锦煜,你该不会真信说书先生的鬼话吧?” “沈卿兮那娇娇柔柔的样子像是提得起刀的吗?” “就是,沈三娘子可是当代士族淑女榜上第二的女郎,怎么可能跑出去抛头露面?” “呵~”苏赫尴尬的捡起掉落的酒杯,他可没忘了当日宫学“飞舟”事故时沈卿兮接住三个人的身手。 说书人欲盖弥彰,引人遐想,不时还传出自称使团有亲戚的民众发声,沈少卿私下喊沈三郎三妹来着。 流言开始发酵越传越凶,连沈三娘子女扮男装与情郎私奔的版本都冒了出来。 沈府—— “女郎,如今谣言甚嚣尘上,对女郎名声不利啊!” 沈卿拍了拍黑子的肩膀,“少年,你知道什么叫反转吗?” “啊?” 第142章 发酵 “听说了吗,沈卿兮那大半年不是病了,是和启国三皇子景川私奔!” “不能够吧?” “怎么不能?景川归国前几日,我还看见他在宫学门口等沈卿兮,俩人说了好一会子话……” 两个贵女半掩团扇窃窃私语,只不过这私语声委实有些大,一丈开外都能听得分明。 李婉听得咬牙切齿,曾身陷流言的她深知这种“风流韵事”强行分辩只会越越描越黑,什么也不说又憋屈得慌,忍得姣好的面容都有些扭曲。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保持冷静,但内心的不忿却难以平息,重重地将手中的杯盏掷于几案之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随后霍然起身拂袖离席。 周围的人纷纷投来意味不明的目光,但李婉已经顾不得那么多了,她只想快点离开这个破茶会,免得自己控制不住生撕她们的嘴! 秋意浓刚定下亲事不宜卷入是非,悄声问身边的好友,“你怎么看?” 林尺素抬眼看了看碧蓝天空,“不如回府看书。” 心下腹诽,燕玲举办的茶会无聊又聒噪。 看着一脸敷衍兴致缺缺的林尺素,巧言善辩的秋意浓也一时冷场无言。 那二位贵女看了远去的李婉,浑不在意的继续八卦。 “啊~落魄质子和他国贵女,一听就很有故事……” “那沈卿兮怎么又回来了呢?” “总不能叫人始乱终弃了吧?” “啪——” “啊——” 一条鞭子甩在二位贵女脚边,吓得两人惊叫出声。 “丁敏!你做什么!” “不好意思,方才看见二位姐姐脚边有只老鼠跑过,恶臭之极!实在忍不住。” “你!” 丁敏毫无诚意的说着瞎话指桑骂槐,漫不经心的收回鞭子,在二人的怒视下昂首离去。 这厢,李婉心中愤愤快步疾行出了燕府,侯着的家仆立时迎上去,正欲上车时听闻一声熟悉的呼唤,踏上矮墩的半只脚顿住,抬首看去,只见苏氏的马车迎面而来。 “锦煜,你怎么来了。” 苏赫从马车上利索的跳下,笑道:“我心中想着见你,便果真见着了你。” 李婉赧然,嗔道:“成日没个正形瞎晃荡,让我撞个正着又来浑说。” “婉儿你这可就冤枉了我,”苏赫从怀中掏出半尺来长的木盒递于李婉,“今个儿珍宝阁从南边进了新货,我一瞧见便想到了你。” 李婉接过打开一瞧,是支灵芝如意碧玺簪,下拉的嘴角不禁微微上扬,“真好看。” “可算是开怀了,方才见你怒容满面,是什么事叫你如此生气?” 不提还好,这一提又把李婉的气性提起来,与苏赫倾诉席间见闻。 听了李婉所言,苏赫讶然,怎么又出新版本了?正想着要不要把自己在茶楼的听闻告知李婉,便听李婉接着说道。 “我表姐知书达理秀外慧中贞静贤淑温柔孱弱怎会做那般离经叛道的事!” “……”罢了,认知不同,苏赫换了个话题,“天色不早了,我送你回去吧。” “不,我要去找表姐,若是她也已经听到传闻,不知道现在该怎么伤心呢!” 苏赫欲言又止,他想说别去趟这浑水平白连累自己名声,但见李婉气愤的模样,想到要是自己兄长陷入风波,自己也无法无动于衷,阻拦的话语在喉咙里滚了一圈,张口却是一声。 “去吧。” 沈府校场—— “啊欠~” 沈卿打了个喷嚏,闻樱近前将早已备好好的斗篷给沈卿披上。 “女郎,如今各版谣言甚嚣尘上,人言可畏积毁销骨,可要派人制止?” 沈卿浑不在意的从箭筒里抽出箭矢,张弓搭箭瞄准百步之外的靶子。 “精彩的故事总是欲扬先抑。” “咻——” 闻樱顺着箭矢轨迹望去,木靶连皮外伤都没受。 沈卿尴尬的摸了鼻子,“主要是这弓不行。” 第143章 岔路 市井某处角落,辛夷将酬金分发给数位说书人。 “不该说的别说,懂?” “您只管放心吧爷,道上的规矩,不能乱!” 待说书先生们领完赏钱点头哈腰的离去,辛夷冷峻的面庞浮现疑惑,家主为什么要传这么多版本的故事编排三娘子? “啊欠~”沈卿揉了揉鼻子,最近惦记他的人挺多的哈? 沈妘兮说得对,大家都在规行矩步凭什么就你离经叛道与众不同? 要想挑战世俗,那必然要足够特殊。 当然,还有一层重要原因是沈卿要为自己过去冲动不谨慎的行为打补丁,拔除未来的隐患。 人设立得太高稍有污点就容易塌房,真亦假时假亦真,他提前将黑历史混入其中,即使将来再有人想拿出来做文章,被拔高阈值的民众也不会在意不痛不痒的爆料了,甚者会说句,就这? “女郎,婉娘子前来拜访。” “婉儿来了?”正在校场研究当代冷兵器的沈卿放下斧钺,拍了拍手上的灰,“直接带她来这儿吧。” “表姐~” 面对乳燕投林般扑来李婉,沈卿有些懵的被抱个满怀,怎么了这是? 一刻钟后,沈卿看着越说越气把自个儿气哭的李婉一时无言,默默地递上丝绢。 李婉自然的接过擦眼泪,抽抽噎噎的控诉:“不知是哪个黑心烂肝的卑鄙小人这般往表姐身上泼脏水,定要将他揪出来千刀万剐!” 沈卿讪讪,心中暗自替李婉向沈仕告罪,童言无忌童言无忌。 “表姐你放心,姑父若是不方便出面,我回去与父亲说去,定为你讨个公道出口恶气!” “大……大可不必……” “你我之间不必见外。”李婉想着来的路上听侍女紫苏所说的市井其他版本传闻不禁咬牙切齿。什么路见不平侠女之风,自古侠女出风尘,对她们这样人家的女郎来说是什么好名声吗? 见李婉一副义愤填膺的模样,沈卿抽了抽嘴角,人生真是充满变数。 “婉儿,你冷静……” “表姐,你都不知道外头传成什么样了,说你是……”用词太脏李婉说不出口,话锋一转捡了个最离谱的,“徒手撕人的怪力女!” “其实传言也有真的的地方。” “还说你……”李婉一顿,打量沈卿神色,小心翼翼道,“你真和景川私奔?” “那倒不是。” 李婉松了一口气,“那就好那就好……” “女扮男装混入使团,在榆国英雄救美是真的。” 说罢,沈卿从箭筒中抽出一支箭旋身抬手直接甩出。 “啪嗒——” 百步之外的木耙四分五裂,沈卿拍拍手朝瞠目结舌的闻樱挑挑眉,看吧,我就说是弓不行。 再看李婉,红通通的眼睛瞪得滚圆,整个人木在那里。 徒……徒……徒手! “婉儿?”沈卿在李婉面前晃了晃手,孩子吓傻了? “呃~”李婉后劲上来打了个哭嗝。 “婉儿,你还好吧?”沈卿心中惴惴,这妮子心理素质有点低啊。 “啊?”李婉反应过来,登时换了副面孔挥舞粉拳表明立场,“表姐巾帼不让须眉,实乃当世奇女子!” “……”姐妹,你灵活变动的底线真叫人感动。 为了让李婉安心,沈卿捡了些能说的给她透个底,看着李婉清澈又茫然的目光,沈卿知道有些超出她理解范围了,旋即换了个话题,伸手抚上李婉的发髻。 “这支碧玺簪真……特别。”充斥着股浓浓直男审美 “是吗~”李婉报赧低头,嘴角压不住笑意,“锦煜送的。” 呵~他就知道,当代男人分不清首饰款式就如后世男人分不清口红色号,但沈卿不一样,他是能记住一桌麻将女友喜好的海王,一看就和李婉平日品味不同,能带着丑哭的碧玺簪只能是因为爱情使人盲目。 三言两语的功夫,又双叒叕把李婉哄得忘了来意,乐颠颠的打道回府。 行至门墙,李婉突然停住脚步,回首望去,表姐就含笑站在那里,可她却莫名怅然,表姐即将踏上一条与她截然不同的道路,以后还能一起莳花戏鱼吗? 看着李婉远去的背影,沈卿敛了笑意,目光幽幽。 “女郎,婉娘子待您可谓是一片赤诚。” 沈卿叹息,李婉是李氏家主最小的女儿,上头有哥哥姐姐撑着,自幼在蜜罐里长大,被养得天真纯良。 苏赫亦是如此,用不着顶门立户可以安心的当个富贵闲人,这方面看两人确实般配又是青梅竹马互有情义,若是天下太平,两个二代确实可以幸福过一生。 但沈卿知道如今的太平只是表象,所以他不满意苏赫这个表妹夫,膏腴子弟扛不住风浪。 沈卿深吸一口气,攥紧拳头,奋进的目标又多了一个,至少将兵祸挡在宣都之外,让李婉一生不用经历人性的考验。 思及此,沈卿看向宫城方向,老爹,该你登台表演了。 第144章 你方唱罢我登场 宫城勤政殿—— 多事之秋,朝会开完开小会,朝会上大事启奏算个公告报备,具体落实还需要来回拉扯,永熙帝因姜贵妃香消玉殒悲伤过度病了一场,朝会之后精力不济,便由监国太子在勤政殿召集重臣商议细节。 “免税?云州去岁才免今年再免国库的亏空如何补上?” “去岁云州大旱,十室九空,这点人口自足尚不能够如何征收税负?” “照旧向其他州郡摊派吧。” “所以又摊到永州?永州虽然风调雨顺但也遭不住年年加派,当地百姓已经怨声载道,汝是要激起民变吗!” …… “嘉雍关与屏山关接连大战,边境守军建制不全,当向周边招募兵丁。” “嚯~再边也边不到到凉州吧!” …… “清州军救援有功理应嘉奖。” “笑话,清州军不出力有何功绩可言!” …… “竖子不足与谋!” “老匹夫安敢狺狺狂吠!” 殿中十数位朱紫朝服的大员不仅是宣国的实权人物,更是各州郡世家门阀在朝堂的话事人。 太子阙瑾高坐御案之后波澜无惊,显然是习惯了文臣对骂的场面,一旁的宋渊安份的做着记录要议的工作,他资历轻还没有参与对策的资格,老实的充当背景板。 直到骂仗升级,给事中怒发冲冠的从旁博古架取下玉圭欲掷,中书令顺手抡起御案前的金瓜就要砸。 太子终于变了脸色,于濂心领神会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抱住中书令:“王大人冷静啊!” 给事中亦是被沈仕拦住,喝止道:“成何体统!” 一场闹剧来得快平息的也快,太子吁了口气,为了做个姿态搭上他的玉圭不值当,国库空虚啊~ 是的,太子非常清楚,政治就是博弈与妥协,他们总是要表现得为自家阵营极力抗争过才能对背后支持的势力有个交代,这番唱念做打的表演让阙瑾再次深刻理解了父皇致力削弱世家权利的苦心。 中书令王茂整了整衣冠,看着云淡风轻置身事外的沈仕只觉道貌岸然,说来他们积怨由来已久。 王氏乃是后族,他父亲在朝时位极人臣乃是一国宰相,致仕后相位一度空缺,如今的给事中他爹江淮向陛下谏言分立相权,这才有沈仕上位和他分庭抗礼。 之后江淮便遇刺身亡,江家没落转向依附沈氏,所以如今的给事中江度(duo)是沈仕一手提拔起来的,没少在前为其冲锋陷阵。 “诸位可还有异议?若无便着手起草文书吧。” 王茂瞟了眼泰然自若的沈仕直想撕开他那虚伪的面具,突然计上心来。 “那便依沈大人所言。” 见王茂不反对,其余人等也不好再说什么,太子吁了口气,可算是闹完了,“诸位爱卿辛苦了,若无他事便退下吧。” 王茂突然发出一声轻笑,便有捧哏立即接道:“大人何故发笑?” “无事,不过想到一则市井流言罢了,不知沈大人可有听闻?” 沈仕眼皮都没抬,“倒是不曾听闻。” 王茂勾起一抹嘲讽的笑:“原是听说沈氏出了位文武双全的麒麟子,后来又变成了凤凰女,不知真假,沈大人可能为吾解惑?” 太子心头咯噔一下,不好,他这舅舅要挑事啊!赶忙开口说道:“市井传闻自是当不得真……” “确有此事。” 太子一咽,找补道:“孤亦听闻沈氏旁支有位惊才绝艳的小郎君……” “正是小女沈卿兮。” “……”阙瑾彻底没话说了,拦不了一点! “……”王茂也给整不会了,这厮不按常理出牌啊! “啪嗒——” 宋渊的笔坠落在地,但此时殿中群臣无人在意,皆是目瞪口呆面面相觑,仿佛吃了口惊天大瓜。 第145章 蓄势 勤政殿陷入诡异的静默,上至储君下至臣公一时讷讷无言,目光却一眼不眨的落在沈仕身上,竖起耳朵静待下文。 就连先出言挑衅嘲讽的王茂都噤了声,心中警铃大作,直觉自己似乎在无意中助了沈仕一臂之力。 “殿下,勇毅侯求见。” “快传!” 阙瑾虽然对本应在府中修养的陆震突然求见有些讶异,但他来得正是时候,可以打破此时诡异的僵局。 陆震病体沉珂,三十斤的甲胄对他来说有些沉重了,步履缓慢的迈入大殿,壮士暮年使人心有戚戚。 “微臣见过殿下。” “免礼,”阙瑾起身相迎,抬手虚扶了一把,“爱卿身体安康否?” “劳殿下挂念,日前因犬子阵亡哀恸过度,险些误了国事” “东南军镇布防、虞城之战伤亡等军情要事不都已经上了奏疏吗?还有何要事需要爱卿这时候亲自入宫?” “为国举才!”说着陆震单膝下跪,手中高举奏疏,掷地有声道,“沈氏嫡女沈卿兮,虞城之战识破敌军计谋坚壁清野免去百姓无辜受戮,并于万军之中斩帅夺旗!” “臣——陆震,为沈卿兮请功!” 静——勤政殿中针落可闻。 离谱,太离谱了!女扮男装做个诗打几个流氓还在理解范围内,这万军之中取敌将首级基本只存在传说之中,这真的是人能办到的吗?还一个娇滴滴的女郎? 但陆震不可能撒这么容易戳穿的谎,能不能打一试便知,所以……这竟然是真的!!! 吃一堑长一智,王茂不再率先开口,一个眼神示意,御史中丞心领神会,故作唏嘘感慨道。 “沈三娘子真乃当世奇女子~”说着话锋一转,“听闻三娘子与陆世子有婚约,可惜啦,否则夫唱妇随并肩作战不失为一段佳话。” 宋太傅眉头一皱,出言道:“沈陆两家有旧却未互换庚帖订下婚盟。” “是这样吗?尚书令?” 宋渊掩在袖下的拳头紧攥,此话不仅刻薄还处处是陷阱,应也不是,不应也不是,怎么回都会损伤卿兮的闺誉。 “二位所言皆不差,”沈仕依旧云淡风轻,“当年沈氏北迁途中遇贼军袭击,是勇毅侯即时赶来,于我全族数百口人有活命之恩,先考在时曾言,若吾诞下嫡次女便许配与勇毅侯世子。” 沈仕太过坦荡,御史中丞面色反倒有些不太自然,抽了抽嘴角,“那还真遗……” 不待他说完,只见沈仕突然面色一肃向勇毅侯稽首行礼。 · 一刻钟后,大部分从勤政殿中走出的朝臣皆是恍恍惚惚,瓜太大,有些消化不良。 事出反常必有妖,多年的宦海沉浮让他们心中有再多的惊疑嘴上也保持了缄默,就连最嘴欠的御史中丞都修起了闭口禅,尚书令和勇毅侯这等地位的人物如此行事必有深意,琢磨透前不敢妄言免得一不小心就掉进坑里。 人与人的智慧不能相提并论,譬如才走几步的大长秋便反应过来,啐了一声“老狐狸!” 行至御阶,大司马暗骂一句老匹夫便立刻转了方向往皇子所走去,即使他是容妃的亲兄长也不能随便进后宫,只能通过三皇子去给容妃提个醒。 宋渊脸色难看的跟在宋太傅身后走在宫道上,他都听到了什么?沈仕振聋发聩的声音还在他耳边回响。 『我沈氏绝非背信弃义之辈,吾女亦当效古之先贤女将代夫守边关!』 世叔要把卿兮嫁给陆羽,嫁给一个死人!!! 怎么会这样?这一世怎么会发生这么大的变故,远超他的预料,卿兮到底要做什么?事态的走向开始扑朔迷离远超他的预料。 行至宫门,宋太傅神色讳莫如深,沉吟片刻,“子宴,准备拜帖,吾得去沈府一趟。” 宋渊这才恍然回神,应了一声,他也得去! 而此时还留在勤政殿的王茂直接问道:“沈仕和陆震是在演哪一出?” 面对这个亲外甥,王茂懒得动脑子了。 太子神色颇为复杂,叹息道:“勇毅侯是在托孤啊~” “托孤?”王茂也不傻,立刻反应过来,“他快不行了?” 一旁的于濂点点头,“也就这一年半载的事了。” 王茂登时明白过来,激动道:“沈氏意图染指兵权,真是贪得无厌,宴清你断不能让他们得逞!” 阙瑾本在反思,还是皇室没给足臣子信心啊,否则陆震也用不着求助沈仕保全身后事。 听了王茂的话,阙瑾从桌案上抽出一份奏报扔给他。 王茂接过打开一看,说道“北狄撤兵了,这是好事啊!” 阙瑾脸上并未见喜色,“北狄军师诸葛玄其智近妖,说服了靖国、安国发起东南边境突袭,若非沈卿兮路过识破此计,此时宣国便丢了三分之一的国土。” “嘉雍关之战亦是诸葛玄坐镇指挥,逼得戚将军连退百里。” “那又怎样,嘉雍关最终被戚将军和陆世子夺回来了,诸葛玄不还是灰溜溜的滚回狄都。” 阙瑾摇摇头,“据北狄的探子回报,狄国国君薨逝,新君未立,当时诸葛玄赶回狄都,陆世子算计狄军时他已经不在军中了。” “这两次险之又险的度过危机主要靠运气,狄都动乱平息后,诸葛玄必定卷土重来。” “我宣国开国大将不是故去就是年迈,已经很久没出现过震慑四方的名将了。” 王茂听明白了阙瑾的意思,但却不认可,“殿下觉得沈卿兮能成为这样的名将?她到底只是个女人,能成什么气候?” 阙瑾嘴角噙起抹笑,又抽出份奏奏报,“一个月前,苍月国王女打败了她所有兄弟即位国君。” “……” 王茂沉默良久,眸色阴沉,“殿下不怕沈卿兮走上凰主风溪兰的路?” 阙瑾嗤笑一声,“历史上造反的男人如过江之鲫,造反的女人凤毛麟角,真要说起来,舅舅你谋反的可能性比沈卿兮大得多啊~” “微臣不敢!”王茂心头一颤,额角冒出细密的冷汗。 阙瑾起身负手遥望苍穹,“大争之世不进则退,靠什么进?不靠招贤纳士,难道靠嫉贤妒能吗?” 王茂这才深刻意识到,他面前的是一国储君,未来将逐鹿天下的君王,王氏的利益自然是排在后面的。 “名将自来传奇,”阙瑾回身执笔,“孤便成全她一份传奇。” 第146章 禁军大比 “哗——” 长袖一挥,桌案上的笔墨纸砚噼里啪啦的被扫落在地。 李素的面容因愤怒而扭曲,歇斯底里的吼道:“沈怀安!你就这么作贱我女儿!” “细君,你听我解释……” “我不听!别和我说什么大道理!不管是你沈氏要报恩还是和陆家的利益交换,都不能牺牲我女儿的幸福为代价!”李素气得胸膛剧烈起伏。 沈仕无奈道:“阿素,你冷静……” “我冷静不了!因为她不是你的……” “李素!”沈仕拍案而起,巨大的声响模糊了李素的话音,门外守着的仆从吓得一个激灵却并未听清主母最后两个字说的是什么。 “慎言!” 李素亦是被疾言厉色的沈仕唬了一跳,反应过来后自知失言却怒气不止,冷笑道:“好你个沈怀安,好威风的尚书令大人!” 说罢拂袖转身拉开房门快步离去。 沈仕阻止不及,心下叹息,李素啊李素,这么多年过去你依旧是那么自我,不了解吾亦不了解自己的亲生女儿。 “母亲……” 李素怒气上头快步疾行,遇到向她行礼的沈澈夫妇都未停下脚步,就这么无视的与他们擦肩而过。 秦蓁看着礼行到一半僵住的沈澈,为了缓解他的尴尬宽慰道:“母亲这是关心则乱并不是冲着郎君,哎~不知父亲是怎么想的,总不能为了恩义真让三妹嫁去陆家当节妇吧?” “吾亦不知。” 沈澈神色颇为复杂,他就和于濂喝个酒宿醉一日,醒来便发现这个世界癫成了他不认识的样子。 最让他难受的事,父亲和三妹一起整大活居然不带他! 发生这么大的事,他作为嫡长子至今还云里雾里这合适吗? 漪澜院—— “妤初~我可怜的女儿,你受委屈了~” “母亲,女儿不委屈。” 李素一进来就拉着沈卿掉眼泪,沈卿颇为无奈,难道这是李家女眷传统艺能那? “好孩子,你就是太懂事了。” “……”沈卿觉得李素的亲妈滤镜太违背客观事实了。 “你别怕也不用有任何负担,就算搭上沈氏的名声不要,娘也不会让你嫁到陆家守寡的!” “……”这话怎么听着有点不对劲呢? 为了防止家庭破裂,沈卿握住李素的手安抚道:“母亲,这是女儿自己的主意,是女儿恳请父亲助我一臂之力。” “什……什么?”李素睁大眼睛,满是不可置信,喃喃道,“为什么?” “我要银鞍照白马,我要飒沓如流星,我要逍遥天地间,而这一切都建立在太平盛世上,所以——吾当先去开太平!” 李素看着沈卿眸中的信念光辉怔忪无言。 皇城御书房—— “咳咳~”永熙帝咳嗽不止,大太监赶忙近前帮忙顺气。 好不容易缓过劲来,犹疑道:“你要封沈卿兮为四品骁骑将军?” “正是。” “……可我朝并无女子为将的先例。” 因为宣国建国不过三十八年,阙瑾腹诽,但这么说显得弱气,于是阙瑾说道:“我朝没有,但青史之上亦不乏女将,时值乱世风起云涌更当不拘一格降人才。 永熙帝认真思索起阙瑾的谏言,沉吟片刻后说道:“但一上来就是四品军衔是否太高了些,只怕难以服众。” 阙瑾笑道:“就凭她在虞城之战表现的能为,便是敕封一品军侯也不为过,只是担心未来封无可封这才往下压了压。” “……”合着你还嫌低了?她亲哥才五品啊! 若非了解太子秉性,永熙帝都要怀疑儿子是不是被美人灌了迷魂汤色令智昏。 “宴清,你怎么能确定勇毅侯所言属实,万一他为了和沈氏结盟故意夸大其词呢?” “父皇所言极是,满朝诸公或许也都这么想。” 永熙帝见阙瑾智珠在握的样子莫名觉得牙痒,佯怒道:“臭小子,打的什么主意快说,别和你爹卖关子。” “父皇息怒,”阙瑾笑着作揖,“时值年关,又到了禁军大比拔选金吾卫的时候。” “你的意思是……” “不若让沈卿兮也来参与,让宣都的文臣武将们见识见识。” 第147章 买定离手 金吾卫,天子亲军,拔选方式基本就三种,一是家族余荫譬如宁海伯世子魏朝,二是裙带关系譬如姜瑟,三就比较励志了,正个八经的从军伍中靠硬实力拼杀上来。 送走传旨的内监,沈仕敛眉思量片刻侧首说道:“卿兮,你可准备应下?” “自然,耳听为虚眼见为实,总得让他们知道我可不是什么娇滴滴的女郎,有的是力气和手段。” “……”意思是这么个意思,但怎么听着不太对劲呢? “说的这叫什么话!”李素还是不能接受自己的温婉贤淑的女儿突然变得这么豪迈,更不能接受她放着安生日子不过跑去打打杀杀,战场之上可是刀剑无眼! 李素不死心,还想挽救一下,泪眼婆娑的拉着沈卿的手,“现在回头还来得及,让你爹去回绝陛下。” “……”沈澈偷偷瞄了眼神仕说不上好看的脸色,替他爹感到心累。 “母亲,开弓哪有回头箭?”可怜天下父母心,沈卿也只能耐着性子劝慰,“你女儿将成为宣国第一位女将,青史之上少不得留我一笔,母亲应当为我高兴才是。” 李素眼眶瞬间红了,谁稀罕那劳什子的虚名,拭着泪哽咽道:“为娘只愿我儿平安。” “母亲,军伍之中每个儿郎都是他们母亲的心头肉。” “那怎么一样,你是千金之躯他们怎能与你相提并论?” “都是保家卫国有个不同?女儿的志向亦不在宅院之中。” 看着沈卿坚毅的眼神,李素恍然耳畔回响起那人的声音。 『阿素,宣国没有实现我报复的土壤。』 “好了,三日后禁军大比,卿兮先去准备准备吧。” “是。” 沈卿拂身行礼正准备开溜,李素猛然拉住他的衣袖神色有些惊慌,“一定要回来!” 沈卿感觉李素看他的眼神有些怪异,里面包含了太多情愫,但还是应道:“自然。” 回漪澜院的路上,沈卿一边走一边蹙眉思索。 【安啦~就这位面的武道水平,单挑你完全可以杀穿全场】 “我不是在想怎么赢,除非对面也有挂,否则胜负毫无悬念。” 【那你愁眉苦脸的干什么?】 “我没愁,我是在思考。” 【……好吧,那请问英明睿智的宿主大大在想什么呢~】 “我在想,究竟怎么走位才比较帅?” 【……】系统默了良久,再三确认自己没有听错,【帅?】 沈卿认真的点头,“内行看门道外行看热闹,一招打趴一个看起来太过平平无奇,届时观场的公卿们怕是很难理解其中的含金量啊~” 沈卿随手折了根树枝比划,“视觉冲击很重要,比方说拍摄现场演员随便比划两下,后期就可以通过剪辑、特效、配乐,把一分水平表现出十分实力。” “可三天后我是现场直播,没有后期团队,所以我必须要提前设计好怎表演。” 【……你当表演舞台剧呢?】 “这么说倒也没差。” 【……】系统这才想起,沈卿本就是个偶像包袱极重的影帝。 “你以为我这么做是为了人前显圣吗?” 【难道不是(¬_¬)】 沈卿幽幽一叹:“我是个女郎啊,即使是后世,男人只要不傻就可以继承家业,而女人要比其优秀十倍才能有与其竞争的资格,遑论如今。” “所以我一定要以绝对碾压之势取得胜利让人望其项背才能够服众。” · 尚书令之女三日后参与禁军大比的消息不胫而走,坊间都开设了赌局。 “买定离手~买定离手~” “百步穿杨的唐舟,骑术无双的赵宽,力能擒虎的李昂……” “此次大比冠军究竟是热门选手唐舟、赵宽、李昂……还是还是横空出世的尚书令千金!” …… “女郎,奴去瞧了眼,押三娘子的寥寥无几。” 李婉眉头一皱,“去,领一百金,押表姐胜!” 她得替表姐把排面撑起来! …… 秋意浓听闻此事思索良久,“去,把库里的百年野山参备上。” 侍女青荷瞪大了眼睛,“这可是女郎压箱底的嫁妆啊!” 秋意浓好笑的点了下小侍女的鼻头,“瞧你这小气样,以备不时之需罢了,不一定总得上。” 小侍女揉了揉鼻子,不解道:“什么情况会用上?” “不想沈氏获得兵权的人,想要染指东南兵权的人,居心叵测的人……都可能借这次大比制造事端要卿兮的命。” 青荷听着自家女郎的话不寒而栗。 各方也闻讯而动。 禁卫营—— “兄弟,苟富贵,勿相忘啊~” “怎么突然这样说?” “据可靠消息,因着沈三娘子参与,这次大比将受到空前的关注,届时满朝朝公卿、皇子王孙都会现场观临,表现好了要是入了哪位大人物的眼即使不进金吾卫也前途不可限量啊。” 李昂听后陷入了沉思。 · 漪澜院—— 芳榆打了鸡血一样备了各种点心、热水、毛巾、金疮药…… 看着转得像个陀螺的小丫头,沈卿无奈道:“你在瞎忙活什么?” “马上就要大比了,女郎不需要练武吗?这些待会要是饿了、伤了、出汗了都派的上用场。” 沈卿扶额,“这时候就别临时抱佛脚了。” “那奴婢能为女郎做什么呢?” “有,”沈卿歪头想了想,在芳榆期待的目光下说道,“去喊闻樱来。” 芳榆像霜打的茄子,颓然的走出门,气吭吭的喊:“闻樱!女郎唤你!” 待闻樱进来,沈卿递给她一份图样,“三日内赶制出来。” “诺。” 芳榆凑近脑袋想看看女郎布置了什么任务,她到底差在哪里,看完后便老实了,“你来,你来。” 【你真要穿这么骚包去参加禁军大比?】系统的声音在沈卿脑海中响起。 “如果可以,我甚至想带乐班奏bGm。” 【……】 系统就喜欢夸大其词,沈卿只是把传统劲装加了一点细节能更好的展现“舞台”效果罢了。 沈卿决定给古人一点私人订制的震撼。 第148章 闪亮登场 赌坊庄家并未虚言,这一届禁军大比确实受到空前瞩目,观看台上人满为患。 往常只有武将会关注的比试,如今不止高居庙堂的诸公,连耽于玩乐的公子贵女们也赶来凑热闹,仔细看,高台之前支起了帷幔,那是后宫的娘娘们都莅临现场。 底下参赛的禁军个个斗志昂扬更打了鸡血似的疯狂表现,千年等一回啊,咸鱼翻身只在今日! 实在不行,被哪位大人招为供奉也比当个无名小卒强。 一位公子看着台上的壮汉将百八十斤的狼牙棒耍得虎虎生风,无聊得打了个呵欠。 “沈三娘子呢?怎么还不来?”他难道是来看这些武夫秀肌肉的? “莫急,我们这等人家,出仕六品起步,入伍将领起步,沈卿兮自然不可能和无名之辈较量,至少得等前十选拔出来。” “这前戏也太长了,我先眯会儿,等人来了喊我。” 说睡便睡脑袋一歪搭在同伴的肩头,轻微的鼾声响起。 “……” 刚从上一场对垒中获胜下台的唐舟路过看台,恰巧将两位贵公子的言论听入耳中,心中升腾起一股怒意,他们禁卫营的勇士们这么卖力难道就是为了给一个小娘子暖场的吗? 再看台上比在姑娘跟前还卖力表现的弟兄们,又莫名的感到悲凉,出生呐~ · “来了来了!” “哪呢哪呢?”小公子顿时一个激灵惊醒,吸溜下口水东张西望。 那位公子所料不差,当决胜出十强,沈卿终于在万众瞩目下闪亮登场。 真字面意义的闪亮,皮革带铆钉,潇飒第一步。 沈卿身着一袭鲜艳如火的红色劲装,足踏登云靴,行止间衣袂飘飘,恰似燃烧的烈焰。 乌黑柔顺的长发束起高马尾,几缕碎发垂落在额前,随风舞动,昂首阔步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在众人的注目礼下行至场地中央。 “她就是沈三娘子?” “瞧着弱质芊芊,我还以为是个五大三粗的母夜叉呢。” “这身衣服真好看,红金这样艳俗浮夸的颜色搭配起来竟如此和谐。” “回去让府中绣娘也给我做一身。” …… 沈仕和沈澈自然也在朝臣之列,任凭周围同僚或偷偷打量或故意议论,父子俩都不动声色。 李素气得犯偏头痛,在家休养,秦蓁自是要侍疾的,是以今日未能亲至。 众人的议论零零碎碎的飘入沈卿耳中,心道,红金配色永不过时,这可是仿的年度爆剧女主的戏服,热搜上挂一天的那种,其中的妙处并不止于此,瞧好吧诸位。 高台御座之上,永熙帝眉头微皱,对陪同在侧的太子说道:“气势倒是不错,但看着与一般士族女郎并无区别。” 阙瑾嘴角含笑:“人不可貌相,父皇且看着吧。” 永熙帝仍是持怀疑态度,心中只希望沈卿兮多少能有几分真本事,否则太子脸上挂不住。 正想着,便听下方的充当裁判的校尉宣布比试规则。 “第一场,箭术!” 第149章 犯规? 第一轮射艺比试是最基础的步射,规则也极其简单,每人十支箭,射中百步之外的箭靶,一通鼓后命中红心多者胜。 “咚咚咚——” 鼓声响起,十位参赛者不敢怠慢,立刻张弓搭箭瞄准目标。 唐舟不愧是禁军营神箭手之名,咻咻咻连珠箭齐发,快得眼睛都跟不上趟,一个呼吸间十箭已毕,箭箭皆中红心。 好强! 这一手给其余人等造成了不小的心理压力,但能进入十强的禁卫又岂是泛泛之辈,很快就调整好心态专注在目标上。 “咻咻咻——” 赵宽、李昂等热门选手长处不在射艺,表现得不如唐舟惊艳却也是全中红心。 赵甲用时最久,在最后一声鼓落下才将将射出最后一箭,长吁一口气,算是踩线过了,这时他才有多余的闲情去看旁人的成绩。 一个个箭靶看过去,和预想大差不差,毕竟步射确实没什么难度……咦? 最后一个箭靶怎么是空的?沈三娘子一箭都没射?鼓声都停了啊,这是知难而退了? 再看沈卿兮抱臂站立原地,好整以暇的似乎在等着什么,啊——她看过来了! 沈卿瞟了一眼赵甲,都完了是吧,该轮到他了。 沈卿随手从箭筒里抽出一支箭矢,三石弓在手举重若轻,咻的一声箭如流星般飞射而去。 “啪嗒——” 一支箭矢裂为两半掉落在地,另一支箭矢顶替了它原本的位置扎入靶心,震颤的箭羽足见射出的力道之大。 唐舟的脸也如箭一般要裂开了,这是在羞辱他吗? 但他的情绪还没来得及调动起来,只见沈卿举弓再射,又是“啪嗒”一箭两段。 唐舟愕然,这下轮到李昂变了脸色,其余人等也纷纷收了看笑话的神态,提起心来。 “啪嗒啪嗒——” 沈卿一视同仁的创死所有人。 唐舟看着面如土色的袍泽们,心态莫名就平和了许多。 最终,所有选手箭靶上都还有十支箭,但属于自己的箭只有九支,而沈卿,十支! 唐舟神色有些复杂,若是单纯的射飞别人的箭他自问也能做到,但从中劈开箭矢…… 沈卿收弓,对上唐舟错愕的目光,嘴角勾起一抹弧度,当你拥有了内力真气五感远超凡人时,所有的外家功夫将一通百通。 三天速成神箭手,对不住了哥们儿,爷有挂! 裁判从震惊中回过神来,高声宣布:“第一场,沈卿兮胜!” “啪啪啪——” 观台上的看客过应来哗啦啦的鼓掌,不时夹杂着叫好声。 “不是,她犯规了吧?”一位官员嚯的站起,“鼓声停了她才开始射,而且,规则是射自己的靶子吧,她射别人的,她自己的靶子是空的!” 孙刺史觉得自己抓到了关键,有些自得,心下讥讽沈卿兮还是太年轻喜欢哗众取宠,不然老老实实的射自己的箭靶不是稳操胜券? 王茂没眼看的拉了拉他袖子,“坐下吧你!” 孙刺史有些不解,王大人不是和沈仕不对付吗,为什么不趁这个机会发难? 王茂真想戳爆他的猪脑子,低声道:“沈卿兮是来展示实力又不是来选金吾卫的,用不着讲究公平竞技!” 孙刺史恍然,抬头看永熙帝和太子果然没给他一个眼神,讪讪的坐下了。 “第二场,骑射!” 为表公平,为选手们准备的马上都是从御马监挑选的。 沈卿从小卒手中牵过缰绳,抬眸瞥了他一眼,小卒立刻低垂下头,快步退场。 沈卿瞟了眼缰绳上小卒握过地方留下的湿印,啧~心理素质太差。 第150章 惊马 如果连会有人要在大比取他性命都想不到的话,沈卿也用不着去争兵权了,直接洗手做羹汤吧。 除去他,就斩断了沈陆两家的纽带,也断了沈氏入主东南军镇的捷径,实在是再浅显不过的道理。 沈卿拍了拍大黑马的脖子,有些不忍与可惜,今天是必然要见血了。 这点情绪只存在短短一瞬,再抬眸便恢复了坚毅,利落的翻身上马。 骑射射的自然是移动靶,主持大比的官员可能是想着今日国主和诸位大人亲临,为了比武的观赏性也很是下了一番功夫。 在场地中放置了木石草垛栅栏等障碍物,士卒抬着木笼将一只只梅花鹿、兔子等猎物投放入场 “一炷香时间,射中猎物多者胜!” “??——” 铜锣一声响,众人立刻策马扬鞭追击四下奔逃的猎物,唯有沈卿还未动。 “沈卿兮怎么还待在原地?不会又要等结束后截胡吧?” “同样的套路再来一次就没意思了。” “怎么没意思?这回是比的是谁射中的猎物多,沈卿兮再补箭也没用,吾倒要看看这小娘子还有什么新花样。” “看!她动了!” 说是动了,但沈卿也只是扯了扯缰绳骑着马绕着场地慢悠悠的走,仿佛是来观光的。 “咻——” 又一只可爱的白兔一命归西,李昂并未去捡那只兔子,而是继续搭箭瞄准新的目标,只是余光不时瞄向游走在外围的沈卿。 赵宽一箭落空,显得有些烦躁,借着擦汗的动作偷瞄沈卿,心中焦急,离这么远可怎么动手…… 就在这时,沈卿的马突然发出刺耳的嘶鸣,后腿直立扬起前蹄,想要把沈卿掀下去。 “发生了什么?” “沈卿兮的马怎么突然发狂了!” “表姐!”李婉惊呼一声。 秋意浓绞紧了手帕,还是叫她料中了,沈卿没有参与激烈的射猎,马却突然发狂,除了被人做了手脚根本不做他想。 老天保佑,可别让她的百年野山参派上用场。 众人的心都被场上的变故调动起情绪。 “三娘子别怕,我来救你!” 赵宽策马奔向沈卿方向,其余人等闻言也紧随其后跟了上去。 沈卿并不慌张,紧勒缰绳双腿夹紧马腹,任大黑马怎么狂奔都甩不下他。 “唐舟,你箭术好,快射马腿!” “好!大家一起射!” “咻咻——”马蹄附近土块飞溅,箭矢扎入草地。 沈卿侧身躲过“流矢”,心下冷笑,这意外制造得也未免太生硬了,随即单手从靴子里抽出一把匕首用力扎进马脖子。 大黑马哀鸣着倒地,沈卿一个后空翻毫发无损的落地。 看台上的人刚吁一口气就变故陡生。 “三娘子快让开!我的马也惊了!” 李昂的马不受控制的向沈卿冲去,看台之上的人心都提了起来,小娘子弱质芊芊,这一蹄下去不死也残。 谁料沈卿一个滑铲从马腹底下穿过去的同时抬起匕首,利用马自身向前的惯性将其开膛破肚。 众人还来不及惊叹,只见沈卿随即一个托马斯回旋甩出匕首当飞镖激射而去。 又是一声凄厉的嘶鸣,镖中,马亡,人翻。 …… 一场骑射,疯了三匹马,比赛只能暂停,士卒赶忙来清理现场。 永熙帝眼睛微眯,让人去看看怎么回事。 侍卫很快回禀,“陛下,这些马皆食了乌草,是可致牲畜发狂的毒草。” “去,把御马监厩长带上来!” “陛下,适才派人去查,发现厩长已经身亡……” 好一个畏罪自杀死无对证! 一条人命又这样轻飘飘且毫无意义的没了,上位者一声令下,遵从是死,不遵从也是死,在场不知还有几个这样的炮灰。 沈卿眸光一冷,迈步出列,“继续吧。” “只不过规则可以改一改,我做靶子,凡中一箭便算我输,死生勿论。”沈卿边说边往场中走去,“我知道今天有不少人想我死,那我便给你们一个机会。” 行至中央沈卿止步回身向唐舟等人抬手请战。 “来,杀我!” 第151章 惊才绝艳 这番豪言壮语一出使得全场皆寂,对面的十强选手不知是心里有鬼还是心有忌惮谁也不敢轻举妄动。 “好气魄!”看台上的小郎君亢奋的挥起拳头,眸中点点亮光满是向往之色。 宋渊隐于围观人群之中,眼中满是担忧,卿兮委实托大了。 裁判不敢擅自决断,望向看台高处等待示下。 沈仕觉得太过冒险有些犹疑,看向身侧,见沈澈投之肯定的目光心下便有了决断,回首向永熙帝行礼。 “战场之上本就刀剑无眼,小女既踏上这条路,自当担得起这命数。” 永熙帝赞赏的点点头,“尚书令既然都如此说了,诸位便全力以赴吧。” 裁判接收到指令,立即宣布新的规则:还是一炷香时间,第一个射中沈卿兮者胜。 “咚——” 锣鼓声响,狩猎开始! 赵甲等人面面相踟蹰不前,李昂咬咬牙,试探性的抬弓向沈卿射出一箭。 段位实在差得太多,李昂的箭在沈卿眼中就仿佛开了慢动作,他甚至站在原地都不用动,微微侧头便躲开了这一箭。 “好!” 看台之上有人为沈卿喝彩,亦有人看不惯唐舟等人干站着,骂骂咧咧道:“没吃饭呐!真是丢我们男人的脸!” “行不行啊!不行赶紧滚下去!” 李昂等人听得面上火辣辣的烧,再见沈卿面不改色心不跳的侧头躲过一箭好整以暇的呆在原地,脸上更是挂不住。 “拼了!” “兄弟们,上!” “咻咻咻——”唐舟再次展示快如流星的连珠箭。 一箭直射面门,两箭射双肩。 沈卿这回依旧没躲,双手向前一抓,侧头一闪再回首时呸的一声吐出嘴里叼着的箭矢,然后抬手一松让两只箭矢自由落体。 一通操作,嘲讽拉满。 欺人太甚!有了唐舟李昂做表率,赵宽等人也纷纷张弓搭箭参差不齐的射出箭矢。 沈卿翻身闪避躲过了第一轮集射,嘴角勾起,比试开始变得精彩起来了,但还是不够。 随即沈卿转身便往场地的另一侧奔跑,唐舟等人策马疾追。 禁军大比的场地有一面挨着宫墙,沈卿借着助跑蹬上宫墙,在众人的惊呼声中斜行向上蹭蹭直蹿三丈高! 李昂等人亦是看直了眼,随即反应过来,“好机会!” 不好!宋渊紧张的攥紧拳头,人在高空如何躲箭? 大多数人皆是如此想法,有人担心,有人嗤笑,觉得沈卿兮就是爱卖弄也不看看场合,纯作死。 唯有沈澈抽了抽嘴角,来了来了,她又要开始了! “咻咻咻——”满天箭雨向在半空踩着城墙横跑的沈卿射去,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一眼不眨的盯着灰墙上的那抹红。 密集的箭矢即将近身,沈卿反手抽出腰后双刀横向旋转起来。 箭矢与刀刃激烈碰撞,特意剪裁的裙摆在旋转中层层叠叠的荡起宛如一朵盛开的红花,在电光火石中美得惊心动魄。 看台之上的观众看到这一幕皆震惊失语,青砖灰墙开出了一朵红花。 第152章 妇人之仁? 箭矢已经告罄,沈卿毫发无伤飘然落地,发展到这一步,胜负已经很明显了。 裁判率先反应过来,合上张大的嘴巴,用力敲响锣鼓,扬声道:“第二场,沈卿兮胜!” 刺耳的锣声让看台上的观众从震撼中醒过神来,霎时间掌声雷动。 前排的一位少年郎望着沈卿头也没回,手臂却振奋的拉着身侧的同伴猛晃,“好辣的小娘子,我要娶她……呜呜……” 同伴赶紧把把他口无遮拦的嘴堵上,四下张望,好在周围惊呼声嘈杂加上大家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场上的沈卿兮身上并没有人注意他们,这才松了一口气。 气氛彻底调动起来,所有人都迫不及待的等着下一场比试,想看看沈三娘子还能变出什么新花样。 沈澈听着同僚们“窃窃私语”的猜想,还有来请教的,无奈扶额,对于三妹能整出什么幺蛾子他也从来预料不到。 “第三场,擂台赛!” 简单来说就是一对一单挑,沈卿自然是当仁不让的第一个上台做擂主。 至于挑战者次序…… “大伙打起精神来,我承认沈三娘子的骑射和轻身功夫厉害,但论拳拳到肉的硬功夫,我们未尝没有获胜的希望。” “是极是极,”一人曲起手臂,肌肉虬结,“洒家这十几年也不是白练的!” “要不咱抽签?”赵宽提议道。 看着确实是公平公正,李昂等人都没意见。 “你们抽吧,我先上!”说罢,赵甲翻身利落的跳上擂台。 “沈三娘子,我有一拳三十六变式,请赐教!” “呀——” “啪——” 众人都没看清沈卿怎么出手,就见赵甲化为一道抛物线飞出擂台,而后程大字状趴在地上。 场面为之一静,随之看台上不少人哄笑出声。 永熙帝眼角抽了抽,莫名觉得有些丢人,他就要选这些货色入金吾卫?突然对皇城和自身的安全感到担忧。 “到此为止吧,沈三娘子可以不用比了,其余人等继续。” “诺。” 沈卿双手交叠躬身向高台上一拜。 “啊~这里没啦?”围观群众意犹未尽,有种情绪被架到高处无所着落的空虚感。 “走了走了,谁要要看几个武夫打打杀杀啊~” 看台上的围观群众散了大半,李昂等人站在原地,大眼瞪小眼分外尴尬。 “咳~”裁判轻咳一声,“继续继续。” …… “最新消息~”赌坊的小厮呼喊道。 “此次禁军大比,沈三娘子第一!” 众赌徒哗然,“那第二呢第二呢?” 第一没押中,押中第二名也有赚头。 “是唐舟、李昂还是赵宽?” “是赵……甲!”小厮故意拉长了语调,恶趣味的看着许多人情绪大起大落。 “赵甲一招之差惜败于沈三娘子,位列第二,不过沈三娘子不入金吾卫,赵甲也算这批次的第一了。” 至于赵甲成为宣国史上含金量最高的禁军大比第二名,这就是后话了。 沈卿听说了后续结果,对闻樱说道:“这件事告诉我们,综合实力很重要,偏科要不得。” …… 唐舟以第三名入选,大比结束后获得了三天休沐,面对袍泽的纷纷祝贺却显得有些心不在焉,匆匆离营而去。 面带愁色的来到城中一处偏僻的小巷,隔着破败的木门心情沉重踌躇不前。 “嘎吱~” 唐舟还没鼓起勇气敲门,门先开了。 “大……大人……”唐舟心慌得厉害,“属下无能……” “罢了,主人也在场,知道你真的竭尽全力了,沈三娘子非同常人,非你之罪。” “谢大人!”唐舟灰白的脸色又恢复生机,“那我娘子……” “夫君!” 一位荆钗布裙的妇人快步从门内走出来,朝唐舟扑去。 “娘子!”唐舟赶忙一手扶住妇人,一手护着她高高垄起的肚子,显然是身怀六甲。 “带你娘子回去吧。” “多谢大人!” 唐舟忙不迭的拉着自家娘子离去,待走出了老远,妇人才敢小声抽噎:“夫君,奴家差点以为见不到你了。” 杀沈卿兮是死,不杀沈卿兮还是死,他本就做好了死在大比中的准备,谁料沈卿兮如此强悍,杀不了,真的杀不了! 唐舟亦是感慨,“为夫亦是以为回不来了,若不是……” 说到这,唐舟蓦然一顿,莫非这就是沈三娘子如此高调行事的用意?为了保住他们这些无从选择命若草芥的人? 心下一时无比复杂。 而此时小巷中—— “主人,沈三娘子怕是有意为之。” “所以说她到底只是一个女人,妇人之仁,这就是她最大的弱点。” 勤政殿—— “陛下,沈三娘子确实是个将才,却未必是个帅才。” “爱卿有何高见?” “不若再召集武将,和沈三娘子来一场兵法较量。” “准奏。” 王茂嘴角微微弯起,所谓慈不掌兵,他已经准备了一个大坑等着沈卿兮跳进去了。 第153章 纸上谈兵 勤政殿与禁军大比现场不同,那些公子小姐们无法围观,但此刻依旧挤得满满当当。 永熙帝本只召了几个在宣都荣养的老军侯以及几位和陆震一样恰好回来述职的各州郡将领,顺便喊了几个地位颇高的文臣做见证。 但永熙帝准备考教沈卿兮的旨意一出,文武朝臣便纷纷闻讯而来,毕竟不是什么机密大事,永熙帝不好拂了朝臣的面子便应允了,谁料这一松口,所有够资格朝见的都挤了进来。 勤政殿到底比不上朝会大殿,人数众多的情况下显得有些偪仄,永熙帝感觉呼吸都有些不畅,心下暗暗后悔,还是早点结束吧。 “宣——沈家女郎觐见——”黄门高声唱诺。 沈卿再次顶着齐刷刷的注目礼迈入殿中,今日君前奏对并非比武,是以沈卿换回了士族女郎的曲裾,莲步优雅行止合宜。 “臣女沈卿兮见过陛下,见过诸位大人。” 众人看着端庄有礼的沈卿莫名产生一种割裂感,却心有灵犀的达成同一共识,这个女子不简单! 系统9527若是知道他们丰富的心理活动定然嗤之以鼻,不,他就是个戏精,套上衣服就开始演,关键是偶像包袱真特么重啊! 言归正传,永熙帝抬手道:“免礼。” “谢陛下。” “莫要紧张,诸卿只是想见识一下你在兵法上的造诣。” 沈卿微微一笑,“诸位大人是要与臣女来一场纸上谈兵啊?” “纸上谈兵?” 糟糕,这个位面没有赵某人自然也就没有纸上谈兵这个词。 “形容得倒也准确,”永熙帝并未纠结一个措词,“你意下如何?” 来都来了,还能如何? “请赐教。”沈卿态度端正不卑不亢的向上位的武将们行礼。 镇北将军徐开率先出列,“末将出身行伍起于微末没读过多少兵书,皆是实战中拼杀出来的经验,便说一件曾经行军途中遇见的难事,看看三娘子是否有更好的应对之策。” 有人附和道:“战场瞬息万变,为将帅者身系全军当有临机应变之能,若沈三娘子在如此安逸的环境中都想不到应对之策,事到临头只怕更会乱了阵脚。” 永熙帝点点头,“言之有理,徐卿你问吧。” “诺。” 徐开向永熙帝行完一礼随后转身面向沈卿,开口道:“当年狄国犯边,本将领命带一支军队绕道从后方包抄奇袭,穿行沙漠时迷失方向,幸而俘虏了正在迁徙的狄国沙民,请问沈三娘子该如何用最快速度从沙民口中询问出方向且保证不是圈套?” 徐开特意用询问而不是拷问,就是故意引导沈卿往晓以大义循循善诱的方向想,心下不屑道,小娘子怎懂得沙场的铁血手腕? 徐开问完后,不少文臣也开始思考起来,换做自己当如用三寸不烂之舌何诱哄沙民带路。 “问他们做甚?” 文臣们才开始思考,便听沈卿出声,当即看了过去,沈三娘子是不是没搞清楚状况? 只见沈卿抬手摘下一枚耳环,拔掉玉坠将铁丝抻直,随后掏出丝帕包裹铁丝用力摩擦,然后取出用丝线悬挂起铁丝。 众人惊异的发现铁丝直指一个方向——北! 这个方法确实是比问沙民靠谱多了。 徐开脸色难看,努力挽尊道:“我们一群大老爷们轻装奇袭,可没这些女儿家的东西。” “将军所言有理,”沈卿收起铁丝,接着说道,“若没有亦可找一块平地,竖直放置三尺来长的棍子,注明树影所在位置,顶端做上标记,一刻钟后,再标记出棍子顶端在地面上新的投影位置,两点间的连线则是东西方向。” 真的假的?徐开沉默了。 此时钦天监出列说道:“沈三娘子所言不差。” 言罢看向沈卿,见其神色淡淡毫无得意之态更是赞赏。 沈卿确实没啥骄傲的,受过九年义务教育都知道的基本常识而已。 所以那些沙民受的罪算什么? 徐开不死心,强撑道:“当时军中断水已有两日,军心不稳再找不到水源将生哗变,若是沈三娘子又当如何?是杀一儆百还是设法安抚?” 他还是没把正确答案列在选项,当然是放沙民的血啊。 “给他们水不就好了?” 群臣们已经不费那个脑子了,问道:“哪来的水?” “顺着足迹,沙民所来方向必有绿洲。” 徐开暗自松了一口气,笑道:“沙民就是因为绿洲水源枯竭才迁徙的。” “再枯竭也当还有草地,否则他们早迁了。” “有草地又如何?” 钦天监似乎想到了什么,便听沈卿接道:“夜间在草地上支起金属兵器悬挂,下面放置盛装器皿,次日清晨便有水了。” 徐开不明所以,钦天监却抚掌赞道:“大善!与高台铜盆收集露水有异曲同工之妙!” 还真可以啊! “三娘子师从何人啊?” 沈卿谦逊道:“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千钟粟。” 呵~看过《神话》的都懂吧。 徐开顿感无比心酸,到底还是吃了没文化的亏! 第154章 倒……倒也不必 ilwxs.com 兵家子果然上不了台面,尽管在场的士大夫们没人想到和沈卿一样的方法,但都认为给自己点时间查阅古籍或者思考定能想出更好的主意。 在文臣们戏谑的眼神中徐开讪讪的退回队列,海宁伯恨铁不成钢的看了徐开一眼,决心为武将找回场子,于是出列说道:“沈三娘子杂学倒是涉猎颇广,但这种极端情况还是罕见的,攻城鏖战才是常态。” 说罢挥手示意,立刻有内侍将早已准备好的沙盘推入场中。 “此乃凉州地貌,”海宁伯说着指向一座城池,“当年老夫为宣国开疆扩土,攻打龟背城,三娘子博学广记想来也知道十则围之五则攻之的道理。” 说到这,宁海伯有些怅然,似在追忆往昔金戈铁马的岁月。 “然龟背城城高墙坚存粮富足,而我军粮草并不支持围而不攻打持久战,所以必须强攻!” 攻城的惨烈沈卿不是没见识过,感受海宁伯蕴于眸底的悲伤,沈卿不语静待下文。 “所以……”海宁转身看向沈卿时已经收起了哀思,“若是沈三娘子,会如何指挥攻城,使我军伤亡降至最低?” 围观群臣也看着沙盘地形开始思考起来,在场哪个不是宦海沉浮多年的老油条,自信谋略方面绝不会逊色于一个小娘子。 “伯爷当年攻城时是什么月份?” 海宁伯一愣,随即回道:“七月。” 沈卿点点头,不少人见此心道,打仗要考虑天时,小娘子有够谨慎。 不多时,沈卿指向沙盘说道:“在此开口挖沟渠,水淹龟背城。” 此言一出立时获得不少人认可,皆是想到一处去了。 海宁伯却失笑道:“三娘子怕是不知,这龟背城用的是特殊的夯土造墙法,验收之法更是残忍至极,铁锥入墙杀工匠,铁锥破坏不了杀持锥者,铸成之日伏尸千具坚硬无比,就算是投石车也破坏不了,水更是冲不垮泡不烂。” 这……众人听后唏嘘之余再次陷入了沉思。 “泡个三天后堵上河堤,让水自然流干,再让烈焰暴晒两日,最后用投石车瞄准墙根砸。” 这又是什么道理?一众人疑惑不解。 “妙哉!” 永熙帝见工部侍郎出言称赞,问道:“此法可行?” 工部侍郎出列回道:“岩石坚硬,为了采石料,便是先将岩石烧烫再泼冷水,如此便能轻易凿开,想来沈三娘子的方法也是同理。” 海宁伯感觉呼吸有些不畅,急切的指向另一座城池,“不是所有的城都地势低洼,开平城虽然亦临近河道,但地势较高,河水淹不到!” “确实,”沈卿认可,随即话锋一转,“但城中之人总要喝水的。” 海宁伯似乎猜到沈卿要说什么,放松下来,“城中有井,不需要外出取水。” 沈卿指向沙盘“观其地势,开平城地下水脉与此河同源,可于上游堆积大量野物腐尸污染水脉,不多时城中将爆发瘟疫,我军不战而胜。” 此话出,殿中为之一静。 因永熙帝身体欠安而在边上待命的胡太子颤颤巍巍道:“水灾之后必有大疫便是此理。” 众人看向沈卿目光变得怪异起来,离得近的不禁退离两步,虽说慈不掌兵,但……倒也不必如此狠毒! 第155章 薛定谔的藏书 绝户计!真正的绝户计! 当年凉州还不是宣国的领土,宣国又位于上游,峡谷栅栏一设染疫之人便过不来,而河流下方不仅是开平城,其余地界也会受到波及,诚然随着小河并入大河那些秽物的杀伤力会逐渐减弱,但染病的百姓长着腿会走动,他们过不来宣国便会往反方向走。 敌方政权自然也会做出应对,最通常的做法就是设路障将染病百姓困死一地! 在场诸公没一个蠢人,后续会发生什么人间惨事不言而喻,正是因为联想到才不禁打了个寒颤。 这娘们儿好生歹毒! 沈仕轻咳一声:“纸上谈兵玩笑之语,当不得真当不得真。” 同僚只好干笑两声附和道:“令爱真是风趣。” 继镇北将军之后,宁海伯也闷闷的退回队列,辅国公瞪了他俩一眼,低声道:“让你们平时没事多读书多读书,偏不听!” 宁海伯和镇北将军无比委屈,哪本书上有写沈卿兮所列的那些杂学? 辅国公自然也是知道,想来是是沈氏藏书,哼~士族就喜欢敝帚自珍! 老夫戎马一生,就不信书里真的什么都有! “打仗确实讲究天时地利,但最重要的还是人和,毕竟不是每次都能占据地利优势,两军交战最考验的还是排兵布阵。” 辅国公袖着手踱步出列,一个眼神,内侍立刻会意推进一个新的沙盘以及一车士兵模型。 “三娘子攻伐之威诸公已经见识到了,不知防守之能又如何” 闻弦歌而知雅意,沈卿行至沙盘前,从旁取下士兵模型开始排布。 对于沈卿不用思考直接就上手辅国公并不意外,她既然想领兵就算临阵磨枪也该熟记几个常规军阵。 纸上谈兵嘛,不考虑现实各种因素,只要理论可破便算他赢,世上哪有挑不出毛病的军阵? 随她怎么摆他都能破……嗯⊙?⊙!? 辅国公从容淡定的神情渐渐变得凝重,看着一个个模型落下,眉头越拧越紧,直至军阵完成也久久无言。 海宁伯等人见状纷纷上前,围观之后一齐陷入了沉默 “这是什么阵?” “九曲黄河阵!” 【这个你也会⊙?⊙?】系统9527真的惊了。 『恰好演过恰好演过,嘿嘿~』 【……演员真是个好职业】 ………… 辅国公长叹一声,他输了。 “沈三娘子实乃当世奇才。”辅国公由衷赞叹。 “小女也只是博学而已。” 退回队伍时望向沈仕的方向,那一眼极其幽怨,你们士族有这种好东西怎么就不知道分享呢? 其他朝臣亦是心思各异,沈氏数百年传承底蕴果然深厚。 还有思维发散的,心道听闻十几年前沈氏北迁时大部分家财都撇下不要,唯有藏书一件不落,勇毅侯不仅救了沈氏全族还保住了那些古籍孤本,难怪沈老会许诺将嫡孙女嫁给兵家子,如今看来很是应该啊! 更不少人在心中打起了小算盘,尚书令嫡长女是我卢氏宗妇,凭这层关系请求让族中出色晚辈入沈氏藏书阁一观不过分吧? 宋太傅先前就想找个机会和沈仕一叙,却一直被推脱事忙,如今看向沈仕的目光也有些幽怨,怀安你不地道啊,咱两家的关系你居然藏得这么深! 沈氏父子眼观鼻鼻观心,假装看不见那些想要交流的眼神。 沈澈面上一副士族郎君目无下尘的高傲模样,实则内心懵得一逼,什么书?我都没看过! 第156章 制衡 沈府书房—— “如无意外,敕封召令这几日便会下来。” 沈澈看着父亲智珠在握的淡然模样,再看三妹胸有成竹的样子,忍不住问道:“三妹,为兄怎么从未在文思阁见过你说那些书?” “此乃吾梦中所得。”沈卿说得一本正经。 “我儿得天庇佑自有神明眷顾。”李素欣然接受了这个说法。 这接受良好的模样不仅沈澈,就连沈卿都震惊了,心下感慨,亲妈无脑偏宠我。 沈澈又看向沈仕,希望父亲能清醒点。 “人嘛,有点奇遇也是正常的。” 听沈仕如是说,沈卿都无语了,编了一堆瞎话完全派不上用场。 沈澈默了片刻,木然的起身推门离去,一路神思不属的回到自己院落。 “郎君怎么这样回来了?” 秦蓁赶忙上前弹掉他身上的雪花,侍从也分工明确的立刻取来暖炉和裘衣。 沈澈被簇拥着坐下手里捧着汤婆子看着窗外夜色,喃喃道:“下雪啦……” 秦蓁看出沈澈眉宇间的愁思与落寞,心疼道:“近来流言纷飞,郎君可是为此烦恼?父亲和三妹到底在筹划什么?” “吾……不知。” 王府—— “王公,国主已下令起草敕封沈卿兮的旨意,看来是拦不住了。” “年末各级官员的考核评比也出来了一起呈交上去吧。” “王公的意思是……” “咱们这样的家族须得从内里杀起才能伤筋动骨。”说着将一份早已起好的奏疏递与身旁的下属。 那人接过一看,顿时心生敬佩,堂堂正正的阳谋啊,就算制止不了沈氏涉足兵权,也可以掣肘沈、李两家的势力,不知李家平白无故受到牵连是否还能同沈氏同气连枝? 人心呐~最经不起考验。 次日,勤政殿—— 身体有所好转的永熙帝重新开始批阅奏疏。 当批阅到一份考评优良官职晋升的奏疏时,笔尖微微一顿。 沈卿兮这般人才若是弃之不用实在太过可惜,但如此一来,沈氏权柄就太大了,当初重用沈仕就是为了打压宣都其他老牌世族,又怎能让沈氏变成新的庞然大物? 当即划了沈澈的名字,目光又落在了另一个名字上,李晟,沈仕的妻弟,现任的李氏家主。 自从李太师致仕后,李晟已经被压在四品的位置好多年了,本来觉得压得差不多了今年可以提一提,看来还是不行,于是再次落笔一划。 其实,说来沈氏也是曾经的李氏扶持起来的,没办法,士族就是这样,相互之间联络有亲。 寒门?那也是落魄了的士族。 所以他重用勋贵,但让他们打打杀杀还行,治理国家实在废物的很。 永熙帝按了按额角,又开始头疼了。 · 两日后,果如沈仕所料,沈卿接到了敕封四品骁骑将军归入陆震麾下的旨意,同时也得知了自己老哥和舅舅官职原地踏步的消息。 辛辛苦苦大半年,一朝KpI全清零啊! 沈澈自然更早得知消息,下值后直接回了晴芳轩,一个人在庭院静坐。 父亲,在你决定帮三妹的时候就预想到这个结果了是么?所以才不让我参与? 秦蓁远远的站着,她也得到了从娘家传来的消息,心下跟着难受,难道这就是有了后娘就有了后爹? 一向贤良豁达的秦蓁也忍不住心生怨怼。 不是一年两年,只要公爹在朝,卿兮在军方,郎君就无出头之日。 更何况,被牵累的李家主还是郎君的直属上官,这让郎君如何自处? 锦园—— 李素心情着实复杂的很,说沈仕为了大局不为卿兮的幸福考虑,可他连亲儿子的仕途也都不考虑。 “主母,李家主来访。” 完了,忘了还有阿弟,怕不是来兴师问罪的! 第157章 机心 锦园亭中李氏姐弟相对而坐,丫鬟仆妇早已屏退。 李素心中惴惴,他这个阿弟少年掌家,威势颇重,加上这回自家行事不占理难免忐忑。 “阿弟今日怎么得空来了?”李素扯出抹笑容打破沉默。 李晟自顾斟了杯茶,“日前芸娘来看望阿姊,归家后说你叫姐夫气得偏头疼?” 李素敛了笑意,沈仕瞒着她做下的事木已成舟她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了,但并不代表她心底就真的接受了,音调便带了两分冷意。 “沈怀安让你来做说客?” “非也,”李晟摇了摇头,“当日禁军大比和勤政殿奏对,吾亦观看了全场,卿兮有此能为确实不应宥于后宅,姐夫做得很对。” 听李晟这么说,李素彻底冷了脸:“到底是惜才还是利用你们心里清楚!” 李晟放下茶杯直视李素,“阿姊,你当了这么多年主母怎么还能说出这样的话来?” “别和我说什么享受家族荣耀亦当承受相应的责任,你们男人争权夺利,凭什么总要女人付出代价?” “这世间除了衰老和贫苦不用争,其他都是靠争的,先辈若不争,哪来你现在的富贵荣华?” 李素一噎心头哽着一团火无从发泄,这番论调实在是听过太多回,可出身又岂是自己能够选择,可有人问她是否愿意享受这份荣华? “即便真的爱惜妤初才华,亦有别的出路,又为何非要和陆家结婚盟?这是为了妤初好?分明是沈怀安私心作祟拿我的女儿去成全他沈氏的孝义名望!” “阿姊!”李晟喝止了李素的话头,正色道,“她是沈氏卿兮!” 李素抿着嘴,撇过头去克制落泪的冲动。 李晟叹息,他知道李素并不是真的想不透其中的道理,只不过爱女心切加之陈年累积的郁忿让其一时钻了牛角尖,这才口出恶言伤人伤己。 “你是不是觉得卿兮就算想掌兵也可以直接去当将军用不着和陆家结亲?可她一个在室女成日混迹军营带累的又岂止是她一个人的名声,别说沈氏,就是李氏、卢氏、秦氏……所有姻亲女眷都抬不起头做人,卿兮正因为明白这个道理才做出这个决定。” “那为什么非陆家不可?宣国勋贵人家那么多,哪家公子不比个死人强!” “死人好啊~”李晟语带讥讽道,“若非姐夫提前咬死了婚事,此刻提亲的人家怕是要踏破门槛了,甚至谢氏都请人找我说项,让姐夫不必太过迂腐。” “谢氏?”李素心头一动,谢氏百年世家亦掌西境兵权,实在是再好不过的姻缘了。 李晟见其神态,语带讥讽道:“沈谢联姻那国主就要睡不着了,其他勋贵人家亦然,陆家日薄西山勇毅侯去后只剩孤儿寡母,这样的人家才能让国主放心,这样空有名头的夫家才能卿兮放开手脚施为。” “至于卿兮的终身幸福?”李晟目光深邃意味深长道,“他日一朝权在手,有何不可得?” 李素听得心惊,沈仕早已将一切算计其中,甚至提前堵死了所有世家勋贵提亲的路,若是在敕封之后等其他人登门提亲再说难免得罪人更有作秀之嫌,行一看百,机心何等深沉! 第158章 藏锋 女人真是不可理喻,李晟如是想。 富贵闲人觉得纨绔,锐意进取认为是汲汲营营,知书识礼又嫌刻板无趣,特立独行求独一份心动,这么拖到大龄未婚,他家二娘都满月了阿姊才红鸾星动了……一段孽缘。 平心而论那人确实与众不同很难不为之心折,但这样的人又岂是能掌控得住的? 不过当年李氏强势,无论阿姊再出格只要不摆到台面上都有能力为她兜底,父亲为她选了沈怀安。. 还是父亲眼光独到,正应了那句话,三十河东三十年河西,李氏式微沈氏却后来居上如日中天,但沈怀安并未因此怠慢李氏,十六年如一日的敬重。 在李晟看来,沈怀安无论为人臣、为人夫、为人父还是作为族长都挑不出毛病。 他这个阿姊大部分情况还是很聪慧的,就是轴劲上头容易犯糊涂,这才赶来相劝,免得伤了情分。 “阿姊,我说的你好生想想,将在外最怕后方不稳,朝中还需姐夫和澄明为她斡旋。” 李素抿着唇,心情很是复杂。 李晟见其虽未言语但显然是听进去了,便不再多言,起身准备赶赴下一场思想工作。 翠微殿—— 容妃请了恩典得了接见娘家人的特许,大司马这才入宫与其相见。 “兄长,你真打算聘沈三娘子为谢家妇?”容妃眉头微皱,这样厉害的小娘子娶进门未必是好事。 大司马眼皮微抬:“随手落的闲棋罢了,不过是看那些勋贵人家蠢蠢欲动且占个先机,沈仕要有其他想法,谢氏是他最好的选择,若还是坚持原来的打算也不会便宜了别家,还可以在国主那边给他上点眼药,横竖不亏。” 听大司马这么说,容妃反倒有些失落,“那我们真的什么都不做了?” “还不到时候,”大司马睨了容妃一眼,“把那些小动作都收起来,与大局无益反倒容易落人话柄。” 容妃撇撇嘴,“知道啦~那到底什么时候才是时机?” 大司马没说话,只是看向殿外,那是东宫的方向。 杜府—— 大祭酒衣着宽松,在院落里慢悠悠的练着养生拳。 “父亲,这个时候了你怎么还有心思做些无关紧要的事?” 杜介愁得很,他们这一系的官职调任越发边缘化了。 “死生之外无大事,有时候比对手能活也算赢。”杜祭酒不紧不慢的说道,并未停下动作。 “……父亲,孩儿和您说正经的!” “难道你以为父在开玩笑吗?”杜祭酒遥望宫城方向,“国主英明,太子睿智,各方势力相互掣肘,暂时没有我们翻盘的时机,只能等。” “等什么?” “等平衡打破的那一天。” · 沈府—— 沈李两家姻亲关系匪浅,李晟可以在府中自由行走。 “澄明。” 沈澈本在花园赏景,或许他并不是在赏景,只是为目光寻个着落点,听到熟悉的声音回首看去,忙起身行礼。 “大人……” 李晟摆摆手,“在家里别喊那么生分,叫舅舅。” “……舅舅。” 李晟行至沈澈身边,“在生你父亲和妹妹的气呐?” 沈澈反问道:“舅舅不生气?” 李晟爽朗一笑:“卿兮有此能为,吾愿让其一舍之地。” 沈澈抿唇不语,李晟劝慰道,“千年士族如潮起潮落无须争一时锋芒,你还年轻且韬光养晦,静待良时。” 说罢李晟拍了拍沈澈的肩头,“你和卿兮是打断骨头连着筋亲兄妹,当守望相助,切莫相争让旁人看了笑话。” “……”沈澈的目光落在李晟的脸上不着痕迹的打量一圈,抬手作揖,“澈,受教。” 第159章 英烈 春寒料峭,今日的宣都北门安静肃穆,兵士列队清道,只为迎接英雄的遗骨。 不知过了多久,远方的地平线终于出现了一支队伍,带着尘烟由远及近。 祁商骑着马,领着士气低迷的队伍缓缓行进,眼看城门在望心情却愈发沉重,世子死了,他这个副将却还活着,万余凌霄军出去只回来了不足千人,实在无颜面对侯爷! 然而再长的路也有走到尽头的时候,祁商低垂着头余光可以感知到城门口等候着许多人,抬起疲惫没有神采的眼眸,第一眼就落在了一身大红绒装的身影上。 祁商微微有些错愕,这时一位兵士小跑近前,这个人他认识,是侯爷身边的亲卫鲁元。 鲁元凑近在祁商耳边低语了几句,祁商眸光微动不觉红了眼眶,再看向沈卿时满是敬意,立即翻身下马抱拳行礼,随后吩咐亲卫去取东西。 小兵很快回来,祁商深深注视了一会儿托盘,随后郑重的接过行至沈卿面前。 一块残破的军旗下露出焦黑的甲胄碎片。 “战场一片焦土,我们没能找到世子的骸骨……” 祁商的声音有些嘶哑。 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或许马革裹尸就是将军的宿命。 沈卿心生感慨,郑重的对着残甲一拜,兄弟,你安心去吧,你的亲眷和这些士兵就交给我吧。 随后沈卿拿过亲卫的长枪,在众人不解的目光中将凌霄军旗系在枪杆上冲天高举,旌旗猎猎,尖刃被内力震的发出金鸣。 “英雄不朽!魂兮归来!” 士气低迷的军卒看到一幕心中触动,跟着高喊: “魂兮归来!” 鲁元感动又欣慰,侯爷没有选错人! 祁商瞳孔微震,士气就这么调动起来了? 兵士清道开路,沈卿骑着马走在队伍最前方一手勒着缰绳,一手举着枪杆,高高束起的马尾随风飘扬。 这样的一支队伍行进过程中自然引得百姓们驻足围观。 “哇~好带劲的小娘子啊……” 话音未落便同样围观的群众拍了一巴掌,“住嘴!不许对烈士遗孀不敬!” 人心善变,沈卿兮在民间的风评一下子两级反转。 就这样,沈卿带陆世子的遗物和残部行至勇毅侯府。 陆震一家早已等候在府门前,沈卿下马向二人行晚辈礼。 “卿兮送世子归家,伯父伯母请节哀。” 一身素衣的杨氏闻言还是忍不住举帕拭泪,陆浔和陆鸢到底年纪小,难过之余还对这个突然出现的姐姐有些好奇,忍不住偷偷打量。 “三娘有心了。”即使知道是作秀,陆震亦是不免动容。 沈卿料想陆家人难免睹物神伤,需要空间抒发情绪不方便外人在场便不再多做打扰,尽了礼数便告辞离去。 杨氏还被蒙在鼓里,不知道陆震的病情以及沈陆两家的筹谋,只是听说尚书令放言照旧履行两家的婚约,待沈卿离开后,便拭着泪对陆震说道:“侯爷,羽儿福薄,咱们不应该耽误这么好的女郎,婚事还是作罢吧。” 陆震看着贤良有余刚强不足的夫人轻轻一叹,也是时候该告诉她实情了。 第160章 高人 沈家三娘子的事迹如今是宣都街头巷尾最火爆的话题,哪个说书人不来上一段定然引来倒彩无数被轰下台去。 不知是从何时留下的传统,奇人若不带点神异似乎就算不得奇人,于是便有了各种离谱的吹嘘,譬如三娘子出生那日霞光满天紫气东来,府中养的小动物都带点灵性,传得神乎其神说得煞有介事。 焦点人物周边的人自然也会受到强烈关注,芳榆闻樱没少被被府中的小姐妹们贿赂打探消息,就连一臭成名的黑子也再次享有了府中的择偶权。 但相应的麻烦也是不少,其中受迫害最深的当属岳教头——沈卿名义上的武师。 近来他家的门槛都快被踏破了,无论想挖墙角的身份再尊贵,开出的条件再优厚,岳铁牛都毫不留情的拒绝了。 许多人失望而归但也很是敬佩其视名利如浮云金钱如粪土的风骨,也许只有这样的高人才能教导出沈三娘子那样的侠骨丹心。 却没有人知道硬汉面无表情的表象下心在滴血。 浮云粪土?屁!他想要啊! 可他真不知道三娘子是怎么练出来的,他教的不过是烂大街的拳脚功夫,难道她真的是万中无一的绝世天才? “先生可否告知名讳?” “岳……”不行,这个名字实在不像个高人,岳铁牛背着手看向西侧沈府冒出墙头的阁楼,“……西楼。” 岳西楼?有人咂摸着这个名字,果然很有侠者风范。 从此江湖上有了岳西楼的传说,只可惜他此生只收一个徒弟,令人扼腕痛惜不已。 另一边,重新打起精神来的李素忙得脚不沾地,全府都紧锣密鼓的忙碌着,不仅是年节将至的祭祖大礼要筹备,还有三娘子的嫁妆要准备。 十里红妆,棺材压阵,将女儿一生要用到的家具、首饰、布料都备上,吃用都是娘家的,才能在夫家有底气。 从沈卿兮出生起,李素就开始为她攒嫁妆,打家具的好木料倒是储存着,但她原计划再留女儿个两三年,东西慢慢添置,如今却是来不及了。 永毅侯过完年节便要回屏山关,届时沈卿是要一起走的,所以两家商定一切从简。 “母亲,不用整那些劳什子的东西,我还能搬去军营不成?” 沈卿兴致勃勃的清点陆家送来的聘礼,勋贵人家底蕴浅,但浮财却是不会少的,当开疆扩土攻城略地闹着玩呢? 沈卿不是财迷,但他计划要干的事多少钱都不够烧的,所以是真心觉得与其打造名贵家具还不如卖了换钱。 这话听在李素耳中却更是心酸,只觉女儿实在太过懂事。 “娘都还没来得及给你办及笄礼呢……”李素哽咽道,女子一生最要紧的两个仪式,她的妤初却一个都没有。 “……” 人与人的悲喜并不相通,譬如李素认为很重要的两个仪式,沈卿一个都不稀罕。 然而不管李素乐不乐意,时间还是一天天过去,很快便到了祭祖之日。 这一天,沈卿总算见识了沈氏一族的昌盛,上至耄耋之年下至垂髫小儿乌泱泱的挤在宗祠外,这个时代女性的地位并不低,还没封建到不能进祠堂的地步。 这也是沈卿第一次见到他常年在外打理庶务的三叔沈攸,至于远在凉州牧守一方的二叔今年还是没能回来。 “卿兮,一年不见你长这么高了,三叔从滨州带了几车好东西,正好给你添妆了。” 沈卿笑着行礼谢过,还未说什么,便听到几声轻咳,敏锐的感知到周围投射过来好几道目光。 似在审视,似有不满。 第161章 摊牌 祭祖那日,沈氏十几位族老汇聚一堂,沈仕唤了沈卿前去书房,接着门一关,外边探头探脑的晚辈们便瞧不见里头的情景了,也不知他们说了些什么。 只知道门再开时,方才神色不佳意图兴师问罪的族老们一个个变得和蔼可亲,沈卿噙着得体的微笑一一送别。 很快,沈卿的陪嫁单子又厚重了几分。 沈卿忙得很,要筹备的事情实在太多了,擢选亲卫亦是重中之重。 “有什么本事?” “回女郎,小人善枪法!” 说罢一杆红缨枪耍得虎虎生风,沈卿神色淡淡,闻樱会意,提笔画了个圈,“下一个。” “除了刀枪骑射拳脚武艺还有旁的本事没有?” 张三有些拘谨道,“打铁算吗?” “善!”沈卿眼睛一亮。 张三有些受宠若惊,恍恍惚惚的走下去。 轮到田大时,他有些难为情的挠挠头,“除了拳脚功夫,俺只会种地了。” “民以食为天,大善!” “啊?” 武力值并不是首要考虑,平时主要充个排面,真打起来谁保护谁还不知道呢,所以主要目标放在了特殊人才上,他们或许不算特别优秀,但胜在忠诚,对于不能为外人道的事情不敢轻易泄露。 有了这个开头,家将们开始踊跃报名,爹娘,孩儿出人头地的机会来了! “我会木匠活!” “我略懂些医理!” 说这些的都家里长辈干的行当,从小耳濡目染学了些,至于为什么不继承家业? 一来,士农工商的阶级划分,技术人才的社会地位并不高,二来,家里孩子多的话只会选一个继承家业,其他的得去寻别的营生,比方说,总不能一条街都卖豆腐吧? · 从校场回漪澜院路过文思阁,廊道下立着一道略为眼熟的身影,定睛一瞧竟然宋渊! 沈卿眼皮一抽,莫非这厮也信了沈氏藏书的鬼话来长见识的? 无论是宋氏的地位还是两家的关系,既然撞见了招呼还是要打一个的。 “世兄,真巧啊。” “不巧。” 沈卿一个激灵,憋说! “是我在等你。” “……”换以前,都是是他的词啊! 宋渊并不知道沈卿胃部的翻涌,将其复杂的神色解读成旁的意思,眉宇间带上了丝心疼与愧疚。 “卿兮,我喜欢的是泠月,并不是女将军。” 沈卿一脸黑人问号,你爱谁谁,跳我跟前说是有什么大病? 等会!沈卿睁大了眼睛,这厮该不会普信的以为“沈卿兮”性情大变,从一个温婉淑女变成个彪悍女将是为了迎合他的喜好吧!!! 广袖下的拳头硬了,沈卿心中默念素质素质,“世兄多虑了,吾不过觉得求人不如求己,利刃在身方可立足于这乱世。” 宋渊蹙着眉头,温声劝道:“是我不好,但这世间良人何其多,你何必这么作贱自己去嫁个死人?” “宋子宴,慎言!陆世子是为国捐躯的烈士!” 宋渊一噎,“抱歉,是我失言了,我只是不希望你因我之故对世上男子失去信心,趁大礼未成,一切还可以回头,终究是我欠你,若有什么需要帮忙我一定尽力而为。” 沈卿快yue了,原来男人自恋过头的模样是这样令人作呕,难道他以前在旁人视角里也是这副德性? 忍无可忍无须再忍,沈卿绝不允许有人踩着他来彰显自己的男性魅力。 “宋子宴,再世为人你的格局怎么还是这么小?” “卿兮……”宋渊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这是他们头一次把重生的事放明面上说。 “本来想着你我井水不犯河水,但今日你既然把这事摆上台面,我便和你好好说道。” “你……” “说说吧,你重生几回了?” “几……几回?”宋渊错愕的看着沈卿,难道说…… “看你这副样子,就一回吧,可我已经活了三辈子了,你觉得一个坑我可能栽两次吗?所以才有第二世选了你,结果……”沈卿啧了一声,“还不如上一个~” 宋渊脸色煞白,难怪前世卿兮总是料事如神,一切都有迹可循。 “第一世……是谁?” 沈卿心下冷笑,面上却是一副追忆之色,“是卿兮最爱之人,可惜的是他早已心有所属,强求的恶果,卿兮认了。” 宋渊脸色更加难看,似乎猜到了什么。 “你说你欠我,这是不对的,正因为第一世的辜负才有第二世的开始,上一世便当卿兮还你的,你我两不相欠。” 听沈卿这么说,宋渊却没有半点如释重负的轻松。 『为什么?』 前世卿兮的话晃荡在耳畔,原来竟是这个意思。 “哈~两不相欠两不相欠!”宋渊自嘲笑道,难怪当时她是如此平和,难怪成婚十载他从未在她眼中看到如泠月一般的炽热爱慕。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他是谁?” 沈卿弯起嘴角悠然转身,“这你就无须知道了。” 猜去吧你!沈卿心头的郁气终于释放,这下该轮到宋渊心梗了。 沈海王在线教学,如何用一句话控男人一辈子。 第162章 大礼 如果是原主一定很难理解一个纯粹痴心的儒雅郎君,怎么会变成一个心机深沉不择手段的政客,而以沈卿的阅历却不难分析出宋渊的心路历程。 余老师说得好,人终将为其年少不可得之物困扰一生,第一世,沈卿兮是少年宋渊的求不得,宋渊其人又有点子自我感动的清高劲儿,加之没有姻亲掣肘对仕途就更不乐衷了。 第二世,宋渊娶了沈卿兮,有个尚书令岳父自然逃不开权利的旋涡,经年累月,朱砂痣变成了蚊子血,而权利是会令人迷失叫人上瘾的。 第三世醒来的宋渊已不再是少年,内里是经过一世权斗倾轧的政客,经历使他变成沈卿如今看到的宋渊。 这件事于沈卿而言不过是个小小插曲,他并不关心宋渊未来如何,毕竟目前为止他们没有利益冲突,随后便抛之脑后,掌兵才是头等大事,一切阴谋诡计在绝对实力下都不堪一击。 · 正月皇城举办宫宴,是彰显皇家威势也是为近一年的人事变动做个尾声。 沈卿出道即四品,按理也有资格参与,但她出嫁在即不宜出门,顺势也就推了,毕竟不是所有的风头都要出。 最主要的是,沈卿深谙宫斗套路,宫宴必生是非,他不想节外生枝。 果不其然,沈仕父子回来后聊起宫宴发生的各方夹枪带棒的博弈,沈卿竖起耳朵,他虽不喜欢蹚浑水,但听八卦还是有点兴趣的。 大部分都是士族和勋贵互相看不上眼,各方势力语带机锋的试探……但总体还是讲究个体面没有闹得太难看。 值得一提的是姜瑟和三皇子不知何故起了争执,永熙帝又双叒叕禁了三皇子的足,众人早已习惯,令人玩味的是,永熙帝突然在宴席上追忆起仙逝的姜贵妃以及思念远在榆国为质的五皇子。 上位者如此作态,自有溜须拍马之人乐于当捧哏附和,于是便顺理成章的给姜瑟加了恩典。 姜瑟年纪轻轻已然封侯,没有大功绩再进爵显然不可能,于是永熙帝便送了一件特定形制的朝服以彰圣眷。 用沈澈的话说,那叫一个五彩斑斓啊!可惜呀昌邑侯面容清秀压不住。 沈卿琢磨着,虽然这时代的颜料不像后世的科技与狠活,都是用珍贵宝石提炼的,但永熙帝也不至于为了让衣服一眼能看出贵就什么色儿都往上加吧? 想来当有其他深意,沈卿苦思无果,便再次搁置一边,帝心难测啊~ . 光阴如流沙逝于指尖,很快便到了婚期。 虽然时间紧迫,但李素财大气粗,召了几十个绣娘昼夜赶工,终于在婚期前将金线打底缀着珠玉宝石的嫁衣赶制出来。 沈卿舒展双臂,由着闻樱芳榆为她一层层叠穿上繁重的礼服,戴上头冠,修饰妆面…… 穿戴完毕,闺阁门开,红毯一路铺出大门,六屏扇开道相随,这个时节没有鲜花,李素奢侈的用绢花替代抛洒。 沈卿踏上红毯,一路行至春辉堂,李素红着眼眶眸中含泪,沈仕依旧深沉,“汝行事自有章法,不必为父再多做嘱咐,去吧。” “敬诺。” 行礼拜别父母,沈卿转身行往府门,沈澈早已等候在那里,见人来默不作声的弯下腰。 沈卿趴上去,当沈澈背起他时,低声道:“哥,还在生我气吗?” “生气。” “对不起。” “我气你瞒着我。” “以后不会了。” “嗯。” 前来迎亲的是陆浔,小人儿穿得喜庆,板板正正的躬身行礼,“迎嫂嫂归家。” 这时代,本就是新郎的兄弟负责迎亲,倒是没什么尴尬的。 沈卿点点头,回头看了眼沈澈以及沈府,登上车,盛装奔赴新的征程。 第163章 分歧 沈卿的送嫁队伍浩浩汤汤排面十足,无数百姓涌上街头围观建国以来最特殊的一场婚礼。 勇毅侯府宾客盈门,礼数有余热情不足,毕竟连句百年好合的祝福语都说不得实在算不上一件喜事。 明眼人都能看明白这场婚事的本质,但碍于沈陆两家的面子,加之连东宫都添了贺仪,即使内心再怎么腹诽,面上也客客气气的来了,说着言不由衷的恭维话。 沈卿就是在这的氛围中落辇,顶着宾客们的注目礼步入大堂,一个人敬拜父母天地。 陆浔就在一旁定定看着,幼小的心灵深受触动。 礼毕,在侍女的带领下前往内院,进入新房后,沈卿便挥退了陆府的侍从。 “闻樱,快快快,帮我把头冠摘下来,脖子快断了,这玩意儿怕不是有几十斤!” 闻樱无奈的上前帮自家女郎拆卸,反正等不来新郎,自然也就不会有闹洞房这个项目。 乌发披散而下,沈卿这才顺畅的扭了扭脖子,余光瞥见门口探头探脑的身影。 “谁?” 门口探出一个梳着双丫髻的小脑袋,晶亮的眼睛望向沈卿,有些羞怯道,“嫂嫂~” “是鸢儿啊~”沈卿朝陆鸢招招手。 陆鸢这才露出整个身子,抱着食盒小跑到沈卿面前,献宝似的打开,“嫂嫂你饿吗?这是鸢儿最喜欢的点心。” 新娘出嫁前有不能进食的习俗,这主要是因为礼服重且礼仪繁琐避免三急破坏仪式,沈卿也确实饿了。 “谢谢鸢儿。” 沈卿捻起一块豌豆黄招呼陆鸢一起吃,陆鸢捧着糕点小口小口的啃,显然还是有些拘谨和害羞但看得出来她很喜欢这个新嫂嫂。 勇毅侯夫妇在外招待宾客,特意嘱咐了小女儿来陪沈卿说话,沈卿虽然觉得没有必要,但也没拂了这番好意。 小姑娘怕生的劲头过了,很快就热络起来,叽叽喳喳的和沈卿聊起府中新奇事。 从府中聘请的西席到调皮捣蛋的二哥,再说到每天被气得头疼的母亲。 “不过二哥最近突然痛改前非勤快起来,就连先生以夸他孺子可教。” “就是母亲最近怪怪的,似乎和父亲起了争执。” “母亲平时可温柔了,连对下人都不大声说话的。” …… 小姑娘滔滔不绝,直至说到打瞌睡,小脑袋一搭竟就这么睡着了。 沈卿无奈的帮陆鸢盖上被子,琢磨起她方才话里透露的信息。 · 次日,杨氏在花厅规整礼单,身边陪嫁来的嬷嬷说道:“新妇刚进门不在婆母跟前伺候尽孝委实不像话,主母可要立立规矩?” 杨氏闻言眉头一皱,沈卿清晨依礼向他们夫妇敬过茶,随后便和侯爷去书房商议回屏山关之事。 “以后这种话不要再说了!”杨氏斥责道,“挑弄是非,念你服侍多年便只罚你一个月俸禄,再有下次绝不轻饶!” 嬷嬷一惊,主母的性子怎么突然变得这么强硬起来? “说得好,”陆震这时候进来,挥挥手,“你们下去吧。” 待人走后,陆震对杨氏道:“夫人还是太心慈,这种搬弄是非之人就该立即打发出去。” 见杨氏抿唇不语,陆震接着说道:“三日后我们就要启程了,这次准备将二郎带上一起。” “侯爷!”杨氏眼眶登时就红了,“我们就这一个儿子了!妾不要他通达显赫,只求他平安长大开枝散叶。” 陆震面露嘲色,“夫人,这世道,庸人是没资格延续血脉的。” 第164章 东出西门 金灿灿的光泽险些晃了沈卿的眼,惊诧道:“婉儿你好有钱啊!” 李婉笑道:“嗐~这都是上回禁军大比赢来的,表姐的胜率一赔十,我下了一百金押表姐赢。” 沈卿瞳孔微震,大意了!身为穿越者居然忘了这条发家致富的捷径! “早知道我也去了,”林尺素有些不好意思的拿出一卷画轴,“我送的礼物没那么贵重,你别嫌弃。” 沈卿接过展开一看,画的正是大比当日他飞上城墙击落漫天箭雨的一幕。 “大家工笔,甚好!闻樱,挂起来!” 林尺素被沈卿浮夸的作态逗笑了。 “喂喂~”丁敏撇撇嘴,“你们这样显得我很呆欸~” 得知沈卿明日即将启程的消息,李婉一行便结伴上门为沈卿饯行,丁敏非常朴实无华的送了车军需药材,至于秋意浓正在府中绣嫁妆不得空闲出门。 “用的上,肯定用的上!”沈卿拍了拍丁敏,他不用底下的士兵也要用,心道,虽然有点小傲娇,但是个好姑娘。 “此一别,不知何日才能再见?”李婉有些感伤,“要是碰上打仗,一打七八年也是有的。” “活着终有重逢之期。” “甚是,我们才十五岁,还年轻得很呢。” 这话让沈卿想起时间胶囊,心血来潮道:“我们玩个游戏吧,各自写好一个目标期望,然后放进盒子里,过个几年我们再挖出来,看看实现了没有。” “有点意思。” 众人应和,纷纷找了个角落用绢帛写下自己的期许,防着被人看见小心翼翼的塞进荷包里。 “好了。”最后一个荷包放进木盒里。 “我们定个开启的时间吧,五年怎么样?” “不行不行,太早了。” “那十年怎么样?” “嗯……二十五岁够老了吧?” 最终众人一致同意了十年为期,而后兴致高昂的一起到院子里将木盒埋在树下。 “那钥匙就由我保管啦。” 大家都认可,林尺素是个老实人。 送别众人时,沈卿找借口单独留了下丁敏,关于宋渊他觉得有必要提点几句,然而丁敏听后的回答却出人意料。 “嗐~这有什么?联姻的本质就是互利互惠,意浓嫁戚家你嫁陆家不都是为了得到军方势力吗?怎么宋渊就不行了呢?” “……还是有区别的,宋渊有心仪之人,若他成势只怕要与你和离的。” “你怎么知道他有心上人?” “呃……你也知道沈宋两家世交,我多少知道一点辛密,具体就不太方便透露了,只是怕你吃亏才多言了两句。” 丁敏了然的点点头,沈卿也不知她脑补了什么。 “能称之为辛密,说明这个女子进不得宋家大门,那我有什么可怕的?至于和离,你把联姻当什么,哪有这么容易的?” 沈卿恍然,是他想岔了,前世宋渊可以轻易和离是因为原主无心强求,但丁敏显然不在意强扭的瓜甜不甜,她只在意瓜是不是她的。 丁敏握了握沈卿的手,“好姐姐,你能对我说这番话可见是真心为我着想,可这世间大多数夫妻都是硬凑作的对,两情相悦太过难得,嫁给别人人家也未必喜欢我,但宋渊我是喜欢他的,这样看,受罪的是他,享福的是我。” “……”沈卿一时无言以对,他突然觉得,即便真成了亲,宋渊也未必拿捏得了丁敏。 次日,启程之日亦是三朝回门之日,沈卿单骑绕道先回沈府拜别李素。 李素满眼难舍之态,叮咛的话语絮絮叨叨永远不嫌多,沈卿一一应了。 “母亲,时辰不早了,女儿该出发了,还有一事劳烦母亲帮忙。” “何事?” 沈卿便把陆震的委托道来,他觉得侯府请的西席水平不行,希望能让陆鸢进李氏女学,最好李素有空的时候也可以教教她。 陆震认为,能教导出沈卿,李素本人应当是很厉害的,他不想陆鸢养成和她娘一样柔弱的性子。 “可,你不在为娘也无聊的很,便让她常来吧。” 拜别李素后,沈卿策马在快出城门前赶上大部队,回到队伍首列。 这时,一支巡防卫队相向而来,沈卿一眼就看见了策马带队姜瑟,不由一怔。 姜瑟穿得太过打眼想看不见都难,想来那就是永熙帝赐的特制朝服,沈澈半点没夸张,五彩斑斓的晃瞎人眼。 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姜瑟本人面容清秀,大概是为了压住这身衣服,他上妆了! 丹青变成了油画,另一种意义上的让人不敢直视,美得太妖孽了。 沈卿心头咯噔一下,不是被美到了,而且卓越的听力让周边的窃窃私语传入耳中,对姜瑟的赞美有之,但更多的是耻笑非议。 联想到姜瑟目前任职的皇城司统领,心中似有明悟,永熙帝是在扶一个孤臣入场,他身上的朝服是圣眷也是枷锁。 再向姜瑟看去,他的眸光平静无波,不为物议所动,来不及细瞧,两支队伍就这么相错而过。 出了城门,沈卿回首深深看了眼身后的宣都,暗流涌动,愿归来时,故人依旧。 第165章 诸葛玄 狄国王都乃是前朝大乾旧都雍城,虽经战祸但其数百年底蕴远非他国都城可比拟。经过两代国主励精图治,亦恢复了几分旧时繁华。 可容十驾马车并行的主道,一抬轿撵行进的道路行人自动垂首避退,只因为轿撵之上坐的是狄国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国相——诸葛玄。 诸葛世家二公子诸葛玄经纬之才,在狄国也是家喻户晓的人物,十七岁智平草原遗部,十九岁出使北漠兵不血刃讨回三座城池,如今弱冠之年已经位极人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街道边上的茶馆二楼厢房窗口一道身影收回视线,回到桌案着墨提笔: 狄国内乱已平,三皇子北越凛光继位,大皇子伏诛,二皇子圈禁,司徒世家覆灭,南宫余党逃窜在外…… “来人,传书回璇玑三部。” …… 与闹市的繁华不同,雍城的天牢阴暗潮湿,一个被折磨的不成人形的囚犯趴在地上,用仅剩的一只完好的手颤颤巍巍的书写。 “快点写,大人为了让你能写字,特意给你留了一只手,还提供了珍贵的纸张,可别不识好歹。” 裴铭听得直想啐他一口血沫,奈何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心下赌咒,等老子翻身一定把你脑袋拧下来! 沉重的牢门发出推动的声音,裴铭下意识的抬头看向来人。 “写完了吗?” 那高高在上如看蝼蚁一般的眼神令裴铭感到极度不爽,“诸葛大人,您先过目,若感兴趣我出去了再接着写。” 诸葛玄不用弯腰,自有侍从将书卷捡起摖拭尽灰尘再呈献到他手里。 随手翻开几页,饶是运筹帷幄喜怒不形于色的诸葛玄,眸中也微微起了波澜。 裴铭捕捉到这细微表情变动,得意勾起嘴角,却因扯动伤口嘶了一声。 “怎么样,够不够换我自由?” 谁料诸葛玄只是淡淡吩咐道:“杀了。” 侍卫当即就抽出了刀,裴铭大惊,这怎么和他想的不一样。 “等一下!”裴铭挣扎道,“你手上那些只不过是我小小一部分学识,光你们稀罕的破纸,我就至少有三种改良方法!” 诸葛玄睨了他一眼,“如此说,吾就更不能将你这种人才放出去了。” 裴铭懂了,诸葛玄是怕人才外流或者是他以后起势报复,当即表态道:“我这人没什么大志向,就想赚点小钱娶几房美妾当个闲散富家翁就心满意足了。” “哦~你可是大皇子门下,心里真的不恨吗?” “嗐~我就一打工人,给谁打工不是打工啊,只要钱到位,我亦可为大人鞠躬尽瘁!” 裴铭卖力表白,心下恨得牙痒,老子就是一时时运不济,等老子出去还怕斗不赢你个老古董? 诸葛玄却无动于衷,“杀。” “诸葛玄!世人瞎了眼才赞你智计绝伦,竟做这杀鸡取卵的事!” “呲——” 刀刃刺穿了血肉,裴铭口吐鲜血,不甘心道:“我……我有领先时代两千的智慧……” “杀鸡取卵总好过鸡飞蛋打,”诸葛玄转身向外走去,临出牢门时侧首看了眼呼呼嗬气的裴铭。 “你的时代确实有点东西,但北狄,是我的主场,容不得你这种变数。” 裴铭已经出气多进气少,瞪大了眼睛,原来人生到尽头真的会有走马灯。 他本是异世考古学家,一朝穿越成了狄国没落贵族,这不妥妥的爽文男主模板吗!一路开挂打脸逆袭登上人生巅峰就是他的宿命,按套路,他要先找个权贵做踏脚石,为了搭上大皇子这条线,他为皇子妃设计了一条惊艳全场的织金马面裙…… · 诸葛玄行至牢门外,意外看见门口正站着一位身披狐裘大氅的青年。 “君上……” 北越凛光托住诸葛玄行礼的手臂,“微服微服~” 诸葛玄站直了身子,无奈道:“您怎么来了。” “听说大哥有个很有趣的幕僚,来看看。” “死了。” “……就不考虑用一用?” “此等人心中无君无父,无敬无畏,用不得。” “既然仲卿如此说,死就死了吧,这是打算回府了?” 诸葛玄点点头。 “我也好久没去你府上了,一起吧。”说着便毫不见外的登上诸葛玄的轿辇,拍了拍身侧的空位,“宽敞的很,快上来。” “……” 轿辇起驾,行走于繁华的街道之上,北越凛看着市井喧嚣,突然叹了口气。 “君上有何烦忧?” “抱歉,因我之故,累得你从嘉雍关赶回都城,误了战事。” “无妨,此战本来就是为三国联军攻打宣国南境制造的假象,奇袭屏山关的计策被人识破倒是有点出乎意料,果然不能小觑天下英雄啊~” “不过我们也没什么损失,粮草是靖国出的,被斩的元帅是安国的,便当出海练了趟兵。” “至于嘉雍关一战也不是全无收获,一来夺城后也赚回了本,二来将司徒家和宣国兵力一起消耗了。” “如今卧榻在侧的猛虎没了牙,国内内斗也已平息,正是壮大自身的大好时机!” “你想如何?” “臣……” “咣当——” 轿辇一晃,诸葛玄神色一凛,莫不是有刺客! 北越凛光眼睛一亮,亦是作此猜想,摩拳擦掌,还有这种惊喜! “喂~你们不长眼睛啊!” 传来的却是一道清脆的女声,诸葛玄撩开纱帘一看,原是有个幼童在路中间摔倒了,此刻正被吓得呜哇哇的哭,一位少女张着双臂护在他身前。 “放肆!见到国相为何不跪!” 少女背脊挺得笔直,“人人生而平等,我为何要跪?” “有点意思~”诸葛玄微微一笑,对少女道,“你走吧。” 放下纱帘后,北越凛光诧异道:“神仙子终于动凡心了?” 诸葛玄不满被质疑品味,解释道,“怕又是‘异人’。” “你怎么知道?” “臣学从他们那里学到了个词叫作‘思想钢印’,他们又何尝不是带着‘思想钢印’呢?” 味儿太冲! · 无人处,少女勾起嘴角,上钩了! 【宿主,你果然引起了他的注意!】 第166章 风起 由简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回宣都高床软枕养了两个月,沈卿富贵病又复发了。 虽然不是急行军,也不是第一次出远门,但连日骑马赶路也很受罪。 天杀的,宣都到屏山关要走一个月! 沈卿心道,难怪古代王朝一旦中央失去威信,地方就容易产生割据,所谓天高皇帝远便是此理。 俗语又云,想要富先修路,华族人血脉里的基建基因开始蠢蠢欲动…… 打住!沈卿立刻遏制了念头,他现在还不配搞这种大工程。 这厢新鲜出炉的沈大将军还在赶往屏山关的路上,邻国上层已经通过各种渠道知晓了这个消息。 启都—— 景川听闻此事时震惊之余又觉得本该如此,就是旁人看向他的眼光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揶揄与暧昧。 “皇儿心仪之人莫不是那个宣国女将?” “绝无此种可能!” 皇后见景川反应如此激烈,仿佛受到了什么惊吓,笑着揭过这个话题,“不说这个,但你也确实到婚配年纪,东宫需要太子妃,这个道理你应该明白。” 景川眸光黯了黯,旋即拱手,“一切凭母后做主。” 皇后露出满意的微笑,“启都世家盘根错节,不如将眼光放开,本宫觉着苍州叶氏就不错。” “苍州叶氏?” 皇后一个眼神,身侧的大宫女立刻会意将手中画轴递于景川。 “苍州牧之女叶明珠,柔嘉淑顺,风姿雅悦,堪为良配。” 景川象征性的看了看画卷上的清丽少女,品性相貌什么的其实都不重要,他心里清楚,必然是后族与苍州叶氏达成了某种共识。 罢了,反正他的心事也不可能,谁都一样。 靖国皇城—— “沈三郎竟然是个女的?” 人在无语的时候确实会笑出来来,太子赵峥便是如此,是他眼拙竟未瞧出端倪,不过这也更加证明他当初的判断没错。 当时他便觉得沈三郎绝非池中物,需要重点防范,如今她一介女流初任即四品掌一方兵权,更加证明其能为远超寻常男子方能力排众议。 “殿下,太子妃来了。” 赵峥眸光微动,“进来吧。” 一宫装女子款款而来,启国福康公主,正是如今的太子妃。 “殿下已经批阅了三个时辰的奏疏,当保重身体啊。”说着将托盘放下,亲自动手从盎里舀汤。 “爱妃才是要爱惜身体,才几个月便消瘦了许多,可是哪里不习惯?” 福康有些受宠若惊,其实她现在依旧富态,但对比在启国时也算是“消瘦”了许多。 “一切都好,谢殿下挂念。” 闲话家常几句,赵峥突然话锋一转。 “爱妃,你看看。”赵峥将密报递给福康。 福康接过一看,有些惊喜,“沈姐姐当将军啦!” 赵峥敏锐的捕捉到关键信息,“原来爱妃早就知道沈三郎是女儿身啊~” 福康一僵,扯了扯嘴角笑道:“事关女儿家闺誉,妾身不便多言,请殿下勿怪。” “无妨,听闻爱妃之前给她去信了?” 福康指间瑟缩,平静道:“不过是感谢她一路照拂罢了。” “爱妃不必紧张,闺中好友书信往来也是人之常情。” “萍水相逢几面只之缘实在称不得好友,不过是些场面话。” · 从东宫正殿出来后,侍女不解道:“太子难得如此温柔小意,殿下为何不顺着太子?” 福康摇头,虽然她在启国艰难求存时少不得玩弄心计,但她心中仍有坚守,沈卿是她唯一的朋友,有所为有所不为,她不想让这份相惜沾染权谋算计。 最终徒留一声轻叹,,“以后不会再联系了。” 第167章 云涌 榆都卫云侯府—— “川乌。”蒙着眼的女童嗅了嗅悬在面前的药材说道。 显然她答对了,接着面前药材又换了一样。 “半半夏、马钱子……”女童一一辨别回答。 全部正确,玉玦嘴角露出一抹欣慰的笑意,“好了,今天就到这这儿吧。” 棋心会意,将桌上的东西都归拢好收起往偏房走去。 玉宓摘下蒙眼的丝带,眨着晶亮的眼眸不解的看向玉玦,“姐姐,为什么不让我去和娉婷一起学琴棋书画诗酒花?” “那些风雅技艺粗学便可,在交际中能与人攀谈品评一二称个场面足以。” “姐姐让我学刺绣、织布哪怕是酿酒我勉强也能理解,可如今又让我学起了药理这是何故呢?姐姐到底是希望我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 九岁的玉宓最深也只能联想姐姐怕是让抄家给吓着了,这才让她学着谋生技能,以防将来再落魄了。 玉玦眼睑微垂,伸手按住玉宓的肩头,“姐姐希望你做个好人。” 玉宓歪头,“什么是好人?” “好人,就是在不管身处各种境遇都能好好活下去的人。” 玉宓似懂非懂的点点头。 “夫人。” 玉玦抬眸,只见宁错拎着只盖着红绸竹篮步入院中。 “侯爷。”玉玦起身行礼。 “姐夫!”玉宓脆声声的唤道,雀跃的迎上去。 宁错俯身将竹篮递给玉宓,“小阿宓,你猜姐夫给你带了什么?” 玉宓掀开红绸,惊喜道:“好可爱的狸奴啊~” 玉玦无奈笑道:“这是从哪儿来的?” 宁错直起身回道:“君樾家的狸奴下了一窝崽,我瞧这只雪地金缕甚是喜人便聘了回来。” 玉玦见妹妹爱不释手,摸了摸她的脑袋,“阿宓给它取个名字吧。” 玉宓看着狸奴雪白毛色上的黄点花纹思索了一会,“先放着,我且得仔细想想。” 琴衷见状识趣的领着玉宓回自己院子,不打扰侯爷和女郎。 “侯爷可有事要说?” “什么都瞒不过夫人啊,”宁错微微一笑,“为夫今日在朝中听闻了一件趣事。” 宁错想到沈昀如遭雷劈的模样便觉得好笑,分别时还恍恍惚惚,嘴里念念叨叨着什么叔叔姑姑的。 ………… “沈卿,沈卿兮……”玉玦错愕的呢喃,随即莞尔一笑,何其有幸,能与这等奇女子相识。 · 而此时,从暻归来的使团也即将到达榆都。 “驸马,马上就快到黎安城了。” 刘邵眺望远方,神色怀念,此行大半年,不知元贞一切可安好? 如此想着,从怀中掏出一个精致的木盒,里面是颗鸡蛋大的荧光石,这是他答应送给元贞的暻国特产。 公主应该会喜欢,刘邵嘴角不觉弯起。 “咻——” 一支利箭破空而来,木盒啪嗒坠地,刘邵大惊失色,只见一群黑衣人出现,一看便知来者不善。 “什么人!竟敢在天子脚下行刺!” “杀!” 刺客人狠话不多,两方人马迅速缠斗在一起刀刃碰撞相击。 第168章 离间 一年之计在于春,便是一国之君也要象征性的挥两下锄头,皇后喂一喂蚕宝宝,以做表率劝课农桑。 去岁邻州陇县爆发蝗灾,因县令袁琮抢救及时没有蔓延太广,但部分灾民的压力还是给到了苍州。 为了去去晦气也为祈祷新的一年风调雨顺,苍州牧举办了一场春祭。 只不过人与人的悲喜并不相通,这边正经祈福,另一边的公子贵女们却圈了块地曲水流觞玩乐嬉戏。 “方家郎君投壶可真准。” 此时男女大防不算严苛,虽然还是男女分席但间隔不过几丈,能清晰的看到对面的情形。 “投壶再好也只能当个乐子,大丈夫还是得有真本事。” “有本事没家世也是枉然。” “是极,比如甄家郎君六艺皆是上上,苍州四公子里却排在第二……嘶~”这位贵女话未说完便被身边的同伴拧了下胳膊,顺着同伴的视线看向不远处的少女,正是苍州公子榜第一的妹妹叶明珠。 然而此时的叶明珠神游天外,根本没注意她们在说什么,心中只挂念着行商从宣国带回的劲爆消息。 沈姐姐当将军了,真好,真叫人羡慕啊。 见叶明珠似乎没听见,那位贵女略松了口气,其实甄鄂家世不差,就是比起叶氏还是稍逊一筹。 “哇~” 人群中许多贵女发出花痴般的尖叫,只见甄鄂一身玄色劲装骑着枣红骏马张弓搭箭射向风筝线,又一只风筝摇摇曳曳的从空中坠落。 春季不狩猎,是以便有人提议射风筝,贵女们也乐于配合,甚至相互间也攀比起谁放的更高。 郑家郎君一马当先射落了三个风筝,想着就算甄鄂射中也不能说明比他强,谁料甄鄂这厮不射风筝他射线! 甄鄂策马轻巧的接住不知是哪位贵女投掷的花环,拈花一笑,引得更多的鲜花与香囊投掷。 甄鄂回首,看向叶明珠,发现明珠也在看自己,心下自得,小爷魅力无边! 不行,叶明珠收回视线,祸害遗千年,嫁给甄鄂她没守寡的机会。 不错,方才她在思考复制沈卿拜将道路的可行性。 “说来,好久没看到潘莹了。” “日前我去瞧她,下人说是病了,也没见着。” 知道真相的夜明珠轻咳一声转移话题,“我们玩叶子戏吧。” “好呀。” 州牧独女的面子谁人不给,很快便没人再提潘莹。 · 潘城一处酒肆厢房,英武的中年男子沉着脸道:“本官是不可能通敌卖国的,你就死了这条心吧,再胡言,别怪本官不念旧情拿你去见司马!” 青年文士确是嗤笑一声,“你对甄司马倒是忠义,但人家可没拿你当盘菜。” “你最宝贝的嫡女身陷匪窝的时候你去找司马求救,人家是怎么说的,我猜猜,是不是从长计议?” 潘钺脸色一沉,这是他不能提起的禁忌,只要想到女儿曾经受到的折磨以及现在浑浑噩噩的样子他就心痛无比,冷声道:“司马说的不错,兵家大事岂能轻举妄动,后来甄家郎君也确实找准时机奇袭虎头山,把阿莹悄悄送了回来。” “哈~一个时机等半个来月?”青年文士嘲讽道,“那你可知,叶家女郎白日才被掳上山,晚上就被救下来了?” 潘钺脸色一变,叶明珠也被掳走过? “还是州牧女儿金贵,人是黄昏上的山,兵是午夜奔袭出发的。” “再告诉你一个消息,后族欲与叶氏联姻,叶明珠马上就当上太子妃了。” “啧啧~同样的境遇,因为人家有个好爹就可以母仪天下,而你的女儿此生尽毁!” “休要挑拨离间!” 潘钺怒而起身拂袖离去,青年文士仍好整以暇的坐在原位,指间沾了酒水在桌上画圈,布了这么久的局,该收网了。 叶禹呀叶禹,你不该与后族联姻,这下好了,启都的那位也容不下你了。 苍州,已是我暻国囊中之物! 潘府—— “阿莹,你之前在……”潘钺小心措辞,“虎头山上见过叶明珠吗?” 潘莹蜷在被子里有些恍惚,木讷的回道,“叶明珠……甄鄂好像来找过她……” 潘钺的背在身后的拳头攥得嘎嘎作响,甄思明!我敬你为上峰,你也说过阿莹堪为佳妇,出事后你不再提及此事我也能理解,我原以为你真是顾全大局,没想到你是看人下菜,欺人太甚! · 一路风尘仆仆,沈卿看着虞城的城墙,心中无限感慨,老子又回来了! 第169章 争先 军营辕门大开,军士们早已提前接到了传令兵的消息,齐整整的列队欢迎。 一位守门士卒乐颠颠的上前给沈卿牵马,龇着牙傻乐,“卑下孙新,恭迎世子夫人。” “在军中,请称呼我职位。” “是!沈将军!” 有了孙新带头,恭迎声此起彼伏,沈卿在一声声将军的呼声中不禁有些飘飘然,这可不是横店群演,难怪惦念着建功立业的人前赴后继,确实爽啊~ · 苍月国—— 初登基的女帝暂停对外征伐主张休养生息,定下三条基本国策:高筑墙,广积粮,缓争霸。 “去岁陛下命人培育的粮种已经和改良后的木犁一起推广,若所能得实验一样的收成,我苍月将再无饥瑾之忧。” 这也是王女当初在诸多继承人当中脱颖而出的重要功绩之一,加之苍月族数十年前还是部落国度,女王女将并不罕见,西征华族建国还没有女子不能干政的讲究,是以女帝登基的阻力并不大。 高坐皇位的女帝微微颔首,冕旒之下的神情看不分明,大司农汇报完毕退回队列,另一位臣工紧接着出列。 “招贤令已下,为神机营广纳良才……” …… 屏山关军营—— 为什么沈卿的眼中常含泪水,因为军营的伙食实在是太难吃了! 呜呼哀哉,乐极生悲,沈卿生无可恋掰了一角灰朴朴的面饼,塞进嘴里咀嚼。 光荣调岗从车夫转职亲卫的黑子看自家女郎一边掉眼泪一边啃杂质颇多的面饼心下不忍,“女……将军,做做样子就好了,倒也不用真的和底下的兵卒吃一样的东西,卑下去给您开小灶吧。” 沈卿摆摆手,她早就想到年年饥荒年年征战,朝廷没这么银子调拨,地方财政必然吃紧,所以她在宣都才使劲薅钱拉赞助,但还是过于乐观了,军饷亏空居然这么大! 陆震给出的方案是向往年一样向永州望族募捐,但沈卿觉得求人不如求己,一两回也就罢了,常年如此岂不是被人拿捏? “我要的人手召集齐了吗?” “已经在待命等候。” 沈卿抹了把脸,“走。” 陆震作为封疆大吏,在屏山关当然也有属于自己的良田,沈卿划了十亩。 这块田地距离军营不远,沈卿命人围了起来,作为传统华族人,怎么可能不发展种田事业? 地里早有十来人等候,有从宣都跟来的仆从,也有当地经验老道的农夫。 “知道本将军喊你们来做什么吗?” 众人面面相觑,虽然不懂,但态度端正:“但凭将军吩咐!” 沈卿满意的点点头,“本将军出使榆国时,听闻当地有农人种植出一年熟三茬的麦子。” 众人哗然,怎么可能! 其实没有,至少沈卿暂时还没看见,只是给这些人一个努力的方向,三茬不行,两茬也好啊。 “本将军岂会妄言?” 见沈卿说得笃定,众人不由半信半疑,接着沈卿便如此如此这般这般的传授他那浅薄的生物学。 “明白了吗?” “……” 其实沈卿自己都迷糊,面上却自信又从容,“实践出真知,这十亩地就是给你们实验用的,随便造,所能培育成功,赏百金,其直系家眷免徭役。”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方才还唯唯诺诺的农夫一下子热血起来,都是种地的,没道理榆国人种的出来,咱种不出来! 沈卿看大伙工作情绪高昂,满意的点点头。 一个月后—— 光秃秃的山坡上,沈卿背影萧瑟,叼着草根坐在石头上静默许久,最终做出了个违背祖宗的决定。 兔子难为,还是当列强吧。 第170章 方略 在这穿越多如狗,重生遍地走的破世界,沈卿没那个自信拿到的是主角剧本,一直有种焦虑,生怕哪个气运之子冷不丁的整出个划时代的大活。 但实验田里的那些麻瓜令人啼笑皆非的操作让沈卿明白了一个道理,一个时代千年文明的积累,其庞大的知识体系别说一个穿越者就是来一百个也没办法在这贫乏的物质基础上实现质的飞越, 普通人过来最多改善下民生,托专业细分的福,即使是技术人才也基本只懂自己领域中的一小部分技能,就算来个科学家搁这连化学元素周期表都凑不齐。 沈卿相信可能有哪个军事爱好者兼手工达人能弄出个火铳,但不信他能整出巴雷特。 世上第一辆汽车连马车都跑不过,所以说有时候先进不一定干得过野蛮,五胡乱华元金灭宋,火器水平达到一定高度的日月王朝不还是没扛住辫子的铁骑? 这个时代,穿越者造几把自己玩玩就算了,形不成生产线,再先进的武器只要规模不成体系,坚兵利甲铁骑横推才是王道! 如果对方有核武,那就当他没说。 聪明人不一定能打,我不够智慧,但我可以抢别人智慧的结晶啊! · “沈将军要出兵安国?” 帅帐之中,各军将领汇聚,看着站在地图前突然宣布要攻打安国的沈卿。 “总得出师有名吧?”左前锋穆起问出众人的疑虑。 “你的意思是,找个死士出使安国,惹恼安帝把他斩了以后我们再出兵?”沈卿蹙眉,用你的手段好脏啊的眼神看向穆起。 “……” 陆震清咳一声替穆起解围,“左前锋的意思是,岂能无故妄动兵戈,总要给朝臣一个交代。” “是啊,安国弹丸之地,山高土薄瘴气多,打下来又有什么用呢?” 三军未动粮草先行,打仗烧钱,若无利可图怎么向朝廷申请财政支援? 沈卿了然,自信道:“大乾博物志有载,安州有石可燃,为薪。” “就为了烧火的石头?”右将军曹明不可置信的睁大了眼睛。 这是小事吗?沈卿也是穿越来离开宣都游历才明白,为何柴米油盐酱醋茶柴排第一,以前他总以为古代到处都是原始深林不愁柴火,来了后才知道,但凡有村落聚居的地方周遭都是秃的! 树木早让前人砍完了,否则圣人也不会曰斧斤以时入山来呼吁持续性发展了。 节约砍柴的时间去干更多的活不好吗?当然,最主要的目标并不是这个。 “黑金可用于铸铁炼钢,品质远高于如今军备。” 诸位将领陷入了沉思,破铜烂铁,搁这真不是形容词。 全军从牙齿武装到脚趾,是每一位带兵将领的愿景。 “永州铁矿掌握在高氏和吴氏手中,即使攻下安国掌控黑金,高吴两氏不愿配合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是啊,毕竟是宣国望族,总不好也武力胁迫吧?” “这是哪里话,”沈卿嫌弃的看了眼土匪发言的武将,“待吾挟胜……不是,得胜凯旋,便亲自登门带足诚意拜访,名门望族都通情达理,相信他们一定非常愿意资军的。” “……” 第171章 兵戈起 兵家大事非一言而决,沈卿今日只是第一次发起小目标让大家心里有个数,就算真的要攻打安国也要提前派斥候探路制定战略。 用陆震的话来说,时下正值农忙不宜动兵,这也是战争多发动在秋后的原因,除非国内有三年以上存粮且不计敌方百姓死活才会在春耕时发兵。 说起这个,沈卿的目光不由落在与图上靖国所在,得天独厚风调雨顺的鱼米之乡,只可惜处于六国合围之地,兵力孱弱又无险可守,若非各国相互牵制,这粮食袋早教揣兜里了,但也不过是早晚的事。 只是新任太子赵铮野心勃勃定不会坐以待毙,沈卿代入自身,若自己出生点在靖国该如何破局? “卿兮。” 想得正入神,陆震的声音将沈卿的思绪拉回了现实。 帅帐之中,诸位将领早已离去,陆震眉宇间有些疑虑,“老夫本意是想办个宴席,让你与永州官员名士混个脸熟,毕竟未来少不得要与他们打交道。”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当我展现足够的价值时不用请,他们自会上赶着与我结交,没机会也要制造八百次偶遇,同理,要让底下的兵卒心悦诚服,没什么比一场实打实的胜仗更有说服力。” 陆震凝眉思量片刻仍有顾虑,“卿兮,你才十五岁,毋须如此急功近利,大可按部就班的慢慢来。” “人生苦短时不我待啊~”沈卿叹息一声。 陆震思及自身所剩无多的寿命,不禁心有戚戚,招呼了声站在一边当透明人的陆浔,他也想一股脑把毕生经验都教授给次子,可惜老天爷却没给他那么多时间。 “长兄如父,长嫂如母,以后浔儿的教导便托付给你了。” 沈卿点点头,低头俯身按住陆浔的肩膀,郑重道,“以后我就是你爹!” “……” “好的,师傅。” 沈卿撇撇嘴,内心戏瘾又犯了,哼~你甚至不愿意喊我一声爸爸。 · 宣国苍州—— “小郎君这是要去哪啊?” 老汉驾着驴车和板车上坐着的俊秀后生唠嗑。 “游学。”少年回得铿锵有力。 “如今世道可不太平啊,小郎君还是家去吧,外头危险的很呢。” “朝闻道,夕死可矣。” 老汉无奈的摇摇头,哎~又是个读书读傻了的,白瞎了这俊俏模样。 而此时璠城叶府乱成了一锅粥。 “父亲,大事不好了,明珠留书出走了!” “什么!” 苍州牧劈手从儿子手中夺过书信:什么劳什子太子妃,谁爱去谁! · 苍州卫营—— “快看!东面起了狼烟!” …… “报——暻国兴兵来犯!” “备战!” 甄司马很快就收到了消息,心中错愕暻国在这时节毫无征兆的发兵,面上沉着冷静的下达军令。 “大人,末将愿为前锋!” 潘钺出列抱拳请命,甄司马沉吟片刻点点头,“一切小心,打探敌军虚实为主。” “诺!” 潘钺恭敬应诺,转身后眼底才露出抹微不可察的冷意。 第172章 苍州陷 安国不过一州之地,但国土面积再小也是个成熟的独立政权,加上地理优势想攻克下来也不是这么容易的。 是以沈卿近来主要精力都用来研究安国群山地势,琢磨作战攻略,沙盘试模拟了几次发现最大难关不是打垮对方主力,而且可能找不到主力! 上回三国联军奇袭屏山关,是安国军队主动出击到了宣国的地界,但若让善于平原作战的宣国军队翻山越岭去打丛林战,以己之短攻人之长,不说打不打得过吧,敌人的毛可能都找不到。 若是对方利用主场优势跟你打游击战那更是耗不起,前朝统一时为了拿下安州土着也是花了几代人的时间同化,可见其攻略难度。 沈卿要打安国不仅是为了煤矿资源,也是因为上次三国联军奇袭的前车之鉴,安国海岸线长,拥有众多港口,谁知道下一次又会跳出什么样的惊喜? 古语有云,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 正琢磨着怎么练兵时,营帐外传来传令兵的声音。 “沈将军,侯爷请您去帅帐议事。” · “什么!”沈卿错愕的瞪大眼睛,“暻国攻陷了启国苍州?” 苍州守军的战力他见识过,怎么会菜到一个回合都坚持不了就让人干废?除了有内鬼与暻国里应外合沈卿想不到别的理由。 “苍州失守,我们也当做防范。” 陆震如此说,是因为启国苍州距离宣国永州说近不近说远也不远,虽然暻国现在已经和启国开战,按理不会同时得罪宣国,但若暻国偏不按常理出牌呢?就好比谁能想到他会在春耕时节出兵打苍州? 众人会意,从嘉雍关归来新升任凌霄军主将的祁商目光不禁落在与图上的靖国,莫非是靖国出的钱粮?可靖国不是已经和启国联姻了吗,又怎么会联暻攻启? 如此想着,抬首正欲说出自己的疑虑,便见沈卿眉头紧蹙面色难看,不由问道:“沈将军可是发觉不妥之处?” “无事,只是念及苍州故人。” 但凡苍州是正常不敌暻国军队被攻下,沈卿都不用为叶明珠担心,以他对世家操守的了解,打肯定是要打的,不打对不起士族风骨,只不过节操有限,打不过就降,换个国君继续干活,而只要没什么深仇大恨或利益冲突,敌国领袖也会大概率会乐意借当地望族安抚人心。 此次苍州沦陷这么快,一看便知有内鬼背刺,这个人不可能是苍州牧,若是他,一回合都不用打,直接开城献降便可,再者,本身就是苍州一把手,启国国力还比暻国强,没有叛变的意义啊。 最有可能的是苍州二把手甄司马,如果是这样,其独子甄鄂对叶明珠一片痴心,应该也不会太过为难叶氏一族,起码性命得以保全。 最坏的结果便是内鬼是三把手,为避免日后叶甄两族秋后算账,在暻国话事人接手苍州前,三把手就会先下手为强,干掉叶甄两家以除后患! 而于此同时,暻国派出接章苍州的新州牧乘着马车驶向璠城。 陆商舒展了下久坐的筋骨,抱怨道:“温璟溢你个混蛋玩意儿,惯会使唤人!” 第173章 刺杀 陆商踏临璠城时见到的是被大火焚为废墟的叶府,断壁残垣余烬未灭还冒着缕缕白烟。 “回禀大人,叶禹宁死不降一把火烧了自家府邸玉石俱焚,唯有一女不知所踪。” 陆商意味深长的看了眼回话的潘钺,他怎么那么不信呢? “苍州司马呢?” “甄远负隅顽抗已死于乱军之中,其子尚逃窜在外,卑下有一计可诱其自投罗网!” “何计?” “将甄远尸身悬于城门示众,甄鄂必然会前来盗尸。” 陆商眉头一皱,难掩厌恶之色,“士可杀不可辱,葬了吧,他若有胆识自会来行辕刺杀本官或是联络旧部夺回苍州向宣帝将功折罪,届时自有拿他之机,若不然又何必揪着个毛头小子不放。” “那叶明珠可要悬赏捉拿?” 陆商轻笑一声,“苍州公子吾都不在意,一个十五岁的小娘子能翻起什么风浪?” 潘钺却不放心,“叶明珠毕竟是定下的宣国太子妃,若是……” “她若逃往宣都,自有人料理。”陆商笑得意味深长。 潘钺低头应是,眸光晦暗不明,暗自记下。 璠城易主,百姓的生活还要继续,经过三日肃清整顿后,街道慢慢恢复生气,贩夫走卒开始重新为生计奔波。 人流中一个粗布麻衣的少年郎混迹于人群中,似是不经意的路过叶府遗址,直到拐进一个小巷,四下无人时才敢捂着嘴落泪。 叶明珠没想到,一时意气离家出走,几日功夫便是家破人亡天人永隔,与父兄的最后一面竟是争执,没有好好的告别。 另一厢,陆商接管苍州军政后,潘钺也荣升司马,甄家的府邸并未遭到很大破坏,略微修葺,潘钺便大张旗鼓的搬进甄府。 知晓实情的路人都远远躲着,暗中啐一口,小人得志! 一个小乞丐看着潘钺春风得意的走马上任,随后从街头拐进一处偏僻的屋宅…… “砰——” 甄鄂恨恨的一拳捶在桌案,眼尾通红牙关紧咬,“贼子安敢!” 当日暻军来袭,潘钺谎报军情,让甄远做出错误部署,甄鄂少年热血当即披甲上阵随军攻杀,潘钺却趁甄远不备偷袭将其击杀,苍州军顿时群龙无首军心涣散,暻军趁势将其击溃,与潘钺里应外合轻而易举的拿下苍州。 兵荒马乱之际,甄鄂也无力回天,只能率部冲出重围暂且蛰伏。 “公子息怒,我们能如此轻易的乔妆混入城中,极有可能是潘贼有意为之,就是为了诱捕公子啊!” 此刻的甄鄂却什么也听不进去,“杀父之仇不共戴天,我必取其项上人头祭奠父亲与死去弟兄的在天之灵!” 阿力张张嘴最终不再多言,他家公子性情冲动且乖僻从来不是能听劝的。 是夜,甄鄂仗着对璠城的熟悉躲过巡城卫,跳上甄府的墙头一路摸进内院。 “恭喜老爷升任司马~” “哈哈哈~来,老夫终于等到这一天了,当浮一大白!” 潘钺正在甄远生前的院落与美妾饮酒享乐,伶人奏乐起舞。 第174章 重逢 “喝~嗝~” 曲终人散,醉醺醺的潘钺在美妾的搀扶下摇摇晃晃的往寝屋走。 “接着奏乐~接着舞~干~” “家主您慢些。” 侍从拉开房门,烛光将人影透射在窗纱,依稀能分辨侍从服侍潘钺更衣就寝,随后烛火熄灭,侍从恭敬退出轻轻拉上房门。 待到子夜人最疲累熟睡时,甄鄂轻车熟路的从后窗翻进屋内,寒芒乍起匕首出鞘。 “呲~” 预想中的利刃穿破皮肉血花四溅的场面没有发生,锦被划裂飞絮满天,一个身影敏捷的从床上跃起直取甄鄂面门。 甄鄂下意识的反手格挡短兵相接,屋里发出动静不到三息,屋外噌蹭的亮起火把紧接着踏踏的脚步声响起。 两人缠斗至屋外时院子已经被包围了,甄鄂不为所动在那人自以为胜券在握放松警惕之际以伤换杀捅穿了那人的脖子。 侍卫们围而不攻,警惕的看着手持匕首浑身染血的甄鄂。 “贤侄,你终于来了,伯父我可是等你等得夜难安寝食不知味啊~” 潘钺从房屋的另一侧在侍卫的簇拥下走出来。 “呸!数典忘祖卖国求荣的狗贼!” “哈哈哈~真当叶禹和你爹是什么威武不能屈的硬骨头?那是老夫没给他们机会,这世道就别五十步笑百步了。” 甄鄂冷哼一声,“你以为巧言令色就能掩盖自己的龌龊吗?” 潘钺见甄鄂不为所动渐渐敛去笑意,眼神阴冷下来,启唇吐出一个字:“杀!” 接收到命令的士兵冲上前围杀,甄鄂旋身躲过刺过来的长枪,四两拨千斤反手握住枪身腰部发力连带着另一头的小兵一起被甩起横扫一片。 有了趁手的武器,数十人围攻竟也一时间拿不下甄鄂。 潘钺捻着短须气淡神闲的看着以寡敌众的少年郎浴血拼杀,眸中有赞赏也有可惜。 奈何人力有穷时,双拳难敌四手,在侍卫间相互配合的消耗战下,甄鄂还是战至脱力被押送到潘钺面前。 侍卫踹了其一脚膝弯,甄鄂砰的一声被迫跪倒在地,潘钺见其牙关紧咬宁死不屈的样儿莫名有些恼火,“听闻暻帝尤爱美少年,怎么说贤侄也是苍州最负美名的郎君,吾若将你挑了手脚筋献上去……” “你!” 潘钺见其面带屈辱之色,心情顿好哈哈大笑起来。 甄鄂也弯起嘴角,就是现在! “咔咔——” 潘钺心中登时警铃大作,身体行动大于脑子顺手扯过一个侍卫挡在身前。 “噗——” 甄鄂以极扭曲的姿势卸了自己的胳膊从桎梏中挣脱出来,抬手射出最后一支飞镖。 这一系列动作发生在瞬息之内,众人一时反应不及,甄鄂见一击不中立刻击倒身侧一个侍卫翻墙而逃。 “追!” 潘钺随手扔开侍卫的尸体,脸色沉得要滴出水来。 · 甄鄂身在内院,即使翻过墙也仍在甄府,凭着对自家宅院地形的了解,暂时甩开了追击的侍卫。 借一块假山石遮挡身形换取片刻喘息之机,没有时间处理的伤口还在汩汩的流血嗒嗒的滴落在地。 因失血过多而头脑发昏,甄鄂只能咬破舌尖来保持清明。 神思昏聩之际却听到一声熟悉的呼唤。 “云舟。” 甄鄂心头震动,双瞬间恢复清明,震惊错愕的看着眼前的人,用力狠狠掐了一下自己确保自己不是在做梦才颤声道:“明珠……你还活着……” 叶明珠虽没甄鄂那么好的身手,但两家世交,小时候没少被甄鄂带着钻狗洞逃开大人们的视线跑出去撒野。 现下不是叙旧的光景,搜捕的声音越来越近。 “跟我来。” 甄鄂强打起精神牵着叶明珠潜入湖水,空心的草杆透出湖面,在夜色下并不明显。 不知过去多久,搜捕的声音渐渐远去,叶明珠感觉有些不对劲,赶紧把甄鄂拖出水面,这才发现他已经昏迷过去。 “云舟!” 叶明珠用力晃了晃甄鄂,不知该怎么办才好,余光瞟到一抹衣袂登时心头一紧,抬头看去,岸上站着一道身形正静静注视着他们 第175章 逃亡 甄府的门匾撤下换成了崭新醒目的潘字,在初升的朝阳光辉下格外显眼,外头瞧着庄严肃穆,但内里乱哄哄的一片兵荒马乱。 “真是作孽,还让不让人歇会儿了?”侍女打着呵欠抱怨。 “别瞎说!”同伴端着托盘用手肘杵了她一下。 府中这幅光景一则是甄氏余孽昨日大闹潘府,搜捕一夜,下房里的仆人听着动静亦是心惊胆战的一夜未眠生怕遭了池鱼之殃,二则是府中大娘子失足滚下台阶摔出一身伤连夜请了大夫出诊。 屋漏偏逢连夜雨,外伤未愈又感染了风寒,青莲手中的托盘盛放的正是早起熬的药,也正是柳儿抱怨的原因。 “咚咚咚——” 柳儿敲了敲门门,“女郎,该喝药了。” “进来吧。” 柳儿拉开房门,青莲端着药进门,隔着屏风隐约能看见倚靠在床榻上的身影。 “药放下,出去吧。” “诺。” 青莲不疑有他,自女郎省亲归来,这大半年都窝在院子里不喜有人靠近,轻轻将托盘放置桌案,躬身退出房门。 脚步声渐远,潘莹掀开被子,里侧阖目躺着的正是侍卫们遍寻一夜不得的甄鄂,叶明珠也从床底爬了出来。 “先喂云舟喝药吧。” 看着潘莹苍白虚弱的面色,叶明珠心绪复杂难言,昨夜正是潘莹发现了他们并将他们藏了起来。 可是甄鄂失血过多且泡在冰冷的湖水中太久发起了高热昏迷不醒,再不救治真得一命呜呼,叶明珠眼睁睁的看着潘莹兜头给自己冲了凉水澡后又出门上演一出失足摔伤的戏码骗来了止血的金疮药。 “那你怎么办?”毕竟潘莹的伤病是实打实的。 “无妨,待会儿便称我失手打翻了药碗,让柳儿再煎一服便是。” 叶明珠抿唇不语,端起药碗一勺勺喂甄鄂喝药,气氛一时陷入沉默,三个少年虽有旧交,但如今已经站在对立的两端。 潘莹显然知道这份救助并不能改变什么,也不为自己分辩只是淡淡道:“此处终非久留之地,我寻个机会送你们离开璠城,自此恩义两清,往后……便各凭本事吧。” 叶明珠默然,人生际遇真是变化莫测。 潘莹亦不再言语,只是静静看着不省人事的甄鄂,知道父亲变节时她是震惊的,但彼时已无可挽回,竟是因为自己的无心之言造就了这副局面,她心中有愧,知道父亲急不可待的入主甄府便猜到了他的筹谋,不敢在颓废下去,要求跟着入府,父亲叫她终于愿意出门了自是没有不答应的。 昨夜府里果然出了变故,猜测甄鄂一时逃不出甄府,便鬼使神差的往湖边走,只因曾在甄府做客泛舟湖上时让突然蹿出水面的少年郎吓了一跳…… 『嘘~在躲我阿爹呢,别说瞧见过我』接着一支盛开的莲花塞入手中。 『送你了,多谢』少年作怪的挤眉弄眼 …… 想来他应当也是不记得了。 · 迷蒙中甄鄂感觉身体像一叶扁舟在浪涛中颠簸,费力的尝试睁开眼睛,只觉光线有些刺眼不禁眯了眯,好一会儿才适应过来,当意识完全清醒,第一时间打量周边的环境。 周围是缓缓后移的草木,身上缠着纱布布,伤口已经被处理过,而他确实在颠簸中,身下是张席子,他正在被人缓缓拖行。 心头一紧立刻转头向后看去,只一个后脑勺便让他松了一口气。 “明珠,我们怎么逃出来的?” 叶明珠闻言脚步一顿,抿了抿唇接着勒紧肩头的草绳拖着甄鄂继续走,“潘莹掩护我们出来的。” 潘莹借口为潘钺笼络民心给城外遭了兵灾的百姓送物资,她和甄鄂混在其中,出城后,她趁其不备放倒车夫,驾车直奔虎头山,她知道一条隐蔽的小道可以藏身,马车上不了山道,她只能用席子拖着甄鄂前行。 “我们这是去哪?” “我要去宣国找沈姐姐。” 甄鄂默了片刻,“你要叛国?” 叶明珠眸光坚毅,“宣都的那些蠢货为了权位博弈一州之地都能舍弃,这样的国家有什么好留恋的?” 潘莹的话点醒了她,杀了潘钺算不得复仇,生命只有一次,为杀他搭上自己的性命更不值得。 “你可以不用陪我去,待到安全之地,我们便分道扬镳吧。” “我陪你去。” · 潘府—— 潘莹端着碗参汤递给拧着眉头一副头疼模样的潘钺。 “甄鄂不过是个十七岁的少年郎君,逃便逃了,父亲何必如此忧虑。” 潘钺捏了捏眉心,沉声道:“你们总因为他狷狂的性格缺陷就忽略了他文才武功在苍州年轻一辈位列第一的事实,我只能趁他年轻气盛热血上头的时候除掉他,否则给他足够的时间成长起来必成心腹大患!” 潘莹不禁捏紧了手中的秀帕。 第176章 无情 竹席与沙石土砾摩擦的沙沙声在寂静的山林中显得格外清晰。 “明珠,要不还是休息一下吧。” 甄鄂明显感觉到叶明珠的步伐变慢,但凡他站得起来都不至于让她这么辛苦。 “不……“叶明珠喘着气,话都说不匀,汗水早已浸透了衣衫。 “闹出这么大动静,潘钺也该收到消息反应过来了。”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她和潘钺两个大活人总要吃喝拉撒,在潘莹的房间里藏的越久越暴露的危险就越大,只能兵行险着了。 甄鄂自然听懂了她的未尽之言,皱着眉头看着眼前拖行出来的痕迹,又抬头望天看云。 “希望天公作美。” 或许真是天公疼好人,不多时,天空突然阴沉下来,豆大的雨点开始哗哗地落下,打在树叶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叶明珠抬起头,雨水从脸庞滑落,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了几分,暗自庆幸,这场暴雨来得正是时候。 尽管如此,但现在还不可以完全放松警惕,叶明珠继续在雨中艰难地前行,往记忆中可以藏身避雨的地方行去。 雨水湿透了他们的衣服,甄鄂此时可以说是半泡在泥水里,冰冷的感觉令他不禁打颤,但也只是咬紧牙关硬抗,叶明珠亦是不敢停下脚步,因为变故随时可能出现。 终于,叶明珠找到之前沈卿带她躲藏的峭壁山洞,距离地面三丈来高,当时沈卿可以轻易抱着她飞上去,但此刻她只能借助藤蔓先攀爬上去,再使出吃奶的劲将甄鄂用绳子拖上来。 好在这大半年因为对沈卿的向往,央着父亲请武师学了些皮毛,虽只练了些花拳绣腿,却因勤于锻炼饭量增大力气倒涨了不少,否则她也拉不动甄鄂。 “呼~” 废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把甄鄂拉上来,叶明珠也脱力瘫坐在地依靠着崖壁大口喘气。 甄鄂靠在一侧,执起叶明珠的手查看,掌心果然已经血肉模糊,心疼又心酸,此刻竟连块干净的纱布都没有。 叶明珠抬起发颤的手朝里侧指了指,甄鄂顺着她所指方向看去,竟在角落看到了一个大包袱。 伸手拆开,里面是几套干净的衣物、银钱、干粮、打火石…… 面对甄鄂惊诧的表情,叶明珠露出一丝苦笑,“离家出走嘛,自然是做足了准备。” 只是没想到是用在这种境况下。 · “啪——” 潘莹被扇得一个趔趄。 “糊涂!”潘钺气得胸膛不住起伏,给灾民送物资的马车被劫,联系上潘莹的伤,又还有什么想不明白的呢,当即便下令手下入山追捕,一面回府兴师问罪。 潘莹侧着脸眉眼低垂不敢躲避,“女儿只是还甄鄂搭救之恩,再不会了。” “哈哈哈~”潘钺气极反笑,“用潘氏全族的命去还吗!” 潘莹心头一颤,“不……不会的,我已将叶明珠哄离了启国,甄鄂自然是随她去的,他们两个少年流亡他国势单力孤成不了事的。” “既成死仇便要斩草除根,绝不能给他卷土重来的机会!” “哗哗哗——” 潘钺扭头看着骤然倾泄而下的雨幕脸色一沉,心知追捕难度增大。 “来人,备车!” 他要去行辕见陆商,请求增派人手支援。 · 夜明珠甚至做好了在野外过夜的准备,提前收集了干柴,否则这时候他们可能好不容易逃出来却要窝囊的冻死。 火星刺啦作响,烘烤换下来的衣物,尽管如此,甄鄂还是裹着斗篷蜷缩着发抖。 叶明珠摸了摸他的额头,到底还是受寒了,只是眼下这个条件也没旁的办法,无奈之下叶明珠只能把自己也裹进斗篷里用体温暖他…… 云收雨歇天光放晴,甄鄂抬了抬眼皮,神思逐渐恢复清明,侧头看向柔软的温暖源,恬静的睡颜令他心头一暖。 似乎被他惊动,叶明珠脑袋一点也醒了过来,眼神都还未聚焦就下意识的抬手摸甄鄂的额头。 “呼~总算是退烧了。” 直到对上甄鄂的眼睛,叶明珠这才有点后知后觉的尴尬,不动声色的往边上挪了挪。 甄鄂平日放浪形骸此刻也有些难为情,正想说些表白心迹的话,叶明珠先开口了。 “咳~此去宣国路途遥远,为了安全便是住客栈也最好不要分开,少不得像如今这般共处一室,但没名没分的确实是于礼不合。” “要有的要有的,”甄鄂赶忙道,“等安定下来……” “择日不如撞日,就现在拜吧!” “啊……”甄鄂环视周围,“这也太简陋了,什么都没有……” “这时候就别穷讲究了,”叶明珠是个实干派,立即清出一块地,跪在甄鄂身边。 “皇天在上后土在下,我叶明珠与甄鄂今日结为异姓兄妹,相互扶持,祸福同担,永不背弃!” “……” “二哥,该你了。” “……” 第177章 我的一个智者朋友 沈卿把玩着一块虎形金属,他曾经不明白,不就是块铜疙瘩吗?仿造难度又不高,为什么没人想过做假? 后来经历深了才领会到,为上者御将,为将者御兵,能调动兵马的不是虎符,而是他们的将领。 直接继承一个成熟正规军的好处这就体现出来了,不用费过多的口舌就能把军卒拉出来模拟山地攻防战、游击与反游击…… 沈卿背着手巡视军卒演练,空气中充斥着努力的味道,鼻子实在有些遭不住,优秀的表情管理并未显示任何不适,做出满意的模样点点头,脚步一转换了个方向,往他临时搭建的“实验基地”走,看看那群麻瓜今天又会给他带来什么样的乐子。 虽然他已经暂时放弃科技兴邦的计划了,但这玩意儿就跟小镇中学的实验室一样,鸡肋,但一定要有! 一边走边琢磨,一硫二硝三木炭,且不说这配比准不准确,就说这硝石它长啥样?从哪里搞啊? 唉~他那浅薄的化学常识真是思之令人发笑。 或许他应该招聘个道士…… “沈将军!” 就在沈卿思维发散天马行空之际听见一声呼唤,转身一瞧原是祁商。 “何事?” “安国的商队就快到了,侯爷的意思是这次让您前去接洽。” 沈卿恍然,险些把这档事给忘了,刚听说时还有些许震惊,勇毅侯看着浓眉大眼一身正气,竟也做这勾当? 逐步接手军务后才了解,这年头的大将别说吃空饷了,为了维持军队还得想办法创收,边军走私也就成了心照不宣的灰色收入。 当然,基本的操守还是要有,军用之物是万万不能资敌的,主要是些区域性特产药药材、宝石、皮草…… 而值得费劲巴巴走私的又岂是平民百姓能用的,都不够利润,再艰苦混乱的年代,顶级权贵依旧能够享受纸醉金迷。 换一个角度看,能干这活的也不可能是普通商人,背景不够硬根本没资格掺和,本来对做生意不感兴趣的沈卿此刻却来了兴致。 受苍州内鬼的启发,商人重利,他怎么就不能策反一个安奸呢? · 苍州—— 潘钺想请求增兵追捕甄、叶二人,但陆商却没工夫搭理他,丢了一州之地,启帝怎么都要派兵前来征讨,应对启国反扑才是最要紧的,两个乳臭未干的小孩不值得浪费精力。 虽然俗语有云,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但俗语还云,兵来将挡水来土掩,那两人将来真要有什么大出息卷土重来,也是温瑾溢该头疼的事。 那厮常说,所谓智者并非事事皆能预见,而是发生任何突发状况都能临机应变,高明的棋手不用控制棋子的每一步,让他们自己走,只需要在适当的时候拨动调往想要的方向即可。 正如当年暗中帮扶虎头山贼寇坐大,就是为了用来做试探苍州军深浅的马前卒,他们日渐膨胀到最后连世家贵女都敢劫,比如潘莹,这些可不是温衍的指令,不过是事情发生,他再善加利用,唯一明确指令要劫的只有叶明珠,谁料半路杀出个少侠来,但也无碍大局。 陆商站在城头眺望远方,“你为了起复重掌兵权牺牲苍州,但已经到吾嘴里的肉又岂有吐出来的道理?” 第178章 安国来人 一支装满货物的车队低调的穿过屏山关边防缓缓驶向虞城。 最前方的马车纱帘被挑起一角,弱冠之年的青年面上还带有少许未脱的稚气,眸中满是新奇。 对面瞧着二十五六的青年倒是稳重许多,面色如常不起波澜,显然往来安宣两国早已如家常便饭。 城门外早有接应的管事等候,见车队一来,赶忙上前问安。 “三郎君……”管事话语一顿,兴奋的语调在看见车内另一位青年时也随之一变,恭敬却疏离,“见过七郎君。” 矜傲的青年淡淡的嗯了一声,算是给积年的老仆一个面子。 城楼高处,沈卿看着下车的青年,问道:“他就是陶莜?” 一旁的祁商点点头,“安国乐郡陶氏,四年前安家三郎陶知易只身前来屏山关拜访侯爷打通了商路。” “那又是谁?” 祁商顺着沈卿所指看去,马车上又下来一位身着锦衣灰裘的郎君,思索了片刻回道:“未曾见过,将军可要现在召见?” 沈卿摆摆手,“不必,且晾他们几日。” 不是沈卿拿乔,而是初次会面的谈话很重要,往往决定了之后行事的基调,既然动了策反的心思,自然需要考察一番判断其人是否可用,若可用自当提前寻找到突破口,好在初次面谈时占据主导地位。 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劝人叛国这种事情就是要趁热打铁一步到位。 “荣叔,拜贴可有回信?” 行程是早已定好的,是以陶莜才有此一问。 陶荣摇摇头,神色有些凝重,“老奴使了银钱打听到,说是新来的沈将军刚接手军务诸事繁忙,近来不得空。” 陶莜问言眉头一皱,此事他在乐郡也有所耳闻,只担心那位女将军新官上任三把火,先前商定的合作怕有变数。 一旁的锦衣青年不屑的嗤笑一声,“牝鸡司晨故作姿态。” “七弟!” 陶莜不认可的制止了陶炀的妄言,低声道:“如今在宣国境内,当谨言慎行。” 陶炀撇撇嘴,虽然看不惯陶莜谨小慎微的样儿,但也知道自己在别人的地盘,毕竟又不是真的嫌命长遂也不再评判那个女将军。 “人家成心晾着我们,那我们就配合着让她晾过瘾。”陶炀说得洒脱,心下腹诽,女人家家就会使些上不得台面的后宅手段。 “反正不着急,不如先逛逛这虞城,瞧瞧与乐郡有何不同。” 陶莜无奈的摇摇头,认命的跟上去,想着方才说话时离城门有些距离,应该没被守卫听见吧? 守卫确实没听见,但听力过人的沈卿却听得分明,看着两人若有所思。 陶莜唤其七弟,行走间却落后一个身位,那人对陶莜也不见弟弟对哥哥的敬重,还有什么不明了的。 陆震既然与陶莜合作,走私这种大事当然要查其身份的,乐郡陶氏的庶子。 前朝开国皇帝不知是在庶子身上吃了多大苦头,对庶子深恶痛绝,定下明文条律称其为庶孽,不得为官亦不得继承家业。 随着大乾灭亡,天下纷争数十年,这个情况才得以好转,但几百年的观念在某些地域依然根深蒂固。 当年陶莜是被派出来开荒的,如今果子已经成熟,安家主母岂能容忍继续让一个庶子占着这么肥的钱袋子? 陶炀此来就是摘桃子的。 沈卿弯起嘴角,真是天助我也。 第179章 司南 榆都发生了件大事,一个多月前驸马刘邵访暻归国,在黎安城外十里处遇到劫匪,贼人卷走暻国的回礼逃之夭夭,而驸马却不幸身亡,横死于乱刀之下。 天子脚下竟有暴徒胆敢截杀皇亲国戚,榆帝龙颜大怒,下令皇城司与都察院协同彻查此案,全城排查,街上随处可见巡视的官兵差役,一时间人心惶惶。 卫云侯宁错主办此案,三日告破,凶犯是潜伏黎安的南冀细作,已擒获贼首毛彝并于驸马头七之日在东市口处以三千六百刀凌迟极刑。 榆帝余怒未熄,再发诏令南征,欲绝南冀宗庙。 而此时黎安城外十里处的官道旁停着一辆华贵的马车。 “公主,人死不能复生,驸马在天之灵也不想您因他而伤心过度损了凤体。” 元贞公主一身孝服芳容憔悴,泪眼摩挲的抚摸着掌中鸡蛋大小的荧光石,这是幸存护卫带回给她,当时还沾染了刘邵的鲜血。 “你说要一辈子待我好,可怎么才好几年就食言了呢?” 侍女华芝跟着抹泪,驸马没有食言,只是驸马的一辈子已经尽了。 驸马的身后事办得隆重,太子亲自主持给足了体面,榆都数得上的人家皆设了路祭,已超过一位驸马应有的哀荣。 但哀荣毕竟只是哀荣,人死如灯灭,封棺入葬丧仪结束之后,各人回各家去,困宥原地的唯有元贞。 今日是公主的生辰,一个多月前华芝还在和姐妹们猜测今年驸马又会给公主准备什么惊喜,谁料会是一座坟茔。 清风吹拂,草木簌簌作响。 “谁!” 警醒的护卫拔出长刀。 一位身着皂衣身量尚未完全长成的少年现身,高举双手现表现自己毫无恶意。 “大胆狂徒,竟敢惊扰公主凤驾!” “卑下不敢!”少年立即跪下叩头。 元贞抬手制止了欲要动手拿人的侍卫,“抬起头来。” 少年缓缓抬起的面庞,元贞蹙眉审视,只觉面善,却想不起在哪里见过,直言问道:“汝是何人?” “卑下乃都察院观察使麾下差役,曾随大人为驸马一案拜访过公主。” 元贞了然,那时她神思恍惚,莫说一个随从,就是观察使她也没太深的印象。 “所来何事?” 少年抿着唇看了看左右侍从,似是怕旁人听见,但也知道公主不可能屏退左右单独面对他一个来历不明的人。 默了片刻,方鼓起勇气道:“此案判决太过草率,其中颇多存疑之处。” 元贞眉头拧得更紧,静待下文。 少年咽了咽口水,“卫云侯根据现场遗留的贼人兵器判定凶手是南冀细作,但既然是细作,隐藏身份潜伏才是第一要务,就算杀人也不可能用标志性明显的武器,这岂不是找死吗?” “话虽如此,可毛彝确实认罪了。” “三木之下招什么都不稀奇,被捕前,毛彝去连水巷和姘头厮混,随后那姘头在毛彝走后又去了……乌衣巷……” “放肆!”元贞心神巨震,“你这话是意指何人?又知道会有什么后果吗!” “卑下所言句句属实绝无虚言!” 元贞深吸了口气平复心情,“你一个小小差役是如何知道得如此详细的?” “猫有猫道鼠有鼠道,卑下自幼父母双亡混迹街头,自有消息获取的渠道。” “那你为何不禀告上官?” “陛下只要维持皇家颜面,观察使与卫云侯需要交差,不会在意驸马死因,但卑下猜公主在意。” 元贞心头苦涩,父王看似为驸马之死动了雷霆之怒,但只是以此为借口好师出有名,暻国与启国交战,榆国北境与西境便没有了后顾之忧,当年南冀犯边,玉国公父子与数万边军战死,父皇早有南征之心,如今天时地利人和,终于可以全力以赴攻打南冀了。 “你想要什么?” 少年再次行叩拜大礼,“愿为殿下效死!” 元贞终于正眼瞧这位少年,“名字。” “卑下靳司南。” 元贞凝眉,华族单字为名,“你是异族血脉?” 靳司南局促道“祖上确实是从南边躲避兵灾过来的。” 元贞了然的点点头,天下纷争数十年,血脉早已交融。 心情平复下来的元贞后知后觉的发现有些不对劲,自幼父母双亡混迹街头,那不就是乞丐吗?哪怕是编外的差役也不是一个无依无靠的乞儿能当的。 “你是如何进的都察院?” 靳司南眼神闪烁,有些忐忑,“三年前冬季大雪,卑下险些冻死街头,巡视的大皇子随手将身上的斗篷脱下来送给卑下,这才让卑下捱到了放粥的时间。” 观察使见卑下穿着大皇子的斗篷便收了卑下当义子推举入都察院跑腿帮闲。 元贞闻言心情复杂,大皇兄心善仁慈,这确实是他能干出的事,彼时的大皇兄还是太子,底下多的是人削尖了脑袋想找机会阿谀奉承。 观察使估计是见靳司南有这个运道,万一太子将来遇见,感慨缘分使然重用靳司南呢?便当是投资了,反正也不废什么。 不过话又说回来,这个少年确实聪明机灵,元贞意味深长的看着靳司南 “以后你便是我公主府门下。” “承蒙殿下不弃,卑下定当效死以报!” 额头叩到地面的一瞬间,一滴冷汗也同时滑落渗入土壤消失无踪。 靳司南的脊背早已汗湿,他一无所有,每向上一步都需要全力以赴,以命相搏。 · 屏山关军帐—— ”将军,一切已经按您的吩咐安排下去了。” 沈卿点点头,“下去吧。” “诺。” 祁商等人退出军帐后,沈卿行至一旁练字做功课的陆浔身边。 教育要从娃娃抓起,这天下不是三年五载能平定的,拜师茶已喝,一日为师终身为父,陆浔将成为他最可信重的人员之一,毕竟他也不可能事必躬亲。 “利字带刀,益下藏血,所谓利益便是刀刃沾血。” 沈卿握着陆浔的小手调转笔锋,“浔儿,这一局你要看清。” 陆浔似懂非懂的点点头。 第180章 做恨 明德殿中,榆帝高坐龙椅之上。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臣有本奏。” 一位大臣出列,“陛下,中宫无主多年,为固国本当立贤后。” 榆帝眼睛微眯,“爱亲以为后宫哪位嫔妃堪为继后?” “母以子贵,东宫生母当为皇后。” 冕旒之下的神色看不分明,语调也听不出喜怒,“太子以为如何?” 于殿中观政的太子萧辰被点名,神色为之一肃,出列回道:“封后大典不可轻忽,然康慈皇后冥诞在及,宫中内务繁多,且时下南征才是头等大事,非立后之机。” …… “啪——” 响亮的巴掌声在空荡荡的凤鸣宫异常清晰,外殿跪满了一地战战兢兢的宫人,身体蜷得像鹌鹑,脑袋恨不得埋到坚实的砖面下。 “你身体流的果然是萧氏的血,”梁贵妃语带讥诮冷哼了一声,“还没坐上皇位呢就想着清除外戚了!” 萧辰侧着脸,并无半点屈辱愤懑的神色,漫不经心得好似习以为常,用舌尖顶了顶被牙齿磕得发麻的口腔。 “母妃何必动怒呢?”萧辰转过脸勾起嘴角,上挑的丹凤眼满是淡漠的戏谑,“中宫无主这么些年一直都是母妃代掌凤印管理后宫,儿臣登基您自然就是太后,而今皇后的虚名有什么打紧,难不成是想百年之后与康慈皇后一起与父皇合陵同葬?” “孽畜!”梁贵妃大怒,扬手就往萧辰面上招呼,巴掌声却未再次响起。 萧辰扣住了梁贵妃的手腕,斜睨了一眼近在咫尺的掌心,“母妃也仔细着些,这么好的指甲,碰坏了可不好。” 梁贵妃抬起的手被不可抗拒的力量缓缓按下,怒极反笑,“小畜生可真是翅膀硬了。” 萧辰啧了一声,“母妃~别这么说自己,外祖和表兄也会不高兴的~” 梁贵妃气得脸色铁青,似被碰触到逆鳞,“不要忘了你是怎么登上太子之位,没有梁家,你就是个永远被萧元踩在脚下的废物!” “儿臣会永远铭记自己身体里留着一半梁家的血。” “你!”梁栖梧闻言如吃了苍蝇一样恶心。 “气大伤肝,母妃好生休息,儿臣告退。” 萧辰后退一步抬手作揖礼数周全,然而礼数尽了不待梁贵妃发话便头也不回的走出凤鸣宫。 · 公主府—— 元贞剥开鸡蛋壳,将冒着热气的鸡蛋用丝帕裹上,随后起身行至萧辰的身边,用隔着丝帕的鸡蛋在他脸上轻轻滚动。 “贵妃娘娘怕是气糊涂。” “她糊涂的时候还少吗?” 元贞心道,贵妃有的是折磨人的手段,但却是不会往脸上招呼让外人瞧出来。 “皇兄今日朝上那么说只怕会让人诟病沽名钓誉谄媚不孝。” “论孝道,康慈皇后是嫡母,自当排在妃妾之前。” 元贞蹙眉,“皇兄这般说岂不是连自己也贬低了?” 萧辰嗤笑一声,“脏透了的血脉,孤不说就高贵了?” 默了几息,萧辰覆上元贞的手背抬眸看她,“不是冲你,阿音你是不一样的。” 元贞扯了扯嘴角,“皇兄为何举荐卫云侯为南征主将?” “父皇本就属意宁错,孤不过是顺水推舟,但即便如此他也得承孤这个情。” “可卫云侯向来油盐不进,只忠于父皇。” “所以为兄才举荐他呀,父皇多疑~” 元贞若有所悟的点点头,疑则生隙,如此方有可乘之机,即便不成,一句话的事横竖没有损失。 “只怕梁国公会多心。” 如今的南境守将是梁国公,宁错过去势必是要分权的,或许这正是父皇的用意,外戚势大乃乱国之源。 萧辰不以为意,“枝叶杂生自当修剪,孤荣则梁家荣,外族必定明白这个道理,谁让母妃没有其他儿子呢?” 最后一句不可谓不恶毒,元贞自幼长在凤鸣宫,深知贵妃空有尊位却守着活寡,唯一的骨血萧辰还是进宫前与父皇有了首尾珠胎暗结。 元贞抿着唇,“皇兄,你似乎变了许多。” 萧辰侧头依靠着元贞,“只是没必要再装了,阿音不要怕,哥哥现在可以保护你了。” 元贞只觉好似被毒蛇缠绕指尖微颤,眸色晦暗难明,梁栖梧用恨意灌溉二十年的怪物,终于慢慢脱下了人皮。 第181章 盘算 明月高悬,卫云侯府东厢烛火未熄人影绰约,床榻上的玉玦面带病容睡梦中蹙着眉头。 棋心坐于榻前为其拭汗并换了条药带覆在额头,琴衷轻手轻脚地退出屋外在廊下摇扇煎药,蓦的阴影垂笼。 “夫人如何了?” 琴衷连忙起身向不知何时出现在跟前的宁错行礼,“回侯爷,女郎只是偏头疼犯了,已经睡下,不碍事。” 宁错微微皱眉,眸中流露出些许疑惑,琴衷观其神色便大抵猜到宁错的想法,怎的年纪轻轻的便有这毛病? 琴衷低眉垂眼未再多言,身为国公府旧人自知女郎这是老毛病了,近半年经历了家门变故、爱人绝情,又匆匆担起侯府主母的担子,主持年节祭祖、人情往来,片刻不得闲,诸般压下来如何能不犯病? 若细究病情的根由……琴衷心下叹息,女郎到底是心思过重了。 宁错隔着纱帘看向床榻上的身影,踏出的脚步又收了回来,低声嘱咐道:“照看好夫人,本侯今夜便在书房就寝。” “诺。” 琴衷对着宁错离去的背影拂身行礼。 · 屏山关—— “还是外头的世界天高海阔,”陶炀打量着精心修葺的宅院,最后目光落在领着仆从接风的美妇身上,笑得意味深长,“三哥这些年过得好生滋润啊~” “幼娘,你先下去吧。” 林幼娘心头惴惴,对着面前贵公子很是拘谨,得了陶莜发话低低应了一声便回了后院。 就这点胆色?陶炀眉宇轻挑。 “侍妾粗鄙,让七弟见笑了。” 罢了,左右是个上不得台面的东西,见人步履匆匆的离去,陶炀收回目光不再留心那个怯懦的外室。 入了正堂,陶炀大咧咧的坐上主位,接过下人递上的茶水浅饮了一口。 “母亲命吾出来历练,兄长在虞城经营多年,还请不吝赐教。” “为兄自当倾囊相授。”陶莜上带着温和的笑,不以为意的在一侧落坐。 从旁伺候的陶荣面色却难看了几分,七郎君明显是来摘桃子的,他陶记商行大掌柜的位置肯定是保不住了,七郎君势必会换上自己的心腹。 如此想着,袖中的拳头不禁攥紧,眸光一凛心下已经有了几分计较,也该和林北通个气了。 陶莜在边境奔走多年上下打点,在虞城不仅有落脚的府邸,甚至在城中置了铺面方便打探消息,如今陶记的二掌柜正是他外室的娘家兄长林北。 陶荣心中打着算盘,而这厢陶莜已经开始和初来乍到的陶炀细说起宣国边境的门道。 “屏山关背靠永州,然而州牧与州牧之间是不一样的,永毅侯乃征南大将军,永州是他当年覆灭离国打下的疆土,加之兵权在手是以他在永州的威望远高于永州牧……” 陶炀听着,不时点头,面上做足了虚心受教的样子,待陶莜说完,陶炀笑道:“多谢三哥教诲,吾险些小觑了永毅侯。” 心下却开始思量,陶莜的话他只信七分,剩下三分不知哪里埋着坑,他可不信陶莜真就如面上表演的这般畜无害,会心甘情愿的把到嘴的肥肉吐出来。 他这个庶兄在虞城经营多年,也不知和勇毅侯到底有几分交情,以勇毅侯的分量若站在陶莜那边给他下绊子…… 那可就大大不妙了。 这是他加冠后母亲交代的第一件差事,可不能就这么灰溜溜的回去。 思忖间突然灵光一闪,推己及人,他认为永州牧也不可能真的能容忍威望过重的勇毅侯,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 或许,他该拜访下永州牧以备后手。 而在陶炀心思飞转、陶荣暗中盘算之际,陶莜却似乎一无所觉,气淡神闲的轻拂茶沫。 第182章 筹谋 子夜时分,卫云侯府书房依旧烛火未熄。 宁错近来很忙,榆帝南征之令已下,主帅自然是如今取代玉国公驻守在南疆的梁国公,而他这个天子近臣被点将派往协助梁国公。 明眼人都看得出,他名为副将实为监军,令人玩味的是推荐他的人居然是新晋的太子殿下。 朝堂多算计,萧辰这一手,显然将湖水搅得更浑了,满朝诸公哪个不是千年的狐狸,局势未明个个滴水不沾身,只恭维着说着场面话。 宁错头疼的拧了拧眉心,雄狮正当壮年,幼狮却已经长成爪锋牙利…… 有道是比皇宫更危险的地方是东宫,前太子萧元便是血淋淋的例子,他可不想过早站队,原先他自是很有底气不搭理梁家,但玉氏一案他坐壁上观到底落了把柄。 “无欲则刚啊~”宁错悠悠一叹,但好在,此事非鱼死网破谁也不敢挑明,他倒也还不至于太过被动。 思忖间,一道倩影打断了他的思绪。 “侯爷,”琴衷端着木托曲膝行礼,“这是夫人令厨下做的宵夜。” 宁错微微颔首,“放下吧。” 言罢便继续埋首案牍,过了片刻,宁错抬头眉头微蹙,“还有何事?” 琴衷眉眼低垂,指尖缩了缩,轻声道:“夫人……让奴婢……留书房侍奉……” 宁错微怔,片刻便明白过来,多么熟悉的场面…… 琴衷半晌得不到回应,壮着胆子抬眸偷瞧一眼,只见宁错并不看她,眼底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悲伤与愤懑。 · 虞城茶馆 沈卿倚窗而坐,看着楼下熙熙攘攘的人群,陶家兄弟的马车方才经过。 对面的祁商见沈卿一副观光的姿态,耐不住开口道:“世家子便是如此,不管内里多少龃龉,在外头都不会显露出来……” 糟糕,祁商心头咯噔一下,嘴快了,这不是连带沈将军一起骂进去了? 沈卿未体察到商洛忐忑的心情,认可的点点头,“但也不能让他们一直端着兄友弟恭的做派,就这么办完事回安国去。” 祁商见沈卿并无感到冒犯,暗自松了口气,识相的当个捧哏,问道:“将军接下来有何安排?” 沈卿指尖颇有节奏的叩击桌面,“陶记商行大掌柜近来不是一直找薛主簿套近乎么?” 祁商点头回道:“按将军吩咐,薛主簿一直推脱不见。” “是时候了,让薛主簿去接触吧,”说着沈卿瞟了眼身侧,“你也去,跟着学学怎么待人接物,多听多看少说话!” 黑子连忙点头称诺,知道这是女郎抬举,给自己历练的机会! 沈卿勾勾手,祁商会意侧耳倾听…… “吩咐下去吧。” “这……”祁商有些迟疑,“筹码是否分量轻了些?” “那就要看陶大掌柜是为他自己而来,还是为他主子而来。” 祁商若有所思,是啊,国主与满朝诸公的利益尚不能一致,况一家奴乎? 侍立在旁的黑子亦有所明悟,他不懂朝堂的派系林立,单以沈府论,家生子也论资排辈分三六九等,只是女郎方才杀伐决断的模样好似变了一个人…… 待祁商领命离去,瞧黑子一副欲言又止的拧巴模样,沈卿没好气道:“有话直说!” “奴……奴……只是……只是觉得……”黑子被唬了一跳,说起话来磕磕巴巴,好半晌才恢复语言能力,组织好措辞,“女郎近来处事与平日很是不同。” 啧~外人不能体会,但到底瞒不住身边旧人,但沈卿早有腹稿。 “沈氏百年望族,嫡系子女自幼浸染韬略,自有城府,不过是往日在闺阁中没有用武之地罢了。” 此言真假掺半倒也不能算胡扯,沈二少前世在名利场上划水多年,不过是背靠大树是以恣意任性,不代表他真的菜! “至于行事作风……”沈卿再次望向窗外熙熙攘攘的人群,“吾已不是江湖游侠,在其位谋其政,这是国战,不用讲武德。” 所以,纵使往日无怨近日无仇,我也要你死在永州! 黑子莫名打了个冷颤,不知深冷寒意从何而来。 “放宽心~”沈卿回首弯起嘴角笑道,“吾永远是你家女郎。” 黑子醒过神来连连点头! 第183章 藏心 榆都皇城司—— 花甲老者捻着药渣嗅了嗅,说道:“麻黄、桂枝、胡柴……侯爷,这确实是常见的治头疼的方子。” “确定没有其他药性相冲的东西?” 老者深吸一口气,“林宅三代从医,老夫不才添为太医院正,若是如此简单的药理都辨不分明,不如回乡去种地!” 宁错讪讪的摸了鼻子,不怪林院正生气,一把年纪了大清早的被拎来皇城司验药,反复查完了一个时辰,再三说明没有异常还被质疑换做佛陀也要上火! “来人,送林院正。”宁错招招手,侍从捧着诊金陪着笑请人。 林院正看也不看径直往外走,不发飙不是贪财,主要是得罪不起,心下腹诽,疑心病也能传染? 待出了门,林院正哼了一声甩袖走人,三生不幸投生杏林,三生为恶皇城太医,这一天天的,真是折寿! 还是趁早让孙子转行罢! 卫云侯府—— 玉玦靠在榻上,脸色已经好了许多,但病去如抽丝,面上仍能看出些许憔悴,整个人都清减了几分,却别有一番风流韵致。 琴衷回禀完事宜惴惴不安的侍立一侧,等候主子发落,她“办事不力”,女郎到底是开心还是不开心? 寻常大户人家,像她这样的大丫鬟陪嫁后都先开脸做通房再抬姨娘的,但规矩是规矩人心是人心,哪个女人能真心为自己男人纳小? 至少她家女郎就不是这种人,先前在国公府,棋心没少叮嘱她莫要对方家郎君起心思,要知道方郎君在自家府上都不敢有丫鬟服侍。 玉玦抬手按了按额角,对棋心笑道:“男人真是好笑,不让他纳妾便是善妒不贤良,帮他纳妾又觉着委屈嫌你不在意他。” “罢了,”玉玦懒懒的支起身,捋了捋鬓角垂下的发丝,“说不得演……哄上一哄。” · 虞城陶府—— 林幼娘在院子里做针线,小侍女却没有她这般娴静。 “娘子!你怎么还坐的住啊?” 林幼娘眼也不抬:“你这又是听了人什么碎嘴子闲话。” “郎君丢了宣国的任事回安国去,你可怎么办啊!” “当是什么大事,”林幼娘手上不落,“嫁鸡随鸡嫁狗随狗,自是随郎君往安国去。” 她本是无根无萍的猎户之女,若不是四年前郎君第一次来宣国在山中遇险为爹爹所救,她连做妾的资格都没有,哥哥也有幸进了陶记商行跟着大掌柜识字做账,在城中置了宅田算是有了根基。 比起过往朝不保夕,有如今的日子她已经很知足了。 “娘子糊涂啊!”小侍女急得跳脚,“在大妇的眼皮子下讨生活哪有在虞城自己当家做主来的自在?主母即便不是个苛刻的,单晨昏定省站规矩便够教娘子受的!” 林幼娘微微一顿,小侍女见状立即再加把火,“况且……” 小侍女压低了声音,“郎君是庶出,回去了未必有更好的前程……” 林幼娘皱了皱眉,放下绣棚叹息道:“那又有什么法子呢?” “当然是劝郎君争取继续保住这桩差事!” “……”林幼娘一时无言,对着小侍女兴奋扑闪的大眼睛还是说道,“此事,郎君亦做不得主的。” “啊~”小侍女失落的耷拉着脑袋。 “咚咚咚——” 正当主仆俩愁眉不展时,院外传来叩门声。 “林娘子,您娘家兄长来啦~” 第184章 美人 三月天的春风,轻柔地吹拂过黎安城,带来了丝丝缕缕的生机与希望。 卫云侯府坐落在皇城一隅,高墙深锁,却拦不住春风的赠礼,主院中的青石小径蜿蜒曲折,两旁绿草如茵,嫩草尖上还挂着晶莹的露珠折射着晨光闪烁。 几株桃树、梨树错落有致,粉如霞,白似雪,交映生辉,微风拂过,花瓣纷纷飘落宛如人间仙境。 黄鹂报晓,何忍负春光? 玉玦卧榻休养多日,趁着身子爽利了些,晨起便在院子中舞剑松松久未活动的筋骨。 本就轻便的练功服现下更是显得宽松,平添了几分慵懒随性,虽然病后身体尚未完全恢复,但一招一式舞得行云流水,剑挑花枝落英缤纷,翩若惊鸿,婉若游龙。 棋心远远的在边上守着茶水候着,时刻准备自家女郎奉上。 也是看得痴了,直到宁错到了院门口她才发现。 “侯……” 棋心刚要行礼,宁错便抬手制止了她,示意噤声。 玉玦似乎毫无所察,待到一套剑法舞毕,挽了个剑花收势。 这时,宁错才鼓掌赞道:“夫人不愧是将门虎女,巾帼不让须眉。” 玉玦闻言转身,看到宁错,露出些许赧然:“侯爷莫要打趣妾身。” 宁错接过棋心手中的帕子走上前,轻拭玉玦额头渗出的细密汗珠:“为夫说的可都是肺腑之言。” 说着伸手牵住玉玦的皓腕轻轻一拉便将人拢入怀中,“只是春寒料峭,穿得这样单薄,又病了可怎生是好?” “哪里就这样娇弱了,侯爷方才的夸赞果然只是哄人的。” “是是是,我夫人将门虎女,昔日拔刀的英姿还犹在眼前。” “惯会油嘴滑舌。” “冤枉啊,为夫今日还未……” 话音未落便教玉玦捶了下胸口。 笑闹一阵,玉玦话锋一转,“日前妾身命琴衷去侍奉侯爷,那丫头可是哪里教侯爷不趁意了?” 宁错嘴角笑意一滞,一眼不错的凝视玉玦的双眸,“新婚燕尔,给我纳通房做什么?” “自然是……”玉玦指尖捏着宁错的衣角轻晃,“为了讨好侯爷~” 宁错被晃得心神荡漾,嘴角不觉上扬,“为什么要讨好吾?” 玉玦似乎有些难为情,“侯爷奉令南征,路遇赤城,望能照拂一二……” 赤城,玉氏族人流放之地。 宁错眼底的猜疑散去,笑意更浓,“自然。” 有牵挂、有欲求,这很好,非常好。 最怕的是无牵无挂,无欲无求。 · 虞城陶府—— 林幼娘服侍陶莜洗漱更衣,“郎君今日又要同七郎君出门交际?” “嗯。”陶莜抬起胳膊方便林幼娘动作。 “郎君这几日眉头都没舒展过,可是有什么烦心事?” 陶莜闻言下意识拧了拧眉心,“你多虑了。” 林幼娘撇撇嘴别过头去,“也是,奴家不过是个浅薄妇人,郎君自是不必与奴言说。” “这是哪里话,”陶莜捧着林幼娘的脸摆正,“幼娘待吾恩深义厚,吾自是记在心里的。” 见林幼娘还是抿着朱唇并未展颜,无奈道:“只是与七弟于人情往来方面略有分歧,加之陶石在商行和荣叔盘账斗得乌眼鸡似的,鸡毛蒜皮的官司还常扯到我们面前来……” 说着,陶莜轻轻叹了口气。 林幼娘见此也不再拿乔,抬眼小心翼翼问道:“那……郎君是一定要回安国,当真没有转圜的余地了么?” 陶莜宽慰道:“幼娘放心,走之前吾一定将你父兄安置好,夫人性情爽朗舒阔,你到安国后也定会善待你。” 林幼娘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抿着唇点点头,乖顺的送陶莜出门。 行至府门,等了半晌,陶莜抬眼看了看日头,皱眉吩咐道:“去看看七郎君起了没有。” 俄顷,一小厮匆匆跑来,回道:“三郎君,七郎君突然想起先前应了吴家郎君的邀约,早早出发了,说是商行那边您自己处理就可以了。” 陶莜不好当着下人的面数落什么,没好气道:“算了,先把马车牵过来。” “这……”小厮有些为难道,“七郎君出门带走了……” 陶莜面上隐有薄怒:“府上落魄到一辆马车都没有了吗!” “七郎君是去郊外踏青,说是不能坠了乐郡陶氏的面子,排场得摆足些……如今府上只剩拉货的板车了……” 陶莜气笑了,走呗,谁还没腿啊! 林幼娘看着陶莜甩袖离去的背影,掩于袖中的手不由攥了攥一块物件,耳畔回响起阿兄的劝告。 『时不我待,妹妹可从中取便』 · 屏山关军营—— “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两国交战不光靠打打杀杀,更要讲究兵法韬略。” 陆浔端坐书案前认真记录。 沈卿话锋一转,“今个儿,咱就讲讲经久不衰的美人计!” 陆浔笔下一顿,沈卿看出了小孩哥的不以为然,“浔儿,你对美人计是如何理解的?” “不过是以美貌皮囊引诱色欲熏心之辈,此计着实粗陋,中计之人也算不得英豪。” 沈卿看陆浔人小鬼大,昂首挺胸,一副自己现在虽然才十岁,但未来绝不会为美色所惑的正直模样忍俊不禁。 “你说的不过是最下乘的美人计,确实上不得台面,但你近来翻阅史书,也当知道古往今来多少人杰栽倒在美人计上。” 陆浔语滞了片刻,才说道:“这确实让我费解,人再漂亮又能漂亮到哪去?不都是两个眼睛一张嘴,达官显贵身边本来也不缺美人啊?” “哈~因为美人计中的美人,大多时候都不是人。” “那是什么?” “是过墙的梯、下楼的阶、替罪的羊,是随时可以甩的锅!” “啊?” 面对陆浔的不解,沈卿着道:“但这也不过是中乘的美人计罢了。” 陆浔虽然听得有些懵,但还是问道:“那上乘呢?” 沈卿笑得意味深长,背过身去负手而立,“值得使出上乘打法的对手,你如今还遇不到。” 又来! 陆浔鼓起腮帮子,生平最恨谜语人!!! 第185章 江湖风波恶 宣启两国交界处,漫长而荒芜的官道上,渐渐涌现出稀稀拉拉的流民队伍。 他们衣衫褴褛,趿着破烂草鞋,好在隆冬已过,早春的寒意尚能抵御,否则这一路上将倒下更多的尸体。 两个身形瘦削的少年拄着木棍相互搀扶着艰难前行,脚步越来越沉重。 “明珠,还能走吗?” 叶明珠想咬牙硬撑,但腿上就像灌了铅实在抬不起来了。 “先歇一歇吧。” 甄鄂搀着叶明珠往官道边上挪了挪,说歇就歇,一屁股坐下毫无形象可言,连日的逃亡早将世家子的仪态抛诸脑后,若不是担心被踩踏,甚至都不会费力气挪到路边。 叶明珠喘着气坐在路边,看着视若无睹经过他们身边流民,双眸空洞拖着佝偻的身躯麻木前行,不知前方归宿,如同被命运驱赶的蝼蚁。 当初他们在山洞里躲避暴雨,甄鄂昏迷时伤口虽然简单处理过,但脱臼的胳膊毕竟不敢找大夫医治,还是甄鄂醒来后自己咬着木棍正骨。 伤筋动骨一百天,但他们没有可以耽搁的时间和条件,叶明珠离家出走想着天高海阔自然也没准备那么多干粮。 在他们担心追兵的时候,发现山上出现了许多难民,这才知道苍州又起了战事,顾不上伤春悲秋,他们决定混入难民的队伍中躲避追兵的耳目。 起初,还觉得他们的气质和面黄肌瘦的难民格格不入,特意往自己脸上抹两把泥,可经过两三天穿山越岭的赶路,他们就变得蓬头垢面身上沾满了尘土与草屑,和同行的难民已经没什么区别。 刚开始,叶明珠还能听到泼辣妇人的咒骂、懵懂稚子的哭闹,越往后队伍就越安静。 在这青黄不接的光景,家家户户都没有余粮,为了远行,叶明珠让人打了几十枚小巧的金戒指串成了一串当盘缠,打算没钱的时候就拆一枚找家当铺,说辞都想好了,就说是祖传的戒指就这么一枚…… 可现实终究不如画本里描述的美好,此刻贴身收在怀里却一枚也不敢拿,如果可以,哪怕是换个馍馍也是值当的,但她就是再天真,也是知道此刻是什么光景。 越往后,队伍的气氛越古怪,死气沉沉中夹杂着凝重的防备,干瘪的小包袱珍如生命般护在怀里,里头可能只有几张杂粮饼,却干系着全家人的性命,自家人之外都间隔着安全距离。 现下一个馍馍就能换个媳妇儿,不是做爹娘的狠心,这也是给闺女找个能吃饭的去处。 为了不必要的麻烦,叶明珠一直穿的是男装,加之蓬头垢面的形象倒省下这些糟心事。 更可怕的是有些人已经饿急了眼,看人的眼神里都冒着绿光,甄鄂牵叶明珠不敢离人群太近也不敢离得太远,轮流值夜,生怕一不留神就变了成锅里的一堆肉。 回归当下,甄鄂瞌目歇了一阵睁开眼,低声道:“天马上黑了,快走,不然等这波人走完,我们就落单了。” 叶明珠点点头,硬撑着站起来,暗处的鬣狗可不会放过落单的行人。 第186章 行路难 日头西斜,夜间难以赶路,难民们和往常一样就地在官道旁就地休息,有条件的还能埋锅烧饭,这多是人丁兴旺的宗族团体。 差一些的至少有杂粮饼充饥。 叶明珠肚子咕咕的响,她和甄鄂就属于最不幸的那种——全靠裤腰带。 看着几个结伴挖野菜的妇人,叶明珠咽了咽口水,“二哥,不然我们也去挖吧?” 甄鄂眼里闪过一丝落寞,但很快就隐藏起来,往日富贵已如流水逝去,明珠已经很坚强了,不能再表露出情绪惹她难过。 正想应下,便听叶明珠说道:“还是我自己去吧,你的伤口又裂开了。” 甄鄂当初刺杀潘钺时身中数刀,虽然没有伤到要害,但伤口却颇深,否则也不会因失血过多昏迷为潘莹所救,草草包扎的伤口在逃亡中反复开裂,叶明珠都不忍细看,只盼尽快进入永州地界,随便哪个城池,有大夫就行! 甄鄂遗憾的叹息,要不是受伤情拖累,凭他多年逃课嚯嚯小动物的经验,怎么也不会让明珠饿肚子。 “二哥,你好好休息,别乱动,等我回来。” “别走太远!”甄鄂朝着叶明珠的背影喊道 “知道啦~”叶明珠头也不回的摆摆手。 庞大的难民群所过之地,如蝗虫过境,能吃的草根都不放过,夜明珠统共没落魄几天,本质上还是千金大小姐,哪里抢的过那些农妇,只得往远些去…… 残阳余辉殆尽,天色快速变暗,而夜叶明珠还没回来,甄鄂越等越心焦。 “那些臭老鼠刚刚又偷人了。” “真是作孽哟,可怜了那小姑娘……” 听到挖野菜归来的妇人们交谈,甄鄂嚯得一下站起来,全然不顾撕裂的伤口,冲上前喝问:“人被抓往哪个方向了!” 妇人被突如其来的怒喝唬了一跳,讷讷抬手指了一个方向,甄鄂拔腿就跑。 “二哥!” 没跑出几步,背后传来熟悉的呼喊声。 甄鄂回身一看,自己真是关心则乱,明珠现在是个“小伙子”,怎么会是小姑娘? 吁出一口,才发现自己出了一身冷汗,再看叶明珠,粗布麻衣上又添了几道新口子,臂弯里护着一小捆不知名野菜。 看着明珠瘦弱的身形,甄鄂心头一酸,昔日高高在上时从未想过有一日会为了一口吃的活命狼狈至此。 满腹经纶在这里派不上用场,尊严更是无用的东西。 · 说是官道,但终究还是荒野,入了夜,饥饿与前途未卜的恐慌悄然滋生渐渐在人群中蔓延。 难民们多以家庭为单位聚集,但也有落单的个体,年轻力壮的还好说,三五成群的抱团取暖,老弱妇孺在这时候可就危险了,不会有队伍吸纳这样累赘,不时传来的狼嚎让他们不敢远离人群,只能独自默默的蜷缩在角落里。 但黑暗中总会不时发出古怪的声响,然后他们就消失在原地…… 叶明珠和甄鄂与难民保持不远不近的距离,背靠背守在火堆旁,袖中各自暗藏一柄匕首…… 天光破晓,燃尽的木头冒着白烟,又平安度过了一夜。 难民队伍开始稀稀拉拉的启程,叶明珠和甄眼下乌青,强撑着精神,彼此搀扶着继续前行。 不知走了多久,远方隐隐出现城郭。 “永州!我们到永州了!” 第187章 人生此刻在上下某处 “七弟近来是否和吴家郎君走得过近了些?”陶莜皱起的眉宇间满是不认可。 陶炀不以为意,“陶记商行扎根虞城,和永州牧打好关系不应该吗?” 陶莜又眉头皱得更深,“但虞城毕竟是永毅侯做主,只要关系牢靠,其余本地势力做个面子情便可,多拉拢一个州牧耗费钱财不说,只怕两头不占好!” 陶炀轻笑,“我们拜帖递了多少日,得到勇毅侯会见了吗?足见这层关系并不牢靠。” “可……”陶莜还欲劝说。 “好了,”陶炀略有不耐的打断道,“三哥,谨慎是没错,但多个朋友多条路,吾心里有数,今日还有场酒宴要赴,先不多说了。” “欸……”陶莜阻之不及,只能看着陶炀的背影悠悠一叹,商道拓展不易,但崩毁只在旦夕,只盼七弟别把他多年苦心经营作没了。 思及此,陶莜无声苦笑,呕心沥血的成果得不到应有的珍视,人生悬殊在出生那一刻便已注定了…… 早已恭候在府门的陶石见主子出来,连忙殷勤的搀扶陶莜上马车,随后,作为心腹自然也跟着上车伺候。 “商行这些年的账目查得如何?”陶莜问完便见陶石脸色有些不愉,笑道,“怎么,陶荣又给你气受了?他也是陶府的老人了,多少给他几分薄面,没必要针锋相对,不知道的还以为本郎君是个气量狭小之人。” 陶石闻言很是委屈,愤愤道:“商行虽然暴利,但年年有大笔说不清道不明的款项支出,问就是打点关系,再问就开始倚老卖老说奴不懂人情世故、行商艰辛……” 越说越气,那老狐狸着实奸滑,时常避重就轻,还偏生拿不到他实在的错处,整个滑不溜手,每回把自己气得脸红脖子粗,主家一来又开始能说人话了,衬得自己一副小人模样。 陶莜呵呵笑道:“你无外乎是想说三哥有中饱私囊之闲,便是真的又如何呢,水至清则无鱼,守着金山不捞些油水才不正常,这些年三哥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商行马上就由我们接手了,再斤斤计较倒显得我们不厚道。” 最主要的是,账本他也看过,盘算着这些年府中的进项,陶莜也贪墨不了多少,些许浮财便当赏他了。 “郎君大气!” 陶炀半点也不谦虚的领受了赞誉,慵懒的靠着车厢闭目养神。 · 永州边界—— 叶明珠与甄鄂望城兴叹,大意了,流民进不了城。 正当他们为怎么混入城中伤脑筋时,城门口出现一阵骚动,很快,吴府收奴的消息便传荡开来。 叶明珠与甄鄂对视一眼,士绅豪强确实有趁着灾慌收奴的传统,便宜! 但近年几乎年年不是天灾就是兵乱匪祸,再大户的人家收奴也收不过来了,如果还能收,只能说明高消耗。 吴府,绝不是个好去处。 但难民们可不会想那么多,能有个吃饭的地儿就心满意足了,一窝蜂的往前冲。 叶明珠与甄鄂蹲在原地没有动,并不打算去和难民们争“活命”的机会。 但他们不动,却还是有人找上门来,感觉面前笼罩了一片阴影,甄抬起头,只见一个富态中年男人身边簇拥着十来位健仆。 “今个儿真是好运道,难民营里居然有这么俊俏的人儿,带回去洗干净,郎君保准喜欢~” 甄鄂脸色一变,护在叶明珠身前:“不许动她,有什么冲我来!” “自然是冲你来的,”中年男人乐了,又嫌弃的上下打量了身着男装的夜明珠一眼,“难不成还冲这身上没有二两肉的小娘?” “……” 第188章 布局 “明珠,咱们兄妹就到此分道扬镳吧,待哥哥安置好会去寻你的。” 时势比人强,甄鄂只能姑且装作乖顺的模样,只一个要求,便是带妹妹一起进入永州境内,让她自去寻旁的活路。 这对吴管事而轻而易举,不过一句话的事,过了关口,在一干人眼皮子底下甄鄂没有和叶明珠单独说话的机会,嘴上说着糊弄旁人的话,只是握着叶明珠胳膊的手微微发力,青梅竹马十多年,想来明珠应该能懂他的暗示: 你先往屏山关方向去,我寻个机会做掉他们就立马去寻你! 叶明珠微仰着头对上甄鄂坚定的眼神,双眸由懵懂转为错愕,最终化为复杂的悲愤,更用力的回握住他的手,“二哥,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等我!” 说罢转身便跑,一手捂着嘴忍着不哭出来,二哥真是牺牲太大了! 甄鄂被叶明珠最后这一出弄得有点懵,还没来得及寻思,便被一道听着就精明的声音打断思绪。 “行了,快跟我们回府吧,你这一身也得好生拾掇拾掇。” “就是,难过什么呀,”有人接着附和道,“侍奉好郎君,你的福气还在后头呢。” 甄鄂眼中的冷厉一闪而逝,回过身勾起嘴角,“好啊~” 呵~虎落平阳还真当他是狗啊! 要不是怕误伤到明珠,且带着明珠逃跑不方便,这几条杂鱼他还不放在眼里,待明珠走远些,有他们好果子吃! · 虞城—— “郭参军回帖了?”陶莜有些惊喜,“快,备车!” “可是……七郎君还没回来呢……” 陶莜微微一顿,只思量了一瞬便做出了决定,“郭参军是勇毅侯心腹,怠慢不得,下次有机会再为七弟引荐。” …… 日落月升,赶着宵禁前,华贵的马车悠悠然驶进陶府。 “郎君慢些。”侍从小心的搀扶陶炀下车。 “嗝~”陶炀打着酒嗝,行进的脚步微乱身影摇晃,显是有些醉了。 行过穿花门,许是天黑路窄,步履踉跄的陶炀与相向而行的一道身影意外撞到了一处。 听得哎呀一声娇呼,陶炀知是撞到了女眷,赶忙稳住身形避让,定睛一看原是林幼娘。 “林姨娘这么晚了怎么还往外头去?也不点盏灯笼,若是摔着三哥可是该心疼了。” 林幼娘欠身施礼,“郎君去见郭参军还未回来,妾想去前头迎一迎。” 陶炀嘴角的笑意一滞,“郭参军……” “娘子~”说话间,小侍女提着灯笼小跑过来,轻声嘟囔道,“您走得这样急,秀儿都跟不上了。” 林幼娘不好意的朝陶炀颔首,准备继续往前走,行止间,在灯笼的光线下,腰间闪过一抹莹润的光。 陶炀脸色一变,“等等!” 可能是酒劲上头,手比脑子快,陶炀直接扯过林幼娘腰间的玉佩。 秀儿惊呼一声,护住林幼娘,“七郎君怎可如此无礼!” 陶炀充耳不闻,盯着手中碧玉,脸色越发难看起来。 林幼娘见状,害怕的瑟缩起来,又壮着胆子低声道:“这是郎君送与奴家的聘仪,还望七郎君归还……” “啪——”碧玉落地,伴随着陶炀一声怒喝。 “区区庶子!” 第189章 心念起 “这是怎么了?” 陶莜昨日难得才见到郭参军,新旧交替人事更迭是常态,观其神色,料想沈将军新官上任的三把火并不会烧到他这里来,悬了多日的心可算是放下了一半,放松之余不禁多饮了两杯,耽搁了宵禁时辰。 在郭宅留宿了一夜,一早回到府中,便觉气氛低沉沉的有些不对,待入后院厢房,只见林幼娘伏榻低声啜泣,脚边丢着一件破损的衣裙,陶莜认得这是她昨日才上身的新衣。 “郎君可算是回来了!”秀儿见到陶莜回来就像找到了主心骨,红着眼睛开始控诉道:“七郎酒昨夜发酒疯,不由分说扯了娘子贴身佩戴的同心佩,连带着娘子的衣带也扯落了,当着那么多仆婢跟前,半点不给娘子脸面!” 陶莜眉头一皱,并未立时就信了,“七弟虽然年少轻狂,但并不孟浪,酒品亦不差,怎会做出如此失礼的事?” 林幼娘闻言肩头耸动,哭着拿出帕子包着的碎玉,哀声道:“七郎君言,庶子外室,不配礼器!” 庶子二字扎得陶莜脸色难看了几分,林幼娘举帕拭泪的空隙偷偷觑了眼陶莜神色,接着泣道:“妾身鄙薄又干郎君什么事呢?何苦糟蹋这好玉。” 秀儿低声嘟囔:“阿爹说过,男人在外头算老几,家里的婆娘就算老几,七郎君分明是不把郎君放在眼里……” “住嘴!”林幼娘出声斥道。 陶莜无声叹息,俯身拾起碎玉,一块石头,何至于斯? 虽然古时玉为礼器,但随着礼崩乐坏朝代更迭,早已没了那么多讲究,为何安国与陶氏执着墨守陈规,坚持着前朝那一套? 七弟莫不是借玉喻人,暗示他恪守本分,莫再出头? 可他虽有上进之心,但幼承庭训,亦不愿兄弟阋墙闹得家宅不宁,本也没打算与七弟争什么,此行也是听从父亲安排,助七弟接手宣国商道事宜。 只是他也是个人,这样多年又怎会没有执念? 如果没有见过安国之外的风景,或许他真的会心甘情愿的做陶氏强盛的基石。 可他偏生见识过了,陆帅帐下的郭参军、永州府的高通判……他们都是庶出,可他们依然可以入仕途封妻荫子。 陶莜自认不差什么,可同为庶出,却因国情不同,境遇便天差地别。 本以为这些年出生入死,数次险象环生,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多少能换来些感念,不曾想还是他自视过高了。 此刻还在宣国地界,陶氏商行大权还在他手,人脉还未接洽,陶炀便半点不顾及他体面,彻底放权回到安国境遇可想而知。 思及此,陶莜想到昨日会见郭参军的交谈,手心渐渐收紧,是应该做些旁的打算了,总不能叫幼娘跟着他受苦。 “莫哭,”陶莜揽着林幼娘劝慰道,“为夫再送你块更好的玉。” 林幼娘伏在陶莜怀中,虽仍在抽泣,但眼中半点不见悲伤,不动声色的朝秀儿使了个眼色。 秀儿点点头,背在身后的手里是另一块碎玉。 第190章 嫌隙 陶炀坐在榻上,喝过醒酒汤后,仍觉得脑袋昏沉,他按了按发疼的额角,暗自叹气:“喝酒误事,喝酒误事,昨个儿还是太冲动了。” 此时,服侍陶莜洗漱的小厮在一旁不忿地嘟囔着:“三郎君也欺人太甚,送一个外室的都是绝品昆山璧,送回府的却是一品昆山玉,邱家女郎过门了该做何想?” 诸侯割据,盐、粮、粗麻等百姓有能力购置的生活物品已经成为了战略物资,走私只是想赚钱,不是要叛国,自然不会轻易交易这些东西。 故而走私多是些华而不实的宝石、丝绸、就连最实用的药材如石斛、阿胶、人参等也因量少价高只有贵人受用得起,但不管何时,上层贵族都不会停止享乐。 宣国昆山玉脉出产的玉石闻名遐迩,销往安国的就有这昆山玉,然而玉石也有成色之分,绝品玉石称为璧,价值连城不可多得。 陶莜自然也会将上品昆山玉送回安国陶氏用于人情往来,陶炀议亲时,陶氏主母往邱氏送的定礼便是这昆山玉。 能做定礼的自然是上等好玉,但比起林幼娘那块就相形见绌了,绝品昆山璧用来敬献国主都是够的,居然就这么轻巧的赏给一个外室,由小见大,可见陶莜这些年在外隐匿了多少资财! 陶炀虽然愤怒但若昨夜足够清醒必然不会当场发作,此刻也有些懊恼,毕竟现在陶莜才是话事人,撕破脸他接下来行事只怕徒增阻碍。 小厮还在滔滔不绝的数落,“那个外室也忒轻浮了,瞧着便是惯会勾引爷们儿的,保不住她就故意冲郎君来……” “好了,别再乱嚼舌根了,让人听了去,不知又会生出多少事端!” 陶炀喝止了小厮,但对于林幼娘,亦不由有些埋怨,衣服系得也忒松了,扯个配饰都能掉下来,苍天可鉴,他可没想过用这等下作方式落陶莜的脸面。 哎~陶炀轻叹一声,整了整衣襟踏出门去,该面对的总是要面对的。 步入中庭,陶炀与陶莜迎面相遇,不约而同的停住脚步,相顾无言。 陶炀自觉错在陶莜,但林幼娘那出乌龙哪怕说些场面话也该向陶莜致歉,奈何他傲慢惯了,有些张不开嘴。 至于陶莜,训斥陶炀吧,他这个七弟也从未把他放在眼里,自己先服软亦是不可能,这让幼娘如何看他? 就这样,场面一时有些尴尬。 “咳~”陶炀轻咳一声,“三哥起得真早啊,昨日和郭参军聊得如何?” 见陶炀装作无事发生,显然是想把此事轻飘飘揭过,便猜到他昨个应是酒劲上头收不住性子,今个缓过劲来有心找补。 许是多年隐忍成了习惯,但凡嫡系态度软和些,陶莜便很难继续发过,是以虽然脸色不好太看,但还是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尬聊,好似真的无事发生。 只是覆水难收,恨错难返,到底嫌隙已生。 屏山关帅帐—— “卿兮,你太操之过急了。”陆震一脸肃穆。 沈卿心中叹,不急不行啊,没有时间了,但真正的原因无法言说,只能道:“去岁守卫虞城之战,太多巧合不可复制,吾急需一场实大实的大胜奠定威望,才能在不久的将来统帅三军时令上下宾服。” 陆震沉默了良久,眸底闪过几许挣扎,似是下定了决心,“有些事,你不要沾手,为父来办。” 沈卿闻言,心头难免有些触动,眼中涌上几抹复杂神色,拱手向陆震深深揖了一礼。 “谢父帅成全。” 第191章 宴无好宴 登云楼,虞城最大的酒楼,此刻天字一号包间里,陶莜与陶炀分坐在两侧桌案,正向中央主位的中年文士敬酒。 “郭参军,舍弟对您也是敬仰已久,日后还望多加照拂。” 陶炀跟着附和道:“郭参军,久闻大名,还请您多多提点。” 被称为郭参军的男人身量中等,虽是文职却可能常在军伍跟着风吹日晒,肤色有些黝黑一点也不文弱相反体格健壮,与民间说书里仙气飘飘的军师形象相去甚远,反而透着久经沙场的精悍,更像一名武将。 “好说好说,二位郎君皆是人中龙凤,日后定能大展宏图!”郭昱微微仰头,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陶莜连忙说道:“参军过奖了,还需您多多提携。” 酒过三巡,互相吹捧的场面话过后,话题开始转向交易的正轨。 “再让两成利!?”陶炀惊愕的瞪大了双眼,心道,你怎么不去抢啊? 陶莜见陶炀反应过激,赶紧眼神示意其稍安勿躁,做生意嘛,本就是讨价还价,哪有一上来就交底牌的,缓声道:“这往年……” “哎~”郭昱状似忧愁的长叹一声,“三郎君,不是郭某坐地起价,虞城去岁方遭了战事,军费实在吃紧啊~” 这声感叹意味深长,陶氏兄弟闻言相视一眼,都有些尴尬。 战事的起源是安国配合狄国和靖国偷袭屏山关…… 陶莜讪讪的摸了摸鼻子,若是打赢了还好说,但……弱国无外交乃亘古不变之理。 “郭参军说得是,虞城百姓遭了难,我陶氏商行驻地在虞城,合该尽些绵薄之力,只是这两成我们也实在负担不起,不如这样……” 陶炀对商行成本利润还没摸得太清,只能旁观二人你来我往的扯嘴皮子,俗称砍价。 最终,陶炀以今年让两成,明年一成,后年恢复如初的条件谈妥了这场交易。 “哈哈哈~”目的达成,郭昱朗声笑道,“三郎君好气魄,侯爷曾言汝非池中物,此言果然不差。” “哪里哪里,陆帅谬赞了。”陶莜谦逊的回敬了一杯。 被忽视的陶炀感觉自己像个局外人,若是以往,陶莜一定会照顾陶炀的情绪,把话头引到他身上,但如今他已经有了别的盘算。 包间内,珍馐美味摆满了桌案,中央伶人抚丝弦奏乐助兴,然而,在座的几人却各怀心思。 陶炀目光时不时地瞥向陶莜,心中暗自盘算着如何在郭参军面前展现自己的才能,压过其一头。 陶炀亦想着如何通过郭参军面见勇毅侯,只要勇毅侯坚持陶氏商行的负责人必须是他,那父亲也不会舍了这座金山非要换掉他,毕竟这对陶氏的利益无损,而七弟也只是换个别的去处,对他前途亦无碍。 陶炀就这样看着郭昱和陶莜你来我往的相谈甚欢,自己闷闷的喝酒,但好在,登云楼的侍从没把他当透明人,热忱的为其布菜。 别说,手艺还真不错! “咕噜噜~” 可能是吃多了,陶炀感觉肚子有些不适,抬头看聊得火热的两人,他离席去个茅房也当也没人注意吧? 而另一厢,对面的包间里,沈卿好整以暇等着好戏开锣。 ——————————————————— 瓦滴乖乖~难得抗癌成功(懒癌)开始发奋图强鞭策自己恢复连载,评分居然不升反跌,还有天理吗!还有王法吗!!! 第192章 疑心生暗鬼 酒楼自来是收集信息源的好渠道,所以虞城最大的酒楼自然是陆震的产业,当然,赚钱也是很重要的,啥地界都不能缺了高级会所嘛。 沈卿第一次来的时候也是默了许久,嗯~陆帅对军费也是操碎了心…… 言归正传,此刻陶炀正在茅房酣畅淋漓的释放五谷轮回。 呼~陶炀整了整衣襟正准备出门时,隔壁间响起了动静。 “嗐~参军与陶三郎早有默契,今个儿偏生再演一出,带累我等跟着不得闲。” 闻言,陶炀动作一顿,这是在议论自己? 如此想着又退了回去,一时也不急于出去,凝眉静待下文。 “后头可还有的热闹瞧呢,边贸水深得很,头一年接洽便出了大差错,填不上窟窿陶七郎只能灰溜溜的滚回安国去,再不能染指屏山关的行商权。” “要我说何须这么麻烦,两国隔着重山毒瘴,路上毒蛇咬死个人也是常有的事儿~” “哈哈哈~那水土不服岂不更容易?” …… 待两个躲懒偷闲的小厮离开后,里间的陶炀脚底发软的坐在便桶上,心脏因惊惧愤怒而怦怦直跳,手心全是虚汗。 强行稳住心神,陶炀装作若无其事的回到席间。 “七弟怎么去了这么久,方才还聊到你呢。” “是么,”陶炀皮笑肉不笑,“愚弟自罚三杯。” “七郎君好酒量!” 只是此刻郭昱豪爽的笑容落在陶炀眼中已经变成另一番意味。 酒宴继续,陶炀冷眼看着郭昱和陶莜聊得热络,已经不再想着融入他们,每一句话都在心中细细揣摩是真是假,是否埋着一个坑等着他跳? 再看陶莜仍是一副温文尔雅的模样,陶炀心里五味杂陈。 『毒虫蛇蚁咬死个人还不容易?』 小厮的话不断回响在脑海,或许他三哥还未对他起杀心,但若受人挑唆保不准会做出什么,毕竟在巨大的利益面前他们之间的这点兄弟情又值几分? 性命只有一条,陶炀可不想冒险试探。 “七弟,你怎么了?可是身体不适?”陶炀的沉默寡言到底还是引起了陶莜的关注。 陶炀心潮翻涌如坐针毡,顺着陶莜的话应承下来,告罪离席。 郭昱见状,嘴角微微上扬,眼神中闪过一丝狡黠。 陶莜虽然觉得陶炀有些反常但也没太在意,他这个七弟本就我行我素惯了。 陶炀步履匆匆的下楼,待出了门,心中又顿感茫然,异国他乡,在别人的地界上真是呆哪儿都没有安全感。 “七郎,怎么在街上杵着?” 陶炀回过神来,只见一位青年从车窗探出头来冲他打招呼,“相逢不如偶遇,一块吃酒去啊~” · “这是谁?”此刻站在二楼窗口的沈卿问道。 本来准备下楼制造偶遇的祁商也因这半路杀出的不速之客而暂停了行动,回道:“永州牧嫡次子吴过,平日都在府城,月余前回虞城祖宅为吴老太爷过寿。” 本来祁商也没关注这吴家二郎,但因为派人盯着陶炀,自然也就留意起了陶炀前不久刚结交的吴过。 “至于为什么滞留虞城,想来是不耐烦永州牧管束……”祁商顿了顿,“据说吴二郎君不学无术风流纨绔,且……好南风……” “……”沈卿看着陶炀上了吴过的马车,默了片刻才道,“继续盯着。” 这就设局的难处了,活人不是Npc会根据设定好的剧情按部就班发展,不经意就会出现变数,这就要考验临机应变的能力了,只要结果正确,过程不重要。 话又说回来,这永州吴氏很肥啊,若是运作得当一箭三雕也未可知啊~ 沈卿搓了搓手,心中默念,世间万物皆有利于我,阿门。 另一厢,马车中的陶炀面对吴过后日打马球的邀约,心中莫名冒出一个念头。 『惊马错踏至死,也是常有的事』 第193章 恶念生 四月天正是吃菌子的好时节,一场雨过后山里的菌类噌噌的冒,进山拉练的军士们顺手往火头营加了个菜打打牙祭。 懂事的校尉当然不会忘了孝敬他们新任的将军大人。 “嗯~不错。”沈卿夹了一筷爽口嫩滑的菌子并给予肯定。 “女郎喜欢,奴便进山去多采些来,寻常山货算不得吃独食。” 沈卿点点头,“菌子美味,只一件事,开小灶的时候一定要谨记。” “什么?” “那就是……” 虞城陶府—— “三哥,你怎么有两个脑袋?”陶炀歪着头迷茫的看着陶莜。 陶莜拿着筷子一顿,不明所以的看向陶炀。 “天爷啊~那只狸奴怎么长了翅膀!”陶炀惊愕得瞪大了眼睛,突然慌张的跳了起来,好像有什么恐怖的东西在追着他跑。 乒呤哐啷,碎碎平安。 碗筷家什滚落一地,陶炀边跑边对空气重拳出击。 “七弟!” “七郎君!” 陶莜和仆从跟在后面追,一阵鸡飞狗跳…… “呕~” 被灌了一剂催吐药,陶炀趴在床头往铜盆里哇哇的吐。 陶石一边拍着陶炀的后背为他顺气,一边焦急的望向一位胡须花白的老者问道:“大夫,我家郎君这是怎么了?” 大夫捋着胡子不疾不徐道:“菌子虽然鲜美,但有毒性,入口要当心。” “大夫……”吐过之后的陶炀脑子清醒了不少,只是还是有些虚弱,“你是说吾中毒了?可是明明三哥也吃了。” “虽然有毒,但只要熟透了就不会有事,七郎君时运不济,刚好吃到没熟的。” “呵~”陶炀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意,“那吾可真是倒霉啊~” 陶莜闻言安慰道:“往年这时节,吃错菌子是常有的事,七弟不必太过在意。” 大夫闻言认可的皱起眉头,“三郎君此言差矣,往年死在这上头的百姓也不少,若非老夫来得及时,七郎君危矣!” “……”陶莜觉得这大夫说话有些怪,但医者仁心,这些劝告也挑不出毛病,只能拱手称是,“受教了。” 大夫略微得意,接着又开了一服清毒养生的方子,领了丰厚的诊金飘然而去。 “三哥,你也累了,早点回去休息吧。” 陶莜点点头,“七弟你好生休养,郭参军那边已经谈好了今年的边贸份额,你不用操心。” 陶炀浅笑着点头,待陶莜一走登时变了脸色。 永州特产的菌子,陶莜来了四年岂会不知!哪是什么巧合,分明是精心设计! 自从登云楼回来他就心有防备,桌上的菜都是陶莜动了他才动,千防万防还是棋差一着,要不是陶石反应快立马出府寻了大夫来,只怕此刻早已赴了幽冥! 心中怒海翻波,白日一闪而过的念头再次涌了上来,眼神逐渐冷厉。 “陶石,取笔墨来。” “郎君这是要……”陶石搀扶着虚弱的陶炀行至桌案。 “有件要紧事需得你亲自去办,吾才安心。” 陶石俯身附耳倾听,神色由惊愕转为为肃穆,郑重道:“奴必不辱使命!” 第194章 杀局 天方露白,屏山关军寨就开始了哼哼哈哈的操练声,一名卫卒小跑着穿过整齐划一的军帐。 守在营帐外的黑子见到来人精神一震,附耳倾听后点点头,示意军卒回去后转身掀开帘子进入帐中。 “女郎,盯梢陶府的探子来报,今晨陶石一早就去了商行,与陶荣发生争执怒而离开,扬言要去找七郎君主持公道,但离开商行后并没有返回陶府,中途折转,此刻已经出了东城门。” 埋首案牍的沈卿闻言抬起头来,嘴角上扬,“准备收网!” 虞城陶府—— 马厩旁,陶莜看着两匹新来的马,纵使他不善于鉴马也能看出这是难得的良驹。 只见那两匹马毛色亮丽,一匹通体雪白,一丝杂色也无,另一匹则毛色如墨,油光水滑。 两匹马双目炯炯,修长的脖颈线条优美,肌肉紧实,四蹄稳健有力。 试问哪个男人能抵挡宝马的吸引力? 惊叹之余问道:“七弟这是上哪买的?” 陶七喂着草料回道:“吴家郎君邀请你我去西郊打马球,只因吾感慨了一句安国无良马,便赠予了两匹。” 陶莜见宝马跃跃欲试的心登时冷静了下来,安国多山岭,因地形所限没有好马场,多为运货的驽马,但就算是在宣国,做为州牧公子拿出这等神骏也算是大手笔了,只怕所图不小啊! 不待陶莜细问,陶炀便替他解了惑:“吴郎君只是想借陶氏的商道……” 陶莜大惊,“永州吴氏意图插手边贸?!” 不怪陶莜失了分寸,永州牧与永毅侯同处一个地界,能拿出交易的东西大差不差,而安国的市场就这么大,多了也吃不下,若永州牧非要插一脚进来,那就得压缩永毅侯的份额。 “七弟,屏山关到底是永毅侯做主。” 见陶莜眉头紧皱满是不认可的神色,陶炀心道,在外闯荡三四年,就真以为陶氏是你做主了? 面上却是笑道:“三哥毋须忧虑,其中利害愚弟怎会不知,吴郎君只是想利用家中矿产赚些零花钱。” 永州铁矿为吴、高两大世家掌握,铁器比铜器更加坚硬耐用,但因锻造技术不行是以铁器没有普及。 但吴氏掌握一门技术,打造的匕首锋利无比可分金断玉、吹毛立断,只是耗时日久,千日方可锤炼出一柄。 这么一柄,套上镶嵌宝石的华美刀鞘,可谓是当代炫富装逼的神器啊! 陶莜听后才略放下了心,这倒不会与永毅侯的生意起冲突,应下无妨,毕竟在永州地界就算有陆帅罩着,与州牧生恶也是不好。 解了忧虑,对于下午西郊马球的邀约,陶莜便欣然应下了。 看着陶莜欢喜的抚摸白马的鬃毛,陶炀眸中的冷厉一闪而过,望向马儿的眼中浮现一抹惋惜。 · 陶莜骑着新得的宝马,一路出了西城,恰遇一列军士路过。 “郭参军,真巧啊~” 见了熟人哪有不打招呼之理? 郭昱似乎是听见了呼唤才转过头,策马出列与陶莜攀谈起来。 “三郎君这是去郊外踏青?那可当心些,前段时间启国苍州兵变,不少难民涌向永州,府城接收不过来,近日又流蹿了一批到虞城附近,沈将军担心生乱特来巡视。” 陶莜顺着郭昱的视线望向了远方,只能隐隐看见一道飒爽身姿。 第195章 博弈 “三哥,吴郎君还等着呢。” 前方的陶炀见二人聊得投入忘我出声提醒道。 陶莜闻言回首望去,只见陶炀勒着缰绳在等他,座下白马打着响鼻不时嘶鸣一声,似乎也等得有些不耐。 郭昱倒是通情达理,说道:“三郎君且去吧,吾亦有公务在身。” 陶莜点点头拱手作别,调转马头向陶炀行去。 郭昱看着陶莜的背影,嘴角露出一抹耐人寻味的笑,随后亦调转方向策马朝沈卿方向追去。 “驾——” 西郊开阔地带,吴氏圈了一块马场,遥遥便能看到围起的栅栏和几处刚支起的棚子。 “七郎!” 一位俊秀郎君跨坐在枣红大马上,正挥着鞠杖朝陶炀他们打招呼。 只见他头戴黑色平巾帻,身着以月白色蜀锦制成的交领窄袖短襦,暗纹若隐若现,袖口用靛青色锦带束紧,外搭一件两裆铠,甲片由精铁打造,甲面以金线勾勒出繁复云纹,与皮质肩带相得益彰。 腰间束一条犀角带,再配上一柄雕花匕首,刀鞘上的宝石在日光下熠熠生辉。 下身一条正红色大口裤,色彩明艳夺目,脚蹬一双黑色长筒皮靴,就连马鞍都镶嵌着宝石,缰绳亦是用上等皮革制成。 打眼程度哪怕隐没于人群也能让人第一眼就注意到,比如此刻位于高地隐蔽处暗中观察的沈卿。 好肥! 可宰! 沈卿脑海中相继蹦出两个念头。 【你这手离间策反计划有些简单粗暴哦~】 脑海中响起久违的声音,沈卿微微一怔,才回道:『哟~你还活着呐统子。』 【……】9527表示不和碳基生物一般见识,它默默旁观沈卿布局,为避免打脸,到最终收网时刻,才蹦出来品评。 【我不是打击你,我只是在陈述,你的计策简直就是垃圾!】 沈卿挑挑眉,『统子君有何高见啊~』 9527有些得意,【当局者迷,陶莜现在身在局中或许看不清明,但只要你最终图穷匕首见,他必定能反应过来!】 『嗯哼~所以呢?』 【谁会背家叛国帮助一个设局算计他的人啊?】 哈~沈卿哂笑一声,『所以我一直说,统子你不懂人心。』 9527不服气被低等生命体藐视智慧,挑衅道【你这么有信心,敢不敢再和我赌一把!】 沈卿撇撇嘴,『你个穷光蛋现在还有什么拿得出手的?』 还好意思说!这都是拜谁所赐?破船还有三斤钉呢,9527誓死扞卫自己资深系统的尊严! 【你不是很有信心自己能够成功吗?那之后你一定需要《古法打铁工艺大全》,怎么样?】 『你个拉皮条的居然还有搞实业的工具书?』 【……那攻略对象的需求也是多种多样的嘛】 『……服务还挺到位哈~』 【老规矩,输了和我绑定,赌不赌!】 沈卿耸耸肩,『行啊。』 9527按捺住激动的心情,它不在意这把能不能赢,它只是在培养一个赌徒。 沈卿油盐不进、软硬不吃,这是它长期观察琢磨出的一个非常具有可行性的方案,就是不停的抛出诱饵,让沈卿习惯与它赌博,在量的积累下,就算它运气再衰十赌九输,但只要赢一次就足以翻身,到时候……桀桀桀桀桀~ 系统从始至终初心不变,而沈卿能付起的代价也只有一件。 沈卿似乎并未察觉系统的暗喜,只把赌约当做一场闲谈,随即便抛诸脑后,专注的望向下方马场。 —————————————————— ~连作家等级都能降的哇(=^▽^=) 第196章 生乱 艳阳烈烈,此时下方的马场一片欢腾,除了陶炀兄弟,吴家郎君还邀请了三五好友,毕竟打马球是个团队游戏,人多方能尽兴。 只见一群世家郎君骑在高头大马上,他们手持鞠杖,目光紧紧锁定在球场中央那个小小的彩球上。 “咚——” 随着锣响声响,众人双腿一夹马腹,骏马嘶鸣着如离弦之箭般冲向彩球,马蹄踏踏尘土飞扬。 吴过驾驭着他那枣红大马,犹如一道红色闪电敏捷的穿梭其中,马术意外的精湛,手中的鞠杖挥洒自如,甭管中没中,身姿那是相当潇洒,外围的仆从不时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欢呼和喝彩声,为他们家郎君捧场。 鲜衣怒马少年时,他们恣意飞扬,完全沉浸在这场竞技中。 陶莜马术平平,本着划水的心态象征性的追赶着飞出去的马球,突然,他胯下乌骓无故焦躁起来,前蹄高高扬起,发出一阵嘶鸣,他紧紧地拉住缰绳,试图控制住马匹,可乌骓却像是发了疯一般,完全不听使唤,在赛场上横冲直撞起来。 “马惊了!马惊了!” 听见陶莜惊呼示警,众人纷纷避让,生怕被这失控的疯马冲撞,场面瞬间乱成一团。 “来人!快拖住这匹马!” 吴过见状赶忙呼喊马奴救人,焦急的看着场中乱象,他是真急啊,人是他邀的,马是他送的,要是出什么意外,外快赚不成还平白惹一身骚。 陶炀见吴过开始喊人,面上也跟着着急,“三哥!小心啊!” “砰——” 乌骓彻底癫狂冲倒栅栏,往林子里奔去,飞射的木屑划破陶莜的脸颊沁出血珠,但此刻他根本顾不上,鞠杖也早不知扔哪去了,双手死死的勒住缰绳,所有的心力都用在马背上努力保持着平衡。 “愣着干什么,快追啊!” 吴过扬起马鞭指挥侍从,说罢仗着自己马术精湛率先追了出去,陶炀也不好干看着,跟着策马追去。 剩余世家子弟面面相觑,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吴过的面子还不能让他们去救一个不相干的人,慢悠悠的骑着马往疯马狂奔的方向走,主打一个重在参与。 这一切都被土坡上的沈卿收入眼底,多么熟悉的场面啊,陶炀的手段不是就和禁军大比时给他的马下毒一个路数嘛,只不过陶炀不只借刀杀人还想着嫁祸于人。 如果不是沈卿洞察先机,陶莜“意外”死于州牧公子所赠的“疯马”下,那真是死也白死。 沈卿这一环节的行动很简单,就是救陶莜于水火之中,至于水火是怎么来的……那不重要。 正当沈卿准备天降正义时,林中斜刺里蹿出一股流匪往陶莜他们所在方向迎面冲杀。 沈卿动作一顿,诧异的看向郭昱,问道:“你安排的?” 郭昱亦是回以“难道不是将军您安排的?”的表情。 “……” 来不及感慨,沈卿掏出水晶磨的望眼镜,虽然粗陋,精度也远比不上后世,但看清个几百米还是绰绰有余的。 这一看竟在在流匪中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卧槽!”沈卿随手将望远镜甩给郭昱,扬鞭抽下,“驾!” 单枪匹马直冲下坡! 第197章 故人重逢 埋伏在林子里另一处做流匪打扮的祁商看着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真流匪也是一愣。 “将军,我们还上吗?” “再等等,见机行事。” 于此同时,冲在前面的流匪头子面对冲过来的疯马亦是一惊,他们本是打算冲击马场的,怎么地方没到,里面的贵公子先冲过来了! “散开!” 面对突如其来的变故,匪首大喝一声,也不肖他说,这些未受训练的乌合之众没人想以血肉之躯硬拦疯马,哗啦啦的闪躲。 控制不了马匹的陶莜被动英勇无比的冲进乱匪之中。 但随后追过来的吴过就没有这么幸运了,匪首在短暂的措手不及后立马反应了过来,与边上的伙伴默契扯住草绳两端利用冲刺的惯性向前一个滑铲绊住了马腿。 枣红大马前腿一曲向前栽倒,吴过被甩飞出去,好在他马术精湛,面对这种突发情况迅速的做出反应,下落的过程中顺势在地上滚了几圈卸力,等停下后已经变得灰头土脸,但所幸没受什么重伤。 “抓住他!” 许是吴过看起来就像一只富得流油的肥羊,匪首看着他的眼神都冒金光。 吴过一个鲤鱼打挺翻身跳起闪过攻击过来的木棍,不得不说他还真有两下子。 “救命啊!” 可惜的是只有两下子,吴过左支右拙狼狈逃窜。 “郎君!” 这时吴家护卫也冲了过来,与流匪战做一团,以少敌多,不求战胜只求护主脱困。 落后一步的陶炀见状紧急勒马头调转方向毫不犹豫的跑路,更后方的世家公子们反倒是愣了几息,直到陶炀越过他们这才调转方向跟着策马跑路。 开玩笑,人家亲哥都不管了,他们这些表的算什么? 就在众人忙于奔命时,只见山坡上冲下一匹快马,马上的将军突然跃起立于疾驰中的马背,从箭筒里抽出三支箭张弓向他们这个方向射来! 几位郎君被贴面擦过的飞矢惊出一身冷汗,直到身后响起惨叫与碰撞声才醒过神来,回头一看,只见那几支箭射中了追赶他们的流匪,紧接着又是咻咻破空声响,箭至人倒。 在家仆掩护下突出重围的吴过看到的就是这一幕,马背上的女将军宛如杀神箭无虚发,没来得及感叹人已经策马从他身边驰过冲向匪众。 追击的流匪们显然被震慑住,对迎面而来的一人一骑如临大敌,然而那位将军就这样从他们身边疾驰而过并没有把他们当盘菜。 徒留流匪们与停滞的世家公子们面面相觑。 “跑!” “追!” 时间仿佛又恢复了流动,世家公子策马狂奔,流匪们在后面拔腿狂追。 吴过恰好处于一个中空地带,一时反倒没人搭理,前看后看,微风吹过他凌乱的发丝,一时竟有些迷茫。 话分两头,发了疯的乌骓根本不分场合,此刻还在流匪堆中乱蹿,陶莜已经快要失去气力。 人群中,叶明珠瘦弱的身躯被推搡挤压,一不留神被撞倒在地,紧接着便清晰的听到响亮刺耳的嘶鸣,仰起头只见那疯马前蹄高高抬起。 叶明珠瞳孔一缩心跳骤停,一时竟动弹不得眼睁睁的看着马蹄落下,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匹小红马横向跃过撞向乌骓的马头,在红马凌空跳跃的刹那间,马上之人双腿夹着马腹,下腰单手抄起叶明珠。 乌骓被撞了一下,停下甩了甩脑袋,陶莜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乌骓又开始往来时的方向狂奔回去。 “啊——” 一切发生在瞬息之间,当叶明珠能做出反应时她已经稳稳的落在马背上,抬起头,看到熟悉的面孔,一路撑着的气终于泄了,眼泪夺眶而出,伏进来人怀中大哭。 “沈姐姐!” 第198章 无证之罪 原本旌带带飘扬的马场,此刻一片狼藉,世家公子们早没了骄矜模样,被今日一波三折的变故刺激的惊魂失魄,木然的看着陆家军打扫战场。 话说当时沈卿二话不说从山坡直冲而下,一句交代也没有,郭昱怔愣片刻后暗骂一声,迅速判断局势,充分发挥主观能动性,当机立断的率众随之冲了下来。 乌合之众对上训练有素的军队根本不堪一击,瞬间土崩瓦解顿时做鸟兽散,局势登时逆转。 被陆家军护下的世家郎君们见流匪溃逃攻守易形,登时挺直腰板感觉自己又可以了,勒转马头慢悠悠的踱步过来,对着乱象趾高气昂的指点江山。 “世道坏了呀,光天化日,朗朗乾坤,距离虞城不足十里的地方居然有流匪作乱。” “方才零碎听了两句,这些流匪部分是从启国苍州逃难来的,府尊大人也是,怎能放乱民入境呢?” “这话说的,山脉纵横广阔,流民非要绕过来又怎么阻拦得尽呢?” “到底是边军威慑不足难镇霄小。” 边上的陆家军卫卒闻言眉目一拧,早知道刚才就应该晚来一步,让这嘴欠的公子哥儿落入流匪手里。 吴过听了亦是不悦,正待发作,陶炀骑着白马靠了过来。 “哎~不知道三哥此刻是否平安?” 见陶炀一脸担忧,吴过只得先宽慰道:“吉人自有天相,沈将军已经追了过去,七郎且放宽心。” 哎~好好的乌锥怎么突然发疯了呢? 就在这些劫后余生的世家郎君们高谈阔论时,一阵熟悉的马蹄和呼喊声由远及近传来。 只见那匹发疯的乌锥又杀回来了,而陶莜仍顽强的扒拉在马背上。 见此情景,陶炀抽了抽嘴角,众人心情亦是难以言表,一时都忘了闪躲。 “快让开!” 众人这才从怔愣失语中回过神来纷纷避让,陶炀本是从容的勒着缰绳准备调转方向,却发现自己被不知何时围过来的军士裹挟难以控制方向,同时也与吴过他们隔了开来。 陶炀心里一沉的同时怀里也是一沉,来不及动作,乌锥已经冲了过来,而围在他身边的军士也及时散开。 待陶炀反应过来时他已经被撞飞出去去,乌锥却并未停下,马蹄重重落在了他胸口。 “噗——”陶炀喷出一大口血。 “七弟!”陶莜心中焦急却还被乌锥带着继续向前跑了几步,但乌锥到底因为方才的事故速度减慢了几分,郭昱趁机追了上来,揪住陶莜的衣领一把拉到自己马背上,随行的士兵见状也不再投鼠忌器,长枪出击。 “噗呲——” 乌骓嘶鸣着倒在血泊当中,鼻孔喷着热息,陶炀惊魂未定四肢发软却也顾不上这些,跌跌撞撞的奔向陶炀。 “七弟!”陶莜扑通跪倒在陶炀身侧,想扶起陶炀又无从下手,生怕一不小心造成二次创伤,惊慌的向周围喊道:“大夫!快去找大夫!” 陶炀看向陶莜,想说话却先咳出血来,“咳咳咳~” “七郎君别说话,你放心,军医就在虞城,很快就能赶来。” 郭昱站在陶莜身侧,俯下身对着陶炀语调轻缓的说道,在旁人听来是宽慰,但只有挨得极近面对郭昱的陶炀能看到他眼中得逞的快意。 将死的恐惧笼罩在陶炀心头。 军医?只怕是来要他的命吧。 “呵~”最初的恐惧转变为疯狂,陶炀突然爆发出一股气力紧紧抓住陶莜的衣袖,“我死了,你也活不了,母亲不会放过你的!” 陶莜愕然道:“七弟,你在说什么呀?” “哈哈哈……噗……”陶炀又是呕出一口血,胸膛剧烈起伏,“吾早知你起了杀心,吩咐陶石传信回去,如吾此行不归,必为汝所害!” 见陶莜大惊失色,陶炀心里涌起一股快意,笑着笑着便失去了声息。 围观的世家郎君们看陶莜眼神都变得古怪起来,这出惊马事故到底是不是陶莜自导自演,谁又知道呢? 而陶莜此刻手足一片冰凉,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完了。 第199章 正名 蜿蜒的山路道上,一匹快马疾驰,渐渐的放缓了速度。 陶石安抚的拍了拍马脖子,跑了大半天,别说马了他颠着也累,停下让马在树荫下吃草的空档自己也趁机找了块石头坐下休息。 从包袱里掏出干粮啃着,心道,就算三郎君这时候发现他暗自返回安国也追不上了,除非他再不打算回安国否则绝不敢对七郎君下手,没了安国陶氏在背后支持,三郎君对永毅侯又有什么价值呢? 如此想着心下安定不少,准备多歇会儿……不行! 陶石收起啃了两口的干粮,喝了口水,起身拍了拍马背,“老伙计,再坚持会儿,保险起见等天黑了我们再休息。” 说着翻身上马,继续赶路,不多时,天空响起金鸣之声。 什么东西?陶氏下意识抬头看天。 下一刻,他感到心口一痛,低头一看,一支箭矢穿透了他的胸膛…… “噗通——” 陶石栽落下马,意识下弥散之际隐约看到山道旁的林中出现几道身影,迷迷糊糊听到人声。 “可算是收到动手的信号了,这小子真能跑啊……” 微风吹拂,空寂的山道上似乎无事发生,没有马匹,也没有旅人。 ………… 虞城西郊—— 陶莜陷入巨大的冲击中瘫坐在地上,心神纷乱,一时不知作何应对。 刘军医背着药箱姗姗来迟,郭昱与护送军医的士兵不动声色的对视一眼,接收到事成的信号,郭昱带着军医来到陶莜身边安慰道:“三郎君人品,郭某自然是信得过的,想必其中另有内情。” 刘军医蹲下摸了摸陶炀的胸口,似乎在看还有救没有。 “节哀顺变。”刘军医下了众人早已料到的最终宣判,“咦?” 似乎摸到了什么异物,刘军医从陶炀怀中摸出一个锦囊,拿到鼻子下嗅了嗅后面露古怪之色。 接着起身行至不远处的马尸蹲下查看了一会儿,露出果然如此的神色叹息一声。 “可是有什么问题?”一位旁观的郎君见状忍不住发问。 此时距离事发已经有好一会儿,马球早已打不成,这些扫了兴致的世家公子还能留在这围观足见其无聊与八卦。 刘军医拆开锦囊取出干草屑,说道:“此乃剧毒之物,兽类食之可致其狂性大发最后口吐白沫全身抽搐而死。” 其意不言而喻,郭昱恍然大悟般道:“三郎君,你之前说这匹乌锥是昨日吴郎君赠予的,七郎君想来是打着事发后让吴郎君兜底的盘算啊~” 吴过闻言打了个机灵,震惊的看向陶炀的尸体,这就让人算计上了? 围观群众看向吴过的眼神也变得复杂起来,瞧得吴过脸上火辣辣偏又发作不得。 “陶七害人害己死有余辜,三郎你放心,我等自会为你证明!”少年热血,忍不住仗义执言。 陶莜面色惨然,勉强打起精神来拱手致谢,心下却是发苦,就算在场众人愿意为他做证又有什么用呢。 陶炀死在宣国,加之陶石回去示警,对于嫡母而言就是死无对证,旁人之言皆不能信,只会认为是被他买通作伪证,痛失亲子的母亲有什么理智可言? 陶炀说得没错,只要他回安国,嫡母必然要拉他陪葬,可若不回安国,商行便无法再行运作,没了安国陶氏,他又算得了什么呢? 世态炎凉,陶莜深知,虽然此刻他们愿意为他说话,但失去世家公子的身份,在场诸人也不会再同他结交。 “三郎,天地广阔,以你的才能何必拘泥一地?”郭昱拍了拍陶莜的肩膀安慰道。 看着郭昱诚挚的眼神,陶莜微微动容,郑重拱手揖了一礼,“多谢郭参军为吾正名。” “三郎说这话就外道了,哥哥自是知晓你为人的。” 这就称兄道弟上了?一旁的吴过看看郭昱又看向地上的陶炀,怎么感觉哪里不对劲儿? 第200章 一箭双雕? 这厢,祁商见沈卿策马冲入流匪之中大杀四方,立刻率部冲杀如猛虎下山之势撕开一道口子。 匪首魏虎见状暗骂一声,直娘贼! 他不过是收到消息知道今日会有许多贵公子在此打马球,想来绑几个肉票又不是来起义打仗的,怎么就撞上边军了呢? 见事不可为,魏虎啐了一口,高声喝道:“撤!” 话音未落自己便率先开跑,边跑边腹诽,这混账世道,他们饭都吃不上了,那些世家子却依旧吃香喝辣,外头在打仗,他们搁这打马球,富得流油劫一下怎么了!怎么了! “穷寇莫追!” 祁商见匪众溃逃,喝止了杀起兴正欲追击的军士,收拢麾下往沈卿所在之处汇聚。 “咳咳咳!” 祁商见一位俊秀小郎君扒着沈卿抽抽噎噎的哭着,猛的一阵咳嗽,少帅尸骨未寒啊!夫人你……好歹背着点人吧! 沈卿见祁商脸色纠结哪能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安抚的拍了拍叶明珠的肩头让她转头面向祁商和陆羽旧部,介绍道:“这是吾的义妹。” 义妹?祁商等人定睛一看,哦~还真是个小姑娘,皆是舒了一口气。 沈卿这才有功夫细问,但又不知如何开口,苍州之事他已从军报知晓了大概,璠城叶氏肯定是无了,犹豫再三还是问道:“明珠,你怎么来的,只你一个人吗?” 叶明珠也知道现在不是哭的时候,只是一路提心吊胆方才又险些丧命,高压之下情绪一时失控实在忍不住,这时也冷静下来,想到甄鄂的处境赶忙简明扼要的述说了经过。 “你是说甄鄂被吴周牧的家奴抓了要献给吴二郎……”沈卿面色变得古怪起来,赶巧了这不是,吴二郎还在后面马场呢。 叶明珠抓住沈卿的手臂,恳求道:“二哥生得品貌非凡,落入那些好色之徒手中,不知要受多少磋磨……求沈姐姐救救他,若是迟了……他那般骄傲之人怕是活不下去了!” 看叶明珠一副甄鄂可能已经被糟蹋了模样,沈卿有些难绷,此刻道德与笑点在他嘴角打架。 “你放心,若你所言为真,此刻吴二郎君还在那边马场,以甄兄的品貌,那些媚上的奴才自然是要先献与主人受用的,哪敢得罪狠了。” 沈卿安慰道,最硬不过枕头风,对于大概率成为主家新宠的人物,自然不会过分开罪,没准此刻正好吃好喝的供着,比被流匪裹挟的叶明珠强多了。 当然,若他不加干涉,真让吴过返回府城得了手,待日后被厌弃…… 沈卿停下不太礼貌的脑补,回首往马场方向望去,距离不算远,大致能看到此刻事态发展的进程,今日针对陶莜的部署可以告一段落了,或许能借此机会碰一碰永州吴氏…… 如此想着,当即回握住叶明珠的手情真意切道:“你我金兰之交,你的兄长亦是我的挚友亲朋,走!咱这就去同吴二郎讨个说法!” “嗯!”叶明珠感动的点点头。 第201章 非典型纨绔 “陶七郎的尸身还是需先安置好。”吴过身为东道主,出言打破了僵局,招手吩咐人拉来一辆马车。 “多谢吴郎君考虑周到。”陶莜揖礼谢道,想来是陶炀早有打算,连小厮都支开了,今日他们是骑马出来的未乘马车,如今还折了一匹,总不好放马背上驼回去。 吴过摆摆手,悠悠叹息,让陶炀走得体面点也算不枉相识一场。 围观诸人见今日事故算是落下了帷幕,马球也不可能再继续了,正欲告辞离开,便听一阵马蹄踏踏,方才那位英姿飒爽的女将又策马往这奔驰而来。 “吁~”沈卿一勒缰绳,马蹄腾空嘶鸣一声又重重落下。 “吴郎君,你指使家仆强抢民男是何道理!” 面对突如其来的质问,吴过一脸懵逼。 噫~有情况! 本待离场的世家郎君们又止了脚步驻足围观,充分发挥华族传统美德,生命不止,八卦不死。 在方才的骚乱过后,众人早已从军士的口中得知这位就是先少帅的孀妇、屏山关新上任的四品骁骑将军沈卿兮! “沈将军何出此言呐?”吴过见沈卿来势汹汹,心道,莫不是来找茬的? 如此想着,吴过登时全身戒备,打起十二万分精神应对。 作为受害人家属兼证人的叶明珠跳下马背向前一步,毫不气弱的瞪着吴过控诉道:“三日前我与家兄从苍州逃难途经永州府城,被吴氏家仆扣下说是要献与吴二郎君!” 众人眼光齐刷刷的投向吴过,开始窃窃私语。 “若说吴兄强抢民女肯定是假的,但若是美少年倒有几分可能……” “你们看这小娘虽然落魄,但姿容清丽气质不俗,可想她兄长品貌……” “想来这对兄妹又是灭于战乱的大族遗孤……” “冤枉啊~”吴过没空搭理旁人的言论,辩驳道,“吾在虞城滞留已有月余,在场诸君都能作证,怎么可能在三日前吩咐下仆抢人呢?” “上有所好下必甚焉,此番即便不是吴郎君指使也是汝平日纵容所致!” “这……”吴过一时无言以对,只觉沈卿在无理取闹,在这弱肉强食的世道,他们这种家世地位别说强收流民了,就是良籍庶民又怎么了? 想来是吴管事这次不太谨慎,踢到铁板了,只是有些事情心照不宣,但不能翻到台面上来说,事到如今只能梗着脖子强硬否认。 “吴某对天发誓,绝无指使过家奴戕害良家,此事必有误会!” “误会?”沈卿挑眉,“好,俗话说眼见为实,耳听为虚,府城距此也不算远,快马一天便可打个来回,不如一同去瞧个究竟,顺道也拜访一下府尊大人~” 吴过闻言,后颈登时起了一层薄汗,要完! 他便是躲父亲躲到虞城来的,这叫父亲知道他惹事的缘由可不得再断几根藤条? 正当吴过冷汗涔涔的时候,方才流匪截道的林子里又响起一阵动乱,数道马蹄声由远及近。 “驾!” “抓住他!” 众人被喊声吸引望去,隐约可见,这是一场追杀。 策马疾驰在前之人似乎背后生了双眼,利落的侧身躲过背后的冷箭。 “哇~现在高手这么常见了么?”看热闹的世家郎君们满眼艳羡的感慨。 “二哥!”叶明珠一眼认出那道身影,当即快跑出去挥手喊道。 “吁~”甄鄂勒马急停,见到叶明珠安然无恙又惊又喜,四下环视一圈,待见到不远处的沈卿这才松一口气,利落的跳下马来。 “明珠!” 但与放下担子的甄鄂不同,沈卿心头当即咯噔一下,果然,吴过愣了一瞬后当即也跟着冲了过去。 “二郎君……”吴管事见甄鄂停下,又意外的见自家郎君朝这边跑来,赶紧下马还没来得及行礼小腿朝便被吴过跳起来踹了一脚,扑通一下跪倒在地,错愕得抬起头什么都还没来得及问迎面就挨上一记铁拳。 “二……” “呀打!” 一句话都来不及说,吴过又是一套组合拳打下去,残影都快挥出来了,跟随吴管事而来的护卫吓得纷纷跪倒大气都不敢出,生怕被连带着一起打! 叶明珠睁大了双眼不明所以,甄鄂面皮微抽,其余围观众人皆是傻了眼。 沈卿见吴过可能是拳头痛了,又抡起膀子左右开弓甩出一套降龙十八掌,人都快飞起来了,不禁顶了顶牙根,莫名感觉腮帮子疼。 “说……”吴过累得有些喘,指着新鲜出炉的猪头,“谁给你的狗胆狐假虎威强抢民男,吴氏的名声都让尔等欺上瞒下的混账带累坏了!” “老奴冤枉啊!”吴管事被扇得眼冒金星顶着鼻青脸肿的脸,话都说不利索。 “还敢狡辩!”吴过指向一旁怔忡的叶明珠,“苦主都找上门了!” 吴管事余光环视了下现场的氛围,当即反应过来,再在没有方才追击甄鄂时的盛气凌人,委屈的哀嚎:“老奴真是一片好心啊,永州境外流民汇聚,奴见这两兄妹孤苦无依都快饿死了,这才发了善心收其入府,也是给了他们一处安身立命之所,真是一片真心当狗肺,府城之外不知多少流民挤破了脑袋争着入府为奴呢!” “胡说!”叶明珠当即反驳道,“我与二哥根本没有去排队应选!” “不同意那您二位倒是说话呀,”吴管事面向叶明珠,“咱们从头捋一捋,当时你二哥是自愿卖身,还说一文不要只求带你入境,可曾逼迫?” “你们十几个壮汉围着虎视眈眈,我们能不同意吗!”叶明珠气鼓鼓道。 “哎哟~生得五大三粗面相凶些也是过错吗?再说论凶,谁又凶得过你二哥啊~咱给他好吃好喝的养着,他倒好,一言不合就打杀了护院夺马而逃。” 说到这吴管事底气顿时足了,控诉道:“明珠姑娘能平安走到此地,可见我们信守承诺,但这位小哥出尔反尔恩将仇报杀了我吴府十余位护院,二郎君可要我们做主啊!” 角色登时调转,吴氏由施暴者变为了受害人,占据了道德制高点,吴过的腰板又挺直了。 沈卿无言望天,妹子,你要不要这么实诚,夸大事实艺术加工把他钉死在反派的耻辱羞辱柱上啊! 第202章 吴过 眼见形势逆转,沈卿清了清嗓子,昧着良心道:“甄兄亦是世家出身,清风朗月温雅守礼,怎会无故暴起杀人,想必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虽然叶明珠觉得这几个词和甄鄂毫无关系,但也从沈卿拖长的尾音中接收到了暗示,迅速扫视了一圈地上跪着的一片护卫,有几个之前见过的并不在其中,想来已被甄鄂击杀,很好,死无对证! “二哥,”叶明珠立刻转向伸手在甄鄂身上扒拉,“之前那个下巴上长了个痦子的护院形容猥琐言语下流,可是趁人不备欺负了你?” 甄鄂眉心一跳,明珠在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正待出言解释,便听沈卿紧接着道:“是啊甄兄,别不好意思,若是吃了亏,大声说出来,吴二郎君是个明事理的人,定会为你主持公道!” “呸!”甄鄂啐了一口,“什么东西也配肖想小爷?” 面对沈卿的眼神暗示,甄鄂翻了个白眼并不理会,你就算把眼睛眨瞎了老子也不可能配合你,男子汉大丈夫顶天立地,这要是认下以后还怎么做人! “三脚猫的功夫哪是小爷一合之敌?” 听甄鄂还在大言不惭,沈卿撇过脸去暗道一声晦气,他还是一如既往的没有分寸。 压下羊驼过境的心情,沈卿转过身干笑着说道:“吴郎君你看……” 吴过抬起手,“沈将军不用说了,他们张扬惯了行事不知收敛,此次也算是长个教训,好知道人外有人的道理。” 说罢,吴过神色带着三分正气三分隐忍三分不忿的向沈卿行了个礼后告辞,率众大步离去。 沈卿面色讪讪,得~这回他成仗势欺人的反派了,不是说好的纨绔呢?怎么这么冷静理智识时务?不应该鼻孔朝天目中无人嚣张跋扈张牙舞爪的吗?这么多人看着呢你不要面子的吗? 这个纨绔不太典型啊! 哎~还是爽剧演多了,人心的成见是座大山,当自省之! 此事只能就此揭过,至于顺着这条线索去挖其他受害人……还是那句话,流民算人吗?这在世家眼中都算不上事儿,甄鄂若非世家出身且硬套了个故交身份,他出面说话别人只会觉得他在找茬。 若再揪着不放,永州土着该有想法了,兵出安国,后方绝不能乱! 沈卿深吸了口气,一转头,哟~这群二世祖还在吃瓜呢! “收队!” 沈卿下令,目光扫过陶莜落到郭昱时接收到事情进展顺利的眼神,好在主要目的已达成,吴过那只添头雕飞也就飞了吧,世事哪能尽如人意。 “散了吧散了吧~”见没热闹可瞧围观的世家郎君们纷纷各回各家,这一天过的真是一波三折! 另一厢,吴过板着脸四平八稳的踩着马奴后背进入车厢后放下帘子的瞬间登时四肢发软瘫靠软垫上,止不住的打哆嗦。 外头真是太可怕了!出一趟门连番被人追着算计,陶炀弑兄想要甩锅给他,新来的沈将军又来借机碰瓷…… 好半晌才平复心情,坐直身子抬手敲了敲车板:“吴达!” 俄顷,鼻青脸肿的吴管事爬进了车厢里。 “到底怎么回事,细细说来。” 吴管事这才有机会将前因后果交代清楚,吴过瞌着眼将今日发生的事情在脑海中复盘一遍,良久才抬起眼睑,“你受委屈了。” 吴管事肿着腮帮子含糊道:“郎君如此行事自有道理。” “陆帅怕是不日将兵出安国,虞城太危险了,马上回府城!” “啊?”吴达不解,“那个弹丸之地劳民伤财的打下来有什么用?” “任何东西都有其价值,不过是咱们现下还不知道罢了。” “何况那也不好打呀,山多林密关卡无数。” “所以他们才需要可以穿行无阻的陶莜啊~” “啊?” 吴过并未再多做解释,世家千年不争一时之短长,如今世道局势多变,没必要对哪一方皇室尽忠下死力气,他们吴氏乃离国降臣,这一代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第203章 屋漏偏逢连夜雨 铭刻吴氏徽记的马车不疾不徐的行驶在官道上,到底是经年的管事,吴达此刻也捋顺了条理,但仍有疑惑:“郎君又是如何看出陶三郎是死于陆帅设计?” 吴过点了点自己的眼睛,说道:“吾亲眼见沈卿兮追去了陶莜所在方向,若是有心拦阻,疯马岂有折返的机会?” 吴达不解道:“马有失蹄人有失手,沈将军到底也只是个凡人,真的力有不逮也未可知。” “方才你不在场,未曾得见沈卿兮立马连射箭无虚发的身手,但要知道盛名之下无虚士,不提当初斩帅夺旗的传说,光是能以女子之身力压群雄拿下禁军大比便可知其神勇非凡。” “失手”吴过嗤笑一声,“一匹疯马都拦不住,败于她手下的英雄不都成了笑话?” 吴达恍然大悟,“郎君见微知着是老奴愚钝,幸儿郎君当机立断。” 吴过很是受用,吩咐道:“吾立刻返回府城,着人将此事去虞城通知祖父。” 吴达讶异道:“此等大事,郎君不亲自面呈老太爷吗?” “迟则生变,屏山关立刻就会有大动作。” “也不急于这一时半刻吧?” “陶炀临死之前说已命人回去传信,把酒畅谈时他曾言从安都坐了半个月的马车才到虞城,由此可知单骑快马七八日的光景便可返回,若要利用陶莜打安国一个猝不及防,三日之内必要出兵!” 吴达寻思着调动三军诸事繁杂没那么快,但若如郎君所言是早有预谋,怕是已经整军待发了。 按理说陆帅出兵安国,又不是敌方打过来,没有跑的必要,但方才沈将军的表现……女人心海底针,万一哪根筋搭错了,出发前对当地望族做些出人意料的事情呢?历史上这种事也没少发生。 思及此,吴达更钦佩,惭愧道:“都是老奴的错,连累郎君差点让人抓住痛脚,给人发难的借口。” “不,你没错。” 吴达闻言很是感动,都这时候了郎君还在安慰他,正待再表忠心时。 吴过回味感慨道:“那位少年确实容姿非凡平生仅见啊~” “哈?” “下次注意,记得查清楚些。” “……诺。” 吴达自是能看出甄鄂出身不俗,但这世道,世家大族覆灭于兵难也是寻常,听闻如今国主的宠臣姜瑟的生母就是沦为战俘的世家女。 是以“收留”甄鄂时没有太大的顾忌,但他忘了,各国士族联络有亲也是寻常。 就在吴氏的马车驶向府城时,陶莜也在郭昱好心的护送下将陶炀的遗体运回了虞城陶府。 马车停在院中,仆从沉默着把陶炀的尸身搬下来,事发突然暂时还没有备好棺椁,只能先放在一块木板上安置,整个府邸气氛低沉压抑。 “郎君!” 林幼娘闻讯从后院赶来,一进前院就见到地上陶炀那不太安详的遗容,惊呼一声随即身子软倒。 “娘子!”秀儿急忙抱住林幼娘以自身作为缓冲,避免了林幼娘直接栽倒在地。 “幼娘!”陶莜闻声快步行至林幼娘身边呼唤了几声不见反应,“还愣着做什么,喊大夫啊!” 又是一阵忙乱,大夫赶来看诊。 “这位娘子已有三个月的身孕,见血惊厥,老夫开方保胎丸,好生修养便可。” 陶莜闻言面上并不见喜色,眉头反而皱得更紧,怎么偏在这时候? 第204章 策反 送走了大夫,确认林幼娘没有大碍后陶莜这才离开房门,强打起精神准备出去继续处理陶炀的后事。 行至前院,意外的发现郭昱竟还未离开,歉然道:“诸事繁杂招待不周,郭参军见谅。” 一般有眼力见儿的人这时候都应该告辞离开,让人关门处理自家私事,毕竟陶炀死得并不光彩。 但素日看起来善解人意的郭昱此刻却一反常态,并没有顺势走人,无视陶莜惨淡的脸色说道:“三郎之后有何打算?” 陶莜眉头紧锁,实在是不想面对这个问题啊,但也心知逃避不了。 陶炀之死他百口莫辩,嫡母不会轻易放过他,就算父亲愿意相信他维护他,也只会将他调离陶氏权利核心,在安国的制度下,他一个庶子此生再无前途可言,余生还要活在提防嫡母报复的恐惧之中。 尽管如此,面对郭昱陶莜还是强撑道:“我并没有害过七弟,这一切都是误会……” “误会?“郭昱嗤笑一声,“陶氏主母会相信吗?只怕你连申辩的机会都没有,就死得不明不白!” 陶莜叹息道:“我又何尝不知,可我终究得回去面对这一切,或许嫡母能听我解释也未可知呢?” “将命运放在别人手里可不明智啊~” 陶莜苦笑,“那又能如何呢?” “事已至此,不如另闯一番天地,吾心有宏图,三郎可愿同吾共成大业?” 陶莜听出郭昱意有所指,心中不由生出几分希冀,“请参军教我。” 郭昱看着陶莜,吐出两个字。 “灭安!” 陶莜登时后退数步不可置信的瞪大双眼,近日情形飞速从脑海中闪过,后背渗出一层冷汗,安国易守难攻,他太清楚自己在其中能起到什么样的作用。 “陆帅打算出兵安国?” 郭昱摇摇头,“英雄暮年壮心不复,陆帅老了,早已没了进取之心,这些年安守屏山关,以至吾也没了用武之地至今寸功未立,如此蹉跎岁月,何时能重振郭氏门楣?” “参军你……” 郭昱垂下眼睑有些落寞,“郭氏没落了,否则吾也不至于入军中谋出路,与你一见如故何尝不是因为同病相怜?” 陶莜却不太相信这是郭昱的临时起意,“调动三军谈何容易,若参军能说服陆帅,又何必等到今日?” “哈哈哈~所以说这回是天赐良机!” 郭昱的眼神逐渐变得狂热,“陆帅不需要功绩,但沈将军需要啊,吾有信心说服她出兵,没有一个少年将军能拒绝打响近十年来的第一个灭国战!” 陶莜震撼得无以复加,此人为了实现自己的野心,竟算计了所有人心! “三郎啊,陶炀已死,就算陶氏主母放你一条生路又如何呢,安国默守陈规制度迂腐,你空有一身才华和抱负,却无处施展,真的就甘心一辈子窝囊过活吗?” 陶莜沉默了,袖中的手紧握成拳,心中如潮水翻涌。 郭昱继续说道:“三郎,宣国与安国不同,庶子也可任官做出一番功业,这是一个改变命运的机会,事成之后荣华富贵、高官厚禄皆唾手可得,到那时,谁还敢轻视你?” 陶莜抬起头,怒视着郭昱:“吾岂能行叛国背族之事!若如此,吾将成为千古罪人!” “千古罪人?”郭昱悠悠道:“史书太薄,古往今来多少人杰都未能在上留下一字,做人不要妄自菲薄但也莫要太高估了自己。” “……” “咳~”郭昱轻咳一声绕回正题,“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安国能安居一隅不是因为有多强而是各国暂时腾不出手,但只要外边统一也迟早要收复安国的,你应该也明白,安国是没有希望成为霸主的。” 陶莜默然,安国山多地少,民寡兵弱,上层也知道这个弊端,去岁联合狄国、靖国攻打宣国,就是为了扯下宣国一块领土作用向外扩张的根据地,如此才算有逐鹿天下的资本,但很显然,这个尝试失败了。 “所谓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事。如今宣国正是崛起之时,广纳贤才,三郎若能功传千古,届时陶氏族谱汝居首页!” 什么愧对列祖列宗,你就是祖宗! 陶莜心脏怦怦直跳,哪个男人能顶住单开族谱的诱惑?内心陷入了极度的挣扎,一边是家国情怀,一边是个人性命与前途。 郭昱知道常人要突破心理枷锁迈出那一步很难,步步紧逼道:“三郎,时间可不等人啊~等陶炀的心腹回到安国,错失这次攻其不备的时机,那你就彻底失去价值再无翻身之地。” “你好好想想,是要为了一个不重视你的安国和陶氏赔上自己,还是抓住这难得的机遇,成就一番大业?这样的机会,人这一生可遇不着几次啊~” 陶三闭上双眼,眉头紧锁陷入极大的挣扎中。 第205章 人生如戏 第205章 人生如戏 军营重地外人不可擅入,更何况是两个“外国人”,于是沈卿领着叶明珠和甄鄂到了虞城陆家别院。 “你们暂且先在这儿住段时日……” 话音未落叶明珠毫无征兆的向前栽倒,幸好沈卿眼疾手快的扶住她才避免了脸着地的悲剧。 “明珠!”沈卿唤了一声,抬手贴上她的额头,果然滚烫的厉害。 刚想喊甄鄂搭把手,只见他也眸光涣散摇摇欲坠。 “欸……” “砰——” 沈卿下意识伸出的手停滞在半空中,默了几秒后收回手抱起叶明珠朝里走。 “来人,把地上那个拖进来。” ………… 客房中,军医替床上的叶明珠把完脉,又俯身去查看木榻上的甄鄂,随后行至沈卿面前回禀道: “这位女郎是受了风寒,加之心神耗损过度……” 专业术语叨叨了半天,沈卿听得脑仁疼,简单说来就是叶明珠发了高烧,这时节露宿感冒太正常了,估计是因为路上奔波逃命三餐不继导致营养不良有些低血糖,加上心理压力太大,一路都在硬撑,现在感觉安全就放心晕了。 甄鄂就比较惨了,伤口处理不当导致发炎,活到现在真是命硬,只能说好在现在天气冷,但也得养上好一阵子了,否则就算不废也得留下后遗症。 就在这时,有军卒来报。 “将军,郭参军求见。” 沈卿精神一振,“快快有请!” 书房—— “幸不辱命,属下已成功策反陶莜,让其愿为我军效力。” 郭昱恭敬回禀,双手呈上一份与图。 “做得好。”沈卿伸手接过打开细看。 陶莜从安都至屏山关需要经过数道关卡,虽然他并不清楚兵力布防,但他知道具体地点,最重要的是他的商队过得去! 如此便有很大的操作空间了,能够智取,又何必暴力强攻呢? 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养兵不易,每一个都很贵! “将军下一步有何安排?”郭昱语气中难掩激动。 戏假三分真,虽然剧本是沈将军给的,但他确实是太渴望立功了! 沈卿闻言,从桌上拿起一册书简随手抛给郭昱。 郭昱稳稳接住,郑重的打开,随即一愣,眨了眨眼不确定的又翻过面来看了一遍,还是空白的,抬起头疑惑的看向沈卿,是不是拿错了? “写份军报,传回宣都。” 郭昱反应过来,这是让他捉刀,问道:“写什么?” “看着编吧,将在外虽可便宜行事,但先斩后奏发动灭国战总得有个说得过去的理由啊~” “……诺。” “辛苦了。” “不辛苦……” 郭昱领命退下,书房中安静下来,又只剩沈卿一人。 【不是吧,这么简单粗暴的套路也有人信?陶三的脑子是打了除皱针吗?看不出这是你设计逼他就范的圈套?】 沈卿勾起嘴角,笑道:“他心里就算清楚又怎么样呢?既已无路可走,只能顺着台阶下了。” 9527不解,【那一开始直接威逼利诱不就好了吗?何必多此一举费这么大功夫离间陶氏兄弟,反正结果都是一样的】 “人都是要脸面的,很难承认自己是个背国叛族的小人,直接采取暴力手段容易激起逆反心理,万一一激动直接抹脖子了呢?” 沈卿做手刀划了划脖子,虽然大部分士族都没什么节操,忠君爱国的思想淡薄,但还有一个词叫热血上头。 “三辞而诏不许,然后受之,传统艺能了,简单来说就是咱给他一个心安理得的理由,未来才好共事。” 【不就是你演我也演呗~人类真是虚伪,都带着面具做人】 沈卿望向窗外逐渐暗淡的天光,“人生如戏,每个人都在舞台上扮演着生旦净丑,弹指拨弄宫商角徵羽,往来于嗔痴财色贪,若将红尘比作残曲,故事不过循环反复。” 9527闻言静默了许久,可能是去思考统生了。 “走了。”沈卿抄起披风,大步跨出门外。 “闻樱,照顾好两位客人。” “女郎,这么晚了您去哪儿啊?”闻樱追出来问道,却只见大红披风在暮色中飞扬。 “回营,点将,出兵!” 第206章 夜议 第206章 夜议 屏山关军营帅帐—— 伐安作为沈卿第一阶段的战略目标,大致方针是早已制定好的,近来练兵也是往山地作战方面训练,可以说,无论能不能策反陶莜,安国都非打不可。 此次出战,没有援军,赤霄军需要倾巢而出……咳~需要全军出击,务求兵贵神速直捣黄龙! 一州之力打一国,听起来有些狂妄,但放地图上看,安国也就一州之地,所以郭昱敢言之凿凿的说安国没前途。 尽管如此,全军出击还是太过冒险,会让屏山关军防空虚,按理说陆震不可能同意,但此刻实乃天赐良机! 永州边境就连着启国和安国,此刻暻国和启国正打得火热,没空关注他们这边,留守些老弱残兵摆个空城计足以应对。 第三点,这个时节太妙了,春耕已过,动作快些还赶得回来收麦子,这说得是他们的军田。 再晚些天气热了深山老林里的蛇虫鼠蚁渐渐活跃起来,瘴气弥漫,会加大客场作战的难度。 沈卿深知战机转瞬即逝,是以尽管知道不存在可以回安国报信的陶石,依然十万火急的回营,时不我待啊! 回到军营时夜已深沉,通知陆震传令召集三军主将、左右前锋将前来帅帐共议出兵细节。 此刻营帐内烛火通明,将一众将领的身影映照得忽长忽短,气氛肃穆而凝重。 沈卿将舆图平铺在宽大的桌案上与早前特制的沙盘相互印证。 “如诸位所见,安国多山地,地势险要,易守难攻。如今有了陶莜这个突破口,吾初步想法是,派遣一队精兵冒充仆从,跟随陶氏的商队混入安国境内,届时来个里应外合!” 沈卿话锋一转,指着沙盘继续说道:“然而,从边境至安国都城,至少需要攻克五座城池,何时动手最为合适,还有待商榷。” 这个至少是从两点之间直线最短的方面考量,集思广益或许有更好的方案。 众人没有急着畅所欲言,而是都盯着与图和沙盘思索起来。 最近的磐石关做为边境第一道防线虽防御森严,但随陶莜混入关内出其不意,打他们个措手不及,迅速夺关倒也不难。 难的是之后,这会导致过早暴露计划,后续关卡定会严加防范,再想顺利通过,难如登天。 但若深入安国境内,再寻机而动……寻啥机啊,早和外面大部队断了联系! 还有个情况不得不考虑,俗话说,三军未动粮草先行。 客场作战,后勤补给至关重要,安国占据地利,熟悉周边地形,若被切断补给线,将不战自溃。 不知过多久,众人开始你一言我一语的出谋划策,提出又推翻,不断的完善战略,太多细节需要考量,这注定是个不眠之夜。 当屏山关众将群策群力死大量脑细胞时,千里之外的榆国卫云侯府亦是烛火未熄。 玉玦看着跪在地上的琴衷喝下一碗乌黑的药汁,伸手将人扶起,柔声道:“你自幼跟在我身边,最知我心,三日后随侯爷南征,你自是知道该怎么做的。” 原则上,军营是不能出现女人的,嗯,原则上。 琴衷点点头。 “你放心,将来定会为你安排好归宿。” 琴衷垂着眼睑,俯身行礼,“诺。” 第207章 序幕 第207章 序幕 春日暖阳普照大地,蜿蜒崎岖的山道上一支满载货物的商队不疾不徐的前进,马车轱辘在石土上滚动,扬起浮尘,陶莜带领着数百人的队伍如往常一般朝着安国缓缓前行。 山头上,沈卿立于高处眺望,看着远去的一行人逐渐隐没于崇山峻岭间,神情凝重少有的正经。 话说当日初步拟定了攻关策略,之所以是初步,因为现实充满变数,就连算计一个陶炀都能数次横生枝节,更何况是瞬息万变的战场。 简单来说就是暂时定了计划A,不行还有bcd。 定了基本方案,那么带队跟随陶莜混入安国境内的领袖就至关重要!诚如前面所言,局势瞬息万变,是以领导者必须要有统筹全局临机应变的能力以及当机立断决策的魄力!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沈卿原本是打算亲自带队混入随行,然而,这个提议一出,别说陆震,就是营中众将也纷纷劝阻。 什么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贵子不涉险地……陆震起于微末,他的初始心腹班底大多文化水平偏低,难为一群大老粗搜肠刮肚引经据典,虽然比喻得不太准确,但大体就是表达一个意思。 他身份特殊,若陶莜临时倒戈,一旦折在安国,宣国将面临的不仅是粮草兵力城池等具象化的物质损失,更将颜面扫地! 沈卿领会其中深意,深感无语,但也不得不承认现实残酷人心险恶,众人的担忧并非无的放矢。 虽然倍感遗憾,但他到底不是刚愎自用听不进劝的人,这一提议被驳回他也不再坚持。 “一事不劳二主,不如还是让郭参军前往吧?” “是及,和安国人打交道,郭参军经验丰富。” 是你个棒槌!郭昱闻言抽了抽嘴角,他一拿笔的谋士,上前线肉搏拼杀?他只是想立功,不是想死啊! “咳~”郭昱清了清嗓子,“虽是潜伏入安国,但必要时还是需要对战的,卑职一介文人恐难当大任啊~” 此言一出,少不得收获一波鄙视的目光,郭昱却镇定自若,人总不能为了脸面连命都不要吧? 哼~他干的是呆在后方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活,不和这群粗鄙的武夫一般见识! “远之所言有理,”陆震出面打了个圆场,“还是需要一位勇武的将军坐镇。” 亲卫长鲁元眼睛一亮,出列自告奋勇道:“末将愿意前往!” 沈卿都能看出他眼中迸发出的强烈渴望,亲卫这个活吧,在战场上主要就是保卫帅纛,除非兵败如山倒,否则是安全系数是仅次于主帅的存在。 但要真打到了帅纛……这么说吧,亲卫死,主帅不一定会死,但主帅死,亲卫肯定没一个能活! 嗯,季云的亲卫例外。 言归正传,虽然存活率高了,但拼杀的机会就少了,自从陆震上了年纪不再亲自冲锋后可以说约等于没有。 但身为军人,鲁元自然也有更高的理想和追求! 但陆震只是深深看了他一眼就给驳回了,鲁元的情况和郭昱正好相反,勇猛有余机变不足,纯纯的武夫! “伯安忠勇无比,没你守护大纛本帅心里不安啊~” “元帅……”鲁元很是感动。 “好了,此行还是需要一位文武双全且在军中素有威望的将领!” 毕竟深入敌国腹地,说是一支敢死队也不为过,需要一位镇得住场子的,免得士兵身在异国因恐惧而军心浮动。 这样一排除下来,最合适的就只有凌霄军主将祁商和赤霄军左前锋穆起,两人互不相让,甚至摆开架势,帅帐气氛一时无比紧张,第一次遇到这场面的沈卿亦是心中一凛。 二人多年同僚自有默契,在一个针锋相对的眼神后同时出手! 最终祁商以剪刀手大获全胜! 沈卿:“……” · 于是就有了如今这场面,沈卿带着主力部队远远地缀在商队后头,宛如潜伏在暗处的猎豹,等待着最佳的出击时机。 沈卿收回视线,转过头来目光落在身侧面带病容却依旧身姿挺拔的陆震身上,轻声说道:“父帅,此次你实在不必要亲自前来,何不坐镇屏山关,静候我军凯旋?” 陆震缓缓摇头,他明白卿兮是顾念他的身体状况,但自己的身体自己清楚,他能明显的感受到生命的沙漏在快速流逝。 “这或许是本帅此生最后一战,”陆震的目光望向远方连绵起伏的山峦,眼神中流露复杂的情绪,眸底翻涌难言的暗潮,声音虽略显沙哑却无比坚定:“老夫戎马一生,沙场征伐,最终的结局怎能是在病榻之上狼狈等死?” 沈卿闻言,心中不免有些怅然,隐约明白陆震的执着。 大多数人辛劳一生都盼望着安享晚年,但并不是每一个人都追求好死,在这残酷而又充满荣耀的战场上,想来以热血和生命谱写最后的篇章,远比缠绵病榻等待死亡的来临更适合一位元帅的落幕,马革裹尸,或许是对名将最好的归宿。 山风呼啸而过,吹起二人的衣袂,他们静静地站在山头上,凝视着远方,心中各自怀揣着不可说的理念与决心。 生命的消逝永远是个沉重的话题,也没有人真的可以感同身受,任何安慰都太过轻飘虚浮。 “父帅……” “啪——” 沈卿正打算说点什么转移话题,却被天空中的不明坠落物砸中脑门。 敌袭?! 沈卿抬手摸了摸,看着指尖上的白色流状物,再抬头,只见一只山雀扑棱着翅膀飞过。 “……” 随后又对上陆震一言难尽的目光。 “咳~”陆震轻咳一声,不动声色的转移视线,“大吉大利,百无禁忌!” “……” 时光不为任何人而停滞,世界也不会围绕着某个人转动,就在沈卿遭遇天降飞翔时,暻国大军正与启国援兵在苍州打得如火如荼,榆国卫云侯宁错正式开拔率军南征。 与此同时,靖国的东宫也不平静。 “太子终究只是储君,陛下一纸诏书即可废立,殿下要早做打算啊~” 第208章 阙殊 靖国东宫—— 赵峥挥退了心腹属臣,对着墙上的与图负手而立。 靖国位于中洲腹地风调雨顺,享有鱼米之乡的美喻,自古就是朝廷的粮仓,商贸发达财力雄厚,然地势平坦造就了万顷良田却也注定了无险而守。 大乾政权覆灭后诸侯割据,衢州赵氏联合本土世家门阀在初期凭借豪横的财力建立了靖国,在各方势力中左右逢源,形成六国合围中的平衡点。 因六国相互牵制,靖国明面上也安稳了十余年,但底下的暗流却从未停息过,如今这平衡即将被打破。 国内有识之士早有共识,赵峥数年前就开始筹谋破局,好不容易从“九子夺嫡”中杀出重围入主东宫,获得国内主战派支持,借与启国联姻假道穿行,与安、狄两国合力攻宣。 若是成功,那局面将大大不同,本是万无一失的计划,奈何人算不如天算,半路杀出沈卿兮这个怪胎。 首战失利,国内保守派借机攻讦,那些兄弟也开始蠢蠢欲动重新蹦跶起来,尤其是当他再次提出出兵襄国,就连父皇也开始动摇。 东宫门下也出现两种不同的主张,一方让他暂时隐忍厚积薄发,另一方…… 赵峥眸光闪烁,深邃的眼底似有暗潮翻涌,盯着与图久久不语。 而今宣国元气大伤,暻国与启国正在交战无暇他顾,榆国主力放在南冀,北漠被狄国压制只能往西拓展,若能联合攻打襄国将是双赢的局面。 而今实乃千载难逢之良机,若是错过,怕是就没有下回了,待各国战事尘埃落定分出胜负,靖国就彻底成了砧板上的肉。 奈何朝中诸公过惯了安逸日子缺乏破釜沉舟放手一搏的魄力,不过也是,国亡了,他们大不了换个头衔为臣,最可恨的是那些兄弟们还诚心和他唱反调,各方势力掣肘让他难以施为。 赵峥深吸一口气,缓缓收紧拳头,眸光凌冽,终是下定了决心。 攘外必先安内,靖国只能存在一个声音! —————————————————————————— 初升的朝阳泽被万物,光线透入榆国宫城偏僻一角,落在明瑟轩斑驳的脱漆的房门上。 一位宫女端着铜盆和毛巾推门入内,床榻上的孩童也醒了自觉坐起,当绞干的帕子贴上面庞时,孩童不自觉的瑟缩了下,这个时节凉水洗脸还是有点冷,但他们这里偏僻比之冷宫也不妨多让,柴火木炭很不易得,要省着些用。 来到榆国的半年多,阙殊已不再是过去那个金尊玉贵的皇子了。 “殿下……”宫女眸中流露出心疼之色。 “没事的芥子,再不快点就迟到了。” 芥子抿着唇为阙殊披上外衫遮住磨损严重且明显已经不合身的里衣,将重复利用变得越来越薄的书简装入书箱。 榆帝为了彰显自己的胸怀雅量,让阙殊在宫学和皇子及勋贵子弟一起读书,如当年景川在宣国宫学。 正待出门,就见两个小宦官抬着个竹筐进入宫院,接着便听见一道尖锐刺耳的嗓音。 “阙殊殿下万安呐~” 话是那么说,却半点不见行礼的意思,随手将竹筐彺地上一撂,尖着嗓子道:“芥子姑娘~这个月明瑟轩的份例,您点点看吧~” 一堆破烂东西哪有点的必要,明面上榆帝下令阙殊同宫中皇子份例,但从内庭过一圈到明瑟轩就不是那么回事了,新米换陈粮绸缎变粗麻。 “禄喜公公说的哪里话,奴婢自是信得过您的~”芥子面上笑盈盈的,不动声色的往宦官袖子里塞东西。 禄喜掂了掂衣袖满意的勾起嘴角,“那咱家就不叨扰了。” 说着象征性的做了揖,便和另一个宦官昂首阔步的离去,仿佛他们才是主子。 “哥,你看她还要谢咱呢~” “芥子姑娘水灵,但咱家还是更喜欢须弥那股泼辣劲头儿~” “可惜啊红颜薄命啊~” “嘿~谁让一个质子也敢充皇子的款儿?” 听着不远处传来二人毫不顾忌的交谈,阙殊的指甲陷入了掌心,芥子亦是红了眼眶,往昔一幕幕浮现在脑海。 初至榆国时,他们待遇确实不错,但随着宣国使团离开,宫人们便愈发怠慢,养尊处优惯了的小皇子哪受过这等腌臜气,当即便闹了开来。 彼时同在宫学的榆国七皇子轻飘飘的处置了几个宫人,笑呵呵的安抚了他几句。 殿下虽然对这不痛不痒的处理方式不满,但毕竟人在屋檐下,面上过得去他也不好再追究。 然而安稳不过几日,就仿佛被下了降头,再送来的料子是好料子,可惜一夜功夫便叫老鼠啃了,碳是好碳可惜漏雨潮了。 接着不是饭食里有贵妃爱犬光顾的痕迹,就是公主的狸奴上梁,追赶的太监不知是故意还是不小心,把他寝殿的屋顶踩了几个窟窿,修缮的工事一拖再拖。 内庭管事姑姑好意劝过。 『阎王好见,小鬼难缠,这便是宫中生存的规矩。』 『什么规矩?殿下不是败国乞降的俘虏,是为宣榆两国邦交而来,岂容尔等小人慢待!』 须弥气不过去找内廷管事太监要个说法,传回来的却是她失足落井的消息…… 芥子永远忘不了须弥尸身惨白的面容,更忘不了殿下当时森冷的神色。 人教人,教不会,事教人,一次会。 经此一遭,不谙世事的五皇子仿佛脱胎换骨,他没有大吵大闹,而是平静的接受了这一起意外。 息事宁人没有换回应有的优待,却换回了平静。 “芥子,别怕,我会保护你。” 阙殊的声音唤回了芥子的思绪,她哽咽着应了一声,不知是在安慰自己,还是在安慰阙殊。 踏上幽长的宫道,阙殊不禁回首望向殿前匾额,他刚来的时候很是喜欢。 明瑟,意为光辉静谧。 但他喜欢的不是喻意,诚然这座宫院也没能达成提字所期许的样子。 他只是在等一个人,等诺言实现的那一天。 第209章 避水 榆国宫学坐落在宫城东南一隅,晨光透过敬知堂的雕花窗棂,洒在殿内光亮的砖面上。 王孙贵女同样是分在东西两殿教学,趁着先生没来,皆围着各自的小团体嬉闹。 阙殊穿过木廊时隐约听见东堂贵女们谈笑,簪花戏鱼,聊着时新的衣裙首饰。 许是尚未到慕艾的年纪,阙殊目不斜视径直步入西堂。 长宁侯家的四郎君拍着身边宜宣伯家的六郎君肩膀,朝着大伙笑道:“严胖子昨日骑射之姿,可真是‘威风凛凛’啊~任谁瞧了不赞一声……好马!” 众人哄堂大笑,瞧着严六郎三人身的肥膘感叹道:“神驹!当真是神驹!” 严六涨红了脸,嘟囔着:“昨日我可是一箭射中了靶心呢。” 左仆射家的郎君挑了挑眉,戏谑道:“可不是,那神驹一马当先都给你送箭靶跟前了。” 严六恼羞成怒,作势要使出独门绝技泰山压顶!仆射公子赶忙闪避。 “小爷压死你个瘦麻杆儿!” “有辱斯文,有辱斯文!” 围观群众群众看热闹不嫌事大,拍手起哄 这时,不知谁喊了一句:“宣国的质子殿下来了。” 瞬间,哄笑戛然而止,目光齐刷刷地看向阙殊又齐刷刷的转移,对其似乎有丝诡异的忌讳。 对于这种无视,阙殊早就习惯了,只有路过榆国七皇子身边时,才会相互礼貌的点点头就算打招呼了。 默默走向自己的座位,刚来的时候他能感觉到无数双眼睛在他身上打量,那目光中有好奇,有冷漠,半年多过去,再珍稀的动物也看厌了,演化到如今是一种无形的排斥。 他早已习惯了这种被孤立的状态,却仍旧觉得这个世界荒谬又怪诞,在这异国深宫中,王孙贵女只是疏远他,欺辱他反而是那些低贱卑微的宫奴。 阙殊再早慧也只不过是个刚满十岁的孩子,他还悟不透其中的道理。 落座后熟稔的打开书箱,仿佛开启了无形的结界,与周遭格格不入。 “颜学士来了!” 又是一声压着嗓子的低呼,少年心性的贵公子们也不讲究仪态,一跃而起的、单手撑着桌案翻跳的,动作熟稔瞬息间各归其位端正坐好,一看就是老惯犯了。 颜学士进门,满意的点点头,开始授课…… 今日无事发生,午间休憩时,阙殊如往常一样,来到御花园湖边的假山后窝着。 阙殊枕着手躺在草坪上,阳光透过头顶的树叶洒落,这算是他独属的小天地,能让他暂时忘却多余的人与事,放空大脑只感受天地的呼吸。 就在这时,几片树叶落在阙殊脸上,阙殊抬手拾起,端详着翠绿的嫩叶感觉不太对劲,抬头望去,只见一团白色绒球在枝干上咕蛹,定睛一瞧,原来是只狸奴。 这只小奶猫雪白的皮毛上分布着黄色的斑点,四只爪子扒拉着胳膊粗的树枝,想要下来却又不敢。 阙殊看着小小的狸奴颤颤巍巍的试图站起,还没走两步爪子就踩空险些摔下来,只能扒拉着树枝,良久不见动静,似乎是失去的再次行动的勇气。 它被困住了,阙殊如是想,心中不由升起同病相怜之感。 若有一日两国开战,他第一个挂军前祭旗,何尝不是在高空踩着绳索起舞,一个行差踏错就是粉身碎骨。 阙殊起身走到树干前脱下外袍,手脚并用的开始爬起来,至少他可以救这只狸奴。 本就不甚粗壮的树干加上一个人的重量更是雪上加霜,末端往下一沉。 “喵~”小奶猫炸起毛冲着朝他缓缓靠近的大家伙叫起来。 “乖,过来。” 阙殊趴在树干上朝小猫伸出手,小心翼翼的一点点靠近。 “嘎吱——” 终于在树枝不堪重负的临界点抓住了一条猫腿,忍着被挠好几下退回主干枝丫站定。 “你个不识好人心的小东西。”阙殊狠狠搓了搓猫头,不觉弯起嘴角。 “这是我的狸奴。” 一道清脆的声音从树下传来,阙殊闻声低头看去,只见一个八九岁的小女孩挎着食盒,正仰着头,睁着乌亮的大眼睛望着他。 “玉宓……” 阙殊与她并无交集,但宫学新来的玉氏姐妹实在太出名,就算他两耳不闻窗外事也难免不听上两耳朵,盖因这俩罪臣家眷不受株连就算皇恩浩荡了,竟还能堂而皇之的进入宫学,简直匪夷所思。 同窗们都说卫云侯简在帝心,圣眷正隆,前脚刚领兵南征,后脚俩妻妹就入了宫学。 想来玉氏姐妹的处境也很尴尬,否则也不会带着狸奴上学。 你是不是也没有朋友? 瞬间,一个念头在他脑海中闪过。 “你下不来了吗?” 玉宓仰着小圆脸一派天真无邪。 “哦……”阙殊好似才反应过来,“我能自己下来。” 说罢,阙殊将小猫揣进里襟,顺着树干往下退。 变故就在这时发生,落脚处踩到了树干上的青苔,当即脚下一滑。 玉宓只见一道抛物线落下,溅起的水花打破了湖面的平静。 “快来人啊!” 听到呼喊声,一群宫人赶来围到了湖边。 “快!救……”玉玦站在湖岸,指着湖中扑腾的身影,焦急道:“……救猫啊!” 很快,经过一番忙乱,阙殊和小猫都被救上了岸。 “喵~” 接过皮毛湿成一缕缕的小奶猫,玉宓戳了戳它的脑袋,皱了皱鼻子嗔道:“叫你淘气,罚你今天不许吃饭!” “你这狸奴叫什么名字?” “嗯……”玉宓思考了片刻,“我一直没想好,今日它遭此一劫,不如……就叫避水吧!” 说着将手上食盒递给阙殊:“多谢殿下救了避水,这是府上厨娘做的点心,殿下莫要嫌弃。” “不客气。” 阙殊也未推辞,伸手接过,这么一折腾,他也确实饿了。 聚在这里的宫人都有自己的差事,见没事了便各自散去,玉宓道完谢也并未多留,抱着狸奴告辞离去。 阙殊看着人远去的背影,心道玉宓能出入宫城,搭上关系也算多条路子,至少能探听些消息,便是不成又如何,他能利用的本就不多,自当抓住一切机会。 打开食盒,阙殊拿起块糕点咬进嘴里咀嚼着算计来的好意。 第210章 规矩 日头西垂,卫云侯府内院中,玉玦系着襻膊亲自为妹妹沐发,棋心捧着放置各种用具的托盘侍立一旁。 篦子滑过柔软的乌发,梳理几遍后,玉玦放下篦子,玉宓乖觉的侧身歪头,铜盆升腾的袅袅雾气浸润她的脸庞。 “在宫学可还习惯?” 玉玦舀起一瓢水慢慢淋下,让温水顺着发丝缓缓流淌。 玉宓惬意的眯着眼,“挺好的,但娉婷似乎不太开心。” 见玉宓眉心微蹙,棋心俯身回道:“书笑去接二位女郎时,听三娘子似乎抱怨宫学中人趋炎附势拜高踩低,感慨些什么世态炎凉……” 玉玦闻言眉头蹙得更紧,她有此一问,本是担心玉宓在宫学中受委屈,但见其仍是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又不像有什么事,那娉婷有何故有此言? 心思几番流转,便想通了其中关节。 她虽未雨绸缪舍了大部分嫁妆博得救灾美名,亦或是仰仗外家的情面从而免于株连,但玉氏挂着战败的罪名,就算她是侯夫人也依然是罪臣之后。 宁错圣眷正隆,料想宫学中的贵胄子弟也不敢太过放肆,但冷待疏远是免不了的。 当初娉婷心心念念入宫学,如今真去了,境遇却与想象中的天差地别难免感到落差,阿宓却不一样,因着满月时天一道长一句六亲尽妨的命格批言,打小顶着天煞孤星的名声,族中之人皆不与她亲近,入宫学于她而言不过是换个地方自己待着并无区别。 玉玦心思流转手上动作却未停,将茶籽油打出沫来在乌发上揉搓。 玉宓似乎能感觉到姐姐情绪低落,说道:“姐姐,今日在宫倒是遇到一件趣事。” 玉玦嘴角噙着笑,配合的问道:“哦~阿宓遇到什么有趣的事了?” 听着玉宓将在御花园遇见阙殊的经过娓娓道来,玉玦敛眸沉吟片刻,问道:“那阿宓可曾向阙殊殿下致谢?” “谢啦,我送了他一盒点心。” “点心?” “是啊,本来是用来喂避水的,但我罚了它今日不许吃饭,顺手就送给阙殊殿下了。” “……” “姐姐莫要觉得礼轻了,听说阙殊殿下在宫中过得很是不好,素日的吃食还不如避水呢。” 接着,玉宓述说起从贵女们闲谈中获取的信息。 玉玦一边用干帕子绞发一边说道:“阿宓,你知道为什么阙殊殿下闹了一场后境遇更差了吗?” 玉宓明亮的双眸有些疑惑,似在思索,却又不是很在意,反正姐姐会告诉她的。 “因为他坏了规矩。” “规矩?” “份例不过是明面上的规矩,莫说宫中,便是各家府上的下人哪个不是拜高踩低,家主重视的人自是要先紧着,不重视的克扣下来的就是他们的油水,亦能从中享受到“权利”的快感。” “人心对权利的执念很是奇妙,就算是个门房也喜欢拿捏着那点通报的权利,或是刁难来人或是赚取赏钱。” “有权就有钱……”玉宓若有所悟低声呢喃,“但是,家主都不管的吗?” “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更何况这也能彰显家主的权利,有了对比,才会更卖力的巴结讨好家主。” 玉宓恍然大悟,“我就说以前府中的姨娘们斗个你死我活的不能是为了个老头……” “为长者讳。”玉玦轻轻敲了一下玉宓的脑袋,制止她对祖父的大不敬发言,接着说道,“阙殊殿下在宫学闹到七皇子跟前,便是打了禄喜的脸,冒犯了他内廷总管的权威。” “可是宣榆结盟,国主金口玉言,禄喜阳奉阴违不也冒犯了国主的权威吗?” 玉玦勾起一抹讥讽的笑,轻嘲道:“我们国主下得令可多了……” “嗯?” 玉玦话锋一转,“国主不会在意这些小节。” “若是将来宣国兴师问罪……” “那也不过是打杀几个奴才的事。” 玉宓举一反三,“只要利益一致,做足了面子情,宣帝一代雄主想来也不会抓着这些细枝末节,若是将来同盟瓦解一拍两散,那就更不用在意了。” “是这个道理。” “只是我瞧那些在宫学混日子的纨绔,平素一言不合就斗得跟乌眼鸡似的,对着七皇子都敢撩拨两下,却没有一个去招惹阙殊,这倒是稀奇。” “入宫学的世家子和阙殊又有什么区别呢?小孩子斗气无伤大雅,但什么绝对不能做家中定是耳提面命过,”玉玦执起檀木梳,梳理半干的头发。 “列国争霸,局势不清胜负未明,没必要往死里得罪一国皇子,亦不能与之交好,不然,国主就该不放心了。” “而那些没有根的宫人,命若飘萍,只看现下,不想将来。” “原来其中还有他们本就朝不保夕的缘故在里头,”玉宓恍然,“我还以为他们只是伺候久了贵人心性扭曲了呢。” “……你想的倒也没错。”天之骄子坠落云端,总是很容易激起人心中的恶欲,尤其是长久生活在烂泥堆里的人。 “总之,我们身份敏感,以后在宫学还远着阙殊殿下些,莫要与他结交。” “我为何要与他结交?”玉宓不解的回首望向姐姐。 玉玦闻言一噎,本想着两个孤独的孩子容易产生同病相怜的惺惺相惜,有了今日之事,一来二去便有了交集,但看着妹妹纯澈的眼睛,玉玦放下了心。 是了,阿宓和普通小孩不一样,她从不在意旁人。 “女郎。” 玉玦回过神来,抬眸望去,只见玉宓的贴身侍女画珠挎着个竹篮步入院中。 玉宓从凳子上跳起来,披着半干的头发凑到竹篮边看着梳洗干净,皮毛恢复蓬松柔软的猫崽子,笑着伸手把它抱起来揉了两把。 棋心见状不由感慨道:“五娘子曾经养的狸奴也不见这般喜欢,还是侯爷有眼光,选的品相好啊。” 玉玦笑道:“阿宓喜欢就好。” 与此同时,遥远安国边境,陶莜率领的一行商队正不疾不徐的前行,已至磐石关下。 第211章 通关 祁商隐迹于商队之中,不着痕迹观察起前方鬼斧神工的天险关隘。 难怪小国寡民的安国能苟全于乱世,山道难行,诸如攻城云梯这种大型攻城器械根本过不来,就地打造又失去了奇袭的意义,拿人命去填至少付出百八十倍的代价。 感受到审视的目光,祁商赶忙垂下眼睑,仿若一个普通的护卫。 驻守磐石关的安国戍卒神色肃穆,警惕地盘查每一个通关之人。 陶莜率领着混入赤霄军精锐的商队,神色自若的接受例行检查,对于戍卒不时用手中的长枪挑开马车的篷布查看货物的粗鲁行为并不放在心上。 运的货物本就没问题,武器亦只是寻常的刀枪棍棒,对于他们这样的人家算不上出格。 果不其然,戍卒没查出有什么不妥,抬手放行,于是马车继续有序前行,货物在车厢内随着车轮的滚动微微摇晃,发出细微的声响,掩盖陶莜镇定外表下那扑通乱跳的心率。 而此刻暗自松一口气的陶莜并未察觉,城楼上,磐石关守将越江正眼神犀利,仔细审视着下方商队。 “奇怪,陶家七郎怎么没跟他一道回来?” 副将听见越江喃喃自语,回道:“许是陶氏另有安排,他们世家啊尽是些弯弯绕绕。” 副将的话说得在理,陶炀滞留宣国的理由可以有很多,就算他亲自去盘问多半也只能得到敷衍之词,因着陶氏的声望他也不好逼问过甚。 但除了陶炀未归之外,越江仍隐隐觉得此次返回的商队有些异样,却又一时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日暮西垂,倦鸟归林,磐石关百里开外的隐蔽山坳里,沈卿收到了斥候的回禀。 “知道了。” 有陶莜带队,赤霄精锐混入磐石关不难,是以沈卿对此并不太担心,如今得到明确的消息,也是时候准备推进下一步计划了。 条件简陋,沈卿挥退军卒后席地而坐,摊开与图,树枝绕着指尖转动。 心下盘算着,此刻陶莜应该正借口天色已晚决定在边关驿站留宿,接着便是制造些不大不小的意外,留下祁商和几十号精锐滞留磐石关以便他们里应外合,而他则继续带领商队往安都而行。 树枝的尖端顺着线条滑动停在了下一个城池——赤山城。 按拟定计划,收到信号后他们便会里应外合攻其不备拿下磐石关,如法炮制攻下赤山城,挟胜威压玄武城,最好的结果就是陶莜能利用身份优势策反当地郡守詹徽,接下来就是实打实的硬仗别无取巧的可能。 沈卿当然也希望一个法子复制粘贴直通安都,多么的省时省力,但也知道这是不切实际的。 一来通讯手段落后,再往下深入腹地的赤霄精锐就要失联了,哪像后世科技便利,无论身在何处都能回工作群消息。 二来也不能将胜利寄希望于对手都是榆木脑袋,站桩等着他输出不是? “女……将军,该用膳了,莫要太过劳神。” 沈卿就着黑子递过来的杂粮饼,一边啃一边继续研究,不慎重不行啊,这是一场没有后援的的强攻,必须一鼓作气横推到安都。 为了短期内快速建立统帅三军的威望,也为了安国的矿场和海港以图可持续发展,他可以扣帽子攻打安国,可一旦陷入持久战,在宣国统治者看来攻打一个弹丸之地付出的兵力财力是得不偿失的,必定被勒令叫停,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这种借口可一不可再。 正思虑间,沈卿心头一跳感应到来自上方的压力,战术后仰抬手格挡。 “啪——” 一坨白色固液混合物在杂粮饼上溅开。 沈卿抬头望天,又看向手中的饼子。 怎么回事?自打他出关开始就走起了鸟屎运? 黑子见沈卿面色古怪,以为自家女郎经历了军旅生活终于知道了爱惜粮食,不再是那个要筛五遍麦粉的贵女了。 算了,想不明白索性不再多想,沈卿随手将杂粮饼递给黑子,同时眼神示意:拿去喂马。 黑子会意点头,伸手结过后撕掉面上一层皮,大口一张就是啃。 “……” 沈卿面皮微抽,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黑子啃得一脸满足,女郎要与众军共度时艰,入营后从未在吃食方面搞特权,但闻樱心疼啊,还是在饼里加了糖霜,糖耶,多么精贵的东西啊! “将军……肿么了?”,黑子见自家女郎惆怅的模样,嚼着干粮问道。 “无事,”沈卿摆摆手悠悠一叹,“只是想起了出征前你自告奋勇请命跟随商队入安,而当时却被吾驳回了。” 黑子一怔,女郎这是后悔了吗,他就说,凭他多番配合女郎的默契,他才是入安当内应的最佳人选! 沈卿起身拍了拍黑子的肩膀,“如今看来,汝还是先在吾身边水经验吧。” 黑子:??? 夜幕于感慨中悄然降临,相隔数百里的启国鄢州平襄郡城头亮满了火把,映射出兵士经历血与火洗礼的疲惫面庞。 陆商也是灰头土脸早没了羽扇纶巾的风流士子模样,巡视一圈,确认启国大军暂时退兵后,寻摸了个角落靠着墙壁毫无形象的坐下。 当初兵溃神速的攻占苍州后,趁启都那边还没反应过来,根据温衍制定的战略一鼓作气再下两州六郡,但一往无前的攻势也就到此为止了,启国定国公临危重掌兵权,五日内夺回一州六郡攻守异形。 暻军退守平襄郡,战事陷入胶着半月有余,胜败乃兵家常事,让陆商感到烦闷的是,这节骨眼传来国主可能会下达谕令让他放弃鄢州退守苍州的消息,这不开玩笑吗! “大人,杜相也是老成谋国,”幕僚吕简劝谏道,“攻势过快根基不稳极易为当地势力反扑,焦州不就是这么丢的吗?” 吕简见陆商蹙眉不语,再接再厉,“平襄易攻难守,不如退回苍州再图后计……” 陆商抬手打断了吕简的发言,“最好的防守就是进攻,平襄难守就打到荆阳去!” “可是大人,没有杜相支持,我们后勤不济啊~” 三军未动粮草先行,后勤补给是远征军的命脉,陆商沉吟片刻,吩咐道:“则休,准备笔墨。” “大人这是要上书?只怕是无用功啊……” “不,是给瑾溢去信,” “温上卿恐怕也拗不过杜相啊?” “他诓吾在此餐风饮露,吾也不能让他在暻都过得太安逸了。” 第212章 各显神通 “你是说陶氏商行的几匹马在城郊突然发狂带着货物的板车冲进河里了?” “是的,将军。”军卒接着回道,“恰好那几车装得是貂皮以及人参等药材,为了减少损失陶郎君命人急忙返城租了几个平民的院子晾晒抢救。” 越江眉头一皱,心下生疑,“整个商队都滞留在城中了?” “回将军,只留下了五十七人,陶郎君为不耽搁行程率大部队先行返回安都。” 五十七人……越江心下盘算开来,晾晒东西自然不需要这么多人,但运送货山高水长的多些护卫也说得过去,但是…… “那些马为何突然发狂?”越江心中仍有疑窦。 来了,一旁的幕僚听越江追问,心道将军还是这么谨慎,好在他有令军士探查,否则少不得吃挂落。 “回将军,因为今晨折了三匹马,是以将那些货物分摊到其他马匹拉的车上,马儿负重难行到了城郊开始尥蹶子,驱赶的护卫鞭子抽重了些……便一发不可收拾了。” “好好的怎么会一下子损失三匹马?”越江闻言疑心更甚,实在太过巧合。 “这……”军卒话头一顿,想到接下来自己说什么嘴角就控制不住的抽了抽。 “据说是因为今晨在马厩发现有几匹马脱阳了,驿站的马奴也去看过,确实是不中用了。” 越江闻言一愣,确认没听错后面皮也不由抽了抽,“可有其他异样?” 军卒心领神会,“标下派人检查过,没有使用药物的迹象,应当只是季节到了。” “将军,属下也认为这真是巧合。”幕僚接口道。 “哦~”越江眉峰一挑,“先生何以如此笃定?” “太荒诞了。”正常人设计不出来。 “……” 难道真是自己多心了? 默了片刻,越江还是决定稳一手,吩咐道:“派人暗中盯着,如有异动即刻回报。” “诺!” 军卒领命而去,而此刻临近西城门的一处普通宅院里,几十号人忙着处理从水里打捞起来了的货物,看着很像那么一回事。 “彪子,你昨夜摸黑潜入马厩做甚去了?” “俺就是整了点手艺活~” “你俩别唠了,干活!” 啧~伍长就是谨慎,彪子按捺住卖弄的心双手将貂皮用力一抖,浮毛就这样飘入鼻腔。 “啊……啊……” ………… “啊啾——” 温衍摸了摸鼻翼,透过茶楼窗户向西而望,暗道肯定是陆泽川那厮在背后骂他! “池砚,近日驿道盯紧着些。” “郎主可是为如何召回大都督而伤神?” 温衍确实颇感头疼,暻国虽不比靖国富庶,但同处中洲加之经营多年也算国泰民安,安逸久了就容易忘记居安思危,于是以他为首的激进派一力促成了伐启之战。 旬日前收到战报,暻军势如破竹的攻势在平襄陷入胶着,朝中保守派就开始唱衰,杜相觉得花费不大的代价攻占一州此战已然不亏,上奏谏言放弃兖州,先消化经营好苍州,稳扎稳打徐徐图之。 听起来是老成谋国之言,但士气这种东西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近年国主上了年岁没了早年的锐意进取,此时若停,那所谓的择机再战不知又要等到猴年马月去。 温衍自然不能忍,两方寸步不让在朝堂上干了五天口水仗。 『诸卿所虑皆有道理,再争论下去也难有个结果,不若请示上苍再做决断。』 最终因国主信奉卜筮,决定由国师扶乩算上一卦再做计较。 事关国运,自当斋戒沐浴择选吉日,日期便定在了三天后。 国师道号玄真子,自称能沟通天地、洞悉阴阳,其卜筮结果已多次影响了国主对政事的判断。 子不语怪力乱神,温衍对此一向敬而远之,此刻却不得不认真对待。 因此人是杜相举荐给国主的,他已派人先往前线,好让老陆有个心理准备,虽还未收到回信,但也能猜到那厮多半不会乖乖听话。 “泽川平素看起来惫懒,实际上……也是真懒,但却有股轴劲儿,凡事不做便罢,既做了便不会轻易罢手。” 温衍按着额角叹息,随侍一旁的池砚也不知如何安慰,然而沉默的氛围并没有持续太久,楼下街道便传来吵嚷之声。 行循声看去,只见下方中央大街的青石板上,一位道人鹤氅被吹得簌簌作响。 他手持桃木剑挑起黄符,尾端铜铃叮当摇出声响,\"忒!妖孽!吃贫道一记天罡引火符!九霄雷火驱邪除祟!\" 道人念念有词,指尖捻着符纸在剑身游走,纸角突然腾起幽蓝火苗,引得围观群众一阵惊呼。 符纸悬空燃烧,道人有条不紊的持杯接住落灰。 “饮了这符水,你家孙儿的癔症即可痊愈。” \"多谢天师!\"卖炊饼的老汉在衣摆擦了擦手小心翼翼的接过,局促道:“不知……需要多少银钱?” “欸~”道人摆摆手,“方外之人不谈钱,论缘。” 说罢不待老汉再表谢意,挥一挥衣袖背着手带着小道童径自离去,端得一副高人形象,徒留看稀奇的百姓赞许恭维。 待二人脱离人群,小道童才低声道:“师傅,怎么不趁热打铁赚他一笔?” “小了,格局小了。” 此二人正是张天以及他徒弟狗娃,自从在陇县遇见沈卿遭遇职业滑铁卢,投奔虎头山匪首改行当军师再次被砸了饭碗,一路流亡到暻国,张天便悟了,小打小闹是没有前途的。 从哪里跌倒就从哪里爬起来,张天重新捡起他“天师”的身份,并从沈卿那一手凌空引火烧蝗虫的障眼法中获得灵感,琢磨出了悬空烧符纸的把戏。 “我们要善于学习敌人的优点啊,徒弟,为师考考你,那个龙虎山杜威最厉害的本事是什么?” “功夫!”狗娃不假思索脱口而出。 “……”说这个就没法聊了,张天心道,老子也得学得会啊!但张天是谁,依然面不改色的说道:“错,是‘装’!” 正所谓上有所好下必甚焉,暻国陛下信奉道家,那他在这打出名声,建个道观,香火不能差了吧,嘿嘿~ 而此刻,茶楼上的温衍站在窗台看着下方仍在对方才道人啧啧称奇的百姓脑海中不由浮现去岁泽川出的馊主意。 “以彼之矛攻彼之盾,汝当如何呢?” ilwxs.com 第213章 放火是门艺术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更夫敲着铜锣长长打了个呵欠,磐石关内的百姓睡得正酣。 军营中,越江突然从梦中惊醒,起身打算为自己倒杯凉水,许是因为心绪不宁竟失了手。 “啪——” 看着碎裂的杯子,越江不由拧紧了眉头,唤来帐外值守的亲兵。 “现下是什么时辰?” “回将军,寅时了。” 庚金白虎,主生杀,不是好兆头啊。 思及此,越江披上甲胄,“走,去城头巡视。” 亲卫们早已习惯其雷厉风行的作风,赶忙跟上。 越江治军有方,这次的突击检查并没有发现懈怠的士兵,暗自点头嘴上却说道:“都警醒些!” 刘校尉是个老兵油子,当面连连应诺,待越江走后便浑不在意的撇撇嘴,“老子戍边十年就没遇见过哪个缺心眼会来奇袭磐石关的。” “就是,”手下小旗应和道,“咱这地界儿,人少了白搭,人多了关外五里一建的了望台也不是摆设。” 说着不知从哪摸出一个骰盅,“还好小的手快。” 周围的几个兵士也围上来凑热闹,显然是老惯犯了。 “二狗你怎么还在这里?今个儿应该轮到你去了望塔换防了。” “不急不急,还有一个时辰呢。” “来来来!买定离手!” “大大大!” “小小小!” “豹子!庄家通吃!” ………… 而与此同时,他们所说的关外七所了望塔,值守的士兵已然死得悄无声息。 “我们最多只有一个时辰的时间。” 穆起一脸肃然的点头,挥手出发领军疾行。 沈卿目送出发的大部队,自己和身后的另一支队伍却没有急于出发仍停留在原地。 趁着躲在山坳的时间,沈卿下令让军士用收集的树叶串成迷彩服,昨个白日一群移动的树叶悄摸的行进到安国边防最外围,入了夜又继续潜伏。 不是沈卿不想夜行,主要是这年头大部分人患有夜盲症,如果燃起火把,这么大一片人,了望台的兵卒立刻就会点燃烽火一路传回磐石关,这就失去了奇袭的灵魂。 据陶三获得的情报,了望塔驻守的士兵每日寅时至辰时换防,利用的就是这个时间差。 沈卿抬手感受着风向,“起风了。” 随军参将回道:“正是东风!” “甚好,”沈卿目光一凝,转身对剩下的一队军士说道,“留命回营者,升百夫长!” “愿为宣国效死!” 随即军士们分工默契,刷刷的搭起支架扯开宽大的布匹…… 天方露出了鱼肚白,刘校尉与弟兄们“酣战”一夜,打着呵欠在城头巡视,偶尔抬头张望。 隐隐瞧见天空中有几十个灰影往这边靠近却并未放在心上,只当作是飘过的乌云。直到那些大家伙靠近,一名眼尖的士兵察觉到异样。 “那玩意好像是天灯啊?” “不年不节的谁放天灯啊……” “亲娘老子耶!好大的天灯啊!!!” 小旗终于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惊恐地大喊道:“不好!是敌袭!” 预警的号角吹响,然而,一切都为时已晚,普通箭矢射击的高度不够,床弩的射程够了灵活性却不足难以瞄准,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那几十个超大号天灯从他们头顶飘过进入城中 乘坐沈卿独家设计热气球的军卒,俯瞰着下方的城池,待靠近目标区域后,他们迅速打开皮囊,火油倾泄而出。 熟睡中的居民隐约听见屋顶噼里啪啦的声响,咕囔道:“下雨了?” 然后翻个身继续睡,但可惜他没能睡太久,早起操持生计的少数民众率先发现了不对劲喊叫起来。 油雨之后是点燃的火把,磐石关作为边城并不富裕,城内百姓的房子多为木头所建,贫民区甚至不少茅屋。 火苗碰到油附着在屋顶一点就着,火势借着风势迅速蔓延开来,一座又一座房屋燃烧起来,宛如一条疯狂的火龙,吞噬着眼前的一切。 刹那间,城内瞬间燃起一片火海,橘红色的火光照亮了整个天空,滚滚浓烟冲天而起。 无数百姓在睡梦中被突如其来的大火和喊叫声惊醒,他们睁开眼睛,衣衫不整的冲出家门,只见熊熊烈火在城中肆虐,从天而降的火焰不断吞噬着身边的一切。 大多数人慌乱地从房中逃出,却不知该往何处躲避,只能茫然地在街道上四处奔逃,妇女们尖叫着,呼喊着自己孩子的名字。 被人群冲散撞倒的孩子被吓得坐在地上哇哇大哭,喊着爹娘,老人被浓烟呛得咳嗽不止,脚步踉跄,差点摔倒在地。 城内的混乱如同烽火信号,提前混入城内的赤霄精锐们立刻展开行动,混入奔逃的人群中,一边呼喊着救命一边随手给没点燃的屋子添把火,亦或是解开城内牲口的缰绳,驴马骡子受惊四处冲撞,旨在让混乱更混乱。 彪子灵机一动,扯着嗓子大喊:“天火焚城!是天罚啊!” 大多愚民连天灯都没见过,根本不知道天上飞的究竟是什么,只觉得真是天罚降临,心中充满了恐惧,不少人竟跪下叩拜祷告起来。 这一下子又引发了踩踏事故,一连串连锁反应使整个城池陷入了一片混乱,哭喊声、求救声、房屋倒塌声交织在一起。 越江站立城头看着下方仿佛人间炼狱般的火海,握刀的手止不住的轻颤。 太卑劣了! 对方挑这个时机动手就是以全城百姓为质,这个时间大部分人还没醒,来不及出逃,不少百姓还被困在着火的屋屋中,如不派兵救援,则坐视百姓死于火海。 可如若出兵,不难想见敌军即将兵临城下,里头大概率也存在着准备里应外合的细作。 失人存城,还是存城失人…… 越江痛苦的闭上眼,紧握刀柄的手青筋暴起,再睁开眼已是下定了决心。 “入城区,救援!” 第214章 越来越像个反派了 齿轮旋转发出咔咔的声响,城门吊桥啪的落下烟尘四起,沈卿策马率军入城,马蹄嗒嗒踏上焦土。 这一仗胜得毫无悬念,当时火势凶猛,迅速蔓延,无数百姓被困于火海之中,越江率领大部分兵力奔赴内城疏散人群维持秩序展开救援。 实际上也由不得他不去,磐石关是边城,城内居住的大部分是军事属,将士在前方用命不就是为了身后的家眷吗? 即便越江能狠下心舍了全城百姓,只怕也稳不住军心当场哗变,与其如此不如放手一搏与敌争先! 越江只能寄希望于城内的局面能快些控制住,守城的军士能撑久些等他们回援。 然而,这一去,使得原本坚固的守城力量大大削弱,剩下的守城士兵,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头上还顶着个不知会掉什么东西的大天灯,亦不知敌军下一步动作,皆是慌了阵脚。 就这样,城头的守军一面担心身后家眷的安危,一面提防着不知会从哪里冒出来的敌军。常言道,未知是最大的恐惧,一时间人心惶惶,士气一落千丈。 沈卿就是挑这个时机发起的强攻,城内早做好准备的赤霄精锐,瞄准时机在守城力量最为薄弱之时,里应外合之下,这座原本看似坚不可摧的城池,轻而易举地便被陆家军攻破。 城破之后沈卿一马当先率军杀入城中,磐石关守军和陆家军不同,军人铁血,最强的军队是经过大小战役淬炼出来的,安国常年安居一隅,守军除了清理周围匪患缺乏大军对战的经验,最近一次与靖、狄两国合作攻打宣国还打输。 磐石关守军最大的优势就是地利,如今利已失,面对百炼成钢的陆家军与待宰的羔羊无异,越江倒也光棍,识时务者为俊杰直接投降。 接着就是战后收尾工作了,沈卿将处理战俘盘点战损的事务交给了穆起和郭昱,自己领着一队亲卫巡城。 其实也没什么好巡的,入目皆是断壁残垣,焦黑的木头还冒着烟,幸存的百姓也是狼狈不堪,躲避着宣军的视线尽量减小存在感,不敢流露怨毒的眼神,连哭都不敢哭出声,不知事的孩童被大人死死捂着嘴。 沈卿预想中受害者冲出来朝他吐口水破口大骂的场面并没有发生,虽命如草芥,求生欲却格外顽强。 “将军,天灯小队回来六人。” 黑子领着六个灰头土脸的军士上街来到沈卿跟前汇报。 沈卿画图纸让人造了热气球,大伙依然爱喊天灯,天灯就天灯吧,入乡随俗了。 沈卿看着回来复命的天灯小组成员,四十三人,只回来了六个,百分之十四左右的存活率,真是低得惨绝人寰。 沈卿设计的热气球上天肯定是能够上天的,毕竟原理就这么简单,但是就现在工艺的材质就不要指望能肯定不漏气了,方向也无法把控,否则也用不着借东风了。 可以说,沈卿出品,管上不管下,管生不管死,但凡出点意外,就像某知名饮料的赞助宣言,你的死相将超乎你的想象,能不能顺利降落全看你祖宗十八代在地下的关系够不够铁。 “你们辛苦了,本将军说过,平安归来者升百夫长,去吧,找郭参军记功。” “谢将军!” 六人一脸喜色,没有劫后余生的后怕,全是对军功的渴望。 当下军功获取主要分为四种:先登、破阵、斩将、夺旗。 说是这么说,但除了先登,后三个基本可以说和普通军卒无缘。 就说破阵,都叫阵了肯定不是一个人组成的,能破阵的得是具备专业知识经验和指挥能力的军官。 再说斩将和夺旗,基本只存在于传说当中,除了超绝的武艺还需要十分的运气,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就连开了外挂的沈卿也不敢保证还能成功。 只有先登,是真的可以凭一身蛮力和不怕死的胆量独立完成,顾名思义,攻城时第一个爬上城墙就叫先登,这是出身不好,没有背景的底层士兵最快的晋升方式,所以先登历来位列四大军功之首,是无数普通士兵的可以努力的方向。 先登听着很燃,实际操作过程中也真的会燃,城头的守军又不是死的,交战无所不用其极,什么火油、热水、石头、滚木……有什么砸什么。 当初沈卿守虞城时,让人用粪水烧金汁,那一勺下去,魔法伤害高于物理伤害,当场不死也活不成了。 可以说,先登的军卒就是消耗城内物资的消耗品……消耗品对冲了属于是。 诚然,你可以没有上进心,但入了军营自有督战队帮你上进,一场作战战前就做好了分配,弓兵、盾兵、枪兵、步兵…… 天灯小组成员原先就是先登部队的,攻城战他们要第一批上的那种。 沈卿找他们的时候已经陈明了厉害,这四十三个还是从奋勇报名中选出来的,既然都要上,不如上到顶!反正都是摔,城楼摔和天上摔有甚区别,就算高度差个几倍,但一个人难道还能死两回啊? 但活下来就不一样了,天灯小组存活的六名军卒接受同袍羡慕的目光,一下越过了伍长、什长,连跳三级升到了百夫长! 最重要的是,这可比传统的驾云梯爬城墙存活率高多了! “将军,您这招是不是就叫千金市马骨?”黑子嘿嘿的挤眉弄眼,自以为看破了一切。 “……” 他这叫黑心资本家。 沈卿不想搭理黑子,勒着缰绳继续前行,看着满目疮痍的废墟,心下并不好受,只能安慰自己,乱世之下无桃源,我不打别人也会打,破坏力可比我狠多了…… 哎~开弓没有回头箭,感觉自己真是越来越像一个反派人物了…… 沈卿收拾心情,现下没空想这些了,按照之前的计划,陶莜此刻应该在赤山如法炮制,正向着玄武城进发,那他也该赶紧处理完这边的事趁赤山城没反应过来前打过去。 第215章 急报 然而战后收尾并没有那么简单,倒不是因为需要考虑战后重建的问题,这是正式纳入宣国版图以后治理的事儿,当前迫在眉睫的是磐石关近两万战俘的问题。 因磐石关守军败得够快,跪得也够快,所以双方消耗其实都不大,但沈卿这次带着陆家军倾巢而出也就三万人。 这又不得不提到军队建制的问题了,后世小说军队人数跟通货膨胀似的动不动就八十万大军,实际上一个统一王朝的常规军队也就百来万。 如今由于诸侯割据,各方都加强了征兵,但一个国家调用十万以上的军队都算得上是大战了。 沈卿敢带三万士兵出征,也是因为安国同样没实力养太多兵,而且军队战斗力也不能单以人数论,不是有那么一句话么,三千越甲可吞吴么。 回到当下,沈卿要前往赤山城,但就算是两万头猪,看得人也不能少了,不然趁他深入腹地发起暴动前后夹击怎么整? 正头疼呢,就收到了陆震让去帅帐议事的传唤。 “卿兮,你率两万兵马先行,这边交给本帅就可以了。” 沈卿眉头一皱,“父帅有什么打算?” “放心,这方面本帅有经验,你自管去吧。” 沈卿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拱手行礼。 “尊令。” 而与此同时,沈卿记挂的陶莜一行并没有按原计划继续前往玄武城,而是全体滞留在了赤山城的驿馆里。 “哎呦喂~你好了没!”一名护卫捂着肚子夹着腿,扒着茅厕的门喊。 回应他的是“咕噜咕噜”以及生化气体袭击,好悬没晕过去! 这名护卫并不是一个人,他身后还排着好些个面色青白的难兄难弟。 “俺不中了~” 一名护卫用最后的毅力跑出去蹿到树后,放弃了个人素质也放过了自己…… 一刻钟过去,放眼整个驿馆,连个能站直溜的人都没有,就连陶莜都端不住世家公子的款儿,两股颤颤几近虚脱。 祁商也是双腿发软,看着东倒西歪的弟兄们,心中很是疑惑,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怎么会集体拉肚子,耽搁了行程只怕误了将军大事,又该怎么把如今这情况的消息传回去呢? 祁商这边一个头两个大,府衙的郡守宋衡对这局面却很是满意。 “大人为何要给陶郎君他们下巴豆啊?” 宋衡捋着短须目光悠远,“以防不测罢了,若是无事便皆大欢喜,陶莜一行只是闹个肚子,若真出了事,他们也别想全身而退!” 幕僚不明所以,但他了解自家大人不会无的放矢,“陶郎君一行可有什么不妥。” 宋衡摇了摇头,没有过多解释,“但愿是本官多心了。” 并不是宋衡故作高深,他只能判断出陶莜心里有鬼,具体是什么鬼信息不足难以定论,所以他才拖住陶莜一行争取时间调查。 说来也是巧,陶莜入城时宋衡正微服体察民情,只见陶莜骑着马打头领着商队接受盘查,当下便觉着有些古怪但又说不出来哪里古怪。 宋衡仔细琢磨了下,是了,陶莜以往都呆在车厢里,一来是世家公子喜欢端着姿态,二来陶莜马术不精。 心中起疑观察得便越发细致,陶莜在心虚,心虚什么呢? 宋衡又把目光转移到商队里,肯定不是货物,那只能是人了,些东西是很难隐藏的,比如气质。 商队之中混入了军伍之人! 这就是宋衡得出的结论,于是便有了驿馆下巴豆这一出。 思绪回到当下,宋衡捻着须,陶莜想做什么?或者说安都陶氏想做什么? “府尊!磐石关快马急报!” “什么!”宋衡一惊,捻断了一根胡须。 第216章 食君之禄为君拼一把 陶莜被押解到府衙的时候整个人还是懵的,当时一队官兵哗啦啦的冲进驿馆,师爷当头一句。 “陶知易,你的事发了!” 陶莜还没反应过来到底是什么事发了,官兵一拥而上二话不说就把整个商队控制住,整个过程毫不拖泥带水,众人因跑了十几趟茅房早成了软脚虾连反抗的力气也没有。 就这样,祁商和商队百来号人一起被投入了大狱,陶莜被单独拎到了府衙处理公务的后堂。 “陶知易,你好大的胆子!竟通敌卖国勾结宣军攻打磐石关!” 宋衡一拍惊堂木,目光锐利,牧守一方养成的威势直压陶莜。 陶莜心头一跳,露出惊骇之色,瞬息间无数个念头从脑海中闪过,是谁走漏了消息? 但不管如何,这是万万不能认的。 “府君何出此言啊?这其中定然有什么误会!” 宋衡冷哼一声,“将人带上来!” 幕僚会意,挥挥手便有个侍从下去,不多时便领了一个灰头土脸的士兵进来。 陶莜认出这名士兵穿的磐石关守军的衣服,不由手足发凉,暗道完了,难道他未酬的壮志就止步于此了吗? “将方才的话再说一遍,好叫三郎君心服口服。” “是,”这名小兵抱拳行礼,恨恨的看了一眼陶莜继续道,“末将石开,乃越将军身边的亲卫,那日……” 石开语气沉重的讲述起宣军破城过程的细节。 “将军本就对陶氏商行有所提防,暗中派人盯着,宣军利用天灯纵火夜袭时,留下的护卫果然乘势作乱与宣军里应外合!” 石开死死瞪着陶莜恨不得生啖其肉,“当时局面实在太过混乱,将军命我快马自西城而出赶来赤山城,万幸赶上了,否则又让他们得以故技重施。” “陶三郎,汝还有何话可说?”宋衡冷冷的看着陶莜。 石开的出现本是让陶莜吓出了一身冷汗,全靠强撑站稳,听完后反倒是冷静下来,挺直了腰背仰头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 宋衡眉头一皱,喝道:“故弄玄虚救不了你的命!” 陶莜收了笑声嘴角的笑意却未敛去,一反平日的温雅形象带上了世家子的狂傲,“府君,这么大的事是吾一个小小庶子能做下的吗?” 宋衡神色一凛,“安都陶氏果然参与其中!” “何止陶氏啊~”陶莜笑得意味深长,“姚氏、杨氏、韦氏……就连你本家宋氏也难逃干系!” 听着一个个世家大族被爆出来,宋衡的眉头越拧越紧,直到宋氏被点名,宋衡才发觉自己被耍了,拍案而起勃然大怒。 “陶莜!莫要胡乱攀咬!” 宋衡自觉失态,抖了抖衣袖又坐回去,“仔细掂量再说话,否则三木之下不是你招架得住的!” 陶莜闻言果然收敛了些许狂态,“是不是妄言,府君心中应当有数。” “本府自有计较,只说你知道的。” 两个人打起了机锋拉扯,实际上一个心里想我要知道还犯得着问你?一个想你知道个屁,我都不知道。 但时势比人强,毕竟在人家的地盘上,陶莜也不想去刑房受皮肉之苦,于是正了正神色,端正态度,面子都是相互给的。 “府君,百年的王朝千年的世家,至大乾灭亡天下分崩离析,我们几大世家避居安国不就是在养望吗?” 陶莜点到为止,未再细说下去,聪明人自己会脑补。 宋衡眯起眼睛,铁打的世家流水的王朝,陶莜说话有水份是真,各大世家都有自己的小算盘也是真。 虽然知道陶莜想拉其他世家下水,但有一点宋衡是相信的,这件事不是一个陶莜甚至一个陶氏敢做的,背后必然还有其他士族,各大世家关系错综复杂联络有亲,真清算起了,宋氏未必真摘的干净。 “来人,将他押下去,严加看管。” 陶莜配合的跟着人走,待人下去后,堂内气氛一时凝重无比,石开听不太懂方才两个人打得什么机锋,只觉情势似乎有些不妙,赶忙开口。 “大人,当时形势虽然危急,但还是探查到宣军此次进犯不过才三万人马,如今控制住了陶莜一行,只要针对天灯做好防范他们便再难故技重施。” 见宋衡沉吟不语,石开有些着急,补充道:“末将离开前,将军曾交代,为保存有生力量他会率部诈降,赤山城只要踞城而守拖延住宣军,他便会伺机反扑,将宣军困于安国腹地围而歼之!” 幕僚见状,上前安抚道:“壮士此行辛苦了,先休息一下吧,此事还须从长计议。” “府……”石开终究没有再坚持,依言退下了。 “大人,可要派人前往安都?” 宋衡闻言长叹一声,“罢了,尽人事,听天命吧。” “大人何必如此悲观呢?” 宋衡苦笑,安国本就是一州之地,加之山多地少,供养的军队本就不足七万,去岁攻打屏山关又损兵折将,如今全部兵马不足五万,磐石关就占了两万,赤山城守军不足一万,不能说毫无胜算,只能说很难。 “来人,传令下去,坚壁清野全城戒备!” 在其位谋其职,食君之禄总得为君拼一把,如果能成功把宣军挡在赤山城外,安都自然无虞。 但也不得不做两手准备,这也是他为什么没有直接把陶莜一行全砍了祭旗只是关押起来的原因,实在拼不过也有个退路,谁又不是拖家带口的呢? 另一厢,祁商被关在牢房里,石墙上只有小小一角天窗透气,陶莜并不和他关押在一处,被抓的过程太快,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一行是什么时候暴露的,也不知道现下是个什么局势。 祁商甚至在想,哪怕有个人来提审他也好啊,至少能探听些消息,诚然这个境况就算打听到了什么也传递不出去。 望着天窗透进来的光亮,祁商心下很是焦急,沈将军不知道我们被抓了,若还是按照原定计划行事只怕会中了安军的圈套啊! 这可怎生是好? 第217章 多才多艺的沈将军 沈卿带兵急行军,还是按原来的路子在赤山城外潜藏,派出斥候打探消息。 “将军,”返回的斥候回禀道,“赤山城四门封锁,不得进出。” “看来赤山城果然已经得到了消息。” 赤山城位于磐石关后方,越江不可能不派人传信,虽然早预料到结果,沈卿仍是感觉很遗憾。 可惜啊~真是太可惜了。 “将军,就算赤山城提前有了防备又如何,我们天灯小队必定无往不利!” 新任百夫长张勇说道,他手下的军卒们也摩拳擦掌跃跃欲试,恨不得现在就架篮子生火上天,奇袭成功的甜头显然已经让他们飘了。 搏一搏就是百夫长欸~就算错过第一批千金市马骨的时机,功劳含金量大大缩水,但换一个什长应该不过分吧? 在他们看来,天灯安全降落的存活率可比爬城墙高多了,至于死亡风险就不算个事儿,行伍之人升职比的本来就是能活! 作为亲身经历过的张勇,更是觉得此计无懈可击,以前总听说书的讲什么天降奇兵,这回他可算见识着了,并且还成为了传说中的奇兵之一。 沈卿闻言眉宇一蹙,直觉不太妙,不为别的,现在手下实在太狂了,常言骄兵必败,半路开香槟很容易挨现实一巴掌。 “安营扎寨,暂且按兵不动。” 沈卿首战告捷威望日盛,如今下令不需要过多的解释,下面的人也会执行。 “遵令。” 待底下各级军官散去,沈卿兀自琢磨起来,他不着急如法炮制放热气球攻城还有一个原因。 按原计划,此刻陶莜应该正在前往玄武城的路上,并在赤山城中借故留下了一批人员。 就是不知彪子他们当时在磐石关干的事是否被发现,报信之人是否将此事一起汇报,若是报了,此刻赤山城内滞留人员危矣。 失去内应配合,热气球作战效果将大打折扣,通讯落后就是不好啊,他此刻对城内情况一无所知。 沈卿烦躁的抓了头发,还是得想办法探听消息啊。 这厢沈卿两眼一抹黑的干着急,一城之隔的宋衡却忙得脚不沾地,调动一切人力物力应对即将到来的战祸。 “姜武,分批疏散百姓,不要扎堆聚集,尽量待在空旷的地方,从府库调帐篷,好在现下天气不算冷,睡外头也不会太难捱。” “诺!” “石开,你再说说那个天灯的细节,找出弱点,好做防范应对。” 想到当夜的惨况,石开就感到舌根发苦,“天灯飞得太高,箭矢射不下来,床弩难以瞄准,想要射下来除非大羿再世。” “要说弱点……”石开细细回忆起来,“应该受制于风向。” 宋衡听后捋着胡子若有所思。 翌日,陆家军就看见赤山城内十几个天灯如朝阳般缓缓升起,就这样悬浮在城池上方小幅度晃动。 沈卿用自制望远镜一看,果不其然,底部坠着长长的绳索。 众人看着着这一幕久久无言,过了半晌随着第一个爆粗口的发言,军士们纷纷犯起了口业。 “直娘贼!这不学咱嘛!” “真臭不要脸!” ………… 沈卿听着骂声甚是无语,这年头哪有知识版权和专利啊,生死存亡关头又哪会和你客气。 他只是没想到对方这么快就能想到破解之法,一般人面对这种非常规操作的突发事件早就吓得六神无主,不得不说赤山城的话事人心态稳得一批。 这下好了,同一高度,人家的热气球上只要放箭矢就够了,只要有敌军的热气球靠近分分钟射下来! 古人真是太聪明了,沈卿第N次感叹,他穿越以来就没遇见过几个蠢人。 天灯预备小队很是颓丧,本想着一招鲜吃遍天下,没想到才鲜了一天就过时了。 “慌什么!”张勇训斥道,“沈将军定有妙计!” 众人见沈卿云淡风轻的样子登时又燃起了信心。 此刻的沈卿迎风而立,听着众人恭维的议论,心道,屁,第一次领兵出征的沈将军能有个锤子妙计。 “散了吧,本将军自有安排。” 张勇闻言一喜,“将军果然智计无双神鬼莫测!” 呵~智计无双的沈将军只比你早半刻知道下一步计划。 行至无人处,沈卿一拳锤在树干上,抖得树叶簌簌的落。 『9527,出来!』 —————————————————————————— 赤山城牢房—— 祁商靠坐在墙角,光线透光天窗落在他脸上,无意识的揪着稻草,心里直犯愁,他自告奋勇随行商队,却造成这么大的失误,若因此贻误战机当真是万死难辞其咎。 正想着,忽然感觉眼前出现片阴影,抬头一看,原是只鸟落在天窗挡住了光线。 “哎~这要是鸽子能替我传信就好了……” 话音刚落,这只灰朴朴毫无特色的山雀就落在他身前抬了抬爪。 祁商惊讶的发现这山雀爪上绑了个小竹筒,赶忙解开查看,没错,是沈将军的笔记! 旋即从里衣撕下一角咬破手指简明扼要的说明现下情况后将布条绑回鸟爪上。 “真是老天开眼了!” 山雀白了个眼,扑棱翅膀起飞,不是老天看眼了,是它控制飞鸟在沈卿头上拉屎被发现了,哎~这届宿主真是该死的敏锐啊~ 被抓壮丁的9527认命的扑棱着翅膀飞回陆家军驻扎营地。 沈卿取下布条粗略看了眼,祁商居然没有走出赤山城,这个宋郡守比他想象的还要聪明啊~ 不过祁商他们没有受刑也没有被祭旗,看来也不是不能谈,得找到突破其心理防线的切入口…… 【话说,你是怎么发现是我控制的飞鸟?】9527很是疑惑,按说没道理啊。 沈卿白了一眼,『你这智商,基本也就告别做坏事了』 【!!!】 沈卿捻了捻布条,探查商队的情况其实有9527就够了,这块布条的最大作用是告诉整个陆家军,他们多才多艺的沈将军又多了个训鸟技能。 壮丁,使唤一次哪够啊~ 第218章 等闲变却故人心 既然已经明牌,那也就没有藏着掖着的必要了,一声号令,两万五千人马浩浩荡荡如潮水般兵临赤山城下。 沈卿红金色的战甲熠熠生辉,就算不骑着匹神骏非凡的高头大马在万军之中也足够耀眼夺目。 “哼~招摇。” 城头上的宋衡自然一眼就看到了沈卿,冷哼一声发出点评。 虽然面露不屑之色心下却不敢小觑对方,这位可是于万军之中斩了他们安国大帅季云的狠人啊! 沈卿观赏着赤山城厚重古朴历经岁月摩挲的城墙,心下亦暗做点评,不错,放后世够得上五A级景区了。 许是心有所感,抬头望去,只见城头上旗帜猎猎,一位身穿官服气势威严的中年男子也正在打量着他。 两方人马严阵以待,战况一触即发,气氛凝重得仿若即将绷裂的弓弦。 宋衡立于城楼,俯瞰城下密密麻麻的敌军,要说不慌那是假的,但若连他都稳不住赤山城就彻底乱了。 只能强撑镇定,城中临时征集民壮也不过万余守城军,出城迎战无疑是飞蛾扑火,只能凭城固守,盼着越江的计划能够成功。 为今之计,一字诀——拖! 沈卿望着紧闭的城门与城楼上严阵以待的守军,常言十则围之五则攻之,正面攻城至少要有五倍于对方的兵力,这也是他为什么选择用计奇袭的缘故。 没办法,手头兵力太少,毕竟前路漫漫,还有诸多硬仗要打。 此番兵临城下也不是为了直接强攻,那不是白给吗,他无意做无谓的牺牲。 一来是因为风向转变,赤山城的热气球还在上面飘着,位置已经暴露的情况下继续继续躲在山林里,他怕宋衡想不开直接趁夜放火山,把他们焖成烤炉猪。 二来,既然暴露那就更不能退缩,否则会让本就下降的敌军士气又涨回来,需要进一步压制,简单来说,他就是来搞敌人心态的。 一个眼神,随侍亲兵们纷纷掏出大喇叭,上前几步一字排开。 “城上那群龟孙子!你们缩在城里,和那藏头缩脑的王八有啥区别?有能耐就打开城门,痛痛快快与我军大战三百回合,躲在壳子里算哪门子英雄好汉!” 大喇叭加持下声若洪钟,字字句句如炮弹般在城下炸响。 宋衡嘴角一抽,他身边的武将先忍不住喷回去,“女流之辈休得猖狂,竟敢在这大放厥词!有本事你就尽管来攻,看我这赤山城的城墙,是不是你们这群只会偷袭的软蛋能啃得动的!” 天灯小队不甘示弱,跟着叫骂:“你们这些鼠胆之辈,躲在城里不敢露头,丢不丢人呐!再缩着,莫不是要在城里生崽儿?” 城楼上的守军被这番话激怒,骂战瞬间激烈展开,双方你来我往的输出垃圾话。 一方说有本事你上来啊,一方说有本事你下来啊,双方虽然骂得上头,但没有人在行动上真的上头,今日注定是没有结果的口水仗。 沈卿好整以暇的观望着,似乎对此毫不在意,不时随手接过黑子递的果子往衣服上擦了擦就开始啃。 直到日头西斜,沈卿看了看天色这才下令暂停埋锅造饭。 城头的守军看着下方的宣军悠哉得像来野炊的一样,气得一佛升天二佛出世。 “尔等莫要被敌军牵着走,赤山城粮草充裕,城高墙坚,只要不出去宣军只能徒叹奈何。” “府君所言极是,”幕僚补充道,“他们孤军深入,后勤补给困难,嚣张不了多久的。” “师爷说得对!” 将士们有被安慰到,觉得宣军不过是秋后的蚂蚱蹦哒不了几天了。 宋衡见将士们又振奋起来,心下却隐隐不安,往城下望去,我在等越江,你,又在等什么呢? 而此刻城内的百姓被疏散开来,露宿开阔处,大人们愁云惨淡。 “难怪老人常说,宁做太平犬不做乱世人,这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哦~” 只有不知事的孩童没心没肺的觉得这是个离奇的经历,大晚上不用窝在家里还可以和小伙伴们一起玩耍,头顶上还有那么多大灯笼照着,真是方便。 今夜注定了是个难眠之夜,而此刻睡不着的不止赤山城内的百姓,远在屏山关虞城别院的叶明珠也同样睡不着。 “明珠,更深露重的,你身子还没大好呆在院子里做什么,若再受了风寒当心落下病根。” “我睡不着。” 甄鄂行至叶明珠身边和她一起坐在台阶上,“有心事?” “当日见到沈姐姐我光顾着高兴,如今细细想来,她当时应该是准备算计吴二郎的。” 甄鄂不解的看着她,这有什么所谓吗? 叶明珠叹息,“我一直向往成为沈姐姐那样的人,可乱世人易变,如今的沈姐姐还是当初那个沈少侠吗?” 这个问题,甄鄂无法回答,叶明珠也没想从他这里获得答案,只是仰头望着天上明月。 月落日又升,时间不会为任何人停留。 赤山城守军警醒了一晚上,与之相反,陆家军轮流值夜心态平和,大清早的精神头倍足,这不,开始光明正大的在赤山城守军眼皮子底下组装投石机、攻城云梯等器械了。 手底下人干得热火朝天,沈卿骑着马悠哉悠哉的逛到城楼下。 “宋府君,闲着也是闲着,下来喝杯茶呗。” “不如还是请沈将军上来,本府必定扫榻相迎。” 沈卿撇撇嘴,不接这茬又晃荡回去。 就这么僵持了两天,第三天,赤山城守军发现远方赤霄军帅旗出现,五千人马缓缓靠近,宋衡登时脸色发白手足冰凉。 沈卿亦是看见了自磐石关而来的赤霄军,那是陆震当时留下的的兵马,悠然的神色瞬息消失无踪,胸中一股郁气难以抒解,爆发出生人勿近的冷冽气势。 旋即转身快步疾行,边走边利落的卸下腰间双刀抛给黑子,劈手夺过部下的槊刀跃上投石机。 “射!” 军士一愣,但军令如山,随即拉动机括。 沈卿整个人飞跃过城头,从高空重重落下执槊劈砍。 众人惊骇得反应不及,待回过神来,沈卿已经稳稳的落在城头,脚下砖石龟裂,蔓延之处震飞数人。 “宋府君,我来见你了。” 第219章 以我身后名送卿上青云 时间倒推回五天前的磐石关—— 投降的两万安国守军早被绞了械,手脚绑上了绳索关押在俘虏营,底层大头兵需要上级军官层层指令指挥作战才能发挥战斗力,是以伍长以上的各级军官早被拎出来单独关押,兵将分离,便难以生事。 “石头,你说什长他们被关在哪儿?” “这哪是咱操心得着的事。” 两个士兵蜷在角落里窃窃私语。 “哎~石头,咱不会被拉去挖矿吧?”说着,想到未来的苦日子,这名士兵不由打了个激灵。 “能活着就不赖了,什长都不知道还能不能回来呢。” “咕~咕~” “俺饿了。” “……”石头不语,其实他也饿了,一天一夜水米未进了。 不一会,俘虏营中肚皮打鼓的咕噜声此起彼伏。 可能是太饿了,石头莫名惦念起军田种的春小麦,再过两三个月就可以收割了,希望到时候他还在磐石关吧。 而他们念叨的什长正和一众军官被严密关押在城中牢房里,套着全副的木枷镣铐,一点礼贤下士的意思都没有,显然是不打算招降了。 这和越江的预想有不小的偏差,按照常理来说,这时候得胜者就应该尝试拉拢一部分将领才能更快的掌控军队为其效力。 他死不死无所谓,早在城破之时就有了觉悟,和部下提前通过气,找到哪个约谈就假意顺从,去岁永州也不好过,在这青黄不接的时节宣军远征而来后勤难继,大军必定赶着进攻下一个城池,这就注定留守看管战俘的宣军不会太多。 只要能出去回到军中,总能寻到机会反击,就算没有兵器,两万军士打几千带甲士兵依然有不小的胜算,届时便能挥师东进将深入安国腹地的宣军包饺子! 至于杀俘这个可能性越江觉得不太可能发生,天下乱战数十年,各国君主皆有一统天下的雄心,顾及声誉极少使用这种极端手段,更何况宣军功城没有付出惨重的代价,对他们也不会有怨气,没必要干这天怒人怨有损阴德的事。 正想着,牢门吱呀一声,传来军士洪亮的声音。“越将军,大帅要见你。” 该来的终归还是要来的,越江暗叹一声后从容起身,往外走去。 跟随亲兵进入帅帐,越江再次见到了那个男人。 “陆帅,久违了。” 陆震端坐在主位就这么看着他,良久才沉声道:“本来是不打算见你的,但总觉得该送你一程,大将军该有大将军的体面。” 越江并不意外,只是说道:“勿伤百姓。” “自然,本帅对百姓的心与将军是一样的。” 陆震南征北战多年打出来的口碑越江是信的,不由问道:“陆帅的信念一如往昔吗?” 陆震点点头,掷地有声,“以战止战,以武止戈,方为天下安!” 道不同不相为谋,越江叹息,拔出亲卫的佩刀利落的往脖子上一抹,自我了结是他最后的尊严。 陆震平静的看着这一切,只是说了两个字:“厚葬。” 待亲卫将越江的尸身抬下去时,随侍一旁的刘军医才出声。 “大帅,杀俘不祥啊。” “我意以决,万般罪过尽归吾身!” “伐安本就是先斩后奏,再行此事必然影响身后追封,大帅戎马一生要在最后落下个恶谥吗?” 陆震的身体状况根本就不可能瞒过刘军医,他不仅是随行军医,更是陆震多年的老伙计。 “卿兮是百年难遇的将帅之才,文能金殿之上舌战群儒,武能万军之中斩帅夺旗,只可惜还是年轻未经磨砺,临战不够狠心。” “不够狠心?”刘军医闻言抽了抽嘴角,新建的天灯小组说白了就是敢死队,说送上天就送上天了,全城数万百姓说放火就放火了,这还不够狠心?陆帅怕不是对心慈有什么误解? 多年的交情陆震一下就看出刘军医的想法,说道:“卿兮用兵总是出奇制胜,不是因为她喜欢剑走偏锋,而是为了减少牺牲,不管是己方的牺牲还是敌方的牺牲。” 见刘军陷入沉思,陆震继续说道:“火烧磐石关看着惨烈,但只是百姓惊慌造成的乱像,实际上逃出来的百姓还是占大多数,若是强攻死的可就远远不止这个数目。” 说到这陆震欣慰之余又叹了口气,“但奇谋总有穷尽时,正面作战才是行军的主旋律,横扫天下需要雷霆手段,趁我还在让她早点切身体会到战场的残酷,她下不了的狠心,我替她下!” 刘军医长叹息,“如此为替沈将军铺路,值得吗?” “扶持卿兮不仅是为了陆家,更是为宣国培养能够匡扶天下的大帅,还黎庶苍生一个太平世间。” —————————————————————————————— 时间回到当下,宋衡看着气势凛冽的沈卿,从赤霄帅旗出现的那一刻他就知道磐石关两万士兵全军覆没,但事到如今,他也不能坠了气势。 “沈将军好胆魄,就不怕我一声令下将你乱刀分尸吗!” “我赌宋府君不敢让我死。” “狂妄!是谁给你的自信!” “我若身死,那便是不死不休的局面,我军必定立即攻城。” 宋衡嗤笑一声,“现下难道就不是不死不休的局面了?陆震敢犯天下之大不韪坑杀战俘,安能善了!” 沈卿默了片刻,沉声道:“安国已经无力再战,莫要坚持了,想想你身后的百姓,攻城战胜,入城三日不封刀。” 宋衡沉默了,他清楚,沈卿不是在吓唬人,攻城战是极其残酷的,战后将士们累积的压力需要宣泄,入城后必定烧杀抢掠糟蹋良家女子,即使是治军再严的将领在头三天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这和坑杀战俘不同,属于是将士用命换来的战利品,千百年流传下来的战争潜规则了。 “宋府君,你要试吗?” 宋衡闭上眼睛,安国最强的军队和天险已失,大势去已。 第220章 老子的光环呢? 试? 试试就逝世。 开城献降似乎成了唯一的选择,可城下有个坑杀战俘的狠人,若是宣军不讲武德故技重施怎么办? 宋衡可以辜负皇恩,可以辜负社稷,但他必须对身后的军民负责。 “磐石关前车之鉴,本府若开城,安知赤山军士不会步了后尘?” “吾敢以性命做保,黄天厚土实所共鉴!” “将军不过陆帅旗下,何足为信?” 沈卿一噎,如今陆震的信用值暴跌,空口白话再难让人轻易信服。 “吾可请大帅立下盟书……” “城下之盟不过废纸一张。” 宋衡寸步不让,气氛一时陷入僵持。 默了许久,沈卿凝眉沉声道:“府君有什么条件便直言吧。” 如今局势其实已经很明朗了,现在不过是在寻一个双方都能接受的平衡点罢了。 宋衡也知道,主动权并不在自己这边,“兹事体大,本府需要时间思量。” “好,一天,若府君不应,明日此时便是攻城之时!” 宋衡抿唇不语,沈卿也不需要他的应允,言罢便转身跃起,踩着城墙壁砖如履平地般噔噔噔的往下跑。 城下悬着心等待的陆家军见沈卿从城头飞出来的那一刻集体提起一口气,城头的守军亦是一惊,纷纷探出脑袋,就连一直端着的宋衡一时都忘了姿态,蹭的上前跟着探出墙头。 只见红色披风飞扬,就这样从五丈高的城墙飘然落地,陆震见过沈卿禁军大比中的表现是以还算淡定,其他人哪见过这么秀的操作。 众军士想起呼吸后倒吸一口凉气,一片哗然,心中莫名热血翻涌恨不能以身代之! 沈将军真是女人中的女人!雌性中的雌性! 就连赤山城守军都不得不佩服,宋衡神色复杂,原来话本中那些飞檐走壁的高手现实中居然真的存在,季帅死得不冤啊。 沈卿就这样往返两军阵营如入无人之境,在众人崇拜的眼神中回到己方阵营,随手将槊刀丢还给部下,立即有亲卫冒着星星眼奉上沈卿的双刀。 那名部下抱着槊刀与有荣焉,决定将这柄极具纪念意义的槊刀当传家宝传给子孙后代! 沈卿没有理会众人,径直走到陆震面前,心情很是复杂。 “父帅。” 陆震点点头,“回营帐再说吧。” 众军士直到看着沈卿跟随陆震进入帅帐,这才恋恋不舍的收回目光,忍不住交头接耳。 “不知道沈将军收不收徒弟?” “收啊,小世子不就是?” “哎~也是,要收也轮不到咱~” 帅帐中,两人简明扼要的交代分别后两边发生的事情后,气氛就陷入了诡异的寂静。 良久,还是陆震先开口打破了沉默,“卿兮,你觉得本帅错了吗?” 沈卿抿着嘴没有立即回应,正确从来就不等同正义,到了一定位置,行事就不再以是非对错为标准。 终是幽幽一叹,低声道:“大帅军令,对也是对,错也是对。” 从营帐出来时星幕落下,篝火已经燃起,沈卿看着赤山城头通明的火把出神,不知在想些什么。 喃喃道:“宋衡,你可不要叫我失望啊。” 这注定又是一个不眠之夜,赤山城内的军民今夜肯定是睡不着了,陆家却是因为兴奋,有这样神勇的将军,他们一定无往不利! 时光如逝水流沙,一天很快就过去,到了约定的时间,城头依然是那些值守的士兵,没有见宋衡有打算出来的动静。 沈卿眉头一皱,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集合!” “攻城!” …… 沈卿进入空荡荡的赤山城,发出自嘲的笑声。 人类从历史中吸取的教训就是永远学不会教训,看了这么多遍的三国演义居然还能中空城计哈哈哈哈哈哈哈~ 黑子见女郎似乎受的打击有些大一时不敢近前,隔着丈余的距离只见女郎抬头望着上空,又伸手在头顶抓了抓,隐约听见。 “老子的光环呢?” 光环?什么东西?黑子听不懂,只以为女郎气得行为失常,这才近前劝道:“将军,咱没也没输啊,宋衡带人跑也就跑了,咱打过去就是了。” 沈卿摆摆手,“行军不是这样简单。” 不是吗?黑子有点摸不着头脑,可是女郎一向都很莽啊。 另一厢,宋衡着近万军卒和数万百姓一路往玄武城狂奔,因着为防备沈卿再次空投袭城,早已管制好了百姓,集结起来倒也快得很,只一句磐石关已经城毁人亡,百姓们二话不说除了实在走不了的老弱病残,能跑的立马跟着跑了,生死之前,家业都是小事。 因为生怕敌军追上来,数万军民都不敢停,一路疾行了近三天终于到了玄武城。 城门的守军见这仗势当即落了城门,百姓看着眼前八丈高的雄城紧闭,连日提心吊胆积压的情绪终于爆发,一边哭嚎一边指天咒地。 玄武城的太守姬康收到消息赶到城头一看也是唬了一跳,虽然前几日就收到宋衡的传信,但如今这场面他也不敢轻易开城,毕竟几日过去,谁知道宋衡是否已经叛变? 思量片刻,命人放下吊篮将宋衡先拉上来,探明情况再做计较。 “怀章,何以如此狼狈?”姬康一脸关切的扶着宋衡问道。 “哎~”宋衡一脸愁苦,“磐石关全军覆没,宣军兵临城下,未免无谓牺牲,便设计拖住宣军,带百姓先来玄武城避难,两军合作一处才有一战之力。” 姬康狐疑道:“踞城而守,宣军一时也难以攻破,命人快马急报让吾领兵去赤山城也完全来得及,为何要大费周章连着百姓一起带到玄武城?” “赤山城地利优势不比玄武城,城防亦远不如玄武城,在此作战才能将主场优势发挥到最大,对宣军造成最大的压制性!” 见姬康似乎不太相信,宋衡接着道:“当务之急还是要急报安都派兵增援,对了,吾将陶家三郎也带来了。” 姬康精神一震隐有怒色,“就是你信中说的那个通敌卖国的陶莜!?” “正是。” “将他押上来!” 第221章 玄武 陶莜从来没有这样狼狈过,发冠早不知知掉哪去了,衣衫凌乱活像被来回糟蹋了十遍。 准备兴师问罪的姬康见到陶莜这个惨样都吃了一惊,“怎么弄成这个样子?” 急行军中的俘虏能有什么优待,连个囚车都没落着,直接绑了往马背上一扔了事,颠得胆汁都吐干净了。 这辈子没遭过这么大的罪,要不是没人搭理他,陶莜都想说要不给他一个痛快吧,之前吃了泻药拉到虚脱,又怕他有力气生事,连饭都不给吃,再经历没日没夜的颠簸,天知道他是怎么坚持活到玄武城的。 姬康余光投向宋衡,他和陶莜莫不是有私仇? 宋衡轻咳一声:“太守,正事要紧。” 姬康这才想当务之急是弄清情况,想到陶莜通敌的恶行面上又恢复了怒容。 “陶莜,本官给你一次申辩的机会,宋府君言是你引宣军入关,可确有其事?” 面对姬康,陶莜可不敢像在宋衡面前那样光棍的大放厥词甚至企图策反对方,只因姬康乃安国皇族宗室子弟,和他们这些可以随时倒戈的世家不一样,是真正的与国休戚与共。 事到如今,就算矢口否认也来不及,只能把水搅得更浑,浑水才能摸鱼,争取更大的可操作空间。 如此想着,陶莜整了整衣冠回道:“宋府君所言不差。” “狼心狗肺的东西!”姬康也不再讲什么气度,当即一脚上去将人踹翻在地,“安国何负陶氏?” “太守先消消气,此事只怕不只陶氏参与其中,若不问明从犯,安都危矣。” 姬康踹完人出气,此刻也冷静下来,觉得的宋衡的判断很有道理,瞪向陶莜,“还不快从实招来!” “……” 见二人言之凿凿,虽然谎是他撒的没错,但真有人信以为真时,陶莜依然觉得这世道挺荒诞的,就算现在说实话,也没信这事和陶氏没有关系。 姬康见人踟蹰不语,以为陶莜有心替人隐瞒,冷笑道,“看来不用重刑你是不会招了,来人!” 两个健壮的差役当即准备领命上前。 “且慢!”陶莜仰头长叹,好似内心经历巨大挣扎后才做出决定,“我招。” ………… 陶莜落笔写完最后一个字后,差役将其呈递给上去。 姬康接过后一看,脸色变换不定,虽不完全相信,但也觉得陶莜胡乱攀咬的可能性很低,概因上面皆是陶氏的姻亲与交好的人家,而不是政敌。 然而陶氏是什么人家?与其交好的家族分量又怎会低?没想到安都底下暗潮已经涌成这样了。 想到这儿,姬康心中便发愁,世家大族盘根错节,拔出萝卜带出泥,除了明面上的这几家,背后不知牵扯了多少人,这个关头又不敢有太大动作,免得打草惊蛇逼得对方狗急跳墙,为今之计只能密保给君上早做提防。 这些世家大族深受皇恩,背地里竟干着这些勾当,真是养不熟的白眼狼! 不怪姬康轻信,实在是近几十年,世家大族两面三刀反复横跳,口碑太差了。 陶莜写完后袖着手静静侯着,眼神麻木空洞,一副心如死灰的模样,实际心里想的是:爹、嫡母、岳父大人、世叔伯们……孩儿也不想的啊~但愿你们能警觉些,干脆直接反了吧! 赤山城—— 陆家军占领这座空城后,不再着急继续行军,开始原地驻扎休整。 “沈将军,宋衡带着那么多累赘,我们未必追不上,为何不乘胜追击呢?” “穷寇莫追,且宋衡此人足智多谋,安知这不是一个圈套?” 事已至此,再纠结无益,只能重新调整战术应对接下来来的局面,帅帐中众人又开始激烈讨论。 “宋衡带军到了玄武城,安都必然会收到消息派兵增援,看来这玄无城就是就是此仗最终的决战地。” 决战啊……沈卿心头一动,安国这点兵力,若想取胜必然将现在国内所有兵力全部投注到玄武城,这样一来,安都不就兵力空虚了吗? 就在沈卿灵光乍现想要抓住什么的时候,有亲卫来报,“元帅,府衙地牢内发现了祁将军以及混入商队的军士们!” 帐内众人皆是一惊,一位将领心直口快脱口而出:“还活着吗?” “都活着。” “祁将军情况如何?可曾受刑?” 亲兵顿了顿似在思索,想了想回道:“瞧着还好,就是虚弱,可能是饿的。” “……” 陆震吩咐道:“让祁将军和众将士们先吃点东西休息会吧。” “遵令。”,亲兵应声退下。 待人走后,众人面面相觑,都觉得此事有古怪,作为被抓包的细作,怎么也得上刑审上一审。 宋衡弃城而走显然是不接受投降的,对害了磐石关失陷的宣国细作更加不应该有好脸色,杀了祭旗才合常理,总不能是跑太快给忘了吧?阶下囚捅几刀能费多少功夫? 但帐中没人先开口说话,说了对祁商就不太礼貌了,人家冒险潜入安国,贸然怀疑容易寒了将士们的心。 “好了,先散了吧,待会唤祁将军过来一问便知。”最终还是陆震放话了。 众人应是纷纷行礼告退。 沈卿回到自己营帐没多久,还没等到下次开会,祁商先找来了。 “祁将军受苦了。” 将军和将军的分量也是不一样的,祁商是陆震任命杂号将军,而沈卿是圣旨任命的封号将军。 祁商惭愧道:“此次潜入安国未立寸功,还险些误了大事,好在沈将军机警。” “祁将军莫要妄自菲薄,取下磐石关将军亦是功不可没。”沈卿宽慰了两句,“对了,祁将军可曾知陶莜去了何处?” 这就是另一件怪事了,搜索全城都不见陶莜,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的。 祁商摇了摇头,“不知,自从被俘后我们被分别关押,再未见过了。” 那就只剩一种可能了,陶莜让宋衡带走了。 沈卿眯了眯眼睛,宋衡带走陶莜并且放过了祁商他们,这就很耐人寻味了。 第222章 人在家中坐锅从天上来 “宋衡这样的聪明人,做事不会无的放矢,详说你们进入赤山城后发生的事。” 祁商点点头,开始细细叙述入城后的经历。 沈卿单手摩挲着下巴,“你们在驿馆必然是被下了药,按时间推算,只怕你们一入城宋衡就起了疑心,但也只是起疑否则下的就是不是泻药了,只是为了拖延时间再做观察,也就是这拖住的时间里磐石关城陷的消息传到,否则你们早就离开了赤山城。” 祁商深以为然,至今都想不明白到底是哪里出了错,宋衡难道能掐会算不成? 沈卿倒没有太过讶异,侦查能力强的人总能透过蛛丝马迹窥破真相,他可是经历过一千集死亡小学生洗礼的男人,华族自古也不乏这样的能人,唐有狄胖胖,宋有包黑炭。 “祁将军不必太过自责,天下能人不知凡己,岂能事事尽如人意,何况如今优势依旧在我。” 祁商点点头,也不再纠结,这时才有心思注意到其他事物,余光瞥到帐中木架上立着只灰扑扑的山雀。 “这只雀鸟是沈将军驯养的?” 沈卿脸皮厚如城墙,大大方方承认了,“雕虫小技,不足挂齿。” 9527白眼都快翻上天,可惜这只山雀的品种不是鹦鹉、八哥,否则非得借机说句呸,不要脸! “瞧着倒是极具灵性。” 9257仰了仰脖子,算你小子有眼光。 祁商觉得这只山雀喜人得紧,嘴角不由挂起了笑意,“这只雀鸟有名字吗?” “有。” 来了,大部分宿主共通的毛病出现了,9527掏出云本本,准备记录自己统生的第八十一个名字。 “9527。” 山雀脚爪一个趔趄,险些从木架跌下来。 “九……九五二七?” 沈卿一本正经的点点头。 祁商从军帐中出来的时候还在垂眼琢磨,九五,飞龙在天,利见大人,乃至尊之数,难不成……不不不,沈将军就算有这个心思也不会这么明目张胆,应该另有深意,这二七又是什么典故? 至于九五二七只是一串普通的数字编号,祁商没这么想过,沈将军乃名家贤女胸有万卷诗书,又不是乡野村姑,定然是他学问不足才无法领略其中奥义。 之所以产生这么奇妙的误会,不是祁商对沈卿有什么奇怪的滤镜,而是自从沈卿御前奏对纸上谈兵,树立了个博览群书的形象,又经过市井传说的夸大宣扬,在这些军卒心中沈卿就是个超级大文化人! 与此同时,一队骑兵自玄武城出急驰往安都而去,宋衡与姬康站在城头目送远去的军士,心思各异。 宋衡的心腹亦在前往安都的队伍中,姬康本来是不同意的,兹事体大世家又都有各自的小心思,但宋衡主动给姬康看自己写的家书,上面慷慨激昂的写国难当头他要留在玄武城抛头颅洒热血誓与安国共存亡! 又谆谆嘱咐家人莫要辜负皇恩,远离姚、杨等立场难辨的氏族。 是的,这一回,陶莜没敢再继续诬蔑宋氏,不知是因为这一路上留下的心理创伤太大,还是因为他诬蔑也没人信,毕竟他是宋衡抓的。 姬康见宋衡一副随时准备为国捐躯的架势,不管真的假的,也不好太不近情面,只是给家人送封示警的家书罢了,谁还没点私心呢? “怀章,我们也要抓紧防御工事了。” 宋衡点点头,城外的数万军民安置也是很令人头疼的问题,玄武城可容不下这么多人,一不小心可能就产生暴动了。 接着二人就开始投入繁琐的战前准备工作,转眼又是三天过去。 安都皇城—— 收到八百里加急军报的安国君主姬驷惊怒交加,心爱的手把件都砸了个稀碎。 惊的是宣军短短几天就连破两城,怒的是皇室礼遇士族却还是遭到了背刺! 恨不得立即下令缉拿陶氏满门,其他世家叛变的真实性还有待商榷,但陶氏绝对没跑了,全砍了也不冤! 但还是强压怒火,姬康呈递的腊封的密报,只有国君有权利开启,若是现在问罪陶氏,密奏就瞒不住,其他世家不管有没有参与,要是知道陶莜供词中有自己的名,只怕人心浮动做出不智之事。 姬驷这才意识到什么,又拿起密奏观看一遍后猛的将其摔在御案上,真是好阴狠的计谋,简直其心可诛! 因为姬驷即使知道陶莜就是在明晃晃的挑拨离间,但还是控制不住的怀疑,万一呢? 姬驷在书房焦虑的来回踱步,这么大的事,不管是出兵增援还是调集物资,都是需要召群臣商议的,但如今群臣之中,又有谁是可以真正可以信重的? 最终只能密召宗亲、后族等铁杆保皇党先行进宫密议。 “陛下,外有强敌,国内不能再生动荡,只当军报未提及过陶莜。” “国舅所言极是,明日上朝时只言宣军进犯之事,先度过眼下难关,其他战后再议。” 然而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宫中更是少不了各大世家的眼线,很快姬密召宗亲的消息该知道的便都知道了。 姚府—— “父亲,您身为太尉,玄武城告急这么大的事居然都不先召您商议,莫非宋世伯所言陶莜那竖子构陷您的事是真的?” 姚广不像他儿子那般急躁,垂着眉眼不知在想些什么,良久才道:“国主如今是不敢动我等的,明日朝议再看,反正被攀咬的也不只我姚氏一家。” 这般类似的对话在各府中轮番上演。 陶府—— “亲家,事到如今,你就老实说,到底是不是你授意三郎引宣军入关?” 陶家主陶雍感觉自己真是冤死了,今日下值归家,水都还没喝一口,亲家冲进来就是劈头盖脸一顿数落。 陶雍整个人都是懵的,好半天才弄清事情始末,气得直哆嗦。 “亲家你倒是说话啊,接下来好有个章程应对。” 陶雍感觉自己实在太冤了,憋了半天才道:“我陶氏怎么出了这么个不忠不义不仁不孝的孽障!” 第223章 人心浮动 夜已深,但陶府大堂依然灯火未熄,各房的老爷齐聚。 陶雍沉着脸坐在主位,在座诸人皆是一脸肃容,气氛沉寂讶异。 “都这节骨眼了,都别端着了,说句话吧。” “那吾便说了,”陶二爷冷着脸,“大哥是怎样教养孩子的,竟让三郎做出这样累害家族的事!” “……”陶雍脸色更沉,让你发表建设性意见,没让你说废话! “二哥,现在是追究这些的时候吗?想法子度过眼下难关才是最要紧的。”陶三爷出来打圆场。 陶雍脸色缓和了些,谁料陶三爷话锋一转,“话又说回来,大哥,当真不是你授意三郎……” 陶雍险些气得背过气去,额头青筋凸凸的跳,陶三爷见陶雍脸色难看得吓人,立时噤声,不再继续这个话题。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三郎媳妇儿或许知道些什么。”陶五爷提议道。 陶雍拧了拧眉头,“来人,唤苏氏过来。” 苏良玉大半夜被叫到堂中,见这么多长辈一脸肃穆的看着她,心头惴惴大气都不敢喘,恭敬的行了晚辈礼。 “苏氏,三郎离开前,可有特别交代你些什么?” 苏良玉心下暗道,莫不是郎君在外惹了什么祸事? “去宣国的路,郎君是走惯的,此次出行也只是嘱咐儿媳好生教养孩儿,侍奉婆母要恭谨……” “恭谨?”门外一道威严甚重的女声传来,“哼~老身可当不起他的恭谨!” “母亲,儿媳惶恐。”苏良玉对着挟怒而来的陶氏主母韦氏垂首行礼。 韦氏虽在内宅,但这次韦家也被牵连进去,韦家主自然会派人给韦氏送信打探消息。 想到这事韦氏便恨得牙根发痒,定是陶莜不满她让七郎接手他打通的商路,故意报复,如今出了这等事,七郎只怕已经凶多吉少。 思及此,韦氏眼眶发红,指着苏氏厉声道:“七郎若是有个三长两短,我定不与你三房干休!” 苏氏被骂得一脸懵,陶五爷见状,便将事情简明扼要的复述一遍。 苏良玉听后脸色煞白,一时茫然无措,“妾身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陶五爷又道:“苏氏,你好好想一想,瑜哥儿还在府里呢?” 这便是威胁了,苏氏似乎被唬住了,两眼一翻当即栽倒在地。 “行了,苏氏只怕是问不出什么了。”陶雍挥挥手,示意人将苏氏抬下去。 “哎~泥巴掉裤裆,不是屎也屎了,事到如今,只能破釜沉舟放手一搏了。” 此言一出,堂中又是一阵沉寂…… 另一厢,苏良玉被抬回院子里,待陶雍的人走后,院门关上,苏良玉登时睁开眼睛跳起:“那个短阳寿的!” 恨恨的骂了一句,转头吩咐被唬了一跳的心腹嬷嬷,“赶紧准备细软!要轻便易携带的,再做几身方便不扎眼的衣裳,衣带袖子里要缝些金叶子。” “娘子这是……” “不要多问,偷偷准备,不要声张让人瞧见。” 苏良玉知道公爹还要留着自己母子牵制陶莜,尽管那没良心的干出这事,想来她们母子对其的牵制作用也不大,只能说聊胜于无。 当下只能尽量低调保全性命,苏良玉预感,不久之后都城必然生乱,得做好随时逃亡的准备。 圆月落,长夜尽,第二天的早朝如期到来。 大殿内,前排的诸公眼下青黑,一看就没睡好,但大部分朝臣还是精神抖擞,洋溢着无知的快乐。 然而他们的快乐并没有维持太久,随着姬驷让人宣读玄武城送来的军报,如平地惊雷,安静一瞬后全场哗然。 “肃静!” 太监出声维持朝堂秩序,众人这才安静下来。 “增援玄武城已是必然,至于领兵人选、主持后勤的人选,诸卿廷推吧。” 姬驷隔着冕旒一眼不错的盯着下方群臣,这也是一个试探。 “臣愿前往督军。”姚广出列毛遂自荐,他身为太尉若不站出来,反而更叫人生疑。 姬驷眯了眯眼,姚广嫌疑未除,若让他领兵,风险太大了。 “臣亦愿往!” 姚广开了个头,其余臣子一一出列,或是自荐或是推举他人。 场面再度吵嚷起来,姚、杨二位不动声色的对视一眼,虽然陛下什么都没说,但已经感受到了其态度的偏向,各自默默退回自己的队列。 果然,朝议最后定下的督军人选是国舅左明仪,后勤调度交给了诸位宗亲。 散朝之后,姚广心事重重的回府,当即召开了家族会议。 “此战已然不可避免,我们也该早做打算了。” 姚大郎敏锐的察觉到不对劲,“父亲,还没打呢,您就准备放弃安国?” 姚广不语,显然是默认了,姚二郎急道:“宣军此次也不过三万人马,三万对三万,我们还有地利优势,赢面很大啊!” “三万对三万?”姚广嗤笑一声,“兵力是这么算的吗?你是一点不考量战力悬殊的问题啊,陆震乃当世名将,左明仪算哪号人物,打过几场仗?” 见二儿子还是一脸不解,姚广解释道:“远的不说,去岁我们与靖国、狄国结盟,设计将陆羽的冲霄军调到了嘉雍关,把穆起率领的赤霄军牵制在翌阳关,屏山关虞城只有一万人马的情况下,我们三国联军十万人马奇袭围攻都拿不下!” 姚广复又深吸了一口气,“反倒让沈卿兮斩了我安国大帅一战成名,而后陆震更是率军出城野战,一万人压着我们十万人打,打得三国联军丢盔卸甲。” 姚二郎沉默了,姚广叹息道:“这样大好的局面,我们都打输了,如今时隔不到一年,我们安国军士是吃了仙丹吗?” 回忆起一年前的战役,姚大郎无言望天,“当时那个局面,怎么看都是稳操胜券,至今都想不明白是怎么输的。” 人与人的差距就这么大吗? 这样的家庭会议,在陶莜受害者名单中逐个上演,比如此时的杨府也不平静。 “父亲,何至于斯啊~” 第224章 士族存世法则 对于儿子的疑问,当代杨氏家主杨玄肃着脸,扫视厅中众人,有的面露不解,有的凝眉沉思,有的欲言又止,有的犹疑不定。 杨玄沉声道:“今日朝上国主的态度已经证明了宋公的示警并非空穴来风。” “那我们更应该表示忠心,获取国主的信任啊!”一位族老持反对意见。 “六叔公,千百年来,王朝几度更迭,士族却屹立不倒,靠的从来不是对皇室的忠心。” 众人默然,忠心的早就与亡国皇室湮灭于历史,家学渊源,他们清楚士族存世法则就是盛世出仕,乱世避退。 “安州山多地少,位置偏僻,交通不便,自古便是兵家不争之地,数十年前我们几大世家迁居入安窝在这贫瘠之地就是为了躲避外头的征伐,推姬氏为君不过是立个旗帜罢了。” 说白了,姬皇室就是几大世家推出台面的掌权者。 “我们心里都清楚,安国无力逐鹿天下,只等乱世终结,下一个一统天下的雄主出现,便顺势归附,无论哪个王朝,都需要我们士族助其治理天下。” 在这个造纸术落后,知识被士族垄断的时代,杨玄的想法并没有错。 “吾本以为这一天还要等很多年……人算不如天算啊。” 杨玄洞察世事,也想不通沈卿兮抽什么风要在这时候攻打安国,总不能是因为去岁奇袭屏山关特意跑来报复吧,那也太划不来了。 尽管想不通,但人家打过来的事实摆在眼前,自家还打不赢。 “可是,国主待我们不薄……”杨二郎年轻,心中热血未凉,总觉得食君之禄,事到临头不争取一下就直接倒戈实在说不过去。 杨氏叹息:“安国的处境,我们心中有数,国主心里亦是明白,诸国割据时不会有哪方费力不讨好来攻打安国,一旦外头平定就是安国灭亡时,所有人都可以降,唯有皇室不能降,是以狄国诸葛玄送来破局之计时,国主才会举国之力供养联军。” “到底多年君臣,我们也愿意为君一尽心力,否则国主根本无法推进此战,若是当初三国分宣的计划功成,安国便有永州作为桥头堡进可攻退可守,不会再困居一隅,处境将大大不同……” 说到这,杨玄怅然长叹,“可惜沈卿兮横空出世,提前识破了我们的计划,安国到底还是错过了千载难逢的机会。” 食君之禄为君拼一把,说一把就一把,不能再多了。 “即便如此,父亲的决定是否还是太过草率了,其他世家的想法尚未可知,单凭我杨氏一族只怕难以成事啊。”杨大郎仍是犹疑。 杨玄不答反问:“秉之,你觉得宋公的消息从何而来,又为何告知我杨氏?” “自然是因为宋郡守传家书示警,宋杨两家世交,宋公好意提醒有何不妥?” 杨玄摇摇头,“秉之,你想的太浅了。” 见儿子不解,杨玄接着说道:“这么说吧,你知道消息后是不是又偷偷通知了你岳父?” 杨大郎一怔,朦胧中好像抓住了什么关键。 “安国世家相互联络有亲,一个知道了,其他基本也就知道了,最妙的是,消息的来源是不在名单上的宋氏……”杨玄最后一句话说得意味深长。 众人也不是傻子,被这么一点也纷纷明白过来。 “宋怀章这么干脆利落的率数万军民退至玄武城,只怕在赤山城就已经和宣军暗通款曲。” 见众人明白过来,杨玄继续说道:“现下必定不只我们一家抱此想法。” “孩儿明白了。”杨大郎明白该联络起来了。 杨玄欣慰的点点头,“要做便要做的彻底,如此才能确保投效宣国后继续延续杨氏百年荣华。” 于此同时,赤山城中,士兵举着火把巡逻,路过城楼时不由往上望了一眼。 “黑灯瞎火的,沈将军一个人站那么高做什么。” “你懂什么,这叫夜观星象。” 见队友说得煞有介事,小兵懵懵点头。 “咱们还要在赤山城呆多久?” “我要知道我就当将军了,别多想了,沈将军定有安排!” 如此,又过了数日,宣都也收到了陆家军出征的军报。 御史中丞当朝直接开喷:“勇毅侯未免太过放肆,出征他国是何等大事竟敢先斩后奏!” 大司徒王茂接着道:“陆侯爷不是这样居功自傲的人,其中应另有内情。” 王茂这话说得像是在替陆震说话,但这居功自傲明显是另有所指。 “再有内情,也不可助长此风,必须下旨申饬!” 沈仕眼观鼻鼻观心,对此并不发表过多的看法,陆震确实不是个骄狂的人,这种突如其来的迷之操作倒像是卿兮的作风。 “将在外,有便宜行事之权,永毅侯这么做定然有他的道理。” 江度出列,反正无论王茂门下无论说什么,他都要反着来! “江给事中说倒轻巧,打仗打的是钱粮!去岁的亏空还没补回来,永州再兴战事只能增加赋税,到时候民不聊生生灵涂炭你担待得起吗!” “孙大人,可真能扣帽子,此战仗战果斐然也未可知,倒是先预设恶果了。” “哼~安国弹丸之地花费庞大的兵力财力打下来对我宣国有何增益?” “好了,”永熙帝见群臣吵得不可开交,出声喝止,“太子,你怎么看。” 阙瑾出列回道:“儿臣提议,应立即派钦差赶赴屏山关探明此事,朝中好做应对。” “臣附议,安国虽然国力不济,但凭着地利一年半载也是攻不下来的,钦差前往若探明无甚大事应立即勒令勇毅侯撤军,回朝再行惩处!” “臣附议。” “臣附议。” 永熙帝见众臣不再反对,下令道:“太子,擢人去办吧。” “儿臣遵旨。” ………… 赤山城—— “沈将军在做什么?”巡逻的军士只能看到沈卿坐在山坡上的仰望天空的背影。 “嘘,别吵,将军在布局。” 迎风独坐背对众生的沈卿正瞪着死鱼眼望天。 tmd,这乌龟城到底该怎么打? 第225章 钦差人选 永熙帝下了圣谕,朝会结束后,太子阙瑾回到东宫又开起了小朝会。 “前往屏山关的钦差人选,诸卿以为谁人可往?” 东宫近臣面面相觑,若真是勇毅侯乱兴战事,便要代君对其申饬并令其班师回朝,那这个钦差可不好选,官职低了人微言轻震不住勇毅侯,位高权重者一来不便轻易离京二来也不乐意接这烫手山芋。 “臣以为于侍读可往,一回生,二回熟,于侍读去岁奉殿下教令去过屏山关,与勇毅侯交涉有经验。” 于濂闻言一惊,神色不善的看向宋渊,好小子,看着浓眉大眼的居然不是个好鸟。 “论交情,还得是宋舍人啊,我们都心知肚明,沈三娘子就是三霄下一任主帅,沈宋两家乃是世交,更可代表宋太傅前往。” “于侍读所言有理。” “臣附议。” 于濂的提议得到不少人的认同,阙瑾看向宋渊,“宋卿可愿代天巡狩?” 宋渊抬手恭敬行礼,“臣愿为君分忧。” 随后退回队列垂下手波澜不惊的站好,他心有太多迷雾,确实想再见卿兮一面问个明白。 于濂见状,登时明悟,他遭人了算计了,暗自撇撇嘴,宋子晏的心眼九曲十八弯,净算些没用的东西。 “既如此……” 王茂见太子准备正式下令,当即出列:“殿下,此次钦差需要进入安国境内,宋舍人乃是文臣不通兵事,还是由武勋前往更为合适。” 谁不知道沈宋两家关系好啊,宋渊若去必定会偏袒沈卿兮,王茂与沈仕不对付,自然是持反对意见。 阙瑾又怎会不知自己家舅舅的小心思,但说的也确实有道理,这次可是要奔赴前线,万一倒霉让安国的散兵游勇围了可就不妙了,为了钦差自身的安全考虑,确实还是武官合适,既然代表天家,最好还要有爵位,那么武勋确实是最好的选择。 “依大司徒看,谁人合适。” 王茂张嘴就想推荐自己人,但见阙瑾神色便知自己的心思已被看破,不好再得寸进尺,正准备公平公正的推举和哪方势力都没什么干系的人选。 思索间,又是宋渊先开口,“臣举荐宁海伯世子魏朝。” “魏世子只挂着个闲职,面对勇毅侯只怕分量不够。” “臣以为中郎将更为合适。” “中郎将啊……”阙瑾沉吟片刻,姜瑟凭着父皇对贵妃和五弟的愧疚以微末军功获封昌邑侯,深得父皇信重但在朝风评极差被戏称彩衣侯,孤臣一个,确实合适。 “召中郎将觐见。” 小太监领命赶忙小跑着出去找人。 王茂见目的达成,嘴角微不可见的上扬,宋太傅一脉都清高的很,和他不是一路人,他的人去不了,也不能让宋渊举荐的魏朝去。 姜瑟受召而来,坦然受之。 “臣遵旨。” 宋渊看着气质迥然不同的昔日同窗,心中亦是感慨,姜瑟同前世一般丧至亲失所爱走向宠臣孤臣之路,但这一世三霄军权旁落,他又洞察先机,必定可以截断姜瑟的权臣之路。 阙瑾最终定下了姜瑟带队,宋渊为副使,因为军机大事不可贻误,令其即日出发。 队伍组成的匆忙,一行人到城门时又出现了一个小插曲,宁海伯世子魏朝横插一脚赖进了队伍。 “你怎么来了?”宋渊有些讶异,虽然他推荐魏朝,但既然定了姜瑟为正使,魏朝自然也就没有去的必要了。 “听说了消息,便立即去东宫求了恩典,只当是随行历练。” “……”宋渊无言,也就是不拘差事,只求跟团观光。 魏朝无视宋渊复杂的眼神,自顾策马前行,总不能说他还是心有不甘吧,他非得亲眼看看纸上谈兵说得天花乱坠的人,实际统军能打出什么个水平。 就在钦差队伍离开宣都时,千里之外的安国,姬驷也在送国舅左明仪领兵出征。 第226章 山雨欲来风满楼 安都城外乌压压的万千甲士整装待发,这已是安国所能抽调的所有兵力,可谓是破釜沉舟背水一战。 城门口,临危挂帅的国舅左明仪与姬驷相对而立,二人不仅是君臣更是自幼相识的至交好友,在此国家危急存亡之际,心知此一别或许就是永诀。 此刻相望,多少未述的衷肠化为眼眶的红。 姬驷取过一柄镶嵌明珠的宝剑递与左明仪,“此乃太祖佩剑,望能庇佑爱卿此战所向披靡得胜还朝!” 左明仪郑重接过:“宣军若想踏足安都,必先踏过臣的尸骨!” 身后的众将齐声道:“不退宣军誓不还朝!” 末了,左明仪看了眼姬驷身后姚广、杨玄等一众大臣,担忧的看着姬驷,“陛下,珍重!” 姬驷点头,他明白左明仪的忧虑,尽管此次任命的将领与后勤调度的官员已经尽力安排自己信得过的人,但可用的人太少,许多重要职位还是不得不让各大世家参与,就连组成的军队都有门阀贡献的私军。 安国太小,越小的地方阶级越是固化,不像宣、启、榆等大国,皇室可以利用多方势力制衡,甚至扶持新的阶级。 此时安都守卫薄弱,而各大世家还保留着府兵,左明仪担心他离开后皇城生变。 但又能如何呢,只能赌上一赌了,姬驷乘坐銮驾回宫的路上看向两旁屋舍,就算此刻有人当街弑君他都不会觉得意外。 当然,此行直到銮驾入宫门,也没有哪个世家干出这么败坏名声的事情。 皇城中处理军国大事的兰台,此刻气氛也沉闷的诡异,太师韦贤大有泰山崩于前而不形于色的气魄,照常批阅文书。 几位临时插入进来的姬氏宗亲就没有这份定力了,一直挂念着左明仪出征的事,更准确的说,是悬心此战的胜负。 先前与姬驷密议也曾商谈过,派左明仪前往玄武城主打震慑,让宣军掂量掂量啃下安国所需的代价。 一但真的展开决战,安国必输无疑,陆震帐下虽然才三万人马,看着和安国差不多,但安国是竭尽全力,而陆震背后还有宣国其他军备为援,若是宣国铁了心要打,安国毫无胜算可言。 “早知道,当初就不应该信了诸葛玄的鬼话去招惹宣国。” “陆羽明明是在嘉雍关死于狄军埋伏,陆震不去找狄国晦气却先拿我安国开刀,柿子捡软的捏算什么大丈夫。” 安国臣子依旧认为陆震攻打安国是为子报仇,但明明是三国联合干的,如今狄、靖两国却置身事外,独留安国承担恶果,委实太不公平。 “就是,当初真不该支持国主……” ………… 銮驾回到宫中落辇,姬驷举目四望只觉心中无比疲惫与空茫。 早知如此……或许依然会这么做的吧,长痛与短痛,早点死与晚点死的区别罢了,也许只有靖帝能理解他的心情。 姬驷漫无目的的走在宫道上,不知不觉竟走到了宗庙,脚步微微一顿后踏入其中,拿起案上香烛点燃朝祖宗画像长拜。 朕,赌臣不负君。 第227章 请君献命 戌时三刻,安都大街的灯笼飘摇不定,火光明灭,呼呼风声似乎透着肃杀之气。 一队黑衣人在夜色中潜行,直到宫墙根下,动作利落的将绳索抛向城头,暗藏的铁钩精准勾住女墙,训练有素的如壁虎般攀援而上,城墙上值守的禁卫军还未反应过来,喉管已被锋利的匕首抹了脖子。 与此同时,另一队人口衔芦苇,从皇城护城河暗道潜入,在冰凉刺骨的河水中悄然接近内城水闸。 当值的禁卫不知危险临近,正倚在闸门旁畅想着下值了去醉春楼快活快活,一道寒芒从眼前闪过,温热的鲜血从脖颈喷出溅落染红了水面。 “时候到了。” 太尉姚广站在自家碉楼上,望着宫城方向腾起的三道火红信烟,将漆黑夜空撕开血口,想必其他家主也看见了。 “开城!” 随着他一声令下,早已策反的城门守军抽去门闩,五百甲胄的姚家私兵如潮水般涌入,马蹄踏碎落叶的脆响惊起夜鸦无数。 皇宫东角门突然炸开巨响,五军司马褚典纵马撞开朱漆大门,身后三百重骑兵紧随其后。 守门禁军还未反应过来,就被褚典用九环大刀劈成两段。 “缴械不杀!” 男人的粗犷的声音混着血腥味在宫道回荡,心知此刻各门皆有内应,只需控制住中枢便能掌控全局。 果不其然,当他冲到姬驷寝宫时,守殿的宫人惊惧呼喊着作鸟兽散,只有一个掌的老太监长叹一声:“陛下恭候多时矣~” 与此同时,距离玄武城百里外的一处土坡上,左明仪发丝凌乱垂落在额前,盔甲上沾染着尚未干涸的鲜血,周围是同样狼狈的亲卫仍持械坚定的护卫在他身侧。 层层包围的军队从中分开,杨家二郎杨承踱步而出。 左明仪苦笑一声,“执钧,连你这样的人也反了啊~” 面对这样的诘问,杨承只是沉默。 知大势去矣,左明仪悲极反笑,“灭安者非宣也,国贼也!” 陛下呀,您还是赌输了,谁曾想臣连玄武城都走不到,自到地下向您请罪。 左明仪笑得眼角泛出泪光,最后环视四周再看一眼安国河山,“此处何名?” 相识多年,杨承知道左明仪是想知道自己的葬身之所,默了片刻回道:“此地无名。” “哈~”左明仪哂笑一声,“无名之地葬无为之人,倒也相配。” 说罢抽出姬驷赠与的宝剑划过脖颈,血染黄坡。 杨承眼中闪过动容之色,转身下山,走了两步又驻足停留,吩咐道:“在山脚处立个界碑,此地以后便叫明仪坡。” “遵令。” 杨承深吸一口气,又恢复了坚毅冷漠的神态,收拢队伍继续往玄武城而去,他还要走完左明仪未尽的路途。 …………………………………… 五更梆子响过三遍,灰蒙的宫城中,太监们提着一桶桶水冲刷青砖地面残留的血迹,当第一缕晨光照亮朝会大殿金顶时,各世家代表的群臣齐聚宫城正门。 “送——陛下龙御归天!” 第228章 人心自古难测 宋衡和姬康一起在玄武城北门迎接自安都而来驰援的军队,当宋渊与杨承四目相对那一刻,虽未曾交流过却神异的默契自生,对各自接下来要做的事心领神会。 造反真的需要勇气,只要你一个眼神肯定,我就敢兵变夺权! 之后的事就非常简单了,在同阵营都是老六的情况下,姬康只能悲哀饮恨…… 赤山城陆家军驻扎的行辕处,军卒们待在异国他乡却诡异的感觉宁静祥和,不像是来打仗的,倒是像来野炊的,太平得甚至想把父母接过来住。 在这种氛围下,守门的军卒和身边的同袍唠起了嗑。 “咱翻山越岭的到这到底是干啥来的?” “来踏青。” “……” 感觉到对方明显不想搭理自己,王五识趣的闭嘴,但没过一会儿又控制不住说出自己的猜想,“诶~你说会不会是因为沈将军也没想好下一步章程?” 赵六白了眼侮辱他偶像的王五,“闭上你的猪脑,不要用你浅薄的认知揣度将军的智慧。” “……”王五讪讪的闭了嘴,心下却很是不服,真理总是掌握在少数人手里。 就在王五沉浸在众人皆醉我独醒的臆想中时,突然听到赵六警惕又严肃的声音。 “有队伍靠近军营!” “是安国的旗帜,快去禀告将军!” 当沈卿匆匆赶到军营门口时,直接与老熟人对上了面。 “沈将军,吾来见你了。” 嚯~多么熟悉的开场白,沈卿知道,这是宋衡对他在赤山城楼的回敬。 军帐中,沈卿与宋衡相对而坐,案上的茶已换过几盏,却没有人先开口说话。 沈卿早就习惯了这种场面,似乎这些聪明人总喜欢故作高深,好在他对装深沉这活也是手拿把掐,面上不动声色稳如老狗,脑海中还有闲心上演古龙小剧场打发时间。 『你来了』 『我来了』 『你不该来』 『但我到底还是来了』 ………… “沈将军对吾出现于此似乎并不意外?” 小样儿,沉不住气了吧,和我比忍功憋不死你! 沈卿嘴角浮现得意的笑,落入宋衡眼中就是一切尽在掌握之中的自信。 “府君非不智之人却做出不智之事,必然有其深意。”沈卿哪知道他有没有深意,但宋衡现在出现了那必然就是有的,为了撑住排面,不得已施展出废话文学。 “呵呵~沈将军莫怪,虽然将军承诺入城后不伤百姓,但毕竟磐石关前车之鉴,吾实不敢轻率。” 这在沈卿听来也是一句废话,所以呢?你为啥带着百姓拖家带口的全部跑路,又跑去干甚了?倒是说人话啊! 但沈卿毕竟是老戏骨了,聪明是可以演出来的,沈影帝什么将相臣没演过? 于是沈卿端起茶轻抿一口,眸色幽深似乎看穿了一切,“当初局面,各有难处,但愿府君此行诚意足够,倒也不辜负吾退此一步多时的等候。” 宋衡其实一直在观察沈卿,以他的侦察能力竟未发现丝毫破绽,心下感叹,果真盛名之下无虚士,沈氏卿兮实乃用兵如神的千古良将。 之后,宋衡就不再做谜语人,讲述自己当时在赤山城就想投降,但如果这样一来陆家军必定要继续前进一路打到安都去,而赤山一万守军不受信任肯定是不能被立即收编一起带着出发的,但如果留在赤山城,又怕陆震为解除后顾之忧再次大开杀戒。 既然安国注定了灭亡又何必负隅顽抗增添无畏的牺牲?于是一个遥控安都士族发动政变的计划在宋衡脑海中诞生,但是他们双方之间毫无信任可言,所以宋衡什么也没说,决定干出成果再说话,而之所以带着百姓一起跑路,既是掩护也是保护。 沈卿静静的听,无论是感叹宋衡的爱民之心,还是惊于陶三的骚操作,甚至对安都和玄武城就这么不费吹灰之力拿下的愕然,都未在面上表现出分毫。 宋衡更是惊叹眼前之人十五岁的年纪竟有这样沉稳的心性,难道这一切也在她的预设之中? 实际上沈卿早就麻了,只觉得世界太过玄幻,这一局赢得也过于抽象。 人家投降献城,宋衡投降献国。 都献国了,宋衡此来最重要的自然是谈安国士族在归附宣国后的待遇问题,此事沈卿自然是无法全权承诺的,即使陆震也不行,宋衡也清楚,此事必然需要上报宣都。 来都来了,宋衡怎么着都是需要见陆震一面的,命人将宋衡送去帅帐后,沈卿彻底绷不住了,望着帐顶神色变幻莫测。 黑子唬了一跳,“将军在想什么?” “一个哲学问题。” 黑子不明觉厉,那一定是很了不起的学问了,于是默默的退出营帐不再打扰女郎。 与此同时,钦差队伍还在来的路上。 “大人,约莫再走半个月就到了。” 第229章 大人,你怎么知道我军大胜的? 某堕落文人曾经曰过,破坏容易建设难,但如今的安国……不,以后只有安州了,除了磐石关倒霉损失惨重外,其余诸城的战损几乎可以忽略不计,这在沈卿看来,还不如毁灭重建呢。 安州土着滑不溜手,一旦停战采取怀柔手段智商又立刻占领高地了,郭昱近日与这些蜂窝煤极限拉扯,恨不能再多长八百心眼子。 “所以说,暴力拆迁虽然野蛮,但可以一键净化旧贵族,多省事啊~” 沈卿也只是私下嘀咕两句,立刻晃了晃脑袋,把这个念头甩出去,总不能只图眼前省事,就把口碑砸了,以后征战哪个还敢投降,只能拼到弹尽粮绝。 另一层,沈卿自身就是士族,阶级决定脑袋,非到万不得已不会自毁基本盘,明明可以利用身份长袖善舞又何必与世界为敌? 沈卿不喜欢孤勇二字,那意味着身后空无一人。 而对于战事的突然终结,底下的将士们也有点不得劲儿,就好像动员会开了,百米冲刺上跑道了,蓄力刚跑十米就紧急脚刹,还没反应过来就被神秘力量瞬移到终点,有种拔剑四顾心茫然的感觉。 但毕竟他们也不是什么贱皮子,短暂的失落后又亢奋起来,大有期待沈将军做大做强带着他们再创辉煌的想法。 “可惜这次没逮住立军功的机会,早知道当初就报天灯小队了。 “下次沈将军再创新的兵种,俺第一个报名。” “俺也一样!” “你们说沈将军下一仗要打哪个国家呢?” “暻国吧,暻国近。” “还是靖国的可能性大,富庶,也是害了我们少帅的元凶之一!” “开盘开盘!” ………… ………… 沈卿可不知道底下军士的雄心壮志,当下最重要的还是节制安国兵马,免得再生变数,至于安国纳入宣国版图后归附世家的利益问题以及后续派何人治理的问题就交给宣都那边去头疼吧。 于是,一支报信的骑兵小队揣着陆震的奏本疾驰往宣都而去。 十天后—— 宣国鹿城驿馆,姜瑟率领的钦差队伍在此稍作停歇。 一行人正在大堂坐着喝着热汤,忽闻外头一阵马蹄声响,接着就是一道粗犷的嗓音:“驿丞,喂马!” 驿丞赶忙应声上前牵马,看着风尘仆仆的走入驿馆,魏朝眼尖的看到一名军士背上插的红云图腾的小旗,低声道,“是陆帅帐下赤霄军。” 宋渊闻言看去,眉头一皱,“莫不是边关告急陆帅派人回朝求援?” 和姜瑟对视一眼,吩咐将人唤过来问话。 周勇见坐着的三人虽然年轻但气势不凡,再看周围的排场,便知其身份不简单,踟蹰了片刻还是老实的近前回话。 “卑职乃赤霄军小旗,奉帅令入京。” “前线军情如何?”宋渊问出他最关心的问题。 周勇挺直了腰杆傻笑道:“大人,您怎么知道我军大胜的?” “……” 众人此刻还未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只当是打了一两场小胜仗。 “吾等还是抓紧赶路,令勇毅侯停战收兵莫再继续攻打安国。” “放弃攻打安国?”周勇惊讶的虎目圆瞪,“那可不成!” 魏朝只当周勇好战,也是,大头兵哪懂什么战略布局,“军国大事说了你也不明白,继续下去只是虚耗兵力,就算打下整个安国也是得不偿失。” “可是……” 魏朝隐有不耐,起身离开,宋渊亦是跟着起身。 “可是安国已灭,皇室尽陨,群臣俯首,这也不要了?” 魏朝脚步一顿,宋渊亦是一怔。 “安国……灭了?” 如果军报无误,陆震四月才从屏山关出兵,也就是说不足一月就灭了一国?其中还有一半时间在路上呢! 这冲击委实过大,魏朝快步冲到周勇面前,呼吸都变得有些粗重,“我军伤亡如何?” “这个……”周勇有些为难,他不是负责这块统计的,说不出具体的数字,“约摸七八百吧。” 这还是在磐石关攻城的损失,之后也没正经打过了。 驿馆一时寂静无声,二十多天,以不足千人的代价灭了一个国家,就算他们瞧不起安国弹丸之地也足够离谱的。 魏朝喉结滚了滚声音有些干涩,“可是沈将军用了什么计谋?” 说到这儿周勇可就来劲了,“我们沈将军那可真叫用兵如神呐!” 听着周勇滔滔不绝的述说沈卿是如何智计百出,如何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之外,临阵作战又是如何神勇无双,众人只觉恍恍惚惚如坠梦中,迷茫的想着,我们这一趟是干啥来的? 第230章 密谋 周勇赶着入都送军报,待他走后,魏朝等人还在消化刚接收到的重磅消息。 良久之后,众人面面相觑。 “我们……还去宣旨吗?” 好问题!接着又是一阵沉默,最终还是身为正使的姜瑟一锤定音。 “去!”姜瑟肃然道,“总不能单听其一面之词。” 最重要的是,姜瑟本就是奉命前来查陆震私自出兵是否存了不臣之心,定是要宣其回朝的。 魏朝点头赞成,“耳听为虚眼见为实,总得亲自去一趟看看。” 而宋渊更是不会反对,只是眼眸低垂不知在想些什么。 话分两头,此刻的沈卿正率军入驻安都,因拆化安国官方军队费了点时间是以进程缓慢,但这也是必须的工作,如不实行军事管控,这地儿算谁的? 重点还是安都跪得太快,军队建制大多完善,安排起来有些伤脑筋,一不留神可能就出幺蛾子,此刻已深入安国腹地,自是要提起十二万分精神小心为上。 当路过陶府时,沈卿不由想起了陶莜,路过玄武城把他捞出来时本意是带着一起回安都,可那家伙脑袋跟拨浪鼓似的。 现下这节点他是万万不敢回的,大概要等到沈卿为他请功的封赏下来才有面对父老乡亲的勇气,沈卿虽然遗憾少了个比较值得信赖的导游,但也由他去了。 安都主街大道两侧百姓垂首避退,沈卿策马在前目无下尘,身后跟着昂首挺胸的军士,在安国百姓视角看来,其气焰嚣张,犹如鬼子进村。 人群中一道身影悄然隐没于街角…… 一处不起眼的宅院中,青天白日也院门紧闭,内室更是昏暗,几个戴着斗篷看不清面容的人在其中聚首碰面。 “消息可靠吗?” “璇玑门的情报不会有误。” “哼~”不知是谁冷笑一声,语带讥讽,“那些没骨气的软蛋,打都没打就弑君献降,但凡能撑些时日,宣帝勒令陆震退兵的圣旨就到了!” “就说宣帝怎么好好的会对安国用兵,果然是陆震自作主张。” “可恨他还在军报中诬蔑是安国先行犯边!” 怎么能不恨呢,三万对三万,只要踞险而守怎么着都能拖个一年半载,何况他们都不需要一年半载,只要一个月啊,仅仅只需要一个月时间而已啊! “怪只怪我们错判了宣帝的态度。” 众人默然,姚杨等世家也是以为陆震背后是整个宣国,那确实毫无胜算硬打只是无畏牺牲。 “既然已经知道了宣帝的态度,那我们就还有光复安国的机会!” “没错,安国军队损失不大,只要夺回兵权我们便可东山再起,哪怕杀了陆震和沈卿,事后派使臣入宣陈情,大局已定的情况下宣帝也不会为这两个罪臣兴兵伐安。” “吾有一计!” 众人附耳倾听………… “先诸首恶,嫁祸姚杨等世家,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确实是好主意。” “只是沈卿兮恐怕不好杀啊~” “俗话说骄兵必败,沈卿兮一路顺遂,必然心生懈怠,这就是我们的机会!” 第231章 道心破碎 许是受了刺激,钦差队伍日夜兼程,十天的路只用七天便走到了,直至磐石关前,亲眼看到城头的红云纹的陆字帅旗才相信此地真的已经易主。 魏朝看着眼天险雄关,脑海中闪过几个策略,但无论如何,要换了自己绝不可能只花费几百人的代价拿下,留守的校尉见到宣都来人,立刻上前引路。 一行人入关,看着城内一片焦土,听着校尉复述周勇已经说过的攻关过程,但亲眼所见时感受终归有所不同,此巧思奇计非大智大勇者不能为。 “磐石关原先的守军呢?”姜瑟发觉有些不对劲,战后事宜方面周勇并没有详说。 “这……”校尉有些纠结,毕竟不是什么光彩事。 “说!否则治你欺君之罪!” 校尉脸色变了变,想着这么大的事本也不可能瞒过,咬牙下定了决心,低声缓缓讲述经过…… 一盏茶后,宋渊等人脸色都不太好看,到底还是年轻,见不得如此残忍之事。 “此事吾定会如实奏报!” 校尉的头垂得更低了,嚅嚅应声。 一行人青着脸继续出发,不多日又到了赤山城。 “此地倒不像经受过战乱啊~” “大人,您往这边看。”守城军士引着姜瑟等人登上城楼,只见丈余的裂缝突兀呈现,很是违和。 “这是沈将军单刀赴会劈出来的!” 虽然早听过周勇夸赞他们将军神勇无双,此刻众人见到疤一样的裂缝仍是默然失语。 这是人? 参观完城楼,日头已经西斜,不方便再赶路,将就着先在赤山城驿馆休整一晚。 准备用饭时,众人突然发现魏朝不见了。 宋渊是在后院找到的魏朝,只见他颓丧的坐在井沿,那生无可恋的模样让人怀疑下一息就准备往后一仰投井自尽。 “小伯爷这是怎么了?” 魏朝没有回答,只是反问:“宋舍人当初为何会想举荐我掌屏山关兵事?” 宋渊没想到魏朝会再提此事,当初就坦言过,是因为宁海伯府需要起复的机会,他雪中送炭提前交个好。 但显然魏朝问的不是这个,而是不得志的武将勋贵如此多,到底看中他什么。 宋渊总不好说是因为有多活一世的经验,知道魏朝有卓绝的军事才能,所以希望这一世魏朝能尽早入军中掌权,不仅是为了截姜瑟的胡也是期许魏朝能少蹉跎岁月提前大放异彩,或许能挽回许多遗憾。 “自是因为小伯爷少有才名,所以值得。” “吾七岁通读兵书,弓马骑射在五营大比亦曾拔得头筹,”魏朝自嘲一笑,“常因先辈过失累及己身不受重用,而感伤怀才不遇,如今看来真正的大才纵有小人阻碍,也自有惜才高士为其开道。” 魏朝顿了顿向北而望,“譬如沈卿兮,即使一介女流,陆帅也愿为之铺路,太子亦为她力排众议,诸公即使心有不满面对其展示的实力也哑口无言,终究是吾不值得当权者为吾谏言。” 宋渊安慰道:“小伯爷还年轻,未来可期。” 魏朝嗤笑一声,“暻国温衍十岁出使列国,十三岁官至上卿,狄国诸葛玄十七岁出关收复诸部,二十岁拜相,便是沈卿兮也是十四岁斩帅夺旗,十五岁一月灭安。” “世间的天才十几岁就功成名就了,二十多岁……呵~”魏朝摇头苦笑。 宋渊没法往下接话了,只觉魏朝钻牛角尖,照这么说的话,世上九成九的人可以直接埋了。 再看魏朝心气全无的模样,宋渊心下暗道,莫不是他揠苗助长了?万一魏朝经此一蹶不振…… 那又关他什么事?另寻盟友罢。 只是可惜了一个本应有为的青年。 第232章 恃才放旷 沈卿率军入主安都后,经过十余日的整肃,世家大族虽仍保留府兵,但各大要塞皆在宣军掌控之下。 新旧交替之际的特殊时期,一切实施军事化管理,但安国七郡三十六县日常事务繁多,为确保民生正常运行,皇城兰台留下的班底照旧保留处理文书工作,但决定权却是在宣军手中。 “沈将军来了。” 兰台在场官员,无论是过去安国的一品、二品、三品大员,此刻面对沈卿这个宣国四品将军,不说出门相迎,但起身见礼是必不可缺的,至于心里憋不憋屈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诸公自便。” 沈卿就这样在众人注目礼下轻飘飘的丢下句话,走向主位施施然坐下,其姿态在让旁人看来不可谓不傲慢。 宣军明面上的最高话事人自然是陆震,但沈卿明显感觉到他的身体状况最近是越发不好了,如干锅熬汤烈火烹油急剧消耗他的精神气,是以只能由沈卿出马。 其实沈卿也不耐烦处理政务,但军中能打的武将多,能处理文事的却少得可怜,郭昱已经身兼数职堪称牛马界的狂战士,可总不能光逮着他一个薅,毕竟沈卿也不是什么魔鬼,还不想把他累死。 “沈将军,这是安国先前备战的军需调度。”一名官员近前将一沓册子呈放沈卿案头。 沈卿顺手拿起一册随意翻阅,名目繁多瞧得他眉头微蹙,这名官员名唤冯蔚,原是兵部主事,见状暗自得意,看不懂了吧,看不懂好啊,还得靠我们这些资历深的旧臣啊~ 谁料沈卿下一刻就执笔在书简上画了个表格丢给冯蔚,“按此表填好,重新整理一份。” 冯蔚手忙脚乱的接住,定睛一看,面露惊诧之色,如此分门别类填好确实一目了然,盘查起来也省时省力,只是不知这是宣国军方的记录诀窍还是眼前这位年轻将军的奇思妙想? 户部主事徐桢见冯蔚捧着书简有些失神的退回,颇有些怒其不争,紧接着上前呈上另一沓册子。 “这是今年新增的税目,请将军过目。” 沈卿抄起算盘啪啪的拨得飞快,一边拨一边执笔在册子上划划划,徐桢看得眼花缭乱,怀疑沈卿是在装模作样随手乱拨。 不到一刻钟,沈卿一晃盘珠归位,眼皮抬也不抬将册子扔回给徐桢,“再出现这种低级错误,本将军就要怀疑尔等是否还有继续任职的能力。” 徐桢脸色红白交错,因为沈卿划掉的本就是他故意设置的错漏,自然也知道沈卿修正的是正确的数额,世间竟真有这种文武全才之人?未免也太受天公偏爱了。 沈卿若知道徐桢的心理活动肯定得呵呵,拜托~前世的沈二少怎么也是商N代,他只是不喜欢做生意罢了,但家学渊源珠心算是从幼儿园就开始打了,李素让他理家他不乐意,非不能实不为也。 或许是沈卿表现的样子太狂,原兰台令匡藉忍不住低声嘲讽,“哼~恃才放旷!” 大司空蔡庸倒是平静,“这说明人家有才可恃,何尝不是一种褒义呢?” 匡藉语滞,无言辩驳。 “沈将军,如今诸事已步入正轨,也当办个典礼昭告天下,好叫万民归心,再设宫宴以安旧臣之心。” 沈卿终于抬起眼皮,看向这名平时没什么存在感的安国旧臣,深邃的眼眸带着玩味,嘴角弯起,“甚好,吾最喜欢热闹了~” 第233章 华族自古爱开会 举办仪式的提议刚提出,一名小吏便进来禀报。 “大人,接到快马急报,宣国派钦差使团入安,预计后日便抵达安都。” “这么快?” 消息不甚灵通的安国官员并不知道安国未降之前钦差队伍就已经出发,但目的不是他们以为的来接受安国归降,而是前来勒令陆震退兵。 而早已知道宣国钦差来意的人不由面露讥讽之色,颇为玩味的瞥眼去瞧沈卿的反应。 沈卿却只是不甚在意的挑挑眉,大获全胜有什么好怕的,宣国不费吹灰之力白得一块地,何况他还给朝廷准备了更大的惊喜在后头,只要把黑锅扣死在安国头上,私自兴兵也会变成奋勇杀敌,不仅卫边有功还为国开疆裂土。 史书两行,千秋几笔,是非功过,但凭实力。 方才提议的官员再次出言:“钦差使臣来得正好,让典仪更加名正言顺。” 沈卿这才正眼看他,“不知这位大人……” “本官姓申名由乃礼部尚书。” 沈卿微微颔首,专业倒是对口,“如此,一应事宜便交由申尚书了。” “定不负将军所托。” 申由面上喜色溢于言表,落在旁人眼中便是迫不及待的巴结讨好宣国新贵,看起来谄媚至极,不少安国旧臣目露鄙夷不屑,只觉有辱斯文没有半点公卿风骨。 申由似乎没有感受到周围人的眼神变化,暗自翻了个白眼懒得和这些五十步笑百步的老家伙们计较。 之所以会出现这种场面,是因为并不是所有的官员都参与了那场政变,一觉醒来天就变了,完全是属于被动裹挟,这不,听说宣国使团的真实来意后,不少人心思又开始活络起来。 为何自古以来政斗不休党争不断,因为任何时候所有人的利益都不可能保持一致同时被满足。 沈卿对底下的眉眼官司熟视无睹,自顾批阅文书,到点就下班,完成?不可能,活就没有干得完的。 回到宣军驻地,沈卿召集三军将领开会,见众人精神面貌完全看不出当初出征时的紧绷,就连最谨慎持重的穆起看起来也有些松懈。 “诸君最近看起来过得有些安逸啊~” 沈卿可是知道的,入主安都后,不少官员偷摸的拉拢讨好宣军,送钱送物送美人,基本有品阶的将军多多少少都笑纳了。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老子打了这么多年仗还不能享受享受了? 这年头打仗哪有什么不拿群众一针一线的高尚作风啊,沈卿亦只能入乡随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鲁元有些不好意思的挠挠头,“安都已经平定,俺就带兄弟们松快松快~” “咳咳~”祁商干咳两声打断鲁元的话,并狠狠瞪了他一眼,什么话都敢说,你可真不把沈将军当女人啊! 沈卿冷哼一声,“可别让人把你脑袋给松了!” “这……这不能吧,将军也太小心了。” 穆起先察觉不对,问道:“将军可是发现了什么?” 祁商也反应过来,“莫非安都有变?” “杀只鸡它临死前都要扑腾两下,何况虎口夺食?” 一言惊醒梦中人,是啊,一切未免太过顺利平和,静水流深,若是被平静的表象迷惑,定然会栽大跟头的! 反应过来后众人后脊一凉,敌人或许就在等他们最松懈的时候准备致命一击! “将军觉得他们会在什么时候动手。” “不是大典就是宫宴。” “为何?” 沈卿笑而不语,大典也就是开大会,华族自古以来的权谋政变都是那么朴实无华,大禹杀防风氏叫他来开会,吕后杀韩信叫他来开会,康熙杀鳌拜叫他来开会,就连玄武门之变也是发生在李建成去开会的路上。 由此可见,开会真的会死人,望天下老板共周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