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你替公子科举,你直接官拜宰相?》 第一章 穿越 “这画像是你吗?” “是我!” “是吗?” “是,那时候,我还很胖。” 青州学堂外,负责核验考生的差役拿着一幅水墨画像,对着阶下那人一阵大眼瞪小眼! 差役手上拿着此人的户籍证明、保单、文书等籍册,仍是皱眉道:“钟鼎,年十七,武定钟氏家次子,面容白净,身材敦厚……” 一边念叨着,他看着阶下那个身材瘦弱,面容黝黑的年轻人,顿时满脸黑线! 好家伙,这分明一条也对不上啊! 差役正要发作,可名叫“钟鼎”的少年已经抢先一步走上台阶,连忙说道:“大人有所不知!” “家父乡试前,曾带我去百越踏青,说我吃的太胖了,不适合长途跋涉,这才晒黑变瘦了!” “不信你瞧!” 说着,钟懿便从怀中掏出了一个小玩意。 那是个通体雪白的小玉琮。 差役指尖刚触到玉质,便感觉出了上面的温热,他眼神之中瞬间闪起精光! 在衙门值守这么多年,他的眼光早已被锻炼的十分毒辣。 这枚玉琮他不知道是不是从百越出土的,但能确认一点的就是,绝对价值连城! 差役嘴角不由自主的露出笑容,再看向钟鼎的眼神中便没了那么多审视和敌意,反而无比温和! “钟公子,这是何意啊?” 他故作疑惑的笑眯眯道。 钟懿心中暗骂这家伙鸡贼,可脸上仍是笑呵呵道:“大人,不知这枚玉琮能否证明在下的身份?” “若是可以,那这玉琮还请大人笑纳……” 听到这话,差役顿时喜笑颜开! “哈哈哈,自然自然!” “这玉琮一看便价值连城,除了你们家大业大的钟氏能够获取,青州之地其他族氏,想必也难以寻得。” “既然如此,那钟公子的身份自是无疑。” 差役笑着双手一缩,那枚玉琮便悄无声息的被他装入怀中,顺势朝廊内做了个“请“的手势。 “本官祝钟公子金榜题名!” 听闻此言,钟懿终于长舒一口气,快步走入大门。 转过身时,他回头瞥了一眼,差役正对着阳光欣赏那枚玉琮,满脸贪婪! “这特么,真跟演电视剧一样……” 他在心中默默吐槽道! 半个时辰前,钟懿还在震撼于自己的经历! 他本是大三历史系的一个苦逼学生,结果在宿舍里熬夜看小说,一醒来就穿越了,还穿越到了一个书童身上! 他所处的朝代名为大渊,是一个书籍历史上从未记载过的朝代。 大渊朝立国二百余载,正值王朝中兴时期,其疆域辽阔,北至苍莽山脉,南临威海之滨! 大渊王朝的文化繁荣昌盛,书院林立,文风盛行。 学子们以科举入仕为傲,追求功名利禄的同时,也心怀天下,渴望在朝堂上施展抱负。 钟氏,乃是青州武定县首屈一指的大族,满门武将,有不少甚至还随先帝一同出过征,立下了不少功绩! 这一代钟氏嫡出四子,钟鼎在家中排行第二! 然而,他却并不是真正的“钟鼎”! 根据这具身子的记忆,钟鼎乃是他的主人! 而自己,则是钟鼎的伴读书童! 钟氏开宗百余年,可谓是完美的继承了祖辈意志,入伍以报朝廷! 可如今天下太平,百姓承平日久,边关战事松懈,武将式微而文官逐渐做大! 他们钟家世代为将,如今却因格局变化,只能被迫一点点退出朝堂,逐渐缩隐武定小县。 可钟家不想就这样退出历史舞台。 为了能够维持这个庞然大族,钟氏决定做出改变! 钟家长子因为年龄缘故,早早便入朝为将,没了科举的机会,于是众族人便将希望押宝在了次子老二身上! 可奈何钟家老二不知是天生愚钝还是不思学业,整日只知在府中嬉戏玩耍,将读书之事抛诸脑后! 一篇文章反复读了千百遍,连他这个当书童都背会了,钟鼎却还维持在第一句话! 家中长辈多次劝诫,他却依旧我行我素,把那些谆谆教诲当作耳边风! 直到前几日,中州突然传来消息,要送适龄的子弟前往青州学堂参加乡试! 这可把府中众人急坏了! 应试不日便要举行,可看老二那副痴傻模样,别说考试了,连青州在哪都不一定知道! 若是考不上个名次,不能为官事小,他们钟家丢脸事大啊! 偌大一个家族,结果在别人眼中尽是一群目不识丁的粗鄙将卒,这让他们如何能忍? 无奈之下,家中的长辈们只好把主意打到了身边的书童身上。 这书童便是如今穿越而来的“钟懿”! 他自幼聪慧,又日夜伴读,耳濡目染之下,早已将该学的文章烂熟于心。 钟家长辈遂商议,决定让书童顶替钟鼎前往青州应试。 临行前,钟老爷将一枚祖传的玉琮塞进书童手中,就是为了应对刚才的局面! 衙门差役大多见钱眼开,只要礼数到位,那学子的身份真假,便也没那么重要了…… 一想到这,钟懿便不由一阵暗骂! 人家穿越不是世家大公子就是皇子皇孙! 自己倒好,居然穿成仆人,还要替主人去考试! 前身家里贫困,于是早早便被卖到钟家做工。 据说这次替考,若是侥幸能在榜上留下名次,不论高低,直接便给他发一百两俸银以作奖赏! 可若是被发现…… 大渊对于童生应试戒律十分严格,若是被抓到替考,轻则拖街游行,重则…… 发配充军,甚至株连九族!! 所以说一旦败露,不单是他,就连钟家都要受牵连! “钟懿,钟鼎,呵呵……”钟懿有些无奈的笑了笑,上天真是给他开了个天大的玩笑! 踏入青州学堂的考场,只见院内古柏参天,青石铺就的甬道两侧站满了身着儒衫的学子。 他们或低声交谈,或闭目养神,大多神情拘谨。 “咚——!” 钟声悠扬,主考官手持名册缓步走上高台,朗声道:“青州学堂岁试,现在开始!” 钟懿低头看了看手中的考牌。 甲字十三号。 他深吸一口气,走向自己的座位。 案几上已备好笔墨纸砚,还有几张昏黄宣纸。 主考官开始宣读考题,第一道是辩“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之义理。 钟懿缓提着毛笔。 前世作为历史系学生,他对儒家经典虽称不上精通,但那些现代学者的新颖解读却信手拈来。 他深吸一口气,脑海中浮现出前世大学课堂上的讨论。 “修身者,非独善其身也,乃立己以达人。齐家者,非仅治一家之务,实为治国之缩影……” 第二章 古代数筹再难能难到哪去? 第二题是策论,要求对“水旱灾害与仓廪制度“提出见解。 他笔下如飞,将现代救灾理念融入古代制度! “粮仓之设,贵在流通。当设预警之制,旱则预减赋,涝则开仓……” 写到激动处,他甚至忘了自己是在替考,而是真的在分析问题时政! 钟懿写得入神,没注意到巡考官在他身后驻足良久,直到一片阴影笼罩在考卷上,钟懿才猛然惊醒,顿时驻笔停滞! “这位学子见解独到。” 巡考官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温和道:“不知家住何处,师承何人?” 钟懿没有抬头,只恭敬答道:“学生武定钟氏子弟,自知愚钝,不过是拾人牙慧。” “哦?” 巡考官似乎来了兴趣,“能将各地时政剖析的如此细致,也是难得。” “继续作答吧。” 脚步声渐远,钟懿松了口气,这才发现手心已经湿透! 他悄悄环顾四周,考场内学子们或奋笔疾书,或苦思冥想,无人注意他这冒牌货。 …… “咚——!” 悠长的钟声在学堂内回荡,主考官洪亮的声音随即响起。 “时辰已到,诸生停笔!” 钟懿放下毛笔,长舒一口气。 他揉了揉酸痛的手腕,抬头望向窗外。 日薄西山,竟已过了整整三个时辰! 钟懿随着其他考生一同起身,将考卷交给收卷的夫子与差役。 他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诸多邻桌考生的答卷,只见上面寥寥数语,字迹潦草,与自己工整的论述形成鲜明对比! 钟懿没来得及洋洋得意,将那答卷交完后,便逃也似的离开了学堂! 来到院外,他并未跟随大部队的洪流去往周边客栈,而是左拐右拐,直接进入了一家小巷! 来到巷内,钟懿敲了敲一座门板。 门板顿时开出了一个小缝,从里面探出一个绿豆般大小的眼珠子! “钟鼎,是我!” “我应完试回来了!” 钟懿压低生意小声道。 听闻此言,木门顿时打开,随后便走出一个身材敦厚,面容白皙的小胖墩儿! “哎呀小懿,你终于回来了,可让公子我好等啊!”胖墩儿激动哀嚎道! 胖子不是别人,正是钟懿的主人,也是武定钟氏二公—— 钟鼎! 钟鼎给了钟懿一个敦实的拥抱,连忙道:“小懿,考的如何?题目难不难?” 钟懿脸上写满了无语,没想到他居然要给这种傻蛋做下人。 可根据前身记忆,这个二公子也就是愚笨了些,对自己却还算热忱,两人虽是上下级关系,可钟家长辈对他都不错,从来没有动辄打骂,或者是多干那种肮脏的下人的活。 独处时,他们两人更像是朋友。 这也是为何前身愿意冒险替钟鼎考试! “给你说了你也不懂,反正糊弄过去就行了呗。”钟懿轻哼着说道。 “诶诶,小懿你说的对,只要不去考试,怎的都行!”钟鼎笑眯眯的说道。 一边说,他一边拉着钟懿往院子里走,开心道:“这青州就是比咱们的小武定好玩啊,我前面上街去买了不少吃食,你劳苦功高,快来吃些!” 这里没有钟家族人,现在这种局面,反而钟懿更像是正儿八经的少爷,钟鼎像他的狗腿子! 他们所处的院子,是钟鼎花了九十两银子赁了三天。 因为乡试要进行三天,而寻常客栈人多眼杂,钟鼎害怕两人的身份被发现,于是便豪掷千金,直接租下了整栋院子! “明日是天文,后日是数筹,小懿你也要好好表现啊!”钟鼎朝钟懿递过去一个鸡腿,谄媚的笑道。 钟懿浑不在意道:“嗯嗯,好。” 钟鼎这货最差的便是天文,别的学科他勉强还能胡诌几句,可天文,他真是一个符号都背不下来! 古代天文要依据天象而定,钟懿的地理倒是还行,但他也听说历朝历代,作为掌管天时的钦天监可是最权威的存在! 连他也不敢保证,自己的知识储备了能比得过那些妖怪! 开什么玩笑,不要小看九族消消乐的含金量啊! 不过钟懿对天文这一场也没太大压力,反正再差,后面还有一场数筹拉分呢! 古代数筹再难能难到哪去?他一个正儿八经的大学生,不拿个满分都对不起他穿越者的身份! 吃饱喝足,钟鼎一脸神秘兮兮的问钟懿想不想去青州最着名的青楼去逛逛,好好释放一下压力,却被对方给言辞拒绝了! “考试为重,考试为重!”钟懿连连摆手拒绝。 他才穿越一天,怎么能因为这种事情而荒废学业呢?! 见钟懿拒绝,钟鼎继续嘿笑道:“我请客!” “呃……改日,改日!” 钟懿嘴角抽搐说道! 说实话,他还真有点心动了! 可乡试这么隆重的场面,他怎么能如此亵渎呢?! 改日改日,顾名思义,改天再日! 听到这话,钟鼎脸上顿时无比委屈:“小懿……” “不行就是不行!” 钟懿认真道:“别忘了老爷临走前怎么嘱咐你的。” 听到“老爷”的名字,钟鼎顿时被吓得浑身肥肉一颤! “好好,我听你的就是了。” 他小声说道,如同一个犯了错的孩子。 “嗯,睡觉吧,明天还要考试呢。” 钟懿轻哼道。 之所以如此决绝,一方面是因为考试,另一方面…… 钟懿也害怕自己道心破碎啊! …… 第二天清晨,阳光透过窗户洒进屋内。 钟懿强打精神,洗漱完毕后便朝着青州学堂走去。 守门的依然是昨天那个差役,见到钟懿之后,他顿时喜笑颜开! “钟公子,金榜题名,旗开得胜!” 钟懿对其象征性的作了个揖,皮笑肉不笑的便走了进去。 考场中其他学子基本都是神色紧张,面容难看。 这天文天象之事,要经过长年累月的观察记录才能确认规律,他们这些毛头小子基本都没有抬头望过夜空,自然无法答出个所以然。这也是为何,他们如此紧张。 钟懿早就给自己打好了预防针,所以他始终都泰然自若,一点紧张之感都没有。 主考官走上高台,清了清嗓子,开始宣读天文考题。 题目一出,全场哗然! 第三章 他叫钟鼎 这次的题目不仅涉及常见的星宿运转,还要求考生根据近期出现的罕见天象,预测未来几年的气候和农事! “预测未来,我预测个集贸啊,我是穿越者,又不是修仙者!” 得知题目后,钟懿不由嘟囔道。 反正也写不出个所以然,钟懿干脆将自己脑海中那首上一世脍炙人口的二十四节气歌给写了上去! “反正搁我们那,写个解都能得分,我写这么多,怎么也得给我判点儿吧?” 一边想着,钟懿便开始作答。 “春雨惊春清谷天,夏满芒夏暑相连。” “秋处露秋寒霜降,冬雪雪冬小大寒……” 洋洋洒洒写完之后,钟懿直接将宣纸一盖,扯着嗓子道:“我要交卷!” 这一声高呼如同一颗石子投入平静湖面,瞬间激起千层浪! 考场内此起彼伏的落笔声戛然而止,数十道目光齐刷刷投向钟懿所在的方向! 主考官手中的名册微微一抖,眉头微皱! 在大渊朝的科举考场上,提前交卷本就罕见,更别说这是所有应试里最难的天文! 另外,这才开考不过半柱香时间! 巡考的夫子拄着枣拐杖稳步走来,浑浊的眼珠瞪着端坐在原位的钟懿,不悦道:“如此仓促交卷,可是对考题不屑一顾?” 钟懿不慌不忙起身作揖,轻声道:“学生才疏学浅已然尽力,恐难入夫子法眼,与其空耗时辰,不如早交卷自省。” 这番话是自降身份,顺便将夫子的尖锐责问给化解了。 听闻此言,夫子顿时冷哼一声,不耐烦的挥手道:“既是如此,那便速速离去,提早准备明日的数筹吧!” 钟懿再次作揖道:“多谢夫子!” 话罢,钟懿没有任何犹豫,直接便朝场外走去! 周围学子全都目瞪口呆地望着钟懿离去的背影,心中全都窃窃私语! 这货该不会是个傻子吧! 哪怕不会,硬坐也要把这三个时辰给坐过去啊! 公然提前交卷走人,这不是赤裸裸打夫子们的脸吗?! 他们这些老东西耗时数月,甚至半年准备的题目,你一炷香的时间就答完了?! 待钟懿彻底消失在门口之后,夫子愤愤然的走到他的座位上。 本来他准备直接将钟懿的宣纸撕掉扔出场外,可看到上面有几行字迹后,不免皱眉拿起。 “春雨惊春清谷天,夏满芒夏暑相连……” “秋处露秋寒霜降,冬雪雪冬小大寒……” “这,这是……” 老人那双浑浊的双眼蓦然变得无比精明! “好,好啊!” “此人真乃天纵奇才!” 他忍不住高喝道! 夫子的惊呼声在寂静的考场中炸开,其他考生纷纷伸长脖子,试图张望,却被他给狠狠的瞪了回去! “都管好自己!” 此言一出,众学子顿时战战兢兢! 主考官注意到夫子的激动神情,也跟着快步走下高台,从夫子手中接过那张写有二十四节气歌的宣纸。 当阅读完上面的内容后,他也变得不淡定了! “以短短四句,便将全年节气囊括其中,朗朗上口且暗含规律,这……这等奇才,老夫生平仅见!” 夫子眼眸精锐道:“他叫什么名字!” “钟……他叫钟鼎!” “记下来,即刻将这份诗句送往内朝!” “是!” …… 轻车熟路的来到巷子,钟懿砰砰砰的开始敲门。 门“吱呀“一声打开一条缝,露出钟鼎那张圆润的胖脸。 看到钟懿,他绿豆大的眼睛瞪得溜圆:“小懿?!你怎么回来了?考试结束了??” 钟懿自顾自的推开门便往里走,轻笑道:“我提前交卷了。” “提前交卷?!” 钟鼎忍不住惊呼道! “写完了自然就交了。”钟懿耸耸肩,径直走向屋内。 “反正天文我也没抱什么希望。” 钟鼎小跑着跟上,急忙道:“哎呀小懿,你糊涂啊!就算不会,也得装模作样坐到考试结束啊!” “那些夫子若是追查下来,咱们可是要被叫到堂内对峙!” “到时候,咱们很有可能暴露的!” 钟懿淡淡道:“没事,估计那些老东西直接就把我的答卷给扔了,咱们等不到那一天的。” 钟鼎则是轻叹道:“哎呀小懿,下次可不准这样了!” 看着钟鼎脸上罕见露出的认真,钟懿无奈点头道:“好,知道了。” “有吃的吗?我饿了。” 他翘着二郎腿说道。 “没,你今天回来的太早,我还没来得及去买呢!”钟鼎没好气的说道。 “哦对了,爹爹寄过来一封书信,我不识字,你来给我念念吧!” 说着,钟鼎便从怀中掏出一封书信来。 钟懿从他手中接过信封,拆开后便开始凝望。 “哦……我看看啊,老爷让你在省城里面不要闹事,银子不够花了就张口,还要听小懿的话……” 读着读着,钟懿眼眸突然变得凝重起来! “爹生病了!” 他突然皱眉低喝道! “什么?” 听闻此言,钟鼎也变得紧张起来! “你说我爹生病了?!怎么会!” 钟懿却摇了摇头,低声道:“不是你爹,是我爹。” 自己虽被卖入钟家,可父母仍旧健在。 前身孝顺,每月俸禄基本有八成都寄往了家中。 老爹身体一直有恙,靠着钟懿的俸禄才能勉强吊着命。 本以为能一直保持现状,可没想到近几日病情突然恶化,竟然躺在床上陷入了昏迷! 钟鼎愣了片刻,不由惊慌道:“小懿,现在怎么办?” “要不我叫人备马,你连夜赶回去一趟?” 钟懿沉声道:“不行,乡试还没结束,我现在走很容易露出破绽,到时候不仅救不了我爹,还得连累钟家。” 他皱眉道:“我替考的一百两俸禄,能提前透支给我么?” 钟鼎顿时叫道:“没问题,没问题!这些银子我还是能做主的!” 钟懿沉声道:“你先派个人快马加鞭回武定,把最好的大夫请到我家!” 钟鼎连连点头:“好!我这就去办!” 看着他那肥硕的背影,钟懿认真道:“多谢了,钟鼎!” 钟鼎回头嘿笑道:“应该的!” 半个时辰后,钟鼎再次赶回。 他气喘吁吁道:“人已经派回去了,放心吧!” 武定离青州两百六十里路,快马加鞭只需半日便能赶到,钟懿不知道能不能把自己这便宜老爹给救回来,可只能尽最大努力了。 第四章 这才是生活嘛! 等稍稍平复了心情后,钟鼎又拿出了刚才从街上带回来的吃食放在了案桌上。 他小心翼翼道:“小懿,你别太担心了,除了那一百两,我还捎话给我爹,让他给你们找全城最好的大夫,钱不够的话我们家来出。” “你当下安心复习应付乡试,可千万别太伤心了啊……” “来,吃点东西。” 看着钟鼎那诚恳的模样,钟懿淡淡道:“呃,我其实还好。” 他才刚穿越过来,连亲爹面都没见过,要让他强行生出丁点儿紧张难受情愫,还真有点难! “哦哦,那就好,那就好……” 钟鼎呆呆的说道,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边吃,钟懿便挑眉道:“怎么没沽点酒回来?” 钟鼎闻言诧异道:“别了吧小懿,明天可是最关键的一场,你怎么这么松弛啊??” 钟懿无奈道:“哎,你就放心吧。” 没办法,这种程度的考试很难让钟懿紧张起来。 在钟懿的软磨硬泡之下,钟鼎无奈,最终只好去买了酒。 不多时,钟鼎便带着一个小坛酒晃了回来,不但如此,他手上还多了一份烤鸡。 倒不是钟懿多馋酒,实在是他以前在大量古籍中,对酒的篇幅描绘绝对不少。 他也想见识见识,这古代纯手艺酿酒和现代工业酒精的区别! 将酒封掀开,院内顿时便被一阵清香味儿给笼罩,这不免让钟懿眼前一亮! 香气醇厚绵长,与现代工业酒精的刺鼻感截然不同! 钟鼎给两人各自斟了一杯,随后便迫不及待的尝了一杯。 “呼……确实好喝啊!” 他盛赞道! 钟懿也忍不住端起酒杯尝了一口。 入口微甜,第一时间他竟是没尝出来辛辣的口感! “不错!” 钟懿也笑呵呵的说道。 这跟他以前喝过的所有酒都不同,醇香四溢,酒味儿淡然,喝起来更像某种饮料! 将一杯一饮而尽,钟懿顿时感觉浑身都暖洋洋的! 他顺手撕下一块鸡肉,大口大口吃了起来! “这才是生活嘛!呵呵!” 钟鼎顺势给两人斟满,他们就这样对饮起来。 连着喝了几碗后,钟鼎依旧神色如常,他毕竟是将门之后,虽然脑子简单,可酒量气力这些都不在话下。 可钟懿脸上已经挂满了红潮,眼神也变得浑浊起来。 见钟懿又想倒酒,钟鼎连忙制止道:“小懿你别喝了,明天还有应试呢!” “哦哦……好,我再喝一口就去睡觉。” 他含糊不清道。 见状钟鼎一阵无奈! 大哥,你酒量不好还这么喝,是真不把乡试放眼里啊! 他不顾钟懿执拗,硬生生把他抬回了房内。 “等你考完了,我陪你喝个够,小懿!” 钟鼎哄着说道! 他本来还想等钟懿的回应,可没想到对方才刚沾到枕头就已经呼呼大睡了! …… 日上三竿,雄鸡啼鸣。 钟懿迷蒙睁眼,而后伸了个懒腰。 “呼……睡得真舒服啊……” 边说,他心中却是猛地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我擦,不对!” 他今天还有任务呢! 一想到这儿,他连忙朝门外冲去。 当看到日晷上显示的时刻后,这才松了口气! “幸好,还有一个时辰才开考。” 他暗暗道。 自己体内这生物钟还算准时,没想到换了个世界一样管用! 简单的洗漱一番,钟鼎这时候也推门而入。 “小懿你醒啦。” 他笑呵呵的上前,将出门买好的吃食搁在桌上。 “应试要考三个时辰,吃点东西,吃饱了才有力气思考。” 钟懿点了点头。 这个钟鼎虽然在学术上有点痴呆,可心思却是活泛,也没有其他世家大族子弟的纨绔骄横。 人贵在自知,钟鼎知道自己愚笨,可愿意听钟懿,还有老爹的话,这又何尝不是一种聪明? 吃过饭后,钟懿便出发前去学堂。 小院离学堂位置不远,不到半柱香的时间钟懿便已到达。 钟懿提前来到,找到甲字十三号的位置坐下。 堂内已经来了不少人,在见到钟懿落座之后,周围人立刻传来窃窃私语! “诶诶看到了吗,就是他!” “昨日考天文时竟然早退,听说把夫子和巡官们都气的不轻!” “你瞧他,身上还有好重的酒味儿,昨晚定是宿醉了!” “如此重要的考试,他竟然不加温习,反而早退吃酒!他什么家世,竟敢如此放荡!” “武定钟氏,都是一群只知舞枪弄棒的蛮子罢了!” “怪不得……如此放浪形骸,果真名不虚传!” 他们说话时都没有刻意压制嗓音,所以这些言语无一例外全都落入了钟懿的耳中。 这些学子全都来自青州各地,有些家世比钟家都要显赫不少,自然对他不需要那么客气。 再这,钟懿也没有反驳的意思。 毕竟人家说的都对啊! 他确实是又早退又宿醉的,搁在对科考如此重视的古代,他这套操作简直是离经叛道! 既然做了,那就不要怕别人说嘛! 反正等出成绩的时候,就知道孰强孰弱了。 没过多久,主官和一众差役进场。 主考官清了清嗓子,手持名册开始点名。 钟懿随着其他考生一同起立应到。 主考官目光威严地扫视全场,高声宣告:“今日考数筹,乃重中之重,尔等用心作答,莫要懈怠。” 考试开始,钟懿拿到试卷。 展开试题,第一道是:“今有物不知其数,三三数之剩二,五五数之剩三,七七数之剩二,问物几何?“ 钟懿嘴角微扬,几乎没有任何考虑,直接提笔写下二十三。 第二题是鸡兔同笼的经典问题,钟懿几乎不假思索就给出了答案。 巡考官时不时在考场中踱步巡视,每走到钟懿身旁,都会忍不住驻足细看。 当看着他那行云流水般的答题过程和那些新颖独特的解题思路后,眼中的赞赏之意愈发浓烈。 …… 后堂隐室之中,端坐着一位锦衣蓝袍,头戴乌纱帽的中年官员。 他手边放着几张试题卷。 仔细看去,竟全都是钟懿这两日所交的拟卷! 第五章 不需过多干预此子,静观其变即可 中年官员乃是大渊朝的吏部侍郎,林鸿。 这两日,钟懿的答卷被快马加鞭送来,令他大为震惊! 在他身侧还坐着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 老者不是别人,正是昨日的夫子。 “大人,此子不论是第一日的政见,还是第二日的天文,所问所答皆有迹可循,乃是难得一见的才子啊!” 夫子拱手说道。 林鸿也是跟着点了点头,缓缓道:“此人思绪跳脱,分析问题思路清奇,见识广泛,只是……” 夫子疑惑道:“只是什么?” 林鸿意味深长道:“他不身在其位,不知这些问题其中艰难与利弊。” “想要解决问题,可不是一两句空话就能完成。” 夫子闻言顿时明了。 说白了,就是钟懿的答案太过“天真”!缺少官场庙堂的打磨! “那,依大人之见?”夫子小声询问道。 林鸿将那些拟卷随手搁在一旁,淡淡道:“时政问题见解不值一提,不过这天文之答……” “倒是可以让钦天监那些老东西评判几分,是留是用,就看他们的意思了。” 夫子抱拳道:“明白。” “嗯,不需过多干预此子,静观其变即可。” …… 时间悄然流逝,还没等考官敲响铜锣,钟懿便已经早早将所有题目尽数答完! 他放下笔,长舒一口气。 这次,他没打算再做出头鸟提前离场,若是再这般锋芒毕露,被人惦记上就得不偿失了。 再又等待了近乎两刻钟后,收卷的铜锣声终于敲响。 交卷后,钟懿随着其他考生走出考场。 一路上,不少人对他指指点点,基本是不屑居多! 回到租住的院子,钟鼎早已焦急地等候在门口。 看到钟懿回来,他急忙迎上去:“小懿怎么样?” 钟懿笑了笑:“一切正常。” “至于结果,就听天由命吧。” 钟鼎拍了拍他的肩膀,笑呵呵道:“你肯定没问题!” “走,我让人准备了好酒好菜,咱们好好庆祝一下考试结束!” “不不,当务之急是先回去。”钟懿却是摆手道。 “放榜时间是在半个月后,这里人多眼杂,我们先回武定再放松也不迟。” “啊……” 听到这话,钟鼎眼中顿时露出满满的不舍! “可是,我们还没去醉花楼呢……” 闻言,钟懿顿时哭笑不得! “等放榜我们还会再来青州的!” “下次,下次一定带你玩个够!” 钟鼎还想再说什么,钟懿顿时板着脸道:“你忘了老爷临走前说的什么了?” 一听到“老爷”二字,钟鼎顿时像泄了气的皮球。 “哎……好吧。”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钟懿便催促着钟鼎启程返回武定。 钟鼎睡眼惺忪地爬上马车,嘴里还嘟囔着:“这么着急做什么,还没吃早饭呢……“ 钟懿没有解释,只是吩咐车夫快马加鞭。 他替考可不是为了出风头来了,本着能低调就低调的原则,钟懿还是觉得先回武定比较有安全感! …… 马车疾驰奔波一日,等看到武定的城头时,钟懿才露出放松的神情。 此时正值傍晚,武定城内张灯结彩,贩夫客栈都挑起了大红灯笼,一片祥和气息。 望着熟悉又有些陌生的街道,钟懿心中感慨。 钟鼎则像个兴奋的孩子,一下马车便拉着钟懿到处张望,嘴里嘟囔着:“好久没回来了,武定还是这么热闹。” 钟懿笑道:“行了,别光顾着玩,先回家给老爷报个平安。” 两人匆匆回到钟府,钟府的下人看到钟鼎钟懿两人,皆是又惊又喜,立刻便领着他们朝书房走去。 穿过朱漆大门,钟府内青砖铺就的甬道蜿蜒向前。 书房位于府院深处,阶旁摆放着几盆修剪整齐的松柏盆景,枝干虬曲苍劲。 刚到书房门口,就听到里面传来老爷中气十足的声音:“可是鼎儿回来了?” 钟鼎立刻嬉笑的推开门。 书房里坐着老者。 他身形高大,两鬓微白,面容有些苍老,可眼睛却炯炯有神。 此人正是钟懿的父亲——钟震! 见到父亲,钟鼎立刻开心道:“爹,我回来了!” 钟懿也跟着行礼道:“拜见老爷。” 钟震放下手中的兵书,锐利的目光在二人身上扫过。 当他看到钟懿时,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复杂神色。 “此次乡试,辛苦你了。” 他的声音低沉而有力,有久经沙场的威严,却也难得地多了几分温和。 钟鼎吐了吐舌头,嬉皮笑脸地凑到钟震身边:“爹,您就放心吧!小懿可厉害了,考试的时候那些题目,他都答得飞快!” 他正要将钟懿早退的“光荣事迹”也一并说出来,好在被对方给阻止! 钟震神色缓和几分,他捋着胡须,若有所思道:“我钟氏家族在这武定城虽有些许地位,可一放到整个青州,便也没那么显赫了,更别提京城!” “如今世道昌平,武将气衰,我等老辈在朝堂上的话语权也没那么重了。” “想要谋变,唯有依靠文官仕途。” 他看着钟懿,缓缓道:“我自知我儿天资愚笨,也不希望他将来能在朝堂之上混出个什么名堂,可总要有自保之法。” “如让鼎儿再像我,和他大哥那样从军入伍,那钟家就彻底没希望了。” 钟懿抱拳道:“老爷的难在下都明白。” 只是…… 他有句话想说,却最终咽回到了肚子里! 钟震只想给他这傻儿子随便谋个一官半职,可自己考得成绩…… 很可能会超过他们的预期! “好了,这几日你们都辛苦了,小懿,我知你思家心切,快快回家见你爹去吧。” 听到这话,钟懿眼神古怪的立在原地。 话说,你们到底是怎么看出来我思家心切的,我表现的很悲痛吗? 可既然老将军都发话了,钟懿自然不能拒绝。 他抱拳道:“多谢老爷成全!” 临走前,钟鼎又往他怀里塞了些碎银,冲他眨眼道:“小懿,这些银子你拿着买点吃的。” “等家中情况稳定了,就赶紧回来找我玩哦!” 钟懿笑着点点头道:“知道了,二公子。” 第六章 老毛病了,不碍事 钟府侧门外,不过隔着一条窄窄的青石巷,便是钟懿那简陋的家。 门扉是那种最寻常不过的旧木头,上面还残留着风雨侵蚀的斑驳痕迹。与几步之遥、朱漆大门威严气派的钟府相比,宛如云泥。 钟懿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钟鼎硬塞过来的那几块碎银,硌得掌心有些生疼。 一种莫名的情绪涌上心头,混杂着这具身体残留的记忆和自己那份来自异世的疏离感。 近乡情怯?或许吧。 钟懿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点怪异的波动,暗骂一声自己矫情,伸手“吱呀”一声推开了那扇熟悉的木门。 “谁……谁回来了?” 一个略带沙哑、充满疲惫的女声从里屋传来。 紧接着,一个穿着粗布衣衫,鬓角已染上风霜的中年妇人快步走了出来。 正是这具身体的母亲,钟母。 当看清门口站着的是朝思暮想的儿子时,钟母那双本就布满血丝的眼睛瞬间通红,泪珠抑制不住地滚落下来。 “儿啊!我的儿!你可算回来了!”钟母几步扑上前来,一把抓住钟懿的手臂,上下打量着,仿佛要确认儿子是否安然无恙,“路上……路上还顺利吗?没吃什么苦头吧?” 钟懿心中微暖,反手拍了拍母亲的手背,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娘,放心吧,一路顺风顺水,二公子待我很好,没事的。” 他的目光快速扫过屋内,陈设简单,甚至有些寒酸,却被打扫得一尘不染。 “爹呢?他身子怎么样了?”钟懿不动声色地转移了话题。 提到丈夫,钟母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强撑着摆了摆手,语气故作轻松。 “还是那样,老毛病了,不碍事。你赶了一天路,肯定累坏了,快,快进屋歇着!” 她拉着钟懿就要往里走。 就在这时—— “咳……咳咳……咳咳咳……” 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声从里屋传来,仿佛要将肺都咳出来一般。 钟母脸色骤变!那强装出来的镇定瞬间土崩瓦解,眼中全是掩饰不住的惊慌和心疼。 “老头子!”她惊呼一声,也顾不上钟懿了,连忙转身快步冲进了里屋。 钟懿眉头一皱。 这咳嗽声……不对劲!绝对不是什么“老毛病”那么简单! 钟懿没有丝毫犹豫,立刻抬步跟了进去。 里屋光线昏暗,一股淡淡的草药味弥漫在空气中。床上躺着一个面容憔悴、身形枯槁的中年男人,正是钟父。 此刻,钟父正用手捂着嘴,咳得满脸通红。 透过光线,钟懿可以清楚地看到钟父脸上那不健康的潮红,甚至钟父整个人都在微微颤抖。 看到钟懿进来,钟父艰难地止住咳嗽,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欣慰,却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躲闪。他喘着粗气,声音虚弱得像是随时会断掉。 “是……是小懿回来了……好,好啊……咳咳……快,快去……吃饭,赶路……累了吧……” 钟母连忙上前,轻轻拍着丈夫的后背,一边帮他顺气,一边强笑着对钟懿点头。 “对对对,饭……饭还在锅里给你热着呢,快去吃吧,别饿着了。” 看着父母两人明显在掩饰着什么的表情,钟懿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他们……在怕什么? 钟懿没有动,目光在屋内逡巡一圈,最后落在钟母身上,语气平静地发问。 “娘,今天怎么没去钟府做事?” 按照惯例,钟母平日里是要去钟府后厨帮忙,补贴家用的。 钟母眼神闪烁了一下,低下头,声音有些含糊。 “是……是老爷和夫人心善,看你爹身子不爽利,特意准了我几天假,让我在家……好好照顾他。” 这话听起来合情合理,但钟懿却敏锐地捕捉到了她语气中的那一丝不自然。 钟懿心中念头急转,决定再试探一下。 “哦,对了,”钟懿故作随意地提起,“前些日子在青州,二公子还特意嘱咐家里,请了大夫过来给爹看病呢。爹,那大夫怎么说?开的药可还管用?” 钟懿紧紧盯着钟父的眼睛。 钟父闻言,浑浊的眼神明显滞了一下,随即用力点了点头,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看……看过了,陈大夫来看过了……开了药,说……说没什么大事,按时吃药……吃完了……咳……吃完了就没事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又被一阵压抑的咳嗽打断。 钟懿心中“咯噔”一下。 陈大夫?他记住了这个名字。 父母的神情,这病态的咳嗽,还有那股挥之不去的草药味……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钟懿脑海中逐渐成形。 但他没有再追问,只是轻轻“嗯”了一声,脸上露出一丝疲惫。 “那我……是有些累了,先回房歇会儿。” 见儿子终于不再追问,钟父钟母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 看着钟懿转身走向自己那狭小的房间,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欣慰,有担忧,甚至还有一丝……畏惧。 “这孩子……”钟母看着儿子的背影,声音低得如同蚊蚋,“这趟回来,怎么感觉……眼神那么厉害,看得我心里直发毛……” 钟父苦笑一声,靠在床头,气息依旧不稳。 “大了,懂事了……也……也更难瞒了……” 钟母眼圈又红了,声音带着哭腔,压抑着绝望、 “他……他总要知道的……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啊……” “能瞒一天……算一天吧……”钟父疲惫地闭上眼睛,声音里充满了无力感,“这都是命……我宁可……宁可他晚点知道……咳咳……” “好端端的人,怎么……怎么就染上这要命的肺痨了啊……” 钟母再也忍不住,捂着嘴,泪水无声地滑落,肩膀因为抽泣而微微颤抖。 肺痨! 这两个字清晰地传入了假意离开,实则躲在门外偷听的钟懿耳中! 在这医疗条件极其落后的大渊朝,肺痨几乎等同于绝症!只能眼睁睁看着病人一天天衰弱下去,直至油尽灯枯! 难怪爹会咳成那样!难怪娘会那般惊慌失措!难怪他们要拼命隐瞒! 钟懿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快要凝固了。 不行!绝不能坐以待毙! 作为一名现代人,钟懿深知肺痨的可怕,但也知道并非完全没有希望,至少,延缓病情、改善症状的方法是有的! 首先,必须找到那个陈大夫!问清楚诊断的细节和用药情况! 钟懿再也顾不上什么天色已晚,也顾不上身体的疲惫,他毫不犹豫,转身拉开门,大步流星地直奔钟府而去! 第七章 邪气入腑,转为痨症 夜色渐浓,钟府内却依旧灯火通明。 钟懿心急如焚,也顾不上通报,直接从侧门闯了进去,抓住一个路过的下人就问。 “二公子呢?快告诉我二公子在哪?” 那下人被钟懿焦急的神色吓了一跳,连忙指着花园的方向。 “二……二公子正在那边跟小厮们玩……玩捉迷藏呢……” 钟懿道了声谢,拔腿就往花园跑。 果然,刚靠近花园,就听到里面传来钟鼎那中气十足又带着点憨气的笑声。 “哈哈!抓到你了!下一个,该小懿……咦?小懿?” 钟鼎正蒙着眼睛,兴奋地抓住了躲在假山后面的一个小厮,一扯眼罩,就看到了气喘吁吁、脸色难看的钟懿。 “小懿?你怎么又回来了?出什么事了?脸这么白?” 钟鼎歪着头,好奇地打量着他。 钟懿一把抓住钟鼎的手臂,语气急促。 “二公子!你之前是不是请了陈大夫给我爹看病?” 钟鼎愣了一下,随即用力点头。 “是啊!陈大夫是我们府里常用的,医术很好的!怎么了?你爹他……” “我要找他!立刻!马上!”钟懿打断了他的话,眼神锐利,语气不容置疑,“你带我去找他!” 看着钟懿从未有过的严肃和焦急,钟鼎虽然不明所以,但还是立刻收起了玩闹的心思,重重点头。 “好!这好办!我知道陈大夫家住哪儿,离这不远!我这就带你去!” 钟懿望着眼前憨厚真诚的钟鼎,心中那份因父亲病情带来的焦灼稍稍退去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暖流。他深吸一口气,郑重抱拳:“多谢二公子援手!此恩,钟懿铭记!” 钟鼎大大咧咧地摆摆手:“哎呀,小事一桩!咱们谁跟谁!快走快走,救人要紧!” 他当即不再玩闹,扯着嗓子喊来一个机灵的小厮,吩咐备上快马,便要亲自领着钟懿,直奔陈大夫的寓所。 夜风微凉,青石板路在月光下泛着清冷的光。 陈大夫的家离钟府确实不远,一座寻常的民宅,门前挂着个“杏林春暖”的小幌子。 钟鼎上前“砰砰砰”用力拍门,中气十足地嚷嚷:“陈大夫!开门!急事!” 不多时,一个睡眼惺忪的老仆打着哈欠拉开了门栓,见到是钟府二公子,顿时清醒了大半,连忙躬身行礼:“二公子深夜到访,可是府上有人……” “不是府里!”钟鼎打断老仆说的话,“是钟懿兄弟的父亲病重,你快去请陈大夫出来,十万火急!” 老仆不敢怠慢,急匆匆奔入内院。 很快,一个身着长衫,须发微白,眼神却清亮有神的老者提着药箱快步走了出来,正是陈大夫。 陈大夫显然认得钟府这位混世魔王般的二公子,也认得跟在他身后的钟懿。 前些日子,正是他被请去给钟懿的父亲诊治。 “二公子,钟家小哥,”陈大夫眉头微蹙,看向钟懿,“可是令尊病情反复了?” 钟懿上前一步,语气恳切。 “陈大夫,晚辈正是为此事而来!家父的病……是否已是……” 他艰难地顿了顿,才吐出那两个字,“肺痨?” 陈大夫闻言,捋了捋胡须,沉吟片刻,缓缓摇头。 “还未到那一步。令尊得的是肺痈之症,痰中带血,咳喘不止。若及时用药调理,尚有转圜余地。但若是再拖延下去,邪气入腑,转为痨症,那便……神仙难救了。” 钟懿心中稍安,但随即又揪紧:“那为何……” “为何不治?”钟鼎在一旁瞪大了眼睛,一脸的不可思议,“陈大夫,既然能治,为何我上次请你去看过,他老人家……” 陈大夫露出一丝无奈的苦笑,叹了口气。 “二公子有所不知。老朽开的方子,虽非什么灵丹妙药,但所用几味主药,如川贝、羚角、犀黄之类,皆是价格不菲。当时钟老哥听闻药价,便连连摆手,说什么只是小毛病,不值当花费许多……” 他顿了顿,又补充一句:“便是府上老爷仁厚,提出可先借银子给他治病,他亦是……婉言谢绝了。” 钟懿只觉得一股酸涩直冲鼻腔,眼眶瞬间红了。 钟鼎听得一愣一愣的,随即恍然大悟,然后便是招牌式的大手一挥,胸脯拍得“嘭嘭”响。 “嗨!多大点事儿!不就是银子嘛!我当是什么呢!陈大夫,你尽管开最好的药!这药钱,本公子包了!” 他一副“这点小钱算什么”的豪气模样,浑然不知这笔钱对于普通人家意味着什么。 然而,钟懿却摇了摇头,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却异常坚定。 “不必了,二公子。您的好意,钟懿心领。但这笔药费,我自己来出。” 钟鼎一愣:“你?小懿,你哪来的……” 钟懿迎上他的目光,眼神坦荡:“二公子忘了?替您应付乡试之事,老爷和夫人预支了我一百两束修。加上之前租房余下些许,还有二公子您慷慨赠予的碎银,支付这药费,尚且足够。” 他不能事事依赖钟家,尤其是这关乎父亲性命的大事,他必须用自己的能力去承担! 这是他身为儿子的责任,也是他作为一个独立灵魂的坚持。 陈大夫赞许地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欣赏。他行医多年,见过太多因病致贫、因贫弃疗的惨事,也见过不少受人恩惠便心安理得之辈。 像钟懿这般年纪,却有如此担当和骨气,实属难得。 “好!既然如此,事不宜迟,老朽这便随你去。”陈大夫不再多言,提起药箱。 “我也去!我也去看看!”钟鼎立刻来了兴致,就要跟上。 钟懿连忙拦住他,挤出一个笑容。 “二公子,您还是先回府吧。夜深了,您明日还得……嗯,温书呢。”他意有所指,“那些经义策论,浩如烟海,我过几日还得仰仗您多多指点,您可得先替我梳理梳理,分门别类放好不是?” 钟鼎闻言,恍然大悟,用力一拍脑袋。 “对啊!差点忘了正事!那些书乱七八糟的,我得赶紧回去归拢归拢!小懿你放心,等你回来,保证让你一目了然!” 他立刻把探望病人的念头抛到九霄云外,兴冲冲地转身,带着小厮一阵风似的跑回了钟府,满脑子都是如何把那些他看都看不懂的书册整理得“漂漂亮亮”。 目送钟鼎离去,钟懿心中微暖,这位二公子虽是憨傻了些,心肠却是真的不坏。 他收敛心神,对陈大夫躬身一礼:“陈大夫,请。” 两人一前一后,快步朝着钟懿家的方向走去。 第八章 更像是保姆加家庭教师 当钟懿推开那扇熟悉的旧木门,领着陈大夫走进里屋时,昏暗的油灯下,原本躺在床上闭目养神的钟父猛地睁开了眼睛。 看到陈大夫和他手中的药箱,再看看儿子那双通红却坚定的眼睛,钟父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脸上布满了苦涩与无奈,眼神复杂地看着钟懿。 “爹。”钟懿走上前,声音低沉而有力,“您什么都别想,安心养病。钱的事,儿子已经解决了。” 一直默默垂泪的钟母,此刻再也抑制不住,捂着嘴哭出声来,泪水中却充满了欣慰和激动:“我苦命的儿啊……你……你长大了……” 钟父浑浊的眼中泛起水光,他别过头去,似乎有些不乐意,但嘴角那微微上扬的弧度,却泄露了他此刻真实的心情,那是儿子终于能独当一面的骄傲,也是沉疴之下,看到希望的释然。 陈大夫没有耽搁,上前仔细为钟父诊脉,询问病情细节,然后走到桌边,铺开纸笔,凝神片刻,笔走龙蛇,开出了一张细密的药方。 “按方抓药,一日三次,文火慢煎。切记戒辛辣油腻,静心休养,不可劳累。” 陈大夫将药方递给钟懿,郑重叮嘱。 钟懿接过药方,仔细收好,然后将自己怀中那钱袋掏出,将预支的一百两银子,加上钟鼎给的碎银,还有自己省吃俭用剩下的铜板,尽数倒在桌上,支付了诊金和预估的药材费用。 哗啦啦一阵响动之后,桌上堆起了一小堆银钱,而钟懿的钱袋,则瞬间瘪了下去,几乎见了底。 看着那堆“救命钱”,钟懿心中暗下决心。 钱,还是得尽快赚! 接下来的几日,钟家弥漫着浓郁的药味。 钟母悉心照料,钟懿每日亲自煎药,监督父亲服下。 或许是药力对症,或许是心结解开,钟父的精神一日好过一日,咳嗽的次数明显减少,声音也渐渐洪亮起来,脸上那病态的潮红褪去,多了几分健康的血色。 看着父亲日渐康复,钟家重新焕发了生机。 钟母又开始去钟府后厨帮忙,钟懿也重新回到了钟鼎身边,继续扮演他“伴读”的角色。 虽然,他觉得自己更像是保姆加家庭教师。 这日,钟懿刚踏入钟府的书房,钟鼎就兴高采烈地迎了上来,献宝似的指着书架。 “小懿!你看!我把那些书全都给你分好类啦!经、史、子、集,一排排的,整整齐齐!” 钟鼎脸上洋溢着求表扬的笑容。 钟懿看着那些被胡乱塞进不同格子,甚至有些还放反了的书册,嘴角抽了抽,但还是笑着点头:“二公子辛苦了,果然……井井有条。” 他刚想说些关于温习的安排,旁边侍立的一个长随却阴阳怪气地冷笑一声。 那长随是钟鼎的贴身小厮之一,名叫钟禄,平日里仗着几分小聪明,很会看人下菜碟。 他见钟懿近来与二公子形影不离,甚至能左右二公子的决定,心中早有不忿。 “哟,”钟禄皮笑肉不笑地瞥了钟懿一眼,“咱们小懿哥儿如今可真是能耐了!使唤起二公子来,倒是顺手得很呐!不知道的,还以为您才是这钟府正经的少爷呢!” 这话语里的讥讽和挑拨,尖酸刻薄,毫不掩饰。 钟鼎却像是完全没听出弦外之音,反而用力点头,一脸认真地附和。 “那是!小懿本来就很厉害!比我厉害多了!” “……”钟禄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仿佛被噎了一下,后面的话全都堵在了喉咙里,憋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精心准备的挑拨离间,就这么被自家二公子一句“实话”给轻松化解了。 钟懿望着钟鼎身后那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的钟禄,心中暗叹一声。 唉,大家都是钟府的下人,拿着月钱混口饭吃,何苦这般针锋相对? 他正思忖着如何将话题绕回读书上,毕竟这才是他的“本职工作”,却见钟鼎忽然压低了声音,凑到他耳边,脸上露出一个贼兮兮的笑容。 “嘿嘿,小懿,告诉你个好消息!”钟鼎神秘兮兮地眨眨眼,“今儿个老爷子出门访友去了,我娘也一早回姥姥家省亲,傍晚才回!府里头……没人管咱们!” 钟懿心中“咯噔”一下,一种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 果然,钟鼎下一句话就暴露了他的企图。 “走!哥带你快活快活去!咱们去城南那家最有名的醉仙楼,听曲儿,喝花酒!” 喝……花酒?! 钟懿嘴角微微抽搐。 他承认,作为一个憋了二十多年的现代灵魂,对这种古代娱乐场所不是不好奇,甚至有点……心痒难耐。 灯红酒绿,软玉温香,光是想想就…… 打住!他旋即掐灭了那丝不合时宜的旖旎念头。 爹的病刚好,之前预支的银子加上杂七杂八的,几乎花了个底朝天。眼下最要紧的是站稳脚跟,再想办法赚银子!这醉仙楼一掷千金的地方,哪里是他现在该去的! 他连忙摆手,脸上挤出歉意的笑容。 “二公子好意,钟懿心领了。只是……家父身体初愈,后续调养仍需花费,眼下实在……囊中羞涩,而且……” 他想说,而且我们不是应该温书备考吗?虽然是你考,但我得“帮”你啊! 钟鼎却大手一挥,打断了他的话,理由充分得很。 “哎呀!就是因为伯父刚好,你前些日子忙前忙后,人都累瘦了!这叫什么?这就叫劳逸结合!必须去放松放松!银子的事你不用担心,有我呢!” 他拍着胸脯,一副“哥罩你”的豪迈模样。 旁边的钟禄一听要去醉仙楼,眼睛都亮了,再看二公子对钟懿这亲厚劲儿,心里的嫉妒简直要化作酸水溢出来。他连忙凑上前,脸上堆着谄媚的笑,语带双关地插嘴。 “二公子说得是!小懿哥儿这几日确实辛苦。不过,依小的看,小懿哥儿这般勤奋好学之人,怕是瞧不上醉仙楼那等烟花柳巷之地。不如……小的陪二公子去乐呵乐呵?小的对那儿熟得很,保准伺候得您舒舒服服!” 这小子,挑拨离间的功夫倒是炉火纯青。 钟懿心中冷笑。 谁知钟鼎眉头一皱,像是赶苍蝇似的挥挥手。 “去去去!你懂个屁!你去了能干嘛?跟姑娘们聊之乎者也,还是吟诗作对?” 他转头又看向钟懿,嘿嘿一笑,带着点小得意。 “今儿个可不一样!醉仙楼的花魁,那个叫锦瑟的姑娘,今晚要举办诗酒会!这等风雅之事,自然得带上小懿你这等才子!旁人去了也是白搭!” 他又凑近了些,语气带着央求。 “小懿,你就当帮哥哥这个忙!到时候拔得头筹,赢了彩头,哥哥重重有赏!” 第九章 姑娘……请自重 诗酒会?花魁? 钟懿有些意外。 他对这所谓的“花酒”兴趣不大,但诗词…… 而且,看钟鼎这架势,今天若是不去,怕是没那么容易脱身。 罢了罢了,就当是去见识见识这大渊朝的“高端”娱乐场所吧。 顺便……看看有没有什么赚钱的路子。 钟懿无奈地叹了口气,对着钟鼎那充满期待的眼神,只得点了点头。 “既然二公子盛情……那,钟懿便陪您走一趟。” “好耶!”钟鼎立刻欢呼起来,拉着钟懿就往外走,连声催促,“快快快!去晚了可就占不到好位置了!” 钟禄被晾在一旁,脸上的笑容僵住,眼神怨毒地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暗暗啐了一口。 醉仙楼,不愧是青州城首屈一指的销金窟。 尚未进门,那喧嚣热闹的丝竹管弦之声,混杂着娇声笑语,便已扑面而来。楼高三层,飞檐翘角,雕梁画栋,门前悬挂着的大红灯笼将“醉仙楼”三个鎏金大字映照得熠熠生辉。 门前车水马龙,往来皆是衣着光鲜的富家公子、商贾巨富,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脂粉香气与酒气。 钟鼎显然是这里的常客,熟门熟路地昂首挺胸往里走。 出乎钟鼎意料的是,钟懿竟也显得十分从容,仿佛对这地方并不陌生。他目光平静地扫过大堂内纸醉金迷的景象,看到迎上来的龟奴,甚至还微微颔首示意。 一个打扮得花枝招展、风韵犹存的半老徐娘,正是这醉仙楼的老鸨,眼尖地瞧见了钟鼎,立刻堆起满脸职业化的笑容迎了上来。 “哎哟!这不是钟二公子吗?稀客稀客!今儿个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目光一转,落在钟懿身上,老鸨微微一愣,随即笑容更甚:“这位小哥瞧着眼生,莫非是二公子的朋友?当真是……一表人才!” 不等钟鼎开口,几个眼尖的姑娘已经娇笑着围了上来,莺声燕语不断。 “二公子安好!” “这位小哥是……” 其中两个胆子大的,竟是直接朝着钟懿腻了过来,一个亲昵地挽住他的胳膊,另一个则吐气如兰地凑近他耳边:“小哥贵姓呀?第一次来我们醉仙楼?” 钟懿哪里经历过这等阵仗!他下意识地想挣脱,却被那柔软的胳膊缠得更紧。 一股浓郁却不令人讨厌的香气钻入鼻腔,惹得他耳根瞬间就红了。 他有些狼狈地侧了侧身,干咳一声:“姑娘……请自重。” 钟鼎见状,哈哈大笑,指着钟懿对老鸨和姑娘们嚷嚷。 “这位可是我的好兄弟,钟懿!你们可别吓着他!他脸皮薄!” 说着,他对钟懿挤眉弄眼:“小懿,哥哥给你也叫几个漂亮的姑娘伺候着?” “不用不用!”钟懿连忙拒绝,他可不想把本就不多的积蓄浪费在这种地方。 那几个姑娘见钟懿窘迫的模样,更是来了兴致,娇笑连连。一个端起酒杯,用纤纤玉指拈着,就要往钟懿嘴边送。 “小懿哥,喝杯酒嘛,奴家喂你……” “哎哎哎!”钟鼎连忙拦住,“说了别欺负我兄弟!他可不像我,经不起你们这般撩拨!” 姑娘们这才娇嗔着退开些许,但一双双水汪汪的眼睛,还是好奇地在钟懿身上打转。 钟懿这才松了口气,不动声色地打量起四周。 大堂内宾客满座,推杯换盏,喧闹异常。 中央搭着一个精致的舞台,此刻空无一人。 这就是古代的顶级娱乐会所么……果然够烧钱。 就在这时,大堂内的喧嚣声骤然一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投向了中央的舞台。 只见乐声悠扬响起,数名抱着琵琶、古筝的乐女在舞台两侧坐定。 紧接着,一道曼妙的身影,如同神妃仙子,翩然出现在舞台中央。 那女子身着流光溢彩的舞衣,身段婀娜,面容被一层薄纱遮掩,只露出一双勾魂摄魄的凤眼。 她随着音乐翩翩起舞,水袖翻飞,腰肢轻摆,舞姿时而如惊鸿照影,时而如游龙婉转,美不胜收,看得众人如痴如醉,屏息凝神,整个大堂鸦雀无声。 钟懿也不由得被吸引,暗自赞叹。 这舞蹈的艺术水准,即便放在现代,也是顶尖的。 一曲舞毕,女子盈盈一拜,在如雷的掌声与喝彩声中,悄然退下。 众人尚沉浸在方才那绝美的舞姿中,意犹未尽。 这时,那老鸨扭着腰肢走上舞台,拿起一个精巧的铜喇叭,清了清嗓子,用清亮的声音喊道:“诸位爷,静一静!静一静!” 待场面稍安,她笑容满面地继续:“刚刚献舞的,便是我醉仙楼如今的头牌,锦瑟姑娘!诸位爷觉得如何啊?” “好!” “美!” “仙女下凡啊!” 台下顿时响起一片赞叹和叫好声。 老鸨满意地点点头,声音拔高了几分:“承蒙各位爷厚爱!今晚,正是我醉仙楼一年一度的诗酒盛会!锦瑟姑娘特设此会,以诗会友!凡在今晚诗会拔得头筹者……” 她故意顿了顿,吊足了众人的胃口,才媚笑着宣布:“便可获得与锦瑟姑娘……共度良宵的殊荣!” “哗——!” 此言一出,整个大堂瞬间炸开了锅! 与花魁共度良宵!这彩头实在太诱人了! 台下的公子哥儿们顿时激动起来,个个摩拳擦掌,跃跃欲试,恨不得立刻就冲上台去展现自己的“才华”。 唯有钟懿,对此却是兴致缺缺。 花魁?共度良宵? 钟懿瞥了一眼桌上那盘香气四溢的酱肘子,咽了口口水。 对他来说,还不如眼前这盘实在。 填饱肚子才是正经。 然而,他身旁的钟鼎,此刻眼睛都亮了,闪烁着兴奋的光芒,简直如同饿狼看到了肥肉! “花魁!共度良宵!小懿!小懿!”钟鼎激动地抓住钟懿的胳膊,用力摇晃着,两眼放光,“听到没有!赢了就能跟锦瑟姑娘……嘿嘿嘿!这个彩头,咱们必须拿下!就看你的了!” 钟懿看着钟鼎那副恨不得立刻将花魁抱回家的猴急模样,再看看周围那些同样打了鸡血般的“竞争对手”,只觉得一阵哭笑不得。 得,看来今晚是躲不掉了。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迎着钟鼎那无比期待、甚至带着点“全靠你了兄弟”的恳求目光,只得再次认命地点了点头。 第十章 今夜定要一亲芳泽 钟鼎一听钟懿点头,顿时喜上眉梢,用力一拍大腿。 “好!太好了!小懿,有你出马,今晚这头筹,非咱们莫属!那锦瑟姑娘……嘿嘿!” 钟懿看着他这样,心中暗自摇头,却也无可奈何。 此刻,舞台下的气氛已然被老鸨那句“共度良宵”彻底点燃。 “我来!” “算我一个!” “锦瑟姑娘乃我梦中佳人,今夜定要一亲芳泽!” 一众自诩风流的公子哥儿们,个个眼冒绿光,纷纷攘攘地涌向台前,生怕落于人后。 有人迫不及待地冲着台上的老鸨嚷嚷。 “妈妈!快出题吧!是作诗还是填词?划下道儿来!” 老鸨见气氛烘托得差不多了,扭着水蛇腰,脸上堆满了商业化的媚笑,手中那精巧的铜喇叭再次举起,她故意卖了个关子,环视一圈台下激动的人群,声音带着一丝神秘。 “呵呵呵,各位爷莫急,莫急!” “今儿个这诗会嘛,咱们不拘一格!没有题目!各位才子尽可随意挥洒,只要能得锦瑟姑娘青眼,便算是拔得头筹!” 此言一出,原本喧闹的人群反而安静了几分。 不少人眉头紧锁,开始抓耳挠腮,冥思苦想。 无题之作,看似自由,实则最考验功底和才情。 就在众人搜肠刮肚,试图构思佳句之时,一个清朗的声音突兀地响起,瞬间吸引了所有目光。 “妈妈,不必等了,在下已然想好。” 开口的,正是钟懿! 他神色平静,仿佛只是说了一句再平常不过的话。 “什么?!” 老鸨正准备再说几句场面话,闻言也是一愣,脸上的笑容差点没维持住。 她在这风月场打滚多年,什么达官显贵、少年才俊没见过? 便是那中了状元、名动京华的人物,也需沉吟片刻,哪有这般…立等可取的? 这小子……是真有才华,还是哗众取宠? 老鸨眼底闪过一丝狐疑。 台下的宾客更是瞬间哗然! “这谁啊?口气这么大?” “刚不还脸红得跟猴屁股似的吗?这就想好了?” “怕不是胡诌几句歪诗,想出风头吧!” “看着面生得很,别是哪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穷酸……” 不少人抱着看好戏的心态,嘴角噙着冷笑,等着钟懿出丑。 就连那舞台后方,一直隐于珠帘锦屏之后的锦瑟,此刻也透过缝隙,将一双秋水般的妙目投向了钟懿。 纤长的睫毛微微颤动,显然,她对这个瞬间成为焦点的年轻人,也生出了几分诧异与好奇。 然而,钟懿对周遭的一切仿佛浑然未觉。 他无视那些或审视或轻蔑的目光,只是微微整理了一下略显褶皱的衣袍,向前一步,站到了舞台边缘柔和的灯光下。 他甚至没有看那些等着看笑话的人,目光似乎投向了远方,带着一丝追忆,一丝怅惘,然后,用一种清越而略带磁性的嗓音,缓缓吟诵起来: “伫倚危楼风细细……” 仅仅七个字,如同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荡开了层层涟漪! 那语调,那意境,让原本嘈杂的议论声戛然而止! 方才还满脸不屑、准备看笑话的众人,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 他们或许未必人人精通格律,但诗词的好坏,那份扑面而来的意境和气韵,却是能感受到的! 这第一句,便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辽阔与忧愁,仿佛将人瞬间带到了那高楼之上,感受着那拂面而来的微风! 高手!绝对是高手! 这是此刻几乎所有人心中同时冒出的念头! 老鸨虽然不通诗词歌赋,但迎来送往,察言观色的本事早已炉火纯青。 只看台下众人这瞬间变化的脸色,再听这起句的气势,她心中便是一凛! 屏风后的锦瑟,娇躯微不可察地一颤。 那双原本带着好奇的眸子里,瞬间被一种名为“惊艳”的光彩所填满。 她痴痴地望着台上的那个身影,仿佛要将他看穿。 钟懿没有停顿,继续吟道: “望极春愁,黯黯生天际。草色烟光残照里,无言谁会凭阑意。” 随着一句句词被缓缓道出,整个醉仙楼仿佛陷入了一种奇异的静谧之中。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沉浸在那凄美哀婉、意境深远的词句里。 待到最后一句“黯黯生天际”落下,余音袅袅,绕梁不绝。 整个大堂,依旧是死一般的寂静。 良久,才有人如梦初醒,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好……好词!” 随即,雷鸣般的掌声和叫好声,轰然爆发! “绝了!” “此等佳句,我辈闻所未闻!” “这位公子大才!” 方才的质疑与嘲讽,早已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发自内心的震撼与钦佩! 老鸨也是被这突如其来的炸裂场面惊得不轻,但她反应极快,连忙敛下心中的震惊,脸上重新堆起更加热烈的笑容,走到台前,声音因激动而微微有些颤抖: “好!好一个‘望极春愁,黯黯生天际’!这位公子大才!当真是大才!” 她环顾四周,目光扫过那些面色复杂、或羞愧、或叹服的宾客,扬声问道:“可还有哪位公子,愿意再上台一试,与这位公子切磋一二?” 台下鸦雀无声。 那些原本跃跃欲试的公子哥儿们,此刻都成了锯了嘴的葫芦。 开玩笑!珠玉在前,瓦石岂敢争辉? 他们都是有身份的人,刚才那首词的水平,已然是他们望尘莫及的高度。 此刻再上去,除了自取其辱,还能有什么? 不少人甚至已经开始暗暗打听,这位横空出世的年轻人究竟是何方神圣。 老鸨见状,心中了然,也不再多问,脸上露出感慨之色。 “呵呵,看来,今晚的诗酒盛会,老身是主持了有史以来,时间最短,却也是最精彩的一场了!” 她转向钟懿,笑容可掬,眼神里充满了欣赏和一丝……敬畏:“既是如此,那今晚的彩头,能与锦瑟姑娘共度良宵的殊荣,便归这位公子了!” 她微微欠身,语气恭敬了几分:“敢问公子,高姓大名?” 钟懿迎着老鸨和众人灼热的目光,神色依旧淡然。他微微一笑,朗声道: “在下,钟鼎。” 第十一章 春宵一刻值千金 “钟……钟鼎?”老鸨微微一怔,随即恍然大悟,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 “原来是钟二公子!哎呀,瞧老身这眼拙的!还以为是二公子请来的朋友,没曾想,二公子您真人不露相,竟有如此惊世才华!失敬失敬!” 钟懿身后的某个角落,钟禄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眼神中的嫉妒几乎要喷出火来。 “钟公子,您这边请!”老鸨热情地伸出手,就要引着钟懿往楼上锦瑟姑娘的绣房而去,“锦瑟姑娘想必也等急了!” “妈妈且慢。”钟懿却抬手拦住了她,脸上露出一丝歉意,“在下还有些事情,需与…嗯,与舍弟交代几句,稍后便来,还请妈妈和锦瑟姑娘稍待片刻。” “哦?”老鸨虽有些意外,但客人最大,尤其还是今晚拔得头筹的“金主”,自然不会拒绝,连忙点头哈腰,“好好好!钟公子您自便,老身先去楼上安排,恭候公子大驾!” 说罢,便扭着腰肢,先一步上楼去了。 钟懿这才松了口气,转身快步走到还处在亢奋状态的钟鼎身边。 “二公子!”他压低声音,急促地开口,“成了!你快去吧!那锦瑟姑娘,今晚是你的了!春宵一刻值千金啊!” 谁知,钟鼎闻言,却嘿嘿一笑,露出一口白牙,非但没有动身,反而用力拍了拍钟懿的肩膀: “小懿,你说啥呢!哥哥我才不去!” “啊?”钟懿愣住了,“你不去?这……这可是花魁锦瑟啊!你刚才不是……” 钟鼎脸上的笑容带着几分憨厚,又有着一丝狡黠。 “嘿嘿,我是想让锦瑟姑娘陪你!你这几天为了我爹的事累坏了,又帮我赢了这么大个彩头,这…这就算哥哥给你的谢礼!也是给你解解乏!” 钟懿瞬间明白了。 好家伙!绕了半天,原来这才是他的目的!他根本就不是自己想来,而是变着法子想“犒劳”他! 一股哭笑不得的情绪涌上心头。这位钟二公子,虽然纨绔,虽然愚钝,但这心肠……还真是…… 他无奈地看着钟鼎:“二公子,这……” 钟鼎却不容他分说,用力推了他一把,脸上是纯粹的开心。 “去吧去吧!别磨蹭了!人家姑娘还在楼上等着呢!春宵苦短,赶紧的!” 看着钟鼎那真挚而期待的眼神,钟懿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深吸一口气,不再矫情,对着钟鼎点了点头,转身向楼梯口走去。 锦瑟姑娘的厢房,位于醉仙楼三层的最深处,安静雅致,与楼下的喧嚣判若两地。 房门被轻轻推开,一股淡淡的、似兰非麝的馨香扑面而来。 房间内的布置,竟不似寻常风月场所那般俗艳,反而处处透着清雅与温馨。 红烛高燃,光线柔和,照亮了墙上的仕女图,桌上的古琴,以及那张铺着大红锦被、绣着鸳鸯戏水图案的拔步床。 一切的布置,竟有些……宛若新婚洞房的意味。 床沿边,端坐着一位女子。 正是方才在台上献舞的花魁,锦瑟。 此刻,她已卸下了舞台上的浓妆和面纱,露出了真容。 只见她肤若凝脂,眉如远黛,眸含秋水,琼鼻樱唇,容颜绝世,比之薄纱遮面时,更添了几分惊心动魄的美丽。 她身着一袭淡粉色的丝绸寝衣,长发如瀑般披散在肩头,更显得娇柔妩媚,楚楚动人。 听到开门声,她抬起那双水光潋滟的眸子,望向门口的钟懿,脸上露出一抹浅浅的、带着几分羞涩,又有着几分好奇的笑容,声音轻柔婉转,如同黄莺出谷: “钟…钟公子,你来了。” 钟懿看着眼前这绝色佳人,饶是他两世为人,心跳也不由得漏了半拍。 他定了定神,轻轻关上房门,走到床边。 锦瑟微微垂下眼帘,脸颊染上一层动人的红晕。 钟懿在她身旁,依言坐下。 红烛摇曳,罗帐轻垂,空气中弥漫着暧昧的气息。 是夜,春风一度。 翌日。 天色将明未明,鱼肚白刚刚自东方天际晕开一抹微光。 两道鬼祟的身影,借着晨曦前的最后一丝昏暗,几乎是贴着墙根,溜回了钟府分配给钟鼎的那个独立小院。 正是昨夜在醉仙楼“拔得头筹”后,又在锦瑟姑娘温柔乡里“春风一度”的钟懿,以及全程“观战”并负责望风的钟鼎。 钟鼎脸上挂着宿醉的疲惫,更多的却是做贼心虚的慌张。他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进自己的卧房,动作麻利得不像他平日里的憨傻模样。 “快快快!小懿,赶紧的!”钟鼎压低声音,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一边手忙脚乱地将明显不是昨晚睡前穿着的外袍脱下,胡乱塞进床底,一边又故意将被褥弄得凌乱不堪,仿佛主人刚刚睡醒。 他甚至还抓起茶壶,往脸上拍了点冷水,试图驱散酒气和倦容,最后“噗通”一声躺倒在床上,拉起锦被蒙过头顶,只露出一双眼睛,紧张兮兮地骨碌乱转,观察着外面的动静。 钟懿跟在后面,揉了揉因缺乏睡眠而有些发胀的太阳穴,看着自家少爷这副模样,心中只觉得好笑又无奈。 他自己也简单整理了一下衣衫,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和平日无异,虽然眼底的疲惫难以完全掩盖。 昨夜……消耗着实不小。 就在这时—— “笃,笃笃。” 清晰的敲门声,在寂静的清晨格外刺耳。 “谁?!”钟鼎吓得一个激灵,差点从床上弹起来,声音都变了调。 钟懿也是心头一跳,但面上强作镇定。 “谁…谁啊?大清早的,扰人清梦!” 钟鼎定了定神,连忙换上一副刚被吵醒、睡眼惺忪的含混腔调,朝着门外嚷嚷。 门外传来管家钟福沉稳的声音,不带丝毫情绪。 “二少爷,是我,钟福。老爷回来了,正在大堂等着,有急事,请您和钟懿立刻过去一趟。” 钟鼎脑子里“嗡”的一声,刚刚伪装出来的睡意瞬间烟消云散,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煞白。 完了完了!定是昨晚去醉仙楼鬼混的事发了!被老爷知道了!这顿板子怕是逃不掉了! 第十二章 天大的好事 钟懿眉头微蹙,心中也是疑窦丛生。 去醉仙楼是昨夜之事,就算要追究,也不至于让老爷连夜赶回,还惊动管家亲自来传话吧? 不对劲。 “知道了,福伯,我们这就过去。”钟懿代替吓得说不出话的钟鼎应了一声。 两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疑不定。 顾不上再伪装什么,匆匆披上外衣,便跟着钟福往大堂走去。 一路无话,晨风微凉,吹在脸上,却驱不散两人心中的忐忑。 两人踏入大堂。 主位上,钟老爷端坐,面沉似水。 两侧的太师椅上,还坐着几位面生的中年男子,锦衣华服,气度不凡,想来是钟氏族中有分量的人物。 此刻,他们个个神情肃穆,目光如炬,齐刷刷地聚焦在钟鼎和钟懿身上。 钟鼎腿肚子有点发软,喉结不自觉地上下滚动,下意识地吞了口唾沫,眼神求助般地再次瞟向钟懿。 钟懿心思电转,看到这般景象,反而冷静了下来。 定了定神,钟懿上前一步,不卑不亢地拱手行礼。 “老爷,不知召集我等,如此急切,所为何事?” 钟老爷锐利的目光扫过钟懿,又在明显心虚、眼神躲闪的钟鼎脸上停留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光芒。 突然,他脸上那紧绷的线条松弛下来,竟是“噗嗤”一声,随即放声大笑起来,甚至用力一拍桌案! “哈哈哈哈!好事!天大的好事啊!” 这突兀的转变,让钟鼎和钟懿都愣住了,就连旁边的几位族中长辈,脸上也露出一丝讶异,但随即又恢复了严肃。 钟老爷目光灼灼地看向钟鼎,声音洪亮,带着难以抑制的兴奋: “鼎儿!你……你中了!乡试魁首!青州乡试第一名!三科皆是甲等!是魁首啊!!!” 钟懿心中剧震,随即便是一阵狂喜! 这结果,比他预想的还要好! 他本以为能中个举人,给钟家一个交代便已足够,万万没想到,竟是头名! 钟懿何等敏锐,立刻察觉到气氛并未真正轻松下来。 大堂里,那几位族中长辈的神情依旧严肃,甚至带着一丝……忧虑? 他心中疑云再起,忍不住开口,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 “老爷,既然是天大的好事,为何您和几位叔伯……看起来还是……不大高兴的样子?” 钟老爷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化为一声沉重的长叹,仿佛瞬间苍老了几岁。 “唉……”他目光沉沉地看向钟懿,“本来你高中魁首,实乃光耀门楣的大喜事。下一步,便是好生准备,待来年开春,赴京参加春闱会试,力争金榜题名。” 他话锋一转,语气陡然变得无比沉重: “可……就在昨夜,京中八百里加急,送来吏部调令文书!陛下……陛下有特旨!因边事紧急,需擢青年才俊,充实六部。特旨征辟本届数州乡试名列前茅者,即刻赴京,听候吏部安排,不经会试,直接授官!” “而你,青州乡试魁首钟鼎,正在此列!” 钟懿只觉得脑中“轰隆”一声巨响,眼前瞬间有些发黑! 他替考的初衷,仅仅是让钟鼎通过乡试,为钟家保留颜面,也为自己将来赎身铺路。 可这直接授官……让真正的钟鼎去?那个连《三字经》都背不全的憨厚少爷,去京城做官? 那不是顷刻间就要原形毕露?!欺君之罪!那可是灭顶之灾,株连九族的大罪! 钟懿脸色瞬间惨白,手心冰凉,冷汗几乎要浸透后背。 钟老爷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沉重,在大堂中回荡。 “懿儿……鼎儿,你……你们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若抗旨不去,便是公然违逆圣意,藐视皇恩浩荡!我钟氏百年清誉,阖族上下数百口人,都将毁于一旦,万劫不复!” “可若是……若是让你,真正的鼎儿,前去应卯……” 去,是欺君!杀头!抄家!灭族! 不去,是抗旨!同样是杀头!抄家!灭族! 横竖,都是一条死路! 钟懿一颗心直往下沉,他终于明白了,为何钟老爷和族中长辈会是这般神情。 这哪里是喜事临门,分明是灭门惨祸悬于头顶! 大堂内死一般的寂静,落针可闻。 只有红木太师椅上,一位须发花白的老者,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着。 良久,钟老爷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双浑浊的眸子里,只剩下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绝。 “事到如今,已无任何退路可言!” “唯一的生机……唯一的活路……” “便是由你,钟懿!” “继续用‘钟鼎’的身份!即刻启程!火速赶往京城!” 钟懿只觉得喉咙发干,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下意识地看向身旁真正的钟鼎,那个此刻还一脸懵懂,似乎没完全搞清楚状况的憨厚少爷。 不行!这对他太不公平了! 一股莫名的情绪涌上心头,夹杂着对自身命运的恐惧,以及一丝……对钟鼎这个“傻少爷”的愧疚。 “老爷!”钟懿抬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异常坚定,“此事……此事万万不可!这对二少爷……太不公平了!”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逻辑清晰。 “我钟懿不过一介书童,蒙钟家收留,少爷待我更是亲厚。替考乡试,已是行险,如今……如今竟要窃据官位,欺瞒圣上!这……这若是败露,不仅我钟懿万劫不复,更会牵连整个钟家!我……我不能如此恩将仇报,将少爷置于这等险地!” 这不仅仅是欺君,更是将钟鼎本人未来的人生彻底绑死在了这个谎言之上! 然而,出乎钟懿意料的是,旁边的钟鼎听完,非但没有半分退缩或害怕,反而像是甩掉了一个大包袱,连连摆手,脸上竟露出了几分……轻松? “哎呀!小懿,你想那么多干嘛!” 钟鼎咧开嘴,露出他那标志性的憨厚笑容,语气里甚至带着点兴奋。 “我本来就不想读书,更不想做什么劳什子官!天天被关在衙门里,多没意思!去京城好啊!听说京城可比咱们青州府热闹多了!有更多好吃的,好玩的!还能听最好的曲儿!” 他拍了拍钟懿的肩膀,浑然不觉自己说的话有多惊世骇俗。 “你就替我去呗!反正你比我聪明多了!做官这种费脑子的事,还是你来!我就跟着你去京城开开眼界,玩个痛快!” 第十三章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钟懿愕然地看着钟鼎,一时间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这少爷的心思,果然异于常人。 旁人避之不及的滔天大祸,在他眼里,竟成了去京城游玩的绝佳借口? 钟懿心中五味杂陈,那点残存的“公平”念头,在钟鼎这番“真情流露”下,显得有些可笑。 他苦笑一声,看向钟老爷。 “唉……事已至此,多说无益。”钟老爷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沉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懿儿,鼎儿既然并无异议,此事便这么定了!” 他锐利的目光扫过钟懿。 “你放心,此去京城,并非让你孤身犯险。我钟家在京中经营多年,自有门路和人脉。无论是财力、物力,还是官场上的照应,钟家都会倾力支持!” “你只需记住,从今日起,你便是钟鼎,钟鼎便是你!我们整个武定钟氏,与你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你若安好,钟家便能延续;你若……出了差池,我钟家上下,也绝无幸理!” 钟懿心中苦涩,却也明白,自己早已没有退路:“……是,老爷。钟懿……明白了。” “好!”钟老爷眼中精光一闪,“事不宜迟!吏部文书上写明,三日内必须启程!你即刻回家一趟,安顿好家中事务,收拾行囊,准备赴京!” “是。”钟懿应下,心情沉重地退出了大堂。 回到那熟悉的陋巷小屋,钟懿将事情简略地对父母讲了。 当然,他隐去了替考和欺君的细节,只说是自己才学出众,被钟老爷看重,走了门路,以钟鼎的名义获得了入京为官的机会。 饶是如此,钟父听完也是震惊得半晌说不出话来,浑浊的眼睛瞪得溜圆,握着旱烟杆的手微微颤抖。 “什……什么?!去京城……做官?!懿儿,你……你不是在说笑吧?这……这干系也太大了!”他原本以为儿子只是帮少爷考个功名,谁曾想竟牵扯到如此地步! 钟母更是担忧得红了眼眶,拉着钟懿的手。 “儿啊,京城不比青州,官场险恶,你……你可千万要小心啊!” 钟懿心中酸楚,面上却强作镇定,温言安抚。 “爹,娘,你们放心。这是天大的机缘,儿子自有分寸。钟家势大,在京中也有照应,不会有事的。” 他将钟老爷预支的以及自己积攒的大部分银两都留给了父母,又仔细叮嘱了父亲按时服药、母亲保重身体等琐事,这才狠下心,收拾了一个简单的包袱,匆匆告别了含泪相送的二老,返回钟府。 回到钟鼎的小院,却见院内早已堆放了好几个大箱子,丫鬟仆役们正在忙碌地整理。 而钟鼎本人,则兴致勃勃地指挥着,哪里还有半分昨夜宿醉和今晨惊吓的模样,活脱脱一个即将远游的富家公子。 钟懿无奈摇头,将自己的小包袱放在角落,准备等待出发的命令。 时近上午,日头升高。 忽然,府门外传来一阵喧哗,紧接着,管家钟福脚步匆匆地跑了进来,脸上带着几分紧张和……谄媚? “老爷!二少爷!宫里来人了!是传旨的王公公!请二少爷即刻接旨,火速启程!” 钟懿心头一凛。 钟老爷显然早有准备,面色沉稳,立刻整理衣冠,快步迎了出去,同时低声吩咐钟福:“快!备厚礼!”又朝钟懿递了个眼色,“懿儿,你也随我来!” 府门口,一位身着锦蓝宦官服饰,面皮白净,眼神锐利的中年太监,正手持拂尘,仪态倨傲地站在那里,身后跟着几名小黄门。 “哎呀呀!王公公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钟老爷满脸堆笑,快步上前,不着痕迹地将一个沉甸甸的锦囊塞进了那太监的袖中。 被称作王贵的公公掂量了一下分量,脸上的倨傲稍减,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笑容,但声音依旧尖细。 “钟老爷客气了。咱家也是奉旨办事。陛下急诏,宣青州乡试魁首钟鼎,即刻入京,不得延误!钟鼎何在?” “在,在!犬子在此!”钟老爷连忙将钟懿推上前,“鼎儿,快!快来见过王公公!” 钟懿迅速调整好表情,上前一步,躬身行礼,姿态恭敬又不失读书人的风骨,口中是恰到好处的场面话。 “学生钟鼎,见过王公公。公公一路鞍马劳顿,辛苦了。” 王贵目光如隼,在钟懿脸上打了个转,似乎在审视这个新晋的“青州魁首”,见其应对得体,气度不凡,微微颔首。 “嗯,钟解元不必多礼。时辰紧迫,这就随咱家启程吧。” “公公说的是。”钟老爷连忙接口,笑容可掬,“不过,公公远道而来,舟车劳顿,不如先用了午膳再走?府上已备下薄酒,还望公公赏光。” 王贵略一沉吟,看了看天色,又感受了一下袖中锦囊的厚度,脸上露出笑意。 “既然钟老爷盛情,咱家就却之不恭了。” 午宴设在钟府的花厅,菜肴丰盛,美酒醇香。 席间,钟老爷频频举杯,言语奉承。 钟懿则在一旁,看似安静地陪坐,实则暗中观察,寻找时机。 几杯酒下肚,王贵的话也渐渐多了起来。钟懿看准时机,故作好奇地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少年人”的不解。 “王公公,学生愚钝,有一事不明。往届乡试之后,皆是等待来年春闱。不知本届为何如此特殊,竟得陛下特旨征辟,即刻授官?可是……朝中出了什么大事?” 他问得巧妙,既显露了“钟鼎”应有的“才学”(关心朝政),又带着符合年龄的“天真”。 王贵夹了一筷子水晶肴肉,呷了口美酒,眼神扫过钟懿和钟老爷,带着一丝酒意,压低了声音,半是提点半是炫耀地开口。 “咱家看你顺眼,就提点你一句。此事啊,关乎国本!” 他顿了顿,见父子二人都屏息凝神,这才慢悠悠地继续。 “当今陛下,乃是新皇登基,根基尚浅呐。朝中嘛……总有些老臣子,心思各异。陛下雄才大略,自然要擢拔一批真正忠心、得力之人,充实朝堂,尤其是六部这等要害衙门!” “你们这些新科的青年才俊,家世清白,又刚刚崭露头角,正是陛下最需要,也最放心的人才!明白了吗?” 第十四章 以前胖的和什么似的 “原来如此!多谢公公指点迷津!学生茅塞顿开!” 钟懿连忙起身,举杯敬酒,脸上露出感激之色,“学生敬公公一杯!此番提点,恩同再造!” 钟老爷也连忙附和:“是极是极!王公公高见!我父子二人,感激不尽!” 酒足饭饱之后,王贵起身告辞。 钟老爷早已安排妥当,一辆装饰华丽、内衬柔软的宽大马车停在门口,拉车的骏马神骏非凡。 “公公,路途遥远,这辆马车就供公公和犬子代步,也算是我钟家一点心意。” 钟老爷恭敬地道。 王贵满意地点点头,也不推辞,便与钟懿一同上了马车。 马车缓缓启动,朝着京城的方向驶去。 车厢内,王贵闭目养神片刻,忽然睁开眼,看向正襟危坐的钟懿,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钟解元,”他慢条斯理地开口,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尖细,“咱家多嘴再提醒你一句。你此去,吏部拟任的,是户部主事一职。” 钟懿心中一动,连忙拱手:“谢公公告知。” 王贵笑了笑,那笑容却让钟懿感到一丝寒意, “户部可是个油水衙门,但也最是考究。那里的几位上官,可都是眼里揉不得沙子的主儿,账目看得比命根子都重。” “你年轻气盛,才华横溢是好事,但到了那里,行事切记……莫要过于刚直,要懂得圆融变通,方能长久啊。” 马车辚辚,驶过青石板铺就的官道,扬起一路风尘。 数日的颠簸,终于在望见那巍峨耸立的京城城墙时,抵达了终点。 京城! 不同于青州的温婉,这座大渊朝的心脏,扑面而来的是一股磅礴大气,是车水马龙的喧嚣,是权力与繁华交织的厚重气息。 钟懿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波澜。身旁的钟鼎则早已按捺不住兴奋,掀开车帘,瞪大了眼睛,看什么都觉得新奇。 马车在吏部指定的驿馆前停稳。 王贵公公整理了一下衣袍,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露出一丝公式化的笑容,拂尘一甩,声音依旧尖细。 “钟解元,咱家的差事就算完了。宫里还有事,这就得回宫复命。前程路远,你好自为之。” 他目光在钟懿脸上转了一圈,又瞥了一眼旁边好奇张望的真钟鼎,意有所指,“记住咱家的话,官场的水……深得很呐。” 钟懿连忙躬身:“多谢公公一路照拂,学生铭记在心。” 王贵点点头,不再多言,带着小黄门转身便走,很快消失在人群中。 他们刚下马车,还没站稳脚跟,就听见一个格外洪亮的声音咋咋呼呼地传了过来。 “哎呀!可是青州的鼎堂弟到了?哪个是哪个是?快让堂兄我瞧瞧!” 只见一个身材圆滚滚,穿着锦缎袍子,脸上堆满热情笑容的年轻胖子,正拨开人群,带着个机灵的小厮,快步跑来,额头上还带着细密的汗珠。 这……应该就是钟老爷信中提过的,京城钟家的次子,钟帆? 钟懿心中迅速判断,面上不动声色。 钟帆跑到近前,先是好奇地打量了一下钟懿,又看了看旁边的钟鼎,那双不算大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疑惑。 “咦?你们俩……哪个是鼎堂弟?我爹信里说,鼎堂弟才学惊人,中了青州魁首,这就要进京当官了!” 真钟鼎被他看得有些发毛,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钟懿上前一步,脸上挂起温和得体的微笑,拱手行礼。 “帆堂兄,许久不见。我是钟鼎。” “你?!”钟帆瞪圆了眼睛,围着钟懿转了一圈,啧啧称奇,“哎哟喂!鼎堂弟,几年不见,你这变化也忒大了吧!以前胖的和什么似的,现在……啧啧,气度不凡啊!果然是中了魁首的人!” 钟帆一拍钟懿的肩膀,力道不小,带着自来熟的热络。 “还记不记得?小时候在老家,你非要骑那匹刚买的小马驹,结果‘咔嚓’一下,把马背给坐塌了!哈哈哈!为此你还被二叔狠狠揍了一顿!” 坐塌马背?还有这事? 钟懿额头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这都什么跟什么!他哪里知道“钟鼎”小时候的糗事! 钟懿下意识地瞥了一眼旁边的真钟鼎,只见这位正主正仰头望着天,一副“今天天气真好,云彩真白”的无辜模样。 钟懿心中无奈,只能强笑着打哈哈。 “咳咳,帆堂兄好记性。都是陈年旧事了。此地人多眼杂,不如……我们先回府再叙?” “对对对!瞧我这记性!”钟帆一拍脑门,恍然大悟,“走走走,先回家!我爹可等急了!” 钟帆一边热情地招呼着,一边领着两人往停在不远处的另一辆更为宽敞的马车走去,嘴里还没闲着,开始低声吐槽起来。 “你是不知道,我爹成天板着个脸,就知道让我念书!念书!枯燥死了!还是鼎堂弟你厉害!年纪轻轻就是解元公,马上就要当官吃皇粮了!哪像我,唉,到现在还是个童生,天天被骂!” 这话可谓是说到了真钟鼎的心坎里,他立刻找到了共鸣,猛点头,一脸感同身受地插话。 “是啊是啊!帆堂……少爷,读书……读书最难了!那些字看得我头昏眼花,比扎马步还累!” “可不是嘛!”钟帆像是找到了知己,眼睛一亮,拉着钟鼎的手,“兄弟,你懂我!走走走,上车再说,回头哥哥带你去京城最好玩的地方逛逛,保准比啃书本有意思多了!” 两人一见如故,竟自顾自地聊了起来,从读书的苦闷聊到哪里的点心好吃,哪家的曲儿动听,浑然忘了旁边还有一个顶着“钟鼎”名号的钟懿。 钟懿跟在后面,听着这“真假钟鼎”相谈甚欢,心中既是松了口气,又是提心吊胆。 还好,这钟帆性子大咧咧,没起疑心。 钟鼎这家伙……也算歪打正着,没说漏嘴。 只是…这俩‘难兄难弟’凑一块儿,以后怕是有的头疼了。 马车很快抵达了位于京城内城的一处气派府邸。 朱红大门,铜环兽首,门前石狮威武,处处透着官宦人家的威严。 进了府门,穿过几重院落,来到正堂。 只见一个面容方正,身形微胖,留着三缕长髯,身穿四品官服的中年男子,正端坐在主位之上,神色严肃,不怒自威。 正是钟帆口中的父亲,当今兵部驾部司郎中,钟雄。 “爹!鼎堂弟接来了!”钟帆人未到,声先至,大步流星地跨进门槛,一把将钟懿往前推了推,“人给您送到了!我跟钟懿还有功课要温习,先走一步!” 第十五章 不负青州魁首之名 说完,也不等钟雄反应,钟帆拉起旁边一脸状况外的真钟鼎,嬉皮笑脸地嚷嚷着。 “走走走,弟弟,哥哥带你去书房‘好好用功’”,便一溜烟地跑了,留下钟懿独自面对这位京城钟家的主事人。 这……这就跑了?! 钟懿哭笑不得,只能硬着头皮,上前躬身行礼:“侄儿钟鼎,拜见二叔。” 钟雄锐利的目光在钟懿身上扫视片刻,缓缓点头,声音低沉有力。 “嗯,不错。果然是天资非凡,气宇轩昂,不负青州魁首之名。起来吧。” “谢二叔。”钟懿依言起身,姿态恭谨。 “随我来书房。”钟雄站起身,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转身朝着侧面走去。 钟懿连忙跟上。 书房内,待下人奉上茶水退下,掩上房门后,钟雄才转过身,目光如炬地盯着钟懿。 “此间已无外人,你也无需再伪装。” 钟懿心头一跳,面上却强作镇定,没有立刻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垂首肃立。 钟雄见状,嘴角勾起一抹几不可查的弧度,似是赞赏这份沉稳,又似是感慨。 “二弟行此险招,已飞鸽传书于我。此事,在京城钟家,目前只有老夫一人知晓。便是方才那个不成器的逆子,也被蒙在鼓里。” “小子,你须得明白,从你踏入京城这一刻起,你便不再是你自己。你肩上扛着的,不仅仅是你个人的前程,更是我武定钟氏一族在京城的荣辱兴衰!行差踏错一步,便是万丈深渊,不仅是你,整个钟家,都将万劫不复!” 钟懿深吸一口气,缓缓抬起头,眼神坚定。 “大人,钟懿明白。必当……不,‘钟鼎’必当殚精竭虑,如履薄冰,绝不辜负家族所托。” “好。”钟雄微微颔首,对他的反应还算满意,“既如此,老夫便与你交个底。” 钟懿精神一振,恭敬地拱手。 “大人请讲。学生……侄儿有一事不明,吏部为何会将我……将‘钟鼎’,安排至户部任主事?” 户部掌管钱粮赋税,是朝廷中枢要地,但也意味着风险极大,稍有不慎,便是弥天大祸。 钟雄闻言,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苦笑。 “此事说来,也算阴差阳错。最初,是钦天监的周监正,看到了你的卷子,言谈间对你颇为欣赏,有意将你引入钦天监。” 钟雄继续解释。 “然而,户部的刘尚书,不知从何处看到了你乡试的策论,尤其对其中钱粮部分的见解赞不绝口,认定你于算学一道天赋异禀,乃是经世济民之才。” “户部如今正缺精通账目、头脑灵活之人,刘尚书便抢先一步,力排众议,向吏部把你这个人要了过去。” 原来……是因为策论里的‘算学’? 钟懿心中一块大石落了地。 虽然他对这个时代的具体算学并不精通,但他在策论中引用了一些现代经济和数据管理的理念,想来是被那位刘尚书误解为精通算学了。 不管怎样,是看重‘能力’就好,哪怕是误以为的能力。 钟雄继续道:“你能入户部,虽有波折,却也是一个极好的起点。但户部水深,人事复杂,你须得万分小心。” 他站起身,从书案下的一个暗格中取出一叠卷轴,摊开在桌上。 “这些,是吏部、户部、以及京中几位有头有脸的阁老、尚书、侍郎的画像,以及他们的家世背景、脾性好恶、派系关联等简要信息。” 钟雄指着那些栩栩如生的画像,神色凝重,“你即刻开始记!务必在最短的时间内,将这些人的脸和信息都刻在脑子里!在京城为官,认错人,说错话,往往比做错事,更致命!” 翌日,晨光熹微,钟鸣鼓响,宣告着又一个早朝的结束。 金銮殿外,钟懿随着一众来自天南地北的新科举子,鱼贯而入。 他们大多是第一次踏入这座象征着大渊朝最高权力的殿堂,脸上既有激动,又难掩惶恐。 甫一踏入殿门,一股无形的威压便扑面而来。 钟懿心中暗凛。 殿内空间宏阔,蟠龙金柱直抵穹顶,光线从高处窗格投入,在地面的金砖上投下斑驳陆离的光影。 四周静得可怕,只听得见自己和旁人压抑的呼吸声。 御座之上,一道明黄色的身影端坐,面容在距离和光线下显得有些模糊,但那份不怒自威的气势,笼罩着整个大殿。 学子们垂首肃立,屏息凝神,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生怕惊扰了这份沉重的寂静。 钟懿强压下心中的好奇与探究,将目光低垂,落在自己青色的襕衫袍角上。 就在众人以为只是例行的觐见,等待着按部就班的流程时,御座上的那位,却缓缓开了口。声音不高,却带着金石之音,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诸位皆是我大渊未来的栋梁之材。今日,朕不问经义,不考策论,只问一题。” 皇帝的声音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下方一张张年轻而紧张的面孔。 “何为帝王之政?何为帝王之心?” 此言一出,不仅是下面战战兢兢的学子们满脸错愕与惊骇,就连侍立在皇帝身侧,一向沉稳的老太监,眼皮也几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这问题太大了!大到无从下手,又太敏感了!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一时间,殿内气氛骤然绷紧。 有人脸色瞬间煞白,有人额头冷汗涔涔而下,有人下意识地绞着手指,脑中一片空白。 唯有寥寥数位出身高门、见惯场面的士子,尚能勉强维持镇定,但也紧锁眉头,冥思苦索。 皇帝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眉头几不可查地微微一皱,似乎对这片慌乱有些不耐。 他的目光在人群中逡巡,最终,落在了身姿挺拔、虽垂首却不见丝毫慌乱的钟懿身上。 嗯?此子倒有几分静气。 “你,抬起头来。”皇帝的手指,遥遥指向了钟懿。 钟懿心头一跳,他深吸一口气,缓缓抬头,迎向那深邃难测的目光。 “回朕的话。” 第十六章 更要敬畏……民心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钟懿身上。羡慕、嫉妒、担忧……不一而足。 钟懿再次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上前一步,朗声应答: “回禀陛下。窃闻王道之临驭宇内也,必有经理之实政,而后民生可固,国基可稳。所谓帝王之政,非独指朝堂庙算,更在田亩阡陌,市井闾巷……” 他顿了顿,感受到皇帝的目光似乎锐利了几分,继续阐述: “至于帝王之心……臣以为,帝王之心,当如日月,普照万方,无所偏私……最要者,当知敬畏,敬畏天地,敬畏祖宗,更要敬畏……民心!” 一番话说完,金銮殿内,落针可闻。 不仅是那些还在苦思冥想的学子们惊呆了,就连御座之上的皇帝,眼神中也掠过一丝明显的惊讶。 他原以为这青州来的解元只是有些胆色,却没料到竟有这般见识! 言语虽有青涩之处,却直指核心,尤其那“经理实政”、“通变求新”、“敬畏民心”之语,颇有新意,不似寻常腐儒之见。 皇帝凝视着钟懿,面色复杂难明,良久,他才缓缓开口,语气带着一丝探究: “你……是哪家的子弟?” 钟懿心头微松,知道最难的一关暂时过去了,连忙躬身。 “回陛下,臣乃青州武定钟氏,家中行二,名鼎。” “哦?武定钟家?”皇帝的眉头舒展开来,眼中露出一丝了然,随即化为温和,“原来是钟爱卿的子侄。钟家世代忠良,为我大渊镇守北疆,劳苦功高。你能有此见识,不负钟家门楣,很好,很好!” “谢陛下谬赞!”钟懿再次行礼,姿态愈发恭谨。 皇帝点了点头,目光扫过下方依旧茫然或苦思的众学子,显然已没了继续考较的兴致。 “罢了。尔等既已通过乡试,便是我大渊的才俊。朕希望你们入仕之后,能恪尽职守,为国分忧。都依照吏部原定旨意,各去本司报道吧。” “臣等遵旨!”众学子如蒙大赦,齐声应诺,心中对钟懿更是多了几分敬畏和复杂的情绪。 一个时辰后,钟懿站在了户部衙门的大门前。 与皇宫的威严不同,这里是另一番景象。 官吏们行色匆匆,抱着成堆的卷宗文书,穿梭于各个廊道院落之间,算盘声、低语声、纸张翻动的声音不绝于耳,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墨汁和陈年纸张混合的味道。 没有人停下来多看他一眼,更没有人上来招呼。 钟懿提着自己的简单行囊,站在廊下,看着眼前这幅忙碌而冷漠的景象,心中了然。 重文轻武,果然不假。 他这‘武定钟氏’的名头,在这文官扎堆的户部,怕是没什么分量。 更何况,钟家如今算不得京城核心圈子,被冷遇,倒也正常。 他倒也不急,静静地等待着。初来乍到,低调些总没错。 就在这时,一个略显拘谨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这位兄台……请问,你也是今日来户部任职的?” 钟懿转头看去,只见一个穿着一身浆洗得发白的粗布襕衫的年轻人,正站在他身边,脸上带着几分忐忑和好奇。 这年轻人面容清秀,眼神却格外明亮,透着一股韧劲。 钟懿点了点头,露出一个温和的微笑:“正是。在下钟鼎,青州人士。” 那年轻人眼睛一亮,连忙拱手。 “原来是钟兄!失敬失敬!在下赵耀,来自琼州。也是奉旨前来,任户部员外郎。” 琼州?那可是极南之地,真正的偏远之所。 钟懿打量着赵耀。衣着朴素,举止间带着寒门子弟特有的拘谨,却又不卑不亢。 这,恐怕才是这个时代真正的‘寒门贵子’吧。 能从那等地方一路考上来,其才学、其心志,绝不一般。 两人正交谈间,户部衙门里匆匆走出来一个穿着六品官服的小吏,目光在门外一扫,很快就锁定了钟懿和赵耀。 “可是新任的钟主事和赵员外郎?”那小吏语气平淡,带着几分公事公办的漠然。 “正是。”钟懿和赵耀连忙应声。 “随我来吧。”小吏也不多言,转身便往里走。 钟懿和赵耀对视一眼,跟了上去。 穿过几重院落,来到一处挂着“度支清吏司”牌匾的衙署前。 小吏将他们领进一间偏厅,让他们稍候,便又匆匆离去。 没过多久,一个身着五品绯袍,面容微胖,留着短须的中年官员走了进来。 他上下打量了钟懿和赵耀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 “本官乃户部右侍郎王柬之。从今日起,你们二人,便在我户部度支司任职主事。度支司掌天下财赋度支之数,事关国计民生,责任重大,尔等务必谨言慎行,恪尽职守,不得有误!” 度支司衙署之内,与外面户部官署的喧嚣不同,这里静得出奇。 唯有算盘珠子被急速拨动时发出的“噼啪”声响,密集而清脆。 钟懿,如今已是这度支司的正六品郎中。 而他旁边那位面带愁容,来自琼州的赵耀,则是从七品的员外郎。 然而此刻,无论是郎中、员外郎,还是底下的主事、小吏,所有人都埋首于故纸堆中,手指翻飞,与算盘较劲。 户部正在进行一场前所未有的大盘账,核算近十年来的收支流水。 这任务重如泰山,压得整个度支司喘不过气。 很快,两个吏役吃力地搬来了两摞几乎要顶到房梁的账册,重重地放在了钟懿和赵耀面前的案几上,发出“咚”的两声闷响。 旁边一位头发花白、眼窝深陷的主事抬起头,声音干涩沙哑。 “钟郎中,赵员外郎,这是分派给二位的。月底之前,务必将上面的收支细目,一笔一笔,算清楚!分毫差错都不能有!” 赵耀看着眼前这比他人还高的账册山,脸瞬间垮了下来,嘴角抽搐。他自来熟地凑近钟懿,压低声音,苦着脸。 “钟兄……我的亲哥哥诶!这……这简直是要了我的老命了!我自小愚钝,诗词歌赋尚可,唯独这算学……看见数字就头晕眼花啊!” 钟懿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淡淡瞥了一眼那账册,敷衍地拍了拍赵耀的肩膀。 “无妨,熟能生巧,慢慢来便是。” 安慰完赵耀,钟懿便不再多言。 他将自己面前的账册取下几本,铺开一张干净的宣纸,并未拿起算盘,而是取出一支削好的炭笔。 第十七章 这才是真正的‘经理实政\\’ 只见钟懿的目光飞速扫过账册上的条目,随即手腕微动,炭笔在宣纸上划过,留下一串串旁人看不懂的符号。 那是他前世再熟悉不过的阿拉伯数字,以及竖式计算的格式! 加、减、乘、除…… 在他笔下,复杂的收支计算被拆解成清晰明了的步骤。 没有噼啪作响的算盘珠,只有炭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轻微却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 这与周围一片算盘声构成了鲜明的对比。 赵耀看得目瞪口呆,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却见钟懿全神贯注,便又识趣地闭上了嘴,苦哈哈地开始跟自己的算盘搏斗。 这……这才是真正的‘经理实政’啊。 可惜,大渊朝的数学工具,实在太落后了。 钟懿一边飞速计算,一边暗自感慨。 对他而言,这不过是小学水平的四则运算,但对这个时代的人来说,却是一项繁琐浩大的工程。 与此同时,那位分派任务的李主事,正心急火燎地找到了户部左侍郎崔文正的公房外。 “侍郎大人!”李主事躬着身,语气焦急,“下官刚才盘算过了,度支司上下所有人手,不眠不休,加上新来的钟、赵二位,要把这十年的账彻底理清,没有两个月,根本不可能!可上面催得紧,只给了一个月……” 崔文正年近五旬,面容清癯,闻言眉头紧锁,在屋内踱了几步,语气带着压抑的火气。 “本官如何不知?!账目不清,国库不明,上面要追查亏空,谁敢怠慢?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度支司就这么些人手!你让本官怎么办?难道……去兵部衙门,把那群只会抡刀弄枪的大老粗抓来拨算盘不成?!” 这当然是气话。李主事苦笑。 “下官不敢。只是……这期限……” 崔文正停下脚步,眼中闪过一丝厉色,随即化为无奈。 “没有办法!传我的话,这个月,户部上下,尤其是度支司,所有人都取消休沐,晚上……多留一个时辰!无论如何,也要把进度赶出来!” “……是。”李主事虽然觉得这依旧是杯水车薪,但也只能应下。 就在这时,一个年轻的小吏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了过来,脸上混杂着惊慌和不可思议的神色,上气不接下气。 “侍……侍郎大人!李主事!不、不好了……哦不,是太好了!那个……那个新来的钟郎中……他、他把他那一摞账册,全、全都算完了!” “什么?!”崔文正和李主事同时惊呼出声,满脸不信。 崔文正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眼神锐利如刀。 “全算完了?这才多久?!你确定你看清楚了?是不是你分派给他的量太少了?!” 李主事也懵了:“不、不可能啊!下官是看着搬过去的,那数量,绝不少于旁人半个月的量!” “走!去看看!”崔文正一甩袖子,大步流星地朝着度支司衙署走去。 李主事连忙跟上。 两人还未走进那间最大的公房,就听到里面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嗡嗡议论声,完全没了之前那种死气沉沉、只有算盘响的氛围。 崔文正脸色一沉,加快脚步,推开房门! 眼前的景象让他和李主事都愣住了。 只见原本应该埋头苦算的十几名官吏,此刻竟然都围在了钟懿的案几旁,伸长了脖子,七嘴八舌地讨论着什么。 而钟懿,正拿着炭笔,在一张写满了奇怪符号的纸上,对着几个凑得最近的官吏指指点点。 连赵耀也暂时放下了他的算盘,一脸好奇又佩服地挤在人群里。 “咳!咳咳!”崔文正脸色铁青,重重地咳嗽了两声。 所有官吏如同被施了定身法,回头,看到门口站着的黑脸侍郎和同样震惊的李主事,吓得魂飞魄散,“唰”地一下散开,手忙脚乱地跑回自己的座位,拿起算盘,却因心慌意乱,拨得乱七八糟。 李主事反应过来,连忙上前一步,向那些噤若寒蝉的下属厉声呵斥。 “成何体统!账算完了吗?一个个围在这里做什么?!” 没人敢吭声。 李主事目光一转,落在了引发这一切的钟懿身上,语气不善。 “钟郎中!你来说!怎么回事?!” 钟懿放下炭笔,从容起身,不卑不亢地拱手行礼。 “回禀侍郎大人,主事大人。下官并非有意喧哗,只是……” 他顿了顿,迎着崔文正审视的目光,平静续言。 “下官偶然习得一种简便快捷的算术之法,见同僚们为账目所困,便与他们稍作交流。此法若能推行,或可将核算效率提高数倍不止。” “哦?简便算法?提高数倍?” 崔文正眼中闪过一丝讥诮和更深的怀疑。 “钟郎中年纪轻轻,口气倒是不小!我大渊立国二百余年,算学自有传承,岂是你能随意创新的?” 李主事更是连连摇头,显然也不相信。 钟懿微微一笑,并不争辩,只是将自己刚刚算完的那一沓厚厚的核算结果,连同原始账册,一起捧起,递了过去。 “是否有效,大人一看便知。下官保证,所有数目,分毫不差。” 崔文正狐疑地接过那叠纸,又示意李主事拿过算盘。 两人凑在一起,一页一页地开始核算起来。 起初,他们脸上还带着不以为然和挑剔的神色。 但渐渐地,他们的表情从不屑到惊讶,再到难以置信! 钟懿的核算结果清晰、准确,与他们核算出的结果完全吻合,而且速度快得惊人! 李主事用算盘飞快地复核了几笔大额收支,结果与钟懿纸上的数字一般无二! “这……这怎么可能?!” 李主事手里的算盘珠子都快捏碎了,喃喃自语。 崔文正的呼吸也变得有些粗重,他死死盯着钟懿。 “你……你再算一本!就这本!” 他随手从旁边案几上抽出一本全新的、厚厚的账册,扔到钟懿面前。 “李主事,你用老法子,同时开始!我看着!” “是!”李主事精神一振,立刻坐下,拿起算盘,深吸一口气,摆开架势。 钟懿也不多言,拿起那本新账册,铺开纸笔,再次开始了“沙沙”的书写。 这一次,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两人身上。 李主事的算盘打得飞快,额头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显然是拿出了看家本领。 但钟懿那边……简直不像是人在计算! 他的笔尖在纸上跳跃,一行行数字和符号流水般淌出! 时间一点点过去…… 约莫一炷香后。 当李主事满头大汗,刚刚核算完账册的第二页,正要翻页时…… 钟懿那边,笔尖轻轻一顿,他吹了吹纸上残留的炭末,将最后一页核算结果整齐地放好,然后抬起头,对着崔文正微微一笑。 “侍郎大人,下官算完了。” 第十八章 真是捡到宝了 “哗啦!”李主事手一抖,算盘直接从桌上滑落,摔在地上,珠子散落一地。他却浑然不觉,只是瞠目结舌地看着钟懿。 崔文正冲上前,一把抓过钟懿刚刚写完的核算结果,又拿起旁边的算盘,手指颤抖着飞快核算。 准确! 依旧是分毫不差! “……宝!真是捡到宝了!!” 崔文正激动得拍大腿,看向钟懿的眼神,瞬间狂喜! 他一把抓住钟懿的胳膊,用力摇晃着,声音都变了调。 “钟……钟郎中!不,钟贤侄!你这法子……快!快教给他们!教给所有人!有了此法,何愁账目不清!何愁期限不够!!” 旁边的李主事也反应过来,激动得连连点头。 “是极!是极!天佑我户部!天佑我大渊啊!钟郎中,你可真是……真是我们度支司的福星!不,是整个户部的福星啊!” 钟懿却依旧是那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模样,只是被摇晃得有些无奈。 他轻轻挣脱开崔文正的手,略一拱手,声音平稳。 “侍郎大人,眼下,这堆积如山的账册才是燃眉之急。下官这点微末伎俩,若能为朝廷分忧,自当倾囊相授。只是,时间不等人。” 崔文正瞬间冷静下来,刚才那点失态带来的红晕还未褪去,眼神已恢复了精明和果决。他重重点头,声若洪钟。 “对!钟郎中说得是!时间!时间最要紧!” 他转身,目光如电扫过公房内所有屏息凝神的官吏。 “都愣着干什么?!没听见吗?立刻放下你们手里那破算盘!全部围过来,跟钟郎中学习这‘神算之法’!谁要是学不会,耽误了期限,别怪本官翻脸无情!” “是!是!” 众人如蒙大赦,又带着无比的好奇和敬畏,纷纷放下算盘,就要围拢过来。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小吏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上带着几分慌张。 “侍……侍郎大人!户部衙门外……钦天监监正,沈观星沈大人……求见!” “沈观星?”崔文正眉头瞬间拧成一个疙瘩,刚才的好心情顿时烟消云散,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冷笑,“哼!这老神棍,鼻子倒是灵得很!他来准没好事!不是哭穷要钱,就是拿些星象异变故弄玄虚!不见!” 钟懿心中微微一动,这个名字似乎在钟雄给他的资料里见过,是朝中的技术官僚,据说性格古板,极重规矩,但也颇有实权。 旁边一直没怎么说话的李主事,此刻眼珠子却骨碌一转,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他凑近崔文正,压低声音,带着点献策的意味。 “大人息怒。沈大人此来,或许……正是个机会?” 崔文正斜睨了他一眼:“机会?什么机会?让他来看我们户部的笑话?” “非也非也,”李主事嘿嘿一笑,目光瞟向钟懿,“大人您想啊,咱们刚得了钟郎中这等‘利器’,正愁没人知道咱们户部的‘厉害’呢!沈大人不是号称算学大家吗?何不……让钟郎中随您一同去会会他?也好叫他知道,咱们户部也不是只有算盘珠子拨得响!”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至于这新算法的传授,下官刚才旁观,已领会了七八分,由下官来教导大家,定误不了事!” 崔文正瞬间明白了李主事的意思。 这老滑头,倒是会见缝插针!他瞥了一眼气定神闲的钟懿,心中大定。 有这么个少年英才在身边,他还怕什么沈观星? “嗯!有道理!”崔文正抚掌,脸上的不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炫耀的得意,“李主事,这里就交给你了!务必让每个人都尽快掌握!钟郎中,你,随本官来!” “是。”钟懿应了一声,心中了然。 户部衙门前厅。 一个身着玄色官袍,头戴梁冠,面容清瘦,眼神锐利,下颌留着一缕山羊须的中年官员,正负手而立,略显焦躁地踱着步。 此人正是钦天监监正,沈观星。 当看到崔文正大步流星地走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个面生的年轻官员时,沈观星的脚步倏地一顿。 崔文正见状,心中那点得意更是按捺不住,故意放慢脚步,脸上挂着假笑。 “哎呀呀!沈大人!稀客!稀客啊!什么香风把您这尊大佛吹到我这小庙来了?看您这急匆匆的样子,莫不是天上又掉下来颗星星,砸中了哪位倒霉蛋?” 沈观星对崔文正的揶揄充耳不闻,他的视线几乎是黏在了钟懿身上,眉头紧锁。 “崔文正,少跟本官来这套虚的!本官今日来,不为星象,只为一人!”他语气斩钉截铁,“让钟鼎出来见我!” “钟鼎?!”钟懿心头一跳,下意识地抬眼。 崔文正慢悠悠地走到主位坐下,端起小吏奉上的茶,吹了吹热气,才懒洋洋地抬眼。 “沈大人啊,你这话说的……本官怎么听不明白?钟鼎……哦,钟郎中现在可是我户部度支司的顶梁柱,忙得很呐!核算十年账目,这可是天大的差事,片刻都离不得!沈大人有什么事,不妨与本官说?若是小事,本官替他办了便是。” 老狐狸! 沈观星心中暗骂,脸上却越发焦急。他强压着火气。 “崔侍郎!你我都是为陛下办事,何必如此推诿?本官找钟郎中,乃是有关于历法推演的要事相商!事关社稷!” “历法?”崔文正放下茶杯,故作惊讶,“哎呦,这可是大事!不过……我们钟郎中是户部官员,专精钱粮算学,于历法一道,怕是……不太精通吧?沈大人是不是找错人了?” 沈观星被噎得一口气差点没上来,他看得分明,崔文正这厮分明是在故意刁难!他咬了咬牙,语气放缓了些。 “崔侍郎,本官知道你们户部人手紧,任务重。这样,本官可以将钦天监最擅数术的五名监生借调给你,帮你核算账目!只求能与钟郎中详谈片刻!” 嚯!下血本了啊!钦天监的监生,那可都是精通算学和天文的宝贝疙瘩! 第十九章 你到底想怎样 崔文正心中暗爽,脸上却依旧不动声色,慢条斯理地摇了摇头。 “哎,沈大人的好意,本官心领了。但这账目之事,非同小可,差之毫厘,谬以千里。外人插手,万一出了纰漏,这责任谁担?不妥,不妥啊!” 沈观星额角青筋都跳了起来,他一甩袖子,几乎是气急败坏:“崔文正!你到底想怎样?!划下道来!” 看着沈观星快要抓狂的模样,崔文正终于觉得火候差不多了。他慢悠悠地站起身,走到沈观星面前,压低声音,带着一丝狡黠的笑意。 “沈大人息怒,息怒。其实嘛……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本官最近啊,正为小儿的婚事发愁,这门当户对的姑娘看了不少,就是拿不定主意……听闻沈大人精通卜筮之道,不如……” 沈观星眼睛一瞪,瞬间明白了!他气得胡子都快翘起来了,但想到自己此行的目的,终究还是忍了下来,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好!令郎的八字拿来!本官……亲自为他卜一卦!算姻缘前程!这总行了吧?!” “哈哈哈!沈大人果然是爽快人!”崔文正目的达成,放声大笑,之前的刁难姿态一扫而空。他猛地一转身,将一直沉默旁观的钟懿往前一推,笑容满面:“喏!沈大人心心念念要找的钟鼎钟郎中,不就在你眼前吗?!” 钟懿适时上前一步,对着沈观星再次行礼,这次是以“钟鼎”的身份。 “下官钟鼎,参见沈大人。方才侍郎大人公务繁忙,多有怠慢,还望沈大人海涵。” 沈观星此刻也顾不上跟崔文正计较了,他挥手让钟懿免礼,目光灼灼地盯着他,没好气地瞪了崔文正一眼。 “哼!有钟郎中这等奇才在此,想必崔侍郎那如山的账册,已是迎刃而解,用不着本官多事了!” 崔文正打了个哈哈,也不接话,只是拍了拍钟懿的肩膀。 “沈大人与钟郎中慢聊,本官还得去盯着那群小子核账,免得他们偷懒耍滑!” 说罢,便乐呵呵地转身,一副“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的架势,溜达着走了,留下钟懿和沈观星二人。 崔文正一走,沈观星立刻迫不及待地转向钟懿,眼神中充满了学者特有的探究和急切。 “钟郎中!那首《二十四节气歌》!‘立春阳气转,雨水雁河边’……当真是鬼斧神工!将天时运行之规律,融入寥寥数语,令蒙童亦能记诵!只是……本官反复推敲,其中有一点,始终萦绕心头,百思不得其解!” 钟懿心中了然,看来果然是因为那首歌。他面上不动声色,拱手道:“沈大人谬赞。不知是何处让大人费解?下官愿闻其详。” 沈观星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复杂而深邃。 “本官不解的是……天道运行,寒暑交替,节气轮转,丝毫不差……这背后,究竟是何等伟力所定?为何……为何‘上天’要如此设定这般规律?其意何在?” 钟懿闻言,微微一怔,随即了然。他看着沈观星眼中那份对“天意”的敬畏与困惑,缓缓摇了摇头,语气平静: “沈大人,或许……从来就没有什么‘上天’刻意为之。” “也没有什么所谓的神仙伟力在背后操控这一切。” 沈观星那双眸子骤然瞪圆,仿佛听到了什么惊世骇俗的言论,从椅子上弹了起来,袖袍都因他起身的动作而带起一阵微风。 “荒谬!一派胡言!” 沈观星的神色颇为激动,看向钟鼎的眼里也有着不赞同。 “钟郎中,你可知你在说什么?!若无上天设定,无神仙伟力,那风从何来?雨从何降?冬雪夏雷,四时更替,万物生灭,难道都是无根浮萍,自行演化不成?!” 我勒个去!这位钦天监大佬,看着一副严谨学者的模样,骨子里居然还是个虔诚的天命论者?这下可有点棘手了。 钟懿心中暗暗叫苦,面上却不敢表露分毫,连忙拱手。 “沈大人息怒,息怒!下官只是就事论事,探讨一种可能……绝无亵渎上天之意!” “探讨可能?”沈观星鼻孔里重重哼了一声,显然不买账,“那本官倒要请教钟郎中!就说这甘霖普降,若非龙王施法,何以解万顷旱地?再说这皑皑白雪,若非天庭仙娥抛洒,何以覆盖千里山河?!” 沈观星的语气因为急促而显得咄咄逼人,每问一句,便向前逼近一步,眼神里的质疑几乎要将钟懿洞穿。 钟懿没想到这老头还真信龙王和仙女那一套,这世界观……有点硬核啊! 他心念一定,迎着沈观星的目光,不闪不避地反问。 “那依沈大人之见,这冬日里河水凝结的冰块,可是神仙所赐?” “自然!”沈观星斩钉截铁,没有丝毫犹豫,“天寒地冻,阳气匿藏,阴气凝结,方有冰封之象,此乃天道,非人力所能及也!” 好,就等你这句话! 钟懿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查的弧度,声音却依旧平稳。 “既然沈大人认定,冰,乃神仙所赐,非人力可为……”他故意顿了顿,目光扫过沈观星,带着一丝挑战的意味,“那下官今日,便斗胆……效仿一回神仙,在这暑热未消的初秋,为大人‘赐’下冰块如何?” “什么?!”沈观星一愣,怀疑自己听错了,“你说……你要造冰?此时此地?” “正是。”钟懿点头,“无需天寒地冻,也无需神仙法力,只需……取些硝石来便可。” “硝石?”沈观星眉头皱得更紧了,眼神中充满了疑惑和审视,“你要硝石作甚?那不是用来制药物……” 要知道,在如今,硝石是用来治病的。 至于制冰,那根本是闻所未闻! 就在这时,一直悄无声息守在门外,实则竖着耳朵偷听的崔文正和李主事再也按捺不住,快步走了进来。 崔文正脸上还带着刚才算计得逞的得意,此刻又添了几分浓烈的好奇。 李主事则是一脸精明,眼珠子在钟懿和沈观星之间来回转动。 钟懿看到两人,心中了然,面上却对他们的出现毫不意外,反而提高了声音,确保他们也能听清。 “沈大人既然认定冰乃神赐,那下官不才,今日便借这户部前厅,当场‘造’一次神迹。” 第二十章 你小子疯了 “钟懿!住口!!”崔文正一听这话,吓得魂飞魄散,刚才的得意瞬间被惊恐取代。 他一个箭步冲上来,也顾不得什么官体威仪,伸手就要去捂钟懿的嘴。 “你小子疯了?!这话也是你能乱说的?!‘造神迹’?!大逆不道!你想死别拉上我们整个户部给你陪葬!” 钟懿灵活地侧身避开崔文正的手,脸上露出一丝无奈。 “侍郎大人稍安勿躁,下官只是打个比方……” “比方也不能这么打!”崔文正急得直跺脚。 反倒是沈观星,此刻心中的震惊和疑惑已被探究欲所取代。他抬手,示意崔文正不必惊慌,目光灼灼地盯着钟懿。 “无妨!崔侍郎,让他说下去!”他转向钟懿,“此地皆是自己人,若钟郎中真能在这非寒之日,凭空造冰,本官自然不会多言半句,甚至还要敬你三分!但若是故弄玄虚,戏耍老夫……”他冷哼一声,后果不言而喻。 哟呵?这老头还挺有探索精神?行,那就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科学!*钟懿心中暗笑。 崔文正见沈观星发话,又看看钟懿似乎胸有成竹的样子,将信将疑地松开了手,但脸上担忧之色未减。 李主事则在一旁搓着手,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显然是唯恐天下不乱,想看好戏。 “来人!”钟懿不再犹豫,扬声吩咐,“速去库房,取一袋硝石来!再取一木盆清水,一个小一些的盆!” “是!”守在门外的小吏应声而去,动作飞快。 沈观星负手而立,眼神依旧带着审视:“钟郎中,你当真要用那硝石制冰?” 钟懿微微一笑:“沈大人拭目以待便是。” 很快,小吏便捧着一个布袋,端着一大一小两个盆子,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 “沈大人,”钟懿指着盆子,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指挥意味,“劳烦您,将这清水倒入大木盆中,再将小锡盆放入大木盆的清水里,让它浮着。” 沈观星眉头一挑,这小子,还真使唤起本官来了? 他轻哼一声,但更多的是好奇,竟真的依言照做,将清水倒入木盆,又把小盆轻轻放入水中。 “然后呢?”沈观星抬眼看向钟懿。 “然后,”钟懿拿起那袋硝石,示意小吏帮忙,“将这硝石,不断倒入大木盆的水中,就是小盆周围的水里。沈大人,劳您再用手,或者找个木棍,在盆中轻轻搅拌,加速硝石溶解。” “哦?”沈观星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还是依言接过小吏递过的木棍,开始在木盆中缓缓搅动。崔文正和李主事也屏住呼吸,伸长了脖子,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一大一小两个盆子。 前厅之内,落针可闻。 众人目光的焦点,都汇聚在那漂浮在木盆清水中央的小小锡盆上。 很快,不可思议的一幕发生了! 只见那大木盆的外壁,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凝结出了一层细密的白色寒霜! 一股凉意,竟也开始从木盆向四周弥漫开来! “这……这……”李主事忍不住低呼一声。 崔文正也是一脸震惊,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沈观星搅动木棍的手,倏然一顿! 而更令三人瞠目结舌的是,那漂浮在中央的小盆里,原本清澈的少量清水,此刻竟然……竟然真的开始结冰了! 先是水面浮现出星星点点的冰碴,然后冰碴迅速扩大、连接,不过片刻功夫,小盆底部的水,赫然已凝结成了一层薄薄的、晶莹剔透的冰! “冰!真的结冰了!!”这次是崔文正失声叫了出来,他指着那盆,声音都在发颤。 “天……天哪……”李主事更是直接倒抽一口凉气,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沈观星扔掉木棍,俯下身,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轻轻触碰了一下那盆中的薄冰,只觉触手冰凉坚硬,绝非幻觉! 他霍然起身,看向钟懿的眼神,已经彻底变了! 之前的质疑、审视、不屑,统统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震惊、狂喜、以及难以置信的狂热! 成了!果然可行!初中化学知识诚不我欺! 钟懿心中松了口气,面上却依旧保持着淡然。 要知道,在大渊朝,冰可是稀罕物!尤其是在这夏末秋初,暑气未消的时节。 宫廷和勋贵之家虽然有冰窖藏冰,但从冬天储存到夏天,损耗极大,十成能留下一两成就不错了。 因此,夏日用冰,极其昂贵,堪比金玉!寻常官员都难以消受,更别说普通百姓。 而现在,钟懿居然用一盆水,一袋硝石,就在这大厅广众之下,“凭空”造出了冰!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只要有硝石,就能随时随地,低成本地制冰!这价值,简直无法估量! 发了!发了!这小子简直就是个聚宝盆! 崔文正脑子里瞬间闪过这个念头,随即,一种强烈的危机感和占有欲涌上心头。 他立刻像护崽的老母鸡一样,警惕地看向沈观星,抢先一步嚷道:“沈大人!看清楚了!这是我户部……呃,我们钟郎中,呕心沥血钻研出的制冰奇术!是我户部的不传之秘!你……你钦天监可不能打歪主意!” 然而,此刻的沈观星,哪里还听得进崔文正的话?他的眼中,只剩下那个云淡风轻,仿佛只是做了件微不足道小事的年轻身影。 “奇才!当真是旷世奇才!”沈观星喃喃自语,随即一把推开挡在身前的崔文正,大步流星地走到钟懿面前,眼神炙热得几乎要将钟懿融化。 “钟郎中!”沈观星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甚至有些颤抖,“你……你可愿来我钦天监?!本官……本官愿奏请陛下,以钦天监副监正之位相许!!” 崔文正那张原本就因激动而微显红润的脸,此刻更是涨成了猪肝色!他跨前一步,张开双臂,严严实实地挡在了钟懿身前,对着沈观星怒目而视。 “沈观星!你想干什么?!”崔文正的声音又尖又利,唾沫星子都快喷到沈观星脸上,“我告诉你!钟懿,现在是我们户部度支司的主事!是我崔文正看重的人!轮不到你钦天监来指手画脚!” 第二十一章 把你手头那堆烂账算清楚 钟懿站在崔文正身后,看着眼前这一幕,脸上一片“我很无辜,我什么都不知道”的表情。 沈观星眉头一拧,显然没料到崔文正反应如此激烈。 他堂堂钦天监监正,几时被人这般指着鼻子呵斥过? 一股傲气上涌,他根本懒得跟崔文正废话,只是轻蔑地抬手,一把撇开崔文正挡在身前的手臂,目光锐利地看向钟懿。 “钟郎中,本官许你钦天监副监正之位!从五品!执掌历法推演,参赞天机!你崔侍郎……给得起吗?!” 副监正!那可是钦天监的二把手,清贵无比,比户部一个小小的主事强了何止百倍!他崔文正再是侍郎,也不可能凭空给钟懿许诺这等高位。 然而,崔文正毕竟是官场老油条,岂会被轻易唬住?他后退半步,稳住身形,脸上怒气收敛,转而浮现一抹冰冷的讥诮。 “呵!副监正?沈大人好大的口气!这官位是你沈家的不成?还不是要上奏陛下,等候圣旨!陛下准不准,可由不得你沈观星说了算!” 眼看两人又要唇枪舌剑,唾沫横飞,而且话题越来越敏感,直指皇权任命,钟懿知道不能再让他们说下去了。再听下去,自己怕是也要惹上一身骚。 “咳!”钟懿连忙重重咳嗽一声,恰到好处地打断了两人,“那个……多谢沈大人厚爱!只是,下官愚钝,于天文历法一道,实乃门外汉。下官觉得……还是户部算账的活计,更适合下官一些。” 沈观星见钟懿态度坚决,知道强求无益。他深深地看了钟懿一眼,眼神复杂,有欣赏,有惋惜,更多的却是一种未达目的的遗憾。他长叹一声。 “也罢!人各有志,本官不强求。但钟郎中,请记住,我钦天监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 撂下这句话,沈观星深深地望了那盆中尚未完全融化的薄冰一眼,这才拂袖而去,背影带着几分萧索,又透着一股不甘。 直到沈观星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门外,崔文正才缓缓松了口气,方才那剑拔弩张的气势也瞬间消散无踪,脸上甚至不见了多少恼怒,反而换上了一种若有所思的表情。他转过身,上下打量着钟懿,眼神锐利,仿佛要将他看穿。 “小子,”崔文正忽然开口,语气意味深长,“你可知,沈观星那老家伙,今日为何巴巴地跑来找你?” 钟懿心中一动,老老实实地摇了摇头:“下官愚钝,不知沈大人用意。” “哼!”崔文正发出一声不屑的冷哼,嘴角撇了撇,带着浓浓的鄙夷,“那老东西,精明着呢!前段时日,他在推演新历时出了纰漏,惹得龙颜不悦,正愁没处转圜!如今见陛下对你青眼有加,又恰逢你弄出这‘妙法’,便想着拉拢你,借你这股东风,去陛下那里邀功请赏,顺便消弭他之前的过错!” 钟懿心中恍然大悟。 钟家给的资料里,只提了朝中各派系的大致情况,并未细致到某个官员最近犯了什么错。 他之前只隐约觉得沈观星的目的不单纯,却没想到还有这层内情。 这官场,果然是步步惊心。 崔文正见钟懿低头不语,似在思索,便也不再多言。他轻咳两声,恢复了户部侍郎的威严。 “行了,此间事了,你也别瞎琢磨了。赶紧回去,把你手头那堆烂账算清楚!户部可不养闲人!” “是,下官遵命。”钟懿躬身应下,转身朝着自己办公的书吏房走去。 刚踏进有些昏暗的书吏房,埋首于故纸堆中的赵耀便抬起头,朝着钟懿招了招手,脸上带着一丝困惑和犹豫。 钟懿心中有些诧异,走上前去,低声询问:“赵兄,何事?” 赵耀将面前的一本账册往前推了推,压低声音,指着其中几处。 “钟兄,你看这里……还有这里……我反复核算了几遍,总觉得这数字……有些对不上。” 钟懿闻言,心中顿时警铃大作!账目对不上?在这户部,账目对不上可是天大的事情!他眼神一凛,立刻追问。 “此事,可曾与李主事,或是……崔侍郎提及?” 赵耀连忙摇头:“不曾不曾!我也是刚发现,正想请教钟兄你呢……” 没告诉别人就好! 钟懿心中稍定。他伸手拿起那本账册,故作轻松地翻了翻。 “哦?怕是赵兄你连日劳累,眼花算岔了。无妨,这本账册我先拿去,待我空闲时再仔细核对一遍便是。” 赵耀有些迟疑:“可是钟兄……倘若……倘若这账册当真出了问题,你这般拿去,岂不是……” 岂不是把所有潜在的责任都揽到他自己身上了?后面半句赵耀没敢说出来,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钟懿却仿佛没听懂他的言外之意,反而轻笑一声,拍了拍赵耀的肩膀,意有所指地开口。 “赵兄多虑了。咱们崔侍郎、李主事都是清正廉明之人,这户部的账册,想来也不会有什么大毛病的。大约,确实是我等算错了。” 赵耀看着钟懿笃定的眼神,虽然心中仍有疑虑,但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只能点了点头:“那……便有劳钟兄了。” 钟懿拿着那本透着些许危险的账册回到自己的桌案前,待四下无人注意时,才凝神细细翻阅核算起来。 他运用那远超这个时代的笔算之法,效率极高,不过一炷香的功夫,便已确定,赵耀没有算错,这本记录着去年青州漕运支出的账册,确实有几笔款项的数目,与前后记录、以及总账都对不上! 数额虽然不算特别巨大,但足以引起轩然大波。 麻烦来了…… 钟懿眉头紧锁。他几乎可以肯定,这绝非笔误那么简单。 是有人中饱私囊?还是账目混乱另有隐情? 无论是哪种,一旦捅出去,必然会牵连甚广。自己一个初来乍到的新丁,根基未稳,就冒然去揭发这种事情,无异于以卵击石,把自己置于风口浪尖。 思来想去,钟懿眼神闪烁了几下,最终下定了决心。他默默地合上那本账册,环顾了一下四周堆积如山的卷宗。 然后,他不动声色地将这本问题账册,轻轻地、随意地拢进了旁边一摞看似毫不相关的、已经核算完毕的旧账册之中。 第二十二章 体验一把996的福报 时辰已至酉正,窗外的天色迅速暗沉下来。 书吏房内。 “呼——”赵耀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骨节发出一连串轻微的爆响,他瘫坐在椅上,整个人都松弛下来,“总算……总算熬到头了!再算下去,我这眼睛都要瞎了!” 钟懿也跟着揉了揉发酸的脖颈,心中却是一声低叹。 唉,真是流年不利,穿到这鬼地方,居然还要体验一把996的福报…… 不对,这古代的加班,比996还狠! “哈哈哈,赵员外郎此言差矣!”一阵爽朗的笑声从门口传来,崔文正春风满面地踱了进来,目光落在钟懿身上,满是毫不掩饰的赞许。 “有了钟主事这‘笔算之法’,咱们户部如今的效率,那可是今非昔比!以往那些积压如山的陈年旧账,便是耗上一个月也未必能理出头绪,如今,至多七日便能清查完毕!这等神速,前所未有啊!” 房内其余几个书吏闻言,也纷纷放下手中的活计,七嘴八舌地附和起来。 “崔大人所言极是!钟主事这法子,简直是神乎其技!” “可不是嘛!往日里算盘珠子拨得手指头都快断了,还错漏百出。用了钟主事的方法,不仅快,还准!” “钟主事真是咱们度支司的救星啊!来得太是时候了!” 一时间,恭维赞叹之声不绝于耳,听得钟懿头皮都有些发麻。 李主事一直候在崔文正身侧,此刻也咧开嘴,露出一个略显谄媚的笑容,对着崔文正拱手。 “嘿嘿,崔大人,依下官看,钟主事此等大才,当为我户部立下汗马功劳!下官以为,理应为其请功才是!” 钟懿心中瞬间警铃大作,连忙躬身,脸上挤出谦卑的笑容。 “崔大人、李主事谬赞!诸位同僚过奖了!下官不过是拾人牙慧,侥幸想出些浅薄的法子,当不得如此夸赞。户部账目得以迅速清理,全赖崔大人领导有方,李主事调度得力,以及诸位同僚齐心协力,下官岂敢居功?” 他这“钟鼎”的身份可是假的,一旦暴露出去便是欺君之罪,届时他和钟家谁都跑不掉! 崔文正捋着胡须,满意地点了点头,看向钟懿的眼神越发欣赏。 “嗯,钟鼎啊,有才而不骄,难得,难得!是金子,到哪里都会发光的。好好干,本官看好你!” 又勉励了几句,崔文正这才心满意足地带着李主事离去。 书吏房内众人也陆续收拾妥当,各自散去。 赵耀与钟懿方向一致,便结伴而行。 “钟兄,今日多亏了你,不然我等还不知要熬到何时。” 赵耀心有余悸,平日里读书也就算了,哪成想做官竟然也如此辛苦。 钟懿摆摆手,不愿多谈此事。 二人身影消失在夜色中,崔文正却并未直接回府,而是脚步一转,脸上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兴奋,行色匆匆地朝着宫城的方向赶去。 钟鼎此法,于国库清查大有裨益,必须立刻奏禀陛下!这可是天大的功劳! 御书房内,灯火通明。 渊仁帝,这位正值盛年的君主,此刻正对着一堆奏折微蹙着眉头,眉宇间带着几分倦意。 殿内侍立的内侍连大气都不敢喘。 “陛下,户部侍郎崔文正求见。”一名小太监轻手轻脚地进来通报。 渊仁帝放下手中的朱笔,揉了揉眉心:“哦?崔爱卿深夜求见,所为何事?” 片刻后,崔文正快步入内,躬身行礼,脸上红光满面,语气都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激动。 “启禀陛下!大喜!天大的喜事啊!” 渊仁帝眉头微挑:“哦?何喜之有,竟让崔爱卿如此失态?” “陛下!”崔文正的声音因兴奋而略显激动,“臣今日在户部,亲眼得见那新科会元钟鼎,创出一套‘阿拉伯数字笔算之法’!此法远胜算筹百倍,核算账目,一日可抵往日数日之功!户部堆积如山的账册,有望在月内清查完毕!此乃社稷之福,陛下之福啊!” 渊仁帝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浮现出浓厚的兴趣。 “又是这个钟鼎?昨日沈观星来和朕说钟鼎能用硝石制冰,今日你又来说他发明了这笔算之法……此子,倒真有些出人意料的本事。崔爱卿,此法当真如此神效?” 崔文正忙不迭地点头。 “千真万确!臣与户部同僚皆亲眼所见,无不叹为观止!有此良法,国库收支将一目了然,再无积弊!” 渊仁帝龙颜大悦,抚掌赞许。 “好!好一个钟鼎!度支司得此良才,实乃朝廷之幸!既然他有功于社稷,朕也不能吝啬。传朕旨意,赏钟懿黄金百两,御赐锦缎十匹,以彰其功!” 回到钟府时,已是月上中天。 刚踏入前厅,便见钟鼎和钟帆两兄弟叽叽喳喳地围了上来。 “钟鼎,钟鼎!你可回来了!” 钟鼎一张憨厚的脸上满是按捺不住的兴奋,拉着钟懿的袖子,好在并没有在旁人面前喊错名字,“快说说!今日在衙门里如何?是不是威风八面?有没有人给你端茶送水?” 钟帆也瞪大了眼睛,一脸好奇地仰视着钟懿。 “是啊是啊,鼎哥儿,当官的感觉怎么样?是不是比在书院里读书有趣多了?” “我爹日日催我读书,都说只要当上官,就能想做什么就能做什么了!” 钟懿看着这两张写满“求知欲”的脸,无奈地叹了口气,敷衍地摆摆手。 “唉,能如何?还不是算了一天的账,头昏脑涨,眼冒金星。哪有什么威风,比在书院背书还累呢!” “啊?”钟鼎顿时像泄了气的皮球,嘟囔着,“就只是算账啊?我还以为能听到什么惊心动魄的故事呢!” 钟帆也撇了撇嘴,兴致缺缺。 “真没劲。我还以为当官的每日都能遇到新鲜事儿呢。我困了,先去睡了。” “嗯嗯,我也去睡了,明天还要早起练武呢!”钟鼎打了个哈欠,兄弟俩勾肩搭背地走了,留下钟懿哭笑不得。 第二十三章 未曾想会引来这般关注 “他们年少,不懂这官场上的门道。” 一道沉稳的声音自身后响起,钟懿回头,只见钟雄不知何时已站在那里,目光深邃。 “坐吧。”钟雄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钟懿依言坐下,心中明白,这位钟家的定海神针,怕是看出了些什么。 “今日在户部,除了算账,还发生了何事?你且细细说来。” 钟雄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钟懿心中微动,如今他与钟家已是唇亡齿寒,一荣俱荣,一损俱损。钟老爷子宦海沉浮多年,经验老道,将事情与他分说,或许还能得些指点。 他定了定神,便将自己推广“阿拉伯数字笔算之法”以及无意中发现青州漕运问题账册,并将其暂时藏匿之事,一五一十地向钟雄道出。 钟雄静静地听着,脸上神色不变,待钟懿说完,才缓缓点了点头。 “嗯,你那笔算之法,确是奇思妙想,能让你在户部迅速站稳脚跟,于眼下的局面而言,是好事。至于那本账册,你处理得也还算妥当,没有贸然声张,是对的。” 他话锋一转,语气中带上了一丝凝重。 “只是……你这般锋芒毕露,接连献策,怕是已经入了陛下的眼了。过慧易夭,过刚易折啊。” 钟懿心中一凛,苦笑道:“老爷明鉴。在下也只是想将手头公务做得顺畅些,少些掣肘,未曾想会引来这般关注。” 他本想低调发育,奈何实力不允许啊!这该死的穿越后遗症,总想着用现代知识降维打击,却忘了这是个皇权至上的世界。 钟雄端起茶杯,轻轻呷了一口,眼神悠远。 “罢了。木已成舟,多思无益。既然已经入了局,便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你只要记住,谨言慎行,凡事三思而后行。钟家,暂时还能为你遮挡些风雨。” 钟懿心中微暖,也有些沉重。他明白钟雄话中的未尽之意。 两人又叙谈片刻,钟懿才告辞回房。 翌日一早,天刚蒙蒙亮,钟懿打着哈欠起身,正准备洗漱完毕去户部点卯,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高亢的唱喏—— “圣旨到——!户部度支司主事钟懿接旨——!” 钟懿手里的毛巾“啪嗒”一声掉进水盆,整个人都懵了。 我靠!这么快?!皇帝老儿的消息也太灵通了吧!这赏赐……来得也太猝不及防了! 钟府之内,气氛凝重。 直到将那位满面堆笑,赏钱也拿得心满意足的王公公送出府门,那股无形的压力才稍稍散去。 “哇!鼎哥儿!你……你太厉害了!” 钟鼎那颗憨直的脑袋最先反应过来,他一个箭步冲到钟懿面前,脸上的兴奋劲儿几乎要溢出来,“这才进衙门几天啊?就得陛下的赏赐了!黄金百两!锦缎十匹!天呐!我长这么大,还没见过这么多金子呢!” 钟帆也激动得一脸通红,他看着钟懿,眼里多了一丝崇拜。 “是啊是啊!鼎哥儿,你现在可真是咱们钟家的骄傲!比大哥……咳,比大哥在翰林院还有出息!” 钟懿心中苦笑连连,面上却不得不做出几分欢喜的模样,拍了拍两人的肩膀。 “好了好了,不过是些许小功,侥幸得了陛下青睐罢了。时辰不早,我得去衙门了。” 踏入户部衙署,熟悉的忙碌气息扑面而来。 刚过仪门,便见崔文正负手而立,正含笑望着他,那眼神,比昨日更多了几分热切和满意。 “钟主事,来得正好。” 崔文正捋着胡须,声音洪亮。 钟懿连忙上前,深深一揖。 “下官钟鼎,见过崔大人。昨日之事,还要多谢崔大人在陛下面前为下官美言。若非大人提携,下官何以得此殊荣。” 虽然这高调非他所愿,但程序还是要走的。 这老狐狸精明得很,若不是他连夜上奏,这赏赐也落不到我头上。 这个人情,不能不认。 崔文正哈哈大笑,摆了摆手,一脸的理所当然。 “哎,钟主事此言差矣!本官向来赏罚分明,从不贪墨下属之功。你有才干,为朝廷立功,受到嘉奖乃是应有之义。只要尔等尽心办事,功劳自然少不了你们的!” “崔大人高风亮节,我等楷模!” 李主事不知何时从旁边转了出来,脸上堆满了笑容,适时地送上一记马屁。 三人并肩朝着度支司衙房行去。 消息早已不胫而走,衙房内的书吏们一见钟懿进来,纷纷起身行礼,口称“钟主事”,那眼神里,羡慕、嫉妒、惊叹,五味杂陈,几乎能将人淹没。 待崔文正和李主事交代了几句日常事务,嘱咐众人安心办公后离去,衙房内的气氛才松快了些。 赵耀凑了过来,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满是艳羡。 “钟兄,你这……这可真是鸿运当头啊!刚入仕便得圣上垂青,赏赐如此丰厚!啧啧,我不知道要熬多少年,才能见到陛下的面!” 钟懿无奈地摊了摊手,脸上带着一丝苦笑。 “赵兄就莫要取笑我了。不过是凑巧想了个法子,又恰好被崔大人看重,侥幸,纯属侥幸。” 接下来的数日,钟懿埋首于堆积如山的账册之中,每日里除了核算,还是核算。 唯一让他稍感心安的是,那本记录着青州漕运巨大亏空的账册,始终没有再出现在他的案头。 这一日,临近下值时分,崔文正再次驾临度支司。 他环视一周,见众人桌案上的账册已然清减大半,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诸位同僚,辛苦了!经过这些时日的奋战,我度支司积压的账目已基本核算完毕!此乃大功一件!” 他顿了顿,声音拔高了几分:“从明日起,诸位便可各自归回原先的差事岗位,不必再集中于此了。” 众人闻言,皆是精神一振,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 总算结束了这堪比地狱的加班生涯!钟懿也暗暗松了口气。 崔文正话音刚落,李主事便紧跟着上前一步,笑眯眯地开口。 “诸位,崔大人体恤大家连日辛劳,特意吩咐下来,今晚在天香楼设宴,为诸位庆功洗尘!还望诸位务必赏光啊!” 天香楼?喝酒? 钟懿眉头几不可查地皱了一下。 他本能地抗拒这种应酬,尤其是顶着“钟鼎”这个身份,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节外生枝最是麻烦。 可若是不去,在这皆大欢喜的当口,岂不是显得格格不入,反而更引人注目? 他心中权衡,一时间有些两难。 第二十四章 总算有个肯接这烫手山芋的了 “天香楼!太好了!”赵耀却已是两眼放光,兴奋地搓着手,“早就听说天香楼是咱们青州城里数一数二的酒楼,菜肴美味,美酒醇香,我这等小吏,可是从没机会进去开开眼界呢!今日托钟主事和崔大人的福,总算能见识见识了!” 他这话一出,其余书吏也纷纷附和,一时间,衙房内充满了期待和雀跃的气氛。 钟懿见状,也只能将心中的顾虑暂且压下,随着众人一同应承下来。 夜幕降临。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来到天香楼。 果真是名不虚传,雕梁画栋,气派非凡,门口悬挂的灯笼将整条街都照得亮如白昼。 早有崔文正派来的管事在门口候着,将他们引至一间雅致宽敞的包厢。 菜肴流水般送上,皆是平日里难得一见的珍馐美味,美酒也是陈年佳酿,香气扑鼻。 李主事并未到场,据说是崔大人特意嘱咐,怕有上官在,他们放不开手脚。 尽兴喝酒之后,众人也都渐渐放开了拘束,气氛热烈起来。 一个平日里颇为健谈,年纪稍长的书吏,王五,端着酒杯,带着几分神秘的笑容压低声音。 “诸位可知,这天香楼,可不仅仅是酒楼这么简单。” “哦?王兄此话怎讲?”赵耀好奇心起,连忙追问。 王五嘿嘿一笑,眼神往包厢外某个方向瞟了瞟。 “这天香楼啊,后面还有乾坤呢!听说养着不少色艺双绝的美人儿。若是哪位爷看得上眼,只要出得起银子,便能为其赎身,带回家去,成就一段风流佳话呢!” 天香楼雅间之内,丝竹悦耳,酒香四溢。 觥筹交错间,推杯换盏,笑语喧哗,气氛已是热烈到了顶点。 赵耀一张脸喝得通红,眼神却有些游移不定,他挪着凳子凑近钟懿,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难以启齿的局促。 “钟……钟兄,那个……能不能,陪我出去一下?” 嗯?这赵耀平日里还算爽朗,今日怎么扭捏起来了? 钟懿心中微讶,面上却不动声色,只略带询问地看着他。 赵耀更窘迫了,声音细若蚊蚋。 “我……我想去趟茅厕,可……可这地儿我头一回来,人生地不熟的,也不敢问那掌柜的……” 钟懿了然,点了点头:“好,我陪你去。” 他也确实有些坐不住了。 自打圣旨的事情传开,这酒桌上,敬酒的、奉承的、套近乎的,一波接着一波,都拿他这个“新晋红人”说事。 他酒量本就一般,再这么灌下去,非得出糗不可。 正好借这个由头,出去透口气。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雅间,喧闹声顿时小了不少。 正打算寻个小厮问路,却听得楼下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嘈杂之声,夹杂着女子的惊呼和男人的怒斥。 “怎么回事?”赵耀踮着脚尖,好奇地朝楼下张望。 钟懿也循声望去,只见楼下大堂一角,灯火通明处,正上演着一出活色生香的“好戏”。 两个衣着华贵的年轻公子哥儿,正为一个被他们夹在中间,梨花带雨般楚楚可怜的青衣女子争执不休,拉拉扯扯,言语间火药味十足,场面一度十分难看。 天香楼的掌柜的则在一旁急得满头大汗,不住地作揖劝解,却显然没什么作用。 “这是……抢花魁?”赵耀看得目瞪口呆,有些不解地嘟囔,“这天香楼不是说可以赎身么?有银子,自己花钱买下来不就成了,何必闹成这样,忒难看了!” 钟懿摇了摇头,眸光微凝。 “我看,未必是为了这女子。说不定,这两人本就有旧怨,今日不过是借题发挥罢了。”他拍了拍赵耀的胳膊,“别看了,是非之地,咱们赶紧解决正事要紧。” 两人刚转身准备下楼梯,冷不防从那争执的两人中,冲出一人,一把便抓住了钟懿的袖子。 “这位兄台,且慢!”那人语气急促,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意味,“你来得正好!给我们评评理!” 钟懿眉头猛地一跳,心中暗道不妙。 他错愕地看着眼前这个面红耳赤、衣衫略显凌乱的年轻公子。 此人面生的很,他可以肯定自己从未见过。 他怎么会知道我?还叫我评理?我可不认识你啊大哥! “这位公子,你我素不相识,这……”钟懿想挣脱,却被对方抓得更紧。 那拉住钟懿的贵公子眉毛一扬,带着几分傲气。 “我乃清河崔氏子弟,家父便是当朝户部侍郎崔文正!你是钟鼎钟主事吧?我听衙门里的人提起过你,说你断案如神,明辨是非!” 我勒个去!崔文正的儿子? 这是什么孽缘!还断案如神?我那是算账!算账啊! 你们衙门里的人都这么能传谣的吗? 钟懿心中一万头草泥马奔腾而过,脸上却不得不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原来是顶头上司的公子,这下可真是骑虎难下了。 他瞥了一眼旁边那位同样怒气冲冲,但始终冷眼旁观的另一位贵公子,心中叫苦不迭。 “原来是崔公子,失敬失敬。”钟懿硬着头皮拱了拱手,“不知二位公子,究竟是为何事起了争执,以至于……较不了这个高下?” 未等崔公子开口,另一位始终沉默的锦衣公子却发出一声冷笑,声音清冽,带着一丝不屑。 “哼,能有什么大事?不过是这位如玉姑娘,天香楼开了价,赎身银五百两。我与崔兄,都出得起这个价钱。如今,便看如玉姑娘,愿随谁去了。” 五百两?就为了争个姑娘的选择权? 钟懿算是听明白了。 这天香楼也是滑头,两边都是非富即贵的公子哥,谁也不想得罪,干脆把皮球踢给了姑娘,可姑娘夹在中间,哪里敢轻易表态? 这不,僵持住了。 真是神仙打架,凡人遭殃。他可不想趟这浑水。 那锦衣公子目光转向钟懿,眼神锐利,带着一股天生的贵气与压迫感,缓缓开口。 “这位想必就是近日名声鹊起的钟鼎钟主事了。本公子乃是当今圣上长公主之子,李钰。钟主事少年英才,前途无量,可要想清楚了,这理,该怎么评。” 钟懿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 长公主之子?!皇亲国戚!我滴个亲娘啊! 早知道会惹上这种麻烦,我宁可每日累死累活打算盘,也绝不搞什么阿拉伯数字,什么高效算法! 这简直是把自己往绝路上逼啊! 一个是顶头上司崔文正的儿子,虽然崔文正只是郎中,但户部是他的一言堂,得罪了他儿子,以后在户部还想有好日子过? 另一个更了不得,长公主的儿子,正儿八经的皇亲国戚,万一惹恼了他,别说前途了,小命能不能保住都难说! 这两人,哪个都不是他一个小小的从六品户部主事能得罪得起的! 天香楼的掌柜见状,悄悄松了一大口气,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容,连忙退到一旁。 太好了!总算有个肯接这烫手山芋的了!接下来,就看这位新晋的钟大人,如何选择了! 第二十五章 没一个能让他全身而退的 赵耀见钟懿额角渗汗,心知他定是左右为难,酒意也醒了大半。他往前一步,想要替钟懿分说几句。 “二位公子……” “赵兄!”钟懿眼神一凛,语气不重,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决,“你酒意未消,且去雅间醒醒酒,莫要在此胡言。” 我的赵兄啊,这浑水你可千万别蹚进来! 一个崔文正的公子,一个长公主的麟儿,哪个是你我这等小吏能沾惹的? 我一人倒霉也就罢了,可不能再把你拉下水! 赵耀一怔,看着钟懿那不容置疑的眼神,后面的话便卡在了喉咙里,只得讪讪地退后几步,脸上写满了担忧。 那锦衣公子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眼神却冷冽如冰。 “钟主事,时辰可不早了。我与崔兄,还等着你的高见呢。” 催命呢这是! 钟懿只觉得头皮一阵阵发麻,脑中无数念头疾速闪过,却没一个能让他全身而退的。 他深吸一口气,脸上勉强挤出一丝笑容。 “二位公子,皆是人中龙凤,天之骄子,犹如九天皓月,光彩夺目。这位如玉姑娘虽美,却不过是地上萤火。皓月与萤火,本无从比起。二位又何苦为这萤火之光,而伤了彼此的和气,失了这朗朗风度呢?” 先捧一捧,看能不能把他们捧得飘飘然,自己就忘了这茬。 他这话一出,周围看热闹的人群中顿时发出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这位钟主事说话倒是中听。” “是啊,把两位公子比作皓月,这马屁拍得高明!” “可不是,为了个姐儿,闹成这样,确实有失身份。” 不少人本就是来看热闹的,此刻听了钟懿的话,纷纷点头。 那崔公子与李钰听着众人的议论,又被钟懿这般一捧,非但没有就此罢休,反而胸膛挺得更高了。 他们本就是好面子之人,如今众目睽睽之下,谁先退缩,岂不就是认了输,承认自己不如对方?这口气,他们如何咽得下! 今日这如玉姑娘,他们不仅要争,还要赢得风光! 崔公子冷哼一声,锐利的目光直刺钟懿。 “钟主事,你这嘴皮子倒是利索!莫非以为几句漂亮话,就能糊弄过去?我崔烈今日把话撂在这儿,这如玉姑娘,我要定了!你若是不识抬举,断了自己的前程,可莫要怪我没提醒过你!” 完了,看来这招是没用了,这俩货色是铁了心要分个高下! 钟懿心中哀叹一声,看来今日之事,难以善了。 他苦笑一下,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 “唉,既然二位公子都对如玉姑娘志在必得,非要分个高下不可,晚生这里,倒还有一个法子。” “哦?什么法子?”李钰挑眉,眼中闪过一丝兴趣。 周围的看客们也伸长了脖子,好奇这位被两位贵公子逼到墙角的年轻人,还能想出什么花招。 钟懿清了清嗓子:“此法,名为‘拍卖’。” “拍卖?”众人皆是一愣,面面相觑。 这词儿新鲜,他们可从未听说过。 崔公子皱眉。 “拍卖是何物?休要在此故弄玄虚!” 钟懿不慌不忙地解释。 “所谓拍卖,便是设一起始价,由有意者轮流出价,每次出价须高于前一次。价高者得,直至无人再出更高价格为止。如此一来,既公平,又能体现二位公子对如玉姑娘的诚意,岂不两全其美?”他顿了顿,看向二人,“二位公子,可愿一试?” 天香楼的掌柜本在一旁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听闻此言,眼睛骤然一亮,连忙上前,满脸堆笑。 “妙啊!钟大人此法真是闻所未闻,却又精妙绝伦!如玉姑娘乃我天香楼的头牌,色艺双绝,能得二位公子如此厚爱,实乃天大的福分!二位公子若是以此法一较高下,定能传为一段佳话啊!” 他一边说着,一边给旁边的龟公使了个眼色,示意将如玉姑娘扶到显眼处。 作为经营天香楼多年的掌柜,他瞬间就看出了这个拍卖的好处。 如今这法子是这个年轻人提出的,要是两位公子怪罪的话也只能怪罪这个年轻人,而钱则是他们天香楼赚了,可谓是百利而无一害! 崔公子与李钰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不肯服输的火焰。 他们本就是为争一口气,如今被钟懿和这掌柜的一唱一和,再被这么多双眼睛盯着,已是骑虎难下。 若是此刻退缩,岂不成了满京城的笑柄? “好!就依你所言!” 崔公子一甩袖子,恶狠狠地瞪了钟懿一眼。 李钰亦是冷冷颔首:“本公子奉陪到底。” 钟懿暗自摇了摇头,心中却是一片清明。。 今日无论谁赢谁输,他这小小的户部主事,怕是把这两位都得罪透了。 不过,观此二人行事,虽则骄横,却也还算光明磊落,为一女子相争,也只是斗财斗气,并未动用什么阴私手段,可见其人品尚不算太坏。 而且,他之前在户部大出风头,就连皇帝都听闻了大名。 若是他真是钟家子弟也就罢了,可他是个冒牌货,名气越大,对他而言越不是好事! 如今得罪了这两个年轻人,顶多是前程断了,但是此事不论是对钟家还是对他来说,并非是坏事! 那掌柜的见两位爷都点了头,兴奋得差点跳起来,动作麻利得不像话。他立刻指挥着小厮们,在楼下大堂中央临时清理出一块空地,搬来一张铺着锦缎的八仙桌,又请了如玉姑娘楚楚可怜地立于桌旁,权当是临时搭建的“拍卖台”。 掌柜的亲自充当起“唱价人”,清了清嗓子,高声喊道:“诸位爷,今日有幸,得见崔公子与李公子为如玉姑娘一掷千金!如玉姑娘赎身银五百两,价高者得!每次加价,不得少于五十两!现在,开始!” “五百五十两!”崔公子率先开口,声音洪亮,带着一股志在必得的气势。 李钰轻蔑一笑,慢条斯理地举起手中折扇:“六百两。” “七百两!” “八百两!” …… 第二十六章 两人已然是杀红了眼 价格节节攀升,转眼间便突破了一千两。楼上楼下的看客们都屏住了呼吸,只听得报价声此起彼伏。 “一千五百两!”崔公子额上青筋微微暴起。 “一千六百两。”李钰依旧云淡风轻,这点银子对他而言不过九牛一毛。 “两千两!” “两千一百两!” 短短一刻钟不到,价格已经飙升到了三千两! 这已然不是一个小数目,便是寻常富户,也未必能轻易拿出。 崔公子双目赤红,重重地一拍桌子,怒吼道:“我崔烈今日,定要得到如玉!三千一百两!” 他这声势,要是不知道的,还以为是站在两军阵前的将军。 李钰唇边泛起一丝讥讽的冷笑。 “呵,崔兄好大的威风。只是不知,崔尚书是否知晓你如此豪掷千金,只为博美人一笑?三千二百两。” 两人已然是杀红了眼,谁也不肯退让,价格还在疯狂地往上堆叠。 就在这时,一个略显沙哑却中气十足的声音从人群后方传来:“三千五百两!” 众人皆是一惊,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着暗紫色华服,面容普通,眼神却颇为精明的中年男子,正不紧不慢地摇着一把黑漆烫金扇。 崔公子和李钰同时一滞,显然没料到半路会杀出个程咬金。 不等他们反应,另一侧又有人高声喊道:“三千八百两!这等美人,岂能被铜臭沾染了风雅!”说话的是个年轻书生模样的公子,一脸的痴迷。 “四千两!” “四千五百两!” 竟是又有几人被这火爆的气氛引燃了豪情,纷纷加入了竞价的行列! 天香楼的掌柜此刻已是眉开眼笑,嘴巴都快咧到耳根后了。 这阵仗,可是他开业以来从未有过的盛况啊! 今日过后,天香楼的名声,怕是要响彻整个京城了! 崔烈和李钰的脸色都变得极为难看。 他们本以为只是两人之间的较量,谁知竟演变成了群雄逐鹿的场面! 他们带来的银子虽然不少,但也不是无穷无尽。 价格一路狂飙,很快便突破了六千两的大关。 崔烈咬牙切齿地喊。 “六千三百两!” 这几乎是他今日所能动用的极限了。 李钰面色铁青,冷哼一声,终究是没有再开口。 他虽是皇亲,但私房钱也并非取之不尽。 那名暗紫色华服的中年男子看了一眼面红耳赤的崔烈,又扫了一眼默不作声的李钰,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慢悠悠地开口。 “七千两。” 此言一出,满场皆静。 七千两!这已是一个足以让寻常人家过上几辈子富足生活的巨款! 掌柜的激动得声音都有些颤抖。 “七千两!这位爷出价七千两!还有没有更高的?七千两一次!” 他环视一周,崔烈颓然坐倒在椅子上,李钰则是面沉似水,一言不发。 其他几个参与竞价的人也都纷纷摇头。 “七千两两次!” “七千两——成交!恭喜这位爷!如玉姑娘,便是您的了!” 那厢间,暗紫华服的中年男子已携了如玉姑娘,在天香楼掌柜千恩万谢的谄媚声中施施然离去。 喧嚣过后,楼下大堂一片狼藉,只余下崔烈与李钰二人,面面相觑,脸上皆是青一阵白一阵,难看到了极点。 “那钟懿呢?” 崔烈怒气冲冲地一拍桌子,震得杯盘作响,怒火中烧,“那个出馊主意的混账东西!” 今日这脸,算是丢到姥姥家了! 不仅没争到美人,还平白多花了这许多冤枉钱,最后竟让个不知哪里冒出来的家伙捡了便宜这口恶气,不出不行! 李钰脸色亦是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环顾四周,哪里还有钟懿的影子。 “跑了?” 他二人方才被那此起彼伏的报价声激红了眼,满心满眼都是那如玉姑娘和压过对方一头的念头,竟没留意到钟懿何时溜之大吉。 此刻回过神来,那股被戏耍的屈辱感和无处发泄的怒火,齐齐涌上心头,目标自然而然地对准了始作俑者——钟懿。 崔烈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眼中凶光毕露。 “哼,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他在我爹手底下当差,明日小爷我便去户部门口堵他!” 李钰狭长的凤眼眯起,闪过一丝寒芒。 “也好。本公子虽无官身,不便入那衙门重地,但在户部门口教训一个小小主事,想来也无人敢多言。” 一个不入流的玩意儿,也敢在他们面前搬弄是非,简直不知死活! 二人对视一眼,方才还剑拔弩张的气氛荡然无存,此刻竟是生出了几分“同仇敌忾”的默契。 各自冷哼一声,一甩袖袍,带着满腔怒火,领着各自的随从,怒气冲冲地离去。 而始作俑者钟懿,此刻早已脚底抹油,带着赵耀从天香楼的后门溜了出来。 赵耀跟在钟懿身后,腿肚子还在微微打颤,一张脸煞白,连尿意都给生生吓没了。 “钟……钟兄,咱们这……这可是把崔公子和李公子都给得罪狠了啊!那两位爷,哪个是好相与的?这可如何是好?” 一个是尚书公子,一个是皇亲国戚,钟兄这胆子也太大了!这下可捅了马蜂窝了! 钟懿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脸上满是苦涩。 “唉,人若倒霉,喝口凉水都塞牙。谁能想到,不过是出来吃顿庆功宴,也能摊上这等破事。” 早知如此,还不如在雅间里装醉到底,任他们闹去,也省得惹这一身骚。 赵耀急得抓耳挠腮。 “钟兄,要不,我去找找我那几个同窗?他们中,有几个在京中也有些门路,看看能不能从中斡旋一二,替你分说几句?” 钟懿摆了摆手,阻止了他。 “不必了,赵兄。崔侍郎何等人物,还不至于为这点小事就将我扫地出门。今日之事,说到底不过是小辈间的意气之争,崔、李二位公子虽然骄横,却也并非不讲道理之人。他们气消了,或许也就过去了。” 他心中却又默默补了一句:顶多,是让我在这户部主事的位置上,再多熬些时日罢了。想要再往上走,怕是难了。 第二十七章 不过是走了狗屎运 赵耀听他这么一分析,眉头依旧紧锁,显然还是放心不下。 “话虽如此,可得罪了崔公子,那崔侍郎那边……万一……” 崔侍郎若知道了,能不给自己儿子出头? 钟兄这前程,怕是要悬了! 钟懿见他愁眉不展的模样,心中生出一丝暖意,嘴角勉强勾起一抹弧度,岔开话题。 “赵兄,你这膀胱,莫不是已经自行疏解了?方才不是急得很么?” 赵耀被他这么一提醒,顿时又觉小腹一阵翻涌,脸上不由一红,尴尬地拱了拱手。 “哎呀!钟兄不提,我倒忘了!这……这便告辞,改日再叙!” 话音未落,人已经一溜烟跑远了。 夜色渐浓,钟懿踏着月色回到钟府。 刚一踏进前厅,便觉气氛不对。 往日里这个时辰,府中下人早已歇息,今日却灯火通明,只是厅堂内一片死寂,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钟懿心中一凛,有些诧异。 怎么回事?难道自己得罪崔、李二人的消息,这么快就传回府了? 不至于吧? 他定睛一看,只见那个平日里跳脱顽皮的钟帆,此刻正垂头丧气地跪在厅堂中央的冰凉地砖上,脑袋耷拉着,像只斗败了的公鸡。 而本该早已歇下的钟鼎,正站在一旁,见到钟懿进来,连忙焦急地向他使着眼色,嘴巴努了努,却不敢出声。 钟雄,此刻正端坐于上首的太师椅上,一张脸铁青,双目圆睁,胸膛剧烈起伏,显然是气得不轻。 就连这些时日因府中诸事繁忙而鲜少露面的钟帆之母,钟夫人,也坐在一旁的圈椅上,拿着帕子不停拭泪,口中不住地唉声叹气。 这阵仗,着实吓人。 钟雄见钟懿进来,脸色稍缓,沉声道:“钟鼎,你回来了,坐。” 钟懿依言在下首的椅子上坐了,心中却如擂鼓一般,暗自揣测着到底发生了何事。 待钟懿坐定,钟雄的目光再次看向跪在地上的钟帆,声音里裹挟着雷霆之怒。 “孽障!给我跪直了!今日你都干了些什么好事,一五一十,给我从实招来!” 钟帆听得父亲雷霆震怒,本就跪得发麻的双腿一软,差点没瘫坐在地,哆哆嗦嗦地开口,声音细若蚊蚋。 “爹……我……我今儿个去崇文书院温书……” 他眼角余光偷偷瞟了眼坐在怒意勃发的父亲,又迅速低下头去,活像只犯了错等着挨训的鹌鹑。 完了完了,这下死定了!早知道就不逞那口舌之快了!可那两个混蛋也太气人了! “温书?”钟雄眉毛拧成一个疙瘩,显然不信自己这小儿子会有这般好学,“你那点墨水,还能带人温书?继续说!” 钟帆脖子一缩,声音更小了。 “路上……路上碰到了卢大人家的卢培春,还有赵家的赵鸣……” 他口中的卢培春和赵鸣,乃是崇文书院里出了名的两个刺头,平日里便与钟帆不大对付,仗着家中有几分势力,时常寻衅滋事。 “他们……他们便笑话我,说……说我念了这么些年的书,还是个榆木疙瘩,一窍不通……还说……还说我们钟家,怕是要一代不如一代,日薄西山了……” 钟帆说到此处,声音不自觉地带上了几分委屈与不忿,脑袋也微微抬起了一些。 钟雄脸色愈发阴沉,眼中怒火更盛。他可以容忍儿子顽劣,却听不得旁人如此作践钟家门楣! “然后呢?你就跟他们起了口角?” 钟帆一挺胸膛,鼓足了全身的勇气,声音也大了几分。 “儿子自然不服!便与他们分辩,说我大哥……我大哥钟鼎,乃是今科会元,更被皇上破格提拔,入了户部,当了主事,还得了皇上御赐的黄金百两、锦缎十匹!我们钟家,只会越来越好!” 他说得慷慨激昂。 钟懿站在一旁,听着钟帆这番“豪言壮语”,心中也是一阵无语。 这小子,吹牛都不打草稿的么?不过,这份维护家族荣誉的心思,倒也难得。 “那两个混账小子自然不信!”钟帆愤愤然,“他们说我吹牛,说大哥不过是走了狗屎运,要与大哥比试比试,看看大哥的真才实学!” 说到这里,钟帆的气势又弱了下去,偷偷抬眼看向钟懿,声音带着几分怯懦和哀求。 “鼎……鼎哥儿……我……我一时气不过,就……就替你应下了……” 钟帆说完,重重地叹了口气,整个人都蔫了下去,带着哭腔。 “鼎哥儿,我对不住你……可他们实在太欺负人了……” “混账东西!”钟雄再也忍不住,一拍扶手,太师椅发出“咯吱”一声巨响,“你……你真是要气死老夫!现在敢不通过钟鼎的允许就答应比试,下一次是不是就敢替你爹答应什么事情了!” “更何况,钟鼎也不知道那两人是什么底细,你如此嚣张,让那两人如临大敌做足了准备,若是使了阴招算计钟鼎,到时候我钟家的脸面可就真的没了!” 钟雄气得脸涨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都爆了起来,他实在想不通,自己怎么会有这么愚蠢的儿子!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钟懿好不容易才为钟家挣回些颜面,他转头就要给败光! “老爷息怒!老爷息怒啊!”钟夫人连忙起身,扶住钟雄的胳膊,急声劝慰,“帆儿他也是一时冲动,维护家里的名声心切,您别气坏了身子!” 说着,她又转头嗔怪地瞪了钟帆一眼,泪眼婆娑。 “帆儿,还不快给你鼎哥儿赔个不是!看你闯的这叫什么祸事!” 钟懿见状,连忙上前一步,对着钟雄拱了拱手,语气平和。 “老爷息怒。此事倒也情有可原,帆弟年少气盛,维护家族之心可嘉。不知那两位公子约在何时何地比试?” 钟帆一听钟懿这话,眼中顿时放出光来,连忙抢着回答。 “是崇文书院的张都尉家公子和李侍郎家公子!就在五日后,你们休沐那天!地点就在崇文书院的明伦堂!” 说完,他又有些期待,又有些忐忑地望着钟懿。 第二十八章 福祸相依 钟懿略一沉吟,点了点头。 “好,五日后,我会过去。” 崇文书院么?也好,去见识见识这大渊朝的最高学府之一,看看这些所谓的天之骄子,究竟有几分成色。 “鼎哥儿,你……你真有把握?”钟帆见他答应得爽快,心中稍安,却又忍不住担忧起来,“那崇文书院里,也有不少历届的会元在那里挂名讲学,那些公子哥们平日里耳濡目染,也不是好相与的……” 他生怕钟鼎轻敌,到时候折了面子,那可就更麻烦了。 钟懿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眼神深邃,透着一股旁人难以察觉的自信。 “帆弟放心便是。” 比试?呵,他身负华夏上下五千年之文明底蕴,岂会惧这区区几个古代学子? 无论是诗词歌赋,还是经史子集,亦或是算学策论,尽管放马过来便是! 钟雄长长吁出一口气,脸上的怒容稍减,看着钟懿,眼神复杂,既有欣慰,又有几分歉疚。 “唉,钟鼎,让你见笑了。这逆子,总是这般鲁莽,给你添麻烦了。” 在他看来,钟懿已经是钟家未来的希望,却要时常为这些不成器的子弟收拾烂摊子。 钟懿微微摇头,神色郑重。 “老爷言重了。帆弟也是为了维护钟家颜面,此事算不得麻烦。只是,侄儿今日回来,确有一件要事,想与二老爷单独禀报。” 钟雄闻言,精神一振,点了点头,随即目光转向跪在地上的钟帆,余怒未消地呵斥道:“你这孽障,还不快滚回自己院里,将《孝经》给我抄写五十遍!明日一早交给我检查,少一遍,仔细你的皮!” 钟帆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站起身来,迭声道:“是是是!儿子这就去抄!这就去抄!” 说罢,一溜烟跑出了厅堂,生怕他爹改变主意。 钟鼎也向钟懿投去一个感激的眼神,跟着钟帆离开了。 厅堂内只剩下钟雄与钟懿二人。 钟雄引着钟懿来到偏厅的书房,下人奉上香茗后便退了出去。 书房内灯火通明,映照着钟雄略带疲惫却依旧威严的面容。 “钟懿,你有何要事?”钟雄抿了口茶,开门见山。 钟懿也不拐弯抹角,将今日在天香楼发生的事情,从崔烈与李钰争夺如玉姑娘,到他提议拍卖,再到最后得罪了那两位公子哥的始末,以及自己的一些初步想法,一五一十地详细述说了一遍。 钟雄静静地听着,眉头时而蹙起,时而舒展,手指无意识地在书案上轻轻敲击着。 待钟懿说完,他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丝精光,缓缓颔首。 “此事,你处理得……倒也不算差。”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几分审视。 “依你之见,得罪了崔烈和李钰,对我钟家而言,是福是祸?” 钟懿目光坦然,迎上钟雄的视线,沉声道:“老爷,在下以为,此事虽是无妄之灾,但也未必全然是坏事。崔烈与李钰其人,虽说骄横跋扈,但做事光明磊落。今日之事,他们顶多是针对我,而不会针对钟家。” 他微微扬起嘴角:“更何况,也让旁人知道了,我钟家之人,并非可以随意揉捏的软柿子。而且,今日之事,错不在我。” “更重要的是,”钟懿加重了语气,“福祸相依,就算是他们针对我,也未必不是什么坏事。” 钟雄听完,眼中露出一抹赞许之色,抚掌而笑。 “好!好一个‘福祸相依’!你这番见解,比那些在官场上混迹多年的老油条还要通透几分!” 他站起身,踱了几步,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 “你说的没错!崔尚书和长公主那边,固然势大,但他们也不会为这点小辈间的口角之争,就真的与我钟家不死不休。” 钟雄的身影消失在门后,钟懿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只觉心头一块大石稍稍落下。 今日之事,虽有波折,但钟老爷的态度已然明朗,这便足够了。 他转身正欲回自己的小院,却见月影之下,一道身影孤零零地立在不远处的垂花门下,正是钟鼎。 那身影不似往日那般鲜活,反而透着几分萧瑟与落寞,连带着周围的空气都似乎沉重了几分。 “少爷?”钟懿迈步上前,月光下,钟鼎那张平日里总是带着憨笑的脸庞,此刻却写满了黯然神伤,双肩也微微垮塌着,活像一只斗败了的公鸡。 “怎的还未歇息?”钟懿的声音温和。 钟鼎闻声,缓缓抬起头,眼神复杂地望着钟懿,嘴唇嗫嚅了半晌,才重重叹出一口气。 “钟懿……我……我是不是又给你添麻烦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浓浓的歉疚与自责,像是做错了事的孩子。 这傻小子,又钻牛角尖了。 钟懿心中暗忖,面上却故作讶异。 “二少爷何出此言?今日之事,帆弟虽有鲁莽,但也是为了钟家颜面,我与钟老爷都未曾怪罪。与你,又有何干系?” 他印象中的钟鼎,虽天资愚钝,却是个天生的乐天派,每日里除了吃喝玩乐,便是琢磨些新奇的玩意儿,鲜少有这般垂头丧气的模样。 钟鼎眼神愈发黯淡,声音也低了下去,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哽咽。 “若非……若非为了我这个不争气的废物,你又何须如此战战兢兢,处处替我遮掩?” “帆弟与人争执,提起的是‘钟鼎’的会元之名,是‘钟鼎’的户部主事之职!你此番应下崇文书院的比试,不也是怕我钟家因我而蒙羞,怕‘钟鼎’的名声毁于一旦吗?” “我知道的,钟懿,我都知道!你顶着我的名字,在外头要受多少白眼,要担多少风险!都是我,都是我没用,才让你如此为难!” 钟懿听着他这番话,心中不禁涌起一股暖流,脸上却绽开一抹轻松的笑意,伸手拍了拍钟鼎的肩膀,语气带着几分戏谑。 “二少爷这是说的哪里话?若非二少爷,若非钟家收留,我钟懿如今怕还是个睁眼瞎的穷书童,哪有机会读书识字,更遑论入朝为官,光耀门楣?” 第二十九章 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说着,钟懿顿了顿,笑容真挚了几分:“这一切,都是我心甘情愿。况且,能为钟家尽一份力,能让二少爷和帆弟在外头挺直腰杆,我心中也是欢喜的。” 说到底,他占了人家少爷的身份,如今这一切,也算是各取所需,互为依存罢了。 钟鼎怔怔地望着钟懿,见他眼中没有丝毫埋怨与不耐,那份真诚不似作伪,心中的巨石这才缓缓落地,脸上也渐渐恢复了几分血色。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咧开嘴,露出一贯的憨厚笑容。 “小懿,你放心!等过几日,我有个惊喜要送给你!” 那神情,带着几分神秘,又带着几分期待。 钟懿笑着颔首:“好,我等着二少爷的惊喜。” 他并未将此事放在心上,只当是钟鼎一时兴起罢了。 毕竟,这位二少爷的“惊喜”,多半又是什么新奇的吃食,或是从哪里淘换来的古怪玩意儿。 翌日,晨光熹微。 钟懿换上一身崭新的青色官袍,精神抖擞地来到户部门前。 还未踏入大门,便见两道熟悉的身影堵在门口,不是崔烈和李钰又是何人? 二人皆是一脸不善,瞧见钟懿,崔烈那张本就涨红的脸更是黑了几分,伸手指着钟懿,声如洪钟。 “好你个钟懿!昨日就是你小子,坏了本公子和钰哥儿的好事!” 李钰亦是抱臂冷哼,凤眼斜睨着钟懿,语气带着几分刻薄。 “小小一个户部主事,也敢在太岁头上动土?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这两个纨绔,还真是阴魂不散。 钟懿心中暗道,面上却是不动声色,拱了拱手,神色郑重。 “二位公子此言差矣。昨日之事,两位皆是人中龙凤,龙章凤姿,为区区一女子伤了和气,岂非可惜?依下官之见,大丈夫立于世,当以学问事业为重,何必在这些风月之事上蹉跎光阴?” “呸!”崔烈不屑地啐了一口,“读书?读书有什么好读的?本公子将来是要承袭爵位的,学那些之乎者也,有何用处?” 李钰闻言,立时嗤笑出声,毫不留情地揭短。 “崔烈,你还好意思说!我可听闻,你背一篇《论语》的学而篇,足足花了五日功夫,尚且错漏百出,当真是愚不可及!” “你!”崔烈被戳到痛处,顿时勃然大怒,指着李钰的鼻子反唇相讥:“李钰你又好到哪里去?前日夫子考校策论,你洋洋洒洒写了三千言,结果却是狗屁不通,被夫子批了个‘空疏无用’!还有脸说我?”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竟当着户部众多官吏的面,开始互揭老底,唾沫横飞,浑然忘了最初是来找钟懿麻烦的。 机会来了! 钟懿眼珠一转,计上心来,待二人稍稍停歇,这才慢悠悠地开口。 “二位公子,既然都觉对方不学无术,何不真刀真枪地比试一番?也好让对方知道,谁才是真正的绣花枕头,谁才是真正的才俊?” 他嘴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总不能,只在口舌上争强好胜,却让对方以为自己怕了,不敢应战吧?” 崔烈与李钰闻言,皆是一愣。 他们互相瞪视一眼,眼中都燃烧起熊熊的战火。 崔烈脖子一梗,傲然道:“比就比!谁怕谁?李钰,咱们就以一个月后的旬试为期,看看谁能考得更好!输的人,要当众学三声狗叫!” “好!”李钰亦是不甘示弱,“一言为定!崔烈,你就等着学狗叫吧!” 二人放下狠话,又互相瞪了一眼,这才气冲冲地拂袖而去,竟是将钟懿抛在了脑后。 钟懿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暗自松了口气,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弧度。 总算是把这两个瘟神暂时糊弄过去了。 希望他们真能因此用功几分,也算功德一件。 他正待转身进入户部,忽听得身后传来一道熟悉又带着威严的声音:“钟主事,留步。” 钟懿心中咯噔一下,连忙转过身,只见崔文正不知何时已站在他身后不远处,面色平静无波,正定定地看着他。 “下官钟懿,见过崔大人。”钟懿躬身行礼,心中却暗自打鼓。 糟了!这位崔尚书,该不会是因为我方才下了他儿子的面子,特意来兴师问罪的吧? 他儿子那德行,我这也算是帮他管教了,可官场上的事,谁说得清呢? 今日之事,怕是没那么容易善了了。 崔文正那张古井无波的脸庞上,竟缓缓绽开一丝笑意,随即,朗声大笑起来。 “哈哈哈!钟主事,方才那番话,说得好,说得妙啊!” 他捋了捋颌下打理得一丝不苟的短须,眼中非但没有丝毫怒意,反而闪烁着几分显而易见的赞许。 “听烈儿昨日归家提及,”崔文正话锋陡然一转,那双眼眸,锐利地落在钟懿身上,“钟主事在天香楼,还别出心裁地办了个什么……拍卖会?” 钟懿暗自叫苦,面上却不敢显露分毫,只得硬着头皮躬身一揖。 “下官雕虫小技,不过是些上不得台面的小聪明,一时情急之下的荒唐之举,让崔大人见笑了。” 崔文正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如此拘谨,一边已然迈开脚步,缓步向户部衙门内行去,一边语气平和地招呼。 “钟主事,随本官走走。” 钟懿哪里敢怠慢,连忙提起精神,亦步亦趋地紧随其后。 二人一前一后,走在户部衙署的青石甬道上。 “国库如今的境况,钟主事想必也有所耳闻。圣上为此夙夜忧叹,寝食难安。” 他微微侧首,目光深沉,“若是有什么开源节流的良策,钟主事可莫要藏私啊。” 钟懿脑中思绪电转,面上却是一片诚惶诚恐,连忙拱手。 “崔大人谬赞!下官不过是急中生智,胡乱想了个馊主意,难登大雅之堂,万万当不得‘良策’二字。” 崔文正听他这般说辞,又是朗声一笑。 “钟主事何须过谦?此事非一蹴而就,本官也不急于一时。你若当真有什么奇思妙想,不妨回去细细思量,琢磨成熟了,再与本官详谈不迟。” 第三十章 速速给本公子寻几个当世名师 钟懿心中暗松一口气,连忙躬身应下。 “下官遵命,定当用心思虑。” 片刻的沉默后,崔文正话锋再转,语气中带了几分为人父的无奈,又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许。 “说起来,本官那个不成器的犬子崔烈,平日里顽劣不堪,疏于管教,本官也是头疼得紧。” 他脚步微顿,目光转向钟懿,“今日观钟主事应对,似乎颇有几分手段,竟能拿捏住他。若得闲暇,还望钟主事能多费些心思,让他收收那放荡不羁的性子,好歹将圣贤书多读几页,莫要整日游手好闲,惹是生非。” 好家伙!这崔尚书,竟是将这烫手的山芋直接甩给我了? 连他这位堂堂户部尚书都管束不住的纨绔子弟,我一个小小的六品主事,能有什么通天本事?这怕不是又一个坑! 钟懿腹中叫苦不迭,面上却只能挤出恭敬的神色,硬着头皮应承。 “崔大人信赖,下官……下官定当尽力而为,不敢懈怠。” 与此同时,另一边。 崔烈与李钰在户部门前不欢而散,各自憋着一肚子火,分道扬镳,打马回府。 李钰一路径直冲回金碧辉煌的长公主府,人还未进正堂,便已扯着嗓子怒气冲冲地嚷嚷起来。 “管事!管事何在?!速速给本公子寻几个当世名师来!要最好的!最严厉的!” 府中的老管事闻声,吓了一大跳,连忙从账房中一溜小跑出来,躬身应着。 “小公爷息怒,老奴这就去办!” 心中却翻江倒海般地嘀咕:这小祖宗,这是又发的哪门子邪火?前些日子请来的那几位翰林院的名师,不都三两日便被气得吹胡子瞪眼,拂袖而去了吗? 今儿个太阳是打西边出来了? 管事心中虽是腹诽,脚下却不敢有丝毫怠慢,一面安抚着李钰,一面急急忙忙将此事禀报给了长公主李云裳。 彼时,长公主正于暖阁之中临窗静坐,手中拈着一串紫檀佛珠,悠然品茗。 听闻管事的回报,她那双保养得宜的秀眉几不可察地微微一蹙,放下了手中的青瓷茶盏,声音清淡如水。 “哦?钰儿又要寻名师?让他过来见我。” 不多时,李钰便带着几分少年人的不耐烦,又夹杂着一股莫名的亢奋与执拗,大步流星地踏入了暖阁,对着上首的母亲略一拱手。 “母亲寻孩儿何事?” 长公主李云裳,乃当今圣上嫡亲的胞妹,身份尊贵无比。她缓缓抬起眼帘,端详着自己这个素来顽劣的儿子,语气平平,听不出喜怒。 “你又要寻名师?莫不是忘了,先前那些名师鸿儒,是如何被你三言两语气得拂袖而去,再不肯踏入我长公主府半步的?” 李钰一听这话,平日里那股子纨绔的嬉皮笑脸顿时收敛得干干净净,脖子一梗,脸上竟露出几分罕见的郑重与决绝。 “母亲!此番与往日大大不同!孩儿……孩儿与崔烈那厮立下了赌约!一个月后的崇文书院旬试,孩儿必须胜过他!否则,孩儿颜面何存!日后还如何在京中立足!” 长公主凤眸微挑,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见的讶异,随即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有意思。昨日钰儿从天香楼回来,还满腹怨气,不住口地抱怨,说是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小户部主事钟鼎,害得他没能博得如玉姑娘的青睐,搅了他的雅兴。 怎的今日去了一趟户部衙门,反倒像是脱胎换骨一般,被那小官三言两语激得要发奋图强了?这个钟鼎……倒当真有几分意思。 长公主素日里对李钰的种种胡闹行径,多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是自己膝下唯一的儿子,宠溺之心难免居多。 但眼见他如今竟破天荒地萌生了向学之心,虽然起因是被那崔烈和钟鼎所激,却也让她冰封已久的心湖之中,漾起了一丝难得的欣慰。 这孩子,冥顽不灵了这么些年,总算……总算有人能治治他了。 无论是谁,只要能让他走上正途,便是好事。 见母亲沉默不语,只是定定地看着自己,李钰心中有些发毛,生怕母亲不允,急忙上前一步,拍着胸脯郑重保证。 “母亲!您就信孩儿这一回!孩儿这次是铁了心要用功读书,洗心革面!定不让您和父亲失望!若再如从前那般胡闹,任凭母亲责罚!” 长公主缓缓颔首,目光中多了几分审视,最终唇边逸出一抹清浅的笑意,语气也温和了些许。 “好。既然你有此决心,为娘便允了你。管事会为你寻访京中最好的名师,好生辅导。只是,莫要三日热情,虎头蛇尾。” 李钰闻言大喜过望,脸上顿时笑开了花,连连拱手。 “谢母亲成全!孩儿谨遵母亲教诲,此番定当全力以赴,绝不懈怠!” 说罢,便兴冲冲地躬身告退,脚步轻快地退了出去,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在一个月后的旬试中力压崔烈,一雪前耻的风光场面。 待李钰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暖阁门外,长公主脸上的那抹浅笑渐渐敛去,眸光复又变得幽深似潭。她端起茶盏,轻轻呷了一口,随即唤过一旁躬身侍立的老管事,声音清冷而不容置疑。 “去,给本宫仔细查查那个户部度支司主事,钟鼎。他的家世背景,师从何人,平日与何人往来,事无巨细,本宫都要知道。” 五日时光,如白驹过隙,倏忽而逝。 晨曦微露,淡金色的阳光透过窗棂,洒在钟懿尚带惺忪睡意的脸庞上。 “咚咚咚!”急促的敲门声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鼎哥!鼎哥!醒醒!时辰快到了!今儿个可是跟那两个混账小子约好比试的日子!” 钟帆那标志性的大嗓门在门外响起,透着一股子压抑不住的兴奋。 钟懿瞬间吓得睁开眼,他揉了揉额角,面色不由得一黑。 他掀开薄被,正欲起身,钟帆那小子已经猴急地推门而入了。 “鼎……”钟帆刚要开口,目光落在钟懿赤着的上身上,顿时眼睛一亮,话锋也拐了个弯,“嚯!鼎哥,你这……你这身板,可以啊!” 第三十一章 咱们哥俩可得好好比划比划 钟帆上上下下打量着钟懿,那眼神活像发现了什么新大陆。 “平日里只当你是个文绉绉的白面书生,没想到你这衣服底下还藏着货呢!瞧这胳膊,这胸肌!啧啧,有空咱们哥俩可得好好比划比划!” 钟懿嘴角一抽,无言以对,他这身肌肉,不过是当年在大学为了应付体测,跟着健身房的教程胡乱练了些,加上穿越后这具身体底子不算太差,勉强维持住了而已。 比划?跟你这从小习武的家伙比划,怕不是要被他按在地上摩擦? 钟鼎一边从屏风上取下中衣穿上,一边含糊其辞。 “瞎练的,都是些上不得台面的花拳绣腿,跟你可比不了。” “鼎哥,你也太谦虚了!”钟帆显然不信,还想再说些什么。 恰在此时,钟鼎睡眼惺忪地也走了进来,手里捏着一封信函,打了个哈欠,憨声道:“鼎哥,帆子,你们起这么早啊?喏,鼎哥,有你的信,好像是……是我爹寄来的。” “哦?老爷来信了?”钟帆顿时来了精神,脖子伸得老长,就要凑过去看。 钟懿眼疾手快,一把将信接了过来,瞪了钟帆一眼。 “看什么看!赶紧收拾收拾,再磨蹭下去,人家还以为咱们怕了,不敢应战呢!” “嘿,我这就去!”钟帆一听这话,立马像上了弦的发条,一溜烟儿地冲了出去,“马车!我去叫人备马车!” 这语气,生怕耽误了这场他期待已久的好戏。 屋内只剩下钟懿和钟鼎二人。 钟懿展开信纸,目光迅速扫过。 果然是钟鼎的父亲,武定钟氏的家主亲笔所书。 信中先是惯例般地问候了钟鼎在京中的起居饮食,又替远在青州的钟鼎父母,也就是钟懿名义上的父母,向钟懿表达了关切与思念。 最后几句,才是重点,询问钟懿在长安是否一切安好,仕途是否顺遂。 这位钟老爷子,倒也算有心了。 钟懿心中微动,将信纸折好,看向钟鼎。 “二少爷,老爷的信我看了。等今日事了,我便抽空回信,向老爷和夫人报个平安。” 钟鼎闻言,脸上露出憨厚的笑容,用力点了点头。 “嗯!懿哥,你可比我厉害多了!我爹要知道你在京城这么出息,肯定高兴坏了!” 在他单纯的世界里,钟懿就是无所不能的。 钟懿淡然一笑,不置可否,随口问道:“对了,二少爷,你这几日神神秘秘的,都在忙些什么呢?” 他想起前几日钟鼎说要给他惊喜,却一直没下文。 钟鼎闻言,眼神忽然有些躲闪,挠了挠头,支吾道:“啊?没……没什么……就是随便逛逛,随便逛逛……” 钟懿何等眼力,一眼便看出钟鼎言不由衷。 不过,他也没放在心上,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小秘密,只要不碍事便好。他拍了拍钟鼎的肩膀。 “行了,既然没什么,那今日书院的比试,二少爷要不要同去凑个热闹?” 钟鼎眼睛一亮。 “好啊好啊!我也想看看小懿你怎么收拾那帮不长眼的家伙!” 于是乎,钟家三人一同登上了前往崇文书院的马车。 车厢内,随着车轮骨碌碌地转动,钟帆那张嘴就没停过,唾沫横飞地向钟懿介绍着今日的“仇家”。 “鼎哥,跟你说,那个卢培春,他爹是户部右侍郎卢大人。那小子仗着他爹的势,平日里在书院也是横行霸道惯了的!” “上回,就上回在春风楼,他跟我抢月娘姑娘,结果被我先一步得了手,嘿嘿!他气不过,就此结下了梁子!扬言要让我好看!” 钟帆说起这事,脸上还带着几分得意。 又是因为抢女人?这大渊朝的纨绔子弟,爱好还真是惊人的一致。 钟懿心中暗自吐槽,面上却不动声色,示意钟帆继续。 “还有一个,叫赵鸣的,那家伙来头更大!”钟帆压低了些声音,带着几分忌惮,又有些不忿,“他是当今圣上嫡亲的外甥,安乐郡王的小舅子!平日里更是眼高于顶,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 “上次,就因为在茶楼里,我不小心撞了他一下,多说了两句,他就跟我吵了起来,还说要让我钟家在京城混不下去!呸!什么东西!” 钟懿闻言,眉梢微挑。 户部侍郎之子,皇帝的外甥…… 这钟帆惹事的本事,倒也不小。 不过,这崇文书院,看来也是个藏龙卧虎之地啊。 他心中感慨万千,这古代的权贵圈子,真是处处都是雷区。 这抢人的行为,从天香楼的花魁到春风楼的月娘,似乎还挺频繁的。 说话间,马车在崇文书院那古朴厚重的朱漆大门前缓缓停下。 三人刚一撩开车帘,还未站稳脚跟,一道尖酸刻薄的冷嘲声便刺了过来: “哟,这不是钟家的废物点心钟帆吗?我还以为你们吓破了胆,今儿个不敢露面了呢!” 只见不远处,两个衣着华丽的年轻公子哥儿并肩而立,正斜睨着他们,脸上满是毫不掩饰的讥讽与不屑。 左边那个,面皮白净,吊梢眼,正是钟帆口中的户部右侍郎之子,卢培春。 右边那个,则是一脸傲慢,下巴抬得老高,正是那位皇亲国戚赵鸣。 钟帆本就不是什么好脾气,一听这话,顿时火气上涌,一张脸涨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都爆了数条,指着对方就骂将起来。 “卢培春!赵鸣!你们两个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的东西!少在那儿放屁!谁怕谁还不一定呢!有本事手底下见真章!等着瞧,今天非让你们知道花儿为什么这样红不可!” 卢培春被钟帆一番抢白,本就难看的脸色更是淬了冰一般,眸底深处,是压抑不住的阴鸷。 当今天子不重用他们这些盘根错节的世家子弟,反而破格提拔那些出身寒微之人。 他们这些勋贵子弟心中积怨已久,只是这股邪火不敢对九五之尊发,便尽数倾泻到这些所谓的“寒门新贵”身上。 他上前一步,目光如毒蛇般在钟懿身上打了个转,嘴角勾起一抹极尽轻蔑的弧度,转向钟帆。 “这就是你们钟家那位,凭着一篇狗屁不通的文章,侥幸中了会元,如今在户部搅风搅雨的钟鼎钟大人?哼,瞧着也不过尔尔嘛,我还当是三头六臂的人物呢!” 第三十二章 你他娘的放什么狗屁 卢培春不屑一顾,这姓钟的,靠着些旁门左道得了势,真以为自己是个人物了? “你他娘的放什么狗屁!”钟帆一听这话,本就通红的脸膛更是涨成了猪肝色,额上青筋突突直跳,咬牙切齿,刚要撸袖子冲上去理论,却被钟懿不动声色地抬手拦住。 钟懿踏前一步,身形笔挺如松,眼神平静无波,仿佛未曾听见方才那番夹枪带棒的讥讽,只是淡淡开腔。 “这位公子,敢问如今可有官职在身?” 钟帆闻言,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那笑声里满是毫不掩饰的讥诮,他双手抱胸,斜睨着卢培春,阴阳怪气地接茬。 “我说卢大公子,您要是真金榜题名,点了翰林,或是外放做了封疆大吏,成了朝廷栋梁,哪还有这闲工夫跟我们这些区区学子,混迹在这崇文书院里头,争一日之长短啊?” 笑话!这卢培春要是有官身,尾巴早翘到天上去了! 卢培春的脸色顿时黑如锅底,被钟帆这番话噎得半晌说不出一个字,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我……本公子确实尚未入仕,钟大人有何指教?” 他这话虽是问句,语气中却充满了不服与挑衅。 钟懿唇角微扬,勾勒出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那笑容清浅,却莫名让人心头发寒。 “指教不敢当。在下不才,忝为户部度支司主事,正六品而已。官职虽小,却也是食君之禄、担君之忧,由吏部授牌,圣上钦点的朝廷命官。” 他特意在“朝廷命官”四个字上加重了语气。 既然已经撕破脸皮,索性就强硬到底。对付这种欺软怕硬的纨绔,一味温和退让,只会让他们觉得钟家好欺,得寸进尺。 卢培春脸色愈发阴沉,几乎能滴出水来,他盯着钟懿,一字一顿,语带威胁。 “钟大人,凡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我卢家在京中虽然算不得顶尖,但也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你莫要太过分!” 钟懿闻言,非但没有丝毫惧色,反而轻笑出声,那笑声清朗,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锋锐。 “哦?卢公子的意思是,卢家不好惹,难道我这领着朝廷俸禄、为陛下办差的命官,就好惹了?” 此言一出,空气仿佛瞬间凝固,四周的温度都骤降了几分! 卢培春身后的几个跟班,脸上的嚣张气焰也收敛了不少,看向钟懿的眼神中多了几分惊疑不定。 卢培春神色剧变,他再纨绔,也分得清轻重。 在书院里跟同窗拌嘴是一回事,公然顶撞一位有品阶的朝廷官员,尤其是在对方点明“为陛下办差”之后,那性质就完全不同了! 他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背脊也有些发凉,先前那股子傲气瞬间被压了下去,忍着怒意躬身作揖,说话之间咬牙切齿。 “钟大人误会了!误会了!在下绝无此意!绝无此意!” 一直冷眼旁观,未曾开口的赵鸣,此刻却发出一声不合时宜的嗤笑,他下巴抬得更高,满脸的倨傲不减分毫,斜睨着钟懿,语气中带着七分不屑三分挑衅。 “哼,好大的官威!钟大人是吧?本公子乃当今圣上嫡亲的外甥,安乐郡王府的小舅子!你这区区一个六品主事,敢受我赵鸣一拜吗?” 钟懿眉梢一挑,眸光流转,似笑非笑地打量着赵鸣,语气中带着几分戏谑。 “赵公子何必客气?你若真有此心,尽管行来,看看钟某这小小的六品官,敢不敢接你这皇亲国戚的大礼便是。” 跟他玩身份压制?也不看看他钟懿是个什么脾气! “你……”赵鸣被他这话一噎,一张俊脸顿时涨得通红,像是被人狠狠抽了一巴掌,他伸手指着钟懿,你了半天,却硬是没敢真的拜下去。 他再蠢也知道,真要拜了,传出去他赵鸣以后在京城勋贵圈子里就别想抬头了! 最终,他也只是咬牙切齿地冷哼一声,悻悻然地撇过头去,不敢再多言。 钟懿见状,也未再紧逼。 敲山震虎,适可而止。 再纠缠下去,便是彻底撕破脸皮,结下不死不休的死仇了,对他眼下的处境并无益处。 一旁的钟帆看得是目瞪口呆,随即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痛快! 他娘的,平日里在他面前耀武扬威、不可一世的卢培春和赵鸣,今天竟然也有吃瘪的时候! 虽然……虽然不是对他钟帆卑躬屈膝,但看着这两个混蛋在懿哥面前碰壁,简直比三伏天喝了冰镇酸梅汤还要舒爽! 鼎哥就是鼎哥,三言两语就把这两个嚣张的家伙治得服服帖帖,牛气!太他娘的解气了! 钟懿不再理会那两人各异的神色,目光转向卢培春,开门见山。 “二位,闲话少叙。今日既是约好比试,不知打算如何比,比些什么?划下道来吧。” 卢培春与赵鸣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眼中皆闪过一丝计较与不甘。 卢培春深吸一口气,强自定了定神,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起来,沉声开口。 “钟大人快人快语!既然如此,我等也不拐弯抹角。过几日便是中秋佳节,我等读书人,自然是以文会友,吟诗作对。不如,便以这‘中秋’为题,各展所长,一较高下,如何?” 卢培春此言一出,围观众学子间顿时响起一阵压抑不住的窃窃私语。 “这卢培春也太阴险了,‘中秋’为题,那不是正中他下怀?” “可不是嘛!谁不知道他卢大才子当年一首《望月怀远》,连退隐多年的太傅大人都赞不绝口,称其‘字字可抵千金’!” “啧啧,这摆明了是欺负人啊!钟家这位……怕是要栽了。” 钟帆一听“中秋”二字,本就因方才争执而憋得通红的脸膛,瞬间涨成了深紫色,额角青筋如同蚯蚓般突突乱跳。他猛地踏前一步,指着卢培春的鼻子,声若洪钟,怒不可遏。 “卢培春!你还要不要脸!京中谁人不知你最擅长的便是中秋咏月之诗!你这分明是仗着自己这点歪才,故意刁难!算什么英雄好汉!” 第三十三章 你我皆是读书人 钟帆怒不可遏:这狗娘养的!明知鼎哥不常作诗,偏偏还挑自己擅长的!真是卑鄙无耻到了极点! 卢培春见钟帆暴跳如雷,眼中那抹得意之色更浓,他慢条斯理地掸了掸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讥讽。 “钟二公子此言差矣。令兄钟鼎钟大人,乃是今科钦点的会元,文采斐然,名动天下。本公子不才,也曾侥幸得过乡试解元。” “你我皆是读书人,以诗会友,本是雅事。何来欺负一说?莫不是……钟大人怯了?” 哼,跟我斗?今日便让你们钟家彻底颜面扫地! “正是此理!”一旁的赵鸣立刻摇头晃脑地附和,下巴抬得老高,斜睨着钟懿和钟帆,语气中充满了轻蔑与不耐,“你们要是觉得自家本事不济,怕输了丢人,现在滚蛋还来得及!别在这儿磨磨蹭蹭,耽误大家的时间!” “你……你们……”钟帆气得浑身发抖,他咬牙切齿,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两个狼狈为奸的无耻之徒!卑鄙小人!” 卢培春见钟帆气得语无伦次,脸上的得意几乎要溢出来,他与赵鸣相视一笑,彼此眼中尽是猫戏老鼠般的戏谑与快意。 就在这剑拔弩张,空气几乎凝固之际,一道清朗平静的声音,毫无征兆地注入这片喧嚣之中,瞬间压下了所有的嘈杂。 “初月如弓未上弦,” 钟懿负手而立,目光悠远,仿佛透过眼前这些跳梁小丑,望向了九天之上的那一轮初升的月牙。“分明挂在碧霄间……” 话音未落,场中陡然一静。 卢培春脸上的得意笑容僵住了。 赵鸣脸上的轻蔑凝固了。 钟帆满腔的怒火也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诗句浇了一盆冷水,微微一滞,有些错愕地看向钟懿。 三人几乎是同时顿住,过了好几息,才猛地反应过来。 钟懿这是……已经开始作诗了?! 钟帆虽然对诗词一道向来是一知半解,囫囵吞枣,但他此刻清晰地感觉到,鼎哥念出的这两句诗,意境不凡! 更重要的是,这速度!简直是念头一转,佳句自来! 他心中那股憋屈瞬间化为狂喜,之前的担忧一扫而空,指着卢培春和赵鸣,哈哈大笑,满脸的扬眉吐气。 “听见没有!我鼎哥已经开始了!卢大才子,赵大公子,你们不是厉害吗?倒是也作一首出来给我们瞧瞧啊!别光说不练假把式!” 哈哈哈!鼎哥就是懿哥!一出手就知有没有!看这两个混蛋还怎么嚣张! 赵鸣此刻却完全没听见钟帆的嘲讽,他双目圆睁,嘴唇微微翕动,低声反复咀嚼着那两句诗,当钟懿悠然吟出最后两句时,他更是如遭雷击: “时人莫道蛾眉小,” “三五团圆照满天!” “三五团圆照满天……”赵鸣喃喃自语,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置信的震撼与骇然。 这……这怎么可能!初月如弓,却能照满天?! 此等胸襟,此等气魄! “蛾眉小”,却能“照满天”!这分明是以小喻大,暗含鸿鹄之志! 卢培春的脸色更是精彩纷呈,青一阵白一阵,握着折扇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自诩中秋诗词无人能出其右,可钟懿这首《初月》,立意之新奇,气魄之宏大,意境之高远,竟是他平生未见! 莫说顷刻之间,便是给他三天三夜,他也自问绝对作不出如此佳篇!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他怎么可能……这般才华……难道传言有误,他才是真正的麒麟之才? “此诗……此诗……”卢培春心神巨震,正想强自镇定,开口质疑一二,或许是巧合,或许是早已备好,却听得人群外围,传来一声清越激赏的断喝: “好一个‘时人莫道蛾眉小,三五团圆照满天’!妙哉!当真是少年意气,挥斥方遒!” 众人闻声,皆是一惊,纷纷循声望去。 只见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路,一位身着青色儒衫,头戴方巾,面容清癯,颌下三缕长髯,眼神温润而睿智的中年文士,正缓步而来,脸上带着欣慰的笑容。 “是卫夫子!” “崇文书院的副院长,卫璟卫夫子!” 学子们顿时肃然起敬,纷纷躬身行礼:“见过卫夫子!” 卫夫子含笑摆了摆手,示意众人不必多礼,他的目光却径直越过众人,落在了钟懿身上,眼神中充满了欣赏与探究。 “这位小友,方才那首《初月》,可是出自你手?” 钟懿亦是微微一怔,他方才只想着快刀斩乱麻,替钟帆和自己找回场子,挫一挫卢赵二人的锐气,却未曾想会惊动书院的夫子。 他连忙收敛心神,上前一步,恭敬行礼。 “学生钟懿,见过卫夫子。方才一时有感,胡乱吟哦几句,不成敬意,让夫子见笑了。” 没想到这位就是崇文书院的副院长,看来今日这风头是出定了。 “哈哈哈!胡乱吟哦便能有此佳句,若是用心雕琢,岂不更惊为天人?”卫夫子朗声一笑,显然对钟懿的谦逊很是受用,“‘时人莫道蛾眉小,三五团圆照满天’,此句尤为精妙!以初月之微,喻指未来之盛,小中见大,意境开阔,足见小友胸中丘壑万千,非池中之物啊!” 钟帆见卫夫子对懿哥赞不绝口,一张脸笑得跟朵花儿似的,比自己得了夸奖还要高兴百倍。他连忙凑上前,与有荣焉地大声介绍。 “卫夫子,您有所不知!这位便是在下族兄,呃,是今科会元,钟鼎钟会元!也是如今的度支司主事!他学问可大着呢!这诗便是他即兴所作!” “哦?原来是钟会元当面!”卫夫子眼中精光一闪,笑容更深,“久闻钟会元大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少年英才,国之栋梁!若是有暇,不妨到老夫院中一叙,品茗论道,岂不快哉?” 与此同时,数百里之外,紫禁城,养心殿。 灯火通明,年轻的渊帝伏案批阅奏折,眉宇间带着一丝倦意。 一个小太监轻手轻脚地将一盏新烹的参茶奉上。 “陛下,夜深了,保重龙体。” 渊帝“嗯”了一声,端起茶盏,目光却落在手边一张刚呈上来的密报信笺上,嘴角不自觉地微微扬起。 信笺上,赫然便是钟懿方才所作的那首《初月》。 “初月如弓未上弦,分明挂在碧霄间。时人莫道蛾眉小,三五团圆照满天……”渊帝低声念着,眼中闪过一抹激赏的光芒。 他放下茶盏,指尖轻叩着御案,若有所思。 “这个钟鼎……不,或许该说是钟家这一代,倒是出了个有趣的人物。有此心志,有此才情,若能善用,未尝不是我大渊的一柄利器。” 第三十四章 为我户部争光 钟懿等人跟着卫璟来到崇文院的后院,也就是卫璟等夫子歇息的地方。 卫璟亲自将一杯刚沏好的雨前龙井推至钟懿面前,脸上依旧带着几分未散尽的激赏。 “钟大人,方才那首《初月》,老夫品之再三,只觉意境高远,气魄宏大,当真是字字珠玑,不愧是会元啊!” 钟懿连忙欠身,双手接过茶盏,姿态谦逊。 “夫子谬赞了。科举取士,会元亦非只学生一人,不过是侥幸名列前茅,当不得夫子如此盛誉。” 卫璟闻言,抚须朗声大笑,眼中欣赏之色更浓:“哈哈哈!不骄不躁,谦冲好学,此等心性,方是读书人本色!老夫就欣赏你这沉稳的性子!” 一旁的钟帆早就按捺不住,此刻见卫夫子对钟懿赞不绝口,更是得意洋洋,仿佛受夸的是自己一般,他一步蹿上前,愤愤不平地嚷嚷, “卫夫子,您是没瞧见方才卢培春和赵鸣那两个混账东西的嘴脸!他们分明是嫉妒我……我鼎哥的才华,故意出难题刁难!您可得好好惩戒他们一番,让他们知道知道什么叫天高地厚,别以为自己读过几天书就能在崇文书院门口撒野!” 卫璟闻言,脸上的笑容倏然一敛,目光转向钟帆,带着几分严厉。 “钟帆!老夫前日布置给你的《大学》章句的功课,可曾做完了?还有心思在此聒噪不休,议论他人是非!” 钟帆脸上的得意瞬间凝固,脖子一缩,声音顿时小了八度,嗫嚅着。 “呃……夫子,那个……快了,就快做完了……” 糟糕!怎么把这茬给忘了!这卫夫子记性也太好了吧! 卫璟轻哼一声,不再继续说这件事,转而语重心长地对钟帆道:“你啊,平日里嬉闹也就罢了,在学问上,却要多向你鼎哥请教学习!看看人家这沉稳的气度,这满腹的经纶!日后方能有所成就!” 言罢,他又转向钟懿,笑容复又温和起来。 “对了,钟会元,过两日,我们崇文书院将牵头,在京中举办一场文会,广邀各路才子俊彦,以诗会友,切磋学问。不知钟会元届时可有闲暇赏光参加?以你的才学,定能在那文会之上再放异彩,为我辈读书人增光!” 钟懿心中咯噔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微微躬身,带着几分遗憾。 “多谢夫子厚爱与抬举。只是学生如今在户部度支司任主事一职,衙门事务繁杂,每日皆需按时点卯上值,唯恐届时公务缠身,分身乏术,怕是要辜负夫子一番美意了。实在是……可惜,可惜了。” 说出这段话,钟懿心中却是长舒一口气。 总算有个光明正大的理由推脱了!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今日这风头已经出得够大了,再来一场文会拔得头筹,怕是真的要被人架在火上烤了。 卫璟闻言,脸上露出一抹显而易见的惋惜之色。 “唉,原是如此。户部乃朝廷钱粮中枢,事务繁忙,倒也的确是难为你了。既然公务在身,老夫也不便强求,当真是可惜了一桩文坛盛事少了会元风采啊。” 又寒暄片刻,钟懿见天色不早,便起身告辞。 卫璟亲自将三人送出书院门口,又殷殷叮嘱了几句,方才折返回去。 踏上归途,方才在卫夫子面前还蔫头耷脑的钟帆,此刻立刻恢复了跳脱本性,一扫先前的颓丧,眉飞色舞,兴致勃勃地比划着。 “鼎哥,你真是太神了!你是没瞅见,方才你那诗一出来,卢培春那张脸,啧啧,比茅厕里的石头还臭!还有赵鸣那个瘪三,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哎哟喂,真是看得我心里舒坦!痛快!太痛快了!” 钟鼎亦是在一旁咧着嘴,憨厚地哈哈大笑。 “嘿嘿,鼎哥……厉害!看他们以后还敢不敢狗眼看人低!” 小懿就是厉害!比他厉害多了! 钟懿只是唇角含着一抹淡笑,并未多言。 这两个活宝,倒也真是性情中人。 不过,今日之事,恐怕还没完。 卢培春和赵鸣吃了这么大一个亏,以他们的性子,绝不会善罢甘休。 钟帆兀自兴奋了一阵,忽然又垮下脸来,唉声叹气。 “唉,真是可惜了!鼎哥,你怎么就不能去那个文会呢!不然凭你的本事,肯定能把那卢培春和赵鸣再杀个片甲不留!让他们连裤衩都输掉!现在好了,你不能去,那俩孙子肯定又要在文会上出尽风头,拔得头筹了!想想就来气!” 钟懿闻言,神色微凝,他停下脚步,看着钟帆,语气严肃了几分。 “钟帆,今日之事,乃是他们挑衅在先,我不得不出手应付。但往后,你切记,若非万不得已,莫要再轻易与人许下任何比试之约,尤其是这种逞口舌之快的意气之争。” “我们身在京城,鱼龙混杂,行事需万分谨慎,步步为营,莫要因小失大,被人抓了把柄。” 钟鼎觉得钟帆这大大咧咧的性子,太容易被人利用了,得给他提前打好预防针,免得日后惹出更大的麻烦。 钟帆见钟懿神色郑重,也收起了嬉皮笑脸,用力点了点头,拍着胸脯保证。 “鼎哥你放心!我省得!我以后绝不瞎逞能,再也不胡乱答应跟人比试了!他们要是再敢惹事,我……我就先回来跟你商量!绝不自己瞎做主张,给你添麻烦!” 钟懿这才微微颔首,三人继续往钟府行去。 翌日清晨,钟懿换上一身崭新的七品户部官袍,腰束玉带,头戴乌纱,精神抖擞地前往户部衙门点卯。 刚一踏入度支司的公房,他便敏锐地察觉到今日的气氛与往日有些不同,空气中似乎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紧张与压抑。 相熟的同僚们眼神躲闪,欲言又止,几个平日里爱说笑的也变得沉默寡言。 正当他心生疑窦之际,顶头上司,户部郎中崔文正满面春风地从内堂走了出来,一见钟懿,便呵呵朗笑起来,只是那眼神颇有些意味深长。 “呵呵,钟鼎来啦!昨日在崇文书院,可是大放异彩,一首《初月》名动京师,为我户部争光不少啊!” 第三十五章 可受不起钟会元这般大礼 钟懿心中一凛,暗道一声“果然”,面上却是不动声色,恭敬地躬身行礼。 “下官钟懿,见过崔大人。昨日不过是些许文人间的戏作,当不得大人如此夸赞。” 话音未落,旁边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冷不丁地插了进来,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与敌意。 “哟,这不是今科会元,钟鼎钟大人吗?钟大人年纪轻轻便才高八斗,诗名远播,如今又是我大渊朝廷的命官,前途无量啊!下官不过一介碌碌庸吏,可受不起钟会元这般大礼!” 那尖锐刻薄的声音一落,整个公房内瞬时鸦雀无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钟懿和那出声之人身上,寂静无言。 崔文正脸上笑容不改,只是那笑意更深了几分,他转向那声音来源,一位身着绯色官袍、面容瘦削的中年官员,语气平和地打了个哈哈。 “我说老卢啊,你这又是何必?跟个孩子家家的,生这么大气作甚?” 钟懿心中一动,原来如此!打了小的,这是来了老的撑腰了! 这卢家,从上到下,气量未免也太小了些。 昨日卢培春在崇文书院丢了那么大的人,按理来说也只是小辈之间的切磋,被传两日也就算了。 可今日竟然来了这老家伙找回场子,还真是小气。 钟懿面上依旧恭敬,心中却已是一片了然,暗自冷笑。 念及此,钟懿不卑不亢,朝着那户部右侍郎卢介玄,端端正正地躬身一揖。 “下官钟鼎,见过卢侍郎。” 卢介玄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只是从鼻孔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冷哼,权当回应,那姿态,倨傲至极。 钟懿等了片刻,不见卢介玄有任何示下,便自顾自地直起了身子。 这一举动,无疑是火上浇油。 卢介玄那双细长的眼睛猛地睁开,厉芒一闪,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浓浓的官威, “放肆!本官让你起身了吗?钟鼎!你眼里还有没有本官!还有没有朝廷的体统!” 钟懿故作愕然,脸上旋即堆起十二万分的无辜与惶恐,连忙又是一个深揖,语气诚恳。 “哎呀!卢侍郎息怒!下官该死!下官该死!方才……方才下官还以为是自己一时耳背,未曾听清侍郎大人的金玉良言,心想着侍郎大人您宽宏大量,定然是默许下官起身了。哎哟,闹了半天,原来竟是下官会错了意!侍郎大人当真未曾让下官起身啊!下官有罪,下官罪该万死!” 这老狐狸,摆明了是鸡蛋里挑骨头,故意找茬。 既然你要玩,小爷就陪你好好玩玩,看谁先沉不住气! 卢介玄被他这一番夹枪带棒、阴阳怪气的请罪噎得差点一口气没上来,一张老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本是听闻自家不成器的侄子卢培春昨日在崇文书院,被一个叫钟鼎的小子一首《初月》诗狠狠落了面子,这才特意赶来度支司,想给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辈一个下马威,替卢家挽回些颜面。 谁曾想,这钟鼎牙尖嘴利,滑不留手,言语间滴水不漏,竟让他有力无处使,反倒把自己气了个半死! 这小子,哪里像个初出茅庐的愣头青!分明就是个滚刀肉,油滑得很! 崔文正见状,连忙又出来打圆场,语气中带着几分劝慰。 “好了好了,老卢,多大点事儿,不至于,不至于。为这点小事气坏了身子,可不值当。” 卢介玄哪里肯就此罢休,他强压怒火,冷笑一声,斜睨着崔文正。 “崔大人说得轻巧!今日之事,若是你崔家的小辈在外面被人如此折辱颜面,崔大人还能这般云淡风轻地坐得住?” 崔文正闻言,非但没有动怒,反而煞有介事地抚了抚胡须,一本正经地连连摇头,长叹一声。 “坐不住,当然坐不住!族中子弟若如此不争气,学艺不精,反在外面丢人现眼,被人当众打脸,老夫这脸面也挂不住,定要亲自拎回来严加管教,甚至清理门户,哪里还坐得住!” “你!”卢介玄被崔文正这番指桑骂槐、明褒实贬的话气得浑身发抖,偏又发作不得,一张脸憋得由红转紫,再由紫转青,最终只得狠狠一甩袍袖,怒哼一声,拂袖而去! 公房内的气氛,随着卢介玄的离去,瞬间松弛下来,不少人暗暗嘘出一口长气,望向钟懿的眼神里,也多了几分复杂难明。 崔文正这才转向钟懿,脸上的笑意敛去几分,多了些许凝重。 “钟鼎,今日之事,你应对得当,不坠我户部威风。但这卢介玄,心胸狭隘,睚眦必报。他身为右侍郎,明面上或许不会再为难你,但暗地里的小动作,不得不防啊。” 钟懿心中感激,再次躬身。 “多谢崔大人提点,下官明白了,日后定当小心谨慎,步步为营。” 和卢介玄的梁子算是结下了,日后怕是少不了麻烦。* 钟懿回到自己的案桌旁,旁边的赵耀凑了过来,压低声音,脸上满是惊叹与佩服。 “钟兄,你可真是……真是太厉害了!连卢侍郎都敢当面硬刚!小弟佩服得五体投地!” 钟懿苦笑一声,摊了摊手。 “赵兄就莫要取笑我了。我这刚上任就得罪了顶头上司的上司,往后的日子怕是不好过喽。你就不怕被我牵连,日后被穿小鞋?” 赵耀却是嘿嘿一笑,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怕什么?我觉得钟兄……不,钟会元,你是个好人,值得结交!再说了,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嘛!” 钟懿闻言,微微一怔,随即失笑。 赵耀啊赵耀,你若是知道我这“钟鼎”内里换了人,不知会作何感想。 不过,他说的“钟鼎是个好人”,倒也没错,我家那二少爷,的确是个心无城府的憨厚之人,是个不折不扣的好人。 他点了点头:“承蒙赵兄看得起。” 好不容易熬到下值时分,钟懿收拾好文书,正欲离开户部衙门,返回钟府,却在衙门口被一个身着锦蓝短褐、头戴小帽的伶俐小厮拦住了去路。 那小厮见了他,眼睛一亮,连忙上前躬身行礼,声音清脆。 “敢问可是户部度支司的钟鼎钟大人?” 钟懿打量了他一眼,点头:“正是在下,阁下是?” 小厮笑容可掬,态度恭谨。 “钟大人安好。奴才是长公主府上的,奉我家殿下之命,特来请钟大人过府一叙,殿下说有要事相商。” 第三十六章 本宫还要好好谢谢你呢 小厮在前引路,钟懿则跟在后头,心中千回百转。 长公主可是正儿八经的皇亲国戚,天潢贵胄! 她老人家寻自己这芝麻绿豆大的户部主事,能有何要事? 莫非……是李钰那小子? 思绪翻腾间,已至长公主府门前。 与钟府的清贵不同,此处更是雕梁画栋,气派非凡,门前两尊鎏金石狮威风凛凛,朱漆大门上明晃晃的铜钉,无一不彰显着皇家威仪。 小厮将钟懿引至一处雅致的偏厅,厅内陈设考究,紫檀木的桌椅,墙上挂着名人字画,博古架上更是摆满了奇珍异宝。 一名身着绫罗,瞧着约莫四旬上下的管事嬷嬷满面春风地迎了上来,亲自奉上一盏香茗。 “钟大人请用茶,我家殿下稍作梳妆,片刻即至,还请大人稍候。” 钟懿连忙起身,双手接过茶盏,脸上堆满了受宠若惊的谦恭。 “有劳嬷嬷,下官在此恭候便是。” 他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茶,只觉入口甘醇,齿颊留香,暗道这长公主府的茶水,果然非同凡响。 正暗自腹诽,忽闻一阵环佩叮当之声由远及近,随之而来的,是一股淡雅却又带着几分威仪的龙涎香,沁人心脾。 钟懿心中一凛,知道正主儿来了,连忙放下茶盏,整了整官袍,垂首肃立。 “咯咯咯……让钟大人久等了。”一道略带磁性,却又威严自蕴的女声响起。 钟懿连忙躬身长揖:“下官钟鼎,参见长公主殿下,殿下万福金安!” “免礼平身吧。”那声音带着一丝慵懒的笑意。 钟懿这才敢稍稍抬眼,飞快地打量了一眼。只见一位身着宫装的丽人端坐于主位之上,云鬓高耸,珠翠环绕,凤目含威,却又偏生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妩媚。 虽已不复豆蔻年华,然风韵犹存,更添几分岁月沉淀的雍容华贵。 这便是当今渊帝的胞妹,永安长公主了。 他再次躬身,语气愈发恭谨。 “不知殿下召见下官,所为何事?” 长公主纤纤玉指轻轻拨弄着腕上的一串东珠,眼波流转,似笑非笑地凝视着他。 “钟大人,本宫听闻,前些时日,你在天香楼,可是大大的出了一回风头啊。” 钟懿心中咯噔一下,暗道:果然是为此事而来! 他面上却不敢露出分毫异样,连忙再次作揖,脸上挤出惶恐之色。 “殿下明鉴!当日天香楼之事,实乃……实乃下官一时孟浪,酒后失言,与崔、李两位公子开了个不大不小的玩笑。若有惊扰殿下之处,下官罪该万死,还望殿下恕罪!” 谁知,长公主听了他这番请罪,竟“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宛如春风拂柳,先前的几分威严也淡去了不少。 “恕罪?本宫为何要恕你的罪?本宫还要好好谢谢你呢!” “啊?”钟懿一时有些发懵,抬起头,满脸困惑。 谢我?这唱的是哪一出? 长公主见他这副模样,笑意更深了几分。 “若非钟大人那日巧施妙计,我家那不成器的钰儿,又怎会突然转了性子,知道发奋图强了?” 钟懿这才恍然大悟,原来症结在此! 敢情这李钰回去之后,还真用功读书了? 他面上却是一副诚惶诚恐的模样。 “殿下谬赞,下官愧不敢当。公子天资聪颖,幡然醒悟,乃是其自身之功,与下官并无干系。” “钟大人不必过谦。”长公主摆了摆手,语气中带着几分欣慰,“自从天香楼那事之后,钰儿回来便跟本宫哭诉,说他技不如人,丢了颜面。” 那一日从户部回来之后,还主动让本官给他青睐宿儒大贤,竟然不需要督促,都肯静下心来每日苦读了,也背下了几篇经义,连他父亲都啧啧称奇呢!” 钟懿闻言,嘴角不由自主地抽搐了一下,他只能讪讪一笑。 “李公子能如此上进,实乃可喜可贺。下官……下官也替殿下欢喜。” 长公主满意地点点头,随即命身旁的宫女取来一个精致的锦盒。 “钟大人既为我儿启蒙,本宫也不能毫无表示。这点薄礼,不成敬意,还望钟大人收下。” 钟懿哪里敢收,连忙推辞:“殿下厚爱,下官实不敢当!区区小事,何足挂齿。再说,下官与李公子份属同僚,相互砥砺,亦是应当。” 长公主却是不容分说,将锦盒硬塞到他手中:“本宫赐下的东西,岂有收回之理?钟大人若再推辞,便是瞧不起本宫了。” 话已至此,钟懿无法,只得硬着头皮收下,他捧着那沉甸甸的锦盒,稀里糊涂地被宫人送出了长公主府。 待回到钟府,将锦盒往桌上一放,钟雄一见这阵仗,不由得扶额,脸上露出一丝复杂难言的无奈。 “鼎哥儿……你这又是……从何处得来的?” 上一次是皇帝御赐,这一次,看这锦盒的制式,怕也不是凡品。 未等钟懿开口,一旁的钟帆早已按捺不住兴奋,凑上前来,眼睛瞪得溜圆。 “鼎哥,这又是什么宝贝?你可真是太厉害了!连长公主殿下都给你上次东西了!” 钟鼎也凑了过来,憨厚的脸上满是与有荣焉的激动,搓着手,颠来倒去只有一句。 “小……鼎哥儿,你可真是太厉害了!” 钟懿看着这一家子,尤其是钟鼎那一脸“与有荣焉”的真诚模样,心中更是哭笑不得。 他颇为无奈地叹了口气。 “是长公主殿下赏的。”随即话锋一转,看向钟帆,“对了,帆弟,长公主殿下还给了个恩典,问你……愿不愿意去国子监念书?” “国子监?!”钟帆一脸的震惊。 崇文书院虽是青州乃至大渊朝都有名的私学,更有卫夫子这等大儒坐镇,但国子监是什么地方? 那是皇家书院,大渊朝的最高学府! 内里非富即贵,皆是皇亲国戚、王侯将相之子弟,寻常人家,便是挤破了脑袋也休想进去。 他钟帆一个小小武定钟氏的庶长子,以往连想都不敢想! 钟雄也是悚然一惊,面上掠过一丝难以置信,但旋即冷静下来,目光如炬地盯着钟懿。 “鼎哥儿儿,这……这长公主殿下,为何会给帆儿这般天大的好处?可有什么条件?” 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这个道理,钟雄比谁都清楚。 第三十七章 客串一把皇家纨绔的家庭教师 钟懿挠了挠头,脸上露出一丝古怪的笑意、 “条件么……倒也不算苛刻。长公主殿下说,她瞧着我……颇有几分才学,便让帆弟去国子监,日后也好与李钰公子做个伴读,相互砥砺。还说……还说让我日后若是有暇,多去公主府上,提点提点李钰公子的学问。” 真是造化弄人! 我一个历史系高材生,穿越过来冒名顶替,考状元,当主事,如今倒好,竟还要客串一把皇家纨绔的家庭教师!这叫什么事儿啊! 钟懿心中狂翻白眼,面上却是一派淡然。 钟雄闻言,陷入了沉思。 3国子监的诱惑不可谓不大,那是通往更高仕途的阶梯。 但长公主府的人情,却也不好轻易承下。 他左思右想,目光在钟懿和钟帆之间来回逡巡,最终,重重一点头。 “好!既然是长公主殿下的美意,帆儿,你就去国子监,好生念书,莫要辜负了殿下的恩典,也莫要给你二……给你自己丢脸!” 钟帆闻言,方才那股子与卢培春、赵鸣对峙时的理直气壮顿时泄了泰半。他梗着脖子,却不敢看父亲的眼睛,嗫嚅着。 “爹,鼎哥……我……我这心里头七上八下的,万一……万一我给钟家丢了人……” 他平日里跟卢培春、赵鸣那等货色拌嘴,不过是仗着一股不平之气,可真要论起肚子里那点墨水,他自己清楚,跟国子监那些真正的天之骄子比起来,怕是萤火之于皓月。 钟雄鼻孔里发出一声冷哼,眼神锐利如刀。 “哼!现在晓得怕了?当初在崇文书院三天打鱼两天晒网,逃学顽劣的时候,那股子混不吝的劲头哪儿去了?” 钟帆被父亲说得面红耳赤,脑袋垂得更低,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讷讷地不敢再言。 一旁的钟懿见状,心中暗叹一声,面上却是不动声色,转向钟鼎,温和一笑、 “父亲,帆弟,依我看,不如让懿哥儿也同去国子监,也好与帆弟做个伴,彼此有个照应。” 钟雄目光微闪,深深地看了钟懿一眼,又瞥向一脸懵懂的钟鼎,心中雪亮。 这杯喊作懿哥儿的才是钟家正儿八经的二少爷。 他沉吟片刻,对钟鼎劝解。 “鼎哥儿所言甚是。你如今去国子监继续深造,也是应有之义。有你大哥在,你们兄弟俩也能相互扶持。” 平日里,钟雄对这个与儿子厮混在一处的钟鼎,实则当半个子侄看待。 钟帆一听,眼睛顿时亮了,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连连点头。 “对对对!爹说的是!有……有懿弟陪着,我……我心里也踏实些!好弟弟,你可得帮帮大哥!” 钟鼎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憨厚的脸上写满了茫然和一丝为难, “啊?我……我也去?国子监……那是什么地方?我……我什么都不会啊……” 他只觉得脑子嗡嗡的,去那么厉害的地方念书,比让他去校场耍一套拳法还难受。 再说了,他来京城就是来享受来了,去念书还不如回去! 钟懿拍了拍他的肩膀,鼓励道:“只管去便是,凡事有我,不必担忧。” 钟鼎见懿哥儿都这么说了,虽然心里还是发怵,但也只能期期艾艾地点了点头。 “那……好吧。” 翌日清晨,钟帆与钟鼎拜别了崇文书院的卫夫子,只说得了机缘,要去国子监进学。 卫夫子虽有讶异,却也欣然勉励了几句。 随后,二人便登上了钟府那辆略显寒酸的青布马车,吱呀呀地朝着国子监的方向驶去。 国子监门前,果然气派非凡。朱红大门,琉璃瓦顶,门前车水马龙,锦衣华服的公子哥儿络绎不绝,座下不是高头大马,便是镶金嵌玉的华丽马车。 钟家那辆青布马车混在其中,便如鹤群中的一只鹌鹑,显得格格不入。 不少锦衣学子投来或鄙夷或好奇的目光,交头接耳,指指点点,那眼神仿佛在说:这是哪儿来的土包子? 正此时,钟帆眼尖,一眼便瞧见了不远处,卢培春和赵鸣正哈着腰,满脸谄媚地陪着一位衣饰更为华贵的年轻公子说话。那公子约莫十七八岁,面带倨傲,顾盼之间,自有一股颐指气使的派头,想来便是哪家的世子了。 钟帆本就因自家马车寒酸而有些不自在,见了这俩对头在此卑躬屈膝的模样,心头火气“噌”地一下就上来了,当即朗声大笑。 “哟!这不是卢大才子和赵大学问人吗?怎么着,今儿个改行当哈巴狗了?摇尾乞怜的模样,可真是……精彩绝伦啊!哈哈哈!” 卢培春和赵鸣闻声,脸色骤变。 待看清是钟帆和钟鼎,二人眼中先是闪过一丝惊愕,随即化为恼怒和不屑。 那锦衣世子眉头一蹙,不悦地瞥了钟帆一眼,声音带着几分寒意。 “大胆!哪里来的腌臜货色,敢在本世子面前放肆!” 赵鸣连忙哈腰解释:“世子息怒,这两个不长眼的家伙,是武定钟家的,乡下来的,不懂规矩。” 卢培春也帮腔:“正是,世子爷何必与这等粗鄙之人一般见识。” 那世子轻哼一声,上下打量了钟帆和钟鼎几眼,见他们衣着普通,更是面露鄙夷:“你们两个,是什么人?一身穷酸气,也配来国子监?来此何事?” 钟帆脖子一梗,昨日的担忧此刻被怒火冲散了不少,嘿然一笑,挺直了腰杆:“嘿!小爷我们,自然是来国子监……考校入学来的!” “什么?考校入学?”那世子一愣,随即与卢培春、赵鸣对视一眼,三人脸上皆是不可思议的讥笑。卢培春更是夸张地“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钟帆,你莫不是睡糊涂了?国子监也是你们想考就能考的?” 不等他们继续嘲讽,国子监门口一位负责接待的小吏已快步走了过来,对着钟帆和钟鼎拱了拱手:“敢问可是武定钟府的钟帆、钟鼎两位公子?” 钟帆昂首:“正是!” 那小吏客气地一引手:“两位公子,请随小的来,入学考校的时辰快到了。” “什么?!”那世子与卢培春、赵鸣三人,眼睁睁看着钟帆二人被那小吏恭敬引走,皆是目瞪口呆,下巴颏儿险些掉在地上。 第三十八章 为国效力,乃我辈本分 待钟帆二人身影消失在门内,那世子才回过神来,脸色铁青,一把揪住卢培春的衣领,厉声质问。 “卢培春!这二人……究竟是何来路?他们怎会有资格参加入学考校?” 卢培春被他摇得头晕眼花,连忙告饶。 “世……世子息怒!那高个儿的叫钟帆,是武定钟氏的长子,平日里不学无术。旁边那个瞧着憨头憨脑的,便是他家仆人。” “武定钟氏”世子眉头拧得更紧,眼中疑色更浓,“哼,国子监的入学考校,何其严苛!便是寻常官员子弟,想得一个考校的名额都难如登天,他们区区一个不入流武官的儿子,如何能……” 他自己身为郡王世子,也是费了不少周折才得了免试入学的资格,这两个小子凭什么? 赵鸣更是百思不得其解,一张脸憋得通红,心中翻江倒海: 这钟帆走了什么狗屎运? 他身边那个呆头呆脑的书童,竟然也有资格参加入学考校?还有没有天理了! 连他一个小厮都能进,那我算什么? 与此同时,户部衙门内,钟懿刚踏入度支司的公房,屁股还没坐热,便被顶头上司,郎中卢介玄叫了过去。 卢介玄端着茶盏,慢条斯理地呷了一口,眼皮都未曾抬一下,皮笑肉不笑地丢过来一摞积满灰尘、纸张泛黄的卷宗。 “钟主事,这是往年兵部的军费支用账册,年深日久,颇有些数目对不上。你既有‘户部福星’的美誉,珠算通神,便辛苦一趟,将这些陈年旧账好生梳理梳理。” 钟懿的目光在那堆积如山的卷宗上轻轻一扫,心中便是一凛。 来者不善,善者不来! 这些卷宗积满了灰尘,纸张泛黄卷边,散发着一股陈腐的霉味,显然是积压了不知多少年头的陈芝麻烂谷子。 清理兵部的军费支用账册? 这听起来简单,实则暗藏杀机。 兵部是什么地方?那是大渊朝的钱袋子之一,更是各路神仙盘根错节的势力范围。 查这些账,不仅仅是耗费心力那么简单,每一笔糊涂账背后,都可能牵扯到朝中重臣,甚至是皇亲国戚。一个不慎,便是得罪了整个利益集团,掉脑袋都是轻的! 卢介玄见钟懿沉默不语,嘴角那抹皮笑肉不笑的弧度更深了,慢悠悠地又呷了口茶,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讽。 “怎么?钟主事莫不是怕了?你帮着天香楼筹集银两,闹得满城风雨。如今这为国为民、梳理朝纲的大好事,反倒畏首畏尾了?” 钟懿看了眼卢介玄,这老狐狸,明着是夸他,暗地里却是在点他。 天香楼和兵部账册这两件事的性质,可谓是天差地别! 一旁的赵耀听得是怒火中烧,一张脸涨得通红,正要挺身而出为钟懿辩驳几句,却被钟懿暗中轻轻一拉衣袖,示意他稍安勿躁。 赵耀愤愤不平,却也只能强压下火气,狠狠瞪了卢介玄一眼。 这卢胖子,分明是公报私仇,故意刁难钟老弟! 钟懿面上却依旧挂着温和笑容,仿佛丝毫未察觉到卢介玄的恶意,他微微躬身,不卑不亢。 “卢大人说笑了。为国效力,乃我辈本分,何来畏惧之说?只是这兵部军费账册,历时数十载,浩如烟海,晚生初来乍到,恐一人之力难以胜任,怕是会耽误了朝廷大事。不知卢大人可有安排其他同僚与晚生一同协理?也好群策群力,尽快将此事办妥。” 卢介玄的三角眼蓦地眯起,闪过一丝寒芒,旋即又被一层更深的笑意掩盖。 这小子,滑不溜手,倒不像个初出茅庐的愣头青! 他原以为一句话就能把这差事压下去,没想到钟鼎居然敢跟他讨价还价。 他冷哼一声,放下茶盏,语气陡然锐利了几分。 “哼,些许小事,也值得大惊小怪?也罢,既然钟主事觉得人手不足……”他扬声朝外头喊道,“来人!去将司务厅的刘主事给本官叫来!” 不多时,一个身形微胖、满脸堆笑的中年官员便一路小跑着进了公房,额头上还渗着细密的汗珠,一进来便点头哈腰。 “下官刘能,参见卢大人!不知大人有何吩咐?” 卢介玄眼皮都未抬,只伸出肥硕的手指,点了点钟懿,又指了指那堆积如山的卷宗。 “刘主事,这位是度支司新任的钟主事,‘户部福星’,珠算通神。这批兵部的陈年旧账,便由钟主事牵头,你司务厅上下全力配合,听凭钟主事调遣,务必在两个月内,给本官梳理清楚!若有差池,本官唯你是问!” 那刘主事一听是兵部的旧账,脸色“唰”地一下就白了,额头上的汗珠更是滚滚而下,偷偷觑了钟懿一眼,又看了看卢介玄,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不敢说,只能连声应喏。 “是是是,下官……下官遵命,定当全力配合钟主事,不敢有误!”*我的娘嘞!这可是个烫手山芋啊!这姓钟的什么来头,一来就接这种要命的活计,还把我也给拖下水了!* 钟懿面上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对着卢介玄拱了拱手,笑容可掬。 “如此,便多谢卢大人体恤下属,为晚生分忧解难了。” 就在此时,门口传来一声轻咳,一道沉稳中带着几分冷意的声音响起。 “卢大人好大的官威啊!”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户部左侍郎崔文正背着手,面色凝重地缓步走了进来,目光直直落在卢介玄身上。 卢介玄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旋即又舒展开来,依旧是那副笑眯眯的模样。 “哦?原来是崔大人。崔大人此言何意啊?” 崔文正走到钟懿身旁,淡淡瞥了一眼那堆卷宗,复又看向卢介玄,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悦。 “钟懿乃我户部度支司主事,亦是本官一手举荐提拔之人。卢大人要给他分派如此紧要的差事,是不是也该先与本官通个气,商议一二?” 这崔文正,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时候来,是想唱哪一出? 钟懿心中暗自盘算,面上却是不动声色。 第三十九章 你方唱罢我登场的大戏 卢介玄闻言,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崔大人这话可就见外了。你我同为户部侍郎,官阶品级一般无二,本官调遣一个小小的主事,处理些部内公务,难道还需要事事向崔大人报备不成?这大渊朝的官场,怕是还没这个规矩吧?” 崔文正脸色一沉,眼神变得有些阴鸷,嘴角却勾起一抹冷笑。 “卢大人说得倒也轻巧。不过,本官也确实有件要紧的差事,正打算交给钟懿去办。既然卢大人这里也有安排,不知卢大人是打算让钟鼎先处理你那兵部的陈年旧账呢,还是先办本官这边的急务?” 卢介玄眼珠一转,笑容依旧和煦。 “哎呀,既然崔大人也有要事交办,那自然是崔大人的事情为先。本官这点小事,不急,不急。钟主事,你便先听从崔大人的调遣吧。” 言毕,卢介玄放下茶盏,施施然起身,对着那还愣在一旁的刘主事摆了摆手。 “刘主事,既然如此,你便先回吧。” 刘主事如蒙大赦,忙不迭地躬身行礼,逃也似的退了出去。 待卢介玄的身影消失在门口,崔文正才重重地叹了口气,脸上的凝重之色却未消减半分,他转头看向钟懿,语气复杂。 “唉,钟鼎啊钟鼎,你还是太老实了!这兵部的烂账,岂是好接的?那卢介玄分明是没安好心,想把你往火坑里推!一个不慎,便是粉身碎骨,万劫不复的下场啊!” 钟懿心中暗自苦笑。 老实?我若真老实,怕是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我一个七品小主事,如何拧得过从三品侍郎的大腿?您老人家若真有心替我回护,又何必等到卢介玄将差事都派下来,刘主事都领了命,尘埃落定之时才“恰巧”出现? 这人情卖得,真是滴水不漏,恰到好处。 钟懿清楚,崔文正这番作态,一半是真心提点,另一半,怕也是借此敲打他,让他明白,在这户部,谁才是他真正的靠山。 尽管心中百转千回,钟懿面上却是一片感激涕零之色,连忙深深一揖。 “多谢崔大人回护!若非大人及时解围,晚生今日怕是……唉!大人对晚生的栽培之恩,晚生铭记于心,没齿难忘!无论何等差事,晚生定当竭尽所能,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绝不辜负大人的信任与期望!” 崔文正与钟懿一番“肺腑之言”后,便也借口公务繁忙,先行离去。 偌大的公房内,只剩下钟懿与赵耀二人,还有那堆积如山、散发着不祥气息的兵部卷宗。 赵耀兀自气愤难平,一拳捶在桌案上。 “这卢介玄忒不是东西!还有那崔大人,早不来晚不来……” 钟懿却是摆了摆手,示意赵耀不必再说。他明白赵耀的心思,也清楚崔文正的算盘。 这官场,本就是一出你方唱罢我登场的大戏,人人都在为自己谋算。 崔大人此举,既卖了他人情,又敲打了卢介玄,更让他明白,在这户部,谁才是真正能倚仗的。 只是,这兵部的烂账,终究还是要有个说法。 正思忖间,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个身形瘦削,约莫二十出头,面白无须,眼神却透着几分精明与市侩的年轻人探头探脑地走了进来。此人正是卢介玄的心腹,亦是他的远房侄子,在司务厅任个主事的卢枫。 卢枫方才在外面已听了个大概,心中对这位新晋的“户部福星”充满了好奇,尤其是听说他年纪轻轻,便敢和长公主之子叫板,又能得崔侍郎青眼,此刻见公房内只有钟懿与赵耀,便凑了上来,脸上堆着笑。 “钟大人,久仰大名,久仰大名啊!” 钟懿瞥了他一眼,这卢枫虽是卢介玄的人,但伸手不打笑脸人,便也客气地点了点头。 “卢主事客气了。” 卢枫搓着手,目光在那堆卷宗上转了一圈,又落在钟懿身上,试探着问。 “钟大人,崔大人既有急务交办,那这兵部的账册……您打算如何处置?小人也好回去跟卢大人复命。” 这小子,是来探我口风的?还是想看我笑话?钟懿心中冷笑,面上却是不动声色。 他施施然走到自己的书案前,从笔筒中取出一支细毫毛笔,又寻了几片打磨光滑的竹简,竟旁若无人地伏案写画起来。 竹简粗糙,笔墨难行,远不如纸张便利。 唉,这大渊朝的纸张也忒贵了些,寻常书写都用竹简,诸多不便。 若是有朝一日,能造出价廉物美的纸张,利国利民,也是一桩大功德。 钟懿一边写画,一边暗自感叹。 那卢枫见钟懿不理会他,反而摆弄起竹简,心中更是好奇。 他伸长了脖子想看个究竟,只见钟懿笔走龙蛇,竹简上画着些弯弯曲曲的线条和一些他从未见过的符号,间或夹杂着几个数字,却是一个字也看不明白。 这……这是在做什么?鬼画符不成? 卢枫心中嘀咕,脸上却不敢表露分毫。 等了半晌,见钟懿依旧埋首疾书,卢枫终于按捺不住。 “钟大人,您这……莫不是在为崔大人的急务做准备?可这兵部的账册,咱们是不是该先去兵部那边打个招呼,至少把近几年的账本先要过来?” 在他想来,钟鼎就算有崔大人撑腰,这兵部的账目也是块硬骨头,早点动手,早点了结,免得夜长梦多。 钟懿闻言,终于抬起头,脸上露出一抹莫测的笑容,将手中画好的竹简小心翼翼地卷起,用细绳扎好,收入袖中:“卢主事莫急,很快了。” 他站起身,掸了掸衣袍,对赵耀点了点头:“赵兄,你且在此稍候,我去去就回。” 言罢,竟是抬步便向外走去。 卢枫一愣,连忙跟上:“钟大人,您这是……要去兵部?” 钟懿含笑不语,径直前行。 卢枫见状,只得快步跟上,心中却是翻江倒。 这钟鼎莫不是脑子坏掉了?卢大人和崔大人都说这兵部账目是烫手山芋,他倒好,一点准备都不做,就这么空着手去? 第四十章 也敢跑到我兵部来指手画脚 难道他以为凭他‘户部福星’的名头,兵部那帮丘八就会乖乖把账本交出来?就算是要行贿疏通,好歹也该备些金银,或者寻几幅名家字画吧? 自己这鬼画符……他当自己是画圣降世,还是以为兵部那群舞刀弄枪的粗胚能欣赏他这‘墨宝’? 卢枫越想越觉得这钟鼎不靠谱,怕不是个银样镴枪头,中看不中用。 不多时,两人已来到兵部衙门。 与户部的文雅不同,兵部衙门更显森严肃杀,往来之人多是武将打扮,一个个虎背熊腰,眼神锐利。 钟懿上前,对守门的小校递上名帖,朗声道:“户部度支司主事钟懿,并司务厅主事卢枫,求见兵部左侍郎周大人。” 那小校验过名帖,见是户部官员,倒也不敢怠慢,转身进去通报。 片刻之后,一名身着绯色官袍,面容方正,颌下留着一部短髯,眼神带着几分不耐与傲慢的中年官员大步流星地从内堂走了出来,正是兵部左侍郎周延。 周延目光在钟懿和卢枫身上一扫,眉头便紧紧皱了起来,语气不善:“何事?” 卢枫见状,生怕钟鼎说错话,连忙抢上前一步,躬身行礼。 “下官户部司务厅主事卢枫,这位是度支司钟主事。我二人奉户部卢侍郎之命,前来与贵部核查历年军费支用账目,还望周大人行个方便,着人配合一二。” 他这话一出口,周延的脸色“腾”地一下就沉了下来,额角青筋暴跳,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核查军费?!”周延怒极反笑,声音陡然拔高了八度,锐利且杀气腾腾,“好大的口气!区区一个户部七品主事,也敢跑到我兵部来指手画脚,命令本官配合你们?!” 他猛地一甩袖子,厉声喝道:“来人!” 两名身材魁梧的兵丁立刻应声而出,目露凶光。 “把这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给本官轰出去!”周延戟指钟懿与卢枫,声色俱厉。 卢枫吓得脸色煞白,双腿一软,险些瘫倒在地。 完了完了!这下彻底把人得罪死了!这钟鼎是扫把星不成,一来就捅这么大篓子! 眼看那两名兵丁就要上前动手,钟懿却是不慌不忙地从袖中抽出那卷竹简,高高举起,朗声道:“周大人息怒!下官此来,并无冒犯之意!下官这里有一画,欲献与大人!” 此言一出,莫说周延,连卢枫都愣住了。 卢枫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心中更是将钟懿骂了个狗血淋头。 疯了!这小子一定是疯了!都什么时候了,还献画?献你个大头鬼啊!这下脸可丢到姥姥家了! 他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只觉得钟懿此举,简直是愚不可及,自取其辱! 周延也是一怔,随即发出一声嗤笑,眼神中的鄙夷与不屑更浓了三分。 “画?哼!本官戎马半生,只识刀枪,不懂丹青!钟鼎是吧?你这算盘可是打错了地方!本官对你那劳什子画作,没有半点兴趣!” 钟懿面上却是不动声色,语气依旧沉稳。 “大人此言差矣。此画,下官敢担保,大人定会喜欢。若大人看过之后,依旧觉得下官是无理取闹,下官立刻掉头便走,绝无二话,并甘受任何责罚!” 周延闻言,三角眼微微眯起,闪过一丝狐疑。 他虽鄙夷钟懿,但也听过此人的一些名声,什么“户部福星”,什么“珠算通神”,据说连长公主都对他另眼相看。 这小子,莫非真有什么依仗? 他冷哼一声。 “好大的口气!本官倒要看看,你这黄口小儿,能拿出什么惊世骇俗的画作来!”他向前走了两步,眼神锐利,“拿来!” 钟懿深吸一口气,双手将那卷竹简恭恭敬敬地递了过去。 周延一把接过,带着几分不耐烦地展开竹简。 然而,当他的目光落在竹简上所绘之物时,原本满脸的怒容与不屑瞬间凝固,继而化为惊愕,瞳孔骤然收缩,呼吸也随之变得急促起来! 周遭那几乎凝成实质的僵硬气氛,陡然间烟消云散。 “哈!哈哈!哈哈哈哈!” 兵部左侍郎周延,这位方才还声色俱厉,恨不得将钟懿生吞活剥的武将,此刻竟是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狂笑!他那粗砺的大手重重拍在钟懿的肩膀上,力道之大,险些让钟懿一个趔趄。 “好小子!好小子啊!本官险些错过了宝贝!”周延双目放光,哪还有半分先前的倨傲与不耐,只剩下满满的惊喜与热切,“钟主事,不,钟贤弟!你这哪里是来查账的,分明是给本官送大礼来的!快,里面请,上座!上好茶!” 他竟是亲自拉着钟懿的手臂,便要往内堂而去,那亲热劲儿,仿佛钟懿是他失散多年的亲兄弟。 一旁的卢枫,眼珠子都快惊得掉出来了。 这……这什么情况?! 他方才也偷偷瞥了一眼那竹简,上面不过是些弯弯绕绕的线条,还有几个不知所谓的圈圈叉叉,怎的就让这兵部的阎王爷转了性? 难道那竹简上画的是什么绝世美女,能勾了周侍郎的魂不成?可瞧着也不像啊! 莫非……莫非这钟鼎真会什么妖法? 卢枫只觉得脑子嗡嗡作响,一片混乱。 眼见钟懿被周延半拉半拽地请进了兵部内堂,他卢枫,却被那两个依旧凶神恶煞的兵丁拦在了门外,任凭那带着几分寒意的秋风吹得他衣袂翻飞,心中更是拔凉拔凉的。 我……我这是来干嘛的?陪太子读书?不对,是陪个煞星闯祸,结果人家平步青云,我在这儿喝西北风? 卢枫欲哭无泪,只觉得今日出门定是没看黄历。 兵部内堂,周延的热情简直要将钟懿融化。 “来人!快!去将尚书大人请来!就说有天大的好事!” 周延一叠声地吩咐着亲兵,兴奋得满脸通红。 “周大人且慢!”钟懿连忙出声阻止。他可不想把事情闹得人尽皆知,至少现在不想。 周延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一拍脑门。 “对对对,贤弟说的是!此事重大,确需从长计议!”他压低了声音,眼中却依旧闪烁着狼一般的绿光,“贤弟,你这图……这图上的物件,当真……当真可行?” 第四十一章 老夫保举你入枢密院 钟懿微微一笑,再次拱手。 “下官今日前来,一是奉命核查军费账目,二来,便是想将此竹简之物,献与周大人,略表寸心,也算为我大渊军伍,尽一份绵薄之力。” 周延闻言,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随即陷入了沉思。 他摩挲着下巴上的短髯,眉头微蹙。 “钟贤弟,你这两件事……无论是查账,还是这神物……都不是下官一人能够擅专的。尤其是这账目,积年累月,牵涉甚广……这图纸上的东西,更是干系我大渊军之未来!必须禀明尚书大人!” 钟懿心中一动,看来这兵部的账,比他想象的还要棘手,连一个左侍郎都担不起干系。 至于这马具三宝,其分量之重,倒是在他意料之中。 “既此,便全凭周大人安排。” 不多时,一名身着与周延同制式官袍,但气度更为沉凝威严的老者,在亲兵的簇拥下步入内堂。此人面容清癯,双目开阖间精光四射,正是兵部尚书魏寰。 “周延,何事如此急躁,扰我清净?”魏寰的声音不高,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周延连忙躬身,将手中的竹简恭敬呈上:“尚书大人,您请看此物!” 魏寰接过竹简,目光甫一触及,瞳孔猛缩!那张素来沉稳的面容上,竟是掀起了惊涛骇浪!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此……此为何物?!” 钟懿上前一步,不卑不亢地开口。 “启禀尚书大人,此乃下官偶然所得,名曰马鞍、马镫、马蹄铁,合称‘骑兵三宝’。马鞍可使骑士稳坐马背,久战不疲;马镫可助骑士借力,劈砍刺杀更为勇猛;马蹄铁则可护马蹄,使战马驰骋更为长久,适应各种地形……” 他将后世骑兵装备的优势娓娓道来,听得魏寰与周延二人眼神愈发明亮,呼吸也愈发粗重。 “好!好!好啊!” 魏寰连道三声好,看向钟懿的眼神,简直像是看着一块绝世美玉,“钟鼎是吧?户部度支司主事?真是……真是天佑我大渊!此三物若能用于军中,我大渊铁骑,何愁不能横扫漠北,踏平西陲!” 钟懿谦逊一笑。 “大人谬赞,下官愧不敢当。今日前来,除了献上此图,亦是奉户部之命,前来核查兵部历年军费账册。” 魏寰闻言,脸上的兴奋之色稍减,长长叹了口气。 “唉,卢介玄那老匹夫,果然没安好心!这是把你这块璞玉往火坑里推啊!钟主事,老夫看你是个将才,留在那户部算盘珠子里打滚,岂不可惜?可愿来我兵部?老夫保举你入枢密院,参赞军机,如何?” 这是……要挖墙脚? 钟懿心中微动。 兵部,枢密院,这可是大渊朝真正的权力核心之一。 若能在此立足,前途不可限量。 他思忖片刻,却是缓缓摇了摇头。 “多谢尚书大人厚爱。只是下官初入仕途,根基尚浅,且户部账册之事尚未了结,不敢再分心他顾。” 魏寰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赞赏与惋惜。 “也罢,人各有志。不过,我兵部的大门,随时为钟主事敞开!”他转向周延,“周延,将近二十年的军费账册,全部找出来,交给钟主事!但凡钟主事有所需,兵部上下,务必全力配合,不得有误!” “下官遵命!”周延轰然应诺,看向钟懿的眼神,已满是敬佩。 当钟懿抱着一摞摞散发着陈腐霉味的卷宗,在周延亲自护送下走出兵部衙门时,等候在外的卢枫,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这……这……这怎么可能?! 他眼睁睁看着那些兵部视为禁忌的账册,就这么轻而易举地被钟懿搬了出来! 那周阎王,非但没有为难,反而一脸恭送,就差没给钟懿打扇了! 他到底给周延灌了什么迷魂汤?不,是给兵部尚书灌了什么迷魂汤?! 卢枫只觉得这个世界太疯狂了。 两人一路无话,抱着沉甸甸的卷宗回了户部度支司的公房。 赵耀早已等得心焦,见钟懿真的抱回了账册,也是又惊又喜。 “钟老弟,你……你真办成了?!” 钟懿将卷宗往桌上一放,拍了拍手。 “幸不辱命。接下来,便要辛苦赵兄与我一同,将这些陈年老账,一笔笔理清楚了!” 三人立刻投入到紧张的核算之中。 卢枫虽也帮忙整理,心思却早已飞到了九霄云外。他越想越觉得此事蹊跷,趁着钟懿与赵耀埋首于故纸堆中,他悄悄寻了个借口,一溜烟跑到了户部侍郎卢介玄的公房。 “大人!大人!”卢枫气喘吁吁,脸上带着一丝邀功的兴奋,却又夹杂着浓浓的不解。 卢介玄放下手中的茶盏,慢条斯理地瞥了他一眼。 “何事如此慌张?那钟鼎,可是被兵部的人打出来了?” 他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似乎早已预料到这个结果。 卢枫咽了口唾沫,急急禀报。 “大人!那……那钟鼎……他……他把兵部近二十年的军费账册,全都搬回来了!” “噗——” 卢介玄刚呷入口中的热茶,一口喷了出来,狼狈不堪。 他站起身,双目圆睁,厉声质问。 “你说什么?!他……他当真拿到了?!周延那头犟驴,还有魏寰那老狐狸,怎么可能如此轻易就把账册交出来?!” 公房内的气氛,因卢介玄那一口喷出的茶水,以及他暴怒的质问,再度凝固。 卢枫吓得一哆嗦,垂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方才那点邀功的小心思,此刻早已被卢侍郎雷霆般的怒火轰得渣都不剩。 乖乖,这火气,比兵部那周阎王还吓人! 卢介玄胸膛剧烈起伏,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卢枫。 半晌,他深吸一口气,那外放的怒火竟是奇迹般地收敛了回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令人心悸的阴沉。 他踱步到卢枫身前,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此刻竟透着几分狰狞。 “周延……魏寰……这两个老匹夫,竟然敢如此不给本官面子!好,好得很!” 卢介玄眼中精光陡然一闪,压低了声音,凑到卢枫耳边,,细细密密地交代了几句。 卢枫听着,身躯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脸色煞白如纸,声音都带着哭腔。 “大……大人!这……这万万使不得啊!这要是……要是被钟鼎那小子察觉,或是被兵部的人知道了……小的……小的一百个脑袋也不够砍的啊!” 第四十二章 事成之后,少不了你的好处 “废物!”卢介玄一甩袖,怒斥出声,声音带着刺骨的寒意,“瞧你那点出息!怕什么?有本官在,天塌下来,也有本官给你顶着!出了事,自有本官一力承担!你只管按本官说的去做,事成之后,少不了你的好处!” 他语气一转,带着几分蛊惑。 “难道,你想一辈子就窝在这司务厅,当个不起眼的小主事?这可是你平步青云的好机会!” 卢枫被骂得头皮发麻,心中更是叫苦不迭。他知道,自己这是被架在火上烤了。 答应,是九死一生;不答应,眼下就得罪了这位顶头上司,怕是立刻就要没好果子吃。 他一咬牙,心一横:“小的……小的遵命!全凭大人吩咐!” 光阴似箭,转眼便到了下值时分。 公房内,钟懿伸了个懒腰,看着眼前依旧堆积如山的卷宗,只觉得头昏脑涨。 这些陈年旧账,真不是一般的难啃。 “赵兄,今日便到这儿吧,明日再继续。” 钟懿起身,准备收拾东西离开。兵部的账册实在太多,今日只清点了冰山一角,明日还得继续搬运。 “也好。”赵耀也是揉着发酸的眼睛,长出了一口气。 “钟主事且慢!”一旁的卢枫突然殷勤地凑了上来,脸上堆着笑,“钟主事您劳累了一天,快些回去歇息吧。方才小的只是帮着整理,并未参与核算,心中有愧。不若今夜便由小的在此守着,将剩下的这些略作归拢,也算是为钟主事分忧。” 钟懿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见他态度诚恳,倒也没多想。 毕竟,他今日能顺利从兵部拿到账册,卢枫也算是在场“见证”了。 也好,有人愿意主动加班,他乐得清闲。 他点了点头。 “那便有劳卢主事了。切莫太过操劳。” “应该的,应该的。”卢枫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待钟懿与赵耀的身影消失在门外,公房内只剩下卢枫一人。 他脸上的笑容瞬间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凝重与紧张。他走到门口,小心翼翼地探头向外望了望,确认四下无人,这才将门轻轻掩上。 昏黄的烛光下,卢枫的影子被拉得细长,在墙壁上微微晃动,更添了几分诡异。他走到那堆积如山的账册前,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 卢大人啊卢大人,你可千万要说话算话! 他伸出手,在那一摞摞卷宗中逡巡片刻,最终小心翼翼地抽出一本不算太厚也不算太薄的军费支用记录,迅速塞入怀中,又仔细地拍了拍,确保稳妥后,这才长长吐出一口浊气,额角已渗出细密的汗珠。 应该……应该不会被发现吧?这么多账册,少一本,谁能轻易察觉? 钟懿刚走出户部衙门,便听见一阵熟悉的争执声。 “崔烈!你那‘风花雪月’能当饭吃吗?夫子布置的策论,你到底想通了没有?整日就知道吟风弄月,不思进取!” 这是李钰略带焦躁的声音。 “哎呀,李兄,人生得意须尽欢嘛!策论策论,明日再论也不迟!倒是钟兄出来了!” 崔烈那玩世不恭的语调紧随其后。 钟懿循声望去,果见李钰和崔烈二人正站在不远处的马车旁,为了学习的事情又斗上了嘴。 见到钟懿,李钰那张俊秀的脸庞,此刻却像是被谁欠了几百两银子似的,要多难看有多难看。他快步上前,语气带着几分不情不愿。 “钟鼎,母亲……长公主殿下有请。” 崔烈也凑了过来,脸上倒是带着惯有的洒脱笑意。 “钟兄,巧了!家祖父也正念叨你呢,想请你过府一叙,品品新到的雨前龙井。” 钟懿闻言,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这两位爷,怎么又一同找上门来了? 他颇为无奈地拱了拱手。 “二位公子,这……究竟是何要事啊?若是寻常小聚,改日如何?今日实在有些疲乏。” 李钰眉头一蹙,显然对钟懿的推脱有些不满。 “还不是为了我俩的学业!我母亲和崔爷爷都说,你钟鼎学究天人,经世致用之才远胜国子监那些老学究,想请你……做我二人的正经夫子!” 崔烈也在一旁连连点头。 “是极是极!我爷爷说了,钟兄你随便指点一二,都比我们在国子监听那些老夫子念叨一年半载强得多!” 什么?夫子?开什么玩笑! 钟懿顿时受宠若惊,连连摆手。 “万万不可!二位公子真是谬赞了!在下不过一小小主事,才疏学浅,侥幸得了些虚名,如何敢为人师表?此事万万不可,还请二位公子代为回复长公主殿下与崔老大人,另请高明吧!” 他可不想被这两个活宝彻底缠上,辅导一个李钰已经够头疼了,再来一个跳脱的崔烈,日子还过不过了? 李钰却是不依不饶,板着脸。 “旁的事情可以商量,此事,你得亲自去跟我母亲分说。我可不敢替你回绝。” 崔烈也收起了嬉笑的神色,认真道:“钟兄,我祖父也是这个意思。你若真不愿,也需当面陈情才是。” 钟懿只觉得头皮一阵发麻,看来今日这鸿门宴,是躲不过去了。他长叹一声,认命般地点了点头。 “既如此,那便……先去拜见长公主殿下吧。” 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 这京城里,最不能得罪的,就是这帮皇亲国戚。 无奈之下,钟懿只得随着李钰,登上了前往长公主府的马车。 马车行至半途,迎面驶来一辆稍显朴素的青篷马车,与李钰的座驾交错而过时,对方车帘掀开一角,露出一张温文儒雅的中年男子的脸庞。 “见过父亲。”李钰端坐车中,神色淡淡地对着窗外说了一句,语气听不出喜怒。 钟懿心中一动,连忙也隔着车窗躬身行礼:“下官钟鼎,见过驸马爷。” 这位,想必就是当今圣上的妹夫,长平长公主的驸马,姜康了。 钟懿脑中迅速闪过此人的信息。 当年,这位姜驸马可是大渊朝最年轻的科举状元,不但文采风流,更是生得一表人才,俊朗不凡。 殿试之后,被长平长公主一眼相中,亲自向先帝求旨,上演了一出“榜下捉婿”的佳话,一时间名动京华,不知羡煞多少旁人。 车外的姜康,面容温润如玉,气质沉静平和,对着李钰微微颔首,声音亦是和煦。 “嗯,钰儿这是要回府?这位是……” 他的目光落在钟懿身上,带着一丝询问。 “母亲召见钟主事。”李钰简单回了一句。 姜康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抹浅笑。 “原来是户部的‘福星’钟主事,久仰大名。本官还有些许公务在身,便不打扰二位了。” 说罢,他放下车帘,马车缓缓驶离。 钟懿将方才李钰与姜康的互动瞧在眼里,一个神色淡漠疏离,一个温和却也带着几分客气与疏远。 这父子二人,不似寻常人家那般亲近。 李钰对这位状元父亲,似乎并无多少孺慕之情。 是天家威严,还是这驸马爷的日子,也并非旁人眼中那般风光无限? 当真是……父爱无声。 第四十三章 本宫亦可保你无虞 长公主府内堂,布置得雅致清贵,既无过分的奢靡,亦不失皇家气度。 淡淡的檀香萦绕鼻尖,令人心神宁静。 长平长公主凤目含威,端坐上首,见钟懿进来,略一点头,目光却先落在了李钰身上。 钟懿躬身行礼:“下官钟鼎,参见长公主殿下。” 李钰则有些不自在地挪了挪脚步,对着长公主一拱手。 “母亲,我……我那边还有些功课未完,想先行回去温习。” 这小子,跑得倒快!钟懿暗自腹诽。 长公主嗯了一声。 “去吧,钰儿,自己晓得用功便好。” 李钰如蒙大赦,匆匆应了一声,便头也不回地溜了。 待李钰身影消失,长公主的目光才重新落在钟懿身上,带着几分审视。 钟懿不等她开口,便抢先一步,再次深揖。 “殿下,下官今日前来,正是想当面回禀。承蒙殿下与崔老大人厚爱,只是下官才疏学浅,德行浅薄,实难当李公子与崔公子之师。此事,还请殿下明察,另请高贤。” 先下手为强,赶紧把这烫手山芋给推了!为人师表?我连自己这身份都还没捂热呢! 长公主闻言,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似笑非笑:“本宫料到了。” 钟懿心中一凛,这位长公主,果然不是寻常人物。 果不其然,长公主话锋一转,端起手边的茶盏,轻轻呷了一口。 “户部的差事,可还顺手?本宫听说,卢侍郎让你去查兵部的陈年旧账了?” “回殿下,确有此事。”钟懿恭声应答,“下官已从兵部取回了二十年的账册,目前正在核算之中。” 消息真灵通!看来这京城之内,没什么能瞒过长公主的眼睛。 “哦?”长公主放下茶盏,凤目中闪过一丝讶异,却又带着几分了然,“魏寰那老匹夫,素来油盐不进,出了名的茅坑石头,又臭又硬。钟鼎……是如何让他松口的?莫不是你替他去的?” 钟懿心中微动,面上却不动声色。 “回殿下,也无甚奇巧。下官……斗胆画了一幅简图,呈给了魏尚书。许是魏尚书见此法不错,便允了。” 长公主闻言,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轻笑。 “简图?呵呵,本宫倒不知,魏尚书竟也是个雅好丹青之人。”她顿了顿,语气转为幽深,“卢介玄此番让你啃这块硬骨头,怕是没安好心。此事,怕是不会这么轻易了结。” 钟懿心中一紧,听出她话中有话。 长公主凝视着他,缓缓开口。 “钟懿,你若觉得户部纷扰,不如来本宫府上,给钰儿做个伴读,如何?清净自在,无人敢扰。本宫亦可保你无虞。” 钟懿心中念头飞转,面上却是一片诚恳。 “多谢殿下美意垂怜。只是下官愚钝,已然习惯了户部那些繁琐的账目,与算筹刀笔为伴,倒也觉得踏实自在。骤然清闲下来,怕是反而无所适从。” 他再次躬身:“殿下的好意,下官心领了。只是,恕下官……不能从命。” 长公主静静地看着他,片刻之后,竟是点了点头,脸上并无半分不悦。 “也罢。人各有志,本宫也不强求。”她语气一缓,“日后若当真遇上什么自己解不开的麻烦,只管来长公主府寻本宫便是。” 这突如其来的善意,让钟懿更是受宠若惊,连忙应下。 “下官……多谢殿下厚爱!若无他事,下官……先行告退。” “去吧。”长公主摆了摆手。 钟懿躬身退出内堂,直到走出长公主府的大门,心中依旧翻腾不休。 这位长公主,究竟是何用意? 他摇了摇头,将这些纷乱的思绪暂且压下,快步向钟府方向行去。 一进自家院门,便觉一股不同寻常的低气压扑面而来。 厅堂内,钟帆和钟鼎二人,一个赛一个蔫,如同霜打的茄子般,各自瘫坐在椅子上,唉声叹气,连钟懿进门都未曾察觉。 倒是钟雄,面沉似水,背着手在堂中踱步,见钟懿回来,脸上勉强挤出一丝笑容,语气却透着一股压抑的怒火:“钟鼎回来了,一路辛苦,快去歇息吧。” 钟懿脚步一顿,目光在垂头丧气的钟帆和钟鼎身上扫过,心中已然明白定是出了什么事。他皱眉看向钟雄。 “老爷,这是……出什么事了?帆弟他们这是怎么了?” 钟雄闻言,脸色更冷,重重哼了一声。 “哼!老钟帆,你自己做的好事,还有脸让钟鼎问?自己跟三弟钟鼎说!” 钟帆被他一喝,更是羞愧难当,一张脸涨得通红,几乎要埋进胸膛里去,声音细若蚊蚋,嗫嚅着。 “我……我今日在国子监,考校完毕,散学之时……与那兵部侍郎卢介玄的侄子,卢培春……拌了几句嘴……” 他越说声音越低,最后几乎听不见:“……被,被祭酒大人瞧见了,罚我……罚我抄《礼记》十遍……” 钟雄一张脸黑得能滴出水来,声音里裹着冰碴子,劈头盖脸地砸向钟帆。 “好你个钟帆!第一天入国子监,便闹得沸沸扬扬,被罚抄书!我们钟家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钟帆梗着脖子,一脸不忿,声音也扬高了八度。 “父亲!明明是卢培春那厮先出言不逊,阴阳怪气地嘲讽鼎哥儿,我气不过才与他争辩几句!谁知那老虔婆似的祭酒,不问青红皂白便各打五十大板!” 这小子,还敢顶嘴! 钟雄气得额角青筋暴跳,正欲再发作。 钟懿上前一步,轻轻按住钟雄的手臂,语带劝慰。 “钟老爷息怒,帆弟也是维护我心切,一时冲动罢了。此事说到底,还是因我而起。” 卢家这是明着冲他来了,帆弟不过是池鱼之殃。 钟雄重重一哼,但见钟懿出面,脸色稍缓,目光转向他,语气依旧冰冷。 “定个儿,你莫要替这小子开脱!不过,我也听说了,卢介玄那老匹夫,在户部给你使绊子,让你去啃兵部那块硬骨头。此事,你可有把握应对?” 钟懿点了点头,复又摇头,神色凝重。 “兵部那二十年的烂账,我已从魏尚书手中取回,账目厘清只是时间问题。只是……卢侍郎此举,绝非仅仅为了刁难下官查账。后续,恐怕还会有别的手段。届时,仅凭下官一人之力,怕是独木难支。” 卢介玄不会善罢甘休,他背后若还有人,那这潭水就更深了。 他如今顶着钟鼎的身份,一举一动都牵扯钟家,不得不慎之又慎。 第四十四章 何愁不能横扫草原 钟雄闻言,眼中寒光一闪,周身气势陡然凌厉起来。 “哼!他卢家想动我钟家的人,也得问问我钟雄答不答应!鼎哥儿,你放心,明日起,我调两个府里最得力的护院跟着你。都是上过战场、见过血的老卒,寻常宵小,近不得你身!” 那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钟懿心中一暖:“多谢钟老爷。” 几人出了厅堂,月色已上中天,清辉遍洒。 钟鼎凑到钟懿身边,一张憨厚的脸上满是忧色,压低了声音。 “鼎哥儿,那卢家的人……会不会对你不利?要不,我……我跟你一起!万一有事,我也能帮衬一把!” 他攥了攥拳头,一副要与人拼命的架势。 钟懿看了钟鼎一眼,这傻小子,拳脚功夫是有的,但官场险恶,他懂什么? 不过,让他跟在身边,提前见识一下也好。 自己顶着钟鼎的身份,总不能让他一辈子不谙世事。 将来,他终究要以钟鼎的身份立足。 钟懿心中念头急转,面上却露出一丝浅笑,看向钟鼎和钟帆。 “也好。不过你这几日跟着帆弟,长安城可都玩遍了?” 钟鼎嘿嘿一笑,挠了挠头,眼中闪过一丝得意。 “差不多了!帆弟对长安熟得很,带着我东游西逛,酒楼茶肆,瓦舍勾栏,都转了个遍,快活了小半个月!就是……就是国子监太没趣了。” 钟帆在旁听着,脸上也露出一丝回味,随即又有些讪讪,毕竟刚挨了罚。 钟懿瞥了他一眼,心中暗笑。 “玩也玩够了。”钟懿拍了拍钟鼎的肩膀,“这样,白日里,你还是得去国子监应卯,好歹把祭酒大人罚的《礼记》抄完。晚上,若有空闲,再来户部寻我便是。” 钟鼎闻言,脸上的笑意顿时垮了下去,苦着脸,如同霜打的茄子:“鼎哥儿,那国子监……真不是人待的地方。那些之乎者也,听得我头都大了。” 钟懿板起脸,不容置喙:“必须去!” 钟鼎见他神色认真,不敢再多言,只得蔫蔫地应了。 唉,看来这苦日子,还没到头啊! 与此同时,数百丈外的兵部衙门之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各司房舍灯火通明,官员书吏往来奔走,明明已过了下值的时辰,却无一人离去,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灼与亢奋交织的紧张气氛。 兵部尚书魏寰端坐堂上,面沉似水。 堂下,几位郎中、员外郎皆是神色凝重。 早些时候,宫中快马传讯,北境苍莽山一线,匈奴诸部蠢蠢欲动,恐有大规模南下寇边之虞。圣上震怒,已下旨,命兵部即刻调拨军资,增派兵马,驰援北境。 “唉!”一名须发花白的郎中忍不住捶了捶桌案,声音嘶哑,“匈奴骑兵甲天下,来去如风,剽悍异常。我大渊将士虽勇,可北地铁骑对决,折损太甚!每岁增兵,与添油何异?银子花海了去,却总是不见大的起色!” 堂内气氛愈发压抑,众人皆是眉头紧锁,忧心忡忡。 另一人接话,声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振奋。 “王大人此言差矣!往年是往年,今年,或有不同!”他压低了声音,眼中闪烁着异样的光芒,“若非钟侍读……哦不,是钟主事的查账新法,尚书大人怎会如此痛快地将那二十年的陈年烂账交出去?” 此言一出,众人精神皆是一振。 魏寰闻言,紧绷的脸颊微微松动。他之所以松口,将那堆积如山的陈年账册交给钟鼎,固然有被那小子新奇的“简图”和“数目标记法”所震慑,更有深一层的考量。 这新法,若真能厘清兵部多年的糊涂账,将那些被侵占、挪用、虚耗的军费给挤出来,哪怕只有十之一二,用到北境边防上,便是无数兵士的甲胄粮草,便能多打造几百柄克敌利刃,多招募上千敢死之士! 这,才是他魏寰真正的指望! 堂内顿时炸开了锅! “什么?钟主事那新法,莫非还能用在骑兵身上不成?” “嗨!老张你糊涂了!查账的法子,如何能安到马背上?定是钟主事又有什么奇思妙想!” “快说说!快说说!究竟是什么宝贝?” 户部左侍郎周延,此刻正借调在兵部协助,闻言亦是双目放光,一拍大腿,声音都带上了几分颤抖。 “尚书大人!诸位同僚!那可不是查账的新法!是钟主事见我等为北境战马损耗、骑兵战力忧心,特意献上的‘骑兵三宝’——高桥马鞍、双边马镫、还有改良的马蹄铁!” 魏寰此刻也是红光满面,中气十足地一挥手、 “此事千真万确!本官已着人绘了图样,即刻送往工部,命他们连夜赶制!务必两日之内,拿出第一套样品来!” 他心中激荡不已,那日钟鼎不仅条理清晰地分析了兵部账目中的猫腻,更在谈及边军骑兵装备时,随手几笔,便勾勒出这三样东西的雏形,寥寥数语,已点明其巨大优势。 这小子,简直是上天赐给我大渊的宝贝!若真能成,我大渊骑兵,何愁不能横扫草原! 两日时光,如白驹过隙。 工部那边果然不负众望,一套崭新的“骑兵三宝”便送到了兵部衙门。 那马鞍线条流畅,鞍桥高耸,马镫闪着寒光,蹄铁也比寻常的更加厚实,还多了几个防滑的凸起。 魏寰早已按捺不住,亲自牵过一匹平日里最为神骏的战马,命马夫装配。 他翻身上马,只觉身下马鞍将他稳稳托住,双脚在马镫中一踏,一股前所未有的安稳感油然而生。 他猛地一夹马腹,战马长嘶一声,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 “好!好啊!”魏寰在演武场上纵马驰骋,无论是急停、转向,还是在马背上做出劈砍的动作,都比往日稳健了数倍不止。他甚至能短暂地在马镫上站立,视野陡然开阔! 仅仅是换了鞍具,便如同换了一匹马! 不,是人马合一之感更强了! 劈砍刺杀,皆能更猛更稳! 兵部一众将官也纷纷上前试骑,无不啧啧称奇,脸上尽是狂喜之色。 “尚书大人!此三物,真乃神物也!” “有了此等利器,我大渊铁骑,必将如虎添翼!” 方才那名忧心忡忡的老郎中,此刻激动得老脸通红,声音都有些哽咽。 “苍天有眼!苍天有眼呐!边关的将士们,有救了!” 第四十五章 究竟是何方高人 魏寰不敢怠慢,当即便揣着那三件宝物的图样和一件样品,快马加鞭直奔皇宫。 御书房内,渊帝李乾听完魏寰的禀报,又亲自掂量了那沉甸甸的马镫和马蹄铁,平日里不怒自威的龙目中,也闪过一丝惊异。 “哦?竟有此等巧思?”他挑了挑眉,目光锐利地射向魏寰,“此三物,何人所制?” 魏寰心中得意,脸上却故意露出一丝委屈,挺了挺胸膛。 “陛下,微臣忝为兵部尚书,为国分忧,殚精竭虑……难道,此等利国利军之物,微臣就想不出来么?” 渊帝闻言,嗤笑一声,龙袍袖子一甩。 “你魏寰?一个领兵打仗的粗胚,若是有这等精细心思,太阳都要打西边出来了!朕的军器监那么多巧匠,钻研数十年,也未有此突破。快说,究竟是何方高人?” 魏寰见皇帝不上当,嘿嘿一笑,也不再卖关子,躬身道:“陛下圣明!实不相瞒,此三物,乃是户部度支司主事,钟鼎所献!” “钟鼎?”渊帝微微一怔,随即浓眉蹙起,语气中带着一丝玩味,“又是这个钟鼎……朕记得,前些日子,他在比试上那首《初月》,可是惊艳了不少人。一个文官,怎会懂得这些军械之事?” 这钟鼎,文能提笔安天下,武能……献策强骑兵? 渊帝眼中精光一闪,似笑非笑地盯着魏寰。 “魏爱卿,钟鼎乃户部官员,好端端的,如何会跑到你兵部献策?” 魏寰一听这话,顿时脸上笑容一收,愤愤不平起来。 “陛下明鉴!还不是那户部左侍郎卢介玄!这老匹夫,也不知与钟家有什么深仇大恨,处处针对钟鼎。前些日子,他竟以查验军费为名,将兵部积压了二十年的陈年烂账,一股脑全推给了钟鼎!这不是明摆着刁难人嘛!” 他越说越气,唾沫星子都快喷到皇帝面前了。 “钟鼎那孩子,也是硬气,硬是接了下来!许是日夜对着那些军械辎重的账目,才琢磨出了这些门道!” 与此同时,户部衙门内,钟懿的额角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整整两日,他几乎不眠不休,将从兵部取来的账册与户部存档的军费开支条目逐一核对。 凭借阿拉伯数字和新式记账法,进度已是神速。 然而,当他将最后一笔数目对上时,眉头却锁得更紧了。 “不对……还是不对……”他喃喃自语,指尖在几处数字上重重点过,“兵部支出的总额,与户部拨付的总额,始终对不上。差额巨大,绝非笔误那么简单。” 卢介玄这老狐狸,果然留了一手。 这账目,被人动过了手脚! 一旁的卢枫,一直看似恭谨地侍立着,实则眼角的余光从未离开过钟懿。 见他愁眉不展,心中早已乐开了花。 哼,钟鼎啊钟鼎,任你智计百出,少了那本流水账,我看你如何把这窟窿填上! 叔父大人此计,果然高明! 他故作关切地上前一步,声音里带着担忧。 “钟大人,您这是……可是账目出了纰漏?” 钟懿抬起头,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面带疲惫,却不见慌乱。 “卢主事来得正好。这些账册,我已反复核算过三遍,数目……始终对不上。” 卢枫闻言,脸上“唰”地一下,露出“大惊失色”的表情,声音都变了调。 “啊?!这……这可如何是好?若是上报朝廷,岂非说明我等查账不力?” 钟懿重重叹了口气,将手中的狼毫笔往笔山上一搁,语气沉重。 “兵部那边,能找到的账册都已在此。再去找他们核对,怕是缘木求鱼,问不出什么了。” 他顿了顿,目光深邃地看向窗外:“看来,只能用另外一个法子了。” 卢枫心中一凛,脸上却一震,结结巴巴地追问。 “另……另外一个法子?钟大人,此等错综复杂的陈年烂账,除了核对原始账目,难道……还有其他办法不成?” 钟懿并未留意到卢枫那刹那间的不自然,只是唇角勾起一抹高深莫测的笑意。 “卢经历莫急,山人自有妙计。很快,你便知晓了。” 卢枫心中暗骂,面上却愈发恭谨,甚至带着几分急切。 “钟大人说笑了!下官愚钝,实在想不出除了核对原始账目,还有何等通天彻地之能。若有需要下官效劳之处,钟大人但凭吩咐,下官万死不辞!” 钟懿听到卢枫这话,只觉得瞌睡正好送来了枕头,他指了指桌上那堆积如山的账册,眉眼间带着一丝疲惫。 “既然卢经历有心,那便劳烦你将这些账册再仔细梳理一遍,看看是否有遗漏之处。我先出去一趟。” 卢枫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望着那比他人还高的账册,只觉得头皮发麻。 自己不过是客气一句,没想到这钟鼎还真不客气! 但话已出口,如同泼出去的水,他只能硬着头皮应下。 “是,是!下官遵命!定不负大人所托!” 钟懿施施然起身,掸了掸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便向外走去。 卢枫眼珠一转,也想跟上去一探究竟,刚迈出一步,却被一道身影拦住。 “哎呀,卢经历,您这是要去哪儿?”赵耀不知何时凑了过来,笑得一脸热情,蒲扇般的大手亲热地拍了拍卢枫的肩膀,“钟大人说了,这些账册可是宝贝,离不得人!您眼神好,又细心,可得替咱们钟大人把好这道关呐!” 卢枫被拦住无法动作,心中暗恨,脸上却只能挤出笑容:“赵员外郎说的是,说的是。” 与此同时,青州城南,富绅云集的长乐坊深处,一座朱漆大门、石狮镇宅的府邸,便是桓府所在。 门房小跑着穿过几重庭院,将一份烫金的拜帖呈给正在书房品茗的老爷桓信。 “老爷,户部度支司主事钟鼎,钟大人前来拜访。” 桓信接过拜帖,眉头微微一蹙。 钟鼎?户部那个新晋的主事?他来找我作甚? 他桓信乃青州有数的大粮商,生意遍布南北,平日里打交道的都是商贾同僚,或是采买的官吏,与这户部新贵,按理说是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 桓信心中念头急转,却抓不住头绪。 第四十六章 若有半句虚言,叫我天打雷劈 他虽久在青州,但也听闻过京中这位“钟鼎”的大名,先是乡试夺魁,又被誉为“户部福星”,风头一时无两。 “老爷,”门房见桓信沉吟不语,小心翼翼地提醒,“钟大人已在门外候着了。” 桓信回过神,将拜帖往桌上一放,沉声道:“知道了,请钟大人到前厅奉茶。” 不管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见上一见便知。 片刻之后,前厅。 钟懿一袭青色官袍,身姿挺拔,缓步而入。 桓信已换上一身锦缎便服,含笑起身相迎。 “哎呀,钟大人大驾光光临,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钟懿拱手回礼:“桓老爷客气了,晚生冒昧打扰,还望海涵。” 两人分宾主落座,婢女奉上香茗。 桓信打量着眼前的年轻人,心中暗赞。 果然是仪表堂堂,气度不凡。 年纪轻轻便身居要职,前途不可限量啊! 桓信笑呵呵地开口。 “钟大人年纪轻轻,便已是朝廷栋梁,真是羡煞我等凡夫俗子。” 钟懿谦逊一笑:“桓老爷谬赞了。不过是多念了几本书,侥幸而已。倒是桓老爷,白手起家,创下这偌大家业,惠及一方,才是真正令人钦佩。” 一番商业互吹之后,钟懿放下茶杯,神色一正,开门见山。 “桓老爷快人快语,晚生也就不拐弯抹角了。此番前来,是为了一桩旧事。两年前,北境与匈奴鏖战,兵部曾向桓老爷采买过一批粮草,不知桓老爷可还有印象?” 桓信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茶水都险些漾了出来! “钟大人明鉴!桓某做生意,向来童叟无欺,与兵部那批粮草的交易,更是账目清晰,绝无半分贪墨舞弊之处啊!若有半句虚言,叫我天打雷劈!” 钟懿目光微闪,面上却依旧带着和煦的笑容,摆了摆手。 “桓老爷莫慌,晚生并非怀疑府上。只是如今奉命核查兵部旧账,数目繁杂,有些细处需得与原始票据核对一番,方能厘清。兵部那边的账册,年深日久,有些已经模糊不清,所以才想来桓老爷这边,借阅一下当年的账簿底册,两相对照,也好让晚生早日交差。” 桓信闻言,提着的心顿时放下一大半,长长舒了口气,额角已见了汗。 他忙不迭地应承:“原来如此!好说,好说!钟大人为国操劳,桓某自当全力配合!管家!” 候在一旁的管家立刻上前:“老爷有何吩咐?” “速去账房,将两年前与兵部交易的所有粮草账簿底册,一应票据,尽数取来,务必齐全,交给钟大人过目!” “是,老爷!” 不多时,几大箱沉甸甸的账册便被抬了上来。 钟懿大致翻阅了几本,确认无误,便起身告辞。 “多谢桓老爷相助,这些账册,晚生核对完毕便立刻归还。” “钟大人客气了,能为朝廷分忧,是桓某的荣幸。” 送走钟懿,桓信擦了擦额角的冷汗,只觉得像是从鬼门关走了一遭。 钟懿抱着几本关键账册,施施然回到户部衙门。 卢枫早已等得心焦,一见钟懿回来,立刻迎了上去,脸上堆满了急切的笑容、 “钟大人!您可算回来了!那……那法子……究竟是何妙计?可曾寻到了?” 钟懿将怀中的账册往桌上一放,发出“嘭”的一声闷响,淡淡瞥了他一眼,唇角微扬:“卢经历请看。” 卢枫伸长脖子望去,只见那几本账册封皮上赫然写着“桓氏粮行”的字样。 钟懿不紧不慢地解释:“兵部两年来的粮草采买,大头都是从桓家走的。有了桓家的账簿,两相对照,哪些是虚报冒领,哪些是实打实的开销,自然一目了然。” 卢枫的眼皮猛地一跳!他心中瞬间掀起惊涛骇浪,一股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 他脸上血色褪尽,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声音干涩、 “原……原来如此,钟大人果然高明!下官……下官忽然想起家中尚有急事,需……需得告退片刻!还望大人恩准!” 说完,也不等钟懿回应,便脚底抹油一般,匆匆溜出了衙门,直奔户部雅室而去。 雅室内,卢介玄听完卢枫急促的禀报,却只是冷笑一声,端起茶杯呷了一口,浑不在意。 “慌什么!让他查!老夫倒要看看,他能从一堆陈芝麻烂谷子里查出什么花来!不过是几笔粮草账目,还能翻了天不成?” 他眼中闪过一丝轻蔑:“你以为老夫藏起的那本账册,是吃素的?没有那本最关键的军械采买总账,他就算把粮草账对出花来,也动不了根本!你给老夫盯紧了,莫让他再耍什么花样!” 卢介玄只觉自己智珠在握。 哼,届时钟鼎查不好,还不是要求到他这个户部侍郎的面前来。 到时候,自己就大人有大量,让钟鼎这小子跪求几日之后,再放过他! 卢枫被卢介玄的镇定所感染,心中的慌乱也平复了几分,恭声应是,退了出去。 刚走出都察院大门,被冷风一吹,卢枫猛然打了个激灵,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脑海! 等等……粮草?我藏起来的那本,明明是关于军械、甲胄、弓弩箭矢的采买流水和武库支领的细目! 对不上的账目,怎么会是粮草? 难道……他之前愁眉不展,发现的那个巨大差额,根本不是我以为的军械亏空,而是……粮草方面的窟窿?! 与此同时,户部衙门内,钟懿已然沉浸在桓府借来的账册之中。 他并未急于与兵部的旧档逐条比对,而是先将桓家的原始票据与账簿细细整理。 指尖轻点,那些熟悉的阿拉伯数字清晰地勾勒出两年间桓家与兵部粮草交易的每一笔脉络。古老的算筹被他弃置一旁,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张写满数字与符号的草纸,运算速度何止快了十倍。 半个时辰后,钟懿手中的狼毫笔轻轻顿住,眉头却越锁越紧。 十万石粮草……户部拨款……三十万两白银! 这数字在他脑海中盘旋。 青州上熟的米价,一石约莫一两二钱银子,即便算上运费、损耗以及桓家的利润,撑死了也就一两五钱到顶。 十万石粮草,十五万两白银已是绰绰有余,户部却足足支出了三十万两! 第四十七章 上斩昏官,下斩佞臣 更何况,大渊朝对军粮向来重视,除了采买,每年从各地官仓调拨入军的粮食亦不在少数。若将那部分也算上…… 嘶——这窟窿,比他想象的还要大得多! 此事一旦捅出去,不啻于在朝堂之上投下一枚惊雷,不知要牵连多少人! 他长长叹了口气,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 这浑水,一旦踏入,便再难抽身。 钟懿取过一张信笺,略一沉吟,笔走龙蛇,片刻间便写就一封短信。 他将信折好,装入信封,唤来赵耀。 “赵大哥,劳烦你跑一趟,将此信亲手交予我二伯,也就是钟家钟老爷。” 赵耀接过信,脸上满是困惑,这要是有什么事情,回去说不就行了? “钟大人,这是……出什么事了?需要给钟家老爷送信?” 钟懿摆了摆手,脸上露出一丝轻松的笑意。 “无妨,主要是我看卢大人那边着实有点难以相处,便想问问和卢大人相处的门道。你知道的,我年纪轻,许多事情还需长辈指点。” 赵耀挠了挠头,觉得挺有道理,便应下:“好嘞!钟大人放心,我这就去!” 钟府。 书房内,钟雄正端着茶杯,听着管家汇报府中庶务。 当赵耀呈上钟懿的亲笔信时,他眉梢微微一挑。 展开信纸,目光迅速扫过。 “轰!” 只一瞬间,钟雄如遭雷击,手中的青瓷茶杯“啪”的一声摔落在地! 他脸色煞白,额角青筋暴起,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 信中并未详述具体案情,只隐晦提及粮草账目存在巨大亏空,数额惊人,他已掌握部分实证,只是,不知道该不该上报。 钟雄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粮草,历朝历代皆是泼天大案!一旦引爆,朝野震动,血流成河! 钟懿虽是揭弊之人,但身处漩涡中心,稍有不慎,便会粉身碎骨! 钟家……钟家怕是护不住他了! 这个念头让钟雄浑身发冷。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恢复了几分镇定,却也多了几分决绝。 虽说钟懿写信来问,但是钟雄也从信上看到了钟懿的决定和决心,他是必须要去做! 钟雄迅速取过纸笔,只写了八个字:“放手去做,但求无愧。” 将信交给赵耀,钟雄疲惫地挥了挥手:“麻烦你了,还请莫要耽搁。” 户部衙门。 钟懿接过赵耀带回的信,展开一看,那熟悉的字迹带着一股沉甸甸的力量。 “放手去做,但求无愧。” 他唇角勾起一抹释然的笑意。 有了钟雄这八个字,他心中再无顾虑。 钟懿霍然起身,拿着那几本关键的桓家账册和自己整理出的核算结果,径直走向了户部尚书崔文正的官署。 “崔大人,”钟懿将账册与核算清单置于崔文正案头,神色肃然,“下官核对兵部两年前粮草采买账目,发现重大疑点!” 崔文正闻言抬起头,目光如炬:“哦?讲。” “桓氏粮行提供的原始账簿显示,当年兵部向其采买粮草共计十万石。而户部记录,拨给兵部用于此项采买的银两,高达三十万两!” “大人,以当时市价,三十万两白银,足以购粮二十余万石!这其中差额,高达十五万两之巨!更未计入国库每年拨付给兵部的额定粮草!” 崔文正的脸色唰地一下变了!他抓过钟懿呈上的账目,越看越是心惊,手指都微微颤抖起来。 好家伙!这简直是明火执仗地鲸吞国帑! “钟鼎,此事非同小可!你可确认无误?”崔文正声音沙哑。 钟懿斩钉截铁:“下官以人头担保,账目确凿无疑!” 崔文正一拍桌案:“走!随我面圣!” 皇宫,御书房。 渊帝正值春秋鼎盛,听完钟懿条理清晰的奏报,以及崔文正的补充,原本平静的脸色瞬间阴沉如水。 “嘭!”渊帝一掌拍在御案之上,龙目圆睁,怒火熊熊:“大胆!好一群大胆的国之蛀虫!竟敢在朕的眼皮子底下,如此明目张胆地贪墨军饷粮草!三十万两,十五万两的亏空!他们是想动摇我大渊的根基吗?!” 雷霆之怒,让侍立一旁的内监宫女纷纷跪倒,噤若寒蝉。 钟懿与崔文正亦躬身垂首,大气不敢出。 半晌,渊帝胸膛剧烈起伏,眼神凌厉地扫过钟懿。 “钟鼎,你做得很好!不畏权贵,查出此等惊天大案,当赏!” 他转向崔文正:“崔爱卿,此事干系重大,你以为,当交由何人彻查?” 崔文正心头一凛,沉吟片刻,谨慎开口。 “陛下,臣以为,此事牵连甚广,或可由臣与……兵部左侍郎卢介玄一同查办,互为监督,以昭公允。” “不必了!”渊帝摆手,目光锐利,直视钟懿,“卢介玄查了两年都没查出的问题,你一个户部主事,几日便窥得端倪!此事,就由你钟鼎,给朕一查到底!” “陛下!”崔文正大惊失色,连忙出班,“钟鼎不过一小小主事,骤然担此重任,恐经验不足,难以服众!” 崔文正还是很看好钟鼎的,这番贬低的言论不过是担心钟懿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钟懿亦是心中一震,忙躬身道:“陛下圣明!但是臣人微言轻,资历浅薄,实难当此大任,恐有负圣恩!还请陛下三思!” 渊帝闻言,却是朗声大笑起来。 “哈哈哈!好一个人微言轻!侍郎查不出的弊案,钟主事查出来了,这不正说明有才不在年高,有能不在位尊吗?朕就是要让天下人都看看,我大渊朝,能者上,庸者下!” 他走到钟懿面前,眼神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与期许:“钟鼎,朕信你!此事,你放手去查!至于经验、资历,在铁一般的证据面前,皆是虚妄!” 说罢,渊帝转身,沉声喝道:“取朕的尚方宝剑来!” 片刻,内监总管托着一柄古朴的宝剑趋步上前。 渊帝亲自接过,将宝剑交到钟懿手中:“此剑,上斩昏官,下斩佞臣!朕赐你便宜行事之权,凡涉此案者,遇有阻挠,可先斩后奏!” 第四十八章 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 事已至此,君命如山,钟懿深吸一口气,只得躬身领旨。 “臣,钟鼎,领旨谢恩!必不负陛下所托!” 那柄沉甸甸的尚方宝剑捧在手中,冰冷的触感仿佛能直抵心底。 走出御书房,殿外的阳光有些刺眼。 崔文正跟在钟懿身后,长长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几分复杂。 “唉,钟主事,圣恩浩荡,是天大的荣耀。然则,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啊!此行,务必万分小心!” 钟懿脚步一顿,转身对崔文正深深一揖。 “方才在御书房,若非崔大人仗义执言,下官恐怕……” 这老狐狸,看似圆滑,却在关键时刻拉了自己一把,这份情,得认。 崔文正摆了摆手,脸上露出和煦的笑容。 “呵呵,钟主事不必多礼。老夫素有爱才之心,况且你也是我户部栋梁,老夫岂能坐视璞玉蒙尘?分内之事罢了。” 钟懿心中了然,点了点头,神色郑重。 “崔大人高义,下官铭记在心。事不宜迟,下官需即刻回部部署,先行告辞!” 言罢,他不再耽搁,捧着尚方宝剑,大步流星而去。 崔文正望着钟懿匆匆离去的背影,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眼神变得深邃起来,仿佛能穿透重重宫阙,看到那波诡云谲的朝堂。 钟鼎啊钟鼎,你可千万别让老夫失望,也别折得太早了。 崔家,自大渊开国便是从龙功臣,煊赫一时,簪缨世族。 然则,月满则亏,水满则溢,一代不如一代,也是世家大族的常态。 到他崔文正这一代,兄弟数人,唯他一人凭借科举与宦海沉浮,挣得一个户部尚书的实权位置,其余族中子弟,多是些碌碌无为的微末小官,难堪大用。 至于下一代……崔文正一想到自己那个不成器的儿子,整日只知斗鸡走狗,对圣贤书嗤之以鼻,便是一阵心火上涌。 其余侄辈,也未见几个能扛起崔家门楣的出挑苗子。 一个世家大族,最怕的便是青黄不接,后继无人啊! 他崔文正,汲汲营营一生,难道就要眼睁睁看着崔家在他之后,一步步走向没落? 他不甘心!所以,他要拉拢一切值得拉拢的人才,为崔家这艘看似光鲜、实则有些漏水的大船,多添几块坚实的船板。 钟鼎此子,才华横溢,胆识过人,若能悉心栽培,引为臂助,将来或可为崔家遮风挡雨 。即便不能力挽狂澜,至少也能为崔家多争取些喘息之机,待到下下代,若能出个聪慧子弟…… 户部衙门,度支司内。 李主事正伸长了脖子,与赵耀、卢枫一同核对着一摞兵部送来的账册,口中不时争论几句。 倏然间,他眼角余光瞥见一人自门外昂首而入,定睛一看,差点魂飞魄散! 钟懿手中,赫然捧着一柄寒光闪闪的宝剑,剑柄之上,明黄色的丝绦在日光的映照下,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威严! “那、那是……”李主事只觉脑中“嗡”的一声炸响,一股凉气从尾椎骨直冲头顶,双腿一软,“噗通”一声便五体投地跪倒在地,声嘶力竭地高呼:“尚方宝剑在此!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这一声,如同惊雷! 堂内众人先是一愣,随即看清钟懿手中之物,无不骇然失色,哗啦啦跪倒一片,山呼万岁之声响彻整个度支司,连房梁上的灰尘都簌簌落下。 皇权天授,一柄剑,便足以令百官俯首,代表着至高无上的意志! 钟懿面沉似水,目光如电,待众人声歇,方才朗声道:“诸位请起!” 众人战战兢兢起身,垂手肃立,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本官奉圣命,彻查兵部粮草舞弊一案!”钟懿的声音在寂静的衙署内回荡,“兵部两年前采买十万石粮草,户部拨款三十万两白银,与当时市价严重不符,其中亏空之巨,骇人听闻,触目惊心!” 他顿了顿,将手中尚方宝剑微微举起,剑鞘上的宝石闪烁着冷冽的光芒。 “陛下龙颜大怒,已赐下此剑,命我便宜行事!凡涉此案者,遇有阻挠,可先斩后奏!” “嘶——”堂下响起一片倒抽冷气之声。 先斩后奏!这四个字的分量,足以压垮任何人的神经! 卢枫跪在人群之后,早已是面无人色,冷汗如同雨下,瞬间浸湿了后襟。他只觉得手脚冰凉,牙齿都在打颤。 坏了!彻底坏了!这钟懿手握尚方宝剑,是要掀翻天啊!叔父……叔父这次怕是凶多吉少了!必须!必须立刻将消息传递出去! 钟懿锐利的目光扫过堂下众人,将各人神色尽收眼底,继续沉声下令:“赵耀听令!” 赵耀一个激灵,连忙出列,躬身抱拳:“属下在!” “你即刻带领本部精干人手,前往吏、礼、兵、刑、工五部,以及大理寺、宗正寺、太仆寺等各衙门,调取近三年来所有与兵部有过粮草、军械、马匹、军服等物资往来的账册、契书、票据、以及各级官员签押的批文!片纸不得遗漏!若有推诿不交者,记下名来,本官自会处理!” “遵命!”赵耀只觉一股热血直冲头顶,大声应下。 钟懿又转向李主事:“李主事!” “下、下官在!”李主事连忙应道。 “你负责组织司内所有书吏,将户部库房内存留的,所有涉及兵部支取款项的原始凭证,按照年份、款项类别,重新整理核对!务必做到账账相符,账实相符!旦有疑点,即刻上报!” “是!下官遵命!” “其余人等,”钟懿环视一周,“各司其职,全力配合此次核查!本官知道,此事牵连甚广,诸位或有顾虑。但天网恢恢,疏而不漏!若有人胆敢阳奉阴违、暗中掣肘,甚至通风报信,休怪本官剑下无情!” 话音刚落,崔文正已然踱步而入,身后跟着几名户部堂官。他将钟懿方才那一番雷霆万钧的命令听了个分明,眉头微微蹙起。 这小子,年纪轻轻,处理事务倒也井井有条,颇有章法。 只是……如此大张旗鼓,怕是动静太大了些,过刚易折啊! 他轻咳一声,走到钟懿身旁,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色,压低了声音。 “钟主事,调阅各部账册,兹事体大。你这般声势浩大地铺开,几乎是调动了整个户部的力量去查其他衙门,怕是会打草惊蛇,让那些心怀鬼胎之人,提前有了防备,甚至销毁罪证啊!” 钟懿却摇了摇头,目光坚定如铁,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冷峭的笑意。 “崔大人此言差矣!” 第四十九章 随时都会有刀斧加身 钟懿的目光清亮,扫过众人,微微提高了语调,确保在场的户部官吏都能听清。 “下官以为,正因兹事体大,才更要光明正大!若我们畏首畏尾,偷偷摸摸地暗中查访,反倒显得我们心虚胆怯,让他们觉得户部有所顾忌,认为我钟鼎只是虚张声势,甚至会变本加厉,铤而走险!” “如今,我手持尚方宝剑,代表的是天子之威!就是要如此雷霆万钧,行事张扬,将这潭水彻底搅浑!”钟懿的声音掷地有声,“就是要让满朝文武都看着,让那些藏在暗处的魑魅魍魉在天威之下瑟瑟发抖,自乱阵脚!他们越是害怕,便越容易露出马脚!” 钟懿一声令下,整个户部度支司立时如同一架上紧了发条的精密机器,飞速运转起来。 书吏们穿梭往来,算盘声、翻阅卷宗声、低声的讨论声交织一片,却无半分嘈杂,反而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效率。 与此同时,卢府,一座幽静的宅邸内。 卢枫连滚带爬地冲进书房,面无人色,嘴唇哆嗦着,几乎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叔……叔父!不……不好了!出大事了!” 户部侍郎卢介玄正端着一盏上好的雨前龙井,细细品咂,闻言眉头一皱,斥道:“慌慌张张,成何体统!天塌下来了不成?” 话音未落,听完卢枫带着哭腔的禀报,他手中的茶盏“哐当”一声坠地,摔得粉碎。碧绿的茶水混着细碎的瓷片,溅了他一袍角,他却浑然未觉。 “尚……尚方宝剑?查……查所有账目?先斩后奏?” 卢介玄只觉得眼前阵阵发黑,身子晃了晃,险些栽倒。 他当初只是想小小敲打一下钟家,给那不知天高地厚的钟鼎一点颜色看看,谁曾想……谁曾想竟捅出了这么大一个窟窿! 卢介玄心中已是惊怒交加,却还存着几分侥幸,以为风头过去,总有转圜余地。 可如今,尚方宝剑一出,这分明是要赶尽杀绝! 卢介玄再也坐不住,也顾不得许多,带着几个心腹家仆,跌跌撞撞便冲向了户部衙门。 一进度支司,便见钟懿端坐堂上,手边放着那柄黄绫裹鞘的尚方宝剑,神色冷峻,不怒自威。 “钟鼎!”卢介玄气急败坏,也顾不得礼仪,戟指喝问,“你……你年纪轻轻,安敢如此胡来!将朝廷搅得天翻地覆,是何居心?!” 钟懿缓缓抬眼,目光平静无波,却看得卢介玄心中一阵发毛。 他伸出手,轻轻一按剑柄,发出“呛”的一声轻响。 “卢大人,”钟懿字字如锤,“此剑,乃陛下亲赐。彻查兵部粮草舞弊案,亦是圣意。钟某不过是奉旨行事。” 他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莫非卢大人以为,陛下会准许下官……胡来不成?” 卢介玄被那“陛下”二字压得心头一窒,再看那柄近在咫尺的尚方宝剑,只觉得脖颈间凉飕飕的,仿佛随时都会有刀斧加身。 卢介玄张了张嘴,想说些场面话,却发现喉咙干涩,一个字也吐不出来,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 最终,他只能色厉内荏地甩了甩袖子,狼狈不堪地带着家仆,灰溜溜地逃离了户部。 不行!得赶紧去那些人!唇亡齿寒,此时若不联手,便要被这黄口小儿各个击破了! 户部衙门闹出如此大的动静,京城各部衙门自然也收到了风声。 一时间,怨声载道。 “岂有此理!我堂堂工部,何时轮到一个户部的小小主事来发号施令了?” “就是!让咱们翻找三年前的陈芝麻烂谷子,他钟鼎算老几?” “嘘!小声点!人家手里可有那个!”说话的官员指了指头顶,又做了个“咔嚓”的手势。 众人顿时噤声,脸上却依旧愤愤不平。 一个小辈,仗着圣眷,便如此嚣张跋扈!真是岂有此理!偏偏……还真奈何他不得! 工部衙署之内。 赵耀带着几名户部书吏,捧着钟懿的批文,前来调阅账册。 工部的一位主事斜睨着赵耀,皮笑肉不笑地开口。 “哟,这不是赵员外郎么?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本部衙门可忙得很,怕是没空招待赵员外郎啊。” 赵耀如今得了钟懿提携,又身负皇命,早已不是当初那个谨小慎微的小吏,他将腰杆一挺,朗声道:“下官奉户部钟大人之命,前来调阅贵部近三年与兵部所有物资往来的账册、契书及批文,还请这位大人行个方便。” 那工部主事冷笑一声。 “钟大人?哪个钟大人?本部只认尚书、侍郎,何曾听过什么钟大人?赵员外郎,你不过区区一个从六品,也敢对本部指手画脚,未免太高看自己了罢!” 一个小小的员外郎,也敢狐假虎威!真当工部是泥捏的? 赵耀脸色一沉,心中却无半分惧意。 他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语气却带着强硬。 “这位大人,下官的确官卑职微。但钟大人有言在先,他手持尚方宝剑,陛下钦赐,有先斩后奏之权!若因贵部不肯配合,耽误了查案,回头钟大人怪罪下来,说不得就要拿几个不开眼的人头去祭旗立威。到那时,可别怪下官今日没有提醒过!” “你……”工部主事闻言,脸色唰地一下变得铁青,指着赵耀的手指都有些发抖。 他原以为钟鼎不过是虚张声势,没想到竟如此狠戾!他一个小小的工部主事,哪里敢拿自己的项上人头去赌钟鼎的剑快不快! “哼!”工部主事重重一哼,拂袖而去,“等着!本官这就去禀明堂官!” 虽是去禀告,但那服软的姿态,已是昭然若揭。 雷霆手段之下,效率自然惊人。 不到半日功夫,吏、礼、兵、刑、工五部,以及大理寺、宗正寺、太仆寺等十数个衙门的相关账册、凭证,便如小山一般,一车一车地运抵户部度支司。 一时间,度支司内堆满了积着厚厚灰尘的陈年卷宗,空气中都弥漫着纸张发霉的味道。 钟懿站在那如山如海的账册面前,看着眼前这几乎要将整个衙署淹没的卷宗,饶是他心志坚定,也不由得感到一阵头皮发麻,手心微微有些汗湿。 第五十章 他这是来投桃报李 这么多……这还仅仅是京中各部的,若是牵扯到地方……那将是何等浩繁! 徐锋深吸一口气,眼神复又变得锐利坚定。 这是陛下交给他的第一桩差事,也是我他在这大渊朝堂立足的第一块基石! 再难,也必须啃下来!做好这件事,才能不负圣恩! 正在此时,衙门口一阵轻微的骚动。 崔文正快步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一位身着绯袍、气度俨然的中年官员,那官员身后,还跟着十数名神情干练、目光锐利的兵部武官。 崔文正一见那绯袍官员,便拱手笑道:“哎呀,林尚书!您怎么亲自过来了?快请,快请!” 兵部尚书林昌?钟懿心中微微一动。 林昌满面春风,哈哈一笑,声音洪亮:“崔大人客气了!钟主事奉旨查案,我等兵部同僚,岂能袖手旁观? 这些都是我兵部中精于算学、熟悉军需的老手,特地带来给钟主事打打下手,也好早日查清那起惊天大案,还我兵部一个清白!” 崔文正意味深长地瞥了钟懿一眼,凑到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低语。 “林昌此人,刚正不阿,嫉恶如仇。前一任兵部尚书势力盘根错节,他初来乍到,怕是也束手束脚。你这次彻查兵部旧账,等若是帮了他一个大忙。他这是来投桃报李,也是真心想肃清兵部积弊,更是……给你我撑腰来了!” 原来如此!这林昌,是友非敌! 钟懿恍然大悟,心中不由一暖。在这波诡云谲的朝堂之上,多一个朋友,总比多一个敌人要好。 他连忙与崔文正一同,对着林昌深深一揖。 “下官钟鼎,多谢林尚书援手之恩!有各位兵部同僚相助,此案必能早日水落石出!” 林昌带来的兵部干吏,果然皆是精兵强将。 钟鼎略作指点,将那阿拉伯数字与复式记账法的精髓倾囊相授,这些人本就常年与军需数目打交道,一点即透,不过半个时辰,便已能上手。 一时间,度支司内算盘声、纸张翻动声与低低的核算声交织,虽人数倍增,却依旧井然有序,效率之高,令人咋舌。 钟懿看着眼前热火朝天的景象,心中大定。 …… “崔大人,崔大人留步。” 崔文正刚走出度支司,打算回自己签押房喘口气,便听见身后传来一个略显尖细的声音。 他回头一看,只见一名面白无须,身着内侍监服饰的青年太监,正含笑立于不远处。 崔文正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拱手道:“这位公公有礼了,不知有何见教?” 那小太监笑容可掬,声音却带着几分内廷特有的矜持。 “崔尚书客气。奴婢奉皇上口谕,特来传话。” 崔文正神色一肃:“臣,恭听圣谕。” 小太监微微躬身,朗声道:“皇上口谕,着崔尚书明日携户部主事钟鼎,上朝觐见。” 陛下这是……崔文正何等人物,瞬间便明白了其中关窍,面上恭敬应下:“臣,遵旨。” 小太监又是一笑:“那奴婢便先回宫复命了,崔尚书留步。” 说罢,便悄然退去,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 崔文正转身回到度支司,将钟懿唤至一旁,神色带着几分复杂与凝重。 “钟鼎,”他压低了声音,“明日,你随老夫上朝。” 钟懿一怔:“上朝?” 崔文正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圣上点的,你如今虽担任户部主事一职,但按规制,六品小官,尚无资格日日面君,更遑论在金銮殿议政。这……是泼天也似的恩宠,也是一道非比寻常的考验啊。” 钟懿心中咯噔一下。 明日早朝,恐怕不是什么封赏,而是一场鸿门宴! 那些账册掀开的盖子太大,必然有人坐不住了! 陛下这是要将他推到风口浪尖之上!* 钟懿深吸一口气,眸中闪过一丝决绝:“下官明白。多谢大人提点。” 翌日,晨曦微露。 钟懿换上了一身崭新的从六品官服,跟在崔文正身后,一步步踏入了那象征着大渊朝权力中枢的紫禁城。 金銮殿矗立于汉白玉台基之上,琉璃瓦在晨光下熠熠生辉,殿前广场宽阔无垠,百官早已按品阶肃立,静候钟鸣。 进入殿内,更觉气势恢宏。蟠龙金柱直冲穹顶,雕梁画栋,极尽工巧。文武百官分列两侧,鸦雀无声,一股无形的威压扑面而来,令人心生敬畏。 钟懿垂首立于崔文正身后,眼观鼻,鼻观心,努力平复着略有些急促的呼吸。 这便是大渊朝的权力核心!前世只能在史书中窥见一二,如今却亲身立于此地,当真……恍如隔世。 “有事早奏,无事退朝——” 内侍监总管的悠长声调,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 话音未落,一名身着獬豸补服的官员自队列中走出,手持玉笏,声如洪钟。 “臣,都察院左都御史张生,有本启奏!” 渊帝高坐龙椅,龙眉微不可察地一挑,淡淡吐出一个字:“讲。” 张生躬身,语气却带着严厉。 “臣要弹劾户部主事钟鼎!此子无视朝廷法度,擅权越职,以查账为名,搅扰吏、礼、兵、刑、工五部,以及大理寺、宗正寺、太仆寺等十数衙门,索要积年账册,致使各部怨声载道,人心惶惶!实乃胡作非为,请陛下降旨,严惩不贷,以正视听!” 渊帝目光如电,扫过张生,又缓缓转向崔文正,嘴角噙着一抹高深莫测的笑意,却不发一言。 崔文正心领神会,上前一步,朗声应答。 “陛下,张御史此言差矣!户部主事钟鼎,乃是奉陛下之命,彻查兵部粮草舞弊一案。他在兵部积年旧账中,已然发现重大亏空,数目之巨,触目惊心!此举乃是为国揪除蠹虫,为朝廷挽回损失,何来胡作非为一说?” “哼!”张生重重一哼,面带讥诮,“崔尚书此言,未免太过偏袒自家下官了罢!钟鼎不过区区一从六品主事,竟敢对各部尚书、侍郎发号施令,索要机密账册,已是天大的僭越!” “就算兵部账目果有亏空,也当由三法司会审,按察定罪,何时轮到他一个户部的小小主事,以下犯上,在朝堂之上指手画脚?此等越俎代庖之举,若不严加管束,朝廷体统何在?纲纪何存!” 第五十一章 关乎我大渊的江山社稷 崔文正脸色一沉,正欲反驳,却听身后一个清朗的声音响起。 “陛下,臣,户部主事钟鼎,有话要讲。” 钟懿越过崔文正,走到殿中,对着龙椅深深一揖。 渊帝饶有兴致地看着他:“哦?你有何话说?” 钟懿直起身,目光平静地迎向张生,语气不卑不亢。 “张御史,下官奉旨查案,查的是兵部粮草舞弊,挖的是朝廷的蛀虫,此事关乎国库安危,关乎边疆将士的粮饷,更关乎我大渊的江山社稷!” “您身为都察院左都御史,风闻奏事,纠劾百官,乃是职责所在。但您不问案情进展如何,不问亏空数目多少,却只揪着下官的品级与查案方式不放,如此避重就轻,莫非……张御史与这兵部舞弊案,也有什么牵扯不成?还是说,您担心这把火一旦烧起来,会燎到某些不该燎的人身上?” 张生勃然大怒,指着钟懿厉声喝斥。 “黄口小儿!安敢如此血口喷人!陛下,钟鼎毫无凭证,竟敢当庭污蔑朝廷一品大员!此等嚣张跋扈之徒,目无君上,藐视国法!若不严惩,国法何在!朝纲何存!” “呵。”钟懿发出一声极轻的冷笑,“张御史好大的官威。下官从头至尾,谈的都是账册,是贪墨,是舞弊。倒是张御史您,一开口便指责下官‘胡作非为’,再开口又斥责下官‘以下犯上’,如今更是给下官扣上了‘污蔑朝臣’的大帽子。究竟是谁在胡言乱语,是谁在混淆视听,又是谁在给谁扣帽子,想必在场的诸位大人,心中都有一杆秤。”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凌厉:“下官只问一句,兵部那高达数十万两的亏空,张御史,您是打算视而不见,还是打算一力承担?!” “你……你……”张生被钟懿这番抢白,噎得脸色由红转紫,再由紫转青,指着钟懿的手指不住颤抖,你了半天,竟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殿中百官,此刻看向钟懿的眼神,已然全然不同。 初时还带着几分轻视,此刻却只剩下深深的忌惮。 这哪里是个初出茅庐的愣头青,分明是条潜藏在浅水中的蛟龙! “哈哈哈哈!说得好!说得痛快!” 龙椅之上,渊帝突然爆发出一阵朗声大笑,笑声中充满了畅快与欣赏。 他目光灼灼地盯着钟懿,龙颜大悦。 “钟鼎!朕果然没有看错你!好一个为国揪蠹,好一个为民请命!张生,”渊帝的笑声一收,语气骤然转冷,目光如利剑般射向面如死灰的张生,“你身为御史,不思体察民情,不思为国分忧,却在此混淆是非,阻挠查案,是何居心?!” 张生“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汗如雨下。 “陛……陛下息怒!臣……臣绝无此意!臣只是……只是忧心朝廷体统……” “体统?”渊帝冷哼一声,“国库都被蛀空了,还谈什么体统!钟鼎,”他转向钟懿,语气再次变得温和,“你既已查出兵部账目确有重大猫腻,便只管放手去查!朕先前赐你尚方宝剑,便有先斩后奏之权!朕倒要看看,在我大渊朝,究竟是哪些硕鼠,敢如此胆大包天,中饱私囊,蛀我大渊的万里江山!” “朕把话放在这里,此案,户部要全力配合!吏部、刑部、大理寺,亦要全力协助!若有哪个衙门,哪个官员,敢阳奉阴违,暗中掣肘,朕绝不轻饶!” 渊帝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带着威严与决心。 满朝文武,无不变色,看向钟懿的眼神,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惊惧与忌惮。 这钟鼎!他手握尚方宝剑,身负皇命,如今又得了陛下金口玉言的全力支持,这京城的天,怕是真的要变了! 崔文正站在一旁,看着昂然立于殿中的钟懿,心中百感交集。 渊帝那一句“先斩后奏”,震得百官心神俱裂! 龙椅上的帝王,目光如炬,扫视着下方战战兢兢的臣子,那不怒自威的气势,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来。 皇上这是……动真格的了! 群臣之中,兵部尚书卢介玄更是面无人色,冷汗涔涔而下,浸湿了朝服的后襟 。他只觉得头晕目眩,双腿发软,若非强撑着,几乎要瘫倒在地。 方才张生发难,他还存着几分侥幸,以为能将钟鼎压下去,谁知竟引出这尊杀神! 就在这金銮殿上下一片死寂,针落可闻之际,一个清朗的声音却突兀地响起。 “启奏陛下,臣……尚有一事禀报!” 钟懿向前一步,再次躬身行礼。 此言一出,众人皆是一愣。 崔文正眉头微蹙,看向钟懿的眼神带着几分不解。 这小子,又要搞什么名堂? 渊帝眼中闪过一丝兴味,嘴角微微上扬。 “哦?钟爱卿还有何事?讲来听听。” 钟懿抬起头,目光坦然,朗声开口。 “陛下,臣之所以能察觉兵部粮草账目中的端倪,进而发现这惊天舞弊大案,实非臣一人之功。” 他话锋一转,竟指向了队列中几乎要缩进地缝里的卢介玄。 “若非兵部卢侍郎深明大义,主动将兵部旧账交予臣,并嘱托臣仔细核查,臣又岂能如此迅速地发现问题?臣以为,卢侍郎此举,乃是有意考验臣的办差能力,更是对朝廷、对陛下的一片赤胆忠心!此番查案,卢侍郎当居首功!”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卢介玄更是如遭雷击,猛地抬起头,脸上一片煞白,惊恐地看向钟懿,又触及到四周同僚投来的或惊疑、或幸灾乐祸、或鄙夷不屑的目光,只觉得芒刺在背,一颗心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他想死的心都有了!这钟懿是何居心?这是要把他架在火上烤啊! “陛……陛下!万万不可!” 卢介玄再也顾不得仪态,踉跄出列,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带着哭腔。 “臣……臣冤枉啊!臣当初将账册交予钟主事,不过是……不过是例行公事,绝无考验之意!臣愚钝,未能察觉账中舞弊,实乃失职!何功之有?请陛下明察!钟主事他……他这是……” 第五十二章 幸福来得太过突然 卢介玄想说钟鼎是在胡说八道,可话到嘴边,又生生咽了回去。 这种时候,否认钟鼎的话,岂不是显得自己心虚? 钟懿却是一脸诚恳,对着渊帝再次一揖。 “陛下,卢大人过谦了。臣以为,论迹不论心,论心世上无完人。卢大人将账册交予下官,是事实;下官因此查出弊案,亦是事实。下官不过一从六品主事,初入官场,若无卢大人这等上官提携指点,如何能有今日?这份功劳,下官万万不敢与卢大人相争,更不敢冒领!” 好一个“论迹不论心”!好一个“不敢冒领”! 渊帝看着殿中这戏剧性的一幕,眼底的笑意愈发浓厚。 他岂能看不出钟鼎这点小心思?这是在给他送“投名状”呢! 把卢介玄推出来当挡箭牌,也顺便卖了个人情。 有意思,当真有意思! “哈哈哈哈!”渊帝再次朗声大笑,指着钟懿,又指了指卢介玄,“好!好一个谦逊有礼,不骄不躁!钟鼎,你不仅有查案之才,更有这般敬重上官之心,实乃我大渊栋梁!”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依旧跪伏在地的卢介玄,语气带着几分意味深长。 “卢介玄,你既然有此‘慧眼’,能识得钟鼎这般能臣,朕心甚慰。户部尚书一职,一直悬而未决,朕看,便由你来署理罢!即日起,升任户部尚书,协同钟鼎,务必将此案查个水落石出!” “轰——!” 卢介玄只觉得脑中一声巨响,整个人都懵了。 户……户部尚书?!我?! 幸福来得太过突然,也太过诡异,让他一时间竟忘了谢恩。 他本以为自己今日不死也要脱层皮,谁知峰回路转,不仅没事,反而……升官了? 他下意识地抬头看向钟鼎,只见对方正一脸“欣慰”地望着自己,仿佛真心为他高兴一般。 这小子…… 卢介玄心中五味杂陈,却也明白,此刻已是骑虎难下。 当着文武百官和渊帝的面,他除了叩头谢恩,别无选择。 “臣……臣卢介玄……叩谢……陛下天恩!” 渊帝满意地点点头,龙袖一拂:“众卿可还有事启奏?无事,便退朝罢。” 群臣哪里还敢多言,纷纷躬身应诺。 待到下了朝,金銮殿外的汉白玉广场上,气氛却与方才的凝重截然不同。 不少官员立刻围上了新晋的户部尚书卢介玄,脸上堆满了热情的笑容。 “恭喜卢大人!贺喜卢大人!荣升户部尚书,圣恩浩荡啊!” “卢大人慧眼识珠,举荐贤才,此番升迁,实至名归!” “是啊是啊,有钟主事这等雷厉风行的干将在手下,卢大人日后定能大展拳脚,为我大渊再立新功!” 一句句恭维奉承,如同潮水般涌来。 卢介玄起初还有些心虚,但听着听着,那点残存的惊惧与不安,早已被巨大的虚荣与飘飘然所取代。他捋着胡须,脸上泛起得意的红光,连连拱手,口中谦逊道:“诸位同僚谬赞,谬赞了!本官不过是侥幸,侥幸而已!日后还需诸位多多帮衬才是。” 那副故作谦虚的模样,看得一些心思玲珑的官员暗自发笑。 钟懿远远地看着被众星捧月般的卢介玄,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心中却是长长舒了口气。 总算是将这烫手山芋暂时丢出去了。 风头太盛,并非好事。 有卢尚书在前头顶着,他自己行事也能更从容些。 崔文正缓步走到钟懿身旁,目光扫过不远处意气风发的卢介玄,又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钟懿,苍老的脸庞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笑容。 这卢介玄,被捧得越高,将来便摔得越惨。 他还当真以为自己捡了个大便宜,殊不知,死到临头而不自知啊! 钟鼎这孩子,手段越发老练了。 回到户部度支司,钟懿立刻摒弃杂念,将自己重新埋入了堆积如山的账册之中。 林昌调来的那些兵部干吏,经过他一番点拨,已然成了他手中最锋利的刀。 阿拉伯数字与复式记账法,如同两柄神兵利器,将一笔笔糊涂账梳理得清清楚楚。 度支司内,算盘声、翻页声、低语核算声此起彼伏,效率惊人。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从日上三竿到暮色四合。 钟懿的眼睛早已布满血丝,但他精神却异常亢奋。 终于,在一本标注着“永宁仓”的兵部支粮旧档上,他的目光陡然凝固! 他迅速翻找出对应的户部拨银记录,两相对照,一个巨大的漏洞赫然暴露眼前! 找到了! 钟懿心中狂跳,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账册上清清楚楚地记录着:桓信粮行售与兵部的粮草,乃是按市价六成计算!而兵部上报朝廷的支出,亦是按六成粮价申报! 这看起来似乎并无不妥,甚至还能显出兵部为国节省开支的“功绩”。 然而,当钟懿翻到户部度支司当年的拨款记录时,一抹惊心动魄的红墨批注,让他瞳孔骤然收缩! 户部当年拨付给兵部用于采购这批粮草的银两,非但不是六成,也不是原价,而是在原粮价的基础上,足足又往上加了两成! 赵耀捧着那本写满了阿拉伯数字的账册,只觉得薄薄几页纸重逾千斤,他手指微微颤抖,声音都有些发虚。 “钟……钟鼎,这……这桓信粮行与兵部的勾当,市价六成购入,却按原价加两成报销……这,这简直是……”他一时间竟找不到词来形容这其中的贪墨之巨。 这何止是胆大包天,简直是视朝廷如无物,视军国大事如儿戏! 赵耀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他紧张地吞了口唾沫,望向钟懿。 “大人,咱们……咱们现在该如何是好?” 这可是牵连甚广的大案,一个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钟懿的目光紧紧锁着账册上那惊心动魄的数字,他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忽听门外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呵呵,什么事让我们的户部福星也犯难了?” 话音未落,一个熟悉的身影已迈入度支司,正是崔文正。 他依旧是一副笑呵呵的模样,却带着洞察一切的眼神。 钟懿与赵耀连忙起身行礼:“见过崔大人!” 崔文正摆摆手,示意他们不必多礼,目光落在钟懿手中的账册上,含笑道:“可是又有什么新发现了?” 第五十三章 懂得借力打力 钟懿也不隐瞒,将那“永宁仓”的旧档与户部拨银记录一并呈上,沉声道:“大人请看,兵部当年采买‘永宁仓’粮草,桓信粮行报的是市价六成,兵部亦以此价上报。然而,户部实际拨银,却是在原粮价基础上,足足高出了两成!”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着一丝凝重。 “这笔银两数目巨大,当年经手此事的户部尚书……早已故去,如今怕是死无对证了。” 人死账烂,这便是官场上最常见的脱罪之法。 崔文正捻着胡须,听完钟懿的陈述,脸上笑容不减,反而带着几分戏谑。 “呵呵,前任尚书是没了,可不是还有个……现任的么?” 嗯?现任尚书?卢介玄?! 钟懿脑中如电光火石般一闪,瞬间明白了崔文正的言外之意! 对啊!卢介玄刚刚署理户部尚书,这兵部的烂摊子,他不接也得接!他之前是户部侍郎,对这些陈年旧账,焉能不知情?即便不知情,如今这尚书的位子坐上去了,责任就跑不掉! 钟懿眼前一亮,兴奋道:“崔大人高见!下官这就去找卢尚书‘请教’一番!” 说着,便拿起账册,作势就要往外冲。 这等泼天大案,早一刻捅出去,便早一刻安心! “诶,等等。”崔文正却不急不忙地叫住了他,道,“卢尚书嘛……这个时辰,怕是不在兵部,也不在户部。” 钟懿一愣:“那他……” 崔文正眼角笑意更深,带着一丝莫测高深。 “老夫方才过来时,听闻卢尚书正与几位同僚在天香楼饮宴庆贺呢。想来,这新官上任,意气风发,也是人之常情嘛。” “天香楼?” 钟懿的脚步猛地顿住,脑海中瞬间闪过一些不太愉快的记忆。 先前去天香楼,被崔文正和李钰逼迫,险些得罪了两人。 这一次要是过去,说不准又会遇到什么不得了的人。 更何况天香楼……鱼龙混杂之地,卢介玄在那里设宴,怕是少不了奉承拍马之人。 他若此时前去,恐怕会打草惊蛇,反而不美。 他眉头微蹙,随即想到了一个人——长公主李云萝! 崔文正见他神色变幻,已知他心中有了计较,微微颔首,语气温和。 “钟懿啊,你放手去做。有什么难处,只管来找老夫,莫要怕给老夫添麻烦。” 这孩子,心思越发活络了。懂得借力打力,是好事。 钟懿心中一暖,恭敬一揖:“多谢崔大人提点,下官明白了!” 说罢,他不再犹豫,转身快步离去,径直往长公主府方向而去。 长公主府,书房内。 “之乎者也,仁义道德……”老夫子摇头晃脑,讲得口干舌燥。 而他对面,长公主之子李钰正抓耳挠腮,一张俊脸皱成了苦瓜。 他一会儿看看窗外飞过的鸟雀,一会儿又偷偷打量夫子花白的胡须,心思早已飞到了九霄云外。 唉!读书!读书!怎么就这么难呢!本小爷发誓要超过崔烈那小子,给他点颜色看看,可这圣贤书,怎么就比上阵杀敌还费劲! 老夫子被李钰那副坐立不安、仿佛随时要暴走的模样吓得心惊胆战,讲课的声音都有些发颤。好在这位小爷虽然顽劣,倒也从未真正为难过他,只是这神游天外的听课态度,着实让他这把老骨头有些吃不消。 就在这“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的古怪氛围中,管家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躬身禀报。 “启禀小公爷,户部钟主事求见。” “钟鼎?!”李钰闻言,眼睛蓦地一亮,立刻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对着老夫子一拱手,语气颇为急促。 “夫子,今日辛苦您了,改日再叙!本小爷有贵客临门,先失陪了!” 老夫子如蒙大赦,连忙颤巍巍地起身告辞,逃也似地离开了这“是非之地”。 李钰三步并作两步迎了出去,一见钟懿,便咧嘴笑道:“钟大人,你怎么来了?可是来找我娘?不巧,她今日一早就被陛下召进宫去了,估摸着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钟懿含笑摇头:“小公爷,下官今日前来,并非叨扰长公主殿下,而是……特地来寻你的。” “寻我?”李钰闻言,顿时瞪大了眼睛,一脸的难以置信。他伸手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满是狐疑:“钟大人,你没说笑吧?找我作甚?我这一无官半职,二不能文不善武……哦不,武还是可以的,但读书是真不行!我能帮你什么?” 钟懿看着他那副自我怀疑的模样,不禁莞尔,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眼中闪烁着自信的光芒、 “小公爷切莫妄自菲薄。有些事情,非你不可。你的作用,大得很!” 与此同时,天香楼,雅间之内。 卢介玄坐在主位,脸上红光满面,眼神中带着几分酒后的迷离与得意。 起初,对于这从天而降的户部尚书之位,他还心怀惴惴,如履薄冰。 但接连几日,百官朝贺,同僚奉承,尤其是今日这几位素日里走得颇近的官员特意在天香楼为他设宴庆贺,一声声“卢尚书”叫得他骨头都轻了三两。 那点残存的畏惧早已被巨大的虚荣心和权力带来的快感所取代。 哼,什么钟鼎不钟鼎的,若非老夫‘慧眼识珠’,将账册交予他,他焉能有今日? 说到底,这泼天的功劳,还不是有老夫一份!陛下圣明,这才提拔老夫! 他越想越觉得是这个理,越想越觉得这户部尚书的位子,自己坐得名正言顺! “卢尚书,下官敬您一杯!您此次荣升,实乃众望所归,我等日后,可都要仰仗卢尚书多多照拂啊!”一名官员举杯,满脸谄媚。 “是极是极!卢尚书深明大义,不计前嫌举荐贤才,此等胸襟,我等望尘莫及!”另一人也连忙附和。 卢介玄捋着微醺的胡须,哈哈大笑,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只觉得通体舒泰,飘飘欲仙。 “好说,好说!诸位同僚太客气了!日后大家同朝为官,自当相互扶持,为我大渊鞠躬尽瘁!” 他已然完全代入了户部一把手的角色,享受着这众星捧月般的尊崇。 “嘭——!” 就在这酒酣耳热,一片阿谀奉承之际,雅间的门板突然发出一声巨响,似乎是被人从外面狠狠踹了一脚! 第五十四章 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 紧接着,一个略带沙哑却又透着十足嚣张气焰的少年声音从门外传来。 “卢介玄何在?!给本小爷滚出来!” 不等卢介玄反应过来,更不等他吩咐店小二去开门,那本就摇摇欲坠的门板“轰隆”一声,竟是被人生生踹开,重重砸在地上,激起一片尘土! 门口,一个锦衣少年昂然而立,身后还跟着几个气势汹汹的家丁,可不正是长公主之子,李钰! 卢介玄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酒意也醒了大半,一股怒火直冲脑门!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 他猛地一拍桌子,霍然起身,厉声喝道:“放肆!何人如此大胆,敢在天香楼撒野!!” 待看清来人是李钰,他先是一愣,随即怒气更盛。 好你个李钰!老夫如今乃是堂堂户部尚书,正二品大员! 你不过一黄口小儿,仗着是长公主的儿子,便敢如此嚣张跋扈,踹本官的门?! 真当老夫是泥捏的不成! 就算是长公主亲至,也断没有如此无礼的道理! 雅间内,火药味一触即发。 李钰却似浑然未觉他那要吃人的目光,反而歪着脑袋,嘴角勾起一抹玩世不恭的笑,声音依旧带着那股子特有的嚣张、 “卢尚书,您这高升大喜,宴请同僚,怎么就单单忘了本小爷呢?莫不是……瞧不起我李钰,还是瞧不起我娘长公主殿下?” 这话问得,真是诛心! 卢介玄气得浑身发抖,一口老血险些喷出来。 他与这李钰素无往来,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请他作甚? 这分明是上门寻衅! “你……你……”卢介玄指着李钰,你了半天,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旁边几位官员见势不妙,连忙起身打圆场。 “哎呀,小公爷息怒,息怒!卢尚书今日高兴,多饮了几杯,若有怠慢之处,还请小公爷海涵!” “是啊是啊,小公爷快请上座,来,给小公爷看茶!” 这些人平日里在官场上都是人精,此刻却也头疼不已。一边是新贵户部尚书,一边是天潢贵胄,哪个都得罪不起。 神仙打架,凡人遭殃啊! 与此同时,户部衙门,那间寻常官吏绝无资格踏入的签押房内,气氛却比天香楼的雅间还要紧张百倍。 这里是户部尚书专属的内室,存放着诸多机密档案。 钟懿与赵耀二人,借着从窗棂透进的微弱月光,屏息凝神,正小心翼翼地翻阅着一摞摞积满灰尘的陈年卷宗。 这签押房,便是卢介玄的软肋所在!若他真有问题,此处必有蛛丝马迹! 赵耀的手指有些颤抖,每一次翻动纸张,都仿佛能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他紧紧跟在钟懿身后,大气也不敢出。 钟懿的目光则一页页扫过那些泛黄的故纸堆。 终于,他的手指停在了一份用牛皮纸精心封存的卷宗之上。卷宗的封皮上,赫然盖着“兵部”、“户部”、“特批”的朱红大印! 他迅速解开系绳,抽出里面的文书。 “找到了!”钟懿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激动。 赵耀连忙凑过头去,只见那文书上,赫然记录着当年“永宁仓”粮草采买的另一部分拨款明细! 不同于之前查到的按市价六成购入的账目,这份文书上清楚地写着,另有一笔数额巨大的款项,是通过“特赦令”的形式,直接拨付给了桓信粮行! “特……特赦令?”赵耀倒吸一口凉气,眼中满是骇然,“这,这……这岂不是说……” 钟懿的眼神冷冽如冰、 “不错!明面上六成的银子走了兵部的正常采买流程,暗地里,这剩下的四成,却是通过这所谓的‘特赦令’,神不知鬼不觉地拨了出去!也就是说,至少有四成的银子,直接进了某些人的私囊!” 好一个瞒天过海!好一个偷梁换柱!这背后牵扯的,绝不止一个桓信粮行! 赵耀只觉得一股寒气窜上脊背,这贪墨的数额之巨,手段之隐蔽,简直骇人听闻! …… 天香楼的闹剧草草收场,卢介玄憋了一肚子火,也顾不上什么庆贺了,阴沉着脸,带着几分狼狈,匆匆赶回户部衙门。 李钰这小兔崽子,早晚要你好看! 卢介玄越想越气,脚下生风,只想赶紧回到自己的地盘,好好盘算一下。 然而,刚踏入户部大门,他便觉察到气氛不对。 往日里各司官吏见了他,无不恭敬行礼,今日却一个个神色古怪,都聚在院中,鸦雀无声,齐刷刷地望着他。 正中央,左相崔文正负手而立,面沉似水。 卢介玄心中猛地“咯噔”一下,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他强作镇定,挤出一丝笑容。 “诸位……这是何意?崔侍郎,您怎么也……” 崔文正冷哼一声,那双眸子此刻锐利如刀,直刺卢介玄心底。 “卢尚书,你还有脸问?” 话音未落,一叠纸张劈头盖脸地向卢介玄飞来,如雪片般散落在他脚下。 “你!”卢介玄何曾受过这等羞辱,顿时勃然大怒,指着崔文正厉声喝道:“崔文正!你莫要忘了,老夫如今是户部尚书!是你的上官!你敢如此无礼?!” 老虎不发威,你当我是病猫不成! 崔文正却似未闻,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讥诮。 “上官?呵呵,卢尚书还是先看看这些东西,再说这话不迟!” 卢介玄怒火中烧,但崔文正那笃定的神情让他心头一颤。 他狐疑地弯腰拾起几张纸,只看了一眼,整个人霎时间面无人色,亡魂大冒! 那纸上,赫然是他当年任户部左侍郎时,亲自签押盖印的公文! 正是那笔通过“特赦令”拨付给桓信粮行的巨款凭证!每一笔,都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冷汗瞬间浸湿了他的官袍,他只觉得天旋地转,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住。 崔文正见他神色,厉声一喝。 “卢介玄!你身为朝廷命官,竟敢如此胆大包天,监守自盗,中饱私囊!来人!将这贪官污吏给老夫拿下,押入宫中,请陛下圣裁!” 第五十五章 放长线钓大鱼 几名禁军甲士立刻上前,便要锁拿卢介玄。 “崔大人且慢!” 一个清朗的声音响起,正是钟懿。 他从人群中走出,对着崔文正一揖。 “崔大人,此事体大,牵连甚广。卢尚书固然罪无可恕,但若此刻将他押入宫中,怕是会打草惊蛇,让其他涉案之人有所防备,销毁罪证,反而不美。” 这条大鱼背后,还牵着一张巨网。现在收网,为时过早。 崔文正何等精明,一听便明白了钟懿的深意,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这小子,年纪轻轻,心思却如此缜密,懂得放长线钓大鱼。 他点了点头,沉声道:“钟主事所言有理。哼,便宜这狗官了!”随即对禁军一摆手:“将卢介玄给老夫押入柴房,严加看管!没有老夫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探视!” 卢介玄此刻已是面如死灰,任由禁军将他拖拽而去,再无半分方才的嚣张气焰。 与此同时,京城某处隐秘的宅院内。 灯火昏暗,几道人影围坐一桌,气氛压抑而暴戾。 “废物!真是个废物!”一人一拍桌子,怒骂道,“卢介玄这个蠢货!这点小事都办不牢!永宁仓的事情竟然被捅出来了!他还有脸升官!” “哼,当初就不该用他!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另一人也恨声道,“如今被那钟鼎和崔文正盯上,我们怕是也要受牵连!” 这把火,已经烧到眉毛了! 沉默片刻,一个阴鸷的声音缓缓响起、 “事已至此,怨天尤人无用。当务之急,是不能让卢介玄开口。” 众人闻言,皆是一凛。 那人眼中闪过一抹狠厉的杀机。 “一不做,二不休!派人去,做了他!死人,才最能保守秘密!” “好!就这么办!” “杀了他,一了百了!” 众人纷纷附和,眼中皆是凶光毕露。 很快,几道黑影消失在夜色之中,目标直指——卢府! 夜,漆黑如墨,伸手不见五指。寒风呼啸,卷起残叶,更添几分肃杀。 卢府之内,除了奉命看守柴房的几个禁军,其余下人早已酣然入睡。 寂静的夜里,连虫鸣都已消失。 突然—— “有刺客——!!” 一声凄厉的呼喊划破了夜的宁静,紧接着便是兵刃相击的铿锵之声与惊呼惨叫! 柴房外的厮杀声戛然而止,快得令人措手不及! 几名负责看守的禁军甲士还未完全反应过来,院中早已埋伏的数道身影已如猛虎出闸,迅捷无比地扑向那些试图遁逃的黑衣刺客! 钟懿身形最是矫健,他早已预料到这一幕,目光冷静,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柄出鞘的短刃,寒光一闪,便已贴近一名黑衣人的后心! 那刺客只觉一股劲风袭来,刚要反击,手腕便是一麻,兵器脱手,下一刻,冰冷的刀锋已抵住咽喉! “噗通!”“噗通!” 转瞬之间,几名黑衣刺客尽数被制服,被如狼似虎的官兵死死按在地上,动弹不得。 果然! 这些人的目标,从一开始就不是救卢介玄,而是灭口!好一招弃车保帅! 钟懿心中冷笑,一切皆在他的算计之中。 “哈哈哈!好!好一个钟鼎!好一个请君入瓮!” 崔文正大步流星从暗处走出,苍老的脸上此刻却写满了快意与赞赏。 他目光炯炯地盯着钟懿,仿佛在看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 “老夫就知道,你小子定有后手!这些人,来得正好!” 这小子,不仅查案是把好手,连这等江湖手段也运用得如此纯熟!当真是个异数! 钟懿收起短刃,对崔文正一揖。 “崔大人谬赞。不过是些跳梁小丑,想来是卢尚书背后之人坐不住了。” 崔文正捋须颔首,眼中精光更盛。 “不错!将这些杂碎,给老夫押到刑部大牢!老夫倒要看看,他们的嘴有多硬!” 他转向一名心腹禁军队长。 “立刻传刑部右侍郎高明,让他亲自审问!” 刑部大牢,阴森潮湿,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血腥与霉腐交织的怪味。 不多时,一个身形瘦削,眼神犀利的中年官员快步而来,正是刑部右侍郎高明。 他一见崔文正,便拱手笑道:“崔大人深夜传唤,可是有什么硬骨头要下官来啃?” 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嗜血的兴奋,让人不寒而栗。 此人便是高明?果然名不虚传,单这眼神,就足以让寻常罪犯魂飞魄散了。钟懿暗自打量。 崔文正指着被押进来的几个黑衣人,沉声道:“高侍郎,这几人便是深夜行刺卢介玄的刺客,务必撬开他们的嘴!老夫要活口,要知道他们背后是何人指使!” 他又转向钟懿,语气温和了几分。 “钟主事,这位便是刑部右侍郎高明高大人。高大人审案的手段,在大渊朝可是首屈一指,号称‘活阎王’,没有他审不出来的人犯!” 活阎王?倒也贴切。 钟懿对着高明微微颔首:“高大人,此事便有劳了。” 高明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的牙齿,目光在钟懿身上一扫,带着几分审视。 “钟主事客气。崔大人放心,钟主事也请静候佳音!半个时辰,不,一炷香!一炷香之内,下官定让他们把祖宗十八代都交代出来!” 言罢,他一挥手:“带进去!上全套的家伙!” 几名黑衣人被如拖死狗一般拽进了刑讯室。 钟懿与崔文正便在外间的偏厅等候。 很快,刑讯室内便传来了撕心裂肺的惨叫,以及皮鞭破空、烙铁滋滋作响的声音,听得人头皮发麻。 崔文正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他虽久经官场,见惯风浪,但高明这等酷烈的手段,依旧让他有些不适。 这高明,下手还是这么狠!不过,对付这些亡命之徒,也只能如此了。 他侧目看向钟懿,却见这年轻人神色平静。 这小子……当真心志坚定,远超常人!面对此等惨状,竟能面不改色!* 崔文正心中暗暗称奇,对钟懿的评价又高了几分。 钟懿确实面不改色。 这些手段,在他看来,虽则残忍,却也算不上惊世骇俗。 前世历史中,那些更加系统化、更加挑战人类底线的酷刑,他不知在文献中读到过多少。 皮肉之苦,对真正的死士而言,未必管用。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惨叫声渐渐微弱,却并未停止,反而多了一种压抑的呜咽。 一炷香的时间早已过去,高明却迟迟没有出来。 又过了半个时辰,高明终于铁青着脸,额头带着细汗,从刑讯室走了出来。 他对着崔文正一拱手,语气中带着几分懊恼与不甘。 “崔大人,钟主事,这几个……是硬茬子!骨头真他娘的硬!各种大刑都上遍了,就是不开口!” 第五十六章 天生的刑部料子 高明心中愤懑,难道他活阎王”的名头,今日要栽在这几个黑炭头手里? 崔文正眉头紧锁:“哦?连高侍郎也束手无策?” 高明无奈地叹了口气,随即眼里又重燃怒火。 “再给我一些时间,我不信撬不开他们的嘴!只是……怕是要拖到天亮了。” 说罢,高明又朝着刑讯室走去,这一次,里面的惨叫声想了很久。 然而,眼看天边已泛起鱼肚白,刑讯室内依旧没有传来任何有用的消息。 高明满脸颓败第又走了出来,一屁股坐在椅子上,连连摇头。 “完了完了,我高某一世英名,今日怕是要毁于一旦了!” 崔文正也是面色凝重,难道真要功亏一篑? 就在此时,一直沉默的钟懿忽然开口了。 “高大人,寻常刑讯对这些死士或许效用不大。卑职曾在一本古籍上见过一种刑罚,名为‘梳洗之刑’,或许可以一试。” “梳洗之刑?”高明一愣,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钟懿缓缓解释。 “便是以滚烫的热水浇淋犯人,再用特制的铁刷,一遍遍刷洗其皮肉……” 他话未说完,高明那张本就阴沉的脸,骤然变得煞白! 身为酷吏,他听过的、用过的酷刑不知凡几,但钟懿口中这轻描淡写的“梳洗”二字,却让他从升起一股寒气,心中毛骨悚然! 用开水烫,再用铁刷子刷肉?! 这……这哪里是审讯,这简直是活剐! 这小子……从哪里知道这等歹毒的法子! 高明看向钟懿的眼神,第一次带上了一丝……畏惧。 崔文正也是倒吸一口凉气,心中暗道:好家伙!这钟鼎年纪轻轻,手段却如此狠辣! 但高明毕竟是高明,短暂的震惊之后,眼中反而爆发出异样的光彩。 “好!好一个‘梳洗之刑’!钟主事,此法……当真高明!” 他霍然起身,脸上恢复了那种嗜血的兴奋。 “来人!备滚水!备铁刷!老子今日便要让他们尝尝这‘梳洗’的滋味!” 不多时,刑讯室内再次传出惨叫,只是这一次的叫声,凄厉绝伦,充满了无边的恐惧与绝望! 仅仅一刻钟不到。 高明便红光满面地走了出来,手中捏着一张写满了字的纸,兴奋得声音都在颤抖。 “招了!全招了!崔大人!钟主事!他们全招了!” 他将供状递给崔文正。 “为首的乃是兵部郎中许贯!还有礼部员外郎周显,工部虞衡司主事吴启年!他们都是受了……受了……”高明声音一顿,看向崔文正,神色有些复杂。 崔文正接过供状,目光一扫,脸色骤然阴沉。 高明转向钟懿,眼神炙热得像要将他融化一般,一把抓住钟懿的手臂、 “钟主事!不,钟贤弟!你简直是天生的刑部料子啊!来我刑部!只要你来,我这刑部右侍郎的位置让给你坐都行!老哥我这一身审讯的本事,定当倾囊相授!” 这小子,是个宝贝啊!若能得他相助,何愁刑部不大放异彩! 崔文正闻言,顿时脸色一黑,重重地咳嗽一声,一把将高明的手打开。 “咳咳!高侍郎!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讲!钟懿乃我户部度支司主事,是朝廷栋梁,岂能屈才于你那打打杀杀的刑部!” 崔文正脸色漆黑,好你个高明!挖墙脚都挖到老夫头上来了!钟懿这等麒麟才子,岂能给你去做那等腌臢事! 高明却是不肯放手,急赤白脸地争辩。 “崔大人此言差矣!什么叫屈才?为国锄奸,惩治贪腐,乃我刑部天职!钟贤弟这等明察秋毫、手段高超之才,正该在我刑部大展拳脚,还朗朗乾坤一个清白!” 他转头又对钟懿挤眉弄眼。 “钟贤弟,你别听他的!崔大人这是嫉贤妒能!你来我刑部,保你平步青云,前途无量!” 崔文正气得吹胡子瞪眼。 “高明!你休要胡言乱语,蛊惑人心!” 高明脖子一梗。 “崔大人,你说了不算!钟贤弟,你自己选!是跟着这老古板在户部算那劳什子账,还是来我刑部快意恩仇,执掌刑罚大权!” 眼看这户部尚书与刑部侍郎就要在刑部大堂上演全武行,钟懿连忙上前,团团一揖,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苦笑: “崔大人,高大人,二位大人莫要为难卑职了!” 他清了清嗓子,目光诚恳。 “卑职愚钝,于刑名之事一窍不通,那‘梳洗之刑’,不过是昔年在家乡时,偶然间才从书上看到,今日情急之下胡乱一试,也是侥幸成功。若真让卑职去刑部,怕是只会给高大人添乱。” 这“梳洗之刑”太过阴损,还是撇清些好,免得日后落人口实。 而且,户部这摊子事关重大,远比刑部更能接近权力核心。 钟懿微微一顿,转向崔文正,躬身道:“卑职还是觉得,户部的算盘珠子与账册,更让卑职安心一些。多谢崔大人关爱,也谢过高大人错爱。” 高明何等精明,一听便知钟懿是不想将这等酷烈手段与自身牵扯太深,也是在婉拒自己。 他心中虽有些惋惜,但对钟懿的这份审慎却更是高看一眼。 这小子,年纪轻轻,心思却如此缜密,滑不溜手! 不过,越是这样的人才,老子越想要! 高明哈哈一笑,用力拍了拍钟懿的肩膀。 “钟贤弟说哪里话!你这哪里是添乱,分明是给哥哥我露了一手绝活!放心,贤弟既不愿,哥哥我也不强求。” “只是,你这‘梳洗之刑’,当真是……高!实在是高!贤弟放心,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崔大人知,绝不外传,免得污了圣听,也损了哥哥我‘活阎王’的清誉,嘿嘿!” 高明挤了挤眼,压低了声音。 “不过贤弟啊,以后若有什么棘手的案子,哥哥我少不得还要请你帮衬一二,可不许推辞!” 崔文正见状,捋须一笑,眼中尽是满意。 算你高明识相!钟懿这等麒麟子,岂是区区刑部能容纳的?户部才是他大展拳脚之地! 他轻咳一声,打破了略显微妙的气氛。 “好了,既然口供已得,事不宜迟,我等即刻进宫面圣,将此案禀明陛下!” 第五十七章 看到书就恨不得晕过去 三人不敢耽搁,崔文正当先,钟懿与高明紧随其后,带着那份浸透了血与恐惧的供状,连夜赶往皇宫。 此时,天色已然大亮。 御书房内。 渊帝此刻却略带倦容,正与一位凤仪雍容的宫装妇人说着话,此人正是长公主。 “陛下啊,你可不知道,最近钰儿可算用功了,这一次进宫,臣妾便想着能为他择一位德高望重的夫子,还请陛下允许。” 提及自己的外甥,渊帝眉宇间便不自觉地蹙了蹙。 这混小子,估计是最近又闯什么祸了?否则怎么可能会好端端地念起书来? 也不知道是在国子监跟哪个勋贵子弟打架了,亦或是别的什么事情? 他这个皇帝,也不知道给李钰擦了多少次屁股了! 渊帝揉了揉额角,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 “皇姐,钰儿那孩子,乖巧是乖巧,但你也不要太溺爱,读书就去国子监,大不了朕豁出这张脸,让韩祭酒再给钰儿一次机会!” “皇兄,妾说的是真的,钰儿最近可真是长进了!跟换了个人似的!” 往日里一提到自家那不争气的儿子,长公主多是唉声叹气,今日却是眉飞色舞,一扫往日愁容,掩唇笑着。 “哦?”渊帝挑了挑眉,显出几分意外,“太阳打西边出来了?那小子居然肯安分了?他能闯的祸,朕都替他想不出来了!” 皇帝思索着,莫不是受了什么刺激?还是朕上次罚他禁足抄书真起了作用? 要真是禁足抄书起了作用,不如再来几次? 长公主眼中闪着自豪的光芒,声调也轻快了几分。 “何止是安分!他现在居然知道用功读书了!还跟那崔相家的崔烈较上劲了,天天在府里不是练字就是背书,妾看着都新鲜!说是要比谁先学完《大学》、《中庸》呢!” 渊帝闻言,更是诧异,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崔烈?崔文正那老狐狸的孙子?钰儿跟他比读书?这……这怎么可能?那小子不是看到书本就头疼吗?” 渊帝也知道崔烈那小子,和李钰一般,看到书就恨不得晕过去,这两人竟然开始较量起看书来,不知道该说是菜鸡互啄还是真有胆量了。 长公主见皇帝来了兴致,顿时心中一动,想起前些时日的钟鼎,眼珠一转,笑道。 “说起来,这还多亏了武定钟氏的二公子,钟鼎。若非他从中周旋,钰儿怕是还在外面斗鸡走狗呢!” “钟鼎?”渊帝立马就想到了这个名字,“哦,竟然是钟鼎?他现在在户部当差,查案子,没想到竟然还有空来指导李钰念书?” 长公主见皇帝面露疑色,连忙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娓娓道来。 “皇兄有所不知。前些日子,钰儿和崔烈那小子又在天香楼起了些口角,险些动手。恰好钟鼎也在场,也不知他使了什么法子,竟让他们二人定下赌约,说谁要是先懈怠了学业,谁就是小狗!还说输了的人,要当众给对方赔礼道歉,学三声狗叫呢!” 她顿了顿,笑意更深。 “您想啊,钰儿和崔烈都是心高气傲的性子,谁肯认输当那小狗?这不,两个小子都憋着一股劲儿,生怕被对方比下去,反倒都用起功来了!就连国子监的祭酒都说,这俩小子最近是脱胎换骨了!” 渊帝听得是目瞪口呆,半晌之后,才终于反应过来,忍不住抚掌大笑。 “哈哈哈哈!有意思!真有意思!这个钟鼎,没想到还有这等鬼灵精怪的心思!居然能想出这种法子治那两个混世魔王!歪打正着,歪打正着啊!这小子,倒是个妙人!” 这钟鼎,能让李钰和崔烈这两个刺头乖乖读书,这份“本事”,朕那些太傅们都未必有啊! 皇帝越想越觉得有趣,看向长公主的眼神也充满了赞赏。 长公主见皇帝龙颜大悦,心中更是欢喜,趁热打铁地试探道: “皇兄,您看,既然钟鼎这孩子有这般手段,能让钰儿潜心向学,不如……就让他去长公主府来,专程教导钰儿如何?有他看着,想必钰儿也不敢再放肆胡闹了。” 渊帝闻言,眼中精光一闪,沉吟起来。 这倒不失为一个法子。 钟鼎身份不高不低,李钰也不至于太抵触。若真能让李钰收心,也算了却他的一桩心事。 他正要点头,殿外内侍高声唱喏。 “启禀陛下!户部尚书崔文正、刑部右侍郎高明、户部主事钟懿,殿外求见!” 门外。 内侍话音未落,高明已然听到了长公主最后那句话,又见皇帝陛下龙心大悦,似乎就要点头应允,心中顿时“咯噔”一下! 不好!这长公主让钟鼎去教授她那个不学无术的纨绔儿子,岂不是浪费人才? 万一皇上一高兴,真停了长公主的话,把钟鼎派去当个什么伴读、讲学,他的刑部还上哪儿找这等奇才去! 思及此,高明也顾不得君前失仪,抢在崔文正和钟懿之前,一个箭步冲了进去,口中急呼。 “陛下!万万不可啊!” 高明此言一出,石破天惊! 渊帝与永宁长公主齐齐一震,几乎是从檀木椅上弹了起来。 殿外的侍卫更是“锵啷啷”拔出半截佩刀,寒光闪烁,若非高明身上那件刑部官袍太过扎眼,只怕此刻已是血溅当场! 这莽夫!在御前也敢如此大呼小叫! 待渊帝看清楚是何人进来的时候,心中怒火中烧。 渊帝脸色铁青,一拍御案,发出“嘭”的一声巨响,龙目圆睁,怒喝。 “高明!不可什么不可?!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在御书房咆哮!” 永宁长公主亦是凤目含煞,保养得宜的脸上此刻罩着一层寒霜,厉声斥道:“高侍郎!君前失仪,咆哮御前,你可知罪?!” 高明被皇帝与长公主的雷霆之怒骇得一哆嗦,这才惊觉自己情急之下失了分寸。 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触地,声音却依旧带着几分急切: “陛下息怒!长公主息怒!微臣该死!微臣绝非有意惊扰圣驾!只是……只是事关重大,微臣不得不急!” 第五十八章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高明抬起头,脸上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决绝。 “陛下!那卢介玄贪墨案,刺客嘴硬如铁,微臣与刑部众僚属用尽手段,皆是无功!最后,还是……还是钟鼎贤弟,想出了一招‘梳洗之刑’,这才撬开了刺客的嘴巴,问出了幕后主使!” 对不住了贤弟,为了把你弄到刑部,哥哥我只能先把你这‘绝活’给抖落出来了! 不过,这等奇功,也该让陛下降罪……啊不,是赏赐你! “梳洗之刑?”永宁长公主闻言,柳眉微蹙,面露惊疑之色。 身为皇家贵胄,她何曾听闻过这等匪夷所思的刑罚名称。 钟鼎?又是那个钟鼎?他不是户部的小主事么? 怎么还懂刑讯逼供的手段?而且,听这名字,似乎……有些骇人听闻。 渊帝则是挑了挑眉,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 不等皇帝细问,崔文正与钟懿已快步趋入殿内。 “臣崔文正(钟鼎),叩见陛下,长公主殿下!”二人齐齐行礼。 崔文正双手奉上一份血迹斑斑的供状。 “陛下,此乃刺客画押的供状,卢介玄贪墨案幕后真凶已然招供,请陛下御览!” 说着,崔文正站着居高临下地看了眼高明,高明这厮,果然沉不住气! 不过,也好,省了他再费唇舌,毕竟他也不想好不容易找到的好苗子去教书。 只是,钟鼎的手段,怕是要惊着陛下了。 渊帝接过供状,目光如电,一目十行地扫过。 御书房内一时间只剩下纸张翻动的沙沙声,气氛凝重得几乎让人窒息。 片刻之后,渊帝将供状轻轻放在御案之上,脸上神色高深莫测,看不出喜怒。 他缓缓开口,声音沉稳:“钟鼎……做得很好。” 此言一出,高明心中一喜,崔文正亦是满脸高兴。 渊帝目光转向钟懿,带着一丝赞许。 “你之前给兵部献上的马蹄铁、新式马鞍图纸,工部试制之后,军中赞不绝口。待边关将士凯旋,朕会一并重赏于你。” 钟懿心中一凛,连忙躬身。 “陛下谬赞!此乃微臣身为大渊子民的本分,马蹄铁与马鞍不过是微臣的一点浅见,能助我大渊将士驰骋沙场,已是微臣荣幸。边关大捷,全赖将士用命,陛下圣明,微臣不敢居功!” 渊帝闻言,发出一阵朗声大笑。 “哈哈哈!好一个不敢居功!钟鼎啊钟鼎,你这谦逊的性子倒是让朕看的有些着急,若是换成崔爱卿和高爱卿,早把自己的功劳在朕的耳边提起数百遍了!” 他笑声一收,目光再次变得锐利。 “不过,此番你查出户兵两部巨额亏空,又智擒刺客,助刑部审出幕后真凶,此乃大功一件!说吧,你想要什么赏赐?” 渊帝的眸光落在钟懿身上,这小子的确是个可造之材,短短数日便在户部、兵部和工部立下了大功,兵部那林昌也问他要过人,若是去教书确实是浪费人才了。 只一息,渊帝就打消了长公主建议的想法。 钟懿心中一动,却依旧保持着恭敬的姿态,摇了摇头。 “启禀陛下,侦破永宁仓旧案,乃卑职身为户部度支司主事之责,不敢奢求额外封赏。” 现在还不是邀功的时候,户部的水还深着呢!而且,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低调些总没错。 崔文正见状,生怕皇帝真就此作罢,连忙上前一步,拱手道: “陛下,钟懿虽不求赏,但其功绩卓着,若不赏,恐寒了天下臣子之心。臣以为,钟懿乃武定钟氏子弟,其兄钟鼎亦在朝中效力。钟氏族内子弟众多,不如……赏赐钟懿一些金银布帛,一则彰显圣恩,二则也可让钟家上下同沐皇恩。” 钟懿闻言,微微一怔,不明白崔文正为何突然提及钟鼎和钟家,但见崔文正眼神示意,便也顺势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高明一听要赏金银,顿时急了眼,这哪够啊!他要的是人! 他再次抢声道:“陛下!金银俗物,岂能匹配钟懿贤弟这等大才!依微臣之见,钟懿贤弟智计过人,明察秋毫,于刑名一道有天授之资!那‘梳洗之刑’便是明证!恳请陛下圣裁,擢升钟懿贤弟,调任我刑部,委以重任!如此,方不负其才华!” 只要把这小子弄到刑部,老子就有的是法子让他发光发热! 什么户部福星,在我刑部,他就是当世的包青天! 崔文正一听高明又要把钟懿往刑部拉,顿时吹胡子瞪眼,怒火中烧: “高明!你安的什么心?!钟鼎乃户部栋梁,精通算学,于国库钱粮之事多有建树,更是他自己也言明,愿意留在户部!你三番两次想将他调往刑部,究竟是何居心?!” 这高明,简直是块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钟鼎这等麒麟子,岂能让他这莽夫糟蹋了! 高明毫不示弱,梗着脖子回呛。 “崔侍郎此言差矣!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事!钟懿贤弟有经天纬地之才,岂能只埋首于账册之间?刑部掌天下刑狱,关乎国法威严,正需要钟懿贤弟这等明镜高悬的人物!” 两人怒目相向,在御书房内便争执起来,唾沫星子横飞,全然不顾君前仪态。 “陛下!请为臣做主!” “陛下圣明!请为我刑部择一良才!” 两人竟异口同声,齐齐转向渊帝,将这皮球踢到了皇帝脚下。 钟懿垂首立于殿中,听着崔文正与高明二人为了他几乎要撕破脸皮的争吵,心中却是一片雪亮。 果不其然,渊帝原本就因两人在他面前争吵而略显阴沉的脸,此刻更是黑如锅底。 “够了!” 一声蕴含着无尽威严的怒喝,使得崔文正与高明两人如同被掐住了脖子,争吵声戛然而止,慌忙躬身请罪。 渊帝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脸上满是疲惫与无奈。 “两位爱卿,皆是国之栋梁,朕倚重你们,如同左膀右臂。日后,切不可再如此失态,成何体统!” 这两个老家伙,一个比一个能闹腾!真真是老顽童。 为了个钟鼎,差点把他这个皇帝的御书房给掀了! 第五十九章 水至清则无鱼 高明眼珠一转,脸上瞬间布满了委屈,声音也带上了几分哽咽。 “陛下……微臣……微臣也是情急啊!微臣年纪大了,精力不济,这刑部事务繁杂,实在是有心无力。臣……臣恳请陛下恩准,让臣告老还乡,颐养天年罢!” 说着,竟似要挤出几滴老泪来。 渊帝闻言,嘴角不易察觉地抽搐了一下。 这高明,又来这套! 每次遇到点不如意,就哭着喊着要告老还乡,朕的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他长长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几分戏谑,几分无奈。 “高爱卿言重了。你乃我大渊刑部擎天之柱,怎可轻言致仕?这样吧……” 渊帝顿了顿,目光扫过阶下众人,最后落在了钟懿身上,却又轻轻飘开,开口。 “高爱卿既然觉得刑部人手不足,不若……就让钟鼎去你刑部历练两日,帮你分担些许?” 此言一出,崔文正微微一怔,随即眼中满是担忧。 高明这厮在皇帝面前没皮没脸惯了,每一次都来这一套,可偏偏皇帝还真吃这一套! 现在让钟鼎去刑部,到时候万一刑部的人讨好钟鼎,真的让钟鼎的心思拴在刑部了可怎么办? “陛下,臣以为此事不妥,毕竟钟鼎是户部的主事,现如今还在户部调查永宁仓一案……” 高明脸上的委屈瞬间消失不见,迅速被狂喜给代替,那速度之快,堪比川剧变脸。 也不告老还乡了,精神矍铄地像个年轻人,立刻打断了崔文正的话。 “陛下英明,陛下英明,臣就是人手不足,希望钟主事过来帮帮我们。” “更何况,崔大人所言差矣,这永宁仓一案,刺客都在我们刑部,钟主事过来,也可以调查。” “有钟主事相助,微臣定能将刑部打理得井井有条!谢主隆恩!微臣这就回去准备,恭迎钟公子大驾!” 言罢,不等渊帝再开口,高明一溜烟爬起来,躬身行了一礼,便迫不及待地退出了御书房。 渊帝看着高明几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脸上却带着一丝忍俊不禁。 他转头看向钟懿,语气温和了几分。 “钟鼎,朕如此安排,你可有疑义?” 钟懿躬身一揖,神色平静:“陛下安排自有深意,微臣并无异议。” 待钟懿与崔文正退出御书房,行走在宫中甬道上,崔文正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深意。 “钟懿,方才老夫为你讨要金银布帛,你可知是何用意?” 钟懿脚步一顿,侧身看向崔文正,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崔大人,学生有所猜测。您是想让陛下觉得,学生……是个贪财之人。” 崔文正赞许地点了点头,眼中露出一抹欣赏。 “孺子可教。你要记住,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陛下用人,不怕你有缺点,就怕你无懈可击。” “一个有‘弱点’的臣子,尤其是一个贪图些许身外之物的臣子,在陛下眼中,远比一个无欲无求、完美无瑕的臣子,要来得……放心。” 钟懿心中微凛,躬身一揖:“多谢崔相指点,学生铭记在心。” 辞别了崔文正,钟懿按照旨意,径直前往刑部衙门“报道”。 还未踏入刑部大门,便觉一股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与户部的喧嚣繁忙不同,刑部衙门内外,打扫得干干净净,纤尘不染,透着一股森然的威严。 钟懿刚一脚踏入刑部大门,两旁早已列队等候的刑部差役、武侯们,齐刷刷地单膝跪地,声如洪钟: “恭迎钟大人莅临刑部!” 声势浩大,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钟懿真的是被吓了一跳,要是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什么高官前来刑部了。 “哎呀呀!钟贤弟!你可算来了!为兄可是望眼欲穿呐!” 一个洪亮而热情的嗓门传来,高明满面春风,大步流星地从内堂迎了出来,一把抓住钟懿的手臂,那亲热劲儿,仿佛是失散多年的亲兄弟一般。 刑部衙门内的其他官吏、胥役们,纷纷探头探脑,目光好奇地打量着这位新来的“钟大人”。 这位是何方神圣?竟能让高侍郎如此屈尊降贵,亲自出迎? 钟懿只觉一股久违的尴尬笼罩住了全身。 上一次有这种感觉,还是……上辈子在迎新晚会上被临时拉去表演口琴,结果吹破了音的时候。 这高侍郎,真是……热情啊! 高明拉着钟懿的手,几乎是拖着他往里走,嗓门洪亮,几乎震得房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诸位同僚,都过来都过来!本官给你们引荐一位青年才俊!这位,便是户部度支司的钟懿钟大人!陛下特派来我刑部……体察学习两日!” 他顿了顿,特意加重了语气,脸上带着一丝莫测的笑意。 “对了,前几日那‘梳洗之刑’,便是钟大人的奇思妙想,一举撬开了硬骨头刺客的嘴!当真是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 刑部衙门内的一众官吏胥役,闻言无不面露惊容,随即纷纷堆起热情的笑脸。 “哎呀!原来是钟大人!久仰久仰!‘梳洗之刑’的大名,我等如雷贯耳啊!” “钟大人年轻有为,当真是我辈楷模!” “有钟大人这般心思玲珑之人加入,我刑部何愁积案不清!” 一时间,奉承之声不绝于耳。 他们都是在官场摸爬滚打多年的老人精,高侍郎这般姿态,已将他对钟鼎的看重表现得淋漓尽致。 此刻不巴结,更待何时? 钟懿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包裹,只觉得浑身不自在,脸上却不得不挂着得体的微笑,一一拱手回礼。 高明得意洋洋地大手一挥。 “钟贤弟初来乍到,对刑部事务尚不熟悉。本官已安排妥当,贤弟便在刑部司,专门复核一些地方上报的死刑案卷,以及大理寺移交过来的案子,权当是练练手。” 他转头对旁边一个四十许,留着山羊胡,眼神精明的中年官员吩咐:“徐郎中,钟大人这两日,就由你多费心照应。务必让钟大人宾至如归,不可有丝毫怠慢!” 第六十章 既来之则安之 那刑部司郎中徐渭连忙躬身应是:“下官遵命!定让钟大人满意!” 徐渭眼珠子一转,心中更是多看重了几分,看高大人这样子,怕是对亲儿子都不会那么热情。 徐郎中果然极有眼色,引着钟懿到了一间雅致的偏厅,案上早已备好了茶水点心,更有几名机灵的小吏垂手侍立。 “钟大人,您请上座。”徐渭满脸堆笑,“下官已经为您准备了一些案卷,都是些证据确凿,并无太多争议的旧案,您过过目,解解闷便好。” 说着,便有小吏将一小叠卷宗轻轻放在钟懿面前的案几上。 钟懿心中暗笑,这徐郎中倒是会做人。 知道自己不过是来走个过场,送来的都是些无伤大雅、不会出纰漏的案子。 他摆了摆手,客气地回应。 “有劳徐郎中费心了。本官初至刑部,诸多不明,还望各位同僚不吝赐教。” 这两日,怕是要在这客气和奉承中度过了。 也罢,既来之则安之。 徐渭与其他几位刑部司的官员闻言,皆是朗声一笑。 “钟大人客气了!我刑部衙门,别的没有,就是热情好客!您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千万别跟咱们见外!” “是极是极!钟大人若觉得烦闷,只管招呼一声,下官等陪大人说说话,解解乏。” 众人又客套了几句,见钟懿并无他事,便知趣地各自散去,回衙办公不提。 偏厅内只剩下钟懿一人,他轻叹一口气,端起茶杯呷了一口。 看来,想在这里碰到什么惊天动地的疑难大案,是不太可能了。 陛下和高侍郎,大抵也只是让我来认认门,熟悉一下刑部的氛围。 钟懿随手拿起最上面的一份卷宗,漫不经心地翻看起来。大多是些地方豪强欺压良善,或是邻里纠纷引发的命案,案情简单,证据也算清晰。 看了几桩之后,钟懿也觉得有些索然无味。 正待将手中这份名为“为青楼花魁斗殴致死案”的卷宗放下,眼角余光却瞥见了卷宗末页记录的验尸格目。 他原本有些慵懒的眼神,骤然锐利起来!眉头也渐渐蹙起。 “嗯?不对!” 钟懿放下茶杯,将那份卷宗重新摊开,仔仔细细地又看了一遍,神色越来越凝重。 片刻之后,他扬声道:“来人!” 门外候着的小吏闻声,立刻推门而入:“钟大人有何吩咐?” “速去将刑部司的徐郎中请来,本官有事相询!”钟懿的语气带着一丝不容置疑。 徐郎中正在自己签押房处理公务,听闻钟懿相召,不敢怠慢,急匆匆赶了过来。 “钟大人,可是有什么差遣?”徐郎中脸上依旧挂着职业性的笑容。 钟懿指着案上的卷宗,面色严肃。 “徐郎中,本官看这份‘为青楼花魁斗殴致死案’,似乎有些疑点。” 徐郎中一愣,随即笑道:“钟大人说笑了。此案卷宗,下官也曾复核过,并无不妥。而且,这份案卷,连高尚书都亲自过目点头了的,断然不会有问题的。” 徐渭心中有些无语,莫非这年轻人想故意吹毛求疵,显显自己的能耐? 可这案子,高尚书都看过了,还能有什么问题? 钟懿摇了摇头,手指点在验尸格目上。 “徐郎中请看,这验尸格目上写明,死者周身刀伤数十处,深可见骨,失血过多而亡。既是重伤致死,且有多处伤口,为何卷宗之中,并未提及寻获凶器?” 徐郎中闻言,神色不变,显然是早有预料。他走到一旁的书架,取下另一份略薄的卷宗,翻开递给钟懿。 “钟大人请看,这是罪犯的供状。他招认行凶之后,心生畏惧,已将作案的尖刀随手丢弃于城外乱葬岗。那等地方,蛇鼠横行,秽物堆积,想要寻回,难如登天啊。” 钟懿接过供状,目光锐利地扫过,随即冷哼一声。 “好一个‘难如登天’!罪犯一人行凶,能在受害人身上留下数十处刀伤?受害人当时是木头桩子不成,任他宰割?而且,丢弃凶器如此关键的证物,官府竟未派人仔细搜寻,便轻易采信了这说辞?” 这供词漏洞百出!要么是屈打成招,要么就是有人刻意隐瞒! 钟懿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盯着徐渭。 “此事绝非如此简单!本官要见高尚书!” 高明正在内堂与几位心腹议事,听闻钟懿求见,且是为了案情,不禁有些讶异。 这小子,刚来半天,就想搞出点名堂?倒是有几分胆色。 他很快来到偏厅,见钟懿神色凝重,徐渭则在一旁额头微微冒汗。 “贤弟,何事如此急切?”高明大马金刀地坐下。 钟懿将自己的疑虑和盘托出。 高明听罢,抚着胡须沉吟片刻,才缓缓开口。 “贤弟所言,确有几分蹊跷。不过,此案乃是大理寺司直李铮亲自督办,并移交我刑部复核的。这李铮,人称‘神眼捕风’,在大理寺中素有神探之名,据说就没有他破不了的案子。他勘定的案子,应该……不会有太大差错。” 高明还是很信任李铮的,那家伙虽然眼高于顶,但是能力有目共睹,他经手的多是铁案。 钟鼎这小子,莫非想挑战神探不成? 钟懿眉头紧锁。 “高大人,下官并非质疑李司直的能为。只是此案疑点重重,若不查个水落石出,恐有冤情。下官斗胆,恳请高大人允准,让下官亲自去问问这位李司直,当面请教一二。” 钟懿语气坚定,眼神中透着一股不查明真相誓不罢休的执拗。 这案子,绝不像表面看起来这么简单!那个所谓的凶犯,怕是替罪羔羊! 高明定定地看了钟懿半晌,忽然哈哈一笑。 “好!好个钟鼎!有胆识,有锐气!老夫就喜欢你这股劲儿!走!老夫亲自陪你走一趟大理寺,会会那位‘神眼捕风’李司直!我倒要看看,是你这初生牛犊能挑出毛病,还是他那神探之名滴水不漏!” 高明话音未落,雷厉风行,已然拉着钟懿出了刑部衙门,直奔大理寺而去。 第六十一章 许久不见,风采依旧 大理寺,与刑部的肃杀森严不同,此地更显一股法度的庄重与如山的案牍带来的沉闷。 廊柱高耸,官吏们行色匆匆,手中抱着厚厚的卷宗,低声交谈之语亦多是律例条文。 空气中弥漫着墨香与一丝若有若无的陈旧纸张气味,偶有堂审的喝令声从远处传来,更添几分威严。 二人刚踏入正堂,便有一位身着绯袍,面容儒雅,蓄着三缕美髯的中年官员迎了上来,正是大理寺少卿冯致远。 冯致远一见高明,先是一愣,随即堆起笑容,拱手行礼。 “哎呀,高尚书!今日是什么大风,竟将您这位刑部的大当家给吹到我这小庙来了?” 高明哈哈大笑,蒲扇般的大手在冯致远肩上重重一拍。 “冯少卿,许久不见,风采依旧啊!老夫今日无事不登三宝殿,是想来拜会一下贵寺那位‘神眼捕风’,有个案子,想向他请教一二。” 他口中的“神眼捕风”,正是大理寺司直李铮的雅号。 只是高明此刻,眼神却若有若无地瞟向钟懿。 冯致远闻言,笑容微微一敛,眉头不自觉地蹙了一下。 “哦?高尚书所言,莫非是哪个案子……出了纰漏?” 大理寺复核的案子,若被刑部尚书亲自上门点出问题,那可是面上无光之事。 高明摆了摆手,脸上的笑容依旧爽朗,却多了几分意味深长。 “冯少卿莫急,莫急!谈不上什么纰漏,只是老夫这位小友,在复核案卷时,发现了一些……嗯,一些令人费解之处,想要求个明白罢了。未必就是问题。” 冯致远心中稍定,但也不敢怠慢,连忙扬声道:“来人!速去请李司直前来!” 片刻之后,一名身着青色官袍,面容方正,眼神锐利,约莫三十出头的官员快步走入堂中,正是大理寺司直李铮。 李铮趋步上前,先对冯致远躬身一礼。 “下官李铮,参见少卿大人。”随即转向高明,再次行礼:“参见高尚书。” 高明微微颔首,却不急着开口,反而侧过身,对着钟懿抬了抬下巴,朗声道:“钟贤弟,人已经到了,你有什么疑虑,尽管当面问来!有老夫在此,但说无妨!” 冯致远与李铮二人,见堂堂刑部尚书,竟对一个如此年轻的后辈这般客气,甚至带着几分倚重和……纵容? 二人眼中皆是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诧。 这年轻人是谁?竟能让高阎王如此另眼相看? 看其服色,不过是个从六品的主事…… 冯致远心中暗自嘀咕。 李铮更是眉头微皱,目光在钟懿身上审视起来。 钟懿迎着众人目光,神色平静,对着李铮拱了拱手,不卑不亢。 “李司直有礼了。下官钟鼎,奉高尚书之命复核‘斗殴致死案’,有几处不明,想向李司直请教。” 他顿了顿,声音清晰而沉稳。 “卷宗所附验尸格目载明,死者周身刀伤数十处,深可见骨,且分布诡异,不似寻常斗殴所致。更为关键的是,如此凶案,竟未寻获凶器,仅凭犯人供述便认定其已丢弃。敢问李司直,此案……是如何定论的?” 李铮听闻此言,原本锐利的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悦,但面上依旧保持着官场应有的客套与冷静。 他微微扬起下巴,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傲气。 “钟主事过虑了。此案,凶犯对杀人罪行供认不讳。其杀人动机便是凶犯和死者在青楼抢花魁,一怒之下动手导致死者死亡,作案时间,当夜二人确曾独处。” “人证物证虽仅有供词指向凶器遗失,但其供述连贯,并无明显破绽。大理寺办案,讲求证据链完整,此案证据已足,定为铁案,并无不妥。” 李铮心中嗤笑,一个户部来的毛头小子,也敢质疑我大理寺的案子?这案子流程齐全,供词明白,还能有什么问题? 钟懿轻轻摇了摇头,目光坚定。 “李司直,供词乃证据之一,却非全部。尤其在此等命案之中,凶器之重要性,不言而喻。凶犯供述将凶器弃于乱葬岗,派人搜寻了吗?若是派了,为何卷宗无载?若未派,又是为何?仅凭一句‘难寻’便作罢,未免太过草率。下官斗胆,恳请开棺验尸,并亲自前往所谓乱葬岗查看。” “放肆!”李铮闻言,脸色终于沉了下来,声音也冷了几分,“钟主事!你可知大理寺每日有多少要案待审?有多少积案待清?为这等细枝末节,便要开棺验尸,重走流程,岂非浪费朝廷人力物力,视我大理寺法度为儿戏么!” 他语气中已带上了几分火气。 这小子,蹬鼻子上脸了!还想开棺验尸?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 冯致远见状,连忙打圆场,脸上依旧挂着笑,话却是对着高明。 “高尚书,年轻人有冲劲,肯钻研,是好事。不过嘛,这办案自有章法,钟主事毕竟年轻,对刑名之事或许……嗯,见解独到。但您是刑部尚书,也不能如此……纵容下属,平白给我大理寺添乱不是?” 高明闻言,不怒反笑,重重地咳嗽了两声,目光扫过冯致远和李铮,嘴角勾起一抹莫测的弧度。 “冯少卿,李司直,老夫且问一句,近来朝中关于户部、兵部那几桩惊天动地的贪墨大案,二位可有耳闻?” 冯致远与李铮对视一眼,皆是神色一凛,齐齐点头。 冯致远更是心头一跳:“高尚书所指,莫非是卢介玄一案,以及兵部那巨额亏空?” 这等泼天大案,早已传遍京城官场,谁人不知,哪个不晓? 高明见二人神情,满意地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得意,几分炫耀。他伸手指了指身旁一直沉默不语,却气场十足的钟懿,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 “不错!正是那几桩大案!而将这些藏污纳垢之辈一一揪出,使得弥天大谎昭然若揭,甚至连老夫亲自审问都撬不开嘴的硬骨头,最终也乖乖吐露实情的……” 他顿了顿,卖足了关子,才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地揭晓谜底:“——便是老夫身边这位,户部度支司主事,钟鼎,钟大人!” 第六十二章 他能翻出什么浪花来 “什么?!” 冯致远和李铮闻言,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惊骇之色溢于言表! 他们二人都是官场老手,自然知晓高明在刑讯逼供方面的手段堪称大渊朝一绝,素有“活阎王”之称。能让高明都束手无策的犯人,却被眼前这个看似文弱的年轻人给办了? 这……这怎么可能?! 冯致远看着钟懿,嘴巴微张,半晌说不出话来。 此子……竟有如此通天手段?卢介玄何等老奸巨猾,兵部那帮骄兵悍将更是油盐不进,竟都栽在他手里? 李铮更是瞳孔骤缩,心中翻江倒海。 他方才还觉着钟懿不过是个仗着高明宠信,不知天高地厚的愣头青,却万万没想到,对方竟是这等深藏不露的狠角色! 李铮想起刑部那桩传闻,看向钟懿的眼神顿时复杂无比。 短暂的震惊过后,李铮深吸一口气,对着钟懿郑重地拱了拱手,语气中少了几分轻慢,多了几分凝重,却依旧带着一丝职业的坚持。 “原来是钟大人,失敬失敬!钟大人年纪轻轻,便能屡破奇案,揭露巨奸,实乃我辈楷模,李某佩服之至!” 他话锋一转,眼神复又锐利起来。 “不过,钟大人,恕李某直言。查账、审讯之能,固然令人惊叹,但这与勘破凶案,明断曲直,并非全然一事。此案,李某自信,并无错漏!” 李铮听闻钟懿佩服之言,心中那份傲气稍减,但职业的审慎让他依旧无法轻易妥协。 冯致远眼珠一转,连忙打圆场。 “李司直,钟大人所言,亦非全无道理。所谓兼听则明,多一重审视,总归是稳妥的。此案发生在永兴坊,尸身尚在坊中义庄,若要复勘,此刻赶去,倒也还来得及。” 这钟鼎头不小,圣眷正隆,高明又如此力挺,李铮这犟脾气,可别真把人得罪狠了。 冯致远悄悄拉了李铮一把,压低了声音。 “李老弟,高尚书对这位钟大人青眼有加,据说……圣眷正隆。你我行事,还是……圆融些好。” 李铮眉头一挑,瞥了钟懿一眼,心中冷哼。 哼,圣眷?办案岂能因人而异! 不过,冯少卿所言也有几分道理,去看看也无妨,我倒要亲眼看看,他能翻出什么浪花来! 钟懿与李铮二人,一言不发,各自怀揣心事,并马出了大理寺,直奔永兴坊而去。 永兴坊乃是青州府城内一处寻常坊市,此刻已近黄昏,坊内炊烟袅袅,却因二人官袍加身,引得路人纷纷侧目。 刚到坊口,便有一位身形微胖,满面堆笑,穿着七品官服的县令带着几个衙役匆匆迎了上来。 “下官永兴坊县令刘昌,参见李司直!不知司直大人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李铮此刻心情不佳,面色冷峻,摆了摆手,声音不带一丝温度。 “不必多礼!七日前那桩斗殴致死案的尸身,可在义庄?带我们去!即刻复查!” 刘县令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额角渗出些许细汗,眼神有些躲闪,强笑道:“李司直,那案子……不是已经由大理寺复核,定案归档了么?怎地……又要复查?” 钟懿锐利的目光扫过刘县令,见其眼神闪烁,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这县令,心虚得厉害,看来这案子,果然有猫腻! 他原本就怀疑,区区一个卖豆腐的怎么可能会和主簿以及县令之子混在一起,现在看来,怕是其中的内情不简单。 等到问完这些人之后,他得去大牢看看那个凶犯! 李铮眉头拧成一个川字,胸中本就压着一股邪火,此刻更是窜了上来,厉声呵斥。 “本官让你带路,你便带路!哪来许多废话!耽误了事,你担待得起吗?!” 刘县令被他一喝,吓得一哆嗦,魂差点飞了,再不敢多言,连忙躬身应是。 “是是是,下官这就带路,二位大人请!这边,这边!” 永兴坊义庄,一股混合着草药与淡淡腐臭的气味扑面而来,令人闻之欲呕。 几具盖着白布的停尸板依次排开,气氛阴森。 刘县令引着二人来到最里侧的一具尸体旁,小心翼翼地揭开白布一角。 李铮强压着不耐,但念及冯少卿的叮嘱,还是转向钟懿,语气生硬地问、 “钟大人,可要传唤当初验尸的仵作前来?” 钟懿已然俯身,伸出戴着薄丝手套的手指,轻轻按压尸体胸腹间的几处深可见骨的伤口,一面细细感受着伤口边缘的形状与深度,一面点头。 “有劳李司直,将那位曹仵作请来。” 他又转向那战战兢兢的刘县令:“刘县令,烦请取些笔墨纸砚来。” 刘县令连声应好,心中却暗自腹诽。 莫不是个游手好闲的公子哥儿,一时兴起,拿这死人寻乐子? 还笔墨纸砚,当这是作诗绘画不成?真是荒唐! 不多时,一名形容枯槁,身上带着浓重药水味的曹仵作,与捧着笔墨纸砚的刘县令一同赶到。 李铮目光炯炯地盯着钟懿,双臂抱胸,一副“我看你表演”的架势。 那曹仵作见了尸身,又听明来意,躬身回禀。 “回禀各位大人,此尸身上的伤口,确系锐器所伤,观其创口深而整齐,应是刀剑一类无疑。” 钟懿抬起头,眼神清亮,直视曹仵作。 “哦?依曹仵作之见,具体是何种刀具?匕首?短刀?还是……别的什么?” 曹仵作面露难色,支吾道:“这个……钟大人恕罪,小人见识浅薄,实在难以分辨。天下刀具万千,寻常斗殴,多是菜刀、柴刀之流,此伤口……非也,非也。” 钟懿轻轻摇了摇头,也不与他争辩,径自走到临时搬来的矮几旁,铺开纸张,取过笔墨,略一沉吟,便笔走龙蛇。 灯火摇曳下,他专注的神情竟有几分慑人的魅力。 片刻之后,一张图样跃然纸上。那是一柄造型奇诡的短刃,刀身弯曲如新月,刀尖却锐利分叉,仿佛毒蛇的信子,刃口处似乎还带着细密的倒钩,令人不寒而栗。 钟懿放下笔,将图纸展示给众人,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肯定。 “凶器,当是此物。” 第六十三章 凭空臆造,也该有个限度! 曹仵作与刘县令面面相觑,皆是一脸茫然与不信。 这是何物?闻所未闻!见所未见!这年轻人莫不是在信口开河? 李铮更是被气笑了,他上前一步,指着那图纸,强忍着怒意。 “钟大人!你这是在消遣我等吗?如此异形兵刃,莫说凶犯就是一个卖豆腐的,区区一介布衣,便是军中,也未必能见!你凭空臆造,也该有个限度!” 钟懿一脸无奈,摊了摊手,语气却透着一丝戏谑,这柄刀是他根据死者的伤口画出来,但他现在并不打算解释这件事情,反而转移了话题。 “李司直,并非下官故弄玄虚。你想,死者周全,乃是青州府主簿周大人的独子,平日里也算是个斯文秀才。而那凶犯不过是个在坊间卖豆腐的出身,孔武有力。二人身份悬殊,只为争抢一个花魁便起了口角,继而凶犯便掏出这等……呃,‘特制’凶器,痛下杀手,将周全捅了数十刀,刀刀致命。” 他顿了顿,环视着因他描述而面色各异的众人,声音陡然沉了下来,带着一丝冰冷的嘲讽:“这,难道不奇怪吗?” 李铮眉峰紧锁,一股被愚弄的怒火在他胸中翻腾,声音带着压抑的质问。 “钟大人,此案的动机、时间、凶犯供词,俱全!你究竟还想查出什么花样?凶犯情杀人,人证物证……虽说这凶器奇特了些,但未必就不是他从何处得来!” 这小子,东拉西扯,就是不肯承认自己判断失误! 那图纸上的怪刃,说不定真是哪个匠人闲来无事打造的,被凶犯偶然得到呢? 钟懿却不看他,目光依旧停留在手中的图纸上,仿佛那上面藏着无穷的奥秘。他淡淡反问:“李司直,依卷宗所载,案发当晚,与死者周全一同前往倚红楼的,除了那名妓春娘,可还有他人?” 李铮一愣,下意识地回忆卷宗。 “确有其人。乃是……永兴坊刘县令的公子,刘希。” 话音未落,一旁的刘昌“噗通”一声便跪倒在地,额头瞬间见了汗,声音抖得如同筛糠。 “大、大人明鉴!犬子……犬子刘希虽然当时在场,但、但他与此事绝无半分干系啊!他就是……就是恰逢其会,纯属路过,路过!” 钟懿的目光从图纸上移开,锐利如鹰隼,直刺刘昌,看得他几乎要瘫软下去。 钟懿嘴角噙着一抹冷冽的弧度。 “刘县令不必惊慌,本官只是例行询问。不过,此事关乎人命,本官以为,有必要亲自去倚红楼走一趟,问个清楚明白。” 李铮本想拒绝,但见钟懿那不容置喙的神情,以及刘昌那副做贼心虚的模样,心中也不禁泛起一丝疑窦。 这刘昌的反应,未免也太大了些。 莫非……真有什么隐情? 罢了,便随他去看看,我倒要瞧瞧,他能问出什么惊天秘密来! 他闷哼一声,算是默许。 “既然钟大人执意如此,本官便陪你走一遭!刘县令,起来带路!” 倚红楼,青州府内数一数二的销金窟。 此刻虽是黄昏,楼内却已是灯火通明,丝竹管弦之声隐约可闻,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脂粉香气,与方才义庄的阴森腐臭形成鲜明对比。 老鸨徐娘半老,风韵犹存,听闻是官府来人,且是为了前些日子的命案,脸上虽堆着笑,眼底却有几分不耐烦,但还是将二人引至一间雅致的偏厅。 “二位大人,有何吩咐,尽管问便是。那日的事情,奴家也是知道一些的。那卖豆腐的周烨,和周主簿家的公子,都中意我们院里的春娘,为了争风吃醋,就……就动了手,周公子年轻气盛,那周烨也是个浑不吝的,结果就……哎,可惜了周公子一条性命。” 李铮听她所言,与卷宗记录一般无二,不由得挑了挑眉,看向钟懿,带着几分“你看,我就说事情就是这样”的得意。 钟懿却不为所动,端起茶杯,轻轻呷了一口,目光平静地投向老鸨。 “周烨区区一个卖豆腐的,哪来的银钱到这销金窟寻欢作乐,还敢与主簿公子争抢花魁?” 老鸨“哎呀”一声,脸上堆起职业化的笑容,带着几分过来人的了然。 “这位爷有所不知。那周烨虽是个卖豆腐的,却与我们春娘有段旧情。春娘心善,见他不易,每次他来,都是春娘自掏腰包,将银子塞给奴家,只为与他说几句话。” 李铮闻言,不由得轻叹一声:“如此说来,倒也是一对苦命鸳鸯,可惜,可惜了。” 钟懿放下茶杯,他眼神陡然锐利起来。 “那么,刘县令的公子刘希,当时又在做些什么?” 老鸨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眼珠子飞快地转了转,随即又恢复如常,赔笑道:“刘公子啊……他当时,就是在……在旁边看热闹呢。” “看热闹?”钟懿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讥诮,“老鸨,你这话,说的是实话,却也隐瞒了不少实话。” 老鸨脸色骤变,强自镇定:“大人何出此言?奴家句句属实,绝无半句虚言!” 钟懿缓缓摇头,声音不大,却字字敲在老鸨心上。 “你告诉我们,春娘是被周烨和死者周全争抢。但依本官推断,当时参与争抢春娘的,恐怕不止他们二人,还有那位‘看热闹’的刘公子吧?而真正动手的,或许也并非那卖豆腐的周烨,而是这位刘公子。周烨,不过是被他买通,顶罪的可怜虫罢了!” 老鸨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嘴唇哆嗦着,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不……不是的……大人……您……您可不能凭空污人清白……” 李铮脸色一沉,厉声指责:“钟鼎!你这纯属臆测!毫无凭据,岂能如此武断!” 这钟鼎,越来越离谱了!没有证据,就敢直接攀咬县令之子? 这要是弄错了,可是天大的麻烦! 钟懿却胸有成竹,淡淡一笑。 “李司直稍安勿躁。此事是否臆测,只需再问一人,便可知分晓。”他转向早已吓得魂不附体的老鸨,“去,将春娘唤来。” 不多时,一位身着素雅衣裙,容颜憔悴却难掩丽色的年轻女子,在丫鬟的搀扶下,怯生生地走了进来,正是花魁春娘。 钟懿目光温和,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具有压迫感。 “春娘,本官问你,案发当晚,周烨与周全因你而起口角,他们争执的地点,究竟是在你的房内,还是在房外?” 第六十四章 此地无银三百两 春娘闻言,娇躯几不可察地一颤,求助似的看向老鸨徐娘。 徐娘也是一愣,显然二人之前串供,只顾着咬死周烨是凶手,却未曾细想过这等旁枝末节。 糟了!这小官问得如此刁钻!这……这怎么圆? 李铮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锐利的目光在春娘和老鸨之间逡巡。 这短暂的沉默,此刻却比任何辩解都更显得此地无银三百两。 不对劲!这里面大有文章!这两个婆娘,明显慌了! 钟懿并不催促,只是静静地等待,那份从容不迫的压力,却比疾言厉色更令人窒息。他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春娘,本官再问一次,口角,究竟是在房内,还是房外?” 春娘粉拳紧攥,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额上已渗出细密的汗珠。她深吸一口气,似是下了莫大决心,声音细若蚊蚋。 “回……回大人,是……是在奴家的房内……” 只能这么说了!不然……不然老鸨和刘公子都不会放过我! 钟懿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笑意,稍纵即逝。 果然如此。 李铮却有些不明所以,疑惑地望向钟懿。 “房内?那尸首,的确是在房内发现的,这有何不妥?” 这小子又在卖什么关子?尸体在房内,争执在房内,也合情合理。 钟懿施施然起身,踱了两步,目光扫过在场众人,最后落在李铮身上。 “李司直,卷宗记录,房内窗明几净,并无半点血迹。你觉得,一个寻常卖豆腐的周烨,在众目睽睽的倚红楼,杀了主簿公子,还能当着一个弱女子的面,从容不迫地将血迹擦拭干净,不留丝毫痕迹么?他有这个胆量?还是有这个本事?” 一番话,使得众人心中一凛。 李铮脸色骤变,瞳孔猛地一缩! 对啊!血!杀人岂能不见血? 那周全是被利刃所伤,房内却干净得过分! 我怎么就没想到这一点! 他猛地转向县令,眼神已带上了审视与怒意。 县令本就心虚,此刻被李铮如狼似虎的目光一瞪,更是双腿发软,强自辩解。 “钟……钟大人!李司直!那春娘与周烨素有旧情,她……她为旧情人打扫干净,隐瞒一二,也……也是人之常情啊!” 千万要顶住!只要咬死是周烨,我儿就能脱身! “够了!”李铮勃然大怒,一拍桌案,茶杯震得跳起,“县令!本官看你是利令智昏,被猪油蒙了心!人命关天,岂容你这般狡辩!走!去大牢!本官要亲自提审周烨!” 岂有此理!竟敢在本官眼皮子底下玩弄手段! 一行人浩浩荡荡,杀向青州府大牢。 牢内阴暗潮湿,弥漫着一股霉味。未及提审,行至一处牢房外,众人却见一年轻锦衣公子,正隔着栅栏与里面的囚犯低声交谈。 那囚犯形容枯槁,正是周烨。 而那锦衣公子,不是刘县令的宝贝儿子刘希,又是何人! 刘希正说得投入,冷不防身后传来动静,回头一看,登时一愣,随即快步走到县令身边,故作惊讶。 “爹?李司直,钟……钟大人,你们怎么来了?” 他们怎么会来这里?莫非是来查周烨的? 县令一颗心瞬间沉到了谷底,脸上却不得不挤出笑容,连忙介绍。 “希儿,这位是刑部李司直,这位是户部钟主事,他们是为周全那案子来的。”他话语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希望儿子能明白其中关节。 我的儿啊,你可千万别乱说话! 刘希神色微动,眼中闪过一丝莫名的光彩,竟对着李铮和钟懿拱了拱手,一副大义凛然的模样。 “哦,原来是为周全那厮的案子。那厮平日飞扬跋扈,当日也确是他先对春娘无礼,调戏在先,这才惹恼了周烨。周烨不过是气不过,才与他起了争执。几位大人可要查个清楚明白,莫要冤枉了好人。” 县令闻言,眼前一黑,差点没晕过去!脸色瞬间煞白如纸! 完了!全完了!我这蠢儿子!他怎么就……怎么就…… 钟懿嘴角扬起一抹讥讽的冷笑,目光如利剑般刺向刘希。 “刘公子方才言之凿凿,称是周全先对春娘无礼,看来对当时的情形了如指掌。本官倒是好奇,你不是在楼下‘看热闹’么?如何能对房内之事,知道得如此清楚?莫非……刘公子有千里眼顺风耳不成?” 自作聪明,不打自招! 刘希神色登时大变,笑容僵在脸上,额上冷汗涔涔而下,眼神开始慌乱。 “我……我那是听旁人说的……对,听说的!” 他……他怎么会抓住这个不放!我当时……当时…… 钟懿步步紧逼,不给他丝毫喘息之机,立刻从袖中抽出那张绘着弯月形倒钩短刃的图纸,在刘希面前“唰”地展开。 “那你再看看这个!本官猜得没错的话,杀害周全的凶器,便是此物!” 图纸上的怪刃,造型诡异,寒光凛凛,仿佛带着嗜血的凶性。 刘希瞳孔骤缩,如同见了鬼一般,踉跄着向后倒退一步,眼中满是惊骇与不可置信! 他……他怎么会知道!这……这不可能! 钟懿声音冰冷,字字如刀。 “如此奇诡的短刃,寻常铁匠断然打造不出,即便能,也必会留下锻造的痕迹,官府一查便知。除非……它根本就不是用铁打的!”他顿了顿,目光如炬,直视刘希抖动的双眸,“它,是用冰做的!杀人之后,冰刃融化,自然神不知鬼不觉,不留丝毫痕迹!” “啊!”刘希尖叫一声,双腿一软,险些瘫倒在地,若非身旁的衙役眼疾手快扶住,怕是已经狼狈不堪地坐在了地上。 冰……冰刃……他……他全知道了! 李铮亦是倒吸一口凉气,眉头紧锁。 “冰刃?钟大人,此说虽奇,但眼下虽已入秋,可青州白日依旧炎热,这冰……从何而来?” 制冰之法,倒是有所耳闻,但多为宫廷贵胄夏日消暑所用,寻常人家哪能轻易得到? 钟懿胸有成竹,淡然一笑。 “李司直有所不知,制冰之法,并非难事,也无需等到寒冬腊月。”他环视一周,朗声道,“来人,取一盆清水,再取些硝石来!” 第六十五章 绝非一时冲动 衙役不敢怠慢,迅速取来。 钟懿当着众人的面,将硝石倒入水中,以木棍快速搅拌。 不过片刻,盆壁之上,肉眼可见的白霜迅速凝结,水面亦开始出现细碎的薄冰! “这……这!” “天呐!真的结冰了!” 牢房内外,响起一片倒吸凉气之声,众人无不啧啧称奇,望向钟懿的眼神充满了敬畏与不可思议。 再看刘希,早已面如死灰,浑身抖如筛糠,眼神空洞,最后一丝侥幸也荡然无存。 钟懿的声音不高,狠狠砸在众人心间。 “诸位,冰,并非信手拈来之物。要用冰杀人,再让它融化得不留痕迹,需要事先准备,更需要精确算计。这便意味着,杀害周全,绝非一时冲动,而是早有预谋!” 他目光一转,落在春娘和角落里形容枯槁的周烨身上。 “如此说来,春娘姑娘的证词,周烨的‘认罪’,恐怕也并非那么简单了。” 一环扣一环,从凶器到动机,再到同谋,这案子远比表面复杂。 “不是的!大人!人是我杀的!跟他们没关系!” 牢房深处,周烨猛地扑到栅栏边,枯瘦的手死死抓住冰冷的铁条,嘶声力竭地咆哮,“就是我!周烨!杀了周全那畜生!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别牵连无辜!” 他双目赤红,仿佛一头濒死的困兽,用尽全身力气发出最后的吼声。 不能让他们有事!这一切,我来扛! 春娘娇躯一颤,那双曾勾魂夺魄的桃花眼,此刻已是红遍,泪水如断线的珠子般滚落。 她死死咬着下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可那压抑的呜咽,却更显得凄楚。 周大哥……你何苦…… “呵……”一声满含苦涩与解脱的轻笑,自刘希口中逸出。他缓缓直起身,苍白的脸上竟带着一丝诡异的平静,“他说的不是实话。李司直,钟大人,放了他吧。人,是我刘希杀的。” 那双曾经闪烁着慌乱与惊骇的眸子,此刻只剩下死水般的沉寂。 终于,还是到了这一步。 也好,也好…… 县令眼前一黑,几乎栽倒,幸好被身旁的衙役扶住,他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儿……我儿他……怎么会…… “不!刘公子!你胡说!”周烨状若疯狂,拼命摇晃着牢门,“是我!是我杀的!你们抓我!判我!跟他没有关系!” 他不能认!他还有大好前程!我这条烂命,死了就死了! 刘希望着周烨,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有感激,有愧疚,更多的却是深深的无力。他长长叹息一声,声音沙哑得如同被砂纸磨过。 “周烨,别再替我顶罪了。有些债,终究是要还的。” 他转向李铮和钟懿,眼神空洞地仿佛在回忆着什么遥远的事情。 “许多年前,我也有一个青梅竹马的……她叫婉儿。” 提及“婉儿”二字,他眼中那死寂的灰烬下,仿佛有微弱的火星闪动了一下,旋即熄灭。 “后来,她家道中落,被……被卖进了青楼。我那时年少无力,只能眼睁睁看着。我像周烨护着春娘一样,也曾小心翼翼地想要护着她。可那些达官显贵,那些像周全一样的畜生……其中一个仗着家中有势,用身份逼迫婉儿……婉儿性子刚烈,不堪受辱,最后……一尺白绫,了断了自己。”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说到最后,已是泣不成声,积压多年的痛苦与仇恨,在这一刻轰然爆发。 婉儿,我对不起你!这么多年,我没有一天忘记过你! 周围一片死寂,只剩下刘希压抑的哽咽声。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神情狰狞而悲怆。 “这么多年,我无时无刻不想着报仇!我一直在等机会!后来,我遇到了周烨,看到了春娘,那周全……他又想故技重施!他又想毁掉一个无辜的女子!新仇旧恨一起涌上心头,我……我实在忍不住了!是我,联合了周烨,说动了春娘,一起设了这个局!” 凭什么他们可以为所欲为!凭什么好人就要受尽欺凌!我不服!我不服啊! “爹……”刘希转向面如金纸的县令,深深叩首在地,额头触及冰冷的石板,“儿子不孝,给您蒙羞了!” 他抬起头,眼中已无半分挣扎,平静地伸出双手:“来吧,带我走。” 衙役上前,冰冷的镣铐“咔嚓”一声锁住了他的手腕。 李铮目瞪口呆,张着嘴,半晌说不出一句话。 他办案多年,审过无数穷凶极恶之徒,也见过不少冤假错案,却从未想过,一桩看似简单的斗殴杀人案背后,竟是如此曲折悲凉的隐情。 这……这叫什么事啊!情有可原?法理难容! 钟懿默然。 真相大白,却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他看着被带走的刘希,看着痛哭失声的春娘,看着依旧在咆哮的周烨,心中五味杂陈。 这桩案子,究竟算是查清楚了,还是……越查越糊涂了? 世间情理与法理,有时竟如此难以两全。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也罢,剩下的,便交给大理寺,交给这大渊朝的律法去定夺吧。 青州府大牢外的惊天逆转,迅速飞回了京城。 大理寺内,上上下下,瞬间沸腾! “听说了吗?青州那案子,翻了!” “何止是翻了!简直是天翻地覆!原以为是周烨激情杀人,谁曾想竟是刘县令的公子刘希策划的复仇大案!” “啧啧,李司直这次可是看走了眼啊!差点就办成了铁案!” “谁说不是呢!据说,揭开真相的,竟然是户部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小主事!” 一时间,议论纷纷,惊叹不已。 大理寺少卿府。 少卿赵钰听完详尽的禀报,激动地一拍大腿,满面红光地看向一旁的户部侍郎林昌。 “林侍郎!你们刑部那个钟鼎,可真是个宝贝啊!断案如神,心思缜密远超常人!这等天赋,不去我们大理寺,简直是明珠蒙尘啊!” 此子不凡!若能为我大理寺所用,何愁积案不清! 林昌端着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个得意的笑容,但眼神却是警惕。 “少卿大人谬赞了,但是这钟鼎是户部的人,那崔文正可是个老狐狸,下官可做不了他的主啊。” 第六十六章 一定要把他弄到大理寺来 高明话音刚落,冯致远那张原本就因激动而泛红的脸,此刻更是热情得像要滴出蜜来。他往前凑了凑,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几分只有老友间才有的熟稔。 “老林,林兄!你我相识多少载了?从当年一同在国子监苦读,到后来同入仕途,虽说各奔东西,但这份情谊,老弟我可一直记在心里!” 他长叹一声,情真意切。 “如今我大理寺正缺这般明察秋毫的栋梁啊!你想想,这案子若非钟懿,我大理寺上下,包括我冯致远在内,怕是都要蒙羞受过!你就忍心看着老弟我日夜被这些疑难杂案愁白了头?” 高明端着茶杯,指节微微收紧,面上笑容依旧温润,这老狐狸,又来套近乎!想挖他看好的人,门儿都没有! 心中如此想着,高明说话的语气却添了几分无奈。 “赵少卿,你这话可就折煞下官了。钟鼎此子,确有几分急智,但终究年轻。若非陛下体恤,恩准他到刑部历练两日,他此刻还在户部算那些枯燥的账目呢!说到底,是陛下慧眼识珠啊。” 他轻轻放下茶杯,似是不经意地补充了一句。 “为了让他来刑部这两日,我可是磨破了嘴皮子,在御书房外候了两个时辰,才求得陛下点头。” 冯致远眼珠子滴溜一转,心中顿时了然。皇帝亲自点的将,哪怕只是“历练两日”,分量也非同小可。他哈哈一笑,不再强求。 “原来如此!倒是老弟我孟浪了。既然是圣上的意思,那自然是圣上高瞻远瞩!不过……” 他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改日,我也得去向陛下请安,顺道禀明大理寺的难处,或许陛下开恩,也能给咱们大理寺指点一两个‘钟鼎’这般的人才呢!” 就在这时,雅间的门被轻轻推开,李铮领着钟懿走了进来。李铮脸上带着如释重负后的疲惫,以及一丝难以掩饰的敬佩。 “下官李铮,见过少卿大人,见过林侍郎。” 钟懿也跟着行礼:“下官钟鼎见过二位大人。” 冯致远一见钟懿,方才那点算计立刻被抛到九霄云外,他一个箭步上前,竟是亲热地握住了钟懿的手,力道之大,让钟懿都有些错愕。 “钟贤侄!哎呀呀,可算是见到你了!这次若非有你,我大理寺这块招牌,险些就要砸了!本官,不,我代表整个大理寺,多谢你啊!” 他双眼放光,仿佛看着一块绝世美玉。 此子,真乃神人也!一定要把他弄到大理寺来! 高明也含笑颔首,目光落在钟懿身上,带着几分考量与满意。 “钟鼎,此番你做得很好。赵少卿所言不虚,若非你洞察秋毫,不仅大理寺,便是刑部那边,本官与徐侍郎怕是也要吃些挂落。” 他虽是刑部尚书,但毕竟这案子也是经过他的审批,真出了纰漏,他这个审批之人也难辞其咎。 这小子,果然没让他失望,反倒给了他一个大人情。 钟懿被两位大佬如此热情夹击,顿感压力山大,连忙微微躬身,抽出被冯致远紧握的手。 “少卿大人、林尚书言重了。晚生不过是侥幸,恰好想到了一些旁人未曾留意之处罢了,不敢居功。” 这两位大人也太……热情了点吧?我只是做了该做的。 “哎!钟贤弟此言差矣!何止是侥幸!” 李铮此刻对钟懿已是心悦诚服,他激动地一摆手,“若非你一再坚持,指出验尸记录与现场的矛盾,这案子恐怕就以周烨的口供草草了结了!我这便回去,立刻将冰刃此等关键凶器的重要性,以及现场复勘的必要性,一并写入卷宗!绝不能再单凭口供定案!” 他越说越是兴奋,仿佛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钟懿闻言,心中微微一动。 推动古代司法的进步?似乎……也算做了一件有意义的事。 “咳咳,”高明适时地轻咳两声,打断了这热烈的气氛,“钟鼎,时辰不早了,刑部那边还有些收尾事宜,你随我一同回去吧。” 他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冯致远,那眼神仿佛在说:人,我要带走了。 此地不宜久留,免得又被这赵狐狸缠上。 “是,高大人。”钟懿会意,朝着冯致远和李铮拱手一揖:“少卿大人,李司直,晚生告辞。” 冯致远纵有万般不舍,也只能眼睁睁看着高明带着钟懿离去,心中暗下决心,明日定要进宫一趟。 二人一同出了大理寺,径直返回刑部。 刑部衙署内,关于青州案情惊天逆转的消息早已传遍。 钟懿一踏入公廨,便收获了无数道惊叹、佩服的目光。 “听说了吗?就是这位钟主事,一眼看破了迷局!” “年纪轻轻,竟有如此才干,当真是后生可畏啊!” “那案子,卷宗我都看过,简直是天衣无缝的铁案,他居然能翻过来,神了!” 刑部侍郎徐渭更是亲自迎了出来,这位素来以严苛着称的侍郎大人,此刻脸上也带着由衷的赞许。 “钟主事,此番辛苦你了。若非你,我刑部上下,怕是要跟着李铮一同汗颜了。” 此子前途不可限量,户部崔文正倒是好眼光。 钟懿被这阵仗弄得颇不自在,他一向习惯低调,这刑部上下官员的热情,简直比夏日的骄阳还要炙烤。他只能一路拱手,谦逊应对。 这……这刑部也太热情了些……真是有些消受不起。 好不容易挨到下值时分,刑部衙门外,夕阳已染红了半边天。 高明叫住正要离去的钟懿,脸上带着和煦的笑容。 “钟鼎啊,今日你立下大功,不若……去我府上小酌几杯?也让我尽尽地主之谊。” 这小子是个人才,得好好笼络一番。 钟懿闻言,心中一惊,连忙躬身。 “多谢高大人厚爱!只是晚生今日尚有些私事待办,改日,改日晚生一定登门拜访,聆听大人教诲!” 开玩笑,跟顶头上司的顶头上司回家喝酒?他还没那么想不开。 溜了溜了,这热情消受不起。 第六十七章 第十一次重复着几乎相同的答案 辞别了高明,钟懿加快脚步,只想赶紧回到钟府。 今日之事太过跌宕,他需要好好静一静。 然而,刚到钟府角门,便见管家钟福一脸焦急地等在那里,一见他回来,如同见了救星。 “哎哟!鼎少爷!您可算是回来了!” 钟懿心中一紧:“福伯,出什么事了?可是二少爷又……” 不会吧,这钟帆,难道又惹祸了? 钟福连连摆手,语气急促。 “不是二少爷!是……是崔侍郎家的崔烈崔公子,还有长公主府的李钰李公子,他们……他们都来了!正在大堂候着您呢!” 崔烈?李钰?他们来找我做什么? 闻言,钟懿心里满是疑惑。 钟府,正堂。 钟家家主钟雄,此刻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他不过是武定钟氏旁支,在京中勉强算个富户,平日里连个七品官都难得一见。 今日可好,一位是吏部崔侍郎的公子,一位更是金枝玉叶的长公主之子,这两人竟齐齐登门,点名要找他家的钟鼎? 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钟雄陪坐在一旁,如坐针毡,额上冷汗涔涔,小心翼翼地应付着。 崔烈显然没什么耐心,他端着茶碗,却一口未饮,眉头紧锁,直接转向钟雄,语气带着几分不耐与倨傲。 “钟老爷,你家那钟鼎,到底什么时候回来?本公子可没那么多时间在这儿干耗着!” 钟雄心中暗自叫苦,这个问题,崔公子您已经不厌其烦地问了不下十遍了!他脸上的笑容早已僵硬,只能硬着头皮,第十一次重复着几乎相同的答案。 “崔公子,李公子钟鼎他……他每日下值有时辰,算算脚程,应……应该快到了,快到了。” 老天爷啊,这两尊大佛到底是哪阵风吹来的?只盼着钟懿那小子赶紧回来,把这两位爷给应付过去!不然我这把老骨头,迟早要散在这儿! “呵,”李钰端着茶盏,盖碗轻轻撇着浮沫,眼角眉梢尽是讥诮,斜睨着崔烈,“我看呐,八成是钟懿知道崔大公子你屈尊降贵地等在这儿,吓得不敢回来了吧?毕竟,不是谁都有胆子消受崔大公子的‘厚爱’。” 这崔烈,真是越来越沉不住气了。钟懿那小子,倒是有几分意思,连他都敢晾着。 “你!”崔烈本就心浮气躁,被李钰这夹枪带棒的一激,霍地一下将茶碗重重顿在案几上,茶水泼溅出来,他却浑不在意,怒火直冲顶门。 “李钰,你少在这里阴阳怪气!长公主殿下金枝玉叶,肯拉下脸面,想让那钟懿教导你一二,已是天大的恩典!结果呢?人家宁可得罪长公主府,也不愿沾染你这块扶不上墙的烂泥!究竟谁是垃圾,谁心里没数吗?!” 这李钰,就是个废物!仗着长公主的名头作威作福!钟懿不教他,那是钟懿有眼光! “崔烈!你找死!” 李钰勃然大怒,俊秀的脸庞因怒气而涨得通红,猛地站起身来,锦袍下摆一甩,骨节捏得咯咯作响,看那架势,竟是要当场动手。 混账东西!竟敢如此羞辱本公子!今日若不给你点颜色看看,你还真当本公子是泥捏的! 崔烈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毫不示弱地挺直了腰杆,眼中寒光闪烁,亦是做好了随时奉陪的准备。 “怎么?说到你痛处了?想动手?本公子怕你不成!” 来啊!谁怕谁!正好本公子也手痒得很! 钟雄眼看这两位小祖宗剑拔弩张,就要在自家正堂大打出手,吓得魂飞魄散,刚想哆哆嗦嗦地上前劝解,一个清朗的声音却突兀地从堂外传来。 “两位公子大驾光临钟府,不知有何贵干?” 话音未落,钟懿已迈步跨入正堂,一身青色布袍,风尘仆仆,眉宇间却带着几分沉静。 终于回来了!这两位是吃错药了?怎么在我家吵起来了? 李钰一见钟懿,方才对崔烈的怒火瞬间找到了新的宣泄口,他猛地转过头,目光如箭,直刺钟懿。 “钟鼎!你还好意思问!本公子好歹也是长公主之子,屈尊纡贵,三番两次想请你指点功课,你竟敢如此怠慢无礼,将本公子视若无物!你的眼里,还有没有尊卑礼数!” 钟雄闻言,脸色骤变,心中咯噔一下,暗道不好,这小子果然在外面得罪了贵人!他慌忙躬身,正欲开口替钟懿赔罪:“李公……” “李公子此言差矣。”钟懿却抢先一步,不卑不亢地打断了钟雄的话,嘴角甚至还噙着一抹若有似无的轻笑,“晚生如今忝为朝廷六品主事,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敢问李公子,如今身任何职?” “若论身份,晚生是官,公子是民。若论出身,诚然,令堂长公主殿下尊贵无比,但那是令堂的荣耀。我等为人子女,比父母是没用的,有用的是比自己。不知李公子以为然否?” 这位李公子,脾气倒是不小。不过,想拿身份压我?怕是打错了算盘。我是凭本事吃饭的,可不是靠祖荫。 “噗嗤——”崔烈在一旁听得真切,忍不住嗤笑出声,看向李钰的眼神充满了不加掩饰的鄙夷,“听见没有?李大公子!人家钟懿说得在理!你除了会仗着你娘是长公主来压人,还会什么?自己没本事,就只会嚷嚷身份,丢人现眼!” 说得好!这钟鼎,有种!比这李钰强了不止一百倍! 李钰被钟懿一番话说得面红耳赤,又被崔烈如此奚落,更是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钟懿,你了半天,却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 这……这家伙,牙尖嘴利!可恶! 眼看这两人又要因为自己而争吵起来,钟懿连忙抬手虚按,打了个圆场:“两位公子息怒,息怒。今日前来,想必不是为了与晚生争口舌之利的。不知……两位的功课,近来如何?” 赶紧转移话题,不然这钟府大堂真要变成斗鸡场了。 此言一出,方才还剑拔弩张的崔烈和李钰,竟不约而同地眼神躲闪起来,气焰也消减了大半。 崔烈干咳一声,含糊其辞:“还……还行吧。” 李钰也撇过头,闷闷地哼了一声,算是回应。 功课……别提了,一提就头大! 第六十八章 借此机会,当众羞辱我等 钟懿见状,心中暗暗松了口气,脸上笑容更盛几分。 “哦?既然功课尚可,那两位公子今日联袂而来,莫非是……在功课上遇到了什么棘手的问题,需要晚生参详一二?” 看这表情,八九不离十了。这两个纨绔,总算知道临时抱佛脚了。 崔烈和李钰闻言,互相对视了一眼,眼神在空中激烈碰撞,仿佛都在示意对方先开口。那眼神仿佛在说:“你来说!”“不,你来说!” 良久,还是崔烈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沉声开了口。 “不错!确有此事!而且,此事还非同小可!” 他顿了顿,脸上闪过一丝厌恶与凝重。 “我与李钰,虽然素来不睦,但京中,却有一个我二人更加看不顺眼的家伙!” 李钰也难得地没有反驳,反而重重地点了点头,显然是认同崔烈的说法。 崔烈继续:“那便是吴王之子,吴泉!” 吴泉?那位以风流自诩,实则草包一个的郡王世子?钟懿心中念头飞转。 “那吴泉,不知从哪里听说了我与李钰近来都在发奋读书,”崔烈说到此处,语气中带着几分咬牙切齿,“那厮竟见猎心喜,唯恐天下不乱,当即放出话来,要举办什么‘踏青文会’,还特意下了帖子,点名邀请我二人务必参加!其心可诛!分明是想借此机会,当众羞辱我等,让我们下不来台!” 这吴泉,摆明了是想看我们的笑话!用心何其歹毒!李钰在一旁暗自愤恨。 李钰也忍不住接话,语气中满是愤懑。 “那小人得志的模样,简直令人作呕!我与崔烈自然不可能当缩头乌龟,任他奚落!当场便应下了他的邀约!我们也要让他吴泉知道,谁才是真正的笑话!” 哼,不就是个文会吗?谁怕谁!本公子定要让那吴泉颜面扫地! 说到这里,两人脸上都露出了几分色厉内荏的表情。 崔烈深吸一口气,终于道出了关键。 “但……但是,你也知道,我二人……咳咳,在诗词文章一道上,并无多少真才实学……” 这才是最要命的!若是输得太惨,以后在京城里还怎么抬头做人! 他猛地将目光转向钟懿,眼神灼灼,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意味。 “钟鼎!此事说到底,皆因你而起!若不是你让我二人读书,吴泉那厮也不会盯上我们!所以,这次文会,你必须给我们想个办法!” 没错!就是因为他!他必须负责!李钰也在心中附和。 钟雄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这两个小祖宗,这是要逼着钟懿去给他们当枪使啊!而且听这口气,若是办不好,还要怪罪到钟懿头上! 他脸色瞬间煞白,连忙上前一步,对着崔烈和李钰连连作揖,声音都带着颤抖。 “崔公子!李公子!两位息怒啊!钟懿他……他还年轻,行事不周,思虑不全,给两位公子添麻烦了!还请两位公子大人有大量,恕罪,恕罪!这文会之事,非同小可,要不……要不还是另请高明,另想良策吧!” 钟雄那一声“另请高明”,让堂内的空气愈发凝固。 李钰与崔烈置若罔闻,两道冰冷如霜的目光,如同利箭般齐刷刷钉在钟懿身上。 那眼神,不再是先前的焦躁与挑衅,而是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审视与压迫。 这两个家伙,看来是铁了心要我下水了。 钟懿心中了然,面上却依旧平静无波。他深知,对付这种纨绔子弟,一味退让只会让他们得寸进尺。 钟雄见状,一颗心直往下沉,几乎要坠入冰窟。他张了张嘴,还想再劝,却被钟懿一个隐晦的眼神制止了。 伯父,您就别掺和了,这浑水,小子趟定了。 钟懿微微一笑,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两位公子,既然信得过晚生,晚生自当尽力。不过,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不知那吴王之子吴泉,平日里都与何人亲近?其身边,可有能为他捉刀代笔的幕僚之流?” 想让我帮忙,总得给点情报吧?不然,我拿什么跟人家斗?总不能真指望这两个草包临场发挥。 崔烈眉头紧锁,显然对吴泉那帮人没什么好印象,语气也带着几分不屑。 “吴泉那厮,身边围绕的无非是一些趋炎附势之徒,只知阿谀奉承,吟些风花雪月的靡靡之音,不足为虑!” 李钰却沉吟片刻,补充了一句,眼中闪过一丝警惕。 “崔烈说得倒也不全对。吴泉身边,确实有个比较扎手的。那人名叫方仲永,是个秀才,据说在国子监里也小有名气,平日里替吴泉出了不少风头,诗文策论,皆有几分火候。这次文会,吴泉十有八九会倚仗此人。” “国子监的秀才?”钟懿闻言,眸光微动,嘴角不经意间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他想到了同样在国子监苦读的钟帆,心中已然有了计较。 原来如此,倒是巧了。 他胸有成竹地看向崔烈和李钰,语调轻松了几分。 “晚生大致明白了。两位公子放心,届时,那吴泉定会先拿你们近来‘发奋苦读’之事大做文章,极尽嘲讽之能事。你们只需……” 钟懿压低了声音,将应对之策细细分说了一遍。 崔烈与李钰听得一愣一愣的,脸上的神情从最初的将信将疑,渐渐转为惊奇,最后,竟隐隐透出几分期待与兴奋。 这……这能行吗?听起来,好像……有点意思?两人心中同时冒出这个念头。 数日后,青州城外,玉屏山麓。 春和景明,惠风和畅。山间桃花灼灼,溪水潺潺,正是踏青赏玩的好时节。 吴王之子吴泉举办的“踏青文会”,便设在此处一片开阔的草坪之上。四周插着彩旗,摆着矮几席垫,熏香袅袅,果品飘香,一派风雅景象。 不少青州府的年轻学子、名流子弟都受邀前来,三三两两,或赏景,或清谈,气氛热烈。 吴泉今日一身锦衣,头戴玉冠,长相倒也方方正正,只是眉宇间带着几分挥之不去的傲慢。他身旁亦步亦趋地跟着一位身着月白儒衫的青年,面容儒雅,正是那国子监秀才方仲永。 远远望见崔烈与李钰联袂而来,吴泉眼睛一亮,立刻扬高了声音,热情洋溢地迎了上去,那嗓门,唯恐方圆十里听不见似的。 “哎呀!崔兄!李兄!两位可算是来了!小弟可是望眼欲穿呐!” 他故作夸张地上下打量着二人,啧啧称奇。 “听闻两位近来闭门苦读,焚膏继晷,真是让小弟佩服得五体投地!想必今日,定能让咱们大开眼界,见识见识两位‘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的惊世才华啊!” 哼,两个不学无术的草包,还真敢来!我倒要看看,你们能憋出什么屁来! 今日定要让你们颜面扫地! 第六十九章 学问之道无他,求其放心而已矣 崔烈与李钰闻言,脚步微微一顿。 原本因为即将到来的“考验”而有些惴惴不安的心,在听到吴泉这番与钟懿预料中一般无二的开场白后,反而奇异地安定了下来。 两人不动声色地交换了一个眼神,心中同时浮现出钟懿那张云淡风轻的脸。 钟鼎竟然连吴泉会说什么都算到了! .崔烈和李钰不可置信地对视一眼,都从对付的眼中看到了骇然之色。 但是很快,两人心中一定。 如此一来,事情定然就和钟鼎说的相差无二。 这吴泉,丢脸丢定了! 崔烈清了清嗓子,眼角余光飞快地扫了一眼早已被汗水浸湿的手心那里,依稀还能辨认出几个墨点。 他深吸一口气,摆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朗声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吴兄谬赞。孟子有云:‘学问之道无他,求其放心而已矣。’我与李兄,不过是略有所悟罢了。” 李钰则配合地微微颔首,表情肃穆,一副深以为然的沉稳姿态。 “呃……”吴泉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准备好的一肚子嘲讽之词,竟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句“孟子曰”给噎了回去。 他眨了眨眼,满脸懵逼。 这……这是什么情况?他还没开始发难呢,这两人怎么就自己论上道了?剧本不对啊! 而且这说的是什么东西,他怎么就听不懂呢? 周围原本等着看热闹的学子们,一听崔烈这话,立时精神一振,纷纷围拢过来。 “崔公子此言大善啊!” “‘求其放心’,此乃为学之要旨!崔公子竟有如此见地,可见近日确实大有长进!” “佩服,佩服!” 赞誉之声此起彼伏,不少人看向崔烈的目光都带上了几分刮目相看。 要知道,崔烈和李钰先前在这些学子们眼里都是草包的形象,碍于两人权贵子弟的身份众人才没有表现出明晃晃的鄙夷出来。 可现在,这两人竟然说出了如此一番话堪称有大道之理的话,怎能不让人惊愕万分! 崔烈听着众人的夸赞,心中那点紧张顿时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强烈的虚荣感。 他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自得的笑容,眼神不着痕迹地瞟向吴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挑衅。 怎么样,傻眼了吧! 吴泉脸色有些难看,求助似的看向身旁的方仲永。 方仲永始终面带微笑,闻言轻轻颔首,上前一步,对着崔烈和李钰拱了拱手,声音温润如玉。 “原来崔公子与李公子是在探讨为学之方,倒是我等唐突了。既然如此,在下不才,愿闻其详,也想就此与二位公子切磋一二,如何?” 方仲永自然也听到过崔烈和李钰两人的名声,只是没想到这两人竟然还知道引经据典,避实就虚,但如果想凭此蒙混过关,未免过于天真了。 不等崔烈和李钰回应,方仲永已然侃侃而谈。 “《大学》开宗明义:‘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此乃为学之纲领。《中庸》亦言:‘致广大而尽精微’,此乃为学之境界……” 崔烈和李钰的手心又开始冒汗了。 周围的学子们早已被方仲永的言辞所吸引,一个个听得屏息凝神,连连点头。 吴泉脸上的得意之色也重新浮现。 就在众人以为崔烈李钰已无力招架之际,李钰深吸一口气,也踏前一步,声音虽然略带沙哑,却依旧坚定。 “方兄所言极是。然《孟子》亦云:‘仁义礼智,非由外铄我也,我固有之也,弗思耳矣。’又言:‘万物皆备于我矣。反身而诚,乐莫大焉。’为学之道,固然要明德、亲民、止于至善,亦要内求诸心,反身而诚,方能豁然贯通。” 刹那间,草坪上的气氛变得微妙起来。 方仲永目光一凝,崔烈暗自握拳,李钰强作镇定。 一场围绕“为学之方”的论战,已然拉开序幕!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经典名句信手拈来,唇枪舌剑,竟是斗了个旗鼓相当! 玉屏山麓的草坪上,论辩之声,如珠落玉盘,清脆激越,又似金铁交鸣,火花四溅。 周遭的学子们早已忘了品茗赏景,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屏息凝神,唯恐错漏一字。 他们眼中异彩连连,时而为方仲永的引经据典暗暗叫绝,时而又为崔烈、李钰那看似朴拙却暗藏机锋的言辞捏一把汗。 这两个纨绔,今日竟能与方秀才辩到如此地步?当真是士别三日! 孟子之言,固然精辟,但《大学》《中庸》亦是圣人之言,方秀才的根基明显更厚实啊! 吴泉的脸色,早已从最初的错愕转为铁青。他紧攥着双拳,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废物!两个不学无术的废物!怎么可能跟方仲永斗到这个地步? 他最得力的“打手”方仲永,此刻竟与京城闻名的两个草包杀得难解难分,这本身就等同于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他吴泉的脸上! 方仲永额角青筋隐现,儒雅的面容上,从容之色早已荡然无存。 他紧盯着崔烈与李钰,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 这两个家伙,引经据典虽偶有生涩之处,却偏偏死咬住孟子那‘求其放心’、‘我固有之’不放,如同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 车轱辘话说个没完,偏生又让你辩无可辩!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搬出更深奥的义理,却总被二人用那几句看似简单直白的话给轻飘飘地挡了回来,让他满腹经纶竟有种无处着力之感。 这场“为学之方”的论战,从日上三竿,一直持续到日头偏西。 三人唇焦舌敝,腹中早已饿得雷鸣阵阵。 崔烈与李钰全凭钟懿事先的叮嘱硬撑,脑子里不断回响着钟鼎那句。 “咬死一点,反复强调,他们学问越深,反而越容易被你们绕进去!” 终于,在夕阳的余晖将众人的影子拉得老长之时,一直滔滔不绝的方仲永,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他面色几番变换,从涨红到煞白,最终化为一声长长的叹息,颓然朝着崔烈与李钰拱了拱手。 “二位公子……高见。”他艰难地吐出几个字,声音沙哑,“在下……甘拜下风。” 第七十章 与开国先贤相比,实乃云泥之别 “哗——!” 人群中顿时炸开了锅! “方秀才认输了?” “天呐!国子监的高材生,竟然输给了崔烈和李钰?” “这……这怎么可能!那两位公子往日里可是出了名的不学无术啊!” 惊叹声、质疑声、不可思议的议论声,汇成一片嗡鸣,几乎要将玉屏山麓的桃花都震落下来。 崔烈只觉一股热血直冲头顶,浑身的疲惫一扫而空,腰杆瞬间挺得笔直,下巴差点翘到天上去。 李钰亦是难掩激动,嘴角那抹得意的弧度,怎么也压不下去,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两人相视一眼,此刻他们摒弃前嫌,有的只有对吴泉的同仇敌忾以及对钟鼎的佩服和激动。 今日的每一步,都走在钟鼎给他们设想好的道路上,未曾有着一丝一毫的偏差! 如今赢了,反倒是让他们稍许有些镇定。 但在旁人看来,却觉得这两人不愧是权贵子弟,贵气天成! 崔烈上前一步,目光炯炯地盯着脸色黑如锅底的吴泉,语带讥诮,声若洪钟。 “吴泉!你输了!赌注,拿来!” 李钰亦是冷哼一声,附和道:“愿赌服输,吴王子不会连这点担当都没有吧?” 吴泉的脸一阵红一阵白,胸膛剧烈起伏,像是被人狠狠揍了几拳。 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好……很好!给你们!” 说罢,他从袖中摸出一叠银票,看也不看,便猛地掷了过去。 三百两!不多!但今日之耻,怕是要传遍整个青州!他吴泉的脸,算是丢尽了! 崔烈一把接住银票,与李钰相视一笑,眼中满是扬眉吐气的痛快。 “承惠!” 两人不再多言,在众人复杂的目光注视下,扬长而去。 出了玉屏山,崔烈迫不及待地开口。 “李兄,此番全赖钟鼎那小子!咱们得好好谢谢他!” 李钰深以为然。 “正是此理!若非他神机妙算,我二人今日定要颜面扫地。走,去城中最好的铺子,挑几样厚礼,即刻送往钟府!” 与此同时,钟府书房内。 烛火摇曳,映照着钟雄与钟懿二人的脸庞。 钟懿正将先前在刑部审理“斗殴致死案”,以及由此牵扯出周烨旧案的始末,简略地向钟雄禀报。 他刻意淡化了其中的凶险与自己的功劳,只说是侥幸。 钟雄静静地听着,苍老的脸上神情变幻莫测,久久不语。 半晌,他才幽幽开口,声音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异样。 “懿儿,你可知……你初入户部,便推行复式记账,名动京华;后奉旨查兵部旧账,手握尚方宝剑,罢免三品大员;如今又在刑部,以硝石制冰之法断奇案,引出陈年旧案……” 钟雄顿了顿,目光深邃地望着钟懿。 “似你这般,在户部、兵部、刑部皆掀起如此波澜,甚至手握先斩后奏之权……上一个有这般‘际遇’与‘权柄’的,还是本朝太祖皇帝倚为股肱的那位开国丞相啊!” 这孩子,锋芒太盛了!短短时日,便搅动三部风云,这……这绝非寻常!也不知是福是祸。 钟懿心中“咯噔”一下,一股莫名的寒意悄然升起。面上却勉强挤出一丝笑容。 “钟老爷,您言重了。不过是些许巧合,再加上皇上圣明,小子才能侥幸办成几件事,与开国先贤相比,实乃云泥之别。” 钟雄缓缓摇头,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洞悉世事的精。 “巧合?一次是巧合,两次是巧合,三次、四次……在你自己看来,或许是时也命也,是巧合。可在那位高居庙堂的九五之尊眼中,在满朝文武百官眼中,还会是巧合吗?” 他声音一沉,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 “他们只会觉得,你……所图甚大!甚至会猜忌,你背后是否另有高人,是否有不可告人的图谋!” “轰!”钟懿只觉脑中一声巨响,额角瞬间渗出细密的汗珠,一股寒意升起。他再也无法保持先前的平静,声音都有些发颤。 “钟老爷!那您觉得该如何是好?若真如您所言,万一……万一陛下与朝臣们起了疑心,追查下来,我的身份……” 这假冒钟家二少爷的身份可请不起推敲,一旦被查出来,那就是欺骗皇帝,是抄九族的大罪,无论是他还是钟家,一个都跑不了! 钟雄目光深沉如海,紧紧盯着钟懿焦灼的脸庞。他沉默了半晌,似乎在做一个极其艰难的决定。终于,他眼中闪过一丝决然,一字一顿地开口。 “事到如今,只有一个法子,能让你名正言顺地拥有这一切,也能让我武定钟氏……在风雨飘摇中,多一丝安稳的可能。”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将你,正式记在大哥名下,认为他的……养子!入我武定钟氏的宗谱!” 话音刚落,钟雄脸上却骤然露出一抹复杂而苦涩的笑容,他摆了摆手,语气带着几分自嘲与无奈。 “罢了,罢了,当我没说。你如今圣眷正隆,前程似锦,未来不可限量,又怎会甘愿屈居人下,做我钟家的一个小小养子……反倒平白束缚了你的手脚,也委屈了你这一身的才华。” 钟雄话音刚落,那份自嘲与无奈便如浓墨般在书房中晕染开来。他摆了摆手,仿佛要挥去这个不切实际的念头,眼中却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失落。 钟家如今风雨飘摇,钟懿却如日中天,他们又怎能用一个“养子”的名分去拖累他? 钟懿心中却是猛地一热,先前那股因“功高震主”猜测而起的寒意,竟被这突如其来的暖流驱散了不少。 他望着钟雄略显佝偻的背影,鼻尖竟有些发酸。 他上前一步,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恳切与坚定。 “钟老爷!您千万别这么想!若非钟家收留,小子如今还不知在何处飘零!若非您与鼎……二少爷的庇护,小子也断无今日!能入钟氏宗谱,成为钟家的一份子,是懿的福分,懿……求之不得!” 钟雄霍然转身,浑浊的老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彩,定定地看着钟懿。 “你……你说的是真心话?你不觉得委屈?” 第七十一章 昔日蒙昧,今朝开窍 钟雄一脸的不可思议,要知道现在的钟懿可谓是如日中天,先有户部等大臣看重,后有皇帝青睐,可谓是前途无量。 可他们钟家虽说是大户之家,然而族内却是青黄不接,后继无人啊。 这要是钟懿成了他们钟家人,于钟懿而言并无好处,可对他们钟家来说,不亚于是雪中送炭! 钟懿重重点头,脸上是全然的真挚。 “钟老爷,在下句句肺腑!钟家对我们一家,恩重如山。当年若非老太爷仗义,我爹恐怕早已……我娘和我也不知会落得何等下场。如今能有机会报答一二,在下心中只有感激,何来委屈之说?” 他话锋一转,眉头微微蹙起,带着一丝顾虑。 “只是……在下担心一事。我这名字……如今用的乃是大少爷的名字,可要是日后以‘钟懿’之名入宗谱,会不会……让人觉得名不副实,反而惹来更多揣测?” 钟雄闻言,眼中精光一闪,随即却是释然一笑,摆了摆手,一股沉稳如山的气度油然而生:“懿儿,此事不必过虑。” 他踱了两步,声音沉稳有力。 “一旦你正式列入我钟氏宗谱,你便是钟家的子孙!是我钟雄的侄儿!至于名字……哼,些许微末细节,谁敢深究?即便有人多嘴,一句‘昔日蒙昧,今朝开窍’,或是‘为父当年取名,自有深意’,便足以堵住悠悠众口!我武定钟氏,虽不复当年鼎盛,这点分量还是有的!” 钟懿心中一块大石轰然落地,脸上露出由衷的笑容。 “钟老爷深谋远虑,在下明白了!” 确实,一旦有了宗族庇护,很多事情便有了回旋的余地。这老狐狸,不,是老爹,果然老谋深算! “如此甚好!”钟雄颔首,眼中带着欣慰,“此事不急于一时。待过些时日,风声稍缓,我便带你回一趟武定老家,正式将你添入族谱,告慰列祖列宗。” 二人相视一笑,书房内的气氛,一时间竟是温馨融洽。 就在此时,书房外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老爷!少爷!”管家老钟的声音带着几分焦急与喘息,“宫里长公主府的李钰李公子,还有吏部崔侍郎家的崔烈崔公子,带着厚礼前来拜访,指名要见……见懿少爷!” 钟懿与钟雄对视一眼,皆有些意外。 他们怎么来了?还带着厚礼?玉屏山文会之事,这么快就传开了?钟懿心念电转。 钟雄则是眉头微皱:“这两位公子……这时候来做什么?”随即对钟懿道,“去吧,看看他们有何贵干。切记,谨言慎行。” “是,爹。” 钟懿来到前厅,果然见崔烈与李钰二人满面春风,神采飞扬,与先前在玉屏山脚下灰头土脸的模样判若两人。厅中地上,还摆放着几个系着红绸的礼盒,显然价值不菲。 一见钟懿,崔烈那张素来跳脱的脸笑得跟朵菊花似的,大步流星地迎了上来,一把抓住钟懿的胳膊,力道之大,险些把钟懿拽个趔趄。 “钟鼎!你小子可真是神了!你是没瞧见啊,吴泉那小子,平日里眼高于顶,今日那张脸,啧啧,比茅坑里的石头还臭!黑得能滴出墨来!”崔烈唾沫横飞,眉飞色舞,兴奋之情溢于言表。 痛快!真是太痛快了!这口气憋了多少年了! 李钰亦是朗声大笑,他比崔烈稍显沉稳,但眼中的得意与兴奋却是丝毫不减。 “钟兄,此番全赖你那锦囊妙计!不然,我与崔兄今日定要被那吴泉和方仲永羞辱得无地自容!这些薄礼,不成敬意,还望钟兄务必收下!”说罢,他一挥手,示意下人将礼盒奉上。 这小子,当真是个奇才!区区几句话,竟能让方仲永那等饱学之士束手无策,简直匪夷所思! 钟懿轻笑着摆了摆手,示意仆人先将礼物收下,面上却是一派云淡风轻。 “二位公子言重了。不过是些许浅见,能助二位公子挫败吴泉,亦是在下之幸。区区小事,何足挂齿。” 他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其实,今日钟某亦有一事,想请二位公子援手。” 崔烈闻言,大手一挥,豪气干云。 “钟鼎,你这话就见外了!若非你,我俩今日的脸面往哪儿搁?三百两银子事小,这口气可是千金难买!你的事,就是我们的事!只要我崔烈能帮上忙的,绝无二话!” 这小子够意思,没把功劳全揽自己身上。他有事求我,我若不帮,岂非成了忘恩负义的小人? 李钰亦是郑重点头。 “钟兄但说无妨。只要我与崔兄力所能及,定当鼎力相助。” 能让钟鼎开口求助,想必不是寻常小事。 钟懿眼中露出一丝感激,拱了拱手。 “多谢二位公子仗义。实不相瞒,钟某……想请二位帮忙,安排我去一趟刑部大牢,见一见……卢介玄和卢枫两人。” 话音刚落,李钰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钟兄,你这两日不就在刑部当值么?卢介玄父子如今便关押在刑部大牢,你要见他们,直接过去便是,何须我二人帮忙?” 这倒奇了,他在刑部任职,见刑部的犯人,反倒要我们这些外人插手? 钟懿脸上露出一抹无奈的苦笑,压低了声音。 “李兄有所不知。我虽在刑部,但此番前去,却不想惊动旁人,更不想让刑部同僚知晓我私下见了卢介玄他们。此事……干系重大,需得秘密行事。” 刑部耳目众多,我若大张旗鼓地去见卢介玄,难保不走漏风声。更何况,我如今只是个佐官,并无提审重犯之权。 崔烈一听“秘密行事”四个字,那张兴奋的脸庞瞬间严肃起来。他眉头紧锁,沉吟片刻,断然摇头。 “钟懿,此事恐怕不妥!《大渊律》有明文规定,探视在押重犯,须得有正当理由,呈报上官,且必须有狱卒在旁监视记录。你这般私下约见,等同于私会钦犯,一旦被人察觉,不仅是你,便是我与李兄,也要吃不了兜着走!这忙……恕我二人无能为力!” 第七十二章 更多不为人知的交易 崔烈看着钟懿,只觉得这小子,胆子也太大了! 卢介玄可是三品大员被罢黜,牵扯兵部旧账,这种人也是能随便见的? 万一出了岔子,他们都得跟着倒霉! 钟懿心中一沉,面上却依旧平静。他轻叹一声,带着几分自嘲。 “崔兄所言极是,是在下考虑不周了。其实……我当初答应调往刑部,协助复核死刑,真正的目的之一,便是想找机会接触卢介玄。只可惜,这几日公务缠身,一直未能寻到合适的机会。本以为二位公子人脉广博,或许能……” 崔烈见钟懿神色黯然,心中亦有些不忍。 他本就是个藏不住话的性子,此刻更是好奇心大起。 “钟懿,我崔烈虽然纨绔,却也知道轻重。卢介玄已是待罪之身,翻案无望,你……为何还执意要见他?莫非他身上,还有什么未了的牵扯?” 钟懿目光微微闪烁,沉吟片刻,终于下定决心般,压低了声音,一字一顿地开口。 “不瞒二位,我怀疑……卢介玄手中,除了那本已被查抄的兵部旧账之外,极有可能……还藏着另外一本更为隐秘的账册!” 他深吸一口气,眼中精光迸射。 “那本账册,或许记录着更多不为人知的交易,牵扯着更多意想不到的人物!但我苦无证据,只能……先去试探一番!” “什么?!” 崔烈与李钰闻言,齐齐倒吸一口凉气,脸色骤变!二人相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与骇然! 另一本账册?!牵扯更广?!这……这若挖出来,京城怕是又要翻天覆地了! 崔烈只觉毛骨悚然,却又夹杂着一丝莫名的兴奋。 崔烈一拍大腿,脸上先前的犹豫与顾虑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豁出去的决然。 “钟鼎!你小子……真他娘的是个惹祸的祖宗!不过……老子喜欢!”他压低声音,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干了!这忙,我们帮了!” 李钰亦是深吸一口气,郑重点头。 “钟兄,此事非同小可。你且细细说来,我二人……定当助你一臂之力!” 幽暗的刑部大牢深处,潮湿的霉味与血腥气混杂在一起,几乎令人窒息。 卢介玄蜷缩在角落的稻草堆上,昔日三品大员的锦衣华服早已被肮脏的囚衣取代,发髻散乱,面如金纸,浑身上下透着一股狼狈不堪的颓败。 “吱呀——” 沉重的牢门被推开,光线艰难地挤进来,投射在一个身着绯色官袍的身影上。 来人正是吏部侍郎崔文正,崔烈的父亲。他负手而立,看着形容枯槁的卢介玄,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轻叹一声。 “卢大人,你这可真是……无心插柳,把自己这棵大树给栽进来了啊!” 真是可笑,堂堂兵部左侍郎,竟然栽在一个黄口小儿手上,还把自己全家都搭了进去! 卢介玄缓缓抬起头,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怨毒,声音沙哑得如同破锣。 “崔文正!死到临头,你还要这般羞辱老夫!当真是鼠肚鸡肠,器量狭隘!” 崔文正闻言,竟哈哈一笑,那笑声在空寂的牢房中回荡,显得格外刺耳。 “哈哈!卢大人此言差矣。把你送进来的,恰恰是本官极为看好的一位后起之秀啊!说起来,本官还得谢谢你,给他提供了这么个绝佳的踏脚石呢!” 卢介玄气得浑身发抖,豁然从稻草堆上撑起身子,怒目圆睁。 “呸!崔文正,你莫要得意!今日你如何对我,他日,你倚重之人,未必不会将你也一脚踹进这暗无天日的牢房!” 小人得志!他倒要看看,崔文正能得意到几时! 崔文正脸上的笑容敛去,神色平静无波,仿佛未曾听见卢介玄的诅咒。 “可惜啊,卢大人,本官还在外面,而你,已经进来了,不是吗?” 就算是当真有这一天,卢介玄也早就没有机会见到了! 卢介玄被噎得一口气堵在胸口,涨红了脸,半晌说不出话来,只能重重地喘着粗气。 崔文正这才慢条斯理地踱步上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一丝蛊惑和威严。 卢大人,明人不说暗话。你私下藏匿的那本账册,究竟在何处?” 崔文正目光灼灼,虽说卢介玄和他昔日是同僚,两人的家世又相当,可卢介玄如今已成阶下囚,卢家也岌岌可危,他今日前来,要是不为点什么,怎么可能? 他和卢介玄的情谊可没有那么深! 卢介玄眼中闪过一抹惊慌,随即又强作镇定,故作茫然。 “账册?什么账册?莫不是钟鼎那小子私底下藏了起来,跑来问我作甚?有本事,你们去问他啊!” 崔文正的眼神骤然变得锐利如刀,冷哼一声。 “卢介玄,死到临头了,还想嘴硬?看来,不给你尝点苦头,你是不会招了!” 他一甩袖,扬声道:“来人!给卢大人松松筋骨!” 两名膀大腰圆的狱卒应声而入,脸上带着狰狞的笑容,手中提着泛着油光的皮鞭。 卢介玄见状,瞳孔骤缩,但依旧咬紧牙关,发出一阵阴冷的嗤笑,硬是一声不吭。 想用刑?老夫在官场沉浮数十年,什么阵仗没见过!这点伎俩,休想让我屈服! 崔文正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眼神中寒光闪烁,终究是什么也没再说,只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敬酒不吃吃罚酒!且看你能撑到几时! 不多时,牢门再次开启。 钟懿在一名狱卒的引领下,缓步走了进来。 当他看清角落里卢介玄的模样时,眉头猛地一蹙。 只见卢介玄蜷缩在地上,原本还算干净的囚衣上,此刻竟添了数道深色的鞭痕,渗出的血迹已然发黑,嘴角亦有淤青,显然是刚受过刑。 他可没听说刑部今日对卢介玄用刑……这是谁的手笔? 钟懿心中暗自思忖,一股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 卢介玄艰难地抬起头,看清来人是钟懿,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瞬间迸射出刻骨的恨意,他吃力地咧开嘴,发出一阵嘶哑而冷酷的嗤笑。 “呵……怎么?钟大人也对那所谓的账册感兴趣?可惜,让你白跑一趟了,老夫……什么都不会说!” 钟懿眼神微微一闪,心中了然。 果然有人捷足先登了!而且看样子,对方手段颇为激烈。 他面上却是不动声色,并未接卢介玄的话茬,只是缓步走到牢门边,目光投向昏暗的牢房之外,语气平静地开口。 “卢家,昔日也是青州乃至整个江南数一数二的望族,诗书传家,门庭显赫。可惜啊……” 他话锋一转,幽幽一叹。 “卢大人可知,令尊卢老太爷,听闻你贪墨军饷、私拨仓粮之事后,当场便气血攻心,呕血数升,如今已然卧床不起,性命垂危?” 卢介玄身子猛地一震,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痛苦,但旋即又被更深的怨毒所覆盖。 钟懿仿佛未曾察觉他的异样,继续不疾不徐地补充。 “还有令弟,自你与卢枫公子下狱之后,他便日夜奔走,四处求告,希望能为卢枫公子和你求得一线生机。短短数日,已是鬓发斑白,形容憔悴,人都瘦脱了形。” “够了!”卢介玄咆哮出声,那双充血的眼睛死死瞪着钟懿,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一般,“钟鼎!你这奸诈小人!你究竟想干什么!少在这里假惺惺地猫哭耗子!” 第七十三章 凡贪墨过百两者,剥皮充草 钟懿缓缓转过身,脸上的平和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锐利。他直视着卢介玄,一字一顿: “卢大人,你觉得卢家如今的境地可怜,我也觉得。可你搜刮民脂民膏,中饱私囊之时,可曾想过那些被你鱼肉的边军士卒,那些嗷嗷待哺的百姓?他们……又何尝不可怜?” 他向前一步,语气愈发森然, “你若继续执迷不悟,以为凭着一本所谓的账册便能挟制朝廷,与圣上博弈,那便是痴人说梦!你可知,圣上龙颜大怒,已然放出话来,若查不出幕后主使,便要从你卢家……开刀问斩,以儆效尤!” 与此同时,御书房内。 空气凝重得仿佛能滴出水来。龙涎香的清雅也无法驱散这股沉闷。 御案之后,大渊朝的天子,正值盛年的皇帝,此刻面沉似水,指节分明的手指缓缓摩挲着一份摊开的奏折——正是关于兵部左侍郎卢介玄贪墨大案的详细卷宗。 灯火摇曳,映照着他额前微微蹙起的川字纹。 好个卢介玄!朕的户部,朕的兵部,竟养出这等硕鼠! 阶下,刑部尚书林昌与大理寺卿冯致远垂首而立,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周遭一片死寂,唯有烛火偶尔爆出“噼啪”的轻响,更添几分压抑。 良久,皇帝终于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那叹息里有失望,有怒其不争,亦有一丝后怕。 “若非钟鼎……”他顿了顿,目光从案卷上抬起,扫过下方两位重臣,“朕竟还被蒙在鼓里,不知这国之蛀虫,已然贪腐至斯!” 刑部尚书林昌闻言,立刻躬身。 “陛下圣明烛照,慧眼识珠!钟懿虽有微功,亦是仰赖陛下简拔,方能施展其才。此案得以揭破,皆乃陛下天威所致!” 一旁的大理寺卿冯致远亦是心领神会,连忙附和。 “林尚书所言极是!陛下宵衣旰食,励精图治,方有我大渊中兴之象。宵小之辈胆敢以身试法,实乃自取灭亡!” 皇帝唇边泛起一丝冷峭的笑意,却不达眼底。 “两位爱卿,依你们看,这卢介玄一案,该当如何处置?” 气氛再次紧绷。 冯致远略一沉吟,上前一步,小心翼翼地开口。 “陛下,依臣之见,卢介玄与其子卢枫贪赃枉法,罪证确凿。然其贪墨数额,虽不算少,却也……罪不至弥天。臣以为,可依法剥夺其官职功名,追缴赃款,严惩此二人,以儆效尤便可。” 此案牵连不宜过广,眼下朝局刚刚稳定,不宜再生大的波折。 卢家在江南势力不小,还是稳妥些好。 “冯大人此言差矣!”林昌眉头一拧,声调陡然拔高,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刚硬,“太祖皇帝当年立朝,为惩治贪腐,曾定下铁律——凡贪墨过百两者,剥皮充草,悬于官衙!以儆后人!” 他语气铿锵,带着一股肃杀之气。 “如今卢介玄所贪,何止百两千两?若不严惩,何以告慰太祖在天之灵?何以震慑天下贪官污吏?” 冯致远脸色微变,争辩道:“林尚书,此一时彼一时也!太祖律法虽严,乃为乱世重典。如今我朝承平已久,自有《大渊律例》可依。律法明定,贪墨之罪,视其数额,自有削职、流放、乃至斩首之刑,何须动用那等酷烈手段?” 剥皮充草?林昌这是疯了不成!如此血腥,岂不有伤天和,更令百官心寒! “酷烈?”林昌冷笑一声,眼中闪过厉色,“若非今日陛下圣明,钟鼎得力,这卢介玄的贪墨,还要隐藏到几时?他鱼肉边军,私吞粮饷,与叛国何异?若不施以雷霆手段,如何能让那些蠢蠢欲动之辈,知晓朝廷法度之森严,陛下惩贪之决心!” 两人各执一词,目光在空中交锋,御书房内的气氛愈发剑拔弩张。 皇帝静静听着,深邃的眼眸中情绪难辨。半晌,他缓缓开口,声音平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林爱卿所言,甚合朕意。” 冯致远心中咯噔一下,暗道不妙。 林昌则精神一振,腰杆挺得更直。 皇帝的目光扫过二人,带着一丝冰冷的意味。 “正是因为太多人忘了太祖皇帝当年立下的规矩,忘了头顶悬着的利剑,才会如此横行无忌,将国法视若无物!朕意已决,此番,便要杀鸡儆猴,让天下人都好好看看,贪腐,是个什么下场!” 朕的中兴大业,绝不容许这些蛀虫啃噬根基!卢介玄,便是那只儆猴的鸡! 林昌心头大定,朗声应道:“陛下英明!” 冯致远则额角渗出细汗,低下了头,不敢再多言。 圣意已决,看来卢家这次是在劫难逃了……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内侍监王公公略显急促的声音。 “启禀陛下,户部主事钟鼎,在殿外求见。” 皇帝微微挑眉,脸上那股肃杀之气稍缓,竟是浮现一丝饶有兴味的笑意。 “哦?钟懿?这小子,平日里无事不登三宝殿,今日怎会主动求见朕?” 他略一扬手:“宣!” 林昌与冯致远闻言,皆是一怔,互相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不解与揣测。 不多时,钟懿一身绯色官袍,步履沉稳地走入御书房。 他身形挺拔,面容沉静,丝毫不见连日劳累的疲态,唯有那双清亮的眼眸深处,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锋芒。 “微臣钟鼎,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钟懿躬身行礼,声音朗朗。 “平身。”皇帝的语气带着几分随和,“钟爱卿,你深夜求见,可是卢介玄的案子,又有了什么进展?” 钟懿直起身,从袖中取出两本册子,双手奉上,语气平静无波。 “启禀陛下,微臣幸不辱命。卢介玄……已然坦白从宽,尽数招供其罪行。此乃其私藏的账册原本,以及他亲笔画押的供状。卢介玄自知罪孽深重,恳请陛下能给他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御书房内陡然一静。 林昌与冯致远皆是面露惊愕之色,难以置信地看着钟懿手中的账册。 什么?卢介玄招了?还主动交出了账册?这怎么可能! 崔文正那老狐狸亲自去都没能撬开他的嘴! 皇帝脸上的笑意,在听到“改过自新的机会”这几个字时,倏然收敛。 他锐利的目光如鹰隼般落在钟懿身上,语气听不出喜怒。 “哦?钟爱卿,你这话的意思,莫非是想替卢介玄……求情?” 第七十四章 竟能一语道破天机! 林昌与冯致远几乎是同时打了个激灵,抢在钟懿开口前,慌忙躬身。 “陛下息怒!”刑部尚书林昌额角隐隐见汗,声音比往日高亢了几分,“钟主事年轻,骤然得此供状,或是一时心切,言语间欠了考量,绝无包庇之意,还望陛下明鉴!” 大理寺卿冯致远紧随其后,语气更是急切。 “陛下,钟懿素来忠勇,此番想是怜悯卢家老小无辜,并非为卢介玄开脱。少年人,心肠软些也是有的,恳请陛下念其查案有功,莫要因此动怒!” 御案后的皇帝,脸上那股肃杀之气并未因两位重臣的辩解而有丝毫消减。他一言不发,深邃的目光依旧如利剑般锁定在钟懿身上,仿佛要将他里里外外看个通透。 钟懿立于殿中,面对天子威压,身形却稳如青松。他缓缓摇了摇头,清朗的声音在寂静的御书房内掷地有声。 “陛下,微臣并非替卢介玄求情。” 他微微抬首,目光坦然地迎向皇帝的审视,那双清澈的眼眸深处,竟闪烁着一丝令人心悸的锋芒。 “微臣,是想为陛下,磨一把更锋利的刀。一把足以斩断朝中那些盘根错节的百年朽木的……快刀!” 斩断朽木?! 皇帝端坐龙椅的身形几不可察地一震,摩挲奏折的指尖微微一顿。他眼底那层厚重的冰霜,似乎裂开了一道缝隙,透出几分惊异与探究。 钟鼎……他竟然看穿了朕的真正意图?朕要的,从来就不仅仅是一个卢介玄的人头! 朕要的,是借此敲山震虎,是整肃这被世家大族把持日久,渐渐僵化的朝局! 林昌与冯致远闻言,齐齐倒抽一口凉气,脸上血色褪尽,惊骇之色溢于言表。 什么?!难道陛下此番雷霆震怒,真正的目标,并非卢介玄一人,而是……而是那些根深蒂固的世家大族?! 两人只觉后心一阵冰凉,一股寒意升起。 他们自诩圣心揣摩已有几分火候,却未曾想,圣意竟深沉至此! 而钟鼎,这个初入官场不久的年轻人,竟能一语道破天机! 林昌喉头滚动,艰涩地咽了口唾沫。 冯致远更是心神剧震,望向钟懿的眼神复杂无比。 皇帝脸上那层冰冷的威严终于缓缓消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赞赏的审视。他身子微微前倾,语气中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兴味。 “哦?更锋利的刀?钟爱卿,你倒是跟朕仔细说说,这把刀,要如何磨?又要斩向何方?” 钟懿见状,心中微定,语气却依旧沉稳。 “陛下,卢介玄贪墨多年,其账册之中,所牵涉之人,绝非少数。这些世家大族,平日里看似同气连枝,实则各有算盘,暗中龌龊勾当亦不在少数。如今卢介玄这棵大树一倒,依附其上的藤蔓,必然惶惶不可终日。” 他将手中的账册与供状再次举起。 “陛下只需放出风声,就说卢介玄为求苟活,已将所有同党尽数招供。再由卢介玄本人,‘协助’朝廷,暗中‘指认’几家平日里行事最为张扬跋扈,或是陛下早就想敲打一番的家族……” 皇帝眼中的光芒越来越亮,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让他们互相猜忌,彼此攻讦?” 钟懿微微颔首,唇边逸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陛下圣明。猜忌的种子一旦种下,便会迅速生根发芽。届时,陛下无需大动干戈,只需暗中分别召见几家家主,不经意间透露些许‘卢介玄供词’的只言片语,不必明示,任由他们自行揣摩,自行惊惧。” “到了那时,”钟懿语气微微加重,“为了自证清白,为了抢在旁人之前将自己摘干净,甚至为了趁此良机,将对手彻底扳倒,他们便会争先恐后,将那些隐藏更深的蛀虫,一一攀咬出来,主动送到陛下的面前!” 此计一成,既能肃清朝纲,又能分化瓦解世家势力,更能让陛下坐收渔翁之利,一举数得。卢介玄这颗弃子,用好了,其价值远不止杀鸡儆猴那么简单。 林昌与冯致远听得心惊肉跳,只觉得御书房内的空气都变得森寒了几分。 狠!太狠了! 这计策,简直是杀人不见血,诛心之尤! 林昌暗自庆幸,幸亏他林家乃是科举出身,并非那些传承数百年的簪缨世族,否则今夜怕是要辗转反侧,夜不能寐了! 冯致远亦是背脊发凉,看向钟懿的眼神,已然带上了几分深深的忌惮。 万分庆幸自家不是那些所谓的‘高门望族’,否则,此刻只怕已是这少年棋盘上,一枚待宰的棋子了! 皇帝凝视着钟懿,目光中满是毫不掩饰的激赏与满意,他重重一拍御案上的账册。 “好一个‘攀咬’!好一个‘借鸡生蛋’!与仅仅处置一个卢家相比,让这些盘根错节的世家大族互相倾轧,元气大伤,彼此间再无半分信任可言,朕的江山,才能真正稳如泰山!” 他缓缓颔首,语气斩钉截铁:“钟爱卿,你这个主意,朕准了!” 片刻之后,御书房厚重的殿门再次开启。 摇曳的烛光下,一个身着囚服,形容枯槁的身影被两名神色冷峻的禁军校尉押了进来。 正是卢介玄。 曾经的户部左侍郎,早已没了往日的威风。 他发髻散乱,面如死灰,眼神惶恐地扫视着奢华而威严的御书房,如同被困在陷阱中的野兽。脚上的镣铐随着他的挪动,发出“哗啦哗啦”的哀鸣。一见到高踞龙椅之上的天子,他双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死死抵着冰冷的金砖。 “罪臣……罪臣卢介玄,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音嘶哑干涩,带着浓浓的绝望与恐惧。 皇帝面沉似水,冷冷地注视着他,一言不发。死一般的寂静,压得卢介玄几乎喘不过气来。 最终,还是钟懿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他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在此刻的御书房中,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分量。 “卢大人,起来回话吧。” 卢介玄闻声一颤,这才颤巍巍地抬起头,目光游移地望向钟懿。 钟懿神色不变,继续开口。 “方才,本官已将你主动交出账册,坦白罪行之举,一一禀明陛下。陛下天恩浩荡,念你尚有几分悔过之心,你的家族,或许……可以免于株连。” 卢介玄黯淡的眼中陡然爆出一丝狂喜的光芒,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但是,”钟懿话锋一转,语气陡然凌厉了几分,“贪赃枉法,乃是国之大蠹,律法昭昭,岂容姑息?你想要保全自己这条性命,单凭一份供状和这几本账册,恐怕还远远不够。” 他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御座之上,神情莫测的皇帝。 卢介玄在官场摸爬滚打半生,岂能听不出这弦外之音? 一个让他遍体生寒,却又无比清晰的念头,猛然窜了上来! 他再次重重叩首,这一次,是带着孤注一掷的疯狂与卑微,声嘶力竭地哭喊起来。 “陛下!罪臣……罪臣明白!罪臣愿意!罪臣愿意指认!那些……那些与罪臣蛇鼠一窝,共同侵吞国帑,鱼肉百姓的奸党!罪臣全都记得!” “账册上有的,账册上没有的,罪臣全都记得一清二楚!求陛下给罪臣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罪臣愿为陛下,将这些朝堂败类,一一揪出!万死不辞!” 第七十五章 闻风而动,彼此猜忌 卢介玄那番涕泪交加的“戴罪立功”之言,却让御书房内的气氛更加沉重的。 他伏在地上,身体因恐惧与一丝卑微的希冀而微微颤抖,大气也不敢喘一口,生怕自己刚刚那孤注一掷的表态,有哪一个字触怒了龙颜,或是……未能打动眼前这个决定他生死的皇帝。 钟懿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几乎难以察觉,却让跪伏在地的卢介玄心中一凛。 “卢大人,”钟懿的声音依旧清朗,却带着一种拨弄世事的从容,“既然你有此决心,那不妨说说,你这‘第一功’,打算如何立?” 这老狐狸,刚才那番哭喊倒也算情真意切,只是这‘戴罪立功’,怕是还藏着不少自己的小算盘。 卢介玄闻言,如蒙大赦,连忙抬起那张布满冷汗与污痕的脸,声音因急切而更显嘶哑。 “回……回禀钟大人!罪臣的拙荆,乃是京城赵氏之女。如今赵家主事的,正是罪臣的妻兄,现任太府寺少卿赵秉辉!” 他眼中闪过一丝算计的光芒,急促地补充。 “罪臣此番身陷囹圄,赵家那边,尤其是赵秉辉,定然已经得了消息。他为人谨慎,却也重亲情,必然会设法打探。只要赵家一有异动,那些平日里与罪臣,与赵家有所牵扯的……自然会闻风而动,彼此猜忌!” 钟懿不置可否地微微颔首,转向御座之上的皇帝,躬身道:“陛下,卢大人此言,倒有几分道理。蛇打七寸,擒贼擒王。从其最亲近、最易引起连锁反应之处入手,或可更快搅动这潭死水。” 皇帝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在卢介玄身上停留了一瞬,随即转向钟懿,语气中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准了。卢介玄,朕只给你三日时间。事成,你卢氏一门,或可留一线生机。若是不成……” 那未尽之语,比任何酷刑都更令卢介玄胆寒。 卢介玄心中一片冰凉,冷汗瞬间湿透了囚衣,却只能将头磕得更响:“罪臣……罪臣遵旨!罪臣定不负陛下所望!” 三日!仅仅三日!这是要将老夫往死路上逼啊! 罢了!三日就三日!有三天时间,总比立刻人头落地强! 只要能与外界搭上线,便还有转圜的余地! 皇帝挥了挥手,带着一丝倦意。 “钟爱卿,你将他带回大牢,仔细谋划一番。朕,等着看结果。” “微臣遵旨。” 幽深压抑的宫道上,烛火被穿堂风吹得明明灭灭,映着前方钟懿挺拔的背影和身后卢介玄踉跄的步伐。 镣铐拖曳在冰冷石板上的“哗啦”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卢介玄死死盯着钟懿的背影,眼神中怨毒与恐惧交织。 若非此子,他何至于落到今日这般田地! 可眼下,他的身家性命,却又捏在这个年轻人手中。 终于,他按捺不住,喘着粗气,声音带着一丝刻意营造的焦灼。 “钟……钟大人,这三日之期,未免也太……太仓促了些。很多事情,仓促之下,反而容易弄巧成拙啊!” 钟懿脚步未停,声音平淡无波地从前方传来。 “卢大人,圣意已决。陛下能给你这三日,已是天大的恩典。你方才在御书房,想必也看清了陛下的态度。本官若是再为你求情,恐怕这刑部大牢,就要多一位‘客人’了。” 老狐狸,还想讨价还价?陛下的耐心有限,而他的耐心,同样不多。 卢介玄喉头一哽,心中的愤恨几乎要冲破胸膛,却不得不死死压抑下去。他深吸一口气,换上一副更为恳切的语气。 “钟大人明鉴!罪臣如今身陷囹圄,手脚皆被束缚,便是想为陛下分忧,也是有心无力。此事,恐怕还要多多仰仗钟大人在外周旋才是。” 他眼珠一转,话锋悄然一变。 “对了,钟大人,罪臣府上地窖之中,尚有几本……更为隐秘的账册。上面所录之人,远比之前呈上的更为……显赫。那些人若是知晓钟大人您……掌握了这些东西,想必会更快露出马脚,也……也更能彰显钟大人的雷霆手段。” 钟懿终于停下了脚步,缓缓转过身。昏暗的烛光下,他脸上那抹若有似无的笑意,在卢介玄看来,竟比阎罗的狞笑还要可怖。 卢介玄心中猛地一跳,一股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 “哦?更隐秘的账册?”钟懿的声音轻飘飘的,却狠狠地砸在卢介玄心上,“卢大人倒是为本官想得周到。只是,这些人若是知道本官掌握了他们的命脉,固然会更快暴露,但也……会更快狗急跳墙吧?” 他向前一步,目光锐利如刀,直刺卢介玄眼底。 “届时,本官的处境,怕是比现在还要危险几分。卢大人,你这究竟是在帮本官,还是在给本官……掘墓呢?” 卢介玄被他看得头皮发麻,心中暗骂自己失策,竟忘了这小子心思之缜密远超常人。他强撑着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连连摆手。 “钟大人误会了!罪臣……罪臣绝无此意!罪臣只是……只是想让那些奸党尽快伏法,好早日为陛下分忧,也为自己……争取一线生机啊!” “哼。”钟懿一声冷哼,“卢大人,本官的耐心有限。你若再这般藏头露尾,毫无诚意,那这‘磨刀’之事,本官也只好向陛下回禀,说是你这块顽石,不堪雕琢了。” 他语气中的寒意,让卢介玄激灵灵打了个冷战。 他毫不怀疑,钟懿真的会这么做!到那时,等待他的,便是真正的万劫不复! “别!钟大人,手下留情!”卢介玄彻底慌了神,再不敢有丝毫侥幸心理,急忙道, “罪臣……罪臣这就说!罪臣在京郊有一处庄子,庄子上有个管事,名叫刘三。此人……此人正是太府寺少卿赵秉辉安插在罪臣身边的眼线!平日里,一些隐秘的消息,都是通过他传递给赵秉辉的!只要钟大人派人控制住他,定能撬开赵秉辉的口风,也能将消息‘恰当’地传递出去!” 第七十六章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京郊,卢家庄子。 烈日当空,烤得田垄间的泥土都微微卷起了边。 管事刘三叉着腰,正对着底下几个汗流浃背的佃户吆五喝六。 “都给老子麻利点!误了秋收,仔细你们的皮!” 一群贱骨头,就知道偷懒!老爷虽然暂时遭了难,可卢家在这京畿之地,依然是说得上话的! “哎,你们听说了吗?户部那位卢侍郎,真的栽了!” “可不是嘛!今儿一早城里就传遍了!说是圣上英明,亲自下旨办的!” 几个刚从田埂那头歇脚过来的农人,凑在一起小声议论,声音不大,却也清晰地飘进了刘三的耳朵里。 “活该!那姓卢的,平日里鱼肉乡里,搜刮了多少民脂民膏!这下好了,报应!” “听说抓他的那个官爷,可了不得!年纪轻轻,手段却厉害得很!” 刘三闻言,不屑地撇了撇嘴,心里暗哼一声。 一群泥腿子,懂个屁!老爷不过是时运不济,触怒了龙颜。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卢家岂是说倒就倒的?等风头过去,老爷自有办法脱身。 一个略显瘦弱的汉子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神秘和后怕。 “我跟你们说,那卢大人怕是真的完了。我听说啊,那位厉害的官爷,又从他嘴里撬出来好几本账簿呢!上面记着的人名,多着呢!” “什么?还有账簿?” “我的乖乖,这得牵扯多少人进去啊!” 刘三脸上的横肉一抽,心中咯噔一下,他几步冲到那汉子面前,蒲扇般的大手一把揪住对方的衣襟,厉声喝。 “你小子从哪儿听来的浑话?!” 那汉子被他狰狞的表情吓得魂飞魄散,双腿筛糠似的抖了起来,结结巴巴地哀求。 “管……管事爷爷饶命!小的不敢胡说……是……是我那在京城大牢当狱卒的表兄……他……他亲眼看见的!” “看见什么了?快说!”刘三的手越收越紧,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他说……他说昨夜里,有个穿着绯袍的年轻官爷,亲自提审了卢侍郎。两人在里头待了好一阵子,隐约听到什么‘账册’、‘戴罪立功’的话……后来没多久,卢侍郎就被人从大牢里带走了,不知去了何处!” 刘三只觉得眼前一阵发黑,松开那汉子,也顾不上再呵斥佃户,转身就往庄子外跑。 那方向,与回卢府的路,截然相反。 赵府,书房。 “你是说,卢介玄那老东西,为了活命,还吐露了更多账册的下落?” 赵秉辉端坐于太师椅上,手指轻轻敲击着紫檀木扶手,面沉似水。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一片阴影,显得那双本就锐利的眼睛,此刻更是寒光闪烁。 他身前,刘三点头如捣蒜,将从庄户口中听来的消息,以及自己的猜测,添油加醋地禀报了一遍,末了还不忘表忠心。 “大人,那卢介玄分明是想拉您下水,保他自己一条狗命!此等反复小人,留不得啊!” 赵秉辉身旁,一位青衫幕僚面带忧色,轻声道:“大人,卢介玄如今被那钟懿捏在手里,大牢之内更是关隘重重,想要动手,怕是……” 赵秉辉发出一声冷笑,那笑声让刘三和幕僚都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大牢?谁说要在大牢里动手了?”他端起茶盏,吹了吹漂浮的茶叶,慢条斯理,语气却森然如冰,“为人妻者,闻听夫君身陷囹圄,悲痛欲绝;为人子女者,得知父亲大难临头,忧心如焚。妻儿担忧夫君父亲,前去探望,送些吃食,宽慰几句,岂非人之常情?” 卢介玄啊卢介玄,你既然不仁,就休怪我不义了! 你的妻儿,会很“乐意”送你最后一程的。 刘三和那幕僚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寒意与一丝了然。 与此同时,一辆不起眼的青布小轿,停在了卢府那紧闭的朱漆大门前。 钟懿从轿中下来,抬头看了一眼门楣上那块“武定卢府”的鎏金牌匾,牌匾依旧气派,只是在这压抑的氛围下,透着一股日薄西山的凄凉。 门房早已得了通报,战战兢兢地迎了上来。 “钟大人,我家老太爷已在厅中等候。” 卢府正堂,香炉里燃着上好的檀香,烟气袅袅,却驱不散满室的沉闷。 须发皆白的卢老太爷端坐上首,面色铁青,一双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缓步踏入的钟懿。 若目光能杀人,钟懿此刻怕是早已千疮百孔。 钟懿却仿佛没有察觉到那几乎要将他吞噬的目光,依旧是那副从容淡然的模样,上前一步,躬身行礼:“晚生钟鼎,见过老太爷。” “哼,”卢老太爷从鼻孔里发出一声冷哼,算是回应。 钟懿也不以为忤,自顾自地继续。 “晚生今日前来,是奉了陛下口谕。陛下念及卢大人往日也曾为朝廷立下些许苦劳,不忍见卢氏一门就此倾覆。特开恩典,只要卢大人肯诚心悔过,交代清楚所有罪责,陛下或可从轻发落,保其一命,亦不会过分株连卢氏族人。” 卢老太爷听着,脸上的肌肉却控制不住地抽搐了几下,眼中怒火更炽,声音沙哑而冰冷。 “说得好听!若非你钟鼎咄咄逼人,我儿何至于身陷囹圄?卢家又何至于落到今日这步田地?少在这里假惺惺!说吧,你今日登门,究竟有何图谋?” 巧言令色的小人! 将人逼入绝境,再来施舍所谓的恩典,当真以为老夫是三岁孩童吗? 钟懿唇角微扬,露出一抹浅淡的笑意。 “老太爷快人快语,晚生也就不拐弯抹角了。”他顿了顿,目光在堂内扫视一圈,方才悠悠开口,“据卢大人亲口供述,贵府地窖之中,似乎还藏着几本……更为要紧的账册。那些账册,事关重大,陛下命晚生即刻取回,不得有误。” 老狐狸,你的儿子已经把你卖了个干净。这些东西,早晚都要见光的。 “地窖……账册……”卢老太爷身子微微一晃,眼中最后一丝希冀的光芒也彻底熄灭了。他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颓然地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许久,才带着无尽的疲惫与绝望,对一旁的管家有气无力地挥了挥手。 “带……带钟大人去吧。” 事已至此,再挣扎,还有什么用呢?那些东西,终究是保不住了。 “是,老太爷。”老管家躬身应下,随即转向钟懿,做了个“请”的手势:“钟大人,这边请。” 钟懿微微颔首,迈步跟上。 当他行至通往后宅的穿堂时,迎面走来一位荆钗布裙的妇人,正是卢介玄的夫人赵氏。她形容憔悴,双目红肿,显然是刚刚痛哭过。 两人擦肩而过。 钟懿与卢夫人赵氏擦肩而过,赵氏挎着个沉甸甸的食盒,脚步匆匆,一面走一面低声对身旁的小丫鬟絮叨。 “老爷在天牢里,哪吃过这等苦头?狱中的饭食粗劣不堪,如何咽得下去?我这备了些他素日爱吃的,好歹让他垫垫肚子,莫要亏了身子。” 小丫鬟连连点头。 “夫人说的是,老爷见了您亲手做的羹汤菜肴,心里头定然会舒坦些。” 第七十七章 这些……当真是你亲手所做 七拐八绕,来到一处偏僻的院落,老管家指着一口掩在假山后的枯井,声音带着几分颤抖。 “钟大人,便是此处了。下面……便是地窖。” 钟懿颔首,自有随行的小吏上前,合力挪开井口的石板,一股阴冷夹杂着霉味的空气扑面而来。点起火把,顺着潮湿的石阶盘旋而下,地窖并不算大,堆放着些许陈年旧物,空气中弥漫着尘封已久的气息。 老管家哆哆嗦嗦地指着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那里堆着几个破旧的木箱。 钟懿上前,亲自打开其中一个,里面果然整整齐齐码放着数本账册。他随意翻开一本,只看了几页,眉头便微微一挑。 好家伙!这些账册,记录得可比卢介玄先前交出来的那几本详尽多了!每一笔款项的来龙去脉,经手之人,甚至是如何分赃的细节,都一清二楚!这简直就是一张弥天大网的图谱! 这些账册,才是真正能将许多人一网打尽的铁证!有了它们,卢介玄那“戴罪立功”的份量,才算是真正足了。 他将账册一一清点,收入随身带来的油布包裹,对老管家淡然吩咐:“封好,带走。” “是,是。”老管家连声应着,指挥着下人将箱子抬了出去。 回到正堂,钟懿再次向卢老太爷行礼。 “老太爷,账册晚生已经取到,叨扰多时,这就告辞了。” 卢老太爷缓缓睁开双眼,那双浑浊的眸子里此刻竟看不出多少怒意,反而带着一种深沉的疲惫与……了然。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身姿挺拔,神态自若,眉宇间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与锐利。 与此子相比,我卢家那些个孙儿辈,一个个不是蠢钝如猪,便是志大才疏,当真是云泥之别!平日里只知斗鸡走狗,声色犬马,何曾有过半分担当? 卢家……卢家有今日,非一人之过,也非一时之祸啊! 就算没有这钟鼎,怕也难逃盛极而衰的命数。 他摆了摆手,声音沙哑:“去吧。” 钟懿刚转身,正欲迈出厅堂,忽听得一声怒喝从侧面传来:“站住!” 一个锦衣华服的年轻人怒气冲冲地从屏风后头冲了出来,约莫二十出头的年纪,面色涨红,指着钟懿的背影,对着卢老太爷急切喊道:“祖父!您就任由此獠这般张狂,欺我卢家无人吗?!他将父亲害成那般模样,如今又上门抄检,简直是奇耻大辱!” 这是卢介玄哪个儿子?倒还有几分血气,可惜,脑子不太好使。 钟懿脚步未停,心中却已有了计较。 卢老太爷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光,随即化为一声冷笑,他盯着那年轻人,语气冰寒刺骨。 “哦?我卢家的麒麟儿,你有何高见?想要为你父亲报仇雪恨,为卢家挽回颜面?好啊,你现在就去,拦下他,将他碎尸万段,老夫绝不阻拦你分毫!” 那年轻人被噎得一滞,脸上的激愤瞬间僵住,呐呐道:“祖父……他……他毕竟是朝廷命官,奉旨行事,我……我如今只是白身一个……”他又想起了什么,声音低了下去,“父亲当初……父亲当初在朝中,何等风光……” “住口!”卢老太爷猛地一拍扶手,怒斥道,“没出息的东西!事到临头,只知怨天尤人,推诿塞责!滚回去!给我老老实实地待在书房里念书!卢家的脸,早就被你们这些不成器的东西丢尽了!” 唉,指望这些个废物,卢家焉能不败? 老太爷心中涌起更深的悲哀,闭上了眼睛,连多看一眼都觉得心烦。 那年轻人被骂得面红耳赤,却不敢再多言半句,悻悻地退了下去。 与此同时,京城大牢之外。 卢夫人赵氏在小丫鬟的搀扶下,下了马车。 她看了一眼那高耸阴森的牢门,心头便是一阵抽紧。 守门的狱卒见是女眷,本想呵斥,待看清来人衣着不凡,身后还跟着提着食盒的丫鬟,便多了几分心思。 赵氏强忍着心中的不安,从袖中摸出二两碎银,塞到那狱卒手中,声音带着哀求。 “这位官爷,我是来探望我家老爷卢介玄的,还请行个方便。他……他身子弱,怕是吃不惯牢里的饭食。” 狱卒掂了掂银子,脸上露出一丝笑容。 “好说,好说。卢大人嘛,小的知道。夫人请随我来,不过按规矩,也就能让你们单独待一盏茶的功夫。” “多谢官爷,多谢官爷。”赵氏连声道谢,心中稍安。 阴暗潮湿的牢房内,卢介玄形容枯槁,正靠坐在草堆上,双目无神地望着墙壁上的一块霉斑。 “老爷!”赵氏一进来,见到丈夫这般模样,眼泪便忍不住滚落下来。 卢介玄闻声,缓缓转过头,见到妻子,眼中闪过一丝微弱的光亮,随即又黯淡下去。 “你怎么来了?” “老爷,您受苦了!”赵氏扑到牢门边,哽咽不已,“您放心,兄长已经派人递话来了,说都已上下打点妥当,定能保您平安无事地出去!您再忍耐几日便好!” 卢介玄听到“兄长”二字,心头猛地一跳! 赵秉辉打点?平安无事? 他脑中瞬间闪过钟鼎那张年轻却带着洞悉一切的脸庞。 钟鼎那小子步步紧逼,分明是要将我往死路上推,再给我一线生机,让我反咬赵秉辉! 赵秉辉此刻派人来说这话,怕不是真心搭救,而是……急着要除了我这个心腹大患,永绝后患! 钟鼎的阳谋,已然发动了! 一股寒意从他脊背升起。 赵氏见他面色有异,只当他是忧思过甚,连忙打开食盒,将里面的酒菜一一摆了出来,果然是几样卢介玄平日里最爱吃的珍馐。 “老爷,这是我亲手做的,您这几日定然没吃好,快尝尝,暖暖胃。” 那菜肴香气扑鼻,精致可口,与这牢房的污浊形成了鲜明对比。 卢介玄看着那些熟悉的菜色,喉头动了动,腹中也确实饥饿难耐。他盯着赵氏,哑声问道:“这些……当真是你亲手所做?” 赵氏用力点头,泪眼婆娑。 “自然是妾身亲手做的。兄长虽说会打点,但妾身想着,总要让老爷吃顿舒心的饭菜。” 卢介玄心中念头急转:赵秉辉的手再长,也不至于伸到自家妹子这里,让她亲手下毒吧? 何况,他若要动手,有的是更直接的法子,何必多此一举,让夫人送来? 这几日确实食不下咽,腹中空空如也。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水晶肴肉,放入口中。熟悉的味道,让他紧绷了几日的神经似乎也松弛了些许。 “好吃……夫人费心了。”他含糊不清地开口。 赵氏见他肯吃,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笑容,连忙劝道:“老爷慢些吃,别噎着,锅里还温着汤呢。” 卢介玄点了点头,又夹起一块芙蓉鸡片。 然而,那鸡片刚一入口,他便觉得不对!一股奇异的麻痹感从舌尖迅速蔓延开来! 紧接着,腹中犹如刀绞,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 “呃……” 卢介玄双目猛地圆睁,手中的筷子“啪嗒”一声掉落在地,他双手死死掐着自己的脖子,脸上青筋暴起,眼球向上翻去,口中断断续续地发出嗬嗬的声响,嘴角溢出白沫。 第七十八章 不是我!我没有下毒! 尖锐的惊叫划破大牢的死寂! 赵氏眼睁睁看着丈夫痛苦地扼住自己的喉咙,那张曾经熟悉的脸庞此刻青紫交加,双目暴突,仿佛下一瞬就要裂开! “啊——!老爷!老爷你怎么了?!” 她魂飞魄散,双腿一软,瘫倒在地,食盒“哐当”一声翻倒,精心准备的菜肴羹汤洒了一地,与牢房的污秽混作一团。 卢介玄喉间嗬嗬作响,每一个音节都像是被钝刀割过。他想嘶吼,想呼救,想告诉妻子快去找狱卒,这羹汤里有毒! 然而,那股麻痹感已经彻底扼住了他的声带,只剩下绝望的眼神死死盯着赵氏。 “砰!” 牢门被人从外猛地撞开! 一道身影疾风般冲了进来,正是钟懿! 他目光如电,一扫室内情景,心头便是一沉。 来不及细想,钟懿一个箭步上前,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瓷瓶,拔开塞子,不由分说便捏开卢介玄已经开始僵硬的下颌,将瓶中略显浑浊的液体猛地灌了下去! 那液体咸涩无比,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苦味,直冲卢介玄的喉咙。 “呃……呕——!” 一股巨大的恶心感涌上,卢介玄胃里翻江倒海,猛地喷吐出来,污物溅了钟懿一身。 他剧烈地呛咳着,吐了几口黑褐色的秽物后,身子一软,彻底晕厥过去。 钟懿探了探他的鼻息,又摸了摸脉搏,虽然微弱,但总算还在。 他长长吁了口气,紧绷的神经略微松弛,这才收回手,冰冷的目光转向瘫软在地的赵氏。 “卢夫人,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赵氏早已吓得六神无主,此刻被钟懿一盯,更是抖如筛糠。 她拼命摇头,泪水混合着尘土糊了满脸。 “不……不是我!我没有下毒!我怎么会害老爷!是兄长让我送点饭菜过来,他说……他说会打点好一切……” 果然是赵秉辉。 钟懿心中冷笑,他猜的不错,消息放出去之后定然有人会等不了动手,这也是为什么在卢介玄差点死了之后,他能来那么及时的缘故。 “我相信卢夫人并非有意。但,”他话锋一转,眼神锐利起来,“大理寺和刑部,可不会这么轻易相信。卢大人在天牢中毒,此事非同小可,必须彻查!” 赵氏闻言,更是面无人色:“钟大人……我……我该怎么办?” “配合调查。”钟懿的语气不带丝毫感情,“现在,你随我回卢府。下毒之人,很可能还在府上。” 赵氏此刻已是砧板上的鱼肉,哪里还有半分反抗的余地,只能失魂落魄地点头。 钟懿随即唤来两名一直候在外间的刑部狱卒,简明扼要地交代了几句,便押着赵氏,直奔卢府而去。 卢府门前,当卢老太爷在管家的搀扶下,看到去而复返的钟懿,以及跟在他身后,形容狼狈、面如死灰的孙媳妇赵氏时,老眼猛地一瞠,身子晃了晃,险些栽倒。 “这……这是……”老太爷声音发颤,一股不祥的预感冲上心头。 钟懿上前一步,拱手一礼:“卢老太爷,事出紧急,晚生不得不再次叨扰。” 他将卢介玄在狱中中毒之事简述了一遍,每个字都让卢老太爷几欲昏倒。 “……卢大人所食,皆为夫人从府中带来的饭菜。晚生斗胆猜测,下毒之人,恐怕就在卢府之中,甚至与赵家有所牵连。为查明真相,还请老太爷行个方便,允许晚生在府中盘查一二。” 钟懿的语气客气,但话语中的分量却不容置喙。 卢老太爷一张老脸霎时间血色褪尽,眼神空洞,整个人仿佛被抽去了所有生气。 他知道,卢家完了,连这最后的体面,都保不住了。 卢老太爷颓然地摆了摆手,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查……查吧……” 大势已去,再挣扎,亦是徒劳。 钟懿得了许可,立刻命人将卢府所有下人,无论主子奴才,一并唤至前院。 黑压压跪了一地,人人自危,噤若寒蝉。 “今日午时前后,有谁在厨房当值,或从厨房附近经过的,自己站出来!”钟懿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片刻的寂静后,稀稀拉拉站出来三四个厨娘和仆妇,个个面色惶恐。 钟懿目光扫过她们,正要细问。 突然,一个管事模样的下人指着人群中一个瑟瑟发抖的小丫鬟,尖声叫嚷。 “小桃!你也从厨房那边打水路过,你怎么不站出来?!” 被点名的丫鬟小桃“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头摇得像拨浪鼓,声音带着哭腔辩解。 “我……我没有!我只是路过打水!我什么都没干!我没下毒!真的不是我!” 哦?还没问到下毒,就自己先招了? 钟懿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本官可曾提及‘下毒’二字?你不打自招,莫非是心中有鬼?” 此言一出,众人哗然!目光齐刷刷地射向那个名叫小桃的丫鬟。 赵氏更是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她挣扎着上前几步,指着小桃,声音都在颤抖。 “小桃?!怎么会是你?!你……你是我从娘家带来的陪嫁丫鬟,我们……我们情同姐妹,你为何要如此害我夫君,害我卢家?!” 小桃见事情败露,索性破罐子破摔,抬起头,眼中闪烁着怨毒与疯狂的光芒,嘶声尖叫。 “情同姐妹?呸!你算什么东西!若不是你,我早就成了赵家的人!是你!是你拆散了我和秉辉公子!他那样的人物,我心甘情愿侍奉他!你却百般阻挠,不让我给他做个姨娘!你这蛇蝎心肠的女人,你该死!卢介玄也该死!” 赵氏被这番颠倒黑白的指控气得浑身发抖,几乎站立不稳。 “你……你胡说!明明是兄长……是兄长他看不上你,当面回绝了你!与我何干!你……你竟如此恩将仇报!” “我不信!我不信!”小桃状若疯癫,“定是你从中作梗!秉辉公子是喜欢我的!” 钟懿冷眼看着这场闹剧,心中已然明了。 又是一个被情爱冲昏头脑,被人当枪使的可怜虫。 赵秉辉,你的手段,还真是层出不穷。 第七十九章 我还活着? 钟懿挥了挥手,沉声下令:“将此女拿下,严加看管!” 两名刑部狱卒立刻上前,将兀自哭喊咒骂的小桃拖了下去。 幽暗的大牢深处。 卢介玄悠悠转醒,只觉头痛欲裂,浑身乏力,喉咙依旧火辣辣地疼。 他茫然地睁开眼,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钟懿那张平静无波的脸。 “卢大人,你醒了。”钟懿的语气听不出喜怒。 卢介玄挣扎着想坐起来,却力不从心,一张脸苍白如纸。 “我……我还活着?”他的声音沙哑干涩。 钟懿点了点头,随即侧身让开。 卢介玄的目光,落在了被两名狱卒押着,跪在地上的小桃身上。 他瞳孔骤然一缩! 小桃?!她怎么会在这里?! “卢大人,看来令夫人对你,当真是情深义重。”钟懿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嘲弄,“只可惜,她身边的人,却未必与她一条心。” 他指着小桃,一字一句,清晰地传入卢介玄耳中。 “此女,卢夫人陪嫁丫鬟小桃。今日毒害你的,便是她。而指使她的人,正是令夫人的好兄长,太府寺少卿,赵秉辉大人。” “赵家这一招‘借刀杀人’,用得可真是巧妙啊。” 钟懿的声音在幽暗的牢房中回荡,每一个字都都让卢介玄心肝俱颤。 卢介玄面如死灰,胸膛剧烈起伏。他死死盯着跪在地上的小桃,又缓缓将目光移向钟懿,眼中最后一点希冀彻底熄灭,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怨毒与决绝。 赵秉辉……你这个卑鄙小人!你竟敢如此算计我!我卢家为你贪墨敛财,如今却落得如此下场!你还想杀我灭口!好……好得很! 他深吸一口气,嘶哑的声音如同困兽的悲鸣。 “钟大人……你既已查明真相,想必也知晓,我不过是赵家的一颗棋子。那赵秉辉……才是幕后真正的黑手!他才是国之蛀虫!” 此刻,再无半分保留。 卢介玄颤抖着,将赵家历年来贪污舞弊、侵吞库银、勾结地方、买官卖官的桩桩件件,如竹筒倒豆子般全盘托出,事无巨细,直指赵秉辉乃是罪魁祸首。 每一项罪名,都足以让赵家万劫不复。 “我这里……还有他们往来的信件,藏匿赃款的地点……我都画押!我都认!” 他眼中闪着疯狂的光,既然赵秉辉不仁不义,他为何还要冒着性命危险守着这些秘密? 钟懿眼神微凝,连连点头,心中暗道。 果然,狗急了也会跳墙,何况是这等生死关头。赵秉辉,你这步棋,彻底走死了! 他当即取来纸笔,让卢介玄一一画押,按下血红的指印。 “卢大人,你放心,这些罪证,我会原封不动呈交上去。朝廷,必会还你一个‘公道’。” 钟懿的语气意味深长。 拿到这份沉甸甸的供状,钟懿一刻也不敢耽搁,立刻快马加鞭,直奔刑部尚书林昌的府邸。 林昌听闻钟懿深夜求见,已觉事有蹊跷。 待他看完卢介玄的供状,以及钟懿对卢介玄中毒、小桃招供始末的禀报,这位刑部尚书勃然大怒! “嘭!” 林昌一掌重重拍在案上,茶杯应声而倒,热茶溅了一桌。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赵秉辉这奸贼,胆大包天!贪赃枉法,草菅人命!竟敢在天牢之内行凶灭口!简直无法无天!” 他气得须发戟张,面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 这大渊朝的吏治,竟已糜烂至此!卢介玄固然有罪,但这赵秉辉,更是罪不容诛! “钟鼎!”林昌厉声开口,眼中怒火熊熊,“此事干系重大,本官即刻调拨刑部精锐,你亲自带队,即刻前往赵府,将赵秉辉及所有涉案人员,一并缉拿归案!若有反抗,格杀勿论!” “下官遵命!”钟懿心中一凛,躬身领命。一场雷霆风暴,即将在京城掀起。 此刻的赵府,依旧灯火通明,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 太府寺少卿赵秉辉,正斜倚在锦榻之上,怀中抱着美姬,听着新谱的小曲儿,手中玉杯轻晃,酒香四溢,好不惬意。 卢介玄那老东西,差不多也该上路了。 小桃那丫头,办事还算利索。哼,死人,才不会乱说话。 他嘴角噙着一丝得意的浅笑,轻轻呷了口美酒。 就在此时,管家连滚爬带,神色慌张地冲了进来,声音都变了调。 “老……老爷!不好了!不好了!” 赵秉辉眉头一皱,脸上笑意未减,带着几分戏谑。 “慌什么?莫不是卢介玄那老匹夫,终于咽气了?算算时辰,也该是时候了。” 管家面如土色,头摇得像拨浪鼓。 “不……不是啊老爷!是……是钟鼎!带着大批官差,把……把咱们府给围了!正在抓人啊!” “什么?!” 赵秉辉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手中的玉杯“啪”地一声摔在地上,跌得粉碎。他猛地坐直了身子,眼中闪过一丝惊慌,但旋即被狠戾取代。 他不敢再想下去,一把推开怀中的美姬,厉声道:“备轿!不!直接去前院!” 赵秉辉怒气冲冲地赶到前院,只见府中已是一片混乱。 刑部差役如狼似虎,正将哭喊挣扎的赵家家丁、仆妇一一锁拿。 庭院中,他平日里倚重的几个心腹管事,此刻也已是阶下之囚。 而钟懿,一身刑部官服,手按腰刀,面沉如水,正站在庭院中央,指挥若定。 赵秉辉见状,怒火中烧,几步上前,指着钟懿的鼻子破口大骂。 “钟懿!你好大的狗胆!本官乃太府寺少卿!你竟敢擅闯本官府中,肆意抓人!你这是目无王法!是想造反吗?!” 钟懿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嗤笑。 “赵大人,你好大的官威啊。”他声音不高,却清晰地让庭内的每个人都听得清楚,“只是不知,赵大人这官威,比起你贪墨的五十万两雪花银,孰轻孰重?” “五十万两?!” 此言一出,不仅赵秉辉,连周围的刑部差役和赵府下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五十万两!天呐!这赵侍郎,是把国库当自己家钱庄了吗?! 第八十章 是钟懿布下的一个天罗地网 赵秉辉眼神剧震,心头一沉,但面上依旧强作镇定,厉声呵斥。 “一派胡言!钟鼎,你休要在此血口喷人!本官何时贪墨过五十万两?你这是诬陷!赤裸裸的诬陷!” 钟懿冷笑一声,从怀中缓缓取出一份供状,在赵秉辉面前一扬。 “诬陷?赵大人,你可看清楚了!这上面,白纸黑字,还有卢介玄卢大人的亲笔画押!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想狡辩吗?” 赵秉辉的目光死死盯在那份供状上,当看到那熟悉的字迹和鲜红的指印时,他只觉得眼前一黑,险些栽倒! 卢介玄!这个混账!他……他竟然招了!他怎么敢!我明明已经派人……难道小桃失手了?!赵秉辉心中惊怒交加,暗骂自己失算,竟然没料到卢介玄会在“临死”前留下这么一手!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慌乱,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哼!卢介玄?他如今不过是个阶下囚,早已神志不清!更何况,他现在是死是活都未可知!一个将死之人的胡言乱语,岂能当真?死无对证!” 钟懿脸上的笑容更盛,带着几分玩味,几分嘲弄。 “赵大人,你这话可就说错了。”他悠悠开口,“卢大人不仅活得好好的,精神也还不错。说起来,还要多谢赵大人你啊!若不是你派人送去那碗‘好汤’,卢大人恐怕还不会这么痛快地将所有事情都吐露出来呢!” “什么?!”赵秉辉如遭雷击,面色瞬间惨白如纸,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 卢介玄没死?!小桃下毒失败了?!这……这怎么可能! 是钟懿! 赵秉辉猛然抬头,看向钟懿,猝不及防就和钟懿对上了眼眸。 钟懿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赵秉辉顿时明白了这一切! 这是个圈套!从卢介玄中毒开始,就是钟懿布下的一个天罗地网! 大势已去! 赵秉辉眼中闪过一丝绝望,但求生的本能让他不愿束手就擒。 他立刻转身,对着身后仅存的几个心腹护卫嘶吼。 “拦住他们!给本官拦住他们!谁能护送本官出府,赏金千两!” 说罢,他便不顾一切地朝着后院方向狂奔而去,企图趁乱逃跑。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只要逃出去,就还有机会! “想跑?晚了!” 钟懿眼神一厉,不待左右差役反应,顺手从地上抄起一块方才打斗中掉落的青砖,手臂猛地一挥! “呼——” 那青砖带着凌厉的风声,不偏不倚,正中赵秉辉的后心! “噗通!” 赵秉辉只觉后心剧痛,眼前一黑,闷哼一声,整个人如断了线的风筝般向前扑倒,摔了个狗啃泥,再也爬不起来。 “拿下!”钟懿冷然下令。 阴冷潮湿的天牢深处。 赵秉辉与卢介玄,如今成了“隔壁邻居”,两间牢房面对面,只隔着一条狭窄的过道。 曾经的盟友,如今的死敌。 赵秉辉披头散发,官服早已在抓捕中断裂撕扯,狼狈不堪。他死死盯着对面牢房中同样憔悴的卢介玄,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咬牙切齿地低吼。 “卢介玄!你这个卑鄙无耻的小人!忘恩负义的狗东西!老子待你不薄,你竟敢过河拆桥,反咬老子一口!” 卢介玄闻言,猛地抬起头,眼中亦是血红一片,声音沙哑却充满了恨意。 “赵秉辉!你还有脸说!你贪得无厌,将我卢家拖下水,如今事败,竟还想毒杀我灭口!我不过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一报还一报罢了!” “你放屁!若不是你办事不力,贪心不足,怎会惹出这么多麻烦!” “是你利欲熏心,不择手段!” 两人隔着牢门,如同疯狗般互相撕咬,咒骂不休。 “哐当——” 牢门被打开,钟懿缓步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几名狱卒。 他看了一眼剑拔弩张的二人,嘴角勾起一抹讥讽。 “两位大人,火气倒是不小。不过,现在吵这些还有意义吗?” 他的目光在两人脸上一扫而过。 “卢大人,赵大人,你们的案子,证据确凿,罪无可赦。不过嘛,朝廷办案,也讲究个坦白从宽。若是你们能主动交代一些……本官不知道的事情,或许,还能为自己争取一点从轻发落的机会。” 赵秉辉闻言,发出一声冷笑,眼中满是不屑与顽抗。 “哼!钟鼎,收起你那套把戏吧!想让我们互相攀咬,出卖同僚?你做梦!老子就算死,也不会让你得逞!” 他昂着头,一副宁死不屈的模样。 然而,他话音未落,对面的卢介玄却突然抢着开口,声音嘶哑却带着一丝急切。 “钟大人!我说!我全都说!赵秉辉这些年做的恶事,远不止我之前供述的那些!他还……” “你……!”赵秉辉没想到卢介玄竟会如此干脆,气得浑身发抖,一口气没上来,眼前一黑,险些晕厥过去。他指着卢介玄,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这个蠢货!这个白痴!他这是要彻底将大家一起拖入地狱啊! 钟懿看着赵秉辉那副气急败坏的模样,嘴角扬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赵大人,看来你的人缘,不怎么样啊。”他转向赵秉辉,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既然卢大人如此配合,那赵大人你……本官就只能给你从重办理了。” 钟懿那句“从重办理”,让赵秉辉从头凉到脚。 他看着卢介玄那副小人得志的嘴脸,恨不得生啖其肉! 全完了!这卢疯狗,是真要拉着所有人一起陪葬! 赵家一夕倾覆的消息,一夜之间传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那些平日里与赵家往来密切,或是同样在卢介玄那本“黑账”上留有姓名的世家大族,此刻无不心惊肉跳,坐卧难安。 一时间,京城上空阴云密布,人人自危,往日里高高在上的门阀世家,此刻如同热锅上的蚂蚁,惶惶不可终日。 翌日,金銮殿早朝。 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启奏陛下!”一名须发微白,神情激愤的御史昂然出列,正是都察院左都御史孙怀义。他手持玉笏,声若洪钟。 “臣有本奏!原太府寺少卿赵秉辉、原户部尚书卢介玄,贪赃枉法,勾结营私,搜刮民脂民膏,荼毒百姓,罪行罄竹难书!臣恳请陛下,彻查此案,严惩不贷,以正国法,以儆效尤!” 第八十一章 此事包在下官身上 孙怀义一番话掷地有声,殿中群臣不少人闻言,眼皮皆是一跳。 龙椅之上,大渊天子神色平静,眸光却深邃如渊,缓缓颔首。 “孙爱卿所言甚是。赵、卢二贼,罪大恶极,朕已着刑部严查。朕向来主张,坦白从宽,抗拒从严。若有涉案之人,能主动交代,朕或可酌情从轻发落;但若心存侥幸,意图隐瞒,待朕查出来,那可就不是从宽那么简单了!” 此言一出,朝堂之下,不少官员面色微变,眼神闪烁,垂在袖中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几分。 天子目光扫过阶下群臣,语气一转,带着几分关切。 “钟鼎此番查案有功,然则此案牵连甚广,千头万绪,单凭他一人,恐分身乏术。诸位爱卿,可有能为朕分忧,为钟卿分劳者?” 话音刚落,方才慷慨陈词的孙怀义再次出列,躬身一揖。 “陛下!监察百官,惩奸除恶,本就是我等御史之责!臣,孙怀义,不才,愿为陛下分忧,助钟大人一臂之力,彻查此案,还朝堂一个清明!” “好!”天子龙颜微霁,赞许地点点头,“孙爱卿有此担当,朕心甚慰。便由你协同钟鼎,务必将此案查个水落石出,绝不姑息任何一个奸佞小人!” “臣,遵旨!”孙怀义朗声应下,眼底深处,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 刑部衙署之内,钟懿正埋首于堆积如山的卷宗。 赵秉辉和卢介玄虽然落网,但他们贪腐网络盘根错节,要彻底清除,绝非一日之功。 “钟大人。” 一声略显热络的呼唤打断了钟懿的思绪。 他抬起头,便见一位身着御史官服的官员笑吟吟地走了进来,正是方才在朝堂上大出风头的孙怀义。 孙怀义?这名字……有点耳熟。 钟懿心念电转,对了,卢介玄那本账册上,隐约提及过孙家与赵秉辉之间似有银钱往来,数额还不小。 他此刻主动请缨……有意思。 “原来是孙大人。”钟懿起身,不咸不淡地拱了拱手。 孙怀义满面春风,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 “钟大人,久仰大名!下官孙怀义,奉皇命前来,与大人一同协理此案。往后,还请钟大人多多指教。” “孙大人客气了。”钟懿脸上不动声色,心中却已有了计较,“有孙大人这等御史中丞相助,本官如虎添翼。只是……目前尚有一册最为关键的账簿下落不明,那卢、赵二人嘴硬得很,始终不肯吐露。此事,恐怕就要劳烦孙大人了。” 他故意将“最为关键”四字咬得很重。 孙怀义闻言,果然眼前一亮,拍着胸脯应承。 “哦?关键账簿?钟大人放心,此事包在下官身上!下官以为,当务之急,是先去大牢,再审一审那两个罪魁!或许能从他们口中问出些蛛丝马迹!不知钟大人意下如何?” 哼,想去通风报信,还是想杀人灭口? 钟懿心中冷笑,面上却点点头。 “孙大人所言极是。那便有劳孙大人走一趟了。本官这里还有些文书需要整理,便不陪同了。” “好说,好说!钟大人公务繁忙,下官去去就回!”孙怀义拱了拱手,便迫不及待地转身离去。 看着孙怀义急匆匆的背影,钟懿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让你去狗咬狗,最好不过。 阴森的天牢内,潮湿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霉腐与血腥交织的恶臭。 孙怀义屏退了左右狱卒,独自一人走到了关押赵秉辉与卢介玄的牢房前。 “孙……孙大人!” 原本如死狗般瘫在草席上的赵秉辉,在看清来人后,眼中猛地爆发出狂喜的光芒,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扑到牢门边。 隔壁的卢介玄亦是满脸错愕,随即也涌起一丝希冀。 “孙大人,您是来救我们的吗?快!快把我们弄出去!” 赵秉辉声音嘶哑,带着哭腔,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孙怀义看着两人狼狈不堪的模样,脸上却露出一副爱莫能助的无奈表情,长长叹了口气。 “唉,赵大人,卢大人,两位莫急。”他摊了摊手,“如今证据确凿,铁案如山,陛下龙颜大怒,本官……也是有心无力啊!想把两位弄出去,谈何容易!” 赵秉辉脸上的狂喜瞬间凝固,转而变得铁青,他恶狠狠地瞪向对面的卢介玄,破口大骂。 “都是你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废物!若非你贪心不足,胡乱攀咬,怎会牵连本官至此!” 卢介玄此刻也冷静下来,听出孙怀义话中有话,他冷笑一声,并不理会赵秉辉的咆哮,目光锐利地盯着孙怀义。 “孙大人,明人不说暗话。你今日屈尊前来这腌臢之地,究竟所为何事?莫不是也想学那钟鼎,来我等这里套取什么供词?” 孙怀义脸上的无奈渐渐敛去,换上了一副意味深长的表情。他压低了声音,缓缓开口。 “两位大人,以为这案子,真是钟鼎那黄口小儿一人搅动的风雨吗?” 赵秉辉和卢介玄皆是一愣。 难道不是因为卢介玄先行在户部刁难钟鼎,后面被钟鼎发现账簿异常之处才开始调查到如今这地步的? 这要是说起来,卢介玄才是害了他和自己的罪魁祸首! 孙怀义见两人若有所思,并没有怀疑自己的话,他的眼神变得幽深起来,声音更是低沉。 “实话告诉你们,钟鼎不过是陛下手中的一把用来对付我们这些人的刀!陛下真正要动的,是我们这些盘根错节的世家大族啊!” “什么?!” 赵秉辉和卢介玄闻言,皆是浑身剧震,脸上血色褪尽,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惊骇与恐惧。 陛下要对世家动手?! 这……这怎么可能! 孙怀义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弧度,眼神在两人惨白的脸上扫过,一字一句的低语。 “所以,两位大人,想要破局,其实也不难……只要解决了钟鼎,让陛下知道,我们这些世家大族,依旧是铁桶一块,动不得!” 第八十二章 原来我就是个笑话! 孙怀义的声音在阴暗的牢房中回荡。 赵秉辉与卢介玄眼中刚燃起一丝疯狂的希冀,正待细问。 “啪!啪!啪!” 清脆的掌声,突兀地在死寂的牢房外响起! 孙怀义、卢介玄、赵秉辉三人猛地一哆嗦,齐齐跳了起来,惊骇欲绝地望向声源! 昏暗的火光摇曳下,一道修长的身影负手而立,含笑看来,不是钟懿又是何人? 他不知何时已悄然立在那里,将方才的一切尽收眼底。 他…他都听到了?! 孙怀义整个人如坠冰窟!他方才那番大逆不道之言,竟被正主听了个一清二楚! “钟…钟鼎!”孙怀义脸上血色瞬间褪尽,旋即又涨得通红,恼羞成怒,厉声低喝。 “你…你进来怎么一点声息都没有!鬼鬼祟祟,成何体统!” 钟懿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缓步踱入,目光如同审视蝼蚁般扫过三人。 “孙大人,这里是刑部大牢,不是你孙家的后花园。本官回自己的地盘,难道还要三步一叩首,五步一请安不成?” 那轻描淡写的语气,却带着刺骨的寒意。 孙怀义被噎得面皮紫涨,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这黄口小儿,牙尖嘴利! “孙大人!别跟他废话!”牢内的赵秉辉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咬牙切齿地催促,“这小子文弱书生,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定然手无缚鸡之力!你我二人联手,趁此机会,拿下他!以绝后患!” 他死死盯着钟懿那略显单薄的身形,心中恶念丛生。 孙怀义被赵秉辉一点,心中的惊惧瞬间被一股狠戾取代。 对!赵秉辉说得对!这是最后的机会! 他眼中凶光毕露,恶向胆边生,一咬牙,嘶吼一声,便如饿虎扑食般朝着钟懿猛冲过去! “小杂种,纳命来!” 钟懿看着扑来的孙怀义,眼神骤然一寒,那股书卷气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悸的锋锐。 电光火石之间,只见钟懿不退反进,身形微侧,看似随意地一抬手,一搭一引,孙怀义那势大力沉的扑击便如同泥牛入海,力道尽失。 紧接着,钟懿手腕一抖,一股巧劲勃发! “砰!” 孙怀义只觉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力传来,整个人便不受控制地横飞出去,重重撞在冰冷的石墙上,发出一声闷响,险些昏死过去,口中喷出一口浊气,五脏六腑都像是移了位。 赵秉辉、卢介玄二人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满脸的不可置信! 这…这怎么可能?! 孙怀义可不仅仅只是个文官,他日常也会写武艺,虽比不过那些将军,可也不是什么手无缚鸡之力之人! 如今竟被钟懿如此轻描淡写地一招制服?! 这钟懿,哪里是什么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分明是深藏不露! 孙怀义挣扎着撑起身子,捂着剧痛的胸口,嘴角溢血,又惊又怒,嘶声道:“钟鼎……你……你何时怀疑我的?” 他实在不甘心!自以为天衣无缝的算计,竟早已落入对方眼中。 钟懿掸了掸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又转向牢内的卢介玄,语气平淡。 “卢大人,你先前急着戴罪立功,莫非忘了告诉孙大人,那本记录着孙家与赵侍郎之间银钱往来的关键账簿,早已呈交本官,如今就在陛下御览的案头?” “什么?!”孙怀义如遭雷击,双目赤红,死死盯住房内的卢介玄,那眼神恨不得将其生吞活剥!他伸出手,透过牢房的栅栏,疯狂地想要抓住卢介玄,嘶吼道:“卢介玄!你…你这狗东西!你竟敢阴我!” 原来…原来我就是个笑话!我巴巴地跑来演戏,却不知底牌早被掀了! 赵秉辉亦是瞠目结舌,他也没想到还有这一层!先前卢介玄那般“配合”,竟还留了这么一手!他看向卢介玄的目光中,也充满了被愚弄的愤恨与绝望。 卢介玄被孙怀义那要吃人的目光吓得魂飞魄散,连连后退,缩在墙角,脸色惨白如纸。 他方才被孙怀义一通蛊惑,竟真的忘了这一茬!此刻被钟懿点破,只觉万念俱灰,哭丧着脸,结结巴巴地。 “我…我…钟大人明鉴,下官…下官是一时糊涂,这…这能不能…能不能也算将功折罪的一桩?” 钟懿淡淡颔首。 “卢大人放心,你‘主动’呈交账册,揭发孙御史与赵秉辉勾结,本官自会如实向陛下禀明。” 那“主动”二字,咬得极重,听在卢介玄耳中,却像是天籁之音。 孙怀义闻言,最后一丝力气也仿佛被抽空,颓然瘫倒在地,面如死灰。 刑部大牢之内,又添一位“贵客”的消息,迅速传遍了京城。 都察院左都御史孙怀义,因涉赵、卢贪腐大案,并意图在狱中对朝廷命官行凶,被钟懿当场拿下,打入死牢! 这一下,京城更是炸开了锅! 众人这才恍然大悟,原来这位平日里道貌岸然,屡屡在朝堂上慷慨陈词,弹劾奸佞的孙御史,竟也是那贪腐集团中的一员! 一时间,对钟懿的敬畏之心,更是达到了顶峰。 这位钟大人,不仅断案如神,手腕更是通天,连御史中丞都敢说抓就抓! 一石激起千层浪! 那些原本就在卢介玄“黑账”上有名有姓,此刻正惶惶不可终日的官员们,眼见孙怀义这条大鱼都栽了,哪里还敢心存侥幸? 为了保住自己的乌纱帽,甚至是为了保住性命,纷纷效仿卢介玄,开始互相攀咬,检举揭发,试图“戴罪立功”。 一时间,刑部门外车水马龙,投案自首、递交罪证的官员络绎不绝,整个大渊朝堂,都仿佛经历着一场剧烈的地震。 金銮殿。 往日庄严肃穆的朝堂,此刻十分嘈杂。 数十名官员跪伏在地,涕泪横流,磕头如捣蒜,一声声“陛下饶命”、“臣罪该万死”、“臣也是被逼无奈”的哀嚎响彻殿宇。 龙椅之上,大渊天子看着下方这群丑态百出的臣子,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脸色阴沉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陛下息怒。”一道清朗的声音响起,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氛围。 钟懿缓步出列,躬身一揖、 “启禀陛下,这些人固然罪无可恕,但其中不少,乃是受赵秉辉、孙怀义等人胁迫利诱,身不由己,一时糊涂,才误入歧途。恳请陛下法外开恩,给他们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此言一出,那些跪伏的官员纷纷向钟懿投去感激涕零的目光。 天子深邃的目光落在钟懿身上,沉默片刻,缓缓颔首。 “钟爱卿所言,亦有几分道理。朕也不愿过多杀戮,动摇国本。” 他语气一转,带着考较的意味,“依爱卿之见,这些人,该当如何处置?” 钟懿略一沉吟,清澈的眸子中闪过一丝精光,朗声道。 “陛下,臣以为,可效仿太祖旧例。凡涉案官员,主动交代罪行,并退还所有贪墨之脏银、侵占之田产,可酌情从轻发落,或贬斥,或流放,罪大恶极者,仍需严惩不贷。如此,既能追回国库损失,又能震慑宵小,更显陛下仁德。” 第八十三章 一场精心安排的相亲宴 “交出田产和脏银?!” 钟懿话音刚落,殿下那些原本还心存侥幸的官员们,瞬间面如土色,一片哗然! 这比杀了他们还难受啊! 对于这些世家大族而言,银钱还是其次,田产才是他们的根基所在! 一旦交出,他们几代人积累的财富和势力将毁于一旦,彻底沦为末流! 金銮殿内,方才还因钟懿那番话而起的喧嚣,此刻已然化为一片死寂。 落针可闻的压抑感,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跪伏于地的官员心头。 他们一张张脸,由最初的震惊、不信,转为绝望的灰白。 交出田产?那不啻于将他们这些世家大族连根拔起!几代人的经营,一朝化为乌有,这比杀了他们还要让他们痛苦万分! 龙椅之上,大渊天子面沉似水,深邃的眸子冷冷扫过下方一张张如同死了爹娘般的面孔,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寂。 “怎么?诸位爱卿,这是……不愿意?” 声音不高,却如万载寒冰,瞬间将殿内本就冰冷的空气又降了几分。 跪在前排的几个老臣,身子控制不住地抖似筛糠。 钟懿适时上前一步,依旧是那副温润如玉的模样,苦口婆心的规劝、 “诸位大人,还请三思。身外之物固然重要,但与身家性命、家族存续相比,孰轻孰重,想必各位心中自有一杆秤。陛下已是法外开恩,若再执迷不悟,恐怕……” 他话未说完,但那未尽之意,却如同一把利剑,悬在众人头顶。 “臣……臣等……遵旨……” 如同被抽掉了最后一丝力气,一个年迈的官员率先带着哭腔叩首,声音嘶哑干涩。 紧接着,如同推倒了多米诺骨牌,一片片叩首谢恩的声音响起,只是那声音里,充满了不甘、绝望与深深的怨毒。 尤其是那些出身世家大族的年轻官员,他们看向钟懿的目光,几乎要喷出火来。 那些眼神,阴冷、怨毒,如同潜伏在暗处的毒蛇,只待时机成熟,便会狠狠噬咬一口。 钟懿自然感受到了那些几乎要将他洞穿的目光,但他只是淡然一笑,挺直的脊梁没有丝毫弯曲。 虎视眈眈又如何?一群冢中枯骨罢了,待我将这大渊的蛀虫一一剔除,看尔等还如何猖狂! 翌日。 天光初露,一道圣旨便从宫中传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震动了整个官场。 圣旨内容简明扼要:钟懿,查案有功,力挽狂澜,特破格擢升为户部右侍郎,正三品!而原户部右侍郎崔文正,则顺理成章,扶正为户部尚书,正二品! 一时间,朝野上下,议论纷纷。 有人艳羡钟懿的平步青云,年纪轻轻便已身居高位;有人则暗中揣测,这户部尚书与侍郎,日后怕是少不了一番龙争虎斗。 户部衙署之内,气氛却是一片喜气洋洋。 新任户部尚书崔文正挺着微凸的肚腩,满面红光,一见钟懿进门,便发出爽朗至极的大笑。 “哈哈哈!钟老弟!哦不,现在该称呼钟侍郎了!来来来,快请坐!” 他热情地拉着钟懿的手,那双细长的眼睛里,闪烁着毫不掩饰的喜悦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精明。 “崔大人,哦不,崔尚书!”钟懿亦是满面春风,连忙拱手,“此番若非尚书大人先前在陛下驾前为下官美言,下官又岂能有今日?这份提携之恩,钟鼎铭记在心!” 这小子,做真会说话!崔文正心中暗赞一声,脸上的笑容愈发真挚。 “哎!钟侍郎此言差矣!”崔文正摆摆手,一副推心置腹的模样,“若非钟侍郎智勇双全,力破赵卢大案,为我户部挽回巨额亏空,本官这尚书之位,又岂能坐得如此安稳?说到底,还是本官沾了钟侍郎的光啊!这个情分,本官记下了!” 户部的大小官员们早已围拢过来,纷纷躬身作揖,口中尽是谄媚的道贺之词: “恭喜尚书大人荣升!” “恭贺钟侍郎!” “尚书大人与钟侍郎同僚,实乃我户部之幸,大渊之幸啊!” 寒暄过后,崔文正屏退左右,引着钟懿来到一间堆满了卷宗的偏僻库房。 “钟侍郎,请看。”崔文正指着那积满灰尘、几乎要堆到房梁的无数账册,“这些,都是我户部历年积压下来的陈年旧账,错综复杂,牵扯甚广。本官也曾想过清理,奈何……唉,这些烫手的山芋,交给谁,本官都不放心啊!” 他叹了口气,随即目光灼灼地看向钟懿。 “唯有钟侍郎你,才思敏捷,断事如神,又有陛下亲赐的尚方宝剑,本官思来想去,也只有将这些托付于你,本官才能高枕无忧!” 这老狐狸,说是信任,恐怕也是想借我的手,去碰那些他自己不愿碰的硬骨头! 钟懿心中明镜似的,面上却是一副感激涕零的模样。 “尚书大人如此信任,钟懿岂敢不尽心竭力?”他郑重一揖,“下官定不负尚书大人所托,必将这些旧账一一厘清,还户部一个清明!” “好!好!好!”崔文正连道三声好,满意地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他话锋一转,语气也变得亲近起来,带着几分长辈的关怀。 “钟侍郎年轻有为,前途不可限量。只是……不知钟侍郎可曾婚配?” 钟懿微微一怔,没想到崔文正会突然问起这个,脸上不由露出一丝尴尬,轻轻摇了摇头、 “下官……尚无此念。” *崔文正心中暗忖,面上却哈哈一笑。 “年轻人嘛,以事业为重,本官理解!不过啊,这开枝散叶,传宗接代,亦是人生大事,不可不察啊!” 钟懿心中微动,似乎明白了些什么,面上却依旧恭谨。 “尚书大人教诲的是,下官……下官会留意的。” 崔文正见他似乎有些开窍,脸上的笑容更盛。 “如此甚好!说来也巧,过两日,恰是小女的及笄之礼。犬子顽劣,小女却是乖巧懂事。届时府中会有些同年故旧前来观礼,钟侍郎若是有暇,不妨也来府上热闹热闹,权当散散心?” 钟懿闻言,心中顿时一惊。 崔文正的女儿及笄礼,邀请他这个新任的户部右侍郎?这其中的意味,不言而喻! 这崔文正,不仅想借我的力,还想用女儿来拉拢我?这算盘打得,可真是精明! 他略一思忖,崔文正如今是他的顶头上司,这面子不能不给,更何况,他也不想过早与这位尚书大人交恶。 “既是尚书大人爱女的及笄之喜,下官岂有不到之理?”钟懿拱手应下,“届时一定登门叨扰。” “好好好!那本官就在府中静候佳音了!”崔文正抚掌大笑,显得极为高兴。他临分别前,又特意嘱咐了一句。 “钟侍郎啊,到时可要穿得体面些,莫要失了我们户部的威风!” 钟懿闻言,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烟消云散。 穿得体面些?这哪里是普通的观礼,分明就是一场精心安排的相亲宴! 第一章 穿越 “这画像是你吗?” “是我!” “是吗?” “是,那时候,我还很胖。” 青州学堂外,负责核验考生的差役拿着一幅水墨画像,对着阶下那人一阵大眼瞪小眼! 差役手上拿着此人的户籍证明、保单、文书等籍册,仍是皱眉道:“钟鼎,年十七,武定钟氏家次子,面容白净,身材敦厚……” 一边念叨着,他看着阶下那个身材瘦弱,面容黝黑的年轻人,顿时满脸黑线! 好家伙,这分明一条也对不上啊! 差役正要发作,可名叫“钟鼎”的少年已经抢先一步走上台阶,连忙说道:“大人有所不知!” “家父乡试前,曾带我去百越踏青,说我吃的太胖了,不适合长途跋涉,这才晒黑变瘦了!” “不信你瞧!” 说着,钟懿便从怀中掏出了一个小玩意。 那是个通体雪白的小玉琮。 差役指尖刚触到玉质,便感觉出了上面的温热,他眼神之中瞬间闪起精光! 在衙门值守这么多年,他的眼光早已被锻炼的十分毒辣。 这枚玉琮他不知道是不是从百越出土的,但能确认一点的就是,绝对价值连城! 差役嘴角不由自主的露出笑容,再看向钟鼎的眼神中便没了那么多审视和敌意,反而无比温和! “钟公子,这是何意啊?” 他故作疑惑的笑眯眯道。 钟懿心中暗骂这家伙鸡贼,可脸上仍是笑呵呵道:“大人,不知这枚玉琮能否证明在下的身份?” “若是可以,那这玉琮还请大人笑纳……” 听到这话,差役顿时喜笑颜开! “哈哈哈,自然自然!” “这玉琮一看便价值连城,除了你们家大业大的钟氏能够获取,青州之地其他族氏,想必也难以寻得。” “既然如此,那钟公子的身份自是无疑。” 差役笑着双手一缩,那枚玉琮便悄无声息的被他装入怀中,顺势朝廊内做了个“请“的手势。 “本官祝钟公子金榜题名!” 听闻此言,钟懿终于长舒一口气,快步走入大门。 转过身时,他回头瞥了一眼,差役正对着阳光欣赏那枚玉琮,满脸贪婪! “这特么,真跟演电视剧一样……” 他在心中默默吐槽道! 半个时辰前,钟懿还在震撼于自己的经历! 他本是大三历史系的一个苦逼学生,结果在宿舍里熬夜看小说,一醒来就穿越了,还穿越到了一个书童身上! 他所处的朝代名为大渊,是一个书籍历史上从未记载过的朝代。 大渊朝立国二百余载,正值王朝中兴时期,其疆域辽阔,北至苍莽山脉,南临威海之滨! 大渊王朝的文化繁荣昌盛,书院林立,文风盛行。 学子们以科举入仕为傲,追求功名利禄的同时,也心怀天下,渴望在朝堂上施展抱负。 钟氏,乃是青州武定县首屈一指的大族,满门武将,有不少甚至还随先帝一同出过征,立下了不少功绩! 这一代钟氏嫡出四子,钟鼎在家中排行第二! 然而,他却并不是真正的“钟鼎”! 根据这具身子的记忆,钟鼎乃是他的主人! 而自己,则是钟鼎的伴读书童! 钟氏开宗百余年,可谓是完美的继承了祖辈意志,入伍以报朝廷! 可如今天下太平,百姓承平日久,边关战事松懈,武将式微而文官逐渐做大! 他们钟家世代为将,如今却因格局变化,只能被迫一点点退出朝堂,逐渐缩隐武定小县。 可钟家不想就这样退出历史舞台。 为了能够维持这个庞然大族,钟氏决定做出改变! 钟家长子因为年龄缘故,早早便入朝为将,没了科举的机会,于是众族人便将希望押宝在了次子老二身上! 可奈何钟家老二不知是天生愚钝还是不思学业,整日只知在府中嬉戏玩耍,将读书之事抛诸脑后! 一篇文章反复读了千百遍,连他这个当书童都背会了,钟鼎却还维持在第一句话! 家中长辈多次劝诫,他却依旧我行我素,把那些谆谆教诲当作耳边风! 直到前几日,中州突然传来消息,要送适龄的子弟前往青州学堂参加乡试! 这可把府中众人急坏了! 应试不日便要举行,可看老二那副痴傻模样,别说考试了,连青州在哪都不一定知道! 若是考不上个名次,不能为官事小,他们钟家丢脸事大啊! 偌大一个家族,结果在别人眼中尽是一群目不识丁的粗鄙将卒,这让他们如何能忍? 无奈之下,家中的长辈们只好把主意打到了身边的书童身上。 这书童便是如今穿越而来的“钟懿”! 他自幼聪慧,又日夜伴读,耳濡目染之下,早已将该学的文章烂熟于心。 钟家长辈遂商议,决定让书童顶替钟鼎前往青州应试。 临行前,钟老爷将一枚祖传的玉琮塞进书童手中,就是为了应对刚才的局面! 衙门差役大多见钱眼开,只要礼数到位,那学子的身份真假,便也没那么重要了…… 一想到这,钟懿便不由一阵暗骂! 人家穿越不是世家大公子就是皇子皇孙! 自己倒好,居然穿成仆人,还要替主人去考试! 前身家里贫困,于是早早便被卖到钟家做工。 据说这次替考,若是侥幸能在榜上留下名次,不论高低,直接便给他发一百两俸银以作奖赏! 可若是被发现…… 大渊对于童生应试戒律十分严格,若是被抓到替考,轻则拖街游行,重则…… 发配充军,甚至株连九族!! 所以说一旦败露,不单是他,就连钟家都要受牵连! “钟懿,钟鼎,呵呵……”钟懿有些无奈的笑了笑,上天真是给他开了个天大的玩笑! 踏入青州学堂的考场,只见院内古柏参天,青石铺就的甬道两侧站满了身着儒衫的学子。 他们或低声交谈,或闭目养神,大多神情拘谨。 “咚——!” 钟声悠扬,主考官手持名册缓步走上高台,朗声道:“青州学堂岁试,现在开始!” 钟懿低头看了看手中的考牌。 甲字十三号。 他深吸一口气,走向自己的座位。 案几上已备好笔墨纸砚,还有几张昏黄宣纸。 主考官开始宣读考题,第一道是辩“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之义理。 钟懿缓提着毛笔。 前世作为历史系学生,他对儒家经典虽称不上精通,但那些现代学者的新颖解读却信手拈来。 他深吸一口气,脑海中浮现出前世大学课堂上的讨论。 “修身者,非独善其身也,乃立己以达人。齐家者,非仅治一家之务,实为治国之缩影……” 第二章 古代数筹再难能难到哪去? 第二题是策论,要求对“水旱灾害与仓廪制度“提出见解。 他笔下如飞,将现代救灾理念融入古代制度! “粮仓之设,贵在流通。当设预警之制,旱则预减赋,涝则开仓……” 写到激动处,他甚至忘了自己是在替考,而是真的在分析问题时政! 钟懿写得入神,没注意到巡考官在他身后驻足良久,直到一片阴影笼罩在考卷上,钟懿才猛然惊醒,顿时驻笔停滞! “这位学子见解独到。” 巡考官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温和道:“不知家住何处,师承何人?” 钟懿没有抬头,只恭敬答道:“学生武定钟氏子弟,自知愚钝,不过是拾人牙慧。” “哦?” 巡考官似乎来了兴趣,“能将各地时政剖析的如此细致,也是难得。” “继续作答吧。” 脚步声渐远,钟懿松了口气,这才发现手心已经湿透! 他悄悄环顾四周,考场内学子们或奋笔疾书,或苦思冥想,无人注意他这冒牌货。 …… “咚——!” 悠长的钟声在学堂内回荡,主考官洪亮的声音随即响起。 “时辰已到,诸生停笔!” 钟懿放下毛笔,长舒一口气。 他揉了揉酸痛的手腕,抬头望向窗外。 日薄西山,竟已过了整整三个时辰! 钟懿随着其他考生一同起身,将考卷交给收卷的夫子与差役。 他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诸多邻桌考生的答卷,只见上面寥寥数语,字迹潦草,与自己工整的论述形成鲜明对比! 钟懿没来得及洋洋得意,将那答卷交完后,便逃也似的离开了学堂! 来到院外,他并未跟随大部队的洪流去往周边客栈,而是左拐右拐,直接进入了一家小巷! 来到巷内,钟懿敲了敲一座门板。 门板顿时开出了一个小缝,从里面探出一个绿豆般大小的眼珠子! “钟鼎,是我!” “我应完试回来了!” 钟懿压低生意小声道。 听闻此言,木门顿时打开,随后便走出一个身材敦厚,面容白皙的小胖墩儿! “哎呀小懿,你终于回来了,可让公子我好等啊!”胖墩儿激动哀嚎道! 胖子不是别人,正是钟懿的主人,也是武定钟氏二公—— 钟鼎! 钟鼎给了钟懿一个敦实的拥抱,连忙道:“小懿,考的如何?题目难不难?” 钟懿脸上写满了无语,没想到他居然要给这种傻蛋做下人。 可根据前身记忆,这个二公子也就是愚笨了些,对自己却还算热忱,两人虽是上下级关系,可钟家长辈对他都不错,从来没有动辄打骂,或者是多干那种肮脏的下人的活。 独处时,他们两人更像是朋友。 这也是为何前身愿意冒险替钟鼎考试! “给你说了你也不懂,反正糊弄过去就行了呗。”钟懿轻哼着说道。 “诶诶,小懿你说的对,只要不去考试,怎的都行!”钟鼎笑眯眯的说道。 一边说,他一边拉着钟懿往院子里走,开心道:“这青州就是比咱们的小武定好玩啊,我前面上街去买了不少吃食,你劳苦功高,快来吃些!” 这里没有钟家族人,现在这种局面,反而钟懿更像是正儿八经的少爷,钟鼎像他的狗腿子! 他们所处的院子,是钟鼎花了九十两银子赁了三天。 因为乡试要进行三天,而寻常客栈人多眼杂,钟鼎害怕两人的身份被发现,于是便豪掷千金,直接租下了整栋院子! “明日是天文,后日是数筹,小懿你也要好好表现啊!”钟鼎朝钟懿递过去一个鸡腿,谄媚的笑道。 钟懿浑不在意道:“嗯嗯,好。” 钟鼎这货最差的便是天文,别的学科他勉强还能胡诌几句,可天文,他真是一个符号都背不下来! 古代天文要依据天象而定,钟懿的地理倒是还行,但他也听说历朝历代,作为掌管天时的钦天监可是最权威的存在! 连他也不敢保证,自己的知识储备了能比得过那些妖怪! 开什么玩笑,不要小看九族消消乐的含金量啊! 不过钟懿对天文这一场也没太大压力,反正再差,后面还有一场数筹拉分呢! 古代数筹再难能难到哪去?他一个正儿八经的大学生,不拿个满分都对不起他穿越者的身份! 吃饱喝足,钟鼎一脸神秘兮兮的问钟懿想不想去青州最着名的青楼去逛逛,好好释放一下压力,却被对方给言辞拒绝了! “考试为重,考试为重!”钟懿连连摆手拒绝。 他才穿越一天,怎么能因为这种事情而荒废学业呢?! 见钟懿拒绝,钟鼎继续嘿笑道:“我请客!” “呃……改日,改日!” 钟懿嘴角抽搐说道! 说实话,他还真有点心动了! 可乡试这么隆重的场面,他怎么能如此亵渎呢?! 改日改日,顾名思义,改天再日! 听到这话,钟鼎脸上顿时无比委屈:“小懿……” “不行就是不行!” 钟懿认真道:“别忘了老爷临走前怎么嘱咐你的。” 听到“老爷”的名字,钟鼎顿时被吓得浑身肥肉一颤! “好好,我听你的就是了。” 他小声说道,如同一个犯了错的孩子。 “嗯,睡觉吧,明天还要考试呢。” 钟懿轻哼道。 之所以如此决绝,一方面是因为考试,另一方面…… 钟懿也害怕自己道心破碎啊! …… 第二天清晨,阳光透过窗户洒进屋内。 钟懿强打精神,洗漱完毕后便朝着青州学堂走去。 守门的依然是昨天那个差役,见到钟懿之后,他顿时喜笑颜开! “钟公子,金榜题名,旗开得胜!” 钟懿对其象征性的作了个揖,皮笑肉不笑的便走了进去。 考场中其他学子基本都是神色紧张,面容难看。 这天文天象之事,要经过长年累月的观察记录才能确认规律,他们这些毛头小子基本都没有抬头望过夜空,自然无法答出个所以然。这也是为何,他们如此紧张。 钟懿早就给自己打好了预防针,所以他始终都泰然自若,一点紧张之感都没有。 主考官走上高台,清了清嗓子,开始宣读天文考题。 题目一出,全场哗然! 第三章 他叫钟鼎 这次的题目不仅涉及常见的星宿运转,还要求考生根据近期出现的罕见天象,预测未来几年的气候和农事! “预测未来,我预测个集贸啊,我是穿越者,又不是修仙者!” 得知题目后,钟懿不由嘟囔道。 反正也写不出个所以然,钟懿干脆将自己脑海中那首上一世脍炙人口的二十四节气歌给写了上去! “反正搁我们那,写个解都能得分,我写这么多,怎么也得给我判点儿吧?” 一边想着,钟懿便开始作答。 “春雨惊春清谷天,夏满芒夏暑相连。” “秋处露秋寒霜降,冬雪雪冬小大寒……” 洋洋洒洒写完之后,钟懿直接将宣纸一盖,扯着嗓子道:“我要交卷!” 这一声高呼如同一颗石子投入平静湖面,瞬间激起千层浪! 考场内此起彼伏的落笔声戛然而止,数十道目光齐刷刷投向钟懿所在的方向! 主考官手中的名册微微一抖,眉头微皱! 在大渊朝的科举考场上,提前交卷本就罕见,更别说这是所有应试里最难的天文! 另外,这才开考不过半柱香时间! 巡考的夫子拄着枣拐杖稳步走来,浑浊的眼珠瞪着端坐在原位的钟懿,不悦道:“如此仓促交卷,可是对考题不屑一顾?” 钟懿不慌不忙起身作揖,轻声道:“学生才疏学浅已然尽力,恐难入夫子法眼,与其空耗时辰,不如早交卷自省。” 这番话是自降身份,顺便将夫子的尖锐责问给化解了。 听闻此言,夫子顿时冷哼一声,不耐烦的挥手道:“既是如此,那便速速离去,提早准备明日的数筹吧!” 钟懿再次作揖道:“多谢夫子!” 话罢,钟懿没有任何犹豫,直接便朝场外走去! 周围学子全都目瞪口呆地望着钟懿离去的背影,心中全都窃窃私语! 这货该不会是个傻子吧! 哪怕不会,硬坐也要把这三个时辰给坐过去啊! 公然提前交卷走人,这不是赤裸裸打夫子们的脸吗?! 他们这些老东西耗时数月,甚至半年准备的题目,你一炷香的时间就答完了?! 待钟懿彻底消失在门口之后,夫子愤愤然的走到他的座位上。 本来他准备直接将钟懿的宣纸撕掉扔出场外,可看到上面有几行字迹后,不免皱眉拿起。 “春雨惊春清谷天,夏满芒夏暑相连……” “秋处露秋寒霜降,冬雪雪冬小大寒……” “这,这是……” 老人那双浑浊的双眼蓦然变得无比精明! “好,好啊!” “此人真乃天纵奇才!” 他忍不住高喝道! 夫子的惊呼声在寂静的考场中炸开,其他考生纷纷伸长脖子,试图张望,却被他给狠狠的瞪了回去! “都管好自己!” 此言一出,众学子顿时战战兢兢! 主考官注意到夫子的激动神情,也跟着快步走下高台,从夫子手中接过那张写有二十四节气歌的宣纸。 当阅读完上面的内容后,他也变得不淡定了! “以短短四句,便将全年节气囊括其中,朗朗上口且暗含规律,这……这等奇才,老夫生平仅见!” 夫子眼眸精锐道:“他叫什么名字!” “钟……他叫钟鼎!” “记下来,即刻将这份诗句送往内朝!” “是!” …… 轻车熟路的来到巷子,钟懿砰砰砰的开始敲门。 门“吱呀“一声打开一条缝,露出钟鼎那张圆润的胖脸。 看到钟懿,他绿豆大的眼睛瞪得溜圆:“小懿?!你怎么回来了?考试结束了??” 钟懿自顾自的推开门便往里走,轻笑道:“我提前交卷了。” “提前交卷?!” 钟鼎忍不住惊呼道! “写完了自然就交了。”钟懿耸耸肩,径直走向屋内。 “反正天文我也没抱什么希望。” 钟鼎小跑着跟上,急忙道:“哎呀小懿,你糊涂啊!就算不会,也得装模作样坐到考试结束啊!” “那些夫子若是追查下来,咱们可是要被叫到堂内对峙!” “到时候,咱们很有可能暴露的!” 钟懿淡淡道:“没事,估计那些老东西直接就把我的答卷给扔了,咱们等不到那一天的。” 钟鼎则是轻叹道:“哎呀小懿,下次可不准这样了!” 看着钟鼎脸上罕见露出的认真,钟懿无奈点头道:“好,知道了。” “有吃的吗?我饿了。” 他翘着二郎腿说道。 “没,你今天回来的太早,我还没来得及去买呢!”钟鼎没好气的说道。 “哦对了,爹爹寄过来一封书信,我不识字,你来给我念念吧!” 说着,钟鼎便从怀中掏出一封书信来。 钟懿从他手中接过信封,拆开后便开始凝望。 “哦……我看看啊,老爷让你在省城里面不要闹事,银子不够花了就张口,还要听小懿的话……” 读着读着,钟懿眼眸突然变得凝重起来! “爹生病了!” 他突然皱眉低喝道! “什么?” 听闻此言,钟鼎也变得紧张起来! “你说我爹生病了?!怎么会!” 钟懿却摇了摇头,低声道:“不是你爹,是我爹。” 自己虽被卖入钟家,可父母仍旧健在。 前身孝顺,每月俸禄基本有八成都寄往了家中。 老爹身体一直有恙,靠着钟懿的俸禄才能勉强吊着命。 本以为能一直保持现状,可没想到近几日病情突然恶化,竟然躺在床上陷入了昏迷! 钟鼎愣了片刻,不由惊慌道:“小懿,现在怎么办?” “要不我叫人备马,你连夜赶回去一趟?” 钟懿沉声道:“不行,乡试还没结束,我现在走很容易露出破绽,到时候不仅救不了我爹,还得连累钟家。” 他皱眉道:“我替考的一百两俸禄,能提前透支给我么?” 钟鼎顿时叫道:“没问题,没问题!这些银子我还是能做主的!” 钟懿沉声道:“你先派个人快马加鞭回武定,把最好的大夫请到我家!” 钟鼎连连点头:“好!我这就去办!” 看着他那肥硕的背影,钟懿认真道:“多谢了,钟鼎!” 钟鼎回头嘿笑道:“应该的!” 半个时辰后,钟鼎再次赶回。 他气喘吁吁道:“人已经派回去了,放心吧!” 武定离青州两百六十里路,快马加鞭只需半日便能赶到,钟懿不知道能不能把自己这便宜老爹给救回来,可只能尽最大努力了。 第四章 这才是生活嘛! 等稍稍平复了心情后,钟鼎又拿出了刚才从街上带回来的吃食放在了案桌上。 他小心翼翼道:“小懿,你别太担心了,除了那一百两,我还捎话给我爹,让他给你们找全城最好的大夫,钱不够的话我们家来出。” “你当下安心复习应付乡试,可千万别太伤心了啊……” “来,吃点东西。” 看着钟鼎那诚恳的模样,钟懿淡淡道:“呃,我其实还好。” 他才刚穿越过来,连亲爹面都没见过,要让他强行生出丁点儿紧张难受情愫,还真有点难! “哦哦,那就好,那就好……” 钟鼎呆呆的说道,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边吃,钟懿便挑眉道:“怎么没沽点酒回来?” 钟鼎闻言诧异道:“别了吧小懿,明天可是最关键的一场,你怎么这么松弛啊??” 钟懿无奈道:“哎,你就放心吧。” 没办法,这种程度的考试很难让钟懿紧张起来。 在钟懿的软磨硬泡之下,钟鼎无奈,最终只好去买了酒。 不多时,钟鼎便带着一个小坛酒晃了回来,不但如此,他手上还多了一份烤鸡。 倒不是钟懿多馋酒,实在是他以前在大量古籍中,对酒的篇幅描绘绝对不少。 他也想见识见识,这古代纯手艺酿酒和现代工业酒精的区别! 将酒封掀开,院内顿时便被一阵清香味儿给笼罩,这不免让钟懿眼前一亮! 香气醇厚绵长,与现代工业酒精的刺鼻感截然不同! 钟鼎给两人各自斟了一杯,随后便迫不及待的尝了一杯。 “呼……确实好喝啊!” 他盛赞道! 钟懿也忍不住端起酒杯尝了一口。 入口微甜,第一时间他竟是没尝出来辛辣的口感! “不错!” 钟懿也笑呵呵的说道。 这跟他以前喝过的所有酒都不同,醇香四溢,酒味儿淡然,喝起来更像某种饮料! 将一杯一饮而尽,钟懿顿时感觉浑身都暖洋洋的! 他顺手撕下一块鸡肉,大口大口吃了起来! “这才是生活嘛!呵呵!” 钟鼎顺势给两人斟满,他们就这样对饮起来。 连着喝了几碗后,钟鼎依旧神色如常,他毕竟是将门之后,虽然脑子简单,可酒量气力这些都不在话下。 可钟懿脸上已经挂满了红潮,眼神也变得浑浊起来。 见钟懿又想倒酒,钟鼎连忙制止道:“小懿你别喝了,明天还有应试呢!” “哦哦……好,我再喝一口就去睡觉。” 他含糊不清道。 见状钟鼎一阵无奈! 大哥,你酒量不好还这么喝,是真不把乡试放眼里啊! 他不顾钟懿执拗,硬生生把他抬回了房内。 “等你考完了,我陪你喝个够,小懿!” 钟鼎哄着说道! 他本来还想等钟懿的回应,可没想到对方才刚沾到枕头就已经呼呼大睡了! …… 日上三竿,雄鸡啼鸣。 钟懿迷蒙睁眼,而后伸了个懒腰。 “呼……睡得真舒服啊……” 边说,他心中却是猛地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我擦,不对!” 他今天还有任务呢! 一想到这儿,他连忙朝门外冲去。 当看到日晷上显示的时刻后,这才松了口气! “幸好,还有一个时辰才开考。” 他暗暗道。 自己体内这生物钟还算准时,没想到换了个世界一样管用! 简单的洗漱一番,钟鼎这时候也推门而入。 “小懿你醒啦。” 他笑呵呵的上前,将出门买好的吃食搁在桌上。 “应试要考三个时辰,吃点东西,吃饱了才有力气思考。” 钟懿点了点头。 这个钟鼎虽然在学术上有点痴呆,可心思却是活泛,也没有其他世家大族子弟的纨绔骄横。 人贵在自知,钟鼎知道自己愚笨,可愿意听钟懿,还有老爹的话,这又何尝不是一种聪明? 吃过饭后,钟懿便出发前去学堂。 小院离学堂位置不远,不到半柱香的时间钟懿便已到达。 钟懿提前来到,找到甲字十三号的位置坐下。 堂内已经来了不少人,在见到钟懿落座之后,周围人立刻传来窃窃私语! “诶诶看到了吗,就是他!” “昨日考天文时竟然早退,听说把夫子和巡官们都气的不轻!” “你瞧他,身上还有好重的酒味儿,昨晚定是宿醉了!” “如此重要的考试,他竟然不加温习,反而早退吃酒!他什么家世,竟敢如此放荡!” “武定钟氏,都是一群只知舞枪弄棒的蛮子罢了!” “怪不得……如此放浪形骸,果真名不虚传!” 他们说话时都没有刻意压制嗓音,所以这些言语无一例外全都落入了钟懿的耳中。 这些学子全都来自青州各地,有些家世比钟家都要显赫不少,自然对他不需要那么客气。 再这,钟懿也没有反驳的意思。 毕竟人家说的都对啊! 他确实是又早退又宿醉的,搁在对科考如此重视的古代,他这套操作简直是离经叛道! 既然做了,那就不要怕别人说嘛! 反正等出成绩的时候,就知道孰强孰弱了。 没过多久,主官和一众差役进场。 主考官清了清嗓子,手持名册开始点名。 钟懿随着其他考生一同起立应到。 主考官目光威严地扫视全场,高声宣告:“今日考数筹,乃重中之重,尔等用心作答,莫要懈怠。” 考试开始,钟懿拿到试卷。 展开试题,第一道是:“今有物不知其数,三三数之剩二,五五数之剩三,七七数之剩二,问物几何?“ 钟懿嘴角微扬,几乎没有任何考虑,直接提笔写下二十三。 第二题是鸡兔同笼的经典问题,钟懿几乎不假思索就给出了答案。 巡考官时不时在考场中踱步巡视,每走到钟懿身旁,都会忍不住驻足细看。 当看着他那行云流水般的答题过程和那些新颖独特的解题思路后,眼中的赞赏之意愈发浓烈。 …… 后堂隐室之中,端坐着一位锦衣蓝袍,头戴乌纱帽的中年官员。 他手边放着几张试题卷。 仔细看去,竟全都是钟懿这两日所交的拟卷! 第五章 不需过多干预此子,静观其变即可 中年官员乃是大渊朝的吏部侍郎,林鸿。 这两日,钟懿的答卷被快马加鞭送来,令他大为震惊! 在他身侧还坐着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 老者不是别人,正是昨日的夫子。 “大人,此子不论是第一日的政见,还是第二日的天文,所问所答皆有迹可循,乃是难得一见的才子啊!” 夫子拱手说道。 林鸿也是跟着点了点头,缓缓道:“此人思绪跳脱,分析问题思路清奇,见识广泛,只是……” 夫子疑惑道:“只是什么?” 林鸿意味深长道:“他不身在其位,不知这些问题其中艰难与利弊。” “想要解决问题,可不是一两句空话就能完成。” 夫子闻言顿时明了。 说白了,就是钟懿的答案太过“天真”!缺少官场庙堂的打磨! “那,依大人之见?”夫子小声询问道。 林鸿将那些拟卷随手搁在一旁,淡淡道:“时政问题见解不值一提,不过这天文之答……” “倒是可以让钦天监那些老东西评判几分,是留是用,就看他们的意思了。” 夫子抱拳道:“明白。” “嗯,不需过多干预此子,静观其变即可。” …… 时间悄然流逝,还没等考官敲响铜锣,钟懿便已经早早将所有题目尽数答完! 他放下笔,长舒一口气。 这次,他没打算再做出头鸟提前离场,若是再这般锋芒毕露,被人惦记上就得不偿失了。 再又等待了近乎两刻钟后,收卷的铜锣声终于敲响。 交卷后,钟懿随着其他考生走出考场。 一路上,不少人对他指指点点,基本是不屑居多! 回到租住的院子,钟鼎早已焦急地等候在门口。 看到钟懿回来,他急忙迎上去:“小懿怎么样?” 钟懿笑了笑:“一切正常。” “至于结果,就听天由命吧。” 钟鼎拍了拍他的肩膀,笑呵呵道:“你肯定没问题!” “走,我让人准备了好酒好菜,咱们好好庆祝一下考试结束!” “不不,当务之急是先回去。”钟懿却是摆手道。 “放榜时间是在半个月后,这里人多眼杂,我们先回武定再放松也不迟。” “啊……” 听到这话,钟鼎眼中顿时露出满满的不舍! “可是,我们还没去醉花楼呢……” 闻言,钟懿顿时哭笑不得! “等放榜我们还会再来青州的!” “下次,下次一定带你玩个够!” 钟鼎还想再说什么,钟懿顿时板着脸道:“你忘了老爷临走前说的什么了?” 一听到“老爷”二字,钟鼎顿时像泄了气的皮球。 “哎……好吧。”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钟懿便催促着钟鼎启程返回武定。 钟鼎睡眼惺忪地爬上马车,嘴里还嘟囔着:“这么着急做什么,还没吃早饭呢……“ 钟懿没有解释,只是吩咐车夫快马加鞭。 他替考可不是为了出风头来了,本着能低调就低调的原则,钟懿还是觉得先回武定比较有安全感! …… 马车疾驰奔波一日,等看到武定的城头时,钟懿才露出放松的神情。 此时正值傍晚,武定城内张灯结彩,贩夫客栈都挑起了大红灯笼,一片祥和气息。 望着熟悉又有些陌生的街道,钟懿心中感慨。 钟鼎则像个兴奋的孩子,一下马车便拉着钟懿到处张望,嘴里嘟囔着:“好久没回来了,武定还是这么热闹。” 钟懿笑道:“行了,别光顾着玩,先回家给老爷报个平安。” 两人匆匆回到钟府,钟府的下人看到钟鼎钟懿两人,皆是又惊又喜,立刻便领着他们朝书房走去。 穿过朱漆大门,钟府内青砖铺就的甬道蜿蜒向前。 书房位于府院深处,阶旁摆放着几盆修剪整齐的松柏盆景,枝干虬曲苍劲。 刚到书房门口,就听到里面传来老爷中气十足的声音:“可是鼎儿回来了?” 钟鼎立刻嬉笑的推开门。 书房里坐着老者。 他身形高大,两鬓微白,面容有些苍老,可眼睛却炯炯有神。 此人正是钟懿的父亲——钟震! 见到父亲,钟鼎立刻开心道:“爹,我回来了!” 钟懿也跟着行礼道:“拜见老爷。” 钟震放下手中的兵书,锐利的目光在二人身上扫过。 当他看到钟懿时,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复杂神色。 “此次乡试,辛苦你了。” 他的声音低沉而有力,有久经沙场的威严,却也难得地多了几分温和。 钟鼎吐了吐舌头,嬉皮笑脸地凑到钟震身边:“爹,您就放心吧!小懿可厉害了,考试的时候那些题目,他都答得飞快!” 他正要将钟懿早退的“光荣事迹”也一并说出来,好在被对方给阻止! 钟震神色缓和几分,他捋着胡须,若有所思道:“我钟氏家族在这武定城虽有些许地位,可一放到整个青州,便也没那么显赫了,更别提京城!” “如今世道昌平,武将气衰,我等老辈在朝堂上的话语权也没那么重了。” “想要谋变,唯有依靠文官仕途。” 他看着钟懿,缓缓道:“我自知我儿天资愚笨,也不希望他将来能在朝堂之上混出个什么名堂,可总要有自保之法。” “如让鼎儿再像我,和他大哥那样从军入伍,那钟家就彻底没希望了。” 钟懿抱拳道:“老爷的难在下都明白。” 只是…… 他有句话想说,却最终咽回到了肚子里! 钟震只想给他这傻儿子随便谋个一官半职,可自己考得成绩…… 很可能会超过他们的预期! “好了,这几日你们都辛苦了,小懿,我知你思家心切,快快回家见你爹去吧。” 听到这话,钟懿眼神古怪的立在原地。 话说,你们到底是怎么看出来我思家心切的,我表现的很悲痛吗? 可既然老将军都发话了,钟懿自然不能拒绝。 他抱拳道:“多谢老爷成全!” 临走前,钟鼎又往他怀里塞了些碎银,冲他眨眼道:“小懿,这些银子你拿着买点吃的。” “等家中情况稳定了,就赶紧回来找我玩哦!” 钟懿笑着点点头道:“知道了,二公子。” 第六章 老毛病了,不碍事 钟府侧门外,不过隔着一条窄窄的青石巷,便是钟懿那简陋的家。 门扉是那种最寻常不过的旧木头,上面还残留着风雨侵蚀的斑驳痕迹。与几步之遥、朱漆大门威严气派的钟府相比,宛如云泥。 钟懿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钟鼎硬塞过来的那几块碎银,硌得掌心有些生疼。 一种莫名的情绪涌上心头,混杂着这具身体残留的记忆和自己那份来自异世的疏离感。 近乡情怯?或许吧。 钟懿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点怪异的波动,暗骂一声自己矫情,伸手“吱呀”一声推开了那扇熟悉的木门。 “谁……谁回来了?” 一个略带沙哑、充满疲惫的女声从里屋传来。 紧接着,一个穿着粗布衣衫,鬓角已染上风霜的中年妇人快步走了出来。 正是这具身体的母亲,钟母。 当看清门口站着的是朝思暮想的儿子时,钟母那双本就布满血丝的眼睛瞬间通红,泪珠抑制不住地滚落下来。 “儿啊!我的儿!你可算回来了!”钟母几步扑上前来,一把抓住钟懿的手臂,上下打量着,仿佛要确认儿子是否安然无恙,“路上……路上还顺利吗?没吃什么苦头吧?” 钟懿心中微暖,反手拍了拍母亲的手背,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娘,放心吧,一路顺风顺水,二公子待我很好,没事的。” 他的目光快速扫过屋内,陈设简单,甚至有些寒酸,却被打扫得一尘不染。 “爹呢?他身子怎么样了?”钟懿不动声色地转移了话题。 提到丈夫,钟母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强撑着摆了摆手,语气故作轻松。 “还是那样,老毛病了,不碍事。你赶了一天路,肯定累坏了,快,快进屋歇着!” 她拉着钟懿就要往里走。 就在这时—— “咳……咳咳……咳咳咳……” 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声从里屋传来,仿佛要将肺都咳出来一般。 钟母脸色骤变!那强装出来的镇定瞬间土崩瓦解,眼中全是掩饰不住的惊慌和心疼。 “老头子!”她惊呼一声,也顾不上钟懿了,连忙转身快步冲进了里屋。 钟懿眉头一皱。 这咳嗽声……不对劲!绝对不是什么“老毛病”那么简单! 钟懿没有丝毫犹豫,立刻抬步跟了进去。 里屋光线昏暗,一股淡淡的草药味弥漫在空气中。床上躺着一个面容憔悴、身形枯槁的中年男人,正是钟父。 此刻,钟父正用手捂着嘴,咳得满脸通红。 透过光线,钟懿可以清楚地看到钟父脸上那不健康的潮红,甚至钟父整个人都在微微颤抖。 看到钟懿进来,钟父艰难地止住咳嗽,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欣慰,却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躲闪。他喘着粗气,声音虚弱得像是随时会断掉。 “是……是小懿回来了……好,好啊……咳咳……快,快去……吃饭,赶路……累了吧……” 钟母连忙上前,轻轻拍着丈夫的后背,一边帮他顺气,一边强笑着对钟懿点头。 “对对对,饭……饭还在锅里给你热着呢,快去吃吧,别饿着了。” 看着父母两人明显在掩饰着什么的表情,钟懿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他们……在怕什么? 钟懿没有动,目光在屋内逡巡一圈,最后落在钟母身上,语气平静地发问。 “娘,今天怎么没去钟府做事?” 按照惯例,钟母平日里是要去钟府后厨帮忙,补贴家用的。 钟母眼神闪烁了一下,低下头,声音有些含糊。 “是……是老爷和夫人心善,看你爹身子不爽利,特意准了我几天假,让我在家……好好照顾他。” 这话听起来合情合理,但钟懿却敏锐地捕捉到了她语气中的那一丝不自然。 钟懿心中念头急转,决定再试探一下。 “哦,对了,”钟懿故作随意地提起,“前些日子在青州,二公子还特意嘱咐家里,请了大夫过来给爹看病呢。爹,那大夫怎么说?开的药可还管用?” 钟懿紧紧盯着钟父的眼睛。 钟父闻言,浑浊的眼神明显滞了一下,随即用力点了点头,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看……看过了,陈大夫来看过了……开了药,说……说没什么大事,按时吃药……吃完了……咳……吃完了就没事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又被一阵压抑的咳嗽打断。 钟懿心中“咯噔”一下。 陈大夫?他记住了这个名字。 父母的神情,这病态的咳嗽,还有那股挥之不去的草药味……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钟懿脑海中逐渐成形。 但他没有再追问,只是轻轻“嗯”了一声,脸上露出一丝疲惫。 “那我……是有些累了,先回房歇会儿。” 见儿子终于不再追问,钟父钟母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 看着钟懿转身走向自己那狭小的房间,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欣慰,有担忧,甚至还有一丝……畏惧。 “这孩子……”钟母看着儿子的背影,声音低得如同蚊蚋,“这趟回来,怎么感觉……眼神那么厉害,看得我心里直发毛……” 钟父苦笑一声,靠在床头,气息依旧不稳。 “大了,懂事了……也……也更难瞒了……” 钟母眼圈又红了,声音带着哭腔,压抑着绝望、 “他……他总要知道的……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啊……” “能瞒一天……算一天吧……”钟父疲惫地闭上眼睛,声音里充满了无力感,“这都是命……我宁可……宁可他晚点知道……咳咳……” “好端端的人,怎么……怎么就染上这要命的肺痨了啊……” 钟母再也忍不住,捂着嘴,泪水无声地滑落,肩膀因为抽泣而微微颤抖。 肺痨! 这两个字清晰地传入了假意离开,实则躲在门外偷听的钟懿耳中! 在这医疗条件极其落后的大渊朝,肺痨几乎等同于绝症!只能眼睁睁看着病人一天天衰弱下去,直至油尽灯枯! 难怪爹会咳成那样!难怪娘会那般惊慌失措!难怪他们要拼命隐瞒! 钟懿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快要凝固了。 不行!绝不能坐以待毙! 作为一名现代人,钟懿深知肺痨的可怕,但也知道并非完全没有希望,至少,延缓病情、改善症状的方法是有的! 首先,必须找到那个陈大夫!问清楚诊断的细节和用药情况! 钟懿再也顾不上什么天色已晚,也顾不上身体的疲惫,他毫不犹豫,转身拉开门,大步流星地直奔钟府而去! 第七章 邪气入腑,转为痨症 夜色渐浓,钟府内却依旧灯火通明。 钟懿心急如焚,也顾不上通报,直接从侧门闯了进去,抓住一个路过的下人就问。 “二公子呢?快告诉我二公子在哪?” 那下人被钟懿焦急的神色吓了一跳,连忙指着花园的方向。 “二……二公子正在那边跟小厮们玩……玩捉迷藏呢……” 钟懿道了声谢,拔腿就往花园跑。 果然,刚靠近花园,就听到里面传来钟鼎那中气十足又带着点憨气的笑声。 “哈哈!抓到你了!下一个,该小懿……咦?小懿?” 钟鼎正蒙着眼睛,兴奋地抓住了躲在假山后面的一个小厮,一扯眼罩,就看到了气喘吁吁、脸色难看的钟懿。 “小懿?你怎么又回来了?出什么事了?脸这么白?” 钟鼎歪着头,好奇地打量着他。 钟懿一把抓住钟鼎的手臂,语气急促。 “二公子!你之前是不是请了陈大夫给我爹看病?” 钟鼎愣了一下,随即用力点头。 “是啊!陈大夫是我们府里常用的,医术很好的!怎么了?你爹他……” “我要找他!立刻!马上!”钟懿打断了他的话,眼神锐利,语气不容置疑,“你带我去找他!” 看着钟懿从未有过的严肃和焦急,钟鼎虽然不明所以,但还是立刻收起了玩闹的心思,重重点头。 “好!这好办!我知道陈大夫家住哪儿,离这不远!我这就带你去!” 钟懿望着眼前憨厚真诚的钟鼎,心中那份因父亲病情带来的焦灼稍稍退去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暖流。他深吸一口气,郑重抱拳:“多谢二公子援手!此恩,钟懿铭记!” 钟鼎大大咧咧地摆摆手:“哎呀,小事一桩!咱们谁跟谁!快走快走,救人要紧!” 他当即不再玩闹,扯着嗓子喊来一个机灵的小厮,吩咐备上快马,便要亲自领着钟懿,直奔陈大夫的寓所。 夜风微凉,青石板路在月光下泛着清冷的光。 陈大夫的家离钟府确实不远,一座寻常的民宅,门前挂着个“杏林春暖”的小幌子。 钟鼎上前“砰砰砰”用力拍门,中气十足地嚷嚷:“陈大夫!开门!急事!” 不多时,一个睡眼惺忪的老仆打着哈欠拉开了门栓,见到是钟府二公子,顿时清醒了大半,连忙躬身行礼:“二公子深夜到访,可是府上有人……” “不是府里!”钟鼎打断老仆说的话,“是钟懿兄弟的父亲病重,你快去请陈大夫出来,十万火急!” 老仆不敢怠慢,急匆匆奔入内院。 很快,一个身着长衫,须发微白,眼神却清亮有神的老者提着药箱快步走了出来,正是陈大夫。 陈大夫显然认得钟府这位混世魔王般的二公子,也认得跟在他身后的钟懿。 前些日子,正是他被请去给钟懿的父亲诊治。 “二公子,钟家小哥,”陈大夫眉头微蹙,看向钟懿,“可是令尊病情反复了?” 钟懿上前一步,语气恳切。 “陈大夫,晚辈正是为此事而来!家父的病……是否已是……” 他艰难地顿了顿,才吐出那两个字,“肺痨?” 陈大夫闻言,捋了捋胡须,沉吟片刻,缓缓摇头。 “还未到那一步。令尊得的是肺痈之症,痰中带血,咳喘不止。若及时用药调理,尚有转圜余地。但若是再拖延下去,邪气入腑,转为痨症,那便……神仙难救了。” 钟懿心中稍安,但随即又揪紧:“那为何……” “为何不治?”钟鼎在一旁瞪大了眼睛,一脸的不可思议,“陈大夫,既然能治,为何我上次请你去看过,他老人家……” 陈大夫露出一丝无奈的苦笑,叹了口气。 “二公子有所不知。老朽开的方子,虽非什么灵丹妙药,但所用几味主药,如川贝、羚角、犀黄之类,皆是价格不菲。当时钟老哥听闻药价,便连连摆手,说什么只是小毛病,不值当花费许多……” 他顿了顿,又补充一句:“便是府上老爷仁厚,提出可先借银子给他治病,他亦是……婉言谢绝了。” 钟懿只觉得一股酸涩直冲鼻腔,眼眶瞬间红了。 钟鼎听得一愣一愣的,随即恍然大悟,然后便是招牌式的大手一挥,胸脯拍得“嘭嘭”响。 “嗨!多大点事儿!不就是银子嘛!我当是什么呢!陈大夫,你尽管开最好的药!这药钱,本公子包了!” 他一副“这点小钱算什么”的豪气模样,浑然不知这笔钱对于普通人家意味着什么。 然而,钟懿却摇了摇头,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却异常坚定。 “不必了,二公子。您的好意,钟懿心领。但这笔药费,我自己来出。” 钟鼎一愣:“你?小懿,你哪来的……” 钟懿迎上他的目光,眼神坦荡:“二公子忘了?替您应付乡试之事,老爷和夫人预支了我一百两束修。加上之前租房余下些许,还有二公子您慷慨赠予的碎银,支付这药费,尚且足够。” 他不能事事依赖钟家,尤其是这关乎父亲性命的大事,他必须用自己的能力去承担! 这是他身为儿子的责任,也是他作为一个独立灵魂的坚持。 陈大夫赞许地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欣赏。他行医多年,见过太多因病致贫、因贫弃疗的惨事,也见过不少受人恩惠便心安理得之辈。 像钟懿这般年纪,却有如此担当和骨气,实属难得。 “好!既然如此,事不宜迟,老朽这便随你去。”陈大夫不再多言,提起药箱。 “我也去!我也去看看!”钟鼎立刻来了兴致,就要跟上。 钟懿连忙拦住他,挤出一个笑容。 “二公子,您还是先回府吧。夜深了,您明日还得……嗯,温书呢。”他意有所指,“那些经义策论,浩如烟海,我过几日还得仰仗您多多指点,您可得先替我梳理梳理,分门别类放好不是?” 钟鼎闻言,恍然大悟,用力一拍脑袋。 “对啊!差点忘了正事!那些书乱七八糟的,我得赶紧回去归拢归拢!小懿你放心,等你回来,保证让你一目了然!” 他立刻把探望病人的念头抛到九霄云外,兴冲冲地转身,带着小厮一阵风似的跑回了钟府,满脑子都是如何把那些他看都看不懂的书册整理得“漂漂亮亮”。 目送钟鼎离去,钟懿心中微暖,这位二公子虽是憨傻了些,心肠却是真的不坏。 他收敛心神,对陈大夫躬身一礼:“陈大夫,请。” 两人一前一后,快步朝着钟懿家的方向走去。 第八章 更像是保姆加家庭教师 当钟懿推开那扇熟悉的旧木门,领着陈大夫走进里屋时,昏暗的油灯下,原本躺在床上闭目养神的钟父猛地睁开了眼睛。 看到陈大夫和他手中的药箱,再看看儿子那双通红却坚定的眼睛,钟父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脸上布满了苦涩与无奈,眼神复杂地看着钟懿。 “爹。”钟懿走上前,声音低沉而有力,“您什么都别想,安心养病。钱的事,儿子已经解决了。” 一直默默垂泪的钟母,此刻再也抑制不住,捂着嘴哭出声来,泪水中却充满了欣慰和激动:“我苦命的儿啊……你……你长大了……” 钟父浑浊的眼中泛起水光,他别过头去,似乎有些不乐意,但嘴角那微微上扬的弧度,却泄露了他此刻真实的心情,那是儿子终于能独当一面的骄傲,也是沉疴之下,看到希望的释然。 陈大夫没有耽搁,上前仔细为钟父诊脉,询问病情细节,然后走到桌边,铺开纸笔,凝神片刻,笔走龙蛇,开出了一张细密的药方。 “按方抓药,一日三次,文火慢煎。切记戒辛辣油腻,静心休养,不可劳累。” 陈大夫将药方递给钟懿,郑重叮嘱。 钟懿接过药方,仔细收好,然后将自己怀中那钱袋掏出,将预支的一百两银子,加上钟鼎给的碎银,还有自己省吃俭用剩下的铜板,尽数倒在桌上,支付了诊金和预估的药材费用。 哗啦啦一阵响动之后,桌上堆起了一小堆银钱,而钟懿的钱袋,则瞬间瘪了下去,几乎见了底。 看着那堆“救命钱”,钟懿心中暗下决心。 钱,还是得尽快赚! 接下来的几日,钟家弥漫着浓郁的药味。 钟母悉心照料,钟懿每日亲自煎药,监督父亲服下。 或许是药力对症,或许是心结解开,钟父的精神一日好过一日,咳嗽的次数明显减少,声音也渐渐洪亮起来,脸上那病态的潮红褪去,多了几分健康的血色。 看着父亲日渐康复,钟家重新焕发了生机。 钟母又开始去钟府后厨帮忙,钟懿也重新回到了钟鼎身边,继续扮演他“伴读”的角色。 虽然,他觉得自己更像是保姆加家庭教师。 这日,钟懿刚踏入钟府的书房,钟鼎就兴高采烈地迎了上来,献宝似的指着书架。 “小懿!你看!我把那些书全都给你分好类啦!经、史、子、集,一排排的,整整齐齐!” 钟鼎脸上洋溢着求表扬的笑容。 钟懿看着那些被胡乱塞进不同格子,甚至有些还放反了的书册,嘴角抽了抽,但还是笑着点头:“二公子辛苦了,果然……井井有条。” 他刚想说些关于温习的安排,旁边侍立的一个长随却阴阳怪气地冷笑一声。 那长随是钟鼎的贴身小厮之一,名叫钟禄,平日里仗着几分小聪明,很会看人下菜碟。 他见钟懿近来与二公子形影不离,甚至能左右二公子的决定,心中早有不忿。 “哟,”钟禄皮笑肉不笑地瞥了钟懿一眼,“咱们小懿哥儿如今可真是能耐了!使唤起二公子来,倒是顺手得很呐!不知道的,还以为您才是这钟府正经的少爷呢!” 这话语里的讥讽和挑拨,尖酸刻薄,毫不掩饰。 钟鼎却像是完全没听出弦外之音,反而用力点头,一脸认真地附和。 “那是!小懿本来就很厉害!比我厉害多了!” “……”钟禄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仿佛被噎了一下,后面的话全都堵在了喉咙里,憋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精心准备的挑拨离间,就这么被自家二公子一句“实话”给轻松化解了。 钟懿望着钟鼎身后那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的钟禄,心中暗叹一声。 唉,大家都是钟府的下人,拿着月钱混口饭吃,何苦这般针锋相对? 他正思忖着如何将话题绕回读书上,毕竟这才是他的“本职工作”,却见钟鼎忽然压低了声音,凑到他耳边,脸上露出一个贼兮兮的笑容。 “嘿嘿,小懿,告诉你个好消息!”钟鼎神秘兮兮地眨眨眼,“今儿个老爷子出门访友去了,我娘也一早回姥姥家省亲,傍晚才回!府里头……没人管咱们!” 钟懿心中“咯噔”一下,一种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 果然,钟鼎下一句话就暴露了他的企图。 “走!哥带你快活快活去!咱们去城南那家最有名的醉仙楼,听曲儿,喝花酒!” 喝……花酒?! 钟懿嘴角微微抽搐。 他承认,作为一个憋了二十多年的现代灵魂,对这种古代娱乐场所不是不好奇,甚至有点……心痒难耐。 灯红酒绿,软玉温香,光是想想就…… 打住!他旋即掐灭了那丝不合时宜的旖旎念头。 爹的病刚好,之前预支的银子加上杂七杂八的,几乎花了个底朝天。眼下最要紧的是站稳脚跟,再想办法赚银子!这醉仙楼一掷千金的地方,哪里是他现在该去的! 他连忙摆手,脸上挤出歉意的笑容。 “二公子好意,钟懿心领了。只是……家父身体初愈,后续调养仍需花费,眼下实在……囊中羞涩,而且……” 他想说,而且我们不是应该温书备考吗?虽然是你考,但我得“帮”你啊! 钟鼎却大手一挥,打断了他的话,理由充分得很。 “哎呀!就是因为伯父刚好,你前些日子忙前忙后,人都累瘦了!这叫什么?这就叫劳逸结合!必须去放松放松!银子的事你不用担心,有我呢!” 他拍着胸脯,一副“哥罩你”的豪迈模样。 旁边的钟禄一听要去醉仙楼,眼睛都亮了,再看二公子对钟懿这亲厚劲儿,心里的嫉妒简直要化作酸水溢出来。他连忙凑上前,脸上堆着谄媚的笑,语带双关地插嘴。 “二公子说得是!小懿哥儿这几日确实辛苦。不过,依小的看,小懿哥儿这般勤奋好学之人,怕是瞧不上醉仙楼那等烟花柳巷之地。不如……小的陪二公子去乐呵乐呵?小的对那儿熟得很,保准伺候得您舒舒服服!” 这小子,挑拨离间的功夫倒是炉火纯青。 钟懿心中冷笑。 谁知钟鼎眉头一皱,像是赶苍蝇似的挥挥手。 “去去去!你懂个屁!你去了能干嘛?跟姑娘们聊之乎者也,还是吟诗作对?” 他转头又看向钟懿,嘿嘿一笑,带着点小得意。 “今儿个可不一样!醉仙楼的花魁,那个叫锦瑟的姑娘,今晚要举办诗酒会!这等风雅之事,自然得带上小懿你这等才子!旁人去了也是白搭!” 他又凑近了些,语气带着央求。 “小懿,你就当帮哥哥这个忙!到时候拔得头筹,赢了彩头,哥哥重重有赏!” 第九章 姑娘……请自重 诗酒会?花魁? 钟懿有些意外。 他对这所谓的“花酒”兴趣不大,但诗词…… 而且,看钟鼎这架势,今天若是不去,怕是没那么容易脱身。 罢了罢了,就当是去见识见识这大渊朝的“高端”娱乐场所吧。 顺便……看看有没有什么赚钱的路子。 钟懿无奈地叹了口气,对着钟鼎那充满期待的眼神,只得点了点头。 “既然二公子盛情……那,钟懿便陪您走一趟。” “好耶!”钟鼎立刻欢呼起来,拉着钟懿就往外走,连声催促,“快快快!去晚了可就占不到好位置了!” 钟禄被晾在一旁,脸上的笑容僵住,眼神怨毒地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暗暗啐了一口。 醉仙楼,不愧是青州城首屈一指的销金窟。 尚未进门,那喧嚣热闹的丝竹管弦之声,混杂着娇声笑语,便已扑面而来。楼高三层,飞檐翘角,雕梁画栋,门前悬挂着的大红灯笼将“醉仙楼”三个鎏金大字映照得熠熠生辉。 门前车水马龙,往来皆是衣着光鲜的富家公子、商贾巨富,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脂粉香气与酒气。 钟鼎显然是这里的常客,熟门熟路地昂首挺胸往里走。 出乎钟鼎意料的是,钟懿竟也显得十分从容,仿佛对这地方并不陌生。他目光平静地扫过大堂内纸醉金迷的景象,看到迎上来的龟奴,甚至还微微颔首示意。 一个打扮得花枝招展、风韵犹存的半老徐娘,正是这醉仙楼的老鸨,眼尖地瞧见了钟鼎,立刻堆起满脸职业化的笑容迎了上来。 “哎哟!这不是钟二公子吗?稀客稀客!今儿个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目光一转,落在钟懿身上,老鸨微微一愣,随即笑容更甚:“这位小哥瞧着眼生,莫非是二公子的朋友?当真是……一表人才!” 不等钟鼎开口,几个眼尖的姑娘已经娇笑着围了上来,莺声燕语不断。 “二公子安好!” “这位小哥是……” 其中两个胆子大的,竟是直接朝着钟懿腻了过来,一个亲昵地挽住他的胳膊,另一个则吐气如兰地凑近他耳边:“小哥贵姓呀?第一次来我们醉仙楼?” 钟懿哪里经历过这等阵仗!他下意识地想挣脱,却被那柔软的胳膊缠得更紧。 一股浓郁却不令人讨厌的香气钻入鼻腔,惹得他耳根瞬间就红了。 他有些狼狈地侧了侧身,干咳一声:“姑娘……请自重。” 钟鼎见状,哈哈大笑,指着钟懿对老鸨和姑娘们嚷嚷。 “这位可是我的好兄弟,钟懿!你们可别吓着他!他脸皮薄!” 说着,他对钟懿挤眉弄眼:“小懿,哥哥给你也叫几个漂亮的姑娘伺候着?” “不用不用!”钟懿连忙拒绝,他可不想把本就不多的积蓄浪费在这种地方。 那几个姑娘见钟懿窘迫的模样,更是来了兴致,娇笑连连。一个端起酒杯,用纤纤玉指拈着,就要往钟懿嘴边送。 “小懿哥,喝杯酒嘛,奴家喂你……” “哎哎哎!”钟鼎连忙拦住,“说了别欺负我兄弟!他可不像我,经不起你们这般撩拨!” 姑娘们这才娇嗔着退开些许,但一双双水汪汪的眼睛,还是好奇地在钟懿身上打转。 钟懿这才松了口气,不动声色地打量起四周。 大堂内宾客满座,推杯换盏,喧闹异常。 中央搭着一个精致的舞台,此刻空无一人。 这就是古代的顶级娱乐会所么……果然够烧钱。 就在这时,大堂内的喧嚣声骤然一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投向了中央的舞台。 只见乐声悠扬响起,数名抱着琵琶、古筝的乐女在舞台两侧坐定。 紧接着,一道曼妙的身影,如同神妃仙子,翩然出现在舞台中央。 那女子身着流光溢彩的舞衣,身段婀娜,面容被一层薄纱遮掩,只露出一双勾魂摄魄的凤眼。 她随着音乐翩翩起舞,水袖翻飞,腰肢轻摆,舞姿时而如惊鸿照影,时而如游龙婉转,美不胜收,看得众人如痴如醉,屏息凝神,整个大堂鸦雀无声。 钟懿也不由得被吸引,暗自赞叹。 这舞蹈的艺术水准,即便放在现代,也是顶尖的。 一曲舞毕,女子盈盈一拜,在如雷的掌声与喝彩声中,悄然退下。 众人尚沉浸在方才那绝美的舞姿中,意犹未尽。 这时,那老鸨扭着腰肢走上舞台,拿起一个精巧的铜喇叭,清了清嗓子,用清亮的声音喊道:“诸位爷,静一静!静一静!” 待场面稍安,她笑容满面地继续:“刚刚献舞的,便是我醉仙楼如今的头牌,锦瑟姑娘!诸位爷觉得如何啊?” “好!” “美!” “仙女下凡啊!” 台下顿时响起一片赞叹和叫好声。 老鸨满意地点点头,声音拔高了几分:“承蒙各位爷厚爱!今晚,正是我醉仙楼一年一度的诗酒盛会!锦瑟姑娘特设此会,以诗会友!凡在今晚诗会拔得头筹者……” 她故意顿了顿,吊足了众人的胃口,才媚笑着宣布:“便可获得与锦瑟姑娘……共度良宵的殊荣!” “哗——!” 此言一出,整个大堂瞬间炸开了锅! 与花魁共度良宵!这彩头实在太诱人了! 台下的公子哥儿们顿时激动起来,个个摩拳擦掌,跃跃欲试,恨不得立刻就冲上台去展现自己的“才华”。 唯有钟懿,对此却是兴致缺缺。 花魁?共度良宵? 钟懿瞥了一眼桌上那盘香气四溢的酱肘子,咽了口口水。 对他来说,还不如眼前这盘实在。 填饱肚子才是正经。 然而,他身旁的钟鼎,此刻眼睛都亮了,闪烁着兴奋的光芒,简直如同饿狼看到了肥肉! “花魁!共度良宵!小懿!小懿!”钟鼎激动地抓住钟懿的胳膊,用力摇晃着,两眼放光,“听到没有!赢了就能跟锦瑟姑娘……嘿嘿嘿!这个彩头,咱们必须拿下!就看你的了!” 钟懿看着钟鼎那副恨不得立刻将花魁抱回家的猴急模样,再看看周围那些同样打了鸡血般的“竞争对手”,只觉得一阵哭笑不得。 得,看来今晚是躲不掉了。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迎着钟鼎那无比期待、甚至带着点“全靠你了兄弟”的恳求目光,只得再次认命地点了点头。 第十章 今夜定要一亲芳泽 钟鼎一听钟懿点头,顿时喜上眉梢,用力一拍大腿。 “好!太好了!小懿,有你出马,今晚这头筹,非咱们莫属!那锦瑟姑娘……嘿嘿!” 钟懿看着他这样,心中暗自摇头,却也无可奈何。 此刻,舞台下的气氛已然被老鸨那句“共度良宵”彻底点燃。 “我来!” “算我一个!” “锦瑟姑娘乃我梦中佳人,今夜定要一亲芳泽!” 一众自诩风流的公子哥儿们,个个眼冒绿光,纷纷攘攘地涌向台前,生怕落于人后。 有人迫不及待地冲着台上的老鸨嚷嚷。 “妈妈!快出题吧!是作诗还是填词?划下道儿来!” 老鸨见气氛烘托得差不多了,扭着水蛇腰,脸上堆满了商业化的媚笑,手中那精巧的铜喇叭再次举起,她故意卖了个关子,环视一圈台下激动的人群,声音带着一丝神秘。 “呵呵呵,各位爷莫急,莫急!” “今儿个这诗会嘛,咱们不拘一格!没有题目!各位才子尽可随意挥洒,只要能得锦瑟姑娘青眼,便算是拔得头筹!” 此言一出,原本喧闹的人群反而安静了几分。 不少人眉头紧锁,开始抓耳挠腮,冥思苦想。 无题之作,看似自由,实则最考验功底和才情。 就在众人搜肠刮肚,试图构思佳句之时,一个清朗的声音突兀地响起,瞬间吸引了所有目光。 “妈妈,不必等了,在下已然想好。” 开口的,正是钟懿! 他神色平静,仿佛只是说了一句再平常不过的话。 “什么?!” 老鸨正准备再说几句场面话,闻言也是一愣,脸上的笑容差点没维持住。 她在这风月场打滚多年,什么达官显贵、少年才俊没见过? 便是那中了状元、名动京华的人物,也需沉吟片刻,哪有这般…立等可取的? 这小子……是真有才华,还是哗众取宠? 老鸨眼底闪过一丝狐疑。 台下的宾客更是瞬间哗然! “这谁啊?口气这么大?” “刚不还脸红得跟猴屁股似的吗?这就想好了?” “怕不是胡诌几句歪诗,想出风头吧!” “看着面生得很,别是哪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穷酸……” 不少人抱着看好戏的心态,嘴角噙着冷笑,等着钟懿出丑。 就连那舞台后方,一直隐于珠帘锦屏之后的锦瑟,此刻也透过缝隙,将一双秋水般的妙目投向了钟懿。 纤长的睫毛微微颤动,显然,她对这个瞬间成为焦点的年轻人,也生出了几分诧异与好奇。 然而,钟懿对周遭的一切仿佛浑然未觉。 他无视那些或审视或轻蔑的目光,只是微微整理了一下略显褶皱的衣袍,向前一步,站到了舞台边缘柔和的灯光下。 他甚至没有看那些等着看笑话的人,目光似乎投向了远方,带着一丝追忆,一丝怅惘,然后,用一种清越而略带磁性的嗓音,缓缓吟诵起来: “伫倚危楼风细细……” 仅仅七个字,如同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荡开了层层涟漪! 那语调,那意境,让原本嘈杂的议论声戛然而止! 方才还满脸不屑、准备看笑话的众人,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 他们或许未必人人精通格律,但诗词的好坏,那份扑面而来的意境和气韵,却是能感受到的! 这第一句,便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辽阔与忧愁,仿佛将人瞬间带到了那高楼之上,感受着那拂面而来的微风! 高手!绝对是高手! 这是此刻几乎所有人心中同时冒出的念头! 老鸨虽然不通诗词歌赋,但迎来送往,察言观色的本事早已炉火纯青。 只看台下众人这瞬间变化的脸色,再听这起句的气势,她心中便是一凛! 屏风后的锦瑟,娇躯微不可察地一颤。 那双原本带着好奇的眸子里,瞬间被一种名为“惊艳”的光彩所填满。 她痴痴地望着台上的那个身影,仿佛要将他看穿。 钟懿没有停顿,继续吟道: “望极春愁,黯黯生天际。草色烟光残照里,无言谁会凭阑意。” 随着一句句词被缓缓道出,整个醉仙楼仿佛陷入了一种奇异的静谧之中。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沉浸在那凄美哀婉、意境深远的词句里。 待到最后一句“黯黯生天际”落下,余音袅袅,绕梁不绝。 整个大堂,依旧是死一般的寂静。 良久,才有人如梦初醒,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好……好词!” 随即,雷鸣般的掌声和叫好声,轰然爆发! “绝了!” “此等佳句,我辈闻所未闻!” “这位公子大才!” 方才的质疑与嘲讽,早已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发自内心的震撼与钦佩! 老鸨也是被这突如其来的炸裂场面惊得不轻,但她反应极快,连忙敛下心中的震惊,脸上重新堆起更加热烈的笑容,走到台前,声音因激动而微微有些颤抖: “好!好一个‘望极春愁,黯黯生天际’!这位公子大才!当真是大才!” 她环顾四周,目光扫过那些面色复杂、或羞愧、或叹服的宾客,扬声问道:“可还有哪位公子,愿意再上台一试,与这位公子切磋一二?” 台下鸦雀无声。 那些原本跃跃欲试的公子哥儿们,此刻都成了锯了嘴的葫芦。 开玩笑!珠玉在前,瓦石岂敢争辉? 他们都是有身份的人,刚才那首词的水平,已然是他们望尘莫及的高度。 此刻再上去,除了自取其辱,还能有什么? 不少人甚至已经开始暗暗打听,这位横空出世的年轻人究竟是何方神圣。 老鸨见状,心中了然,也不再多问,脸上露出感慨之色。 “呵呵,看来,今晚的诗酒盛会,老身是主持了有史以来,时间最短,却也是最精彩的一场了!” 她转向钟懿,笑容可掬,眼神里充满了欣赏和一丝……敬畏:“既是如此,那今晚的彩头,能与锦瑟姑娘共度良宵的殊荣,便归这位公子了!” 她微微欠身,语气恭敬了几分:“敢问公子,高姓大名?” 钟懿迎着老鸨和众人灼热的目光,神色依旧淡然。他微微一笑,朗声道: “在下,钟鼎。” 第十一章 春宵一刻值千金 “钟……钟鼎?”老鸨微微一怔,随即恍然大悟,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 “原来是钟二公子!哎呀,瞧老身这眼拙的!还以为是二公子请来的朋友,没曾想,二公子您真人不露相,竟有如此惊世才华!失敬失敬!” 钟懿身后的某个角落,钟禄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眼神中的嫉妒几乎要喷出火来。 “钟公子,您这边请!”老鸨热情地伸出手,就要引着钟懿往楼上锦瑟姑娘的绣房而去,“锦瑟姑娘想必也等急了!” “妈妈且慢。”钟懿却抬手拦住了她,脸上露出一丝歉意,“在下还有些事情,需与…嗯,与舍弟交代几句,稍后便来,还请妈妈和锦瑟姑娘稍待片刻。” “哦?”老鸨虽有些意外,但客人最大,尤其还是今晚拔得头筹的“金主”,自然不会拒绝,连忙点头哈腰,“好好好!钟公子您自便,老身先去楼上安排,恭候公子大驾!” 说罢,便扭着腰肢,先一步上楼去了。 钟懿这才松了口气,转身快步走到还处在亢奋状态的钟鼎身边。 “二公子!”他压低声音,急促地开口,“成了!你快去吧!那锦瑟姑娘,今晚是你的了!春宵一刻值千金啊!” 谁知,钟鼎闻言,却嘿嘿一笑,露出一口白牙,非但没有动身,反而用力拍了拍钟懿的肩膀: “小懿,你说啥呢!哥哥我才不去!” “啊?”钟懿愣住了,“你不去?这……这可是花魁锦瑟啊!你刚才不是……” 钟鼎脸上的笑容带着几分憨厚,又有着一丝狡黠。 “嘿嘿,我是想让锦瑟姑娘陪你!你这几天为了我爹的事累坏了,又帮我赢了这么大个彩头,这…这就算哥哥给你的谢礼!也是给你解解乏!” 钟懿瞬间明白了。 好家伙!绕了半天,原来这才是他的目的!他根本就不是自己想来,而是变着法子想“犒劳”他! 一股哭笑不得的情绪涌上心头。这位钟二公子,虽然纨绔,虽然愚钝,但这心肠……还真是…… 他无奈地看着钟鼎:“二公子,这……” 钟鼎却不容他分说,用力推了他一把,脸上是纯粹的开心。 “去吧去吧!别磨蹭了!人家姑娘还在楼上等着呢!春宵苦短,赶紧的!” 看着钟鼎那真挚而期待的眼神,钟懿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深吸一口气,不再矫情,对着钟鼎点了点头,转身向楼梯口走去。 锦瑟姑娘的厢房,位于醉仙楼三层的最深处,安静雅致,与楼下的喧嚣判若两地。 房门被轻轻推开,一股淡淡的、似兰非麝的馨香扑面而来。 房间内的布置,竟不似寻常风月场所那般俗艳,反而处处透着清雅与温馨。 红烛高燃,光线柔和,照亮了墙上的仕女图,桌上的古琴,以及那张铺着大红锦被、绣着鸳鸯戏水图案的拔步床。 一切的布置,竟有些……宛若新婚洞房的意味。 床沿边,端坐着一位女子。 正是方才在台上献舞的花魁,锦瑟。 此刻,她已卸下了舞台上的浓妆和面纱,露出了真容。 只见她肤若凝脂,眉如远黛,眸含秋水,琼鼻樱唇,容颜绝世,比之薄纱遮面时,更添了几分惊心动魄的美丽。 她身着一袭淡粉色的丝绸寝衣,长发如瀑般披散在肩头,更显得娇柔妩媚,楚楚动人。 听到开门声,她抬起那双水光潋滟的眸子,望向门口的钟懿,脸上露出一抹浅浅的、带着几分羞涩,又有着几分好奇的笑容,声音轻柔婉转,如同黄莺出谷: “钟…钟公子,你来了。” 钟懿看着眼前这绝色佳人,饶是他两世为人,心跳也不由得漏了半拍。 他定了定神,轻轻关上房门,走到床边。 锦瑟微微垂下眼帘,脸颊染上一层动人的红晕。 钟懿在她身旁,依言坐下。 红烛摇曳,罗帐轻垂,空气中弥漫着暧昧的气息。 是夜,春风一度。 翌日。 天色将明未明,鱼肚白刚刚自东方天际晕开一抹微光。 两道鬼祟的身影,借着晨曦前的最后一丝昏暗,几乎是贴着墙根,溜回了钟府分配给钟鼎的那个独立小院。 正是昨夜在醉仙楼“拔得头筹”后,又在锦瑟姑娘温柔乡里“春风一度”的钟懿,以及全程“观战”并负责望风的钟鼎。 钟鼎脸上挂着宿醉的疲惫,更多的却是做贼心虚的慌张。他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进自己的卧房,动作麻利得不像他平日里的憨傻模样。 “快快快!小懿,赶紧的!”钟鼎压低声音,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一边手忙脚乱地将明显不是昨晚睡前穿着的外袍脱下,胡乱塞进床底,一边又故意将被褥弄得凌乱不堪,仿佛主人刚刚睡醒。 他甚至还抓起茶壶,往脸上拍了点冷水,试图驱散酒气和倦容,最后“噗通”一声躺倒在床上,拉起锦被蒙过头顶,只露出一双眼睛,紧张兮兮地骨碌乱转,观察着外面的动静。 钟懿跟在后面,揉了揉因缺乏睡眠而有些发胀的太阳穴,看着自家少爷这副模样,心中只觉得好笑又无奈。 他自己也简单整理了一下衣衫,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和平日无异,虽然眼底的疲惫难以完全掩盖。 昨夜……消耗着实不小。 就在这时—— “笃,笃笃。” 清晰的敲门声,在寂静的清晨格外刺耳。 “谁?!”钟鼎吓得一个激灵,差点从床上弹起来,声音都变了调。 钟懿也是心头一跳,但面上强作镇定。 “谁…谁啊?大清早的,扰人清梦!” 钟鼎定了定神,连忙换上一副刚被吵醒、睡眼惺忪的含混腔调,朝着门外嚷嚷。 门外传来管家钟福沉稳的声音,不带丝毫情绪。 “二少爷,是我,钟福。老爷回来了,正在大堂等着,有急事,请您和钟懿立刻过去一趟。” 钟鼎脑子里“嗡”的一声,刚刚伪装出来的睡意瞬间烟消云散,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煞白。 完了完了!定是昨晚去醉仙楼鬼混的事发了!被老爷知道了!这顿板子怕是逃不掉了! 第十二章 天大的好事 钟懿眉头微蹙,心中也是疑窦丛生。 去醉仙楼是昨夜之事,就算要追究,也不至于让老爷连夜赶回,还惊动管家亲自来传话吧? 不对劲。 “知道了,福伯,我们这就过去。”钟懿代替吓得说不出话的钟鼎应了一声。 两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疑不定。 顾不上再伪装什么,匆匆披上外衣,便跟着钟福往大堂走去。 一路无话,晨风微凉,吹在脸上,却驱不散两人心中的忐忑。 两人踏入大堂。 主位上,钟老爷端坐,面沉似水。 两侧的太师椅上,还坐着几位面生的中年男子,锦衣华服,气度不凡,想来是钟氏族中有分量的人物。 此刻,他们个个神情肃穆,目光如炬,齐刷刷地聚焦在钟鼎和钟懿身上。 钟鼎腿肚子有点发软,喉结不自觉地上下滚动,下意识地吞了口唾沫,眼神求助般地再次瞟向钟懿。 钟懿心思电转,看到这般景象,反而冷静了下来。 定了定神,钟懿上前一步,不卑不亢地拱手行礼。 “老爷,不知召集我等,如此急切,所为何事?” 钟老爷锐利的目光扫过钟懿,又在明显心虚、眼神躲闪的钟鼎脸上停留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光芒。 突然,他脸上那紧绷的线条松弛下来,竟是“噗嗤”一声,随即放声大笑起来,甚至用力一拍桌案! “哈哈哈哈!好事!天大的好事啊!” 这突兀的转变,让钟鼎和钟懿都愣住了,就连旁边的几位族中长辈,脸上也露出一丝讶异,但随即又恢复了严肃。 钟老爷目光灼灼地看向钟鼎,声音洪亮,带着难以抑制的兴奋: “鼎儿!你……你中了!乡试魁首!青州乡试第一名!三科皆是甲等!是魁首啊!!!” 钟懿心中剧震,随即便是一阵狂喜! 这结果,比他预想的还要好! 他本以为能中个举人,给钟家一个交代便已足够,万万没想到,竟是头名! 钟懿何等敏锐,立刻察觉到气氛并未真正轻松下来。 大堂里,那几位族中长辈的神情依旧严肃,甚至带着一丝……忧虑? 他心中疑云再起,忍不住开口,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 “老爷,既然是天大的好事,为何您和几位叔伯……看起来还是……不大高兴的样子?” 钟老爷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化为一声沉重的长叹,仿佛瞬间苍老了几岁。 “唉……”他目光沉沉地看向钟懿,“本来你高中魁首,实乃光耀门楣的大喜事。下一步,便是好生准备,待来年开春,赴京参加春闱会试,力争金榜题名。” 他话锋一转,语气陡然变得无比沉重: “可……就在昨夜,京中八百里加急,送来吏部调令文书!陛下……陛下有特旨!因边事紧急,需擢青年才俊,充实六部。特旨征辟本届数州乡试名列前茅者,即刻赴京,听候吏部安排,不经会试,直接授官!” “而你,青州乡试魁首钟鼎,正在此列!” 钟懿只觉得脑中“轰隆”一声巨响,眼前瞬间有些发黑! 他替考的初衷,仅仅是让钟鼎通过乡试,为钟家保留颜面,也为自己将来赎身铺路。 可这直接授官……让真正的钟鼎去?那个连《三字经》都背不全的憨厚少爷,去京城做官? 那不是顷刻间就要原形毕露?!欺君之罪!那可是灭顶之灾,株连九族的大罪! 钟懿脸色瞬间惨白,手心冰凉,冷汗几乎要浸透后背。 钟老爷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沉重,在大堂中回荡。 “懿儿……鼎儿,你……你们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若抗旨不去,便是公然违逆圣意,藐视皇恩浩荡!我钟氏百年清誉,阖族上下数百口人,都将毁于一旦,万劫不复!” “可若是……若是让你,真正的鼎儿,前去应卯……” 去,是欺君!杀头!抄家!灭族! 不去,是抗旨!同样是杀头!抄家!灭族! 横竖,都是一条死路! 钟懿一颗心直往下沉,他终于明白了,为何钟老爷和族中长辈会是这般神情。 这哪里是喜事临门,分明是灭门惨祸悬于头顶! 大堂内死一般的寂静,落针可闻。 只有红木太师椅上,一位须发花白的老者,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着。 良久,钟老爷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双浑浊的眸子里,只剩下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绝。 “事到如今,已无任何退路可言!” “唯一的生机……唯一的活路……” “便是由你,钟懿!” “继续用‘钟鼎’的身份!即刻启程!火速赶往京城!” 钟懿只觉得喉咙发干,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下意识地看向身旁真正的钟鼎,那个此刻还一脸懵懂,似乎没完全搞清楚状况的憨厚少爷。 不行!这对他太不公平了! 一股莫名的情绪涌上心头,夹杂着对自身命运的恐惧,以及一丝……对钟鼎这个“傻少爷”的愧疚。 “老爷!”钟懿抬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异常坚定,“此事……此事万万不可!这对二少爷……太不公平了!”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逻辑清晰。 “我钟懿不过一介书童,蒙钟家收留,少爷待我更是亲厚。替考乡试,已是行险,如今……如今竟要窃据官位,欺瞒圣上!这……这若是败露,不仅我钟懿万劫不复,更会牵连整个钟家!我……我不能如此恩将仇报,将少爷置于这等险地!” 这不仅仅是欺君,更是将钟鼎本人未来的人生彻底绑死在了这个谎言之上! 然而,出乎钟懿意料的是,旁边的钟鼎听完,非但没有半分退缩或害怕,反而像是甩掉了一个大包袱,连连摆手,脸上竟露出了几分……轻松? “哎呀!小懿,你想那么多干嘛!” 钟鼎咧开嘴,露出他那标志性的憨厚笑容,语气里甚至带着点兴奋。 “我本来就不想读书,更不想做什么劳什子官!天天被关在衙门里,多没意思!去京城好啊!听说京城可比咱们青州府热闹多了!有更多好吃的,好玩的!还能听最好的曲儿!” 他拍了拍钟懿的肩膀,浑然不觉自己说的话有多惊世骇俗。 “你就替我去呗!反正你比我聪明多了!做官这种费脑子的事,还是你来!我就跟着你去京城开开眼界,玩个痛快!” 第十三章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钟懿愕然地看着钟鼎,一时间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这少爷的心思,果然异于常人。 旁人避之不及的滔天大祸,在他眼里,竟成了去京城游玩的绝佳借口? 钟懿心中五味杂陈,那点残存的“公平”念头,在钟鼎这番“真情流露”下,显得有些可笑。 他苦笑一声,看向钟老爷。 “唉……事已至此,多说无益。”钟老爷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沉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懿儿,鼎儿既然并无异议,此事便这么定了!” 他锐利的目光扫过钟懿。 “你放心,此去京城,并非让你孤身犯险。我钟家在京中经营多年,自有门路和人脉。无论是财力、物力,还是官场上的照应,钟家都会倾力支持!” “你只需记住,从今日起,你便是钟鼎,钟鼎便是你!我们整个武定钟氏,与你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你若安好,钟家便能延续;你若……出了差池,我钟家上下,也绝无幸理!” 钟懿心中苦涩,却也明白,自己早已没有退路:“……是,老爷。钟懿……明白了。” “好!”钟老爷眼中精光一闪,“事不宜迟!吏部文书上写明,三日内必须启程!你即刻回家一趟,安顿好家中事务,收拾行囊,准备赴京!” “是。”钟懿应下,心情沉重地退出了大堂。 回到那熟悉的陋巷小屋,钟懿将事情简略地对父母讲了。 当然,他隐去了替考和欺君的细节,只说是自己才学出众,被钟老爷看重,走了门路,以钟鼎的名义获得了入京为官的机会。 饶是如此,钟父听完也是震惊得半晌说不出话来,浑浊的眼睛瞪得溜圆,握着旱烟杆的手微微颤抖。 “什……什么?!去京城……做官?!懿儿,你……你不是在说笑吧?这……这干系也太大了!”他原本以为儿子只是帮少爷考个功名,谁曾想竟牵扯到如此地步! 钟母更是担忧得红了眼眶,拉着钟懿的手。 “儿啊,京城不比青州,官场险恶,你……你可千万要小心啊!” 钟懿心中酸楚,面上却强作镇定,温言安抚。 “爹,娘,你们放心。这是天大的机缘,儿子自有分寸。钟家势大,在京中也有照应,不会有事的。” 他将钟老爷预支的以及自己积攒的大部分银两都留给了父母,又仔细叮嘱了父亲按时服药、母亲保重身体等琐事,这才狠下心,收拾了一个简单的包袱,匆匆告别了含泪相送的二老,返回钟府。 回到钟鼎的小院,却见院内早已堆放了好几个大箱子,丫鬟仆役们正在忙碌地整理。 而钟鼎本人,则兴致勃勃地指挥着,哪里还有半分昨夜宿醉和今晨惊吓的模样,活脱脱一个即将远游的富家公子。 钟懿无奈摇头,将自己的小包袱放在角落,准备等待出发的命令。 时近上午,日头升高。 忽然,府门外传来一阵喧哗,紧接着,管家钟福脚步匆匆地跑了进来,脸上带着几分紧张和……谄媚? “老爷!二少爷!宫里来人了!是传旨的王公公!请二少爷即刻接旨,火速启程!” 钟懿心头一凛。 钟老爷显然早有准备,面色沉稳,立刻整理衣冠,快步迎了出去,同时低声吩咐钟福:“快!备厚礼!”又朝钟懿递了个眼色,“懿儿,你也随我来!” 府门口,一位身着锦蓝宦官服饰,面皮白净,眼神锐利的中年太监,正手持拂尘,仪态倨傲地站在那里,身后跟着几名小黄门。 “哎呀呀!王公公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钟老爷满脸堆笑,快步上前,不着痕迹地将一个沉甸甸的锦囊塞进了那太监的袖中。 被称作王贵的公公掂量了一下分量,脸上的倨傲稍减,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笑容,但声音依旧尖细。 “钟老爷客气了。咱家也是奉旨办事。陛下急诏,宣青州乡试魁首钟鼎,即刻入京,不得延误!钟鼎何在?” “在,在!犬子在此!”钟老爷连忙将钟懿推上前,“鼎儿,快!快来见过王公公!” 钟懿迅速调整好表情,上前一步,躬身行礼,姿态恭敬又不失读书人的风骨,口中是恰到好处的场面话。 “学生钟鼎,见过王公公。公公一路鞍马劳顿,辛苦了。” 王贵目光如隼,在钟懿脸上打了个转,似乎在审视这个新晋的“青州魁首”,见其应对得体,气度不凡,微微颔首。 “嗯,钟解元不必多礼。时辰紧迫,这就随咱家启程吧。” “公公说的是。”钟老爷连忙接口,笑容可掬,“不过,公公远道而来,舟车劳顿,不如先用了午膳再走?府上已备下薄酒,还望公公赏光。” 王贵略一沉吟,看了看天色,又感受了一下袖中锦囊的厚度,脸上露出笑意。 “既然钟老爷盛情,咱家就却之不恭了。” 午宴设在钟府的花厅,菜肴丰盛,美酒醇香。 席间,钟老爷频频举杯,言语奉承。 钟懿则在一旁,看似安静地陪坐,实则暗中观察,寻找时机。 几杯酒下肚,王贵的话也渐渐多了起来。钟懿看准时机,故作好奇地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少年人”的不解。 “王公公,学生愚钝,有一事不明。往届乡试之后,皆是等待来年春闱。不知本届为何如此特殊,竟得陛下特旨征辟,即刻授官?可是……朝中出了什么大事?” 他问得巧妙,既显露了“钟鼎”应有的“才学”(关心朝政),又带着符合年龄的“天真”。 王贵夹了一筷子水晶肴肉,呷了口美酒,眼神扫过钟懿和钟老爷,带着一丝酒意,压低了声音,半是提点半是炫耀地开口。 “咱家看你顺眼,就提点你一句。此事啊,关乎国本!” 他顿了顿,见父子二人都屏息凝神,这才慢悠悠地继续。 “当今陛下,乃是新皇登基,根基尚浅呐。朝中嘛……总有些老臣子,心思各异。陛下雄才大略,自然要擢拔一批真正忠心、得力之人,充实朝堂,尤其是六部这等要害衙门!” “你们这些新科的青年才俊,家世清白,又刚刚崭露头角,正是陛下最需要,也最放心的人才!明白了吗?” 第十四章 以前胖的和什么似的 “原来如此!多谢公公指点迷津!学生茅塞顿开!” 钟懿连忙起身,举杯敬酒,脸上露出感激之色,“学生敬公公一杯!此番提点,恩同再造!” 钟老爷也连忙附和:“是极是极!王公公高见!我父子二人,感激不尽!” 酒足饭饱之后,王贵起身告辞。 钟老爷早已安排妥当,一辆装饰华丽、内衬柔软的宽大马车停在门口,拉车的骏马神骏非凡。 “公公,路途遥远,这辆马车就供公公和犬子代步,也算是我钟家一点心意。” 钟老爷恭敬地道。 王贵满意地点点头,也不推辞,便与钟懿一同上了马车。 马车缓缓启动,朝着京城的方向驶去。 车厢内,王贵闭目养神片刻,忽然睁开眼,看向正襟危坐的钟懿,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钟解元,”他慢条斯理地开口,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尖细,“咱家多嘴再提醒你一句。你此去,吏部拟任的,是户部主事一职。” 钟懿心中一动,连忙拱手:“谢公公告知。” 王贵笑了笑,那笑容却让钟懿感到一丝寒意, “户部可是个油水衙门,但也最是考究。那里的几位上官,可都是眼里揉不得沙子的主儿,账目看得比命根子都重。” “你年轻气盛,才华横溢是好事,但到了那里,行事切记……莫要过于刚直,要懂得圆融变通,方能长久啊。” 马车辚辚,驶过青石板铺就的官道,扬起一路风尘。 数日的颠簸,终于在望见那巍峨耸立的京城城墙时,抵达了终点。 京城! 不同于青州的温婉,这座大渊朝的心脏,扑面而来的是一股磅礴大气,是车水马龙的喧嚣,是权力与繁华交织的厚重气息。 钟懿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波澜。身旁的钟鼎则早已按捺不住兴奋,掀开车帘,瞪大了眼睛,看什么都觉得新奇。 马车在吏部指定的驿馆前停稳。 王贵公公整理了一下衣袍,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露出一丝公式化的笑容,拂尘一甩,声音依旧尖细。 “钟解元,咱家的差事就算完了。宫里还有事,这就得回宫复命。前程路远,你好自为之。” 他目光在钟懿脸上转了一圈,又瞥了一眼旁边好奇张望的真钟鼎,意有所指,“记住咱家的话,官场的水……深得很呐。” 钟懿连忙躬身:“多谢公公一路照拂,学生铭记在心。” 王贵点点头,不再多言,带着小黄门转身便走,很快消失在人群中。 他们刚下马车,还没站稳脚跟,就听见一个格外洪亮的声音咋咋呼呼地传了过来。 “哎呀!可是青州的鼎堂弟到了?哪个是哪个是?快让堂兄我瞧瞧!” 只见一个身材圆滚滚,穿着锦缎袍子,脸上堆满热情笑容的年轻胖子,正拨开人群,带着个机灵的小厮,快步跑来,额头上还带着细密的汗珠。 这……应该就是钟老爷信中提过的,京城钟家的次子,钟帆? 钟懿心中迅速判断,面上不动声色。 钟帆跑到近前,先是好奇地打量了一下钟懿,又看了看旁边的钟鼎,那双不算大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疑惑。 “咦?你们俩……哪个是鼎堂弟?我爹信里说,鼎堂弟才学惊人,中了青州魁首,这就要进京当官了!” 真钟鼎被他看得有些发毛,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钟懿上前一步,脸上挂起温和得体的微笑,拱手行礼。 “帆堂兄,许久不见。我是钟鼎。” “你?!”钟帆瞪圆了眼睛,围着钟懿转了一圈,啧啧称奇,“哎哟喂!鼎堂弟,几年不见,你这变化也忒大了吧!以前胖的和什么似的,现在……啧啧,气度不凡啊!果然是中了魁首的人!” 钟帆一拍钟懿的肩膀,力道不小,带着自来熟的热络。 “还记不记得?小时候在老家,你非要骑那匹刚买的小马驹,结果‘咔嚓’一下,把马背给坐塌了!哈哈哈!为此你还被二叔狠狠揍了一顿!” 坐塌马背?还有这事? 钟懿额头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这都什么跟什么!他哪里知道“钟鼎”小时候的糗事! 钟懿下意识地瞥了一眼旁边的真钟鼎,只见这位正主正仰头望着天,一副“今天天气真好,云彩真白”的无辜模样。 钟懿心中无奈,只能强笑着打哈哈。 “咳咳,帆堂兄好记性。都是陈年旧事了。此地人多眼杂,不如……我们先回府再叙?” “对对对!瞧我这记性!”钟帆一拍脑门,恍然大悟,“走走走,先回家!我爹可等急了!” 钟帆一边热情地招呼着,一边领着两人往停在不远处的另一辆更为宽敞的马车走去,嘴里还没闲着,开始低声吐槽起来。 “你是不知道,我爹成天板着个脸,就知道让我念书!念书!枯燥死了!还是鼎堂弟你厉害!年纪轻轻就是解元公,马上就要当官吃皇粮了!哪像我,唉,到现在还是个童生,天天被骂!” 这话可谓是说到了真钟鼎的心坎里,他立刻找到了共鸣,猛点头,一脸感同身受地插话。 “是啊是啊!帆堂……少爷,读书……读书最难了!那些字看得我头昏眼花,比扎马步还累!” “可不是嘛!”钟帆像是找到了知己,眼睛一亮,拉着钟鼎的手,“兄弟,你懂我!走走走,上车再说,回头哥哥带你去京城最好玩的地方逛逛,保准比啃书本有意思多了!” 两人一见如故,竟自顾自地聊了起来,从读书的苦闷聊到哪里的点心好吃,哪家的曲儿动听,浑然忘了旁边还有一个顶着“钟鼎”名号的钟懿。 钟懿跟在后面,听着这“真假钟鼎”相谈甚欢,心中既是松了口气,又是提心吊胆。 还好,这钟帆性子大咧咧,没起疑心。 钟鼎这家伙……也算歪打正着,没说漏嘴。 只是…这俩‘难兄难弟’凑一块儿,以后怕是有的头疼了。 马车很快抵达了位于京城内城的一处气派府邸。 朱红大门,铜环兽首,门前石狮威武,处处透着官宦人家的威严。 进了府门,穿过几重院落,来到正堂。 只见一个面容方正,身形微胖,留着三缕长髯,身穿四品官服的中年男子,正端坐在主位之上,神色严肃,不怒自威。 正是钟帆口中的父亲,当今兵部驾部司郎中,钟雄。 “爹!鼎堂弟接来了!”钟帆人未到,声先至,大步流星地跨进门槛,一把将钟懿往前推了推,“人给您送到了!我跟钟懿还有功课要温习,先走一步!” 第十五章 不负青州魁首之名 说完,也不等钟雄反应,钟帆拉起旁边一脸状况外的真钟鼎,嬉皮笑脸地嚷嚷着。 “走走走,弟弟,哥哥带你去书房‘好好用功’”,便一溜烟地跑了,留下钟懿独自面对这位京城钟家的主事人。 这……这就跑了?! 钟懿哭笑不得,只能硬着头皮,上前躬身行礼:“侄儿钟鼎,拜见二叔。” 钟雄锐利的目光在钟懿身上扫视片刻,缓缓点头,声音低沉有力。 “嗯,不错。果然是天资非凡,气宇轩昂,不负青州魁首之名。起来吧。” “谢二叔。”钟懿依言起身,姿态恭谨。 “随我来书房。”钟雄站起身,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转身朝着侧面走去。 钟懿连忙跟上。 书房内,待下人奉上茶水退下,掩上房门后,钟雄才转过身,目光如炬地盯着钟懿。 “此间已无外人,你也无需再伪装。” 钟懿心头一跳,面上却强作镇定,没有立刻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垂首肃立。 钟雄见状,嘴角勾起一抹几不可查的弧度,似是赞赏这份沉稳,又似是感慨。 “二弟行此险招,已飞鸽传书于我。此事,在京城钟家,目前只有老夫一人知晓。便是方才那个不成器的逆子,也被蒙在鼓里。” “小子,你须得明白,从你踏入京城这一刻起,你便不再是你自己。你肩上扛着的,不仅仅是你个人的前程,更是我武定钟氏一族在京城的荣辱兴衰!行差踏错一步,便是万丈深渊,不仅是你,整个钟家,都将万劫不复!” 钟懿深吸一口气,缓缓抬起头,眼神坚定。 “大人,钟懿明白。必当……不,‘钟鼎’必当殚精竭虑,如履薄冰,绝不辜负家族所托。” “好。”钟雄微微颔首,对他的反应还算满意,“既如此,老夫便与你交个底。” 钟懿精神一振,恭敬地拱手。 “大人请讲。学生……侄儿有一事不明,吏部为何会将我……将‘钟鼎’,安排至户部任主事?” 户部掌管钱粮赋税,是朝廷中枢要地,但也意味着风险极大,稍有不慎,便是弥天大祸。 钟雄闻言,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苦笑。 “此事说来,也算阴差阳错。最初,是钦天监的周监正,看到了你的卷子,言谈间对你颇为欣赏,有意将你引入钦天监。” 钟雄继续解释。 “然而,户部的刘尚书,不知从何处看到了你乡试的策论,尤其对其中钱粮部分的见解赞不绝口,认定你于算学一道天赋异禀,乃是经世济民之才。” “户部如今正缺精通账目、头脑灵活之人,刘尚书便抢先一步,力排众议,向吏部把你这个人要了过去。” 原来……是因为策论里的‘算学’? 钟懿心中一块大石落了地。 虽然他对这个时代的具体算学并不精通,但他在策论中引用了一些现代经济和数据管理的理念,想来是被那位刘尚书误解为精通算学了。 不管怎样,是看重‘能力’就好,哪怕是误以为的能力。 钟雄继续道:“你能入户部,虽有波折,却也是一个极好的起点。但户部水深,人事复杂,你须得万分小心。” 他站起身,从书案下的一个暗格中取出一叠卷轴,摊开在桌上。 “这些,是吏部、户部、以及京中几位有头有脸的阁老、尚书、侍郎的画像,以及他们的家世背景、脾性好恶、派系关联等简要信息。” 钟雄指着那些栩栩如生的画像,神色凝重,“你即刻开始记!务必在最短的时间内,将这些人的脸和信息都刻在脑子里!在京城为官,认错人,说错话,往往比做错事,更致命!” 翌日,晨光熹微,钟鸣鼓响,宣告着又一个早朝的结束。 金銮殿外,钟懿随着一众来自天南地北的新科举子,鱼贯而入。 他们大多是第一次踏入这座象征着大渊朝最高权力的殿堂,脸上既有激动,又难掩惶恐。 甫一踏入殿门,一股无形的威压便扑面而来。 钟懿心中暗凛。 殿内空间宏阔,蟠龙金柱直抵穹顶,光线从高处窗格投入,在地面的金砖上投下斑驳陆离的光影。 四周静得可怕,只听得见自己和旁人压抑的呼吸声。 御座之上,一道明黄色的身影端坐,面容在距离和光线下显得有些模糊,但那份不怒自威的气势,笼罩着整个大殿。 学子们垂首肃立,屏息凝神,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生怕惊扰了这份沉重的寂静。 钟懿强压下心中的好奇与探究,将目光低垂,落在自己青色的襕衫袍角上。 就在众人以为只是例行的觐见,等待着按部就班的流程时,御座上的那位,却缓缓开了口。声音不高,却带着金石之音,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诸位皆是我大渊未来的栋梁之材。今日,朕不问经义,不考策论,只问一题。” 皇帝的声音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下方一张张年轻而紧张的面孔。 “何为帝王之政?何为帝王之心?” 此言一出,不仅是下面战战兢兢的学子们满脸错愕与惊骇,就连侍立在皇帝身侧,一向沉稳的老太监,眼皮也几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这问题太大了!大到无从下手,又太敏感了!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一时间,殿内气氛骤然绷紧。 有人脸色瞬间煞白,有人额头冷汗涔涔而下,有人下意识地绞着手指,脑中一片空白。 唯有寥寥数位出身高门、见惯场面的士子,尚能勉强维持镇定,但也紧锁眉头,冥思苦索。 皇帝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眉头几不可查地微微一皱,似乎对这片慌乱有些不耐。 他的目光在人群中逡巡,最终,落在了身姿挺拔、虽垂首却不见丝毫慌乱的钟懿身上。 嗯?此子倒有几分静气。 “你,抬起头来。”皇帝的手指,遥遥指向了钟懿。 钟懿心头一跳,他深吸一口气,缓缓抬头,迎向那深邃难测的目光。 “回朕的话。” 第十六章 更要敬畏……民心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钟懿身上。羡慕、嫉妒、担忧……不一而足。 钟懿再次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上前一步,朗声应答: “回禀陛下。窃闻王道之临驭宇内也,必有经理之实政,而后民生可固,国基可稳。所谓帝王之政,非独指朝堂庙算,更在田亩阡陌,市井闾巷……” 他顿了顿,感受到皇帝的目光似乎锐利了几分,继续阐述: “至于帝王之心……臣以为,帝王之心,当如日月,普照万方,无所偏私……最要者,当知敬畏,敬畏天地,敬畏祖宗,更要敬畏……民心!” 一番话说完,金銮殿内,落针可闻。 不仅是那些还在苦思冥想的学子们惊呆了,就连御座之上的皇帝,眼神中也掠过一丝明显的惊讶。 他原以为这青州来的解元只是有些胆色,却没料到竟有这般见识! 言语虽有青涩之处,却直指核心,尤其那“经理实政”、“通变求新”、“敬畏民心”之语,颇有新意,不似寻常腐儒之见。 皇帝凝视着钟懿,面色复杂难明,良久,他才缓缓开口,语气带着一丝探究: “你……是哪家的子弟?” 钟懿心头微松,知道最难的一关暂时过去了,连忙躬身。 “回陛下,臣乃青州武定钟氏,家中行二,名鼎。” “哦?武定钟家?”皇帝的眉头舒展开来,眼中露出一丝了然,随即化为温和,“原来是钟爱卿的子侄。钟家世代忠良,为我大渊镇守北疆,劳苦功高。你能有此见识,不负钟家门楣,很好,很好!” “谢陛下谬赞!”钟懿再次行礼,姿态愈发恭谨。 皇帝点了点头,目光扫过下方依旧茫然或苦思的众学子,显然已没了继续考较的兴致。 “罢了。尔等既已通过乡试,便是我大渊的才俊。朕希望你们入仕之后,能恪尽职守,为国分忧。都依照吏部原定旨意,各去本司报道吧。” “臣等遵旨!”众学子如蒙大赦,齐声应诺,心中对钟懿更是多了几分敬畏和复杂的情绪。 一个时辰后,钟懿站在了户部衙门的大门前。 与皇宫的威严不同,这里是另一番景象。 官吏们行色匆匆,抱着成堆的卷宗文书,穿梭于各个廊道院落之间,算盘声、低语声、纸张翻动的声音不绝于耳,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墨汁和陈年纸张混合的味道。 没有人停下来多看他一眼,更没有人上来招呼。 钟懿提着自己的简单行囊,站在廊下,看着眼前这幅忙碌而冷漠的景象,心中了然。 重文轻武,果然不假。 他这‘武定钟氏’的名头,在这文官扎堆的户部,怕是没什么分量。 更何况,钟家如今算不得京城核心圈子,被冷遇,倒也正常。 他倒也不急,静静地等待着。初来乍到,低调些总没错。 就在这时,一个略显拘谨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这位兄台……请问,你也是今日来户部任职的?” 钟懿转头看去,只见一个穿着一身浆洗得发白的粗布襕衫的年轻人,正站在他身边,脸上带着几分忐忑和好奇。 这年轻人面容清秀,眼神却格外明亮,透着一股韧劲。 钟懿点了点头,露出一个温和的微笑:“正是。在下钟鼎,青州人士。” 那年轻人眼睛一亮,连忙拱手。 “原来是钟兄!失敬失敬!在下赵耀,来自琼州。也是奉旨前来,任户部员外郎。” 琼州?那可是极南之地,真正的偏远之所。 钟懿打量着赵耀。衣着朴素,举止间带着寒门子弟特有的拘谨,却又不卑不亢。 这,恐怕才是这个时代真正的‘寒门贵子’吧。 能从那等地方一路考上来,其才学、其心志,绝不一般。 两人正交谈间,户部衙门里匆匆走出来一个穿着六品官服的小吏,目光在门外一扫,很快就锁定了钟懿和赵耀。 “可是新任的钟主事和赵员外郎?”那小吏语气平淡,带着几分公事公办的漠然。 “正是。”钟懿和赵耀连忙应声。 “随我来吧。”小吏也不多言,转身便往里走。 钟懿和赵耀对视一眼,跟了上去。 穿过几重院落,来到一处挂着“度支清吏司”牌匾的衙署前。 小吏将他们领进一间偏厅,让他们稍候,便又匆匆离去。 没过多久,一个身着五品绯袍,面容微胖,留着短须的中年官员走了进来。 他上下打量了钟懿和赵耀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 “本官乃户部右侍郎王柬之。从今日起,你们二人,便在我户部度支司任职主事。度支司掌天下财赋度支之数,事关国计民生,责任重大,尔等务必谨言慎行,恪尽职守,不得有误!” 度支司衙署之内,与外面户部官署的喧嚣不同,这里静得出奇。 唯有算盘珠子被急速拨动时发出的“噼啪”声响,密集而清脆。 钟懿,如今已是这度支司的正六品郎中。 而他旁边那位面带愁容,来自琼州的赵耀,则是从七品的员外郎。 然而此刻,无论是郎中、员外郎,还是底下的主事、小吏,所有人都埋首于故纸堆中,手指翻飞,与算盘较劲。 户部正在进行一场前所未有的大盘账,核算近十年来的收支流水。 这任务重如泰山,压得整个度支司喘不过气。 很快,两个吏役吃力地搬来了两摞几乎要顶到房梁的账册,重重地放在了钟懿和赵耀面前的案几上,发出“咚”的两声闷响。 旁边一位头发花白、眼窝深陷的主事抬起头,声音干涩沙哑。 “钟郎中,赵员外郎,这是分派给二位的。月底之前,务必将上面的收支细目,一笔一笔,算清楚!分毫差错都不能有!” 赵耀看着眼前这比他人还高的账册山,脸瞬间垮了下来,嘴角抽搐。他自来熟地凑近钟懿,压低声音,苦着脸。 “钟兄……我的亲哥哥诶!这……这简直是要了我的老命了!我自小愚钝,诗词歌赋尚可,唯独这算学……看见数字就头晕眼花啊!” 钟懿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淡淡瞥了一眼那账册,敷衍地拍了拍赵耀的肩膀。 “无妨,熟能生巧,慢慢来便是。” 安慰完赵耀,钟懿便不再多言。 他将自己面前的账册取下几本,铺开一张干净的宣纸,并未拿起算盘,而是取出一支削好的炭笔。 第十七章 这才是真正的‘经理实政\\’ 只见钟懿的目光飞速扫过账册上的条目,随即手腕微动,炭笔在宣纸上划过,留下一串串旁人看不懂的符号。 那是他前世再熟悉不过的阿拉伯数字,以及竖式计算的格式! 加、减、乘、除…… 在他笔下,复杂的收支计算被拆解成清晰明了的步骤。 没有噼啪作响的算盘珠,只有炭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轻微却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 这与周围一片算盘声构成了鲜明的对比。 赵耀看得目瞪口呆,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却见钟懿全神贯注,便又识趣地闭上了嘴,苦哈哈地开始跟自己的算盘搏斗。 这……这才是真正的‘经理实政’啊。 可惜,大渊朝的数学工具,实在太落后了。 钟懿一边飞速计算,一边暗自感慨。 对他而言,这不过是小学水平的四则运算,但对这个时代的人来说,却是一项繁琐浩大的工程。 与此同时,那位分派任务的李主事,正心急火燎地找到了户部左侍郎崔文正的公房外。 “侍郎大人!”李主事躬着身,语气焦急,“下官刚才盘算过了,度支司上下所有人手,不眠不休,加上新来的钟、赵二位,要把这十年的账彻底理清,没有两个月,根本不可能!可上面催得紧,只给了一个月……” 崔文正年近五旬,面容清癯,闻言眉头紧锁,在屋内踱了几步,语气带着压抑的火气。 “本官如何不知?!账目不清,国库不明,上面要追查亏空,谁敢怠慢?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度支司就这么些人手!你让本官怎么办?难道……去兵部衙门,把那群只会抡刀弄枪的大老粗抓来拨算盘不成?!” 这当然是气话。李主事苦笑。 “下官不敢。只是……这期限……” 崔文正停下脚步,眼中闪过一丝厉色,随即化为无奈。 “没有办法!传我的话,这个月,户部上下,尤其是度支司,所有人都取消休沐,晚上……多留一个时辰!无论如何,也要把进度赶出来!” “……是。”李主事虽然觉得这依旧是杯水车薪,但也只能应下。 就在这时,一个年轻的小吏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了过来,脸上混杂着惊慌和不可思议的神色,上气不接下气。 “侍……侍郎大人!李主事!不、不好了……哦不,是太好了!那个……那个新来的钟郎中……他、他把他那一摞账册,全、全都算完了!” “什么?!”崔文正和李主事同时惊呼出声,满脸不信。 崔文正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眼神锐利如刀。 “全算完了?这才多久?!你确定你看清楚了?是不是你分派给他的量太少了?!” 李主事也懵了:“不、不可能啊!下官是看着搬过去的,那数量,绝不少于旁人半个月的量!” “走!去看看!”崔文正一甩袖子,大步流星地朝着度支司衙署走去。 李主事连忙跟上。 两人还未走进那间最大的公房,就听到里面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嗡嗡议论声,完全没了之前那种死气沉沉、只有算盘响的氛围。 崔文正脸色一沉,加快脚步,推开房门! 眼前的景象让他和李主事都愣住了。 只见原本应该埋头苦算的十几名官吏,此刻竟然都围在了钟懿的案几旁,伸长了脖子,七嘴八舌地讨论着什么。 而钟懿,正拿着炭笔,在一张写满了奇怪符号的纸上,对着几个凑得最近的官吏指指点点。 连赵耀也暂时放下了他的算盘,一脸好奇又佩服地挤在人群里。 “咳!咳咳!”崔文正脸色铁青,重重地咳嗽了两声。 所有官吏如同被施了定身法,回头,看到门口站着的黑脸侍郎和同样震惊的李主事,吓得魂飞魄散,“唰”地一下散开,手忙脚乱地跑回自己的座位,拿起算盘,却因心慌意乱,拨得乱七八糟。 李主事反应过来,连忙上前一步,向那些噤若寒蝉的下属厉声呵斥。 “成何体统!账算完了吗?一个个围在这里做什么?!” 没人敢吭声。 李主事目光一转,落在了引发这一切的钟懿身上,语气不善。 “钟郎中!你来说!怎么回事?!” 钟懿放下炭笔,从容起身,不卑不亢地拱手行礼。 “回禀侍郎大人,主事大人。下官并非有意喧哗,只是……” 他顿了顿,迎着崔文正审视的目光,平静续言。 “下官偶然习得一种简便快捷的算术之法,见同僚们为账目所困,便与他们稍作交流。此法若能推行,或可将核算效率提高数倍不止。” “哦?简便算法?提高数倍?” 崔文正眼中闪过一丝讥诮和更深的怀疑。 “钟郎中年纪轻轻,口气倒是不小!我大渊立国二百余年,算学自有传承,岂是你能随意创新的?” 李主事更是连连摇头,显然也不相信。 钟懿微微一笑,并不争辩,只是将自己刚刚算完的那一沓厚厚的核算结果,连同原始账册,一起捧起,递了过去。 “是否有效,大人一看便知。下官保证,所有数目,分毫不差。” 崔文正狐疑地接过那叠纸,又示意李主事拿过算盘。 两人凑在一起,一页一页地开始核算起来。 起初,他们脸上还带着不以为然和挑剔的神色。 但渐渐地,他们的表情从不屑到惊讶,再到难以置信! 钟懿的核算结果清晰、准确,与他们核算出的结果完全吻合,而且速度快得惊人! 李主事用算盘飞快地复核了几笔大额收支,结果与钟懿纸上的数字一般无二! “这……这怎么可能?!” 李主事手里的算盘珠子都快捏碎了,喃喃自语。 崔文正的呼吸也变得有些粗重,他死死盯着钟懿。 “你……你再算一本!就这本!” 他随手从旁边案几上抽出一本全新的、厚厚的账册,扔到钟懿面前。 “李主事,你用老法子,同时开始!我看着!” “是!”李主事精神一振,立刻坐下,拿起算盘,深吸一口气,摆开架势。 钟懿也不多言,拿起那本新账册,铺开纸笔,再次开始了“沙沙”的书写。 这一次,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两人身上。 李主事的算盘打得飞快,额头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显然是拿出了看家本领。 但钟懿那边……简直不像是人在计算! 他的笔尖在纸上跳跃,一行行数字和符号流水般淌出! 时间一点点过去…… 约莫一炷香后。 当李主事满头大汗,刚刚核算完账册的第二页,正要翻页时…… 钟懿那边,笔尖轻轻一顿,他吹了吹纸上残留的炭末,将最后一页核算结果整齐地放好,然后抬起头,对着崔文正微微一笑。 “侍郎大人,下官算完了。” 第十八章 真是捡到宝了 “哗啦!”李主事手一抖,算盘直接从桌上滑落,摔在地上,珠子散落一地。他却浑然不觉,只是瞠目结舌地看着钟懿。 崔文正冲上前,一把抓过钟懿刚刚写完的核算结果,又拿起旁边的算盘,手指颤抖着飞快核算。 准确! 依旧是分毫不差! “……宝!真是捡到宝了!!” 崔文正激动得拍大腿,看向钟懿的眼神,瞬间狂喜! 他一把抓住钟懿的胳膊,用力摇晃着,声音都变了调。 “钟……钟郎中!不,钟贤侄!你这法子……快!快教给他们!教给所有人!有了此法,何愁账目不清!何愁期限不够!!” 旁边的李主事也反应过来,激动得连连点头。 “是极!是极!天佑我户部!天佑我大渊啊!钟郎中,你可真是……真是我们度支司的福星!不,是整个户部的福星啊!” 钟懿却依旧是那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模样,只是被摇晃得有些无奈。 他轻轻挣脱开崔文正的手,略一拱手,声音平稳。 “侍郎大人,眼下,这堆积如山的账册才是燃眉之急。下官这点微末伎俩,若能为朝廷分忧,自当倾囊相授。只是,时间不等人。” 崔文正瞬间冷静下来,刚才那点失态带来的红晕还未褪去,眼神已恢复了精明和果决。他重重点头,声若洪钟。 “对!钟郎中说得是!时间!时间最要紧!” 他转身,目光如电扫过公房内所有屏息凝神的官吏。 “都愣着干什么?!没听见吗?立刻放下你们手里那破算盘!全部围过来,跟钟郎中学习这‘神算之法’!谁要是学不会,耽误了期限,别怪本官翻脸无情!” “是!是!” 众人如蒙大赦,又带着无比的好奇和敬畏,纷纷放下算盘,就要围拢过来。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小吏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上带着几分慌张。 “侍……侍郎大人!户部衙门外……钦天监监正,沈观星沈大人……求见!” “沈观星?”崔文正眉头瞬间拧成一个疙瘩,刚才的好心情顿时烟消云散,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冷笑,“哼!这老神棍,鼻子倒是灵得很!他来准没好事!不是哭穷要钱,就是拿些星象异变故弄玄虚!不见!” 钟懿心中微微一动,这个名字似乎在钟雄给他的资料里见过,是朝中的技术官僚,据说性格古板,极重规矩,但也颇有实权。 旁边一直没怎么说话的李主事,此刻眼珠子却骨碌一转,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他凑近崔文正,压低声音,带着点献策的意味。 “大人息怒。沈大人此来,或许……正是个机会?” 崔文正斜睨了他一眼:“机会?什么机会?让他来看我们户部的笑话?” “非也非也,”李主事嘿嘿一笑,目光瞟向钟懿,“大人您想啊,咱们刚得了钟郎中这等‘利器’,正愁没人知道咱们户部的‘厉害’呢!沈大人不是号称算学大家吗?何不……让钟郎中随您一同去会会他?也好叫他知道,咱们户部也不是只有算盘珠子拨得响!”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至于这新算法的传授,下官刚才旁观,已领会了七八分,由下官来教导大家,定误不了事!” 崔文正瞬间明白了李主事的意思。 这老滑头,倒是会见缝插针!他瞥了一眼气定神闲的钟懿,心中大定。 有这么个少年英才在身边,他还怕什么沈观星? “嗯!有道理!”崔文正抚掌,脸上的不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炫耀的得意,“李主事,这里就交给你了!务必让每个人都尽快掌握!钟郎中,你,随本官来!” “是。”钟懿应了一声,心中了然。 户部衙门前厅。 一个身着玄色官袍,头戴梁冠,面容清瘦,眼神锐利,下颌留着一缕山羊须的中年官员,正负手而立,略显焦躁地踱着步。 此人正是钦天监监正,沈观星。 当看到崔文正大步流星地走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个面生的年轻官员时,沈观星的脚步倏地一顿。 崔文正见状,心中那点得意更是按捺不住,故意放慢脚步,脸上挂着假笑。 “哎呀呀!沈大人!稀客!稀客啊!什么香风把您这尊大佛吹到我这小庙来了?看您这急匆匆的样子,莫不是天上又掉下来颗星星,砸中了哪位倒霉蛋?” 沈观星对崔文正的揶揄充耳不闻,他的视线几乎是黏在了钟懿身上,眉头紧锁。 “崔文正,少跟本官来这套虚的!本官今日来,不为星象,只为一人!”他语气斩钉截铁,“让钟鼎出来见我!” “钟鼎?!”钟懿心头一跳,下意识地抬眼。 崔文正慢悠悠地走到主位坐下,端起小吏奉上的茶,吹了吹热气,才懒洋洋地抬眼。 “沈大人啊,你这话说的……本官怎么听不明白?钟鼎……哦,钟郎中现在可是我户部度支司的顶梁柱,忙得很呐!核算十年账目,这可是天大的差事,片刻都离不得!沈大人有什么事,不妨与本官说?若是小事,本官替他办了便是。” 老狐狸! 沈观星心中暗骂,脸上却越发焦急。他强压着火气。 “崔侍郎!你我都是为陛下办事,何必如此推诿?本官找钟郎中,乃是有关于历法推演的要事相商!事关社稷!” “历法?”崔文正放下茶杯,故作惊讶,“哎呦,这可是大事!不过……我们钟郎中是户部官员,专精钱粮算学,于历法一道,怕是……不太精通吧?沈大人是不是找错人了?” 沈观星被噎得一口气差点没上来,他看得分明,崔文正这厮分明是在故意刁难!他咬了咬牙,语气放缓了些。 “崔侍郎,本官知道你们户部人手紧,任务重。这样,本官可以将钦天监最擅数术的五名监生借调给你,帮你核算账目!只求能与钟郎中详谈片刻!” 嚯!下血本了啊!钦天监的监生,那可都是精通算学和天文的宝贝疙瘩! 第十九章 你到底想怎样 崔文正心中暗爽,脸上却依旧不动声色,慢条斯理地摇了摇头。 “哎,沈大人的好意,本官心领了。但这账目之事,非同小可,差之毫厘,谬以千里。外人插手,万一出了纰漏,这责任谁担?不妥,不妥啊!” 沈观星额角青筋都跳了起来,他一甩袖子,几乎是气急败坏:“崔文正!你到底想怎样?!划下道来!” 看着沈观星快要抓狂的模样,崔文正终于觉得火候差不多了。他慢悠悠地站起身,走到沈观星面前,压低声音,带着一丝狡黠的笑意。 “沈大人息怒,息怒。其实嘛……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本官最近啊,正为小儿的婚事发愁,这门当户对的姑娘看了不少,就是拿不定主意……听闻沈大人精通卜筮之道,不如……” 沈观星眼睛一瞪,瞬间明白了!他气得胡子都快翘起来了,但想到自己此行的目的,终究还是忍了下来,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好!令郎的八字拿来!本官……亲自为他卜一卦!算姻缘前程!这总行了吧?!” “哈哈哈!沈大人果然是爽快人!”崔文正目的达成,放声大笑,之前的刁难姿态一扫而空。他猛地一转身,将一直沉默旁观的钟懿往前一推,笑容满面:“喏!沈大人心心念念要找的钟鼎钟郎中,不就在你眼前吗?!” 钟懿适时上前一步,对着沈观星再次行礼,这次是以“钟鼎”的身份。 “下官钟鼎,参见沈大人。方才侍郎大人公务繁忙,多有怠慢,还望沈大人海涵。” 沈观星此刻也顾不上跟崔文正计较了,他挥手让钟懿免礼,目光灼灼地盯着他,没好气地瞪了崔文正一眼。 “哼!有钟郎中这等奇才在此,想必崔侍郎那如山的账册,已是迎刃而解,用不着本官多事了!” 崔文正打了个哈哈,也不接话,只是拍了拍钟懿的肩膀。 “沈大人与钟郎中慢聊,本官还得去盯着那群小子核账,免得他们偷懒耍滑!” 说罢,便乐呵呵地转身,一副“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的架势,溜达着走了,留下钟懿和沈观星二人。 崔文正一走,沈观星立刻迫不及待地转向钟懿,眼神中充满了学者特有的探究和急切。 “钟郎中!那首《二十四节气歌》!‘立春阳气转,雨水雁河边’……当真是鬼斧神工!将天时运行之规律,融入寥寥数语,令蒙童亦能记诵!只是……本官反复推敲,其中有一点,始终萦绕心头,百思不得其解!” 钟懿心中了然,看来果然是因为那首歌。他面上不动声色,拱手道:“沈大人谬赞。不知是何处让大人费解?下官愿闻其详。” 沈观星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复杂而深邃。 “本官不解的是……天道运行,寒暑交替,节气轮转,丝毫不差……这背后,究竟是何等伟力所定?为何……为何‘上天’要如此设定这般规律?其意何在?” 钟懿闻言,微微一怔,随即了然。他看着沈观星眼中那份对“天意”的敬畏与困惑,缓缓摇了摇头,语气平静: “沈大人,或许……从来就没有什么‘上天’刻意为之。” “也没有什么所谓的神仙伟力在背后操控这一切。” 沈观星那双眸子骤然瞪圆,仿佛听到了什么惊世骇俗的言论,从椅子上弹了起来,袖袍都因他起身的动作而带起一阵微风。 “荒谬!一派胡言!” 沈观星的神色颇为激动,看向钟鼎的眼里也有着不赞同。 “钟郎中,你可知你在说什么?!若无上天设定,无神仙伟力,那风从何来?雨从何降?冬雪夏雷,四时更替,万物生灭,难道都是无根浮萍,自行演化不成?!” 我勒个去!这位钦天监大佬,看着一副严谨学者的模样,骨子里居然还是个虔诚的天命论者?这下可有点棘手了。 钟懿心中暗暗叫苦,面上却不敢表露分毫,连忙拱手。 “沈大人息怒,息怒!下官只是就事论事,探讨一种可能……绝无亵渎上天之意!” “探讨可能?”沈观星鼻孔里重重哼了一声,显然不买账,“那本官倒要请教钟郎中!就说这甘霖普降,若非龙王施法,何以解万顷旱地?再说这皑皑白雪,若非天庭仙娥抛洒,何以覆盖千里山河?!” 沈观星的语气因为急促而显得咄咄逼人,每问一句,便向前逼近一步,眼神里的质疑几乎要将钟懿洞穿。 钟懿没想到这老头还真信龙王和仙女那一套,这世界观……有点硬核啊! 他心念一定,迎着沈观星的目光,不闪不避地反问。 “那依沈大人之见,这冬日里河水凝结的冰块,可是神仙所赐?” “自然!”沈观星斩钉截铁,没有丝毫犹豫,“天寒地冻,阳气匿藏,阴气凝结,方有冰封之象,此乃天道,非人力所能及也!” 好,就等你这句话! 钟懿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查的弧度,声音却依旧平稳。 “既然沈大人认定,冰,乃神仙所赐,非人力可为……”他故意顿了顿,目光扫过沈观星,带着一丝挑战的意味,“那下官今日,便斗胆……效仿一回神仙,在这暑热未消的初秋,为大人‘赐’下冰块如何?” “什么?!”沈观星一愣,怀疑自己听错了,“你说……你要造冰?此时此地?” “正是。”钟懿点头,“无需天寒地冻,也无需神仙法力,只需……取些硝石来便可。” “硝石?”沈观星眉头皱得更紧了,眼神中充满了疑惑和审视,“你要硝石作甚?那不是用来制药物……” 要知道,在如今,硝石是用来治病的。 至于制冰,那根本是闻所未闻! 就在这时,一直悄无声息守在门外,实则竖着耳朵偷听的崔文正和李主事再也按捺不住,快步走了进来。 崔文正脸上还带着刚才算计得逞的得意,此刻又添了几分浓烈的好奇。 李主事则是一脸精明,眼珠子在钟懿和沈观星之间来回转动。 钟懿看到两人,心中了然,面上却对他们的出现毫不意外,反而提高了声音,确保他们也能听清。 “沈大人既然认定冰乃神赐,那下官不才,今日便借这户部前厅,当场‘造’一次神迹。” 第二十章 你小子疯了 “钟懿!住口!!”崔文正一听这话,吓得魂飞魄散,刚才的得意瞬间被惊恐取代。 他一个箭步冲上来,也顾不得什么官体威仪,伸手就要去捂钟懿的嘴。 “你小子疯了?!这话也是你能乱说的?!‘造神迹’?!大逆不道!你想死别拉上我们整个户部给你陪葬!” 钟懿灵活地侧身避开崔文正的手,脸上露出一丝无奈。 “侍郎大人稍安勿躁,下官只是打个比方……” “比方也不能这么打!”崔文正急得直跺脚。 反倒是沈观星,此刻心中的震惊和疑惑已被探究欲所取代。他抬手,示意崔文正不必惊慌,目光灼灼地盯着钟懿。 “无妨!崔侍郎,让他说下去!”他转向钟懿,“此地皆是自己人,若钟郎中真能在这非寒之日,凭空造冰,本官自然不会多言半句,甚至还要敬你三分!但若是故弄玄虚,戏耍老夫……”他冷哼一声,后果不言而喻。 哟呵?这老头还挺有探索精神?行,那就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科学!*钟懿心中暗笑。 崔文正见沈观星发话,又看看钟懿似乎胸有成竹的样子,将信将疑地松开了手,但脸上担忧之色未减。 李主事则在一旁搓着手,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显然是唯恐天下不乱,想看好戏。 “来人!”钟懿不再犹豫,扬声吩咐,“速去库房,取一袋硝石来!再取一木盆清水,一个小一些的盆!” “是!”守在门外的小吏应声而去,动作飞快。 沈观星负手而立,眼神依旧带着审视:“钟郎中,你当真要用那硝石制冰?” 钟懿微微一笑:“沈大人拭目以待便是。” 很快,小吏便捧着一个布袋,端着一大一小两个盆子,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 “沈大人,”钟懿指着盆子,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指挥意味,“劳烦您,将这清水倒入大木盆中,再将小锡盆放入大木盆的清水里,让它浮着。” 沈观星眉头一挑,这小子,还真使唤起本官来了? 他轻哼一声,但更多的是好奇,竟真的依言照做,将清水倒入木盆,又把小盆轻轻放入水中。 “然后呢?”沈观星抬眼看向钟懿。 “然后,”钟懿拿起那袋硝石,示意小吏帮忙,“将这硝石,不断倒入大木盆的水中,就是小盆周围的水里。沈大人,劳您再用手,或者找个木棍,在盆中轻轻搅拌,加速硝石溶解。” “哦?”沈观星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还是依言接过小吏递过的木棍,开始在木盆中缓缓搅动。崔文正和李主事也屏住呼吸,伸长了脖子,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一大一小两个盆子。 前厅之内,落针可闻。 众人目光的焦点,都汇聚在那漂浮在木盆清水中央的小小锡盆上。 很快,不可思议的一幕发生了! 只见那大木盆的外壁,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凝结出了一层细密的白色寒霜! 一股凉意,竟也开始从木盆向四周弥漫开来! “这……这……”李主事忍不住低呼一声。 崔文正也是一脸震惊,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沈观星搅动木棍的手,倏然一顿! 而更令三人瞠目结舌的是,那漂浮在中央的小盆里,原本清澈的少量清水,此刻竟然……竟然真的开始结冰了! 先是水面浮现出星星点点的冰碴,然后冰碴迅速扩大、连接,不过片刻功夫,小盆底部的水,赫然已凝结成了一层薄薄的、晶莹剔透的冰! “冰!真的结冰了!!”这次是崔文正失声叫了出来,他指着那盆,声音都在发颤。 “天……天哪……”李主事更是直接倒抽一口凉气,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沈观星扔掉木棍,俯下身,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轻轻触碰了一下那盆中的薄冰,只觉触手冰凉坚硬,绝非幻觉! 他霍然起身,看向钟懿的眼神,已经彻底变了! 之前的质疑、审视、不屑,统统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震惊、狂喜、以及难以置信的狂热! 成了!果然可行!初中化学知识诚不我欺! 钟懿心中松了口气,面上却依旧保持着淡然。 要知道,在大渊朝,冰可是稀罕物!尤其是在这夏末秋初,暑气未消的时节。 宫廷和勋贵之家虽然有冰窖藏冰,但从冬天储存到夏天,损耗极大,十成能留下一两成就不错了。 因此,夏日用冰,极其昂贵,堪比金玉!寻常官员都难以消受,更别说普通百姓。 而现在,钟懿居然用一盆水,一袋硝石,就在这大厅广众之下,“凭空”造出了冰!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只要有硝石,就能随时随地,低成本地制冰!这价值,简直无法估量! 发了!发了!这小子简直就是个聚宝盆! 崔文正脑子里瞬间闪过这个念头,随即,一种强烈的危机感和占有欲涌上心头。 他立刻像护崽的老母鸡一样,警惕地看向沈观星,抢先一步嚷道:“沈大人!看清楚了!这是我户部……呃,我们钟郎中,呕心沥血钻研出的制冰奇术!是我户部的不传之秘!你……你钦天监可不能打歪主意!” 然而,此刻的沈观星,哪里还听得进崔文正的话?他的眼中,只剩下那个云淡风轻,仿佛只是做了件微不足道小事的年轻身影。 “奇才!当真是旷世奇才!”沈观星喃喃自语,随即一把推开挡在身前的崔文正,大步流星地走到钟懿面前,眼神炙热得几乎要将钟懿融化。 “钟郎中!”沈观星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甚至有些颤抖,“你……你可愿来我钦天监?!本官……本官愿奏请陛下,以钦天监副监正之位相许!!” 崔文正那张原本就因激动而微显红润的脸,此刻更是涨成了猪肝色!他跨前一步,张开双臂,严严实实地挡在了钟懿身前,对着沈观星怒目而视。 “沈观星!你想干什么?!”崔文正的声音又尖又利,唾沫星子都快喷到沈观星脸上,“我告诉你!钟懿,现在是我们户部度支司的主事!是我崔文正看重的人!轮不到你钦天监来指手画脚!” 第二十一章 把你手头那堆烂账算清楚 钟懿站在崔文正身后,看着眼前这一幕,脸上一片“我很无辜,我什么都不知道”的表情。 沈观星眉头一拧,显然没料到崔文正反应如此激烈。 他堂堂钦天监监正,几时被人这般指着鼻子呵斥过? 一股傲气上涌,他根本懒得跟崔文正废话,只是轻蔑地抬手,一把撇开崔文正挡在身前的手臂,目光锐利地看向钟懿。 “钟郎中,本官许你钦天监副监正之位!从五品!执掌历法推演,参赞天机!你崔侍郎……给得起吗?!” 副监正!那可是钦天监的二把手,清贵无比,比户部一个小小的主事强了何止百倍!他崔文正再是侍郎,也不可能凭空给钟懿许诺这等高位。 然而,崔文正毕竟是官场老油条,岂会被轻易唬住?他后退半步,稳住身形,脸上怒气收敛,转而浮现一抹冰冷的讥诮。 “呵!副监正?沈大人好大的口气!这官位是你沈家的不成?还不是要上奏陛下,等候圣旨!陛下准不准,可由不得你沈观星说了算!” 眼看两人又要唇枪舌剑,唾沫横飞,而且话题越来越敏感,直指皇权任命,钟懿知道不能再让他们说下去了。再听下去,自己怕是也要惹上一身骚。 “咳!”钟懿连忙重重咳嗽一声,恰到好处地打断了两人,“那个……多谢沈大人厚爱!只是,下官愚钝,于天文历法一道,实乃门外汉。下官觉得……还是户部算账的活计,更适合下官一些。” 沈观星见钟懿态度坚决,知道强求无益。他深深地看了钟懿一眼,眼神复杂,有欣赏,有惋惜,更多的却是一种未达目的的遗憾。他长叹一声。 “也罢!人各有志,本官不强求。但钟郎中,请记住,我钦天监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 撂下这句话,沈观星深深地望了那盆中尚未完全融化的薄冰一眼,这才拂袖而去,背影带着几分萧索,又透着一股不甘。 直到沈观星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门外,崔文正才缓缓松了口气,方才那剑拔弩张的气势也瞬间消散无踪,脸上甚至不见了多少恼怒,反而换上了一种若有所思的表情。他转过身,上下打量着钟懿,眼神锐利,仿佛要将他看穿。 “小子,”崔文正忽然开口,语气意味深长,“你可知,沈观星那老家伙,今日为何巴巴地跑来找你?” 钟懿心中一动,老老实实地摇了摇头:“下官愚钝,不知沈大人用意。” “哼!”崔文正发出一声不屑的冷哼,嘴角撇了撇,带着浓浓的鄙夷,“那老东西,精明着呢!前段时日,他在推演新历时出了纰漏,惹得龙颜不悦,正愁没处转圜!如今见陛下对你青眼有加,又恰逢你弄出这‘妙法’,便想着拉拢你,借你这股东风,去陛下那里邀功请赏,顺便消弭他之前的过错!” 钟懿心中恍然大悟。 钟家给的资料里,只提了朝中各派系的大致情况,并未细致到某个官员最近犯了什么错。 他之前只隐约觉得沈观星的目的不单纯,却没想到还有这层内情。 这官场,果然是步步惊心。 崔文正见钟懿低头不语,似在思索,便也不再多言。他轻咳两声,恢复了户部侍郎的威严。 “行了,此间事了,你也别瞎琢磨了。赶紧回去,把你手头那堆烂账算清楚!户部可不养闲人!” “是,下官遵命。”钟懿躬身应下,转身朝着自己办公的书吏房走去。 刚踏进有些昏暗的书吏房,埋首于故纸堆中的赵耀便抬起头,朝着钟懿招了招手,脸上带着一丝困惑和犹豫。 钟懿心中有些诧异,走上前去,低声询问:“赵兄,何事?” 赵耀将面前的一本账册往前推了推,压低声音,指着其中几处。 “钟兄,你看这里……还有这里……我反复核算了几遍,总觉得这数字……有些对不上。” 钟懿闻言,心中顿时警铃大作!账目对不上?在这户部,账目对不上可是天大的事情!他眼神一凛,立刻追问。 “此事,可曾与李主事,或是……崔侍郎提及?” 赵耀连忙摇头:“不曾不曾!我也是刚发现,正想请教钟兄你呢……” 没告诉别人就好! 钟懿心中稍定。他伸手拿起那本账册,故作轻松地翻了翻。 “哦?怕是赵兄你连日劳累,眼花算岔了。无妨,这本账册我先拿去,待我空闲时再仔细核对一遍便是。” 赵耀有些迟疑:“可是钟兄……倘若……倘若这账册当真出了问题,你这般拿去,岂不是……” 岂不是把所有潜在的责任都揽到他自己身上了?后面半句赵耀没敢说出来,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钟懿却仿佛没听懂他的言外之意,反而轻笑一声,拍了拍赵耀的肩膀,意有所指地开口。 “赵兄多虑了。咱们崔侍郎、李主事都是清正廉明之人,这户部的账册,想来也不会有什么大毛病的。大约,确实是我等算错了。” 赵耀看着钟懿笃定的眼神,虽然心中仍有疑虑,但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只能点了点头:“那……便有劳钟兄了。” 钟懿拿着那本透着些许危险的账册回到自己的桌案前,待四下无人注意时,才凝神细细翻阅核算起来。 他运用那远超这个时代的笔算之法,效率极高,不过一炷香的功夫,便已确定,赵耀没有算错,这本记录着去年青州漕运支出的账册,确实有几笔款项的数目,与前后记录、以及总账都对不上! 数额虽然不算特别巨大,但足以引起轩然大波。 麻烦来了…… 钟懿眉头紧锁。他几乎可以肯定,这绝非笔误那么简单。 是有人中饱私囊?还是账目混乱另有隐情? 无论是哪种,一旦捅出去,必然会牵连甚广。自己一个初来乍到的新丁,根基未稳,就冒然去揭发这种事情,无异于以卵击石,把自己置于风口浪尖。 思来想去,钟懿眼神闪烁了几下,最终下定了决心。他默默地合上那本账册,环顾了一下四周堆积如山的卷宗。 然后,他不动声色地将这本问题账册,轻轻地、随意地拢进了旁边一摞看似毫不相关的、已经核算完毕的旧账册之中。 第二十二章 体验一把996的福报 时辰已至酉正,窗外的天色迅速暗沉下来。 书吏房内。 “呼——”赵耀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骨节发出一连串轻微的爆响,他瘫坐在椅上,整个人都松弛下来,“总算……总算熬到头了!再算下去,我这眼睛都要瞎了!” 钟懿也跟着揉了揉发酸的脖颈,心中却是一声低叹。 唉,真是流年不利,穿到这鬼地方,居然还要体验一把996的福报…… 不对,这古代的加班,比996还狠! “哈哈哈,赵员外郎此言差矣!”一阵爽朗的笑声从门口传来,崔文正春风满面地踱了进来,目光落在钟懿身上,满是毫不掩饰的赞许。 “有了钟主事这‘笔算之法’,咱们户部如今的效率,那可是今非昔比!以往那些积压如山的陈年旧账,便是耗上一个月也未必能理出头绪,如今,至多七日便能清查完毕!这等神速,前所未有啊!” 房内其余几个书吏闻言,也纷纷放下手中的活计,七嘴八舌地附和起来。 “崔大人所言极是!钟主事这法子,简直是神乎其技!” “可不是嘛!往日里算盘珠子拨得手指头都快断了,还错漏百出。用了钟主事的方法,不仅快,还准!” “钟主事真是咱们度支司的救星啊!来得太是时候了!” 一时间,恭维赞叹之声不绝于耳,听得钟懿头皮都有些发麻。 李主事一直候在崔文正身侧,此刻也咧开嘴,露出一个略显谄媚的笑容,对着崔文正拱手。 “嘿嘿,崔大人,依下官看,钟主事此等大才,当为我户部立下汗马功劳!下官以为,理应为其请功才是!” 钟懿心中瞬间警铃大作,连忙躬身,脸上挤出谦卑的笑容。 “崔大人、李主事谬赞!诸位同僚过奖了!下官不过是拾人牙慧,侥幸想出些浅薄的法子,当不得如此夸赞。户部账目得以迅速清理,全赖崔大人领导有方,李主事调度得力,以及诸位同僚齐心协力,下官岂敢居功?” 他这“钟鼎”的身份可是假的,一旦暴露出去便是欺君之罪,届时他和钟家谁都跑不掉! 崔文正捋着胡须,满意地点了点头,看向钟懿的眼神越发欣赏。 “嗯,钟鼎啊,有才而不骄,难得,难得!是金子,到哪里都会发光的。好好干,本官看好你!” 又勉励了几句,崔文正这才心满意足地带着李主事离去。 书吏房内众人也陆续收拾妥当,各自散去。 赵耀与钟懿方向一致,便结伴而行。 “钟兄,今日多亏了你,不然我等还不知要熬到何时。” 赵耀心有余悸,平日里读书也就算了,哪成想做官竟然也如此辛苦。 钟懿摆摆手,不愿多谈此事。 二人身影消失在夜色中,崔文正却并未直接回府,而是脚步一转,脸上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兴奋,行色匆匆地朝着宫城的方向赶去。 钟鼎此法,于国库清查大有裨益,必须立刻奏禀陛下!这可是天大的功劳! 御书房内,灯火通明。 渊仁帝,这位正值盛年的君主,此刻正对着一堆奏折微蹙着眉头,眉宇间带着几分倦意。 殿内侍立的内侍连大气都不敢喘。 “陛下,户部侍郎崔文正求见。”一名小太监轻手轻脚地进来通报。 渊仁帝放下手中的朱笔,揉了揉眉心:“哦?崔爱卿深夜求见,所为何事?” 片刻后,崔文正快步入内,躬身行礼,脸上红光满面,语气都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激动。 “启禀陛下!大喜!天大的喜事啊!” 渊仁帝眉头微挑:“哦?何喜之有,竟让崔爱卿如此失态?” “陛下!”崔文正的声音因兴奋而略显激动,“臣今日在户部,亲眼得见那新科会元钟鼎,创出一套‘阿拉伯数字笔算之法’!此法远胜算筹百倍,核算账目,一日可抵往日数日之功!户部堆积如山的账册,有望在月内清查完毕!此乃社稷之福,陛下之福啊!” 渊仁帝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浮现出浓厚的兴趣。 “又是这个钟鼎?昨日沈观星来和朕说钟鼎能用硝石制冰,今日你又来说他发明了这笔算之法……此子,倒真有些出人意料的本事。崔爱卿,此法当真如此神效?” 崔文正忙不迭地点头。 “千真万确!臣与户部同僚皆亲眼所见,无不叹为观止!有此良法,国库收支将一目了然,再无积弊!” 渊仁帝龙颜大悦,抚掌赞许。 “好!好一个钟鼎!度支司得此良才,实乃朝廷之幸!既然他有功于社稷,朕也不能吝啬。传朕旨意,赏钟懿黄金百两,御赐锦缎十匹,以彰其功!” 回到钟府时,已是月上中天。 刚踏入前厅,便见钟鼎和钟帆两兄弟叽叽喳喳地围了上来。 “钟鼎,钟鼎!你可回来了!” 钟鼎一张憨厚的脸上满是按捺不住的兴奋,拉着钟懿的袖子,好在并没有在旁人面前喊错名字,“快说说!今日在衙门里如何?是不是威风八面?有没有人给你端茶送水?” 钟帆也瞪大了眼睛,一脸好奇地仰视着钟懿。 “是啊是啊,鼎哥儿,当官的感觉怎么样?是不是比在书院里读书有趣多了?” “我爹日日催我读书,都说只要当上官,就能想做什么就能做什么了!” 钟懿看着这两张写满“求知欲”的脸,无奈地叹了口气,敷衍地摆摆手。 “唉,能如何?还不是算了一天的账,头昏脑涨,眼冒金星。哪有什么威风,比在书院背书还累呢!” “啊?”钟鼎顿时像泄了气的皮球,嘟囔着,“就只是算账啊?我还以为能听到什么惊心动魄的故事呢!” 钟帆也撇了撇嘴,兴致缺缺。 “真没劲。我还以为当官的每日都能遇到新鲜事儿呢。我困了,先去睡了。” “嗯嗯,我也去睡了,明天还要早起练武呢!”钟鼎打了个哈欠,兄弟俩勾肩搭背地走了,留下钟懿哭笑不得。 第二十三章 未曾想会引来这般关注 “他们年少,不懂这官场上的门道。” 一道沉稳的声音自身后响起,钟懿回头,只见钟雄不知何时已站在那里,目光深邃。 “坐吧。”钟雄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钟懿依言坐下,心中明白,这位钟家的定海神针,怕是看出了些什么。 “今日在户部,除了算账,还发生了何事?你且细细说来。” 钟雄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钟懿心中微动,如今他与钟家已是唇亡齿寒,一荣俱荣,一损俱损。钟老爷子宦海沉浮多年,经验老道,将事情与他分说,或许还能得些指点。 他定了定神,便将自己推广“阿拉伯数字笔算之法”以及无意中发现青州漕运问题账册,并将其暂时藏匿之事,一五一十地向钟雄道出。 钟雄静静地听着,脸上神色不变,待钟懿说完,才缓缓点了点头。 “嗯,你那笔算之法,确是奇思妙想,能让你在户部迅速站稳脚跟,于眼下的局面而言,是好事。至于那本账册,你处理得也还算妥当,没有贸然声张,是对的。” 他话锋一转,语气中带上了一丝凝重。 “只是……你这般锋芒毕露,接连献策,怕是已经入了陛下的眼了。过慧易夭,过刚易折啊。” 钟懿心中一凛,苦笑道:“老爷明鉴。在下也只是想将手头公务做得顺畅些,少些掣肘,未曾想会引来这般关注。” 他本想低调发育,奈何实力不允许啊!这该死的穿越后遗症,总想着用现代知识降维打击,却忘了这是个皇权至上的世界。 钟雄端起茶杯,轻轻呷了一口,眼神悠远。 “罢了。木已成舟,多思无益。既然已经入了局,便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你只要记住,谨言慎行,凡事三思而后行。钟家,暂时还能为你遮挡些风雨。” 钟懿心中微暖,也有些沉重。他明白钟雄话中的未尽之意。 两人又叙谈片刻,钟懿才告辞回房。 翌日一早,天刚蒙蒙亮,钟懿打着哈欠起身,正准备洗漱完毕去户部点卯,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高亢的唱喏—— “圣旨到——!户部度支司主事钟懿接旨——!” 钟懿手里的毛巾“啪嗒”一声掉进水盆,整个人都懵了。 我靠!这么快?!皇帝老儿的消息也太灵通了吧!这赏赐……来得也太猝不及防了! 钟府之内,气氛凝重。 直到将那位满面堆笑,赏钱也拿得心满意足的王公公送出府门,那股无形的压力才稍稍散去。 “哇!鼎哥儿!你……你太厉害了!” 钟鼎那颗憨直的脑袋最先反应过来,他一个箭步冲到钟懿面前,脸上的兴奋劲儿几乎要溢出来,“这才进衙门几天啊?就得陛下的赏赐了!黄金百两!锦缎十匹!天呐!我长这么大,还没见过这么多金子呢!” 钟帆也激动得一脸通红,他看着钟懿,眼里多了一丝崇拜。 “是啊是啊!鼎哥儿,你现在可真是咱们钟家的骄傲!比大哥……咳,比大哥在翰林院还有出息!” 钟懿心中苦笑连连,面上却不得不做出几分欢喜的模样,拍了拍两人的肩膀。 “好了好了,不过是些许小功,侥幸得了陛下青睐罢了。时辰不早,我得去衙门了。” 踏入户部衙署,熟悉的忙碌气息扑面而来。 刚过仪门,便见崔文正负手而立,正含笑望着他,那眼神,比昨日更多了几分热切和满意。 “钟主事,来得正好。” 崔文正捋着胡须,声音洪亮。 钟懿连忙上前,深深一揖。 “下官钟鼎,见过崔大人。昨日之事,还要多谢崔大人在陛下面前为下官美言。若非大人提携,下官何以得此殊荣。” 虽然这高调非他所愿,但程序还是要走的。 这老狐狸精明得很,若不是他连夜上奏,这赏赐也落不到我头上。 这个人情,不能不认。 崔文正哈哈大笑,摆了摆手,一脸的理所当然。 “哎,钟主事此言差矣!本官向来赏罚分明,从不贪墨下属之功。你有才干,为朝廷立功,受到嘉奖乃是应有之义。只要尔等尽心办事,功劳自然少不了你们的!” “崔大人高风亮节,我等楷模!” 李主事不知何时从旁边转了出来,脸上堆满了笑容,适时地送上一记马屁。 三人并肩朝着度支司衙房行去。 消息早已不胫而走,衙房内的书吏们一见钟懿进来,纷纷起身行礼,口称“钟主事”,那眼神里,羡慕、嫉妒、惊叹,五味杂陈,几乎能将人淹没。 待崔文正和李主事交代了几句日常事务,嘱咐众人安心办公后离去,衙房内的气氛才松快了些。 赵耀凑了过来,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满是艳羡。 “钟兄,你这……这可真是鸿运当头啊!刚入仕便得圣上垂青,赏赐如此丰厚!啧啧,我不知道要熬多少年,才能见到陛下的面!” 钟懿无奈地摊了摊手,脸上带着一丝苦笑。 “赵兄就莫要取笑我了。不过是凑巧想了个法子,又恰好被崔大人看重,侥幸,纯属侥幸。” 接下来的数日,钟懿埋首于堆积如山的账册之中,每日里除了核算,还是核算。 唯一让他稍感心安的是,那本记录着青州漕运巨大亏空的账册,始终没有再出现在他的案头。 这一日,临近下值时分,崔文正再次驾临度支司。 他环视一周,见众人桌案上的账册已然清减大半,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诸位同僚,辛苦了!经过这些时日的奋战,我度支司积压的账目已基本核算完毕!此乃大功一件!” 他顿了顿,声音拔高了几分:“从明日起,诸位便可各自归回原先的差事岗位,不必再集中于此了。” 众人闻言,皆是精神一振,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 总算结束了这堪比地狱的加班生涯!钟懿也暗暗松了口气。 崔文正话音刚落,李主事便紧跟着上前一步,笑眯眯地开口。 “诸位,崔大人体恤大家连日辛劳,特意吩咐下来,今晚在天香楼设宴,为诸位庆功洗尘!还望诸位务必赏光啊!” 天香楼?喝酒? 钟懿眉头几不可查地皱了一下。 他本能地抗拒这种应酬,尤其是顶着“钟鼎”这个身份,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节外生枝最是麻烦。 可若是不去,在这皆大欢喜的当口,岂不是显得格格不入,反而更引人注目? 他心中权衡,一时间有些两难。 第二十四章 总算有个肯接这烫手山芋的了 “天香楼!太好了!”赵耀却已是两眼放光,兴奋地搓着手,“早就听说天香楼是咱们青州城里数一数二的酒楼,菜肴美味,美酒醇香,我这等小吏,可是从没机会进去开开眼界呢!今日托钟主事和崔大人的福,总算能见识见识了!” 他这话一出,其余书吏也纷纷附和,一时间,衙房内充满了期待和雀跃的气氛。 钟懿见状,也只能将心中的顾虑暂且压下,随着众人一同应承下来。 夜幕降临。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来到天香楼。 果真是名不虚传,雕梁画栋,气派非凡,门口悬挂的灯笼将整条街都照得亮如白昼。 早有崔文正派来的管事在门口候着,将他们引至一间雅致宽敞的包厢。 菜肴流水般送上,皆是平日里难得一见的珍馐美味,美酒也是陈年佳酿,香气扑鼻。 李主事并未到场,据说是崔大人特意嘱咐,怕有上官在,他们放不开手脚。 尽兴喝酒之后,众人也都渐渐放开了拘束,气氛热烈起来。 一个平日里颇为健谈,年纪稍长的书吏,王五,端着酒杯,带着几分神秘的笑容压低声音。 “诸位可知,这天香楼,可不仅仅是酒楼这么简单。” “哦?王兄此话怎讲?”赵耀好奇心起,连忙追问。 王五嘿嘿一笑,眼神往包厢外某个方向瞟了瞟。 “这天香楼啊,后面还有乾坤呢!听说养着不少色艺双绝的美人儿。若是哪位爷看得上眼,只要出得起银子,便能为其赎身,带回家去,成就一段风流佳话呢!” 天香楼雅间之内,丝竹悦耳,酒香四溢。 觥筹交错间,推杯换盏,笑语喧哗,气氛已是热烈到了顶点。 赵耀一张脸喝得通红,眼神却有些游移不定,他挪着凳子凑近钟懿,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难以启齿的局促。 “钟……钟兄,那个……能不能,陪我出去一下?” 嗯?这赵耀平日里还算爽朗,今日怎么扭捏起来了? 钟懿心中微讶,面上却不动声色,只略带询问地看着他。 赵耀更窘迫了,声音细若蚊蚋。 “我……我想去趟茅厕,可……可这地儿我头一回来,人生地不熟的,也不敢问那掌柜的……” 钟懿了然,点了点头:“好,我陪你去。” 他也确实有些坐不住了。 自打圣旨的事情传开,这酒桌上,敬酒的、奉承的、套近乎的,一波接着一波,都拿他这个“新晋红人”说事。 他酒量本就一般,再这么灌下去,非得出糗不可。 正好借这个由头,出去透口气。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雅间,喧闹声顿时小了不少。 正打算寻个小厮问路,却听得楼下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嘈杂之声,夹杂着女子的惊呼和男人的怒斥。 “怎么回事?”赵耀踮着脚尖,好奇地朝楼下张望。 钟懿也循声望去,只见楼下大堂一角,灯火通明处,正上演着一出活色生香的“好戏”。 两个衣着华贵的年轻公子哥儿,正为一个被他们夹在中间,梨花带雨般楚楚可怜的青衣女子争执不休,拉拉扯扯,言语间火药味十足,场面一度十分难看。 天香楼的掌柜的则在一旁急得满头大汗,不住地作揖劝解,却显然没什么作用。 “这是……抢花魁?”赵耀看得目瞪口呆,有些不解地嘟囔,“这天香楼不是说可以赎身么?有银子,自己花钱买下来不就成了,何必闹成这样,忒难看了!” 钟懿摇了摇头,眸光微凝。 “我看,未必是为了这女子。说不定,这两人本就有旧怨,今日不过是借题发挥罢了。”他拍了拍赵耀的胳膊,“别看了,是非之地,咱们赶紧解决正事要紧。” 两人刚转身准备下楼梯,冷不防从那争执的两人中,冲出一人,一把便抓住了钟懿的袖子。 “这位兄台,且慢!”那人语气急促,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意味,“你来得正好!给我们评评理!” 钟懿眉头猛地一跳,心中暗道不妙。 他错愕地看着眼前这个面红耳赤、衣衫略显凌乱的年轻公子。 此人面生的很,他可以肯定自己从未见过。 他怎么会知道我?还叫我评理?我可不认识你啊大哥! “这位公子,你我素不相识,这……”钟懿想挣脱,却被对方抓得更紧。 那拉住钟懿的贵公子眉毛一扬,带着几分傲气。 “我乃清河崔氏子弟,家父便是当朝户部侍郎崔文正!你是钟鼎钟主事吧?我听衙门里的人提起过你,说你断案如神,明辨是非!” 我勒个去!崔文正的儿子? 这是什么孽缘!还断案如神?我那是算账!算账啊! 你们衙门里的人都这么能传谣的吗? 钟懿心中一万头草泥马奔腾而过,脸上却不得不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原来是顶头上司的公子,这下可真是骑虎难下了。 他瞥了一眼旁边那位同样怒气冲冲,但始终冷眼旁观的另一位贵公子,心中叫苦不迭。 “原来是崔公子,失敬失敬。”钟懿硬着头皮拱了拱手,“不知二位公子,究竟是为何事起了争执,以至于……较不了这个高下?” 未等崔公子开口,另一位始终沉默的锦衣公子却发出一声冷笑,声音清冽,带着一丝不屑。 “哼,能有什么大事?不过是这位如玉姑娘,天香楼开了价,赎身银五百两。我与崔兄,都出得起这个价钱。如今,便看如玉姑娘,愿随谁去了。” 五百两?就为了争个姑娘的选择权? 钟懿算是听明白了。 这天香楼也是滑头,两边都是非富即贵的公子哥,谁也不想得罪,干脆把皮球踢给了姑娘,可姑娘夹在中间,哪里敢轻易表态? 这不,僵持住了。 真是神仙打架,凡人遭殃。他可不想趟这浑水。 那锦衣公子目光转向钟懿,眼神锐利,带着一股天生的贵气与压迫感,缓缓开口。 “这位想必就是近日名声鹊起的钟鼎钟主事了。本公子乃是当今圣上长公主之子,李钰。钟主事少年英才,前途无量,可要想清楚了,这理,该怎么评。” 钟懿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 长公主之子?!皇亲国戚!我滴个亲娘啊! 早知道会惹上这种麻烦,我宁可每日累死累活打算盘,也绝不搞什么阿拉伯数字,什么高效算法! 这简直是把自己往绝路上逼啊! 一个是顶头上司崔文正的儿子,虽然崔文正只是郎中,但户部是他的一言堂,得罪了他儿子,以后在户部还想有好日子过? 另一个更了不得,长公主的儿子,正儿八经的皇亲国戚,万一惹恼了他,别说前途了,小命能不能保住都难说! 这两人,哪个都不是他一个小小的从六品户部主事能得罪得起的! 天香楼的掌柜见状,悄悄松了一大口气,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容,连忙退到一旁。 太好了!总算有个肯接这烫手山芋的了!接下来,就看这位新晋的钟大人,如何选择了! 第二十五章 没一个能让他全身而退的 赵耀见钟懿额角渗汗,心知他定是左右为难,酒意也醒了大半。他往前一步,想要替钟懿分说几句。 “二位公子……” “赵兄!”钟懿眼神一凛,语气不重,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决,“你酒意未消,且去雅间醒醒酒,莫要在此胡言。” 我的赵兄啊,这浑水你可千万别蹚进来! 一个崔文正的公子,一个长公主的麟儿,哪个是你我这等小吏能沾惹的? 我一人倒霉也就罢了,可不能再把你拉下水! 赵耀一怔,看着钟懿那不容置疑的眼神,后面的话便卡在了喉咙里,只得讪讪地退后几步,脸上写满了担忧。 那锦衣公子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眼神却冷冽如冰。 “钟主事,时辰可不早了。我与崔兄,还等着你的高见呢。” 催命呢这是! 钟懿只觉得头皮一阵阵发麻,脑中无数念头疾速闪过,却没一个能让他全身而退的。 他深吸一口气,脸上勉强挤出一丝笑容。 “二位公子,皆是人中龙凤,天之骄子,犹如九天皓月,光彩夺目。这位如玉姑娘虽美,却不过是地上萤火。皓月与萤火,本无从比起。二位又何苦为这萤火之光,而伤了彼此的和气,失了这朗朗风度呢?” 先捧一捧,看能不能把他们捧得飘飘然,自己就忘了这茬。 他这话一出,周围看热闹的人群中顿时发出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这位钟主事说话倒是中听。” “是啊,把两位公子比作皓月,这马屁拍得高明!” “可不是,为了个姐儿,闹成这样,确实有失身份。” 不少人本就是来看热闹的,此刻听了钟懿的话,纷纷点头。 那崔公子与李钰听着众人的议论,又被钟懿这般一捧,非但没有就此罢休,反而胸膛挺得更高了。 他们本就是好面子之人,如今众目睽睽之下,谁先退缩,岂不就是认了输,承认自己不如对方?这口气,他们如何咽得下! 今日这如玉姑娘,他们不仅要争,还要赢得风光! 崔公子冷哼一声,锐利的目光直刺钟懿。 “钟主事,你这嘴皮子倒是利索!莫非以为几句漂亮话,就能糊弄过去?我崔烈今日把话撂在这儿,这如玉姑娘,我要定了!你若是不识抬举,断了自己的前程,可莫要怪我没提醒过你!” 完了,看来这招是没用了,这俩货色是铁了心要分个高下! 钟懿心中哀叹一声,看来今日之事,难以善了。 他苦笑一下,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 “唉,既然二位公子都对如玉姑娘志在必得,非要分个高下不可,晚生这里,倒还有一个法子。” “哦?什么法子?”李钰挑眉,眼中闪过一丝兴趣。 周围的看客们也伸长了脖子,好奇这位被两位贵公子逼到墙角的年轻人,还能想出什么花招。 钟懿清了清嗓子:“此法,名为‘拍卖’。” “拍卖?”众人皆是一愣,面面相觑。 这词儿新鲜,他们可从未听说过。 崔公子皱眉。 “拍卖是何物?休要在此故弄玄虚!” 钟懿不慌不忙地解释。 “所谓拍卖,便是设一起始价,由有意者轮流出价,每次出价须高于前一次。价高者得,直至无人再出更高价格为止。如此一来,既公平,又能体现二位公子对如玉姑娘的诚意,岂不两全其美?”他顿了顿,看向二人,“二位公子,可愿一试?” 天香楼的掌柜本在一旁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听闻此言,眼睛骤然一亮,连忙上前,满脸堆笑。 “妙啊!钟大人此法真是闻所未闻,却又精妙绝伦!如玉姑娘乃我天香楼的头牌,色艺双绝,能得二位公子如此厚爱,实乃天大的福分!二位公子若是以此法一较高下,定能传为一段佳话啊!” 他一边说着,一边给旁边的龟公使了个眼色,示意将如玉姑娘扶到显眼处。 作为经营天香楼多年的掌柜,他瞬间就看出了这个拍卖的好处。 如今这法子是这个年轻人提出的,要是两位公子怪罪的话也只能怪罪这个年轻人,而钱则是他们天香楼赚了,可谓是百利而无一害! 崔公子与李钰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不肯服输的火焰。 他们本就是为争一口气,如今被钟懿和这掌柜的一唱一和,再被这么多双眼睛盯着,已是骑虎难下。 若是此刻退缩,岂不成了满京城的笑柄? “好!就依你所言!” 崔公子一甩袖子,恶狠狠地瞪了钟懿一眼。 李钰亦是冷冷颔首:“本公子奉陪到底。” 钟懿暗自摇了摇头,心中却是一片清明。。 今日无论谁赢谁输,他这小小的户部主事,怕是把这两位都得罪透了。 不过,观此二人行事,虽则骄横,却也还算光明磊落,为一女子相争,也只是斗财斗气,并未动用什么阴私手段,可见其人品尚不算太坏。 而且,他之前在户部大出风头,就连皇帝都听闻了大名。 若是他真是钟家子弟也就罢了,可他是个冒牌货,名气越大,对他而言越不是好事! 如今得罪了这两个年轻人,顶多是前程断了,但是此事不论是对钟家还是对他来说,并非是坏事! 那掌柜的见两位爷都点了头,兴奋得差点跳起来,动作麻利得不像话。他立刻指挥着小厮们,在楼下大堂中央临时清理出一块空地,搬来一张铺着锦缎的八仙桌,又请了如玉姑娘楚楚可怜地立于桌旁,权当是临时搭建的“拍卖台”。 掌柜的亲自充当起“唱价人”,清了清嗓子,高声喊道:“诸位爷,今日有幸,得见崔公子与李公子为如玉姑娘一掷千金!如玉姑娘赎身银五百两,价高者得!每次加价,不得少于五十两!现在,开始!” “五百五十两!”崔公子率先开口,声音洪亮,带着一股志在必得的气势。 李钰轻蔑一笑,慢条斯理地举起手中折扇:“六百两。” “七百两!” “八百两!” …… 第二十六章 两人已然是杀红了眼 价格节节攀升,转眼间便突破了一千两。楼上楼下的看客们都屏住了呼吸,只听得报价声此起彼伏。 “一千五百两!”崔公子额上青筋微微暴起。 “一千六百两。”李钰依旧云淡风轻,这点银子对他而言不过九牛一毛。 “两千两!” “两千一百两!” 短短一刻钟不到,价格已经飙升到了三千两! 这已然不是一个小数目,便是寻常富户,也未必能轻易拿出。 崔公子双目赤红,重重地一拍桌子,怒吼道:“我崔烈今日,定要得到如玉!三千一百两!” 他这声势,要是不知道的,还以为是站在两军阵前的将军。 李钰唇边泛起一丝讥讽的冷笑。 “呵,崔兄好大的威风。只是不知,崔尚书是否知晓你如此豪掷千金,只为博美人一笑?三千二百两。” 两人已然是杀红了眼,谁也不肯退让,价格还在疯狂地往上堆叠。 就在这时,一个略显沙哑却中气十足的声音从人群后方传来:“三千五百两!” 众人皆是一惊,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着暗紫色华服,面容普通,眼神却颇为精明的中年男子,正不紧不慢地摇着一把黑漆烫金扇。 崔公子和李钰同时一滞,显然没料到半路会杀出个程咬金。 不等他们反应,另一侧又有人高声喊道:“三千八百两!这等美人,岂能被铜臭沾染了风雅!”说话的是个年轻书生模样的公子,一脸的痴迷。 “四千两!” “四千五百两!” 竟是又有几人被这火爆的气氛引燃了豪情,纷纷加入了竞价的行列! 天香楼的掌柜此刻已是眉开眼笑,嘴巴都快咧到耳根后了。 这阵仗,可是他开业以来从未有过的盛况啊! 今日过后,天香楼的名声,怕是要响彻整个京城了! 崔烈和李钰的脸色都变得极为难看。 他们本以为只是两人之间的较量,谁知竟演变成了群雄逐鹿的场面! 他们带来的银子虽然不少,但也不是无穷无尽。 价格一路狂飙,很快便突破了六千两的大关。 崔烈咬牙切齿地喊。 “六千三百两!” 这几乎是他今日所能动用的极限了。 李钰面色铁青,冷哼一声,终究是没有再开口。 他虽是皇亲,但私房钱也并非取之不尽。 那名暗紫色华服的中年男子看了一眼面红耳赤的崔烈,又扫了一眼默不作声的李钰,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慢悠悠地开口。 “七千两。” 此言一出,满场皆静。 七千两!这已是一个足以让寻常人家过上几辈子富足生活的巨款! 掌柜的激动得声音都有些颤抖。 “七千两!这位爷出价七千两!还有没有更高的?七千两一次!” 他环视一周,崔烈颓然坐倒在椅子上,李钰则是面沉似水,一言不发。 其他几个参与竞价的人也都纷纷摇头。 “七千两两次!” “七千两——成交!恭喜这位爷!如玉姑娘,便是您的了!” 那厢间,暗紫华服的中年男子已携了如玉姑娘,在天香楼掌柜千恩万谢的谄媚声中施施然离去。 喧嚣过后,楼下大堂一片狼藉,只余下崔烈与李钰二人,面面相觑,脸上皆是青一阵白一阵,难看到了极点。 “那钟懿呢?” 崔烈怒气冲冲地一拍桌子,震得杯盘作响,怒火中烧,“那个出馊主意的混账东西!” 今日这脸,算是丢到姥姥家了! 不仅没争到美人,还平白多花了这许多冤枉钱,最后竟让个不知哪里冒出来的家伙捡了便宜这口恶气,不出不行! 李钰脸色亦是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环顾四周,哪里还有钟懿的影子。 “跑了?” 他二人方才被那此起彼伏的报价声激红了眼,满心满眼都是那如玉姑娘和压过对方一头的念头,竟没留意到钟懿何时溜之大吉。 此刻回过神来,那股被戏耍的屈辱感和无处发泄的怒火,齐齐涌上心头,目标自然而然地对准了始作俑者——钟懿。 崔烈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眼中凶光毕露。 “哼,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他在我爹手底下当差,明日小爷我便去户部门口堵他!” 李钰狭长的凤眼眯起,闪过一丝寒芒。 “也好。本公子虽无官身,不便入那衙门重地,但在户部门口教训一个小小主事,想来也无人敢多言。” 一个不入流的玩意儿,也敢在他们面前搬弄是非,简直不知死活! 二人对视一眼,方才还剑拔弩张的气氛荡然无存,此刻竟是生出了几分“同仇敌忾”的默契。 各自冷哼一声,一甩袖袍,带着满腔怒火,领着各自的随从,怒气冲冲地离去。 而始作俑者钟懿,此刻早已脚底抹油,带着赵耀从天香楼的后门溜了出来。 赵耀跟在钟懿身后,腿肚子还在微微打颤,一张脸煞白,连尿意都给生生吓没了。 “钟……钟兄,咱们这……这可是把崔公子和李公子都给得罪狠了啊!那两位爷,哪个是好相与的?这可如何是好?” 一个是尚书公子,一个是皇亲国戚,钟兄这胆子也太大了!这下可捅了马蜂窝了! 钟懿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脸上满是苦涩。 “唉,人若倒霉,喝口凉水都塞牙。谁能想到,不过是出来吃顿庆功宴,也能摊上这等破事。” 早知如此,还不如在雅间里装醉到底,任他们闹去,也省得惹这一身骚。 赵耀急得抓耳挠腮。 “钟兄,要不,我去找找我那几个同窗?他们中,有几个在京中也有些门路,看看能不能从中斡旋一二,替你分说几句?” 钟懿摆了摆手,阻止了他。 “不必了,赵兄。崔侍郎何等人物,还不至于为这点小事就将我扫地出门。今日之事,说到底不过是小辈间的意气之争,崔、李二位公子虽然骄横,却也并非不讲道理之人。他们气消了,或许也就过去了。” 他心中却又默默补了一句:顶多,是让我在这户部主事的位置上,再多熬些时日罢了。想要再往上走,怕是难了。 第二十七章 不过是走了狗屎运 赵耀听他这么一分析,眉头依旧紧锁,显然还是放心不下。 “话虽如此,可得罪了崔公子,那崔侍郎那边……万一……” 崔侍郎若知道了,能不给自己儿子出头? 钟兄这前程,怕是要悬了! 钟懿见他愁眉不展的模样,心中生出一丝暖意,嘴角勉强勾起一抹弧度,岔开话题。 “赵兄,你这膀胱,莫不是已经自行疏解了?方才不是急得很么?” 赵耀被他这么一提醒,顿时又觉小腹一阵翻涌,脸上不由一红,尴尬地拱了拱手。 “哎呀!钟兄不提,我倒忘了!这……这便告辞,改日再叙!” 话音未落,人已经一溜烟跑远了。 夜色渐浓,钟懿踏着月色回到钟府。 刚一踏进前厅,便觉气氛不对。 往日里这个时辰,府中下人早已歇息,今日却灯火通明,只是厅堂内一片死寂,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钟懿心中一凛,有些诧异。 怎么回事?难道自己得罪崔、李二人的消息,这么快就传回府了? 不至于吧? 他定睛一看,只见那个平日里跳脱顽皮的钟帆,此刻正垂头丧气地跪在厅堂中央的冰凉地砖上,脑袋耷拉着,像只斗败了的公鸡。 而本该早已歇下的钟鼎,正站在一旁,见到钟懿进来,连忙焦急地向他使着眼色,嘴巴努了努,却不敢出声。 钟雄,此刻正端坐于上首的太师椅上,一张脸铁青,双目圆睁,胸膛剧烈起伏,显然是气得不轻。 就连这些时日因府中诸事繁忙而鲜少露面的钟帆之母,钟夫人,也坐在一旁的圈椅上,拿着帕子不停拭泪,口中不住地唉声叹气。 这阵仗,着实吓人。 钟雄见钟懿进来,脸色稍缓,沉声道:“钟鼎,你回来了,坐。” 钟懿依言在下首的椅子上坐了,心中却如擂鼓一般,暗自揣测着到底发生了何事。 待钟懿坐定,钟雄的目光再次看向跪在地上的钟帆,声音里裹挟着雷霆之怒。 “孽障!给我跪直了!今日你都干了些什么好事,一五一十,给我从实招来!” 钟帆听得父亲雷霆震怒,本就跪得发麻的双腿一软,差点没瘫坐在地,哆哆嗦嗦地开口,声音细若蚊蚋。 “爹……我……我今儿个去崇文书院温书……” 他眼角余光偷偷瞟了眼坐在怒意勃发的父亲,又迅速低下头去,活像只犯了错等着挨训的鹌鹑。 完了完了,这下死定了!早知道就不逞那口舌之快了!可那两个混蛋也太气人了! “温书?”钟雄眉毛拧成一个疙瘩,显然不信自己这小儿子会有这般好学,“你那点墨水,还能带人温书?继续说!” 钟帆脖子一缩,声音更小了。 “路上……路上碰到了卢大人家的卢培春,还有赵家的赵鸣……” 他口中的卢培春和赵鸣,乃是崇文书院里出了名的两个刺头,平日里便与钟帆不大对付,仗着家中有几分势力,时常寻衅滋事。 “他们……他们便笑话我,说……说我念了这么些年的书,还是个榆木疙瘩,一窍不通……还说……还说我们钟家,怕是要一代不如一代,日薄西山了……” 钟帆说到此处,声音不自觉地带上了几分委屈与不忿,脑袋也微微抬起了一些。 钟雄脸色愈发阴沉,眼中怒火更盛。他可以容忍儿子顽劣,却听不得旁人如此作践钟家门楣! “然后呢?你就跟他们起了口角?” 钟帆一挺胸膛,鼓足了全身的勇气,声音也大了几分。 “儿子自然不服!便与他们分辩,说我大哥……我大哥钟鼎,乃是今科会元,更被皇上破格提拔,入了户部,当了主事,还得了皇上御赐的黄金百两、锦缎十匹!我们钟家,只会越来越好!” 他说得慷慨激昂。 钟懿站在一旁,听着钟帆这番“豪言壮语”,心中也是一阵无语。 这小子,吹牛都不打草稿的么?不过,这份维护家族荣誉的心思,倒也难得。 “那两个混账小子自然不信!”钟帆愤愤然,“他们说我吹牛,说大哥不过是走了狗屎运,要与大哥比试比试,看看大哥的真才实学!” 说到这里,钟帆的气势又弱了下去,偷偷抬眼看向钟懿,声音带着几分怯懦和哀求。 “鼎……鼎哥儿……我……我一时气不过,就……就替你应下了……” 钟帆说完,重重地叹了口气,整个人都蔫了下去,带着哭腔。 “鼎哥儿,我对不住你……可他们实在太欺负人了……” “混账东西!”钟雄再也忍不住,一拍扶手,太师椅发出“咯吱”一声巨响,“你……你真是要气死老夫!现在敢不通过钟鼎的允许就答应比试,下一次是不是就敢替你爹答应什么事情了!” “更何况,钟鼎也不知道那两人是什么底细,你如此嚣张,让那两人如临大敌做足了准备,若是使了阴招算计钟鼎,到时候我钟家的脸面可就真的没了!” 钟雄气得脸涨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都爆了起来,他实在想不通,自己怎么会有这么愚蠢的儿子!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钟懿好不容易才为钟家挣回些颜面,他转头就要给败光! “老爷息怒!老爷息怒啊!”钟夫人连忙起身,扶住钟雄的胳膊,急声劝慰,“帆儿他也是一时冲动,维护家里的名声心切,您别气坏了身子!” 说着,她又转头嗔怪地瞪了钟帆一眼,泪眼婆娑。 “帆儿,还不快给你鼎哥儿赔个不是!看你闯的这叫什么祸事!” 钟懿见状,连忙上前一步,对着钟雄拱了拱手,语气平和。 “老爷息怒。此事倒也情有可原,帆弟年少气盛,维护家族之心可嘉。不知那两位公子约在何时何地比试?” 钟帆一听钟懿这话,眼中顿时放出光来,连忙抢着回答。 “是崇文书院的张都尉家公子和李侍郎家公子!就在五日后,你们休沐那天!地点就在崇文书院的明伦堂!” 说完,他又有些期待,又有些忐忑地望着钟懿。 第二十八章 福祸相依 钟懿略一沉吟,点了点头。 “好,五日后,我会过去。” 崇文书院么?也好,去见识见识这大渊朝的最高学府之一,看看这些所谓的天之骄子,究竟有几分成色。 “鼎哥儿,你……你真有把握?”钟帆见他答应得爽快,心中稍安,却又忍不住担忧起来,“那崇文书院里,也有不少历届的会元在那里挂名讲学,那些公子哥们平日里耳濡目染,也不是好相与的……” 他生怕钟鼎轻敌,到时候折了面子,那可就更麻烦了。 钟懿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眼神深邃,透着一股旁人难以察觉的自信。 “帆弟放心便是。” 比试?呵,他身负华夏上下五千年之文明底蕴,岂会惧这区区几个古代学子? 无论是诗词歌赋,还是经史子集,亦或是算学策论,尽管放马过来便是! 钟雄长长吁出一口气,脸上的怒容稍减,看着钟懿,眼神复杂,既有欣慰,又有几分歉疚。 “唉,钟鼎,让你见笑了。这逆子,总是这般鲁莽,给你添麻烦了。” 在他看来,钟懿已经是钟家未来的希望,却要时常为这些不成器的子弟收拾烂摊子。 钟懿微微摇头,神色郑重。 “老爷言重了。帆弟也是为了维护钟家颜面,此事算不得麻烦。只是,侄儿今日回来,确有一件要事,想与二老爷单独禀报。” 钟雄闻言,精神一振,点了点头,随即目光转向跪在地上的钟帆,余怒未消地呵斥道:“你这孽障,还不快滚回自己院里,将《孝经》给我抄写五十遍!明日一早交给我检查,少一遍,仔细你的皮!” 钟帆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站起身来,迭声道:“是是是!儿子这就去抄!这就去抄!” 说罢,一溜烟跑出了厅堂,生怕他爹改变主意。 钟鼎也向钟懿投去一个感激的眼神,跟着钟帆离开了。 厅堂内只剩下钟雄与钟懿二人。 钟雄引着钟懿来到偏厅的书房,下人奉上香茗后便退了出去。 书房内灯火通明,映照着钟雄略带疲惫却依旧威严的面容。 “钟懿,你有何要事?”钟雄抿了口茶,开门见山。 钟懿也不拐弯抹角,将今日在天香楼发生的事情,从崔烈与李钰争夺如玉姑娘,到他提议拍卖,再到最后得罪了那两位公子哥的始末,以及自己的一些初步想法,一五一十地详细述说了一遍。 钟雄静静地听着,眉头时而蹙起,时而舒展,手指无意识地在书案上轻轻敲击着。 待钟懿说完,他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丝精光,缓缓颔首。 “此事,你处理得……倒也不算差。”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几分审视。 “依你之见,得罪了崔烈和李钰,对我钟家而言,是福是祸?” 钟懿目光坦然,迎上钟雄的视线,沉声道:“老爷,在下以为,此事虽是无妄之灾,但也未必全然是坏事。崔烈与李钰其人,虽说骄横跋扈,但做事光明磊落。今日之事,他们顶多是针对我,而不会针对钟家。” 他微微扬起嘴角:“更何况,也让旁人知道了,我钟家之人,并非可以随意揉捏的软柿子。而且,今日之事,错不在我。” “更重要的是,”钟懿加重了语气,“福祸相依,就算是他们针对我,也未必不是什么坏事。” 钟雄听完,眼中露出一抹赞许之色,抚掌而笑。 “好!好一个‘福祸相依’!你这番见解,比那些在官场上混迹多年的老油条还要通透几分!” 他站起身,踱了几步,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 “你说的没错!崔尚书和长公主那边,固然势大,但他们也不会为这点小辈间的口角之争,就真的与我钟家不死不休。” 钟雄的身影消失在门后,钟懿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只觉心头一块大石稍稍落下。 今日之事,虽有波折,但钟老爷的态度已然明朗,这便足够了。 他转身正欲回自己的小院,却见月影之下,一道身影孤零零地立在不远处的垂花门下,正是钟鼎。 那身影不似往日那般鲜活,反而透着几分萧瑟与落寞,连带着周围的空气都似乎沉重了几分。 “少爷?”钟懿迈步上前,月光下,钟鼎那张平日里总是带着憨笑的脸庞,此刻却写满了黯然神伤,双肩也微微垮塌着,活像一只斗败了的公鸡。 “怎的还未歇息?”钟懿的声音温和。 钟鼎闻声,缓缓抬起头,眼神复杂地望着钟懿,嘴唇嗫嚅了半晌,才重重叹出一口气。 “钟懿……我……我是不是又给你添麻烦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浓浓的歉疚与自责,像是做错了事的孩子。 这傻小子,又钻牛角尖了。 钟懿心中暗忖,面上却故作讶异。 “二少爷何出此言?今日之事,帆弟虽有鲁莽,但也是为了钟家颜面,我与钟老爷都未曾怪罪。与你,又有何干系?” 他印象中的钟鼎,虽天资愚钝,却是个天生的乐天派,每日里除了吃喝玩乐,便是琢磨些新奇的玩意儿,鲜少有这般垂头丧气的模样。 钟鼎眼神愈发黯淡,声音也低了下去,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哽咽。 “若非……若非为了我这个不争气的废物,你又何须如此战战兢兢,处处替我遮掩?” “帆弟与人争执,提起的是‘钟鼎’的会元之名,是‘钟鼎’的户部主事之职!你此番应下崇文书院的比试,不也是怕我钟家因我而蒙羞,怕‘钟鼎’的名声毁于一旦吗?” “我知道的,钟懿,我都知道!你顶着我的名字,在外头要受多少白眼,要担多少风险!都是我,都是我没用,才让你如此为难!” 钟懿听着他这番话,心中不禁涌起一股暖流,脸上却绽开一抹轻松的笑意,伸手拍了拍钟鼎的肩膀,语气带着几分戏谑。 “二少爷这是说的哪里话?若非二少爷,若非钟家收留,我钟懿如今怕还是个睁眼瞎的穷书童,哪有机会读书识字,更遑论入朝为官,光耀门楣?” 第二十九章 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说着,钟懿顿了顿,笑容真挚了几分:“这一切,都是我心甘情愿。况且,能为钟家尽一份力,能让二少爷和帆弟在外头挺直腰杆,我心中也是欢喜的。” 说到底,他占了人家少爷的身份,如今这一切,也算是各取所需,互为依存罢了。 钟鼎怔怔地望着钟懿,见他眼中没有丝毫埋怨与不耐,那份真诚不似作伪,心中的巨石这才缓缓落地,脸上也渐渐恢复了几分血色。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咧开嘴,露出一贯的憨厚笑容。 “小懿,你放心!等过几日,我有个惊喜要送给你!” 那神情,带着几分神秘,又带着几分期待。 钟懿笑着颔首:“好,我等着二少爷的惊喜。” 他并未将此事放在心上,只当是钟鼎一时兴起罢了。 毕竟,这位二少爷的“惊喜”,多半又是什么新奇的吃食,或是从哪里淘换来的古怪玩意儿。 翌日,晨光熹微。 钟懿换上一身崭新的青色官袍,精神抖擞地来到户部门前。 还未踏入大门,便见两道熟悉的身影堵在门口,不是崔烈和李钰又是何人? 二人皆是一脸不善,瞧见钟懿,崔烈那张本就涨红的脸更是黑了几分,伸手指着钟懿,声如洪钟。 “好你个钟懿!昨日就是你小子,坏了本公子和钰哥儿的好事!” 李钰亦是抱臂冷哼,凤眼斜睨着钟懿,语气带着几分刻薄。 “小小一个户部主事,也敢在太岁头上动土?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这两个纨绔,还真是阴魂不散。 钟懿心中暗道,面上却是不动声色,拱了拱手,神色郑重。 “二位公子此言差矣。昨日之事,两位皆是人中龙凤,龙章凤姿,为区区一女子伤了和气,岂非可惜?依下官之见,大丈夫立于世,当以学问事业为重,何必在这些风月之事上蹉跎光阴?” “呸!”崔烈不屑地啐了一口,“读书?读书有什么好读的?本公子将来是要承袭爵位的,学那些之乎者也,有何用处?” 李钰闻言,立时嗤笑出声,毫不留情地揭短。 “崔烈,你还好意思说!我可听闻,你背一篇《论语》的学而篇,足足花了五日功夫,尚且错漏百出,当真是愚不可及!” “你!”崔烈被戳到痛处,顿时勃然大怒,指着李钰的鼻子反唇相讥:“李钰你又好到哪里去?前日夫子考校策论,你洋洋洒洒写了三千言,结果却是狗屁不通,被夫子批了个‘空疏无用’!还有脸说我?”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竟当着户部众多官吏的面,开始互揭老底,唾沫横飞,浑然忘了最初是来找钟懿麻烦的。 机会来了! 钟懿眼珠一转,计上心来,待二人稍稍停歇,这才慢悠悠地开口。 “二位公子,既然都觉对方不学无术,何不真刀真枪地比试一番?也好让对方知道,谁才是真正的绣花枕头,谁才是真正的才俊?” 他嘴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总不能,只在口舌上争强好胜,却让对方以为自己怕了,不敢应战吧?” 崔烈与李钰闻言,皆是一愣。 他们互相瞪视一眼,眼中都燃烧起熊熊的战火。 崔烈脖子一梗,傲然道:“比就比!谁怕谁?李钰,咱们就以一个月后的旬试为期,看看谁能考得更好!输的人,要当众学三声狗叫!” “好!”李钰亦是不甘示弱,“一言为定!崔烈,你就等着学狗叫吧!” 二人放下狠话,又互相瞪了一眼,这才气冲冲地拂袖而去,竟是将钟懿抛在了脑后。 钟懿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暗自松了口气,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弧度。 总算是把这两个瘟神暂时糊弄过去了。 希望他们真能因此用功几分,也算功德一件。 他正待转身进入户部,忽听得身后传来一道熟悉又带着威严的声音:“钟主事,留步。” 钟懿心中咯噔一下,连忙转过身,只见崔文正不知何时已站在他身后不远处,面色平静无波,正定定地看着他。 “下官钟懿,见过崔大人。”钟懿躬身行礼,心中却暗自打鼓。 糟了!这位崔尚书,该不会是因为我方才下了他儿子的面子,特意来兴师问罪的吧? 他儿子那德行,我这也算是帮他管教了,可官场上的事,谁说得清呢? 今日之事,怕是没那么容易善了了。 崔文正那张古井无波的脸庞上,竟缓缓绽开一丝笑意,随即,朗声大笑起来。 “哈哈哈!钟主事,方才那番话,说得好,说得妙啊!” 他捋了捋颌下打理得一丝不苟的短须,眼中非但没有丝毫怒意,反而闪烁着几分显而易见的赞许。 “听烈儿昨日归家提及,”崔文正话锋陡然一转,那双眼眸,锐利地落在钟懿身上,“钟主事在天香楼,还别出心裁地办了个什么……拍卖会?” 钟懿暗自叫苦,面上却不敢显露分毫,只得硬着头皮躬身一揖。 “下官雕虫小技,不过是些上不得台面的小聪明,一时情急之下的荒唐之举,让崔大人见笑了。” 崔文正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如此拘谨,一边已然迈开脚步,缓步向户部衙门内行去,一边语气平和地招呼。 “钟主事,随本官走走。” 钟懿哪里敢怠慢,连忙提起精神,亦步亦趋地紧随其后。 二人一前一后,走在户部衙署的青石甬道上。 “国库如今的境况,钟主事想必也有所耳闻。圣上为此夙夜忧叹,寝食难安。” 他微微侧首,目光深沉,“若是有什么开源节流的良策,钟主事可莫要藏私啊。” 钟懿脑中思绪电转,面上却是一片诚惶诚恐,连忙拱手。 “崔大人谬赞!下官不过是急中生智,胡乱想了个馊主意,难登大雅之堂,万万当不得‘良策’二字。” 崔文正听他这般说辞,又是朗声一笑。 “钟主事何须过谦?此事非一蹴而就,本官也不急于一时。你若当真有什么奇思妙想,不妨回去细细思量,琢磨成熟了,再与本官详谈不迟。” 第三十章 速速给本公子寻几个当世名师 钟懿心中暗松一口气,连忙躬身应下。 “下官遵命,定当用心思虑。” 片刻的沉默后,崔文正话锋再转,语气中带了几分为人父的无奈,又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许。 “说起来,本官那个不成器的犬子崔烈,平日里顽劣不堪,疏于管教,本官也是头疼得紧。” 他脚步微顿,目光转向钟懿,“今日观钟主事应对,似乎颇有几分手段,竟能拿捏住他。若得闲暇,还望钟主事能多费些心思,让他收收那放荡不羁的性子,好歹将圣贤书多读几页,莫要整日游手好闲,惹是生非。” 好家伙!这崔尚书,竟是将这烫手的山芋直接甩给我了? 连他这位堂堂户部尚书都管束不住的纨绔子弟,我一个小小的六品主事,能有什么通天本事?这怕不是又一个坑! 钟懿腹中叫苦不迭,面上却只能挤出恭敬的神色,硬着头皮应承。 “崔大人信赖,下官……下官定当尽力而为,不敢懈怠。” 与此同时,另一边。 崔烈与李钰在户部门前不欢而散,各自憋着一肚子火,分道扬镳,打马回府。 李钰一路径直冲回金碧辉煌的长公主府,人还未进正堂,便已扯着嗓子怒气冲冲地嚷嚷起来。 “管事!管事何在?!速速给本公子寻几个当世名师来!要最好的!最严厉的!” 府中的老管事闻声,吓了一大跳,连忙从账房中一溜小跑出来,躬身应着。 “小公爷息怒,老奴这就去办!” 心中却翻江倒海般地嘀咕:这小祖宗,这是又发的哪门子邪火?前些日子请来的那几位翰林院的名师,不都三两日便被气得吹胡子瞪眼,拂袖而去了吗? 今儿个太阳是打西边出来了? 管事心中虽是腹诽,脚下却不敢有丝毫怠慢,一面安抚着李钰,一面急急忙忙将此事禀报给了长公主李云裳。 彼时,长公主正于暖阁之中临窗静坐,手中拈着一串紫檀佛珠,悠然品茗。 听闻管事的回报,她那双保养得宜的秀眉几不可察地微微一蹙,放下了手中的青瓷茶盏,声音清淡如水。 “哦?钰儿又要寻名师?让他过来见我。” 不多时,李钰便带着几分少年人的不耐烦,又夹杂着一股莫名的亢奋与执拗,大步流星地踏入了暖阁,对着上首的母亲略一拱手。 “母亲寻孩儿何事?” 长公主李云裳,乃当今圣上嫡亲的胞妹,身份尊贵无比。她缓缓抬起眼帘,端详着自己这个素来顽劣的儿子,语气平平,听不出喜怒。 “你又要寻名师?莫不是忘了,先前那些名师鸿儒,是如何被你三言两语气得拂袖而去,再不肯踏入我长公主府半步的?” 李钰一听这话,平日里那股子纨绔的嬉皮笑脸顿时收敛得干干净净,脖子一梗,脸上竟露出几分罕见的郑重与决绝。 “母亲!此番与往日大大不同!孩儿……孩儿与崔烈那厮立下了赌约!一个月后的崇文书院旬试,孩儿必须胜过他!否则,孩儿颜面何存!日后还如何在京中立足!” 长公主凤眸微挑,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见的讶异,随即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有意思。昨日钰儿从天香楼回来,还满腹怨气,不住口地抱怨,说是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小户部主事钟鼎,害得他没能博得如玉姑娘的青睐,搅了他的雅兴。 怎的今日去了一趟户部衙门,反倒像是脱胎换骨一般,被那小官三言两语激得要发奋图强了?这个钟鼎……倒当真有几分意思。 长公主素日里对李钰的种种胡闹行径,多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是自己膝下唯一的儿子,宠溺之心难免居多。 但眼见他如今竟破天荒地萌生了向学之心,虽然起因是被那崔烈和钟鼎所激,却也让她冰封已久的心湖之中,漾起了一丝难得的欣慰。 这孩子,冥顽不灵了这么些年,总算……总算有人能治治他了。 无论是谁,只要能让他走上正途,便是好事。 见母亲沉默不语,只是定定地看着自己,李钰心中有些发毛,生怕母亲不允,急忙上前一步,拍着胸脯郑重保证。 “母亲!您就信孩儿这一回!孩儿这次是铁了心要用功读书,洗心革面!定不让您和父亲失望!若再如从前那般胡闹,任凭母亲责罚!” 长公主缓缓颔首,目光中多了几分审视,最终唇边逸出一抹清浅的笑意,语气也温和了些许。 “好。既然你有此决心,为娘便允了你。管事会为你寻访京中最好的名师,好生辅导。只是,莫要三日热情,虎头蛇尾。” 李钰闻言大喜过望,脸上顿时笑开了花,连连拱手。 “谢母亲成全!孩儿谨遵母亲教诲,此番定当全力以赴,绝不懈怠!” 说罢,便兴冲冲地躬身告退,脚步轻快地退了出去,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在一个月后的旬试中力压崔烈,一雪前耻的风光场面。 待李钰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暖阁门外,长公主脸上的那抹浅笑渐渐敛去,眸光复又变得幽深似潭。她端起茶盏,轻轻呷了一口,随即唤过一旁躬身侍立的老管事,声音清冷而不容置疑。 “去,给本宫仔细查查那个户部度支司主事,钟鼎。他的家世背景,师从何人,平日与何人往来,事无巨细,本宫都要知道。” 五日时光,如白驹过隙,倏忽而逝。 晨曦微露,淡金色的阳光透过窗棂,洒在钟懿尚带惺忪睡意的脸庞上。 “咚咚咚!”急促的敲门声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鼎哥!鼎哥!醒醒!时辰快到了!今儿个可是跟那两个混账小子约好比试的日子!” 钟帆那标志性的大嗓门在门外响起,透着一股子压抑不住的兴奋。 钟懿瞬间吓得睁开眼,他揉了揉额角,面色不由得一黑。 他掀开薄被,正欲起身,钟帆那小子已经猴急地推门而入了。 “鼎……”钟帆刚要开口,目光落在钟懿赤着的上身上,顿时眼睛一亮,话锋也拐了个弯,“嚯!鼎哥,你这……你这身板,可以啊!” 第三十一章 咱们哥俩可得好好比划比划 钟帆上上下下打量着钟懿,那眼神活像发现了什么新大陆。 “平日里只当你是个文绉绉的白面书生,没想到你这衣服底下还藏着货呢!瞧这胳膊,这胸肌!啧啧,有空咱们哥俩可得好好比划比划!” 钟懿嘴角一抽,无言以对,他这身肌肉,不过是当年在大学为了应付体测,跟着健身房的教程胡乱练了些,加上穿越后这具身体底子不算太差,勉强维持住了而已。 比划?跟你这从小习武的家伙比划,怕不是要被他按在地上摩擦? 钟鼎一边从屏风上取下中衣穿上,一边含糊其辞。 “瞎练的,都是些上不得台面的花拳绣腿,跟你可比不了。” “鼎哥,你也太谦虚了!”钟帆显然不信,还想再说些什么。 恰在此时,钟鼎睡眼惺忪地也走了进来,手里捏着一封信函,打了个哈欠,憨声道:“鼎哥,帆子,你们起这么早啊?喏,鼎哥,有你的信,好像是……是我爹寄来的。” “哦?老爷来信了?”钟帆顿时来了精神,脖子伸得老长,就要凑过去看。 钟懿眼疾手快,一把将信接了过来,瞪了钟帆一眼。 “看什么看!赶紧收拾收拾,再磨蹭下去,人家还以为咱们怕了,不敢应战呢!” “嘿,我这就去!”钟帆一听这话,立马像上了弦的发条,一溜烟儿地冲了出去,“马车!我去叫人备马车!” 这语气,生怕耽误了这场他期待已久的好戏。 屋内只剩下钟懿和钟鼎二人。 钟懿展开信纸,目光迅速扫过。 果然是钟鼎的父亲,武定钟氏的家主亲笔所书。 信中先是惯例般地问候了钟鼎在京中的起居饮食,又替远在青州的钟鼎父母,也就是钟懿名义上的父母,向钟懿表达了关切与思念。 最后几句,才是重点,询问钟懿在长安是否一切安好,仕途是否顺遂。 这位钟老爷子,倒也算有心了。 钟懿心中微动,将信纸折好,看向钟鼎。 “二少爷,老爷的信我看了。等今日事了,我便抽空回信,向老爷和夫人报个平安。” 钟鼎闻言,脸上露出憨厚的笑容,用力点了点头。 “嗯!懿哥,你可比我厉害多了!我爹要知道你在京城这么出息,肯定高兴坏了!” 在他单纯的世界里,钟懿就是无所不能的。 钟懿淡然一笑,不置可否,随口问道:“对了,二少爷,你这几日神神秘秘的,都在忙些什么呢?” 他想起前几日钟鼎说要给他惊喜,却一直没下文。 钟鼎闻言,眼神忽然有些躲闪,挠了挠头,支吾道:“啊?没……没什么……就是随便逛逛,随便逛逛……” 钟懿何等眼力,一眼便看出钟鼎言不由衷。 不过,他也没放在心上,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小秘密,只要不碍事便好。他拍了拍钟鼎的肩膀。 “行了,既然没什么,那今日书院的比试,二少爷要不要同去凑个热闹?” 钟鼎眼睛一亮。 “好啊好啊!我也想看看小懿你怎么收拾那帮不长眼的家伙!” 于是乎,钟家三人一同登上了前往崇文书院的马车。 车厢内,随着车轮骨碌碌地转动,钟帆那张嘴就没停过,唾沫横飞地向钟懿介绍着今日的“仇家”。 “鼎哥,跟你说,那个卢培春,他爹是户部右侍郎卢大人。那小子仗着他爹的势,平日里在书院也是横行霸道惯了的!” “上回,就上回在春风楼,他跟我抢月娘姑娘,结果被我先一步得了手,嘿嘿!他气不过,就此结下了梁子!扬言要让我好看!” 钟帆说起这事,脸上还带着几分得意。 又是因为抢女人?这大渊朝的纨绔子弟,爱好还真是惊人的一致。 钟懿心中暗自吐槽,面上却不动声色,示意钟帆继续。 “还有一个,叫赵鸣的,那家伙来头更大!”钟帆压低了些声音,带着几分忌惮,又有些不忿,“他是当今圣上嫡亲的外甥,安乐郡王的小舅子!平日里更是眼高于顶,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 “上次,就因为在茶楼里,我不小心撞了他一下,多说了两句,他就跟我吵了起来,还说要让我钟家在京城混不下去!呸!什么东西!” 钟懿闻言,眉梢微挑。 户部侍郎之子,皇帝的外甥…… 这钟帆惹事的本事,倒也不小。 不过,这崇文书院,看来也是个藏龙卧虎之地啊。 他心中感慨万千,这古代的权贵圈子,真是处处都是雷区。 这抢人的行为,从天香楼的花魁到春风楼的月娘,似乎还挺频繁的。 说话间,马车在崇文书院那古朴厚重的朱漆大门前缓缓停下。 三人刚一撩开车帘,还未站稳脚跟,一道尖酸刻薄的冷嘲声便刺了过来: “哟,这不是钟家的废物点心钟帆吗?我还以为你们吓破了胆,今儿个不敢露面了呢!” 只见不远处,两个衣着华丽的年轻公子哥儿并肩而立,正斜睨着他们,脸上满是毫不掩饰的讥讽与不屑。 左边那个,面皮白净,吊梢眼,正是钟帆口中的户部右侍郎之子,卢培春。 右边那个,则是一脸傲慢,下巴抬得老高,正是那位皇亲国戚赵鸣。 钟帆本就不是什么好脾气,一听这话,顿时火气上涌,一张脸涨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都爆了数条,指着对方就骂将起来。 “卢培春!赵鸣!你们两个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的东西!少在那儿放屁!谁怕谁还不一定呢!有本事手底下见真章!等着瞧,今天非让你们知道花儿为什么这样红不可!” 卢培春被钟帆一番抢白,本就难看的脸色更是淬了冰一般,眸底深处,是压抑不住的阴鸷。 当今天子不重用他们这些盘根错节的世家子弟,反而破格提拔那些出身寒微之人。 他们这些勋贵子弟心中积怨已久,只是这股邪火不敢对九五之尊发,便尽数倾泻到这些所谓的“寒门新贵”身上。 他上前一步,目光如毒蛇般在钟懿身上打了个转,嘴角勾起一抹极尽轻蔑的弧度,转向钟帆。 “这就是你们钟家那位,凭着一篇狗屁不通的文章,侥幸中了会元,如今在户部搅风搅雨的钟鼎钟大人?哼,瞧着也不过尔尔嘛,我还当是三头六臂的人物呢!” 第三十二章 你他娘的放什么狗屁 卢培春不屑一顾,这姓钟的,靠着些旁门左道得了势,真以为自己是个人物了? “你他娘的放什么狗屁!”钟帆一听这话,本就通红的脸膛更是涨成了猪肝色,额上青筋突突直跳,咬牙切齿,刚要撸袖子冲上去理论,却被钟懿不动声色地抬手拦住。 钟懿踏前一步,身形笔挺如松,眼神平静无波,仿佛未曾听见方才那番夹枪带棒的讥讽,只是淡淡开腔。 “这位公子,敢问如今可有官职在身?” 钟帆闻言,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那笑声里满是毫不掩饰的讥诮,他双手抱胸,斜睨着卢培春,阴阳怪气地接茬。 “我说卢大公子,您要是真金榜题名,点了翰林,或是外放做了封疆大吏,成了朝廷栋梁,哪还有这闲工夫跟我们这些区区学子,混迹在这崇文书院里头,争一日之长短啊?” 笑话!这卢培春要是有官身,尾巴早翘到天上去了! 卢培春的脸色顿时黑如锅底,被钟帆这番话噎得半晌说不出一个字,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我……本公子确实尚未入仕,钟大人有何指教?” 他这话虽是问句,语气中却充满了不服与挑衅。 钟懿唇角微扬,勾勒出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那笑容清浅,却莫名让人心头发寒。 “指教不敢当。在下不才,忝为户部度支司主事,正六品而已。官职虽小,却也是食君之禄、担君之忧,由吏部授牌,圣上钦点的朝廷命官。” 他特意在“朝廷命官”四个字上加重了语气。 既然已经撕破脸皮,索性就强硬到底。对付这种欺软怕硬的纨绔,一味温和退让,只会让他们觉得钟家好欺,得寸进尺。 卢培春脸色愈发阴沉,几乎能滴出水来,他盯着钟懿,一字一顿,语带威胁。 “钟大人,凡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我卢家在京中虽然算不得顶尖,但也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你莫要太过分!” 钟懿闻言,非但没有丝毫惧色,反而轻笑出声,那笑声清朗,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锋锐。 “哦?卢公子的意思是,卢家不好惹,难道我这领着朝廷俸禄、为陛下办差的命官,就好惹了?” 此言一出,空气仿佛瞬间凝固,四周的温度都骤降了几分! 卢培春身后的几个跟班,脸上的嚣张气焰也收敛了不少,看向钟懿的眼神中多了几分惊疑不定。 卢培春神色剧变,他再纨绔,也分得清轻重。 在书院里跟同窗拌嘴是一回事,公然顶撞一位有品阶的朝廷官员,尤其是在对方点明“为陛下办差”之后,那性质就完全不同了! 他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背脊也有些发凉,先前那股子傲气瞬间被压了下去,忍着怒意躬身作揖,说话之间咬牙切齿。 “钟大人误会了!误会了!在下绝无此意!绝无此意!” 一直冷眼旁观,未曾开口的赵鸣,此刻却发出一声不合时宜的嗤笑,他下巴抬得更高,满脸的倨傲不减分毫,斜睨着钟懿,语气中带着七分不屑三分挑衅。 “哼,好大的官威!钟大人是吧?本公子乃当今圣上嫡亲的外甥,安乐郡王府的小舅子!你这区区一个六品主事,敢受我赵鸣一拜吗?” 钟懿眉梢一挑,眸光流转,似笑非笑地打量着赵鸣,语气中带着几分戏谑。 “赵公子何必客气?你若真有此心,尽管行来,看看钟某这小小的六品官,敢不敢接你这皇亲国戚的大礼便是。” 跟他玩身份压制?也不看看他钟懿是个什么脾气! “你……”赵鸣被他这话一噎,一张俊脸顿时涨得通红,像是被人狠狠抽了一巴掌,他伸手指着钟懿,你了半天,却硬是没敢真的拜下去。 他再蠢也知道,真要拜了,传出去他赵鸣以后在京城勋贵圈子里就别想抬头了! 最终,他也只是咬牙切齿地冷哼一声,悻悻然地撇过头去,不敢再多言。 钟懿见状,也未再紧逼。 敲山震虎,适可而止。 再纠缠下去,便是彻底撕破脸皮,结下不死不休的死仇了,对他眼下的处境并无益处。 一旁的钟帆看得是目瞪口呆,随即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痛快! 他娘的,平日里在他面前耀武扬威、不可一世的卢培春和赵鸣,今天竟然也有吃瘪的时候! 虽然……虽然不是对他钟帆卑躬屈膝,但看着这两个混蛋在懿哥面前碰壁,简直比三伏天喝了冰镇酸梅汤还要舒爽! 鼎哥就是鼎哥,三言两语就把这两个嚣张的家伙治得服服帖帖,牛气!太他娘的解气了! 钟懿不再理会那两人各异的神色,目光转向卢培春,开门见山。 “二位,闲话少叙。今日既是约好比试,不知打算如何比,比些什么?划下道来吧。” 卢培春与赵鸣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眼中皆闪过一丝计较与不甘。 卢培春深吸一口气,强自定了定神,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起来,沉声开口。 “钟大人快人快语!既然如此,我等也不拐弯抹角。过几日便是中秋佳节,我等读书人,自然是以文会友,吟诗作对。不如,便以这‘中秋’为题,各展所长,一较高下,如何?” 卢培春此言一出,围观众学子间顿时响起一阵压抑不住的窃窃私语。 “这卢培春也太阴险了,‘中秋’为题,那不是正中他下怀?” “可不是嘛!谁不知道他卢大才子当年一首《望月怀远》,连退隐多年的太傅大人都赞不绝口,称其‘字字可抵千金’!” “啧啧,这摆明了是欺负人啊!钟家这位……怕是要栽了。” 钟帆一听“中秋”二字,本就因方才争执而憋得通红的脸膛,瞬间涨成了深紫色,额角青筋如同蚯蚓般突突乱跳。他猛地踏前一步,指着卢培春的鼻子,声若洪钟,怒不可遏。 “卢培春!你还要不要脸!京中谁人不知你最擅长的便是中秋咏月之诗!你这分明是仗着自己这点歪才,故意刁难!算什么英雄好汉!” 第三十三章 你我皆是读书人 钟帆怒不可遏:这狗娘养的!明知鼎哥不常作诗,偏偏还挑自己擅长的!真是卑鄙无耻到了极点! 卢培春见钟帆暴跳如雷,眼中那抹得意之色更浓,他慢条斯理地掸了掸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讥讽。 “钟二公子此言差矣。令兄钟鼎钟大人,乃是今科钦点的会元,文采斐然,名动天下。本公子不才,也曾侥幸得过乡试解元。” “你我皆是读书人,以诗会友,本是雅事。何来欺负一说?莫不是……钟大人怯了?” 哼,跟我斗?今日便让你们钟家彻底颜面扫地! “正是此理!”一旁的赵鸣立刻摇头晃脑地附和,下巴抬得老高,斜睨着钟懿和钟帆,语气中充满了轻蔑与不耐,“你们要是觉得自家本事不济,怕输了丢人,现在滚蛋还来得及!别在这儿磨磨蹭蹭,耽误大家的时间!” “你……你们……”钟帆气得浑身发抖,他咬牙切齿,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两个狼狈为奸的无耻之徒!卑鄙小人!” 卢培春见钟帆气得语无伦次,脸上的得意几乎要溢出来,他与赵鸣相视一笑,彼此眼中尽是猫戏老鼠般的戏谑与快意。 就在这剑拔弩张,空气几乎凝固之际,一道清朗平静的声音,毫无征兆地注入这片喧嚣之中,瞬间压下了所有的嘈杂。 “初月如弓未上弦,” 钟懿负手而立,目光悠远,仿佛透过眼前这些跳梁小丑,望向了九天之上的那一轮初升的月牙。“分明挂在碧霄间……” 话音未落,场中陡然一静。 卢培春脸上的得意笑容僵住了。 赵鸣脸上的轻蔑凝固了。 钟帆满腔的怒火也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诗句浇了一盆冷水,微微一滞,有些错愕地看向钟懿。 三人几乎是同时顿住,过了好几息,才猛地反应过来。 钟懿这是……已经开始作诗了?! 钟帆虽然对诗词一道向来是一知半解,囫囵吞枣,但他此刻清晰地感觉到,鼎哥念出的这两句诗,意境不凡! 更重要的是,这速度!简直是念头一转,佳句自来! 他心中那股憋屈瞬间化为狂喜,之前的担忧一扫而空,指着卢培春和赵鸣,哈哈大笑,满脸的扬眉吐气。 “听见没有!我鼎哥已经开始了!卢大才子,赵大公子,你们不是厉害吗?倒是也作一首出来给我们瞧瞧啊!别光说不练假把式!” 哈哈哈!鼎哥就是懿哥!一出手就知有没有!看这两个混蛋还怎么嚣张! 赵鸣此刻却完全没听见钟帆的嘲讽,他双目圆睁,嘴唇微微翕动,低声反复咀嚼着那两句诗,当钟懿悠然吟出最后两句时,他更是如遭雷击: “时人莫道蛾眉小,” “三五团圆照满天!” “三五团圆照满天……”赵鸣喃喃自语,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置信的震撼与骇然。 这……这怎么可能!初月如弓,却能照满天?! 此等胸襟,此等气魄! “蛾眉小”,却能“照满天”!这分明是以小喻大,暗含鸿鹄之志! 卢培春的脸色更是精彩纷呈,青一阵白一阵,握着折扇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自诩中秋诗词无人能出其右,可钟懿这首《初月》,立意之新奇,气魄之宏大,意境之高远,竟是他平生未见! 莫说顷刻之间,便是给他三天三夜,他也自问绝对作不出如此佳篇!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他怎么可能……这般才华……难道传言有误,他才是真正的麒麟之才? “此诗……此诗……”卢培春心神巨震,正想强自镇定,开口质疑一二,或许是巧合,或许是早已备好,却听得人群外围,传来一声清越激赏的断喝: “好一个‘时人莫道蛾眉小,三五团圆照满天’!妙哉!当真是少年意气,挥斥方遒!” 众人闻声,皆是一惊,纷纷循声望去。 只见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路,一位身着青色儒衫,头戴方巾,面容清癯,颌下三缕长髯,眼神温润而睿智的中年文士,正缓步而来,脸上带着欣慰的笑容。 “是卫夫子!” “崇文书院的副院长,卫璟卫夫子!” 学子们顿时肃然起敬,纷纷躬身行礼:“见过卫夫子!” 卫夫子含笑摆了摆手,示意众人不必多礼,他的目光却径直越过众人,落在了钟懿身上,眼神中充满了欣赏与探究。 “这位小友,方才那首《初月》,可是出自你手?” 钟懿亦是微微一怔,他方才只想着快刀斩乱麻,替钟帆和自己找回场子,挫一挫卢赵二人的锐气,却未曾想会惊动书院的夫子。 他连忙收敛心神,上前一步,恭敬行礼。 “学生钟懿,见过卫夫子。方才一时有感,胡乱吟哦几句,不成敬意,让夫子见笑了。” 没想到这位就是崇文书院的副院长,看来今日这风头是出定了。 “哈哈哈!胡乱吟哦便能有此佳句,若是用心雕琢,岂不更惊为天人?”卫夫子朗声一笑,显然对钟懿的谦逊很是受用,“‘时人莫道蛾眉小,三五团圆照满天’,此句尤为精妙!以初月之微,喻指未来之盛,小中见大,意境开阔,足见小友胸中丘壑万千,非池中之物啊!” 钟帆见卫夫子对懿哥赞不绝口,一张脸笑得跟朵花儿似的,比自己得了夸奖还要高兴百倍。他连忙凑上前,与有荣焉地大声介绍。 “卫夫子,您有所不知!这位便是在下族兄,呃,是今科会元,钟鼎钟会元!也是如今的度支司主事!他学问可大着呢!这诗便是他即兴所作!” “哦?原来是钟会元当面!”卫夫子眼中精光一闪,笑容更深,“久闻钟会元大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少年英才,国之栋梁!若是有暇,不妨到老夫院中一叙,品茗论道,岂不快哉?” 与此同时,数百里之外,紫禁城,养心殿。 灯火通明,年轻的渊帝伏案批阅奏折,眉宇间带着一丝倦意。 一个小太监轻手轻脚地将一盏新烹的参茶奉上。 “陛下,夜深了,保重龙体。” 渊帝“嗯”了一声,端起茶盏,目光却落在手边一张刚呈上来的密报信笺上,嘴角不自觉地微微扬起。 信笺上,赫然便是钟懿方才所作的那首《初月》。 “初月如弓未上弦,分明挂在碧霄间。时人莫道蛾眉小,三五团圆照满天……”渊帝低声念着,眼中闪过一抹激赏的光芒。 他放下茶盏,指尖轻叩着御案,若有所思。 “这个钟鼎……不,或许该说是钟家这一代,倒是出了个有趣的人物。有此心志,有此才情,若能善用,未尝不是我大渊的一柄利器。” 第三十四章 为我户部争光 钟懿等人跟着卫璟来到崇文院的后院,也就是卫璟等夫子歇息的地方。 卫璟亲自将一杯刚沏好的雨前龙井推至钟懿面前,脸上依旧带着几分未散尽的激赏。 “钟大人,方才那首《初月》,老夫品之再三,只觉意境高远,气魄宏大,当真是字字珠玑,不愧是会元啊!” 钟懿连忙欠身,双手接过茶盏,姿态谦逊。 “夫子谬赞了。科举取士,会元亦非只学生一人,不过是侥幸名列前茅,当不得夫子如此盛誉。” 卫璟闻言,抚须朗声大笑,眼中欣赏之色更浓:“哈哈哈!不骄不躁,谦冲好学,此等心性,方是读书人本色!老夫就欣赏你这沉稳的性子!” 一旁的钟帆早就按捺不住,此刻见卫夫子对钟懿赞不绝口,更是得意洋洋,仿佛受夸的是自己一般,他一步蹿上前,愤愤不平地嚷嚷, “卫夫子,您是没瞧见方才卢培春和赵鸣那两个混账东西的嘴脸!他们分明是嫉妒我……我鼎哥的才华,故意出难题刁难!您可得好好惩戒他们一番,让他们知道知道什么叫天高地厚,别以为自己读过几天书就能在崇文书院门口撒野!” 卫璟闻言,脸上的笑容倏然一敛,目光转向钟帆,带着几分严厉。 “钟帆!老夫前日布置给你的《大学》章句的功课,可曾做完了?还有心思在此聒噪不休,议论他人是非!” 钟帆脸上的得意瞬间凝固,脖子一缩,声音顿时小了八度,嗫嚅着。 “呃……夫子,那个……快了,就快做完了……” 糟糕!怎么把这茬给忘了!这卫夫子记性也太好了吧! 卫璟轻哼一声,不再继续说这件事,转而语重心长地对钟帆道:“你啊,平日里嬉闹也就罢了,在学问上,却要多向你鼎哥请教学习!看看人家这沉稳的气度,这满腹的经纶!日后方能有所成就!” 言罢,他又转向钟懿,笑容复又温和起来。 “对了,钟会元,过两日,我们崇文书院将牵头,在京中举办一场文会,广邀各路才子俊彦,以诗会友,切磋学问。不知钟会元届时可有闲暇赏光参加?以你的才学,定能在那文会之上再放异彩,为我辈读书人增光!” 钟懿心中咯噔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微微躬身,带着几分遗憾。 “多谢夫子厚爱与抬举。只是学生如今在户部度支司任主事一职,衙门事务繁杂,每日皆需按时点卯上值,唯恐届时公务缠身,分身乏术,怕是要辜负夫子一番美意了。实在是……可惜,可惜了。” 说出这段话,钟懿心中却是长舒一口气。 总算有个光明正大的理由推脱了!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今日这风头已经出得够大了,再来一场文会拔得头筹,怕是真的要被人架在火上烤了。 卫璟闻言,脸上露出一抹显而易见的惋惜之色。 “唉,原是如此。户部乃朝廷钱粮中枢,事务繁忙,倒也的确是难为你了。既然公务在身,老夫也不便强求,当真是可惜了一桩文坛盛事少了会元风采啊。” 又寒暄片刻,钟懿见天色不早,便起身告辞。 卫璟亲自将三人送出书院门口,又殷殷叮嘱了几句,方才折返回去。 踏上归途,方才在卫夫子面前还蔫头耷脑的钟帆,此刻立刻恢复了跳脱本性,一扫先前的颓丧,眉飞色舞,兴致勃勃地比划着。 “鼎哥,你真是太神了!你是没瞅见,方才你那诗一出来,卢培春那张脸,啧啧,比茅厕里的石头还臭!还有赵鸣那个瘪三,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哎哟喂,真是看得我心里舒坦!痛快!太痛快了!” 钟鼎亦是在一旁咧着嘴,憨厚地哈哈大笑。 “嘿嘿,鼎哥……厉害!看他们以后还敢不敢狗眼看人低!” 小懿就是厉害!比他厉害多了! 钟懿只是唇角含着一抹淡笑,并未多言。 这两个活宝,倒也真是性情中人。 不过,今日之事,恐怕还没完。 卢培春和赵鸣吃了这么大一个亏,以他们的性子,绝不会善罢甘休。 钟帆兀自兴奋了一阵,忽然又垮下脸来,唉声叹气。 “唉,真是可惜了!鼎哥,你怎么就不能去那个文会呢!不然凭你的本事,肯定能把那卢培春和赵鸣再杀个片甲不留!让他们连裤衩都输掉!现在好了,你不能去,那俩孙子肯定又要在文会上出尽风头,拔得头筹了!想想就来气!” 钟懿闻言,神色微凝,他停下脚步,看着钟帆,语气严肃了几分。 “钟帆,今日之事,乃是他们挑衅在先,我不得不出手应付。但往后,你切记,若非万不得已,莫要再轻易与人许下任何比试之约,尤其是这种逞口舌之快的意气之争。” “我们身在京城,鱼龙混杂,行事需万分谨慎,步步为营,莫要因小失大,被人抓了把柄。” 钟鼎觉得钟帆这大大咧咧的性子,太容易被人利用了,得给他提前打好预防针,免得日后惹出更大的麻烦。 钟帆见钟懿神色郑重,也收起了嬉皮笑脸,用力点了点头,拍着胸脯保证。 “鼎哥你放心!我省得!我以后绝不瞎逞能,再也不胡乱答应跟人比试了!他们要是再敢惹事,我……我就先回来跟你商量!绝不自己瞎做主张,给你添麻烦!” 钟懿这才微微颔首,三人继续往钟府行去。 翌日清晨,钟懿换上一身崭新的七品户部官袍,腰束玉带,头戴乌纱,精神抖擞地前往户部衙门点卯。 刚一踏入度支司的公房,他便敏锐地察觉到今日的气氛与往日有些不同,空气中似乎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紧张与压抑。 相熟的同僚们眼神躲闪,欲言又止,几个平日里爱说笑的也变得沉默寡言。 正当他心生疑窦之际,顶头上司,户部郎中崔文正满面春风地从内堂走了出来,一见钟懿,便呵呵朗笑起来,只是那眼神颇有些意味深长。 “呵呵,钟鼎来啦!昨日在崇文书院,可是大放异彩,一首《初月》名动京师,为我户部争光不少啊!” 第三十五章 可受不起钟会元这般大礼 钟懿心中一凛,暗道一声“果然”,面上却是不动声色,恭敬地躬身行礼。 “下官钟懿,见过崔大人。昨日不过是些许文人间的戏作,当不得大人如此夸赞。” 话音未落,旁边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冷不丁地插了进来,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与敌意。 “哟,这不是今科会元,钟鼎钟大人吗?钟大人年纪轻轻便才高八斗,诗名远播,如今又是我大渊朝廷的命官,前途无量啊!下官不过一介碌碌庸吏,可受不起钟会元这般大礼!” 那尖锐刻薄的声音一落,整个公房内瞬时鸦雀无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钟懿和那出声之人身上,寂静无言。 崔文正脸上笑容不改,只是那笑意更深了几分,他转向那声音来源,一位身着绯色官袍、面容瘦削的中年官员,语气平和地打了个哈哈。 “我说老卢啊,你这又是何必?跟个孩子家家的,生这么大气作甚?” 钟懿心中一动,原来如此!打了小的,这是来了老的撑腰了! 这卢家,从上到下,气量未免也太小了些。 昨日卢培春在崇文书院丢了那么大的人,按理来说也只是小辈之间的切磋,被传两日也就算了。 可今日竟然来了这老家伙找回场子,还真是小气。 钟懿面上依旧恭敬,心中却已是一片了然,暗自冷笑。 念及此,钟懿不卑不亢,朝着那户部右侍郎卢介玄,端端正正地躬身一揖。 “下官钟鼎,见过卢侍郎。” 卢介玄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只是从鼻孔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冷哼,权当回应,那姿态,倨傲至极。 钟懿等了片刻,不见卢介玄有任何示下,便自顾自地直起了身子。 这一举动,无疑是火上浇油。 卢介玄那双细长的眼睛猛地睁开,厉芒一闪,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浓浓的官威, “放肆!本官让你起身了吗?钟鼎!你眼里还有没有本官!还有没有朝廷的体统!” 钟懿故作愕然,脸上旋即堆起十二万分的无辜与惶恐,连忙又是一个深揖,语气诚恳。 “哎呀!卢侍郎息怒!下官该死!下官该死!方才……方才下官还以为是自己一时耳背,未曾听清侍郎大人的金玉良言,心想着侍郎大人您宽宏大量,定然是默许下官起身了。哎哟,闹了半天,原来竟是下官会错了意!侍郎大人当真未曾让下官起身啊!下官有罪,下官罪该万死!” 这老狐狸,摆明了是鸡蛋里挑骨头,故意找茬。 既然你要玩,小爷就陪你好好玩玩,看谁先沉不住气! 卢介玄被他这一番夹枪带棒、阴阳怪气的请罪噎得差点一口气没上来,一张老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本是听闻自家不成器的侄子卢培春昨日在崇文书院,被一个叫钟鼎的小子一首《初月》诗狠狠落了面子,这才特意赶来度支司,想给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辈一个下马威,替卢家挽回些颜面。 谁曾想,这钟鼎牙尖嘴利,滑不留手,言语间滴水不漏,竟让他有力无处使,反倒把自己气了个半死! 这小子,哪里像个初出茅庐的愣头青!分明就是个滚刀肉,油滑得很! 崔文正见状,连忙又出来打圆场,语气中带着几分劝慰。 “好了好了,老卢,多大点事儿,不至于,不至于。为这点小事气坏了身子,可不值当。” 卢介玄哪里肯就此罢休,他强压怒火,冷笑一声,斜睨着崔文正。 “崔大人说得轻巧!今日之事,若是你崔家的小辈在外面被人如此折辱颜面,崔大人还能这般云淡风轻地坐得住?” 崔文正闻言,非但没有动怒,反而煞有介事地抚了抚胡须,一本正经地连连摇头,长叹一声。 “坐不住,当然坐不住!族中子弟若如此不争气,学艺不精,反在外面丢人现眼,被人当众打脸,老夫这脸面也挂不住,定要亲自拎回来严加管教,甚至清理门户,哪里还坐得住!” “你!”卢介玄被崔文正这番指桑骂槐、明褒实贬的话气得浑身发抖,偏又发作不得,一张脸憋得由红转紫,再由紫转青,最终只得狠狠一甩袍袖,怒哼一声,拂袖而去! 公房内的气氛,随着卢介玄的离去,瞬间松弛下来,不少人暗暗嘘出一口长气,望向钟懿的眼神里,也多了几分复杂难明。 崔文正这才转向钟懿,脸上的笑意敛去几分,多了些许凝重。 “钟鼎,今日之事,你应对得当,不坠我户部威风。但这卢介玄,心胸狭隘,睚眦必报。他身为右侍郎,明面上或许不会再为难你,但暗地里的小动作,不得不防啊。” 钟懿心中感激,再次躬身。 “多谢崔大人提点,下官明白了,日后定当小心谨慎,步步为营。” 和卢介玄的梁子算是结下了,日后怕是少不了麻烦。* 钟懿回到自己的案桌旁,旁边的赵耀凑了过来,压低声音,脸上满是惊叹与佩服。 “钟兄,你可真是……真是太厉害了!连卢侍郎都敢当面硬刚!小弟佩服得五体投地!” 钟懿苦笑一声,摊了摊手。 “赵兄就莫要取笑我了。我这刚上任就得罪了顶头上司的上司,往后的日子怕是不好过喽。你就不怕被我牵连,日后被穿小鞋?” 赵耀却是嘿嘿一笑,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怕什么?我觉得钟兄……不,钟会元,你是个好人,值得结交!再说了,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嘛!” 钟懿闻言,微微一怔,随即失笑。 赵耀啊赵耀,你若是知道我这“钟鼎”内里换了人,不知会作何感想。 不过,他说的“钟鼎是个好人”,倒也没错,我家那二少爷,的确是个心无城府的憨厚之人,是个不折不扣的好人。 他点了点头:“承蒙赵兄看得起。” 好不容易熬到下值时分,钟懿收拾好文书,正欲离开户部衙门,返回钟府,却在衙门口被一个身着锦蓝短褐、头戴小帽的伶俐小厮拦住了去路。 那小厮见了他,眼睛一亮,连忙上前躬身行礼,声音清脆。 “敢问可是户部度支司的钟鼎钟大人?” 钟懿打量了他一眼,点头:“正是在下,阁下是?” 小厮笑容可掬,态度恭谨。 “钟大人安好。奴才是长公主府上的,奉我家殿下之命,特来请钟大人过府一叙,殿下说有要事相商。” 第三十六章 本宫还要好好谢谢你呢 小厮在前引路,钟懿则跟在后头,心中千回百转。 长公主可是正儿八经的皇亲国戚,天潢贵胄! 她老人家寻自己这芝麻绿豆大的户部主事,能有何要事? 莫非……是李钰那小子? 思绪翻腾间,已至长公主府门前。 与钟府的清贵不同,此处更是雕梁画栋,气派非凡,门前两尊鎏金石狮威风凛凛,朱漆大门上明晃晃的铜钉,无一不彰显着皇家威仪。 小厮将钟懿引至一处雅致的偏厅,厅内陈设考究,紫檀木的桌椅,墙上挂着名人字画,博古架上更是摆满了奇珍异宝。 一名身着绫罗,瞧着约莫四旬上下的管事嬷嬷满面春风地迎了上来,亲自奉上一盏香茗。 “钟大人请用茶,我家殿下稍作梳妆,片刻即至,还请大人稍候。” 钟懿连忙起身,双手接过茶盏,脸上堆满了受宠若惊的谦恭。 “有劳嬷嬷,下官在此恭候便是。” 他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茶,只觉入口甘醇,齿颊留香,暗道这长公主府的茶水,果然非同凡响。 正暗自腹诽,忽闻一阵环佩叮当之声由远及近,随之而来的,是一股淡雅却又带着几分威仪的龙涎香,沁人心脾。 钟懿心中一凛,知道正主儿来了,连忙放下茶盏,整了整官袍,垂首肃立。 “咯咯咯……让钟大人久等了。”一道略带磁性,却又威严自蕴的女声响起。 钟懿连忙躬身长揖:“下官钟鼎,参见长公主殿下,殿下万福金安!” “免礼平身吧。”那声音带着一丝慵懒的笑意。 钟懿这才敢稍稍抬眼,飞快地打量了一眼。只见一位身着宫装的丽人端坐于主位之上,云鬓高耸,珠翠环绕,凤目含威,却又偏生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妩媚。 虽已不复豆蔻年华,然风韵犹存,更添几分岁月沉淀的雍容华贵。 这便是当今渊帝的胞妹,永安长公主了。 他再次躬身,语气愈发恭谨。 “不知殿下召见下官,所为何事?” 长公主纤纤玉指轻轻拨弄着腕上的一串东珠,眼波流转,似笑非笑地凝视着他。 “钟大人,本宫听闻,前些时日,你在天香楼,可是大大的出了一回风头啊。” 钟懿心中咯噔一下,暗道:果然是为此事而来! 他面上却不敢露出分毫异样,连忙再次作揖,脸上挤出惶恐之色。 “殿下明鉴!当日天香楼之事,实乃……实乃下官一时孟浪,酒后失言,与崔、李两位公子开了个不大不小的玩笑。若有惊扰殿下之处,下官罪该万死,还望殿下恕罪!” 谁知,长公主听了他这番请罪,竟“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宛如春风拂柳,先前的几分威严也淡去了不少。 “恕罪?本宫为何要恕你的罪?本宫还要好好谢谢你呢!” “啊?”钟懿一时有些发懵,抬起头,满脸困惑。 谢我?这唱的是哪一出? 长公主见他这副模样,笑意更深了几分。 “若非钟大人那日巧施妙计,我家那不成器的钰儿,又怎会突然转了性子,知道发奋图强了?” 钟懿这才恍然大悟,原来症结在此! 敢情这李钰回去之后,还真用功读书了? 他面上却是一副诚惶诚恐的模样。 “殿下谬赞,下官愧不敢当。公子天资聪颖,幡然醒悟,乃是其自身之功,与下官并无干系。” “钟大人不必过谦。”长公主摆了摆手,语气中带着几分欣慰,“自从天香楼那事之后,钰儿回来便跟本宫哭诉,说他技不如人,丢了颜面。” 那一日从户部回来之后,还主动让本官给他青睐宿儒大贤,竟然不需要督促,都肯静下心来每日苦读了,也背下了几篇经义,连他父亲都啧啧称奇呢!” 钟懿闻言,嘴角不由自主地抽搐了一下,他只能讪讪一笑。 “李公子能如此上进,实乃可喜可贺。下官……下官也替殿下欢喜。” 长公主满意地点点头,随即命身旁的宫女取来一个精致的锦盒。 “钟大人既为我儿启蒙,本宫也不能毫无表示。这点薄礼,不成敬意,还望钟大人收下。” 钟懿哪里敢收,连忙推辞:“殿下厚爱,下官实不敢当!区区小事,何足挂齿。再说,下官与李公子份属同僚,相互砥砺,亦是应当。” 长公主却是不容分说,将锦盒硬塞到他手中:“本宫赐下的东西,岂有收回之理?钟大人若再推辞,便是瞧不起本宫了。” 话已至此,钟懿无法,只得硬着头皮收下,他捧着那沉甸甸的锦盒,稀里糊涂地被宫人送出了长公主府。 待回到钟府,将锦盒往桌上一放,钟雄一见这阵仗,不由得扶额,脸上露出一丝复杂难言的无奈。 “鼎哥儿……你这又是……从何处得来的?” 上一次是皇帝御赐,这一次,看这锦盒的制式,怕也不是凡品。 未等钟懿开口,一旁的钟帆早已按捺不住兴奋,凑上前来,眼睛瞪得溜圆。 “鼎哥,这又是什么宝贝?你可真是太厉害了!连长公主殿下都给你上次东西了!” 钟鼎也凑了过来,憨厚的脸上满是与有荣焉的激动,搓着手,颠来倒去只有一句。 “小……鼎哥儿,你可真是太厉害了!” 钟懿看着这一家子,尤其是钟鼎那一脸“与有荣焉”的真诚模样,心中更是哭笑不得。 他颇为无奈地叹了口气。 “是长公主殿下赏的。”随即话锋一转,看向钟帆,“对了,帆弟,长公主殿下还给了个恩典,问你……愿不愿意去国子监念书?” “国子监?!”钟帆一脸的震惊。 崇文书院虽是青州乃至大渊朝都有名的私学,更有卫夫子这等大儒坐镇,但国子监是什么地方? 那是皇家书院,大渊朝的最高学府! 内里非富即贵,皆是皇亲国戚、王侯将相之子弟,寻常人家,便是挤破了脑袋也休想进去。 他钟帆一个小小武定钟氏的庶长子,以往连想都不敢想! 钟雄也是悚然一惊,面上掠过一丝难以置信,但旋即冷静下来,目光如炬地盯着钟懿。 “鼎哥儿儿,这……这长公主殿下,为何会给帆儿这般天大的好处?可有什么条件?” 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这个道理,钟雄比谁都清楚。 第三十七章 客串一把皇家纨绔的家庭教师 钟懿挠了挠头,脸上露出一丝古怪的笑意、 “条件么……倒也不算苛刻。长公主殿下说,她瞧着我……颇有几分才学,便让帆弟去国子监,日后也好与李钰公子做个伴读,相互砥砺。还说……还说让我日后若是有暇,多去公主府上,提点提点李钰公子的学问。” 真是造化弄人! 我一个历史系高材生,穿越过来冒名顶替,考状元,当主事,如今倒好,竟还要客串一把皇家纨绔的家庭教师!这叫什么事儿啊! 钟懿心中狂翻白眼,面上却是一派淡然。 钟雄闻言,陷入了沉思。 3国子监的诱惑不可谓不大,那是通往更高仕途的阶梯。 但长公主府的人情,却也不好轻易承下。 他左思右想,目光在钟懿和钟帆之间来回逡巡,最终,重重一点头。 “好!既然是长公主殿下的美意,帆儿,你就去国子监,好生念书,莫要辜负了殿下的恩典,也莫要给你二……给你自己丢脸!” 钟帆闻言,方才那股子与卢培春、赵鸣对峙时的理直气壮顿时泄了泰半。他梗着脖子,却不敢看父亲的眼睛,嗫嚅着。 “爹,鼎哥……我……我这心里头七上八下的,万一……万一我给钟家丢了人……” 他平日里跟卢培春、赵鸣那等货色拌嘴,不过是仗着一股不平之气,可真要论起肚子里那点墨水,他自己清楚,跟国子监那些真正的天之骄子比起来,怕是萤火之于皓月。 钟雄鼻孔里发出一声冷哼,眼神锐利如刀。 “哼!现在晓得怕了?当初在崇文书院三天打鱼两天晒网,逃学顽劣的时候,那股子混不吝的劲头哪儿去了?” 钟帆被父亲说得面红耳赤,脑袋垂得更低,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讷讷地不敢再言。 一旁的钟懿见状,心中暗叹一声,面上却是不动声色,转向钟鼎,温和一笑、 “父亲,帆弟,依我看,不如让懿哥儿也同去国子监,也好与帆弟做个伴,彼此有个照应。” 钟雄目光微闪,深深地看了钟懿一眼,又瞥向一脸懵懂的钟鼎,心中雪亮。 这杯喊作懿哥儿的才是钟家正儿八经的二少爷。 他沉吟片刻,对钟鼎劝解。 “鼎哥儿所言甚是。你如今去国子监继续深造,也是应有之义。有你大哥在,你们兄弟俩也能相互扶持。” 平日里,钟雄对这个与儿子厮混在一处的钟鼎,实则当半个子侄看待。 钟帆一听,眼睛顿时亮了,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连连点头。 “对对对!爹说的是!有……有懿弟陪着,我……我心里也踏实些!好弟弟,你可得帮帮大哥!” 钟鼎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憨厚的脸上写满了茫然和一丝为难, “啊?我……我也去?国子监……那是什么地方?我……我什么都不会啊……” 他只觉得脑子嗡嗡的,去那么厉害的地方念书,比让他去校场耍一套拳法还难受。 再说了,他来京城就是来享受来了,去念书还不如回去! 钟懿拍了拍他的肩膀,鼓励道:“只管去便是,凡事有我,不必担忧。” 钟鼎见懿哥儿都这么说了,虽然心里还是发怵,但也只能期期艾艾地点了点头。 “那……好吧。” 翌日清晨,钟帆与钟鼎拜别了崇文书院的卫夫子,只说得了机缘,要去国子监进学。 卫夫子虽有讶异,却也欣然勉励了几句。 随后,二人便登上了钟府那辆略显寒酸的青布马车,吱呀呀地朝着国子监的方向驶去。 国子监门前,果然气派非凡。朱红大门,琉璃瓦顶,门前车水马龙,锦衣华服的公子哥儿络绎不绝,座下不是高头大马,便是镶金嵌玉的华丽马车。 钟家那辆青布马车混在其中,便如鹤群中的一只鹌鹑,显得格格不入。 不少锦衣学子投来或鄙夷或好奇的目光,交头接耳,指指点点,那眼神仿佛在说:这是哪儿来的土包子? 正此时,钟帆眼尖,一眼便瞧见了不远处,卢培春和赵鸣正哈着腰,满脸谄媚地陪着一位衣饰更为华贵的年轻公子说话。那公子约莫十七八岁,面带倨傲,顾盼之间,自有一股颐指气使的派头,想来便是哪家的世子了。 钟帆本就因自家马车寒酸而有些不自在,见了这俩对头在此卑躬屈膝的模样,心头火气“噌”地一下就上来了,当即朗声大笑。 “哟!这不是卢大才子和赵大学问人吗?怎么着,今儿个改行当哈巴狗了?摇尾乞怜的模样,可真是……精彩绝伦啊!哈哈哈!” 卢培春和赵鸣闻声,脸色骤变。 待看清是钟帆和钟鼎,二人眼中先是闪过一丝惊愕,随即化为恼怒和不屑。 那锦衣世子眉头一蹙,不悦地瞥了钟帆一眼,声音带着几分寒意。 “大胆!哪里来的腌臜货色,敢在本世子面前放肆!” 赵鸣连忙哈腰解释:“世子息怒,这两个不长眼的家伙,是武定钟家的,乡下来的,不懂规矩。” 卢培春也帮腔:“正是,世子爷何必与这等粗鄙之人一般见识。” 那世子轻哼一声,上下打量了钟帆和钟鼎几眼,见他们衣着普通,更是面露鄙夷:“你们两个,是什么人?一身穷酸气,也配来国子监?来此何事?” 钟帆脖子一梗,昨日的担忧此刻被怒火冲散了不少,嘿然一笑,挺直了腰杆:“嘿!小爷我们,自然是来国子监……考校入学来的!” “什么?考校入学?”那世子一愣,随即与卢培春、赵鸣对视一眼,三人脸上皆是不可思议的讥笑。卢培春更是夸张地“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钟帆,你莫不是睡糊涂了?国子监也是你们想考就能考的?” 不等他们继续嘲讽,国子监门口一位负责接待的小吏已快步走了过来,对着钟帆和钟鼎拱了拱手:“敢问可是武定钟府的钟帆、钟鼎两位公子?” 钟帆昂首:“正是!” 那小吏客气地一引手:“两位公子,请随小的来,入学考校的时辰快到了。” “什么?!”那世子与卢培春、赵鸣三人,眼睁睁看着钟帆二人被那小吏恭敬引走,皆是目瞪口呆,下巴颏儿险些掉在地上。 第三十八章 为国效力,乃我辈本分 待钟帆二人身影消失在门内,那世子才回过神来,脸色铁青,一把揪住卢培春的衣领,厉声质问。 “卢培春!这二人……究竟是何来路?他们怎会有资格参加入学考校?” 卢培春被他摇得头晕眼花,连忙告饶。 “世……世子息怒!那高个儿的叫钟帆,是武定钟氏的长子,平日里不学无术。旁边那个瞧着憨头憨脑的,便是他家仆人。” “武定钟氏”世子眉头拧得更紧,眼中疑色更浓,“哼,国子监的入学考校,何其严苛!便是寻常官员子弟,想得一个考校的名额都难如登天,他们区区一个不入流武官的儿子,如何能……” 他自己身为郡王世子,也是费了不少周折才得了免试入学的资格,这两个小子凭什么? 赵鸣更是百思不得其解,一张脸憋得通红,心中翻江倒海: 这钟帆走了什么狗屎运? 他身边那个呆头呆脑的书童,竟然也有资格参加入学考校?还有没有天理了! 连他一个小厮都能进,那我算什么? 与此同时,户部衙门内,钟懿刚踏入度支司的公房,屁股还没坐热,便被顶头上司,郎中卢介玄叫了过去。 卢介玄端着茶盏,慢条斯理地呷了一口,眼皮都未曾抬一下,皮笑肉不笑地丢过来一摞积满灰尘、纸张泛黄的卷宗。 “钟主事,这是往年兵部的军费支用账册,年深日久,颇有些数目对不上。你既有‘户部福星’的美誉,珠算通神,便辛苦一趟,将这些陈年旧账好生梳理梳理。” 钟懿的目光在那堆积如山的卷宗上轻轻一扫,心中便是一凛。 来者不善,善者不来! 这些卷宗积满了灰尘,纸张泛黄卷边,散发着一股陈腐的霉味,显然是积压了不知多少年头的陈芝麻烂谷子。 清理兵部的军费支用账册? 这听起来简单,实则暗藏杀机。 兵部是什么地方?那是大渊朝的钱袋子之一,更是各路神仙盘根错节的势力范围。 查这些账,不仅仅是耗费心力那么简单,每一笔糊涂账背后,都可能牵扯到朝中重臣,甚至是皇亲国戚。一个不慎,便是得罪了整个利益集团,掉脑袋都是轻的! 卢介玄见钟懿沉默不语,嘴角那抹皮笑肉不笑的弧度更深了,慢悠悠地又呷了口茶,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讽。 “怎么?钟主事莫不是怕了?你帮着天香楼筹集银两,闹得满城风雨。如今这为国为民、梳理朝纲的大好事,反倒畏首畏尾了?” 钟懿看了眼卢介玄,这老狐狸,明着是夸他,暗地里却是在点他。 天香楼和兵部账册这两件事的性质,可谓是天差地别! 一旁的赵耀听得是怒火中烧,一张脸涨得通红,正要挺身而出为钟懿辩驳几句,却被钟懿暗中轻轻一拉衣袖,示意他稍安勿躁。 赵耀愤愤不平,却也只能强压下火气,狠狠瞪了卢介玄一眼。 这卢胖子,分明是公报私仇,故意刁难钟老弟! 钟懿面上却依旧挂着温和笑容,仿佛丝毫未察觉到卢介玄的恶意,他微微躬身,不卑不亢。 “卢大人说笑了。为国效力,乃我辈本分,何来畏惧之说?只是这兵部军费账册,历时数十载,浩如烟海,晚生初来乍到,恐一人之力难以胜任,怕是会耽误了朝廷大事。不知卢大人可有安排其他同僚与晚生一同协理?也好群策群力,尽快将此事办妥。” 卢介玄的三角眼蓦地眯起,闪过一丝寒芒,旋即又被一层更深的笑意掩盖。 这小子,滑不溜手,倒不像个初出茅庐的愣头青! 他原以为一句话就能把这差事压下去,没想到钟鼎居然敢跟他讨价还价。 他冷哼一声,放下茶盏,语气陡然锐利了几分。 “哼,些许小事,也值得大惊小怪?也罢,既然钟主事觉得人手不足……”他扬声朝外头喊道,“来人!去将司务厅的刘主事给本官叫来!” 不多时,一个身形微胖、满脸堆笑的中年官员便一路小跑着进了公房,额头上还渗着细密的汗珠,一进来便点头哈腰。 “下官刘能,参见卢大人!不知大人有何吩咐?” 卢介玄眼皮都未抬,只伸出肥硕的手指,点了点钟懿,又指了指那堆积如山的卷宗。 “刘主事,这位是度支司新任的钟主事,‘户部福星’,珠算通神。这批兵部的陈年旧账,便由钟主事牵头,你司务厅上下全力配合,听凭钟主事调遣,务必在两个月内,给本官梳理清楚!若有差池,本官唯你是问!” 那刘主事一听是兵部的旧账,脸色“唰”地一下就白了,额头上的汗珠更是滚滚而下,偷偷觑了钟懿一眼,又看了看卢介玄,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不敢说,只能连声应喏。 “是是是,下官……下官遵命,定当全力配合钟主事,不敢有误!”*我的娘嘞!这可是个烫手山芋啊!这姓钟的什么来头,一来就接这种要命的活计,还把我也给拖下水了!* 钟懿面上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对着卢介玄拱了拱手,笑容可掬。 “如此,便多谢卢大人体恤下属,为晚生分忧解难了。” 就在此时,门口传来一声轻咳,一道沉稳中带着几分冷意的声音响起。 “卢大人好大的官威啊!”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户部左侍郎崔文正背着手,面色凝重地缓步走了进来,目光直直落在卢介玄身上。 卢介玄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旋即又舒展开来,依旧是那副笑眯眯的模样。 “哦?原来是崔大人。崔大人此言何意啊?” 崔文正走到钟懿身旁,淡淡瞥了一眼那堆卷宗,复又看向卢介玄,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悦。 “钟懿乃我户部度支司主事,亦是本官一手举荐提拔之人。卢大人要给他分派如此紧要的差事,是不是也该先与本官通个气,商议一二?” 这崔文正,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时候来,是想唱哪一出? 钟懿心中暗自盘算,面上却是不动声色。 第三十九章 你方唱罢我登场的大戏 卢介玄闻言,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崔大人这话可就见外了。你我同为户部侍郎,官阶品级一般无二,本官调遣一个小小的主事,处理些部内公务,难道还需要事事向崔大人报备不成?这大渊朝的官场,怕是还没这个规矩吧?” 崔文正脸色一沉,眼神变得有些阴鸷,嘴角却勾起一抹冷笑。 “卢大人说得倒也轻巧。不过,本官也确实有件要紧的差事,正打算交给钟懿去办。既然卢大人这里也有安排,不知卢大人是打算让钟鼎先处理你那兵部的陈年旧账呢,还是先办本官这边的急务?” 卢介玄眼珠一转,笑容依旧和煦。 “哎呀,既然崔大人也有要事交办,那自然是崔大人的事情为先。本官这点小事,不急,不急。钟主事,你便先听从崔大人的调遣吧。” 言毕,卢介玄放下茶盏,施施然起身,对着那还愣在一旁的刘主事摆了摆手。 “刘主事,既然如此,你便先回吧。” 刘主事如蒙大赦,忙不迭地躬身行礼,逃也似的退了出去。 待卢介玄的身影消失在门口,崔文正才重重地叹了口气,脸上的凝重之色却未消减半分,他转头看向钟懿,语气复杂。 “唉,钟鼎啊钟鼎,你还是太老实了!这兵部的烂账,岂是好接的?那卢介玄分明是没安好心,想把你往火坑里推!一个不慎,便是粉身碎骨,万劫不复的下场啊!” 钟懿心中暗自苦笑。 老实?我若真老实,怕是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我一个七品小主事,如何拧得过从三品侍郎的大腿?您老人家若真有心替我回护,又何必等到卢介玄将差事都派下来,刘主事都领了命,尘埃落定之时才“恰巧”出现? 这人情卖得,真是滴水不漏,恰到好处。 钟懿清楚,崔文正这番作态,一半是真心提点,另一半,怕也是借此敲打他,让他明白,在这户部,谁才是他真正的靠山。 尽管心中百转千回,钟懿面上却是一片感激涕零之色,连忙深深一揖。 “多谢崔大人回护!若非大人及时解围,晚生今日怕是……唉!大人对晚生的栽培之恩,晚生铭记于心,没齿难忘!无论何等差事,晚生定当竭尽所能,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绝不辜负大人的信任与期望!” 崔文正与钟懿一番“肺腑之言”后,便也借口公务繁忙,先行离去。 偌大的公房内,只剩下钟懿与赵耀二人,还有那堆积如山、散发着不祥气息的兵部卷宗。 赵耀兀自气愤难平,一拳捶在桌案上。 “这卢介玄忒不是东西!还有那崔大人,早不来晚不来……” 钟懿却是摆了摆手,示意赵耀不必再说。他明白赵耀的心思,也清楚崔文正的算盘。 这官场,本就是一出你方唱罢我登场的大戏,人人都在为自己谋算。 崔大人此举,既卖了他人情,又敲打了卢介玄,更让他明白,在这户部,谁才是真正能倚仗的。 只是,这兵部的烂账,终究还是要有个说法。 正思忖间,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个身形瘦削,约莫二十出头,面白无须,眼神却透着几分精明与市侩的年轻人探头探脑地走了进来。此人正是卢介玄的心腹,亦是他的远房侄子,在司务厅任个主事的卢枫。 卢枫方才在外面已听了个大概,心中对这位新晋的“户部福星”充满了好奇,尤其是听说他年纪轻轻,便敢和长公主之子叫板,又能得崔侍郎青眼,此刻见公房内只有钟懿与赵耀,便凑了上来,脸上堆着笑。 “钟大人,久仰大名,久仰大名啊!” 钟懿瞥了他一眼,这卢枫虽是卢介玄的人,但伸手不打笑脸人,便也客气地点了点头。 “卢主事客气了。” 卢枫搓着手,目光在那堆卷宗上转了一圈,又落在钟懿身上,试探着问。 “钟大人,崔大人既有急务交办,那这兵部的账册……您打算如何处置?小人也好回去跟卢大人复命。” 这小子,是来探我口风的?还是想看我笑话?钟懿心中冷笑,面上却是不动声色。 他施施然走到自己的书案前,从笔筒中取出一支细毫毛笔,又寻了几片打磨光滑的竹简,竟旁若无人地伏案写画起来。 竹简粗糙,笔墨难行,远不如纸张便利。 唉,这大渊朝的纸张也忒贵了些,寻常书写都用竹简,诸多不便。 若是有朝一日,能造出价廉物美的纸张,利国利民,也是一桩大功德。 钟懿一边写画,一边暗自感叹。 那卢枫见钟懿不理会他,反而摆弄起竹简,心中更是好奇。 他伸长了脖子想看个究竟,只见钟懿笔走龙蛇,竹简上画着些弯弯曲曲的线条和一些他从未见过的符号,间或夹杂着几个数字,却是一个字也看不明白。 这……这是在做什么?鬼画符不成? 卢枫心中嘀咕,脸上却不敢表露分毫。 等了半晌,见钟懿依旧埋首疾书,卢枫终于按捺不住。 “钟大人,您这……莫不是在为崔大人的急务做准备?可这兵部的账册,咱们是不是该先去兵部那边打个招呼,至少把近几年的账本先要过来?” 在他想来,钟鼎就算有崔大人撑腰,这兵部的账目也是块硬骨头,早点动手,早点了结,免得夜长梦多。 钟懿闻言,终于抬起头,脸上露出一抹莫测的笑容,将手中画好的竹简小心翼翼地卷起,用细绳扎好,收入袖中:“卢主事莫急,很快了。” 他站起身,掸了掸衣袍,对赵耀点了点头:“赵兄,你且在此稍候,我去去就回。” 言罢,竟是抬步便向外走去。 卢枫一愣,连忙跟上:“钟大人,您这是……要去兵部?” 钟懿含笑不语,径直前行。 卢枫见状,只得快步跟上,心中却是翻江倒。 这钟鼎莫不是脑子坏掉了?卢大人和崔大人都说这兵部账目是烫手山芋,他倒好,一点准备都不做,就这么空着手去? 第四十章 也敢跑到我兵部来指手画脚 难道他以为凭他‘户部福星’的名头,兵部那帮丘八就会乖乖把账本交出来?就算是要行贿疏通,好歹也该备些金银,或者寻几幅名家字画吧? 自己这鬼画符……他当自己是画圣降世,还是以为兵部那群舞刀弄枪的粗胚能欣赏他这‘墨宝’? 卢枫越想越觉得这钟鼎不靠谱,怕不是个银样镴枪头,中看不中用。 不多时,两人已来到兵部衙门。 与户部的文雅不同,兵部衙门更显森严肃杀,往来之人多是武将打扮,一个个虎背熊腰,眼神锐利。 钟懿上前,对守门的小校递上名帖,朗声道:“户部度支司主事钟懿,并司务厅主事卢枫,求见兵部左侍郎周大人。” 那小校验过名帖,见是户部官员,倒也不敢怠慢,转身进去通报。 片刻之后,一名身着绯色官袍,面容方正,颌下留着一部短髯,眼神带着几分不耐与傲慢的中年官员大步流星地从内堂走了出来,正是兵部左侍郎周延。 周延目光在钟懿和卢枫身上一扫,眉头便紧紧皱了起来,语气不善:“何事?” 卢枫见状,生怕钟鼎说错话,连忙抢上前一步,躬身行礼。 “下官户部司务厅主事卢枫,这位是度支司钟主事。我二人奉户部卢侍郎之命,前来与贵部核查历年军费支用账目,还望周大人行个方便,着人配合一二。” 他这话一出口,周延的脸色“腾”地一下就沉了下来,额角青筋暴跳,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核查军费?!”周延怒极反笑,声音陡然拔高了八度,锐利且杀气腾腾,“好大的口气!区区一个户部七品主事,也敢跑到我兵部来指手画脚,命令本官配合你们?!” 他猛地一甩袖子,厉声喝道:“来人!” 两名身材魁梧的兵丁立刻应声而出,目露凶光。 “把这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给本官轰出去!”周延戟指钟懿与卢枫,声色俱厉。 卢枫吓得脸色煞白,双腿一软,险些瘫倒在地。 完了完了!这下彻底把人得罪死了!这钟鼎是扫把星不成,一来就捅这么大篓子! 眼看那两名兵丁就要上前动手,钟懿却是不慌不忙地从袖中抽出那卷竹简,高高举起,朗声道:“周大人息怒!下官此来,并无冒犯之意!下官这里有一画,欲献与大人!” 此言一出,莫说周延,连卢枫都愣住了。 卢枫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心中更是将钟懿骂了个狗血淋头。 疯了!这小子一定是疯了!都什么时候了,还献画?献你个大头鬼啊!这下脸可丢到姥姥家了! 他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只觉得钟懿此举,简直是愚不可及,自取其辱! 周延也是一怔,随即发出一声嗤笑,眼神中的鄙夷与不屑更浓了三分。 “画?哼!本官戎马半生,只识刀枪,不懂丹青!钟鼎是吧?你这算盘可是打错了地方!本官对你那劳什子画作,没有半点兴趣!” 钟懿面上却是不动声色,语气依旧沉稳。 “大人此言差矣。此画,下官敢担保,大人定会喜欢。若大人看过之后,依旧觉得下官是无理取闹,下官立刻掉头便走,绝无二话,并甘受任何责罚!” 周延闻言,三角眼微微眯起,闪过一丝狐疑。 他虽鄙夷钟懿,但也听过此人的一些名声,什么“户部福星”,什么“珠算通神”,据说连长公主都对他另眼相看。 这小子,莫非真有什么依仗? 他冷哼一声。 “好大的口气!本官倒要看看,你这黄口小儿,能拿出什么惊世骇俗的画作来!”他向前走了两步,眼神锐利,“拿来!” 钟懿深吸一口气,双手将那卷竹简恭恭敬敬地递了过去。 周延一把接过,带着几分不耐烦地展开竹简。 然而,当他的目光落在竹简上所绘之物时,原本满脸的怒容与不屑瞬间凝固,继而化为惊愕,瞳孔骤然收缩,呼吸也随之变得急促起来! 周遭那几乎凝成实质的僵硬气氛,陡然间烟消云散。 “哈!哈哈!哈哈哈哈!” 兵部左侍郎周延,这位方才还声色俱厉,恨不得将钟懿生吞活剥的武将,此刻竟是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狂笑!他那粗砺的大手重重拍在钟懿的肩膀上,力道之大,险些让钟懿一个趔趄。 “好小子!好小子啊!本官险些错过了宝贝!”周延双目放光,哪还有半分先前的倨傲与不耐,只剩下满满的惊喜与热切,“钟主事,不,钟贤弟!你这哪里是来查账的,分明是给本官送大礼来的!快,里面请,上座!上好茶!” 他竟是亲自拉着钟懿的手臂,便要往内堂而去,那亲热劲儿,仿佛钟懿是他失散多年的亲兄弟。 一旁的卢枫,眼珠子都快惊得掉出来了。 这……这什么情况?! 他方才也偷偷瞥了一眼那竹简,上面不过是些弯弯绕绕的线条,还有几个不知所谓的圈圈叉叉,怎的就让这兵部的阎王爷转了性? 难道那竹简上画的是什么绝世美女,能勾了周侍郎的魂不成?可瞧着也不像啊! 莫非……莫非这钟鼎真会什么妖法? 卢枫只觉得脑子嗡嗡作响,一片混乱。 眼见钟懿被周延半拉半拽地请进了兵部内堂,他卢枫,却被那两个依旧凶神恶煞的兵丁拦在了门外,任凭那带着几分寒意的秋风吹得他衣袂翻飞,心中更是拔凉拔凉的。 我……我这是来干嘛的?陪太子读书?不对,是陪个煞星闯祸,结果人家平步青云,我在这儿喝西北风? 卢枫欲哭无泪,只觉得今日出门定是没看黄历。 兵部内堂,周延的热情简直要将钟懿融化。 “来人!快!去将尚书大人请来!就说有天大的好事!” 周延一叠声地吩咐着亲兵,兴奋得满脸通红。 “周大人且慢!”钟懿连忙出声阻止。他可不想把事情闹得人尽皆知,至少现在不想。 周延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一拍脑门。 “对对对,贤弟说的是!此事重大,确需从长计议!”他压低了声音,眼中却依旧闪烁着狼一般的绿光,“贤弟,你这图……这图上的物件,当真……当真可行?” 第四十一章 老夫保举你入枢密院 钟懿微微一笑,再次拱手。 “下官今日前来,一是奉命核查军费账目,二来,便是想将此竹简之物,献与周大人,略表寸心,也算为我大渊军伍,尽一份绵薄之力。” 周延闻言,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随即陷入了沉思。 他摩挲着下巴上的短髯,眉头微蹙。 “钟贤弟,你这两件事……无论是查账,还是这神物……都不是下官一人能够擅专的。尤其是这账目,积年累月,牵涉甚广……这图纸上的东西,更是干系我大渊军之未来!必须禀明尚书大人!” 钟懿心中一动,看来这兵部的账,比他想象的还要棘手,连一个左侍郎都担不起干系。 至于这马具三宝,其分量之重,倒是在他意料之中。 “既此,便全凭周大人安排。” 不多时,一名身着与周延同制式官袍,但气度更为沉凝威严的老者,在亲兵的簇拥下步入内堂。此人面容清癯,双目开阖间精光四射,正是兵部尚书魏寰。 “周延,何事如此急躁,扰我清净?”魏寰的声音不高,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周延连忙躬身,将手中的竹简恭敬呈上:“尚书大人,您请看此物!” 魏寰接过竹简,目光甫一触及,瞳孔猛缩!那张素来沉稳的面容上,竟是掀起了惊涛骇浪!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此……此为何物?!” 钟懿上前一步,不卑不亢地开口。 “启禀尚书大人,此乃下官偶然所得,名曰马鞍、马镫、马蹄铁,合称‘骑兵三宝’。马鞍可使骑士稳坐马背,久战不疲;马镫可助骑士借力,劈砍刺杀更为勇猛;马蹄铁则可护马蹄,使战马驰骋更为长久,适应各种地形……” 他将后世骑兵装备的优势娓娓道来,听得魏寰与周延二人眼神愈发明亮,呼吸也愈发粗重。 “好!好!好啊!” 魏寰连道三声好,看向钟懿的眼神,简直像是看着一块绝世美玉,“钟鼎是吧?户部度支司主事?真是……真是天佑我大渊!此三物若能用于军中,我大渊铁骑,何愁不能横扫漠北,踏平西陲!” 钟懿谦逊一笑。 “大人谬赞,下官愧不敢当。今日前来,除了献上此图,亦是奉户部之命,前来核查兵部历年军费账册。” 魏寰闻言,脸上的兴奋之色稍减,长长叹了口气。 “唉,卢介玄那老匹夫,果然没安好心!这是把你这块璞玉往火坑里推啊!钟主事,老夫看你是个将才,留在那户部算盘珠子里打滚,岂不可惜?可愿来我兵部?老夫保举你入枢密院,参赞军机,如何?” 这是……要挖墙脚? 钟懿心中微动。 兵部,枢密院,这可是大渊朝真正的权力核心之一。 若能在此立足,前途不可限量。 他思忖片刻,却是缓缓摇了摇头。 “多谢尚书大人厚爱。只是下官初入仕途,根基尚浅,且户部账册之事尚未了结,不敢再分心他顾。” 魏寰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赞赏与惋惜。 “也罢,人各有志。不过,我兵部的大门,随时为钟主事敞开!”他转向周延,“周延,将近二十年的军费账册,全部找出来,交给钟主事!但凡钟主事有所需,兵部上下,务必全力配合,不得有误!” “下官遵命!”周延轰然应诺,看向钟懿的眼神,已满是敬佩。 当钟懿抱着一摞摞散发着陈腐霉味的卷宗,在周延亲自护送下走出兵部衙门时,等候在外的卢枫,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这……这……这怎么可能?! 他眼睁睁看着那些兵部视为禁忌的账册,就这么轻而易举地被钟懿搬了出来! 那周阎王,非但没有为难,反而一脸恭送,就差没给钟懿打扇了! 他到底给周延灌了什么迷魂汤?不,是给兵部尚书灌了什么迷魂汤?! 卢枫只觉得这个世界太疯狂了。 两人一路无话,抱着沉甸甸的卷宗回了户部度支司的公房。 赵耀早已等得心焦,见钟懿真的抱回了账册,也是又惊又喜。 “钟老弟,你……你真办成了?!” 钟懿将卷宗往桌上一放,拍了拍手。 “幸不辱命。接下来,便要辛苦赵兄与我一同,将这些陈年老账,一笔笔理清楚了!” 三人立刻投入到紧张的核算之中。 卢枫虽也帮忙整理,心思却早已飞到了九霄云外。他越想越觉得此事蹊跷,趁着钟懿与赵耀埋首于故纸堆中,他悄悄寻了个借口,一溜烟跑到了户部侍郎卢介玄的公房。 “大人!大人!”卢枫气喘吁吁,脸上带着一丝邀功的兴奋,却又夹杂着浓浓的不解。 卢介玄放下手中的茶盏,慢条斯理地瞥了他一眼。 “何事如此慌张?那钟鼎,可是被兵部的人打出来了?” 他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似乎早已预料到这个结果。 卢枫咽了口唾沫,急急禀报。 “大人!那……那钟鼎……他……他把兵部近二十年的军费账册,全都搬回来了!” “噗——” 卢介玄刚呷入口中的热茶,一口喷了出来,狼狈不堪。 他站起身,双目圆睁,厉声质问。 “你说什么?!他……他当真拿到了?!周延那头犟驴,还有魏寰那老狐狸,怎么可能如此轻易就把账册交出来?!” 公房内的气氛,因卢介玄那一口喷出的茶水,以及他暴怒的质问,再度凝固。 卢枫吓得一哆嗦,垂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方才那点邀功的小心思,此刻早已被卢侍郎雷霆般的怒火轰得渣都不剩。 乖乖,这火气,比兵部那周阎王还吓人! 卢介玄胸膛剧烈起伏,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卢枫。 半晌,他深吸一口气,那外放的怒火竟是奇迹般地收敛了回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令人心悸的阴沉。 他踱步到卢枫身前,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此刻竟透着几分狰狞。 “周延……魏寰……这两个老匹夫,竟然敢如此不给本官面子!好,好得很!” 卢介玄眼中精光陡然一闪,压低了声音,凑到卢枫耳边,,细细密密地交代了几句。 卢枫听着,身躯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脸色煞白如纸,声音都带着哭腔。 “大……大人!这……这万万使不得啊!这要是……要是被钟鼎那小子察觉,或是被兵部的人知道了……小的……小的一百个脑袋也不够砍的啊!” 第四十二章 事成之后,少不了你的好处 “废物!”卢介玄一甩袖,怒斥出声,声音带着刺骨的寒意,“瞧你那点出息!怕什么?有本官在,天塌下来,也有本官给你顶着!出了事,自有本官一力承担!你只管按本官说的去做,事成之后,少不了你的好处!” 他语气一转,带着几分蛊惑。 “难道,你想一辈子就窝在这司务厅,当个不起眼的小主事?这可是你平步青云的好机会!” 卢枫被骂得头皮发麻,心中更是叫苦不迭。他知道,自己这是被架在火上烤了。 答应,是九死一生;不答应,眼下就得罪了这位顶头上司,怕是立刻就要没好果子吃。 他一咬牙,心一横:“小的……小的遵命!全凭大人吩咐!” 光阴似箭,转眼便到了下值时分。 公房内,钟懿伸了个懒腰,看着眼前依旧堆积如山的卷宗,只觉得头昏脑涨。 这些陈年旧账,真不是一般的难啃。 “赵兄,今日便到这儿吧,明日再继续。” 钟懿起身,准备收拾东西离开。兵部的账册实在太多,今日只清点了冰山一角,明日还得继续搬运。 “也好。”赵耀也是揉着发酸的眼睛,长出了一口气。 “钟主事且慢!”一旁的卢枫突然殷勤地凑了上来,脸上堆着笑,“钟主事您劳累了一天,快些回去歇息吧。方才小的只是帮着整理,并未参与核算,心中有愧。不若今夜便由小的在此守着,将剩下的这些略作归拢,也算是为钟主事分忧。” 钟懿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见他态度诚恳,倒也没多想。 毕竟,他今日能顺利从兵部拿到账册,卢枫也算是在场“见证”了。 也好,有人愿意主动加班,他乐得清闲。 他点了点头。 “那便有劳卢主事了。切莫太过操劳。” “应该的,应该的。”卢枫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待钟懿与赵耀的身影消失在门外,公房内只剩下卢枫一人。 他脸上的笑容瞬间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凝重与紧张。他走到门口,小心翼翼地探头向外望了望,确认四下无人,这才将门轻轻掩上。 昏黄的烛光下,卢枫的影子被拉得细长,在墙壁上微微晃动,更添了几分诡异。他走到那堆积如山的账册前,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 卢大人啊卢大人,你可千万要说话算话! 他伸出手,在那一摞摞卷宗中逡巡片刻,最终小心翼翼地抽出一本不算太厚也不算太薄的军费支用记录,迅速塞入怀中,又仔细地拍了拍,确保稳妥后,这才长长吐出一口浊气,额角已渗出细密的汗珠。 应该……应该不会被发现吧?这么多账册,少一本,谁能轻易察觉? 钟懿刚走出户部衙门,便听见一阵熟悉的争执声。 “崔烈!你那‘风花雪月’能当饭吃吗?夫子布置的策论,你到底想通了没有?整日就知道吟风弄月,不思进取!” 这是李钰略带焦躁的声音。 “哎呀,李兄,人生得意须尽欢嘛!策论策论,明日再论也不迟!倒是钟兄出来了!” 崔烈那玩世不恭的语调紧随其后。 钟懿循声望去,果见李钰和崔烈二人正站在不远处的马车旁,为了学习的事情又斗上了嘴。 见到钟懿,李钰那张俊秀的脸庞,此刻却像是被谁欠了几百两银子似的,要多难看有多难看。他快步上前,语气带着几分不情不愿。 “钟鼎,母亲……长公主殿下有请。” 崔烈也凑了过来,脸上倒是带着惯有的洒脱笑意。 “钟兄,巧了!家祖父也正念叨你呢,想请你过府一叙,品品新到的雨前龙井。” 钟懿闻言,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这两位爷,怎么又一同找上门来了? 他颇为无奈地拱了拱手。 “二位公子,这……究竟是何要事啊?若是寻常小聚,改日如何?今日实在有些疲乏。” 李钰眉头一蹙,显然对钟懿的推脱有些不满。 “还不是为了我俩的学业!我母亲和崔爷爷都说,你钟鼎学究天人,经世致用之才远胜国子监那些老学究,想请你……做我二人的正经夫子!” 崔烈也在一旁连连点头。 “是极是极!我爷爷说了,钟兄你随便指点一二,都比我们在国子监听那些老夫子念叨一年半载强得多!” 什么?夫子?开什么玩笑! 钟懿顿时受宠若惊,连连摆手。 “万万不可!二位公子真是谬赞了!在下不过一小小主事,才疏学浅,侥幸得了些虚名,如何敢为人师表?此事万万不可,还请二位公子代为回复长公主殿下与崔老大人,另请高明吧!” 他可不想被这两个活宝彻底缠上,辅导一个李钰已经够头疼了,再来一个跳脱的崔烈,日子还过不过了? 李钰却是不依不饶,板着脸。 “旁的事情可以商量,此事,你得亲自去跟我母亲分说。我可不敢替你回绝。” 崔烈也收起了嬉笑的神色,认真道:“钟兄,我祖父也是这个意思。你若真不愿,也需当面陈情才是。” 钟懿只觉得头皮一阵发麻,看来今日这鸿门宴,是躲不过去了。他长叹一声,认命般地点了点头。 “既如此,那便……先去拜见长公主殿下吧。” 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 这京城里,最不能得罪的,就是这帮皇亲国戚。 无奈之下,钟懿只得随着李钰,登上了前往长公主府的马车。 马车行至半途,迎面驶来一辆稍显朴素的青篷马车,与李钰的座驾交错而过时,对方车帘掀开一角,露出一张温文儒雅的中年男子的脸庞。 “见过父亲。”李钰端坐车中,神色淡淡地对着窗外说了一句,语气听不出喜怒。 钟懿心中一动,连忙也隔着车窗躬身行礼:“下官钟鼎,见过驸马爷。” 这位,想必就是当今圣上的妹夫,长平长公主的驸马,姜康了。 钟懿脑中迅速闪过此人的信息。 当年,这位姜驸马可是大渊朝最年轻的科举状元,不但文采风流,更是生得一表人才,俊朗不凡。 殿试之后,被长平长公主一眼相中,亲自向先帝求旨,上演了一出“榜下捉婿”的佳话,一时间名动京华,不知羡煞多少旁人。 车外的姜康,面容温润如玉,气质沉静平和,对着李钰微微颔首,声音亦是和煦。 “嗯,钰儿这是要回府?这位是……” 他的目光落在钟懿身上,带着一丝询问。 “母亲召见钟主事。”李钰简单回了一句。 姜康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抹浅笑。 “原来是户部的‘福星’钟主事,久仰大名。本官还有些许公务在身,便不打扰二位了。” 说罢,他放下车帘,马车缓缓驶离。 钟懿将方才李钰与姜康的互动瞧在眼里,一个神色淡漠疏离,一个温和却也带着几分客气与疏远。 这父子二人,不似寻常人家那般亲近。 李钰对这位状元父亲,似乎并无多少孺慕之情。 是天家威严,还是这驸马爷的日子,也并非旁人眼中那般风光无限? 当真是……父爱无声。 第四十三章 本宫亦可保你无虞 长公主府内堂,布置得雅致清贵,既无过分的奢靡,亦不失皇家气度。 淡淡的檀香萦绕鼻尖,令人心神宁静。 长平长公主凤目含威,端坐上首,见钟懿进来,略一点头,目光却先落在了李钰身上。 钟懿躬身行礼:“下官钟鼎,参见长公主殿下。” 李钰则有些不自在地挪了挪脚步,对着长公主一拱手。 “母亲,我……我那边还有些功课未完,想先行回去温习。” 这小子,跑得倒快!钟懿暗自腹诽。 长公主嗯了一声。 “去吧,钰儿,自己晓得用功便好。” 李钰如蒙大赦,匆匆应了一声,便头也不回地溜了。 待李钰身影消失,长公主的目光才重新落在钟懿身上,带着几分审视。 钟懿不等她开口,便抢先一步,再次深揖。 “殿下,下官今日前来,正是想当面回禀。承蒙殿下与崔老大人厚爱,只是下官才疏学浅,德行浅薄,实难当李公子与崔公子之师。此事,还请殿下明察,另请高贤。” 先下手为强,赶紧把这烫手山芋给推了!为人师表?我连自己这身份都还没捂热呢! 长公主闻言,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似笑非笑:“本宫料到了。” 钟懿心中一凛,这位长公主,果然不是寻常人物。 果不其然,长公主话锋一转,端起手边的茶盏,轻轻呷了一口。 “户部的差事,可还顺手?本宫听说,卢侍郎让你去查兵部的陈年旧账了?” “回殿下,确有此事。”钟懿恭声应答,“下官已从兵部取回了二十年的账册,目前正在核算之中。” 消息真灵通!看来这京城之内,没什么能瞒过长公主的眼睛。 “哦?”长公主放下茶盏,凤目中闪过一丝讶异,却又带着几分了然,“魏寰那老匹夫,素来油盐不进,出了名的茅坑石头,又臭又硬。钟鼎……是如何让他松口的?莫不是你替他去的?” 钟懿心中微动,面上却不动声色。 “回殿下,也无甚奇巧。下官……斗胆画了一幅简图,呈给了魏尚书。许是魏尚书见此法不错,便允了。” 长公主闻言,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轻笑。 “简图?呵呵,本宫倒不知,魏尚书竟也是个雅好丹青之人。”她顿了顿,语气转为幽深,“卢介玄此番让你啃这块硬骨头,怕是没安好心。此事,怕是不会这么轻易了结。” 钟懿心中一紧,听出她话中有话。 长公主凝视着他,缓缓开口。 “钟懿,你若觉得户部纷扰,不如来本宫府上,给钰儿做个伴读,如何?清净自在,无人敢扰。本宫亦可保你无虞。” 钟懿心中念头飞转,面上却是一片诚恳。 “多谢殿下美意垂怜。只是下官愚钝,已然习惯了户部那些繁琐的账目,与算筹刀笔为伴,倒也觉得踏实自在。骤然清闲下来,怕是反而无所适从。” 他再次躬身:“殿下的好意,下官心领了。只是,恕下官……不能从命。” 长公主静静地看着他,片刻之后,竟是点了点头,脸上并无半分不悦。 “也罢。人各有志,本宫也不强求。”她语气一缓,“日后若当真遇上什么自己解不开的麻烦,只管来长公主府寻本宫便是。” 这突如其来的善意,让钟懿更是受宠若惊,连忙应下。 “下官……多谢殿下厚爱!若无他事,下官……先行告退。” “去吧。”长公主摆了摆手。 钟懿躬身退出内堂,直到走出长公主府的大门,心中依旧翻腾不休。 这位长公主,究竟是何用意? 他摇了摇头,将这些纷乱的思绪暂且压下,快步向钟府方向行去。 一进自家院门,便觉一股不同寻常的低气压扑面而来。 厅堂内,钟帆和钟鼎二人,一个赛一个蔫,如同霜打的茄子般,各自瘫坐在椅子上,唉声叹气,连钟懿进门都未曾察觉。 倒是钟雄,面沉似水,背着手在堂中踱步,见钟懿回来,脸上勉强挤出一丝笑容,语气却透着一股压抑的怒火:“钟鼎回来了,一路辛苦,快去歇息吧。” 钟懿脚步一顿,目光在垂头丧气的钟帆和钟鼎身上扫过,心中已然明白定是出了什么事。他皱眉看向钟雄。 “老爷,这是……出什么事了?帆弟他们这是怎么了?” 钟雄闻言,脸色更冷,重重哼了一声。 “哼!老钟帆,你自己做的好事,还有脸让钟鼎问?自己跟三弟钟鼎说!” 钟帆被他一喝,更是羞愧难当,一张脸涨得通红,几乎要埋进胸膛里去,声音细若蚊蚋,嗫嚅着。 “我……我今日在国子监,考校完毕,散学之时……与那兵部侍郎卢介玄的侄子,卢培春……拌了几句嘴……” 他越说声音越低,最后几乎听不见:“……被,被祭酒大人瞧见了,罚我……罚我抄《礼记》十遍……” 钟雄一张脸黑得能滴出水来,声音里裹着冰碴子,劈头盖脸地砸向钟帆。 “好你个钟帆!第一天入国子监,便闹得沸沸扬扬,被罚抄书!我们钟家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钟帆梗着脖子,一脸不忿,声音也扬高了八度。 “父亲!明明是卢培春那厮先出言不逊,阴阳怪气地嘲讽鼎哥儿,我气不过才与他争辩几句!谁知那老虔婆似的祭酒,不问青红皂白便各打五十大板!” 这小子,还敢顶嘴! 钟雄气得额角青筋暴跳,正欲再发作。 钟懿上前一步,轻轻按住钟雄的手臂,语带劝慰。 “钟老爷息怒,帆弟也是维护我心切,一时冲动罢了。此事说到底,还是因我而起。” 卢家这是明着冲他来了,帆弟不过是池鱼之殃。 钟雄重重一哼,但见钟懿出面,脸色稍缓,目光转向他,语气依旧冰冷。 “定个儿,你莫要替这小子开脱!不过,我也听说了,卢介玄那老匹夫,在户部给你使绊子,让你去啃兵部那块硬骨头。此事,你可有把握应对?” 钟懿点了点头,复又摇头,神色凝重。 “兵部那二十年的烂账,我已从魏尚书手中取回,账目厘清只是时间问题。只是……卢侍郎此举,绝非仅仅为了刁难下官查账。后续,恐怕还会有别的手段。届时,仅凭下官一人之力,怕是独木难支。” 卢介玄不会善罢甘休,他背后若还有人,那这潭水就更深了。 他如今顶着钟鼎的身份,一举一动都牵扯钟家,不得不慎之又慎。 第四十四章 何愁不能横扫草原 钟雄闻言,眼中寒光一闪,周身气势陡然凌厉起来。 “哼!他卢家想动我钟家的人,也得问问我钟雄答不答应!鼎哥儿,你放心,明日起,我调两个府里最得力的护院跟着你。都是上过战场、见过血的老卒,寻常宵小,近不得你身!” 那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钟懿心中一暖:“多谢钟老爷。” 几人出了厅堂,月色已上中天,清辉遍洒。 钟鼎凑到钟懿身边,一张憨厚的脸上满是忧色,压低了声音。 “鼎哥儿,那卢家的人……会不会对你不利?要不,我……我跟你一起!万一有事,我也能帮衬一把!” 他攥了攥拳头,一副要与人拼命的架势。 钟懿看了钟鼎一眼,这傻小子,拳脚功夫是有的,但官场险恶,他懂什么? 不过,让他跟在身边,提前见识一下也好。 自己顶着钟鼎的身份,总不能让他一辈子不谙世事。 将来,他终究要以钟鼎的身份立足。 钟懿心中念头急转,面上却露出一丝浅笑,看向钟鼎和钟帆。 “也好。不过你这几日跟着帆弟,长安城可都玩遍了?” 钟鼎嘿嘿一笑,挠了挠头,眼中闪过一丝得意。 “差不多了!帆弟对长安熟得很,带着我东游西逛,酒楼茶肆,瓦舍勾栏,都转了个遍,快活了小半个月!就是……就是国子监太没趣了。” 钟帆在旁听着,脸上也露出一丝回味,随即又有些讪讪,毕竟刚挨了罚。 钟懿瞥了他一眼,心中暗笑。 “玩也玩够了。”钟懿拍了拍钟鼎的肩膀,“这样,白日里,你还是得去国子监应卯,好歹把祭酒大人罚的《礼记》抄完。晚上,若有空闲,再来户部寻我便是。” 钟鼎闻言,脸上的笑意顿时垮了下去,苦着脸,如同霜打的茄子:“鼎哥儿,那国子监……真不是人待的地方。那些之乎者也,听得我头都大了。” 钟懿板起脸,不容置喙:“必须去!” 钟鼎见他神色认真,不敢再多言,只得蔫蔫地应了。 唉,看来这苦日子,还没到头啊! 与此同时,数百丈外的兵部衙门之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各司房舍灯火通明,官员书吏往来奔走,明明已过了下值的时辰,却无一人离去,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灼与亢奋交织的紧张气氛。 兵部尚书魏寰端坐堂上,面沉似水。 堂下,几位郎中、员外郎皆是神色凝重。 早些时候,宫中快马传讯,北境苍莽山一线,匈奴诸部蠢蠢欲动,恐有大规模南下寇边之虞。圣上震怒,已下旨,命兵部即刻调拨军资,增派兵马,驰援北境。 “唉!”一名须发花白的郎中忍不住捶了捶桌案,声音嘶哑,“匈奴骑兵甲天下,来去如风,剽悍异常。我大渊将士虽勇,可北地铁骑对决,折损太甚!每岁增兵,与添油何异?银子花海了去,却总是不见大的起色!” 堂内气氛愈发压抑,众人皆是眉头紧锁,忧心忡忡。 另一人接话,声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振奋。 “王大人此言差矣!往年是往年,今年,或有不同!”他压低了声音,眼中闪烁着异样的光芒,“若非钟侍读……哦不,是钟主事的查账新法,尚书大人怎会如此痛快地将那二十年的陈年烂账交出去?” 此言一出,众人精神皆是一振。 魏寰闻言,紧绷的脸颊微微松动。他之所以松口,将那堆积如山的陈年账册交给钟鼎,固然有被那小子新奇的“简图”和“数目标记法”所震慑,更有深一层的考量。 这新法,若真能厘清兵部多年的糊涂账,将那些被侵占、挪用、虚耗的军费给挤出来,哪怕只有十之一二,用到北境边防上,便是无数兵士的甲胄粮草,便能多打造几百柄克敌利刃,多招募上千敢死之士! 这,才是他魏寰真正的指望! 堂内顿时炸开了锅! “什么?钟主事那新法,莫非还能用在骑兵身上不成?” “嗨!老张你糊涂了!查账的法子,如何能安到马背上?定是钟主事又有什么奇思妙想!” “快说说!快说说!究竟是什么宝贝?” 户部左侍郎周延,此刻正借调在兵部协助,闻言亦是双目放光,一拍大腿,声音都带上了几分颤抖。 “尚书大人!诸位同僚!那可不是查账的新法!是钟主事见我等为北境战马损耗、骑兵战力忧心,特意献上的‘骑兵三宝’——高桥马鞍、双边马镫、还有改良的马蹄铁!” 魏寰此刻也是红光满面,中气十足地一挥手、 “此事千真万确!本官已着人绘了图样,即刻送往工部,命他们连夜赶制!务必两日之内,拿出第一套样品来!” 他心中激荡不已,那日钟鼎不仅条理清晰地分析了兵部账目中的猫腻,更在谈及边军骑兵装备时,随手几笔,便勾勒出这三样东西的雏形,寥寥数语,已点明其巨大优势。 这小子,简直是上天赐给我大渊的宝贝!若真能成,我大渊骑兵,何愁不能横扫草原! 两日时光,如白驹过隙。 工部那边果然不负众望,一套崭新的“骑兵三宝”便送到了兵部衙门。 那马鞍线条流畅,鞍桥高耸,马镫闪着寒光,蹄铁也比寻常的更加厚实,还多了几个防滑的凸起。 魏寰早已按捺不住,亲自牵过一匹平日里最为神骏的战马,命马夫装配。 他翻身上马,只觉身下马鞍将他稳稳托住,双脚在马镫中一踏,一股前所未有的安稳感油然而生。 他猛地一夹马腹,战马长嘶一声,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 “好!好啊!”魏寰在演武场上纵马驰骋,无论是急停、转向,还是在马背上做出劈砍的动作,都比往日稳健了数倍不止。他甚至能短暂地在马镫上站立,视野陡然开阔! 仅仅是换了鞍具,便如同换了一匹马! 不,是人马合一之感更强了! 劈砍刺杀,皆能更猛更稳! 兵部一众将官也纷纷上前试骑,无不啧啧称奇,脸上尽是狂喜之色。 “尚书大人!此三物,真乃神物也!” “有了此等利器,我大渊铁骑,必将如虎添翼!” 方才那名忧心忡忡的老郎中,此刻激动得老脸通红,声音都有些哽咽。 “苍天有眼!苍天有眼呐!边关的将士们,有救了!” 第四十五章 究竟是何方高人 魏寰不敢怠慢,当即便揣着那三件宝物的图样和一件样品,快马加鞭直奔皇宫。 御书房内,渊帝李乾听完魏寰的禀报,又亲自掂量了那沉甸甸的马镫和马蹄铁,平日里不怒自威的龙目中,也闪过一丝惊异。 “哦?竟有此等巧思?”他挑了挑眉,目光锐利地射向魏寰,“此三物,何人所制?” 魏寰心中得意,脸上却故意露出一丝委屈,挺了挺胸膛。 “陛下,微臣忝为兵部尚书,为国分忧,殚精竭虑……难道,此等利国利军之物,微臣就想不出来么?” 渊帝闻言,嗤笑一声,龙袍袖子一甩。 “你魏寰?一个领兵打仗的粗胚,若是有这等精细心思,太阳都要打西边出来了!朕的军器监那么多巧匠,钻研数十年,也未有此突破。快说,究竟是何方高人?” 魏寰见皇帝不上当,嘿嘿一笑,也不再卖关子,躬身道:“陛下圣明!实不相瞒,此三物,乃是户部度支司主事,钟鼎所献!” “钟鼎?”渊帝微微一怔,随即浓眉蹙起,语气中带着一丝玩味,“又是这个钟鼎……朕记得,前些日子,他在比试上那首《初月》,可是惊艳了不少人。一个文官,怎会懂得这些军械之事?” 这钟鼎,文能提笔安天下,武能……献策强骑兵? 渊帝眼中精光一闪,似笑非笑地盯着魏寰。 “魏爱卿,钟鼎乃户部官员,好端端的,如何会跑到你兵部献策?” 魏寰一听这话,顿时脸上笑容一收,愤愤不平起来。 “陛下明鉴!还不是那户部左侍郎卢介玄!这老匹夫,也不知与钟家有什么深仇大恨,处处针对钟鼎。前些日子,他竟以查验军费为名,将兵部积压了二十年的陈年烂账,一股脑全推给了钟鼎!这不是明摆着刁难人嘛!” 他越说越气,唾沫星子都快喷到皇帝面前了。 “钟鼎那孩子,也是硬气,硬是接了下来!许是日夜对着那些军械辎重的账目,才琢磨出了这些门道!” 与此同时,户部衙门内,钟懿的额角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整整两日,他几乎不眠不休,将从兵部取来的账册与户部存档的军费开支条目逐一核对。 凭借阿拉伯数字和新式记账法,进度已是神速。 然而,当他将最后一笔数目对上时,眉头却锁得更紧了。 “不对……还是不对……”他喃喃自语,指尖在几处数字上重重点过,“兵部支出的总额,与户部拨付的总额,始终对不上。差额巨大,绝非笔误那么简单。” 卢介玄这老狐狸,果然留了一手。 这账目,被人动过了手脚! 一旁的卢枫,一直看似恭谨地侍立着,实则眼角的余光从未离开过钟懿。 见他愁眉不展,心中早已乐开了花。 哼,钟鼎啊钟鼎,任你智计百出,少了那本流水账,我看你如何把这窟窿填上! 叔父大人此计,果然高明! 他故作关切地上前一步,声音里带着担忧。 “钟大人,您这是……可是账目出了纰漏?” 钟懿抬起头,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面带疲惫,却不见慌乱。 “卢主事来得正好。这些账册,我已反复核算过三遍,数目……始终对不上。” 卢枫闻言,脸上“唰”地一下,露出“大惊失色”的表情,声音都变了调。 “啊?!这……这可如何是好?若是上报朝廷,岂非说明我等查账不力?” 钟懿重重叹了口气,将手中的狼毫笔往笔山上一搁,语气沉重。 “兵部那边,能找到的账册都已在此。再去找他们核对,怕是缘木求鱼,问不出什么了。” 他顿了顿,目光深邃地看向窗外:“看来,只能用另外一个法子了。” 卢枫心中一凛,脸上却一震,结结巴巴地追问。 “另……另外一个法子?钟大人,此等错综复杂的陈年烂账,除了核对原始账目,难道……还有其他办法不成?” 钟懿并未留意到卢枫那刹那间的不自然,只是唇角勾起一抹高深莫测的笑意。 “卢经历莫急,山人自有妙计。很快,你便知晓了。” 卢枫心中暗骂,面上却愈发恭谨,甚至带着几分急切。 “钟大人说笑了!下官愚钝,实在想不出除了核对原始账目,还有何等通天彻地之能。若有需要下官效劳之处,钟大人但凭吩咐,下官万死不辞!” 钟懿听到卢枫这话,只觉得瞌睡正好送来了枕头,他指了指桌上那堆积如山的账册,眉眼间带着一丝疲惫。 “既然卢经历有心,那便劳烦你将这些账册再仔细梳理一遍,看看是否有遗漏之处。我先出去一趟。” 卢枫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望着那比他人还高的账册,只觉得头皮发麻。 自己不过是客气一句,没想到这钟鼎还真不客气! 但话已出口,如同泼出去的水,他只能硬着头皮应下。 “是,是!下官遵命!定不负大人所托!” 钟懿施施然起身,掸了掸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便向外走去。 卢枫眼珠一转,也想跟上去一探究竟,刚迈出一步,却被一道身影拦住。 “哎呀,卢经历,您这是要去哪儿?”赵耀不知何时凑了过来,笑得一脸热情,蒲扇般的大手亲热地拍了拍卢枫的肩膀,“钟大人说了,这些账册可是宝贝,离不得人!您眼神好,又细心,可得替咱们钟大人把好这道关呐!” 卢枫被拦住无法动作,心中暗恨,脸上却只能挤出笑容:“赵员外郎说的是,说的是。” 与此同时,青州城南,富绅云集的长乐坊深处,一座朱漆大门、石狮镇宅的府邸,便是桓府所在。 门房小跑着穿过几重庭院,将一份烫金的拜帖呈给正在书房品茗的老爷桓信。 “老爷,户部度支司主事钟鼎,钟大人前来拜访。” 桓信接过拜帖,眉头微微一蹙。 钟鼎?户部那个新晋的主事?他来找我作甚? 他桓信乃青州有数的大粮商,生意遍布南北,平日里打交道的都是商贾同僚,或是采买的官吏,与这户部新贵,按理说是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 桓信心中念头急转,却抓不住头绪。 第四十六章 若有半句虚言,叫我天打雷劈 他虽久在青州,但也听闻过京中这位“钟鼎”的大名,先是乡试夺魁,又被誉为“户部福星”,风头一时无两。 “老爷,”门房见桓信沉吟不语,小心翼翼地提醒,“钟大人已在门外候着了。” 桓信回过神,将拜帖往桌上一放,沉声道:“知道了,请钟大人到前厅奉茶。” 不管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见上一见便知。 片刻之后,前厅。 钟懿一袭青色官袍,身姿挺拔,缓步而入。 桓信已换上一身锦缎便服,含笑起身相迎。 “哎呀,钟大人大驾光光临,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钟懿拱手回礼:“桓老爷客气了,晚生冒昧打扰,还望海涵。” 两人分宾主落座,婢女奉上香茗。 桓信打量着眼前的年轻人,心中暗赞。 果然是仪表堂堂,气度不凡。 年纪轻轻便身居要职,前途不可限量啊! 桓信笑呵呵地开口。 “钟大人年纪轻轻,便已是朝廷栋梁,真是羡煞我等凡夫俗子。” 钟懿谦逊一笑:“桓老爷谬赞了。不过是多念了几本书,侥幸而已。倒是桓老爷,白手起家,创下这偌大家业,惠及一方,才是真正令人钦佩。” 一番商业互吹之后,钟懿放下茶杯,神色一正,开门见山。 “桓老爷快人快语,晚生也就不拐弯抹角了。此番前来,是为了一桩旧事。两年前,北境与匈奴鏖战,兵部曾向桓老爷采买过一批粮草,不知桓老爷可还有印象?” 桓信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茶水都险些漾了出来! “钟大人明鉴!桓某做生意,向来童叟无欺,与兵部那批粮草的交易,更是账目清晰,绝无半分贪墨舞弊之处啊!若有半句虚言,叫我天打雷劈!” 钟懿目光微闪,面上却依旧带着和煦的笑容,摆了摆手。 “桓老爷莫慌,晚生并非怀疑府上。只是如今奉命核查兵部旧账,数目繁杂,有些细处需得与原始票据核对一番,方能厘清。兵部那边的账册,年深日久,有些已经模糊不清,所以才想来桓老爷这边,借阅一下当年的账簿底册,两相对照,也好让晚生早日交差。” 桓信闻言,提着的心顿时放下一大半,长长舒了口气,额角已见了汗。 他忙不迭地应承:“原来如此!好说,好说!钟大人为国操劳,桓某自当全力配合!管家!” 候在一旁的管家立刻上前:“老爷有何吩咐?” “速去账房,将两年前与兵部交易的所有粮草账簿底册,一应票据,尽数取来,务必齐全,交给钟大人过目!” “是,老爷!” 不多时,几大箱沉甸甸的账册便被抬了上来。 钟懿大致翻阅了几本,确认无误,便起身告辞。 “多谢桓老爷相助,这些账册,晚生核对完毕便立刻归还。” “钟大人客气了,能为朝廷分忧,是桓某的荣幸。” 送走钟懿,桓信擦了擦额角的冷汗,只觉得像是从鬼门关走了一遭。 钟懿抱着几本关键账册,施施然回到户部衙门。 卢枫早已等得心焦,一见钟懿回来,立刻迎了上去,脸上堆满了急切的笑容、 “钟大人!您可算回来了!那……那法子……究竟是何妙计?可曾寻到了?” 钟懿将怀中的账册往桌上一放,发出“嘭”的一声闷响,淡淡瞥了他一眼,唇角微扬:“卢经历请看。” 卢枫伸长脖子望去,只见那几本账册封皮上赫然写着“桓氏粮行”的字样。 钟懿不紧不慢地解释:“兵部两年来的粮草采买,大头都是从桓家走的。有了桓家的账簿,两相对照,哪些是虚报冒领,哪些是实打实的开销,自然一目了然。” 卢枫的眼皮猛地一跳!他心中瞬间掀起惊涛骇浪,一股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 他脸上血色褪尽,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声音干涩、 “原……原来如此,钟大人果然高明!下官……下官忽然想起家中尚有急事,需……需得告退片刻!还望大人恩准!” 说完,也不等钟懿回应,便脚底抹油一般,匆匆溜出了衙门,直奔户部雅室而去。 雅室内,卢介玄听完卢枫急促的禀报,却只是冷笑一声,端起茶杯呷了一口,浑不在意。 “慌什么!让他查!老夫倒要看看,他能从一堆陈芝麻烂谷子里查出什么花来!不过是几笔粮草账目,还能翻了天不成?” 他眼中闪过一丝轻蔑:“你以为老夫藏起的那本账册,是吃素的?没有那本最关键的军械采买总账,他就算把粮草账对出花来,也动不了根本!你给老夫盯紧了,莫让他再耍什么花样!” 卢介玄只觉自己智珠在握。 哼,届时钟鼎查不好,还不是要求到他这个户部侍郎的面前来。 到时候,自己就大人有大量,让钟鼎这小子跪求几日之后,再放过他! 卢枫被卢介玄的镇定所感染,心中的慌乱也平复了几分,恭声应是,退了出去。 刚走出都察院大门,被冷风一吹,卢枫猛然打了个激灵,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脑海! 等等……粮草?我藏起来的那本,明明是关于军械、甲胄、弓弩箭矢的采买流水和武库支领的细目! 对不上的账目,怎么会是粮草? 难道……他之前愁眉不展,发现的那个巨大差额,根本不是我以为的军械亏空,而是……粮草方面的窟窿?! 与此同时,户部衙门内,钟懿已然沉浸在桓府借来的账册之中。 他并未急于与兵部的旧档逐条比对,而是先将桓家的原始票据与账簿细细整理。 指尖轻点,那些熟悉的阿拉伯数字清晰地勾勒出两年间桓家与兵部粮草交易的每一笔脉络。古老的算筹被他弃置一旁,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张写满数字与符号的草纸,运算速度何止快了十倍。 半个时辰后,钟懿手中的狼毫笔轻轻顿住,眉头却越锁越紧。 十万石粮草……户部拨款……三十万两白银! 这数字在他脑海中盘旋。 青州上熟的米价,一石约莫一两二钱银子,即便算上运费、损耗以及桓家的利润,撑死了也就一两五钱到顶。 十万石粮草,十五万两白银已是绰绰有余,户部却足足支出了三十万两! 第四十七章 上斩昏官,下斩佞臣 更何况,大渊朝对军粮向来重视,除了采买,每年从各地官仓调拨入军的粮食亦不在少数。若将那部分也算上…… 嘶——这窟窿,比他想象的还要大得多! 此事一旦捅出去,不啻于在朝堂之上投下一枚惊雷,不知要牵连多少人! 他长长叹了口气,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 这浑水,一旦踏入,便再难抽身。 钟懿取过一张信笺,略一沉吟,笔走龙蛇,片刻间便写就一封短信。 他将信折好,装入信封,唤来赵耀。 “赵大哥,劳烦你跑一趟,将此信亲手交予我二伯,也就是钟家钟老爷。” 赵耀接过信,脸上满是困惑,这要是有什么事情,回去说不就行了? “钟大人,这是……出什么事了?需要给钟家老爷送信?” 钟懿摆了摆手,脸上露出一丝轻松的笑意。 “无妨,主要是我看卢大人那边着实有点难以相处,便想问问和卢大人相处的门道。你知道的,我年纪轻,许多事情还需长辈指点。” 赵耀挠了挠头,觉得挺有道理,便应下:“好嘞!钟大人放心,我这就去!” 钟府。 书房内,钟雄正端着茶杯,听着管家汇报府中庶务。 当赵耀呈上钟懿的亲笔信时,他眉梢微微一挑。 展开信纸,目光迅速扫过。 “轰!” 只一瞬间,钟雄如遭雷击,手中的青瓷茶杯“啪”的一声摔落在地! 他脸色煞白,额角青筋暴起,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 信中并未详述具体案情,只隐晦提及粮草账目存在巨大亏空,数额惊人,他已掌握部分实证,只是,不知道该不该上报。 钟雄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粮草,历朝历代皆是泼天大案!一旦引爆,朝野震动,血流成河! 钟懿虽是揭弊之人,但身处漩涡中心,稍有不慎,便会粉身碎骨! 钟家……钟家怕是护不住他了! 这个念头让钟雄浑身发冷。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恢复了几分镇定,却也多了几分决绝。 虽说钟懿写信来问,但是钟雄也从信上看到了钟懿的决定和决心,他是必须要去做! 钟雄迅速取过纸笔,只写了八个字:“放手去做,但求无愧。” 将信交给赵耀,钟雄疲惫地挥了挥手:“麻烦你了,还请莫要耽搁。” 户部衙门。 钟懿接过赵耀带回的信,展开一看,那熟悉的字迹带着一股沉甸甸的力量。 “放手去做,但求无愧。” 他唇角勾起一抹释然的笑意。 有了钟雄这八个字,他心中再无顾虑。 钟懿霍然起身,拿着那几本关键的桓家账册和自己整理出的核算结果,径直走向了户部尚书崔文正的官署。 “崔大人,”钟懿将账册与核算清单置于崔文正案头,神色肃然,“下官核对兵部两年前粮草采买账目,发现重大疑点!” 崔文正闻言抬起头,目光如炬:“哦?讲。” “桓氏粮行提供的原始账簿显示,当年兵部向其采买粮草共计十万石。而户部记录,拨给兵部用于此项采买的银两,高达三十万两!” “大人,以当时市价,三十万两白银,足以购粮二十余万石!这其中差额,高达十五万两之巨!更未计入国库每年拨付给兵部的额定粮草!” 崔文正的脸色唰地一下变了!他抓过钟懿呈上的账目,越看越是心惊,手指都微微颤抖起来。 好家伙!这简直是明火执仗地鲸吞国帑! “钟鼎,此事非同小可!你可确认无误?”崔文正声音沙哑。 钟懿斩钉截铁:“下官以人头担保,账目确凿无疑!” 崔文正一拍桌案:“走!随我面圣!” 皇宫,御书房。 渊帝正值春秋鼎盛,听完钟懿条理清晰的奏报,以及崔文正的补充,原本平静的脸色瞬间阴沉如水。 “嘭!”渊帝一掌拍在御案之上,龙目圆睁,怒火熊熊:“大胆!好一群大胆的国之蛀虫!竟敢在朕的眼皮子底下,如此明目张胆地贪墨军饷粮草!三十万两,十五万两的亏空!他们是想动摇我大渊的根基吗?!” 雷霆之怒,让侍立一旁的内监宫女纷纷跪倒,噤若寒蝉。 钟懿与崔文正亦躬身垂首,大气不敢出。 半晌,渊帝胸膛剧烈起伏,眼神凌厉地扫过钟懿。 “钟鼎,你做得很好!不畏权贵,查出此等惊天大案,当赏!” 他转向崔文正:“崔爱卿,此事干系重大,你以为,当交由何人彻查?” 崔文正心头一凛,沉吟片刻,谨慎开口。 “陛下,臣以为,此事牵连甚广,或可由臣与……兵部左侍郎卢介玄一同查办,互为监督,以昭公允。” “不必了!”渊帝摆手,目光锐利,直视钟懿,“卢介玄查了两年都没查出的问题,你一个户部主事,几日便窥得端倪!此事,就由你钟鼎,给朕一查到底!” “陛下!”崔文正大惊失色,连忙出班,“钟鼎不过一小小主事,骤然担此重任,恐经验不足,难以服众!” 崔文正还是很看好钟鼎的,这番贬低的言论不过是担心钟懿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钟懿亦是心中一震,忙躬身道:“陛下圣明!但是臣人微言轻,资历浅薄,实难当此大任,恐有负圣恩!还请陛下三思!” 渊帝闻言,却是朗声大笑起来。 “哈哈哈!好一个人微言轻!侍郎查不出的弊案,钟主事查出来了,这不正说明有才不在年高,有能不在位尊吗?朕就是要让天下人都看看,我大渊朝,能者上,庸者下!” 他走到钟懿面前,眼神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与期许:“钟鼎,朕信你!此事,你放手去查!至于经验、资历,在铁一般的证据面前,皆是虚妄!” 说罢,渊帝转身,沉声喝道:“取朕的尚方宝剑来!” 片刻,内监总管托着一柄古朴的宝剑趋步上前。 渊帝亲自接过,将宝剑交到钟懿手中:“此剑,上斩昏官,下斩佞臣!朕赐你便宜行事之权,凡涉此案者,遇有阻挠,可先斩后奏!” 第四十八章 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 事已至此,君命如山,钟懿深吸一口气,只得躬身领旨。 “臣,钟鼎,领旨谢恩!必不负陛下所托!” 那柄沉甸甸的尚方宝剑捧在手中,冰冷的触感仿佛能直抵心底。 走出御书房,殿外的阳光有些刺眼。 崔文正跟在钟懿身后,长长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几分复杂。 “唉,钟主事,圣恩浩荡,是天大的荣耀。然则,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啊!此行,务必万分小心!” 钟懿脚步一顿,转身对崔文正深深一揖。 “方才在御书房,若非崔大人仗义执言,下官恐怕……” 这老狐狸,看似圆滑,却在关键时刻拉了自己一把,这份情,得认。 崔文正摆了摆手,脸上露出和煦的笑容。 “呵呵,钟主事不必多礼。老夫素有爱才之心,况且你也是我户部栋梁,老夫岂能坐视璞玉蒙尘?分内之事罢了。” 钟懿心中了然,点了点头,神色郑重。 “崔大人高义,下官铭记在心。事不宜迟,下官需即刻回部部署,先行告辞!” 言罢,他不再耽搁,捧着尚方宝剑,大步流星而去。 崔文正望着钟懿匆匆离去的背影,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眼神变得深邃起来,仿佛能穿透重重宫阙,看到那波诡云谲的朝堂。 钟鼎啊钟鼎,你可千万别让老夫失望,也别折得太早了。 崔家,自大渊开国便是从龙功臣,煊赫一时,簪缨世族。 然则,月满则亏,水满则溢,一代不如一代,也是世家大族的常态。 到他崔文正这一代,兄弟数人,唯他一人凭借科举与宦海沉浮,挣得一个户部尚书的实权位置,其余族中子弟,多是些碌碌无为的微末小官,难堪大用。 至于下一代……崔文正一想到自己那个不成器的儿子,整日只知斗鸡走狗,对圣贤书嗤之以鼻,便是一阵心火上涌。 其余侄辈,也未见几个能扛起崔家门楣的出挑苗子。 一个世家大族,最怕的便是青黄不接,后继无人啊! 他崔文正,汲汲营营一生,难道就要眼睁睁看着崔家在他之后,一步步走向没落? 他不甘心!所以,他要拉拢一切值得拉拢的人才,为崔家这艘看似光鲜、实则有些漏水的大船,多添几块坚实的船板。 钟鼎此子,才华横溢,胆识过人,若能悉心栽培,引为臂助,将来或可为崔家遮风挡雨 。即便不能力挽狂澜,至少也能为崔家多争取些喘息之机,待到下下代,若能出个聪慧子弟…… 户部衙门,度支司内。 李主事正伸长了脖子,与赵耀、卢枫一同核对着一摞兵部送来的账册,口中不时争论几句。 倏然间,他眼角余光瞥见一人自门外昂首而入,定睛一看,差点魂飞魄散! 钟懿手中,赫然捧着一柄寒光闪闪的宝剑,剑柄之上,明黄色的丝绦在日光的映照下,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威严! “那、那是……”李主事只觉脑中“嗡”的一声炸响,一股凉气从尾椎骨直冲头顶,双腿一软,“噗通”一声便五体投地跪倒在地,声嘶力竭地高呼:“尚方宝剑在此!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这一声,如同惊雷! 堂内众人先是一愣,随即看清钟懿手中之物,无不骇然失色,哗啦啦跪倒一片,山呼万岁之声响彻整个度支司,连房梁上的灰尘都簌簌落下。 皇权天授,一柄剑,便足以令百官俯首,代表着至高无上的意志! 钟懿面沉似水,目光如电,待众人声歇,方才朗声道:“诸位请起!” 众人战战兢兢起身,垂手肃立,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本官奉圣命,彻查兵部粮草舞弊一案!”钟懿的声音在寂静的衙署内回荡,“兵部两年前采买十万石粮草,户部拨款三十万两白银,与当时市价严重不符,其中亏空之巨,骇人听闻,触目惊心!” 他顿了顿,将手中尚方宝剑微微举起,剑鞘上的宝石闪烁着冷冽的光芒。 “陛下龙颜大怒,已赐下此剑,命我便宜行事!凡涉此案者,遇有阻挠,可先斩后奏!” “嘶——”堂下响起一片倒抽冷气之声。 先斩后奏!这四个字的分量,足以压垮任何人的神经! 卢枫跪在人群之后,早已是面无人色,冷汗如同雨下,瞬间浸湿了后襟。他只觉得手脚冰凉,牙齿都在打颤。 坏了!彻底坏了!这钟懿手握尚方宝剑,是要掀翻天啊!叔父……叔父这次怕是凶多吉少了!必须!必须立刻将消息传递出去! 钟懿锐利的目光扫过堂下众人,将各人神色尽收眼底,继续沉声下令:“赵耀听令!” 赵耀一个激灵,连忙出列,躬身抱拳:“属下在!” “你即刻带领本部精干人手,前往吏、礼、兵、刑、工五部,以及大理寺、宗正寺、太仆寺等各衙门,调取近三年来所有与兵部有过粮草、军械、马匹、军服等物资往来的账册、契书、票据、以及各级官员签押的批文!片纸不得遗漏!若有推诿不交者,记下名来,本官自会处理!” “遵命!”赵耀只觉一股热血直冲头顶,大声应下。 钟懿又转向李主事:“李主事!” “下、下官在!”李主事连忙应道。 “你负责组织司内所有书吏,将户部库房内存留的,所有涉及兵部支取款项的原始凭证,按照年份、款项类别,重新整理核对!务必做到账账相符,账实相符!旦有疑点,即刻上报!” “是!下官遵命!” “其余人等,”钟懿环视一周,“各司其职,全力配合此次核查!本官知道,此事牵连甚广,诸位或有顾虑。但天网恢恢,疏而不漏!若有人胆敢阳奉阴违、暗中掣肘,甚至通风报信,休怪本官剑下无情!” 话音刚落,崔文正已然踱步而入,身后跟着几名户部堂官。他将钟懿方才那一番雷霆万钧的命令听了个分明,眉头微微蹙起。 这小子,年纪轻轻,处理事务倒也井井有条,颇有章法。 只是……如此大张旗鼓,怕是动静太大了些,过刚易折啊! 他轻咳一声,走到钟懿身旁,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色,压低了声音。 “钟主事,调阅各部账册,兹事体大。你这般声势浩大地铺开,几乎是调动了整个户部的力量去查其他衙门,怕是会打草惊蛇,让那些心怀鬼胎之人,提前有了防备,甚至销毁罪证啊!” 钟懿却摇了摇头,目光坚定如铁,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冷峭的笑意。 “崔大人此言差矣!” 第四十九章 随时都会有刀斧加身 钟懿的目光清亮,扫过众人,微微提高了语调,确保在场的户部官吏都能听清。 “下官以为,正因兹事体大,才更要光明正大!若我们畏首畏尾,偷偷摸摸地暗中查访,反倒显得我们心虚胆怯,让他们觉得户部有所顾忌,认为我钟鼎只是虚张声势,甚至会变本加厉,铤而走险!” “如今,我手持尚方宝剑,代表的是天子之威!就是要如此雷霆万钧,行事张扬,将这潭水彻底搅浑!”钟懿的声音掷地有声,“就是要让满朝文武都看着,让那些藏在暗处的魑魅魍魉在天威之下瑟瑟发抖,自乱阵脚!他们越是害怕,便越容易露出马脚!” 钟懿一声令下,整个户部度支司立时如同一架上紧了发条的精密机器,飞速运转起来。 书吏们穿梭往来,算盘声、翻阅卷宗声、低声的讨论声交织一片,却无半分嘈杂,反而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效率。 与此同时,卢府,一座幽静的宅邸内。 卢枫连滚带爬地冲进书房,面无人色,嘴唇哆嗦着,几乎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叔……叔父!不……不好了!出大事了!” 户部侍郎卢介玄正端着一盏上好的雨前龙井,细细品咂,闻言眉头一皱,斥道:“慌慌张张,成何体统!天塌下来了不成?” 话音未落,听完卢枫带着哭腔的禀报,他手中的茶盏“哐当”一声坠地,摔得粉碎。碧绿的茶水混着细碎的瓷片,溅了他一袍角,他却浑然未觉。 “尚……尚方宝剑?查……查所有账目?先斩后奏?” 卢介玄只觉得眼前阵阵发黑,身子晃了晃,险些栽倒。 他当初只是想小小敲打一下钟家,给那不知天高地厚的钟鼎一点颜色看看,谁曾想……谁曾想竟捅出了这么大一个窟窿! 卢介玄心中已是惊怒交加,却还存着几分侥幸,以为风头过去,总有转圜余地。 可如今,尚方宝剑一出,这分明是要赶尽杀绝! 卢介玄再也坐不住,也顾不得许多,带着几个心腹家仆,跌跌撞撞便冲向了户部衙门。 一进度支司,便见钟懿端坐堂上,手边放着那柄黄绫裹鞘的尚方宝剑,神色冷峻,不怒自威。 “钟鼎!”卢介玄气急败坏,也顾不得礼仪,戟指喝问,“你……你年纪轻轻,安敢如此胡来!将朝廷搅得天翻地覆,是何居心?!” 钟懿缓缓抬眼,目光平静无波,却看得卢介玄心中一阵发毛。 他伸出手,轻轻一按剑柄,发出“呛”的一声轻响。 “卢大人,”钟懿字字如锤,“此剑,乃陛下亲赐。彻查兵部粮草舞弊案,亦是圣意。钟某不过是奉旨行事。” 他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莫非卢大人以为,陛下会准许下官……胡来不成?” 卢介玄被那“陛下”二字压得心头一窒,再看那柄近在咫尺的尚方宝剑,只觉得脖颈间凉飕飕的,仿佛随时都会有刀斧加身。 卢介玄张了张嘴,想说些场面话,却发现喉咙干涩,一个字也吐不出来,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 最终,他只能色厉内荏地甩了甩袖子,狼狈不堪地带着家仆,灰溜溜地逃离了户部。 不行!得赶紧去那些人!唇亡齿寒,此时若不联手,便要被这黄口小儿各个击破了! 户部衙门闹出如此大的动静,京城各部衙门自然也收到了风声。 一时间,怨声载道。 “岂有此理!我堂堂工部,何时轮到一个户部的小小主事来发号施令了?” “就是!让咱们翻找三年前的陈芝麻烂谷子,他钟鼎算老几?” “嘘!小声点!人家手里可有那个!”说话的官员指了指头顶,又做了个“咔嚓”的手势。 众人顿时噤声,脸上却依旧愤愤不平。 一个小辈,仗着圣眷,便如此嚣张跋扈!真是岂有此理!偏偏……还真奈何他不得! 工部衙署之内。 赵耀带着几名户部书吏,捧着钟懿的批文,前来调阅账册。 工部的一位主事斜睨着赵耀,皮笑肉不笑地开口。 “哟,这不是赵员外郎么?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本部衙门可忙得很,怕是没空招待赵员外郎啊。” 赵耀如今得了钟懿提携,又身负皇命,早已不是当初那个谨小慎微的小吏,他将腰杆一挺,朗声道:“下官奉户部钟大人之命,前来调阅贵部近三年与兵部所有物资往来的账册、契书及批文,还请这位大人行个方便。” 那工部主事冷笑一声。 “钟大人?哪个钟大人?本部只认尚书、侍郎,何曾听过什么钟大人?赵员外郎,你不过区区一个从六品,也敢对本部指手画脚,未免太高看自己了罢!” 一个小小的员外郎,也敢狐假虎威!真当工部是泥捏的? 赵耀脸色一沉,心中却无半分惧意。 他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语气却带着强硬。 “这位大人,下官的确官卑职微。但钟大人有言在先,他手持尚方宝剑,陛下钦赐,有先斩后奏之权!若因贵部不肯配合,耽误了查案,回头钟大人怪罪下来,说不得就要拿几个不开眼的人头去祭旗立威。到那时,可别怪下官今日没有提醒过!” “你……”工部主事闻言,脸色唰地一下变得铁青,指着赵耀的手指都有些发抖。 他原以为钟鼎不过是虚张声势,没想到竟如此狠戾!他一个小小的工部主事,哪里敢拿自己的项上人头去赌钟鼎的剑快不快! “哼!”工部主事重重一哼,拂袖而去,“等着!本官这就去禀明堂官!” 虽是去禀告,但那服软的姿态,已是昭然若揭。 雷霆手段之下,效率自然惊人。 不到半日功夫,吏、礼、兵、刑、工五部,以及大理寺、宗正寺、太仆寺等十数个衙门的相关账册、凭证,便如小山一般,一车一车地运抵户部度支司。 一时间,度支司内堆满了积着厚厚灰尘的陈年卷宗,空气中都弥漫着纸张发霉的味道。 钟懿站在那如山如海的账册面前,看着眼前这几乎要将整个衙署淹没的卷宗,饶是他心志坚定,也不由得感到一阵头皮发麻,手心微微有些汗湿。 第五十章 他这是来投桃报李 这么多……这还仅仅是京中各部的,若是牵扯到地方……那将是何等浩繁! 徐锋深吸一口气,眼神复又变得锐利坚定。 这是陛下交给他的第一桩差事,也是我他在这大渊朝堂立足的第一块基石! 再难,也必须啃下来!做好这件事,才能不负圣恩! 正在此时,衙门口一阵轻微的骚动。 崔文正快步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一位身着绯袍、气度俨然的中年官员,那官员身后,还跟着十数名神情干练、目光锐利的兵部武官。 崔文正一见那绯袍官员,便拱手笑道:“哎呀,林尚书!您怎么亲自过来了?快请,快请!” 兵部尚书林昌?钟懿心中微微一动。 林昌满面春风,哈哈一笑,声音洪亮:“崔大人客气了!钟主事奉旨查案,我等兵部同僚,岂能袖手旁观? 这些都是我兵部中精于算学、熟悉军需的老手,特地带来给钟主事打打下手,也好早日查清那起惊天大案,还我兵部一个清白!” 崔文正意味深长地瞥了钟懿一眼,凑到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低语。 “林昌此人,刚正不阿,嫉恶如仇。前一任兵部尚书势力盘根错节,他初来乍到,怕是也束手束脚。你这次彻查兵部旧账,等若是帮了他一个大忙。他这是来投桃报李,也是真心想肃清兵部积弊,更是……给你我撑腰来了!” 原来如此!这林昌,是友非敌! 钟懿恍然大悟,心中不由一暖。在这波诡云谲的朝堂之上,多一个朋友,总比多一个敌人要好。 他连忙与崔文正一同,对着林昌深深一揖。 “下官钟鼎,多谢林尚书援手之恩!有各位兵部同僚相助,此案必能早日水落石出!” 林昌带来的兵部干吏,果然皆是精兵强将。 钟鼎略作指点,将那阿拉伯数字与复式记账法的精髓倾囊相授,这些人本就常年与军需数目打交道,一点即透,不过半个时辰,便已能上手。 一时间,度支司内算盘声、纸张翻动声与低低的核算声交织,虽人数倍增,却依旧井然有序,效率之高,令人咋舌。 钟懿看着眼前热火朝天的景象,心中大定。 …… “崔大人,崔大人留步。” 崔文正刚走出度支司,打算回自己签押房喘口气,便听见身后传来一个略显尖细的声音。 他回头一看,只见一名面白无须,身着内侍监服饰的青年太监,正含笑立于不远处。 崔文正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拱手道:“这位公公有礼了,不知有何见教?” 那小太监笑容可掬,声音却带着几分内廷特有的矜持。 “崔尚书客气。奴婢奉皇上口谕,特来传话。” 崔文正神色一肃:“臣,恭听圣谕。” 小太监微微躬身,朗声道:“皇上口谕,着崔尚书明日携户部主事钟鼎,上朝觐见。” 陛下这是……崔文正何等人物,瞬间便明白了其中关窍,面上恭敬应下:“臣,遵旨。” 小太监又是一笑:“那奴婢便先回宫复命了,崔尚书留步。” 说罢,便悄然退去,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 崔文正转身回到度支司,将钟懿唤至一旁,神色带着几分复杂与凝重。 “钟鼎,”他压低了声音,“明日,你随老夫上朝。” 钟懿一怔:“上朝?” 崔文正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圣上点的,你如今虽担任户部主事一职,但按规制,六品小官,尚无资格日日面君,更遑论在金銮殿议政。这……是泼天也似的恩宠,也是一道非比寻常的考验啊。” 钟懿心中咯噔一下。 明日早朝,恐怕不是什么封赏,而是一场鸿门宴! 那些账册掀开的盖子太大,必然有人坐不住了! 陛下这是要将他推到风口浪尖之上!* 钟懿深吸一口气,眸中闪过一丝决绝:“下官明白。多谢大人提点。” 翌日,晨曦微露。 钟懿换上了一身崭新的从六品官服,跟在崔文正身后,一步步踏入了那象征着大渊朝权力中枢的紫禁城。 金銮殿矗立于汉白玉台基之上,琉璃瓦在晨光下熠熠生辉,殿前广场宽阔无垠,百官早已按品阶肃立,静候钟鸣。 进入殿内,更觉气势恢宏。蟠龙金柱直冲穹顶,雕梁画栋,极尽工巧。文武百官分列两侧,鸦雀无声,一股无形的威压扑面而来,令人心生敬畏。 钟懿垂首立于崔文正身后,眼观鼻,鼻观心,努力平复着略有些急促的呼吸。 这便是大渊朝的权力核心!前世只能在史书中窥见一二,如今却亲身立于此地,当真……恍如隔世。 “有事早奏,无事退朝——” 内侍监总管的悠长声调,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 话音未落,一名身着獬豸补服的官员自队列中走出,手持玉笏,声如洪钟。 “臣,都察院左都御史张生,有本启奏!” 渊帝高坐龙椅,龙眉微不可察地一挑,淡淡吐出一个字:“讲。” 张生躬身,语气却带着严厉。 “臣要弹劾户部主事钟鼎!此子无视朝廷法度,擅权越职,以查账为名,搅扰吏、礼、兵、刑、工五部,以及大理寺、宗正寺、太仆寺等十数衙门,索要积年账册,致使各部怨声载道,人心惶惶!实乃胡作非为,请陛下降旨,严惩不贷,以正视听!” 渊帝目光如电,扫过张生,又缓缓转向崔文正,嘴角噙着一抹高深莫测的笑意,却不发一言。 崔文正心领神会,上前一步,朗声应答。 “陛下,张御史此言差矣!户部主事钟鼎,乃是奉陛下之命,彻查兵部粮草舞弊一案。他在兵部积年旧账中,已然发现重大亏空,数目之巨,触目惊心!此举乃是为国揪除蠹虫,为朝廷挽回损失,何来胡作非为一说?” “哼!”张生重重一哼,面带讥诮,“崔尚书此言,未免太过偏袒自家下官了罢!钟鼎不过区区一从六品主事,竟敢对各部尚书、侍郎发号施令,索要机密账册,已是天大的僭越!” “就算兵部账目果有亏空,也当由三法司会审,按察定罪,何时轮到他一个户部的小小主事,以下犯上,在朝堂之上指手画脚?此等越俎代庖之举,若不严加管束,朝廷体统何在?纲纪何存!” 第五十一章 关乎我大渊的江山社稷 崔文正脸色一沉,正欲反驳,却听身后一个清朗的声音响起。 “陛下,臣,户部主事钟鼎,有话要讲。” 钟懿越过崔文正,走到殿中,对着龙椅深深一揖。 渊帝饶有兴致地看着他:“哦?你有何话说?” 钟懿直起身,目光平静地迎向张生,语气不卑不亢。 “张御史,下官奉旨查案,查的是兵部粮草舞弊,挖的是朝廷的蛀虫,此事关乎国库安危,关乎边疆将士的粮饷,更关乎我大渊的江山社稷!” “您身为都察院左都御史,风闻奏事,纠劾百官,乃是职责所在。但您不问案情进展如何,不问亏空数目多少,却只揪着下官的品级与查案方式不放,如此避重就轻,莫非……张御史与这兵部舞弊案,也有什么牵扯不成?还是说,您担心这把火一旦烧起来,会燎到某些不该燎的人身上?” 张生勃然大怒,指着钟懿厉声喝斥。 “黄口小儿!安敢如此血口喷人!陛下,钟鼎毫无凭证,竟敢当庭污蔑朝廷一品大员!此等嚣张跋扈之徒,目无君上,藐视国法!若不严惩,国法何在!朝纲何存!” “呵。”钟懿发出一声极轻的冷笑,“张御史好大的官威。下官从头至尾,谈的都是账册,是贪墨,是舞弊。倒是张御史您,一开口便指责下官‘胡作非为’,再开口又斥责下官‘以下犯上’,如今更是给下官扣上了‘污蔑朝臣’的大帽子。究竟是谁在胡言乱语,是谁在混淆视听,又是谁在给谁扣帽子,想必在场的诸位大人,心中都有一杆秤。”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凌厉:“下官只问一句,兵部那高达数十万两的亏空,张御史,您是打算视而不见,还是打算一力承担?!” “你……你……”张生被钟懿这番抢白,噎得脸色由红转紫,再由紫转青,指着钟懿的手指不住颤抖,你了半天,竟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殿中百官,此刻看向钟懿的眼神,已然全然不同。 初时还带着几分轻视,此刻却只剩下深深的忌惮。 这哪里是个初出茅庐的愣头青,分明是条潜藏在浅水中的蛟龙! “哈哈哈哈!说得好!说得痛快!” 龙椅之上,渊帝突然爆发出一阵朗声大笑,笑声中充满了畅快与欣赏。 他目光灼灼地盯着钟懿,龙颜大悦。 “钟鼎!朕果然没有看错你!好一个为国揪蠹,好一个为民请命!张生,”渊帝的笑声一收,语气骤然转冷,目光如利剑般射向面如死灰的张生,“你身为御史,不思体察民情,不思为国分忧,却在此混淆是非,阻挠查案,是何居心?!” 张生“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汗如雨下。 “陛……陛下息怒!臣……臣绝无此意!臣只是……只是忧心朝廷体统……” “体统?”渊帝冷哼一声,“国库都被蛀空了,还谈什么体统!钟鼎,”他转向钟懿,语气再次变得温和,“你既已查出兵部账目确有重大猫腻,便只管放手去查!朕先前赐你尚方宝剑,便有先斩后奏之权!朕倒要看看,在我大渊朝,究竟是哪些硕鼠,敢如此胆大包天,中饱私囊,蛀我大渊的万里江山!” “朕把话放在这里,此案,户部要全力配合!吏部、刑部、大理寺,亦要全力协助!若有哪个衙门,哪个官员,敢阳奉阴违,暗中掣肘,朕绝不轻饶!” 渊帝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带着威严与决心。 满朝文武,无不变色,看向钟懿的眼神,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惊惧与忌惮。 这钟鼎!他手握尚方宝剑,身负皇命,如今又得了陛下金口玉言的全力支持,这京城的天,怕是真的要变了! 崔文正站在一旁,看着昂然立于殿中的钟懿,心中百感交集。 渊帝那一句“先斩后奏”,震得百官心神俱裂! 龙椅上的帝王,目光如炬,扫视着下方战战兢兢的臣子,那不怒自威的气势,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来。 皇上这是……动真格的了! 群臣之中,兵部尚书卢介玄更是面无人色,冷汗涔涔而下,浸湿了朝服的后襟 。他只觉得头晕目眩,双腿发软,若非强撑着,几乎要瘫倒在地。 方才张生发难,他还存着几分侥幸,以为能将钟鼎压下去,谁知竟引出这尊杀神! 就在这金銮殿上下一片死寂,针落可闻之际,一个清朗的声音却突兀地响起。 “启奏陛下,臣……尚有一事禀报!” 钟懿向前一步,再次躬身行礼。 此言一出,众人皆是一愣。 崔文正眉头微蹙,看向钟懿的眼神带着几分不解。 这小子,又要搞什么名堂? 渊帝眼中闪过一丝兴味,嘴角微微上扬。 “哦?钟爱卿还有何事?讲来听听。” 钟懿抬起头,目光坦然,朗声开口。 “陛下,臣之所以能察觉兵部粮草账目中的端倪,进而发现这惊天舞弊大案,实非臣一人之功。” 他话锋一转,竟指向了队列中几乎要缩进地缝里的卢介玄。 “若非兵部卢侍郎深明大义,主动将兵部旧账交予臣,并嘱托臣仔细核查,臣又岂能如此迅速地发现问题?臣以为,卢侍郎此举,乃是有意考验臣的办差能力,更是对朝廷、对陛下的一片赤胆忠心!此番查案,卢侍郎当居首功!”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卢介玄更是如遭雷击,猛地抬起头,脸上一片煞白,惊恐地看向钟懿,又触及到四周同僚投来的或惊疑、或幸灾乐祸、或鄙夷不屑的目光,只觉得芒刺在背,一颗心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他想死的心都有了!这钟懿是何居心?这是要把他架在火上烤啊! “陛……陛下!万万不可!” 卢介玄再也顾不得仪态,踉跄出列,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带着哭腔。 “臣……臣冤枉啊!臣当初将账册交予钟主事,不过是……不过是例行公事,绝无考验之意!臣愚钝,未能察觉账中舞弊,实乃失职!何功之有?请陛下明察!钟主事他……他这是……” 第五十二章 幸福来得太过突然 卢介玄想说钟鼎是在胡说八道,可话到嘴边,又生生咽了回去。 这种时候,否认钟鼎的话,岂不是显得自己心虚? 钟懿却是一脸诚恳,对着渊帝再次一揖。 “陛下,卢大人过谦了。臣以为,论迹不论心,论心世上无完人。卢大人将账册交予下官,是事实;下官因此查出弊案,亦是事实。下官不过一从六品主事,初入官场,若无卢大人这等上官提携指点,如何能有今日?这份功劳,下官万万不敢与卢大人相争,更不敢冒领!” 好一个“论迹不论心”!好一个“不敢冒领”! 渊帝看着殿中这戏剧性的一幕,眼底的笑意愈发浓厚。 他岂能看不出钟鼎这点小心思?这是在给他送“投名状”呢! 把卢介玄推出来当挡箭牌,也顺便卖了个人情。 有意思,当真有意思! “哈哈哈哈!”渊帝再次朗声大笑,指着钟懿,又指了指卢介玄,“好!好一个谦逊有礼,不骄不躁!钟鼎,你不仅有查案之才,更有这般敬重上官之心,实乃我大渊栋梁!”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依旧跪伏在地的卢介玄,语气带着几分意味深长。 “卢介玄,你既然有此‘慧眼’,能识得钟鼎这般能臣,朕心甚慰。户部尚书一职,一直悬而未决,朕看,便由你来署理罢!即日起,升任户部尚书,协同钟鼎,务必将此案查个水落石出!” “轰——!” 卢介玄只觉得脑中一声巨响,整个人都懵了。 户……户部尚书?!我?! 幸福来得太过突然,也太过诡异,让他一时间竟忘了谢恩。 他本以为自己今日不死也要脱层皮,谁知峰回路转,不仅没事,反而……升官了? 他下意识地抬头看向钟鼎,只见对方正一脸“欣慰”地望着自己,仿佛真心为他高兴一般。 这小子…… 卢介玄心中五味杂陈,却也明白,此刻已是骑虎难下。 当着文武百官和渊帝的面,他除了叩头谢恩,别无选择。 “臣……臣卢介玄……叩谢……陛下天恩!” 渊帝满意地点点头,龙袖一拂:“众卿可还有事启奏?无事,便退朝罢。” 群臣哪里还敢多言,纷纷躬身应诺。 待到下了朝,金銮殿外的汉白玉广场上,气氛却与方才的凝重截然不同。 不少官员立刻围上了新晋的户部尚书卢介玄,脸上堆满了热情的笑容。 “恭喜卢大人!贺喜卢大人!荣升户部尚书,圣恩浩荡啊!” “卢大人慧眼识珠,举荐贤才,此番升迁,实至名归!” “是啊是啊,有钟主事这等雷厉风行的干将在手下,卢大人日后定能大展拳脚,为我大渊再立新功!” 一句句恭维奉承,如同潮水般涌来。 卢介玄起初还有些心虚,但听着听着,那点残存的惊惧与不安,早已被巨大的虚荣与飘飘然所取代。他捋着胡须,脸上泛起得意的红光,连连拱手,口中谦逊道:“诸位同僚谬赞,谬赞了!本官不过是侥幸,侥幸而已!日后还需诸位多多帮衬才是。” 那副故作谦虚的模样,看得一些心思玲珑的官员暗自发笑。 钟懿远远地看着被众星捧月般的卢介玄,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心中却是长长舒了口气。 总算是将这烫手山芋暂时丢出去了。 风头太盛,并非好事。 有卢尚书在前头顶着,他自己行事也能更从容些。 崔文正缓步走到钟懿身旁,目光扫过不远处意气风发的卢介玄,又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钟懿,苍老的脸庞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笑容。 这卢介玄,被捧得越高,将来便摔得越惨。 他还当真以为自己捡了个大便宜,殊不知,死到临头而不自知啊! 钟鼎这孩子,手段越发老练了。 回到户部度支司,钟懿立刻摒弃杂念,将自己重新埋入了堆积如山的账册之中。 林昌调来的那些兵部干吏,经过他一番点拨,已然成了他手中最锋利的刀。 阿拉伯数字与复式记账法,如同两柄神兵利器,将一笔笔糊涂账梳理得清清楚楚。 度支司内,算盘声、翻页声、低语核算声此起彼伏,效率惊人。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从日上三竿到暮色四合。 钟懿的眼睛早已布满血丝,但他精神却异常亢奋。 终于,在一本标注着“永宁仓”的兵部支粮旧档上,他的目光陡然凝固! 他迅速翻找出对应的户部拨银记录,两相对照,一个巨大的漏洞赫然暴露眼前! 找到了! 钟懿心中狂跳,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账册上清清楚楚地记录着:桓信粮行售与兵部的粮草,乃是按市价六成计算!而兵部上报朝廷的支出,亦是按六成粮价申报! 这看起来似乎并无不妥,甚至还能显出兵部为国节省开支的“功绩”。 然而,当钟懿翻到户部度支司当年的拨款记录时,一抹惊心动魄的红墨批注,让他瞳孔骤然收缩! 户部当年拨付给兵部用于采购这批粮草的银两,非但不是六成,也不是原价,而是在原粮价的基础上,足足又往上加了两成! 赵耀捧着那本写满了阿拉伯数字的账册,只觉得薄薄几页纸重逾千斤,他手指微微颤抖,声音都有些发虚。 “钟……钟鼎,这……这桓信粮行与兵部的勾当,市价六成购入,却按原价加两成报销……这,这简直是……”他一时间竟找不到词来形容这其中的贪墨之巨。 这何止是胆大包天,简直是视朝廷如无物,视军国大事如儿戏! 赵耀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他紧张地吞了口唾沫,望向钟懿。 “大人,咱们……咱们现在该如何是好?” 这可是牵连甚广的大案,一个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钟懿的目光紧紧锁着账册上那惊心动魄的数字,他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忽听门外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呵呵,什么事让我们的户部福星也犯难了?” 话音未落,一个熟悉的身影已迈入度支司,正是崔文正。 他依旧是一副笑呵呵的模样,却带着洞察一切的眼神。 钟懿与赵耀连忙起身行礼:“见过崔大人!” 崔文正摆摆手,示意他们不必多礼,目光落在钟懿手中的账册上,含笑道:“可是又有什么新发现了?” 第五十三章 懂得借力打力 钟懿也不隐瞒,将那“永宁仓”的旧档与户部拨银记录一并呈上,沉声道:“大人请看,兵部当年采买‘永宁仓’粮草,桓信粮行报的是市价六成,兵部亦以此价上报。然而,户部实际拨银,却是在原粮价基础上,足足高出了两成!”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着一丝凝重。 “这笔银两数目巨大,当年经手此事的户部尚书……早已故去,如今怕是死无对证了。” 人死账烂,这便是官场上最常见的脱罪之法。 崔文正捻着胡须,听完钟懿的陈述,脸上笑容不减,反而带着几分戏谑。 “呵呵,前任尚书是没了,可不是还有个……现任的么?” 嗯?现任尚书?卢介玄?! 钟懿脑中如电光火石般一闪,瞬间明白了崔文正的言外之意! 对啊!卢介玄刚刚署理户部尚书,这兵部的烂摊子,他不接也得接!他之前是户部侍郎,对这些陈年旧账,焉能不知情?即便不知情,如今这尚书的位子坐上去了,责任就跑不掉! 钟懿眼前一亮,兴奋道:“崔大人高见!下官这就去找卢尚书‘请教’一番!” 说着,便拿起账册,作势就要往外冲。 这等泼天大案,早一刻捅出去,便早一刻安心! “诶,等等。”崔文正却不急不忙地叫住了他,道,“卢尚书嘛……这个时辰,怕是不在兵部,也不在户部。” 钟懿一愣:“那他……” 崔文正眼角笑意更深,带着一丝莫测高深。 “老夫方才过来时,听闻卢尚书正与几位同僚在天香楼饮宴庆贺呢。想来,这新官上任,意气风发,也是人之常情嘛。” “天香楼?” 钟懿的脚步猛地顿住,脑海中瞬间闪过一些不太愉快的记忆。 先前去天香楼,被崔文正和李钰逼迫,险些得罪了两人。 这一次要是过去,说不准又会遇到什么不得了的人。 更何况天香楼……鱼龙混杂之地,卢介玄在那里设宴,怕是少不了奉承拍马之人。 他若此时前去,恐怕会打草惊蛇,反而不美。 他眉头微蹙,随即想到了一个人——长公主李云萝! 崔文正见他神色变幻,已知他心中有了计较,微微颔首,语气温和。 “钟懿啊,你放手去做。有什么难处,只管来找老夫,莫要怕给老夫添麻烦。” 这孩子,心思越发活络了。懂得借力打力,是好事。 钟懿心中一暖,恭敬一揖:“多谢崔大人提点,下官明白了!” 说罢,他不再犹豫,转身快步离去,径直往长公主府方向而去。 长公主府,书房内。 “之乎者也,仁义道德……”老夫子摇头晃脑,讲得口干舌燥。 而他对面,长公主之子李钰正抓耳挠腮,一张俊脸皱成了苦瓜。 他一会儿看看窗外飞过的鸟雀,一会儿又偷偷打量夫子花白的胡须,心思早已飞到了九霄云外。 唉!读书!读书!怎么就这么难呢!本小爷发誓要超过崔烈那小子,给他点颜色看看,可这圣贤书,怎么就比上阵杀敌还费劲! 老夫子被李钰那副坐立不安、仿佛随时要暴走的模样吓得心惊胆战,讲课的声音都有些发颤。好在这位小爷虽然顽劣,倒也从未真正为难过他,只是这神游天外的听课态度,着实让他这把老骨头有些吃不消。 就在这“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的古怪氛围中,管家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躬身禀报。 “启禀小公爷,户部钟主事求见。” “钟鼎?!”李钰闻言,眼睛蓦地一亮,立刻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对着老夫子一拱手,语气颇为急促。 “夫子,今日辛苦您了,改日再叙!本小爷有贵客临门,先失陪了!” 老夫子如蒙大赦,连忙颤巍巍地起身告辞,逃也似地离开了这“是非之地”。 李钰三步并作两步迎了出去,一见钟懿,便咧嘴笑道:“钟大人,你怎么来了?可是来找我娘?不巧,她今日一早就被陛下召进宫去了,估摸着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钟懿含笑摇头:“小公爷,下官今日前来,并非叨扰长公主殿下,而是……特地来寻你的。” “寻我?”李钰闻言,顿时瞪大了眼睛,一脸的难以置信。他伸手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满是狐疑:“钟大人,你没说笑吧?找我作甚?我这一无官半职,二不能文不善武……哦不,武还是可以的,但读书是真不行!我能帮你什么?” 钟懿看着他那副自我怀疑的模样,不禁莞尔,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眼中闪烁着自信的光芒、 “小公爷切莫妄自菲薄。有些事情,非你不可。你的作用,大得很!” 与此同时,天香楼,雅间之内。 卢介玄坐在主位,脸上红光满面,眼神中带着几分酒后的迷离与得意。 起初,对于这从天而降的户部尚书之位,他还心怀惴惴,如履薄冰。 但接连几日,百官朝贺,同僚奉承,尤其是今日这几位素日里走得颇近的官员特意在天香楼为他设宴庆贺,一声声“卢尚书”叫得他骨头都轻了三两。 那点残存的畏惧早已被巨大的虚荣心和权力带来的快感所取代。 哼,什么钟鼎不钟鼎的,若非老夫‘慧眼识珠’,将账册交予他,他焉能有今日? 说到底,这泼天的功劳,还不是有老夫一份!陛下圣明,这才提拔老夫! 他越想越觉得是这个理,越想越觉得这户部尚书的位子,自己坐得名正言顺! “卢尚书,下官敬您一杯!您此次荣升,实乃众望所归,我等日后,可都要仰仗卢尚书多多照拂啊!”一名官员举杯,满脸谄媚。 “是极是极!卢尚书深明大义,不计前嫌举荐贤才,此等胸襟,我等望尘莫及!”另一人也连忙附和。 卢介玄捋着微醺的胡须,哈哈大笑,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只觉得通体舒泰,飘飘欲仙。 “好说,好说!诸位同僚太客气了!日后大家同朝为官,自当相互扶持,为我大渊鞠躬尽瘁!” 他已然完全代入了户部一把手的角色,享受着这众星捧月般的尊崇。 “嘭——!” 就在这酒酣耳热,一片阿谀奉承之际,雅间的门板突然发出一声巨响,似乎是被人从外面狠狠踹了一脚! 第五十四章 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 紧接着,一个略带沙哑却又透着十足嚣张气焰的少年声音从门外传来。 “卢介玄何在?!给本小爷滚出来!” 不等卢介玄反应过来,更不等他吩咐店小二去开门,那本就摇摇欲坠的门板“轰隆”一声,竟是被人生生踹开,重重砸在地上,激起一片尘土! 门口,一个锦衣少年昂然而立,身后还跟着几个气势汹汹的家丁,可不正是长公主之子,李钰! 卢介玄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酒意也醒了大半,一股怒火直冲脑门!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 他猛地一拍桌子,霍然起身,厉声喝道:“放肆!何人如此大胆,敢在天香楼撒野!!” 待看清来人是李钰,他先是一愣,随即怒气更盛。 好你个李钰!老夫如今乃是堂堂户部尚书,正二品大员! 你不过一黄口小儿,仗着是长公主的儿子,便敢如此嚣张跋扈,踹本官的门?! 真当老夫是泥捏的不成! 就算是长公主亲至,也断没有如此无礼的道理! 雅间内,火药味一触即发。 李钰却似浑然未觉他那要吃人的目光,反而歪着脑袋,嘴角勾起一抹玩世不恭的笑,声音依旧带着那股子特有的嚣张、 “卢尚书,您这高升大喜,宴请同僚,怎么就单单忘了本小爷呢?莫不是……瞧不起我李钰,还是瞧不起我娘长公主殿下?” 这话问得,真是诛心! 卢介玄气得浑身发抖,一口老血险些喷出来。 他与这李钰素无往来,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请他作甚? 这分明是上门寻衅! “你……你……”卢介玄指着李钰,你了半天,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旁边几位官员见势不妙,连忙起身打圆场。 “哎呀,小公爷息怒,息怒!卢尚书今日高兴,多饮了几杯,若有怠慢之处,还请小公爷海涵!” “是啊是啊,小公爷快请上座,来,给小公爷看茶!” 这些人平日里在官场上都是人精,此刻却也头疼不已。一边是新贵户部尚书,一边是天潢贵胄,哪个都得罪不起。 神仙打架,凡人遭殃啊! 与此同时,户部衙门,那间寻常官吏绝无资格踏入的签押房内,气氛却比天香楼的雅间还要紧张百倍。 这里是户部尚书专属的内室,存放着诸多机密档案。 钟懿与赵耀二人,借着从窗棂透进的微弱月光,屏息凝神,正小心翼翼地翻阅着一摞摞积满灰尘的陈年卷宗。 这签押房,便是卢介玄的软肋所在!若他真有问题,此处必有蛛丝马迹! 赵耀的手指有些颤抖,每一次翻动纸张,都仿佛能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他紧紧跟在钟懿身后,大气也不敢出。 钟懿的目光则一页页扫过那些泛黄的故纸堆。 终于,他的手指停在了一份用牛皮纸精心封存的卷宗之上。卷宗的封皮上,赫然盖着“兵部”、“户部”、“特批”的朱红大印! 他迅速解开系绳,抽出里面的文书。 “找到了!”钟懿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激动。 赵耀连忙凑过头去,只见那文书上,赫然记录着当年“永宁仓”粮草采买的另一部分拨款明细! 不同于之前查到的按市价六成购入的账目,这份文书上清楚地写着,另有一笔数额巨大的款项,是通过“特赦令”的形式,直接拨付给了桓信粮行! “特……特赦令?”赵耀倒吸一口凉气,眼中满是骇然,“这,这……这岂不是说……” 钟懿的眼神冷冽如冰、 “不错!明面上六成的银子走了兵部的正常采买流程,暗地里,这剩下的四成,却是通过这所谓的‘特赦令’,神不知鬼不觉地拨了出去!也就是说,至少有四成的银子,直接进了某些人的私囊!” 好一个瞒天过海!好一个偷梁换柱!这背后牵扯的,绝不止一个桓信粮行! 赵耀只觉得一股寒气窜上脊背,这贪墨的数额之巨,手段之隐蔽,简直骇人听闻! …… 天香楼的闹剧草草收场,卢介玄憋了一肚子火,也顾不上什么庆贺了,阴沉着脸,带着几分狼狈,匆匆赶回户部衙门。 李钰这小兔崽子,早晚要你好看! 卢介玄越想越气,脚下生风,只想赶紧回到自己的地盘,好好盘算一下。 然而,刚踏入户部大门,他便觉察到气氛不对。 往日里各司官吏见了他,无不恭敬行礼,今日却一个个神色古怪,都聚在院中,鸦雀无声,齐刷刷地望着他。 正中央,左相崔文正负手而立,面沉似水。 卢介玄心中猛地“咯噔”一下,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他强作镇定,挤出一丝笑容。 “诸位……这是何意?崔侍郎,您怎么也……” 崔文正冷哼一声,那双眸子此刻锐利如刀,直刺卢介玄心底。 “卢尚书,你还有脸问?” 话音未落,一叠纸张劈头盖脸地向卢介玄飞来,如雪片般散落在他脚下。 “你!”卢介玄何曾受过这等羞辱,顿时勃然大怒,指着崔文正厉声喝道:“崔文正!你莫要忘了,老夫如今是户部尚书!是你的上官!你敢如此无礼?!” 老虎不发威,你当我是病猫不成! 崔文正却似未闻,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讥诮。 “上官?呵呵,卢尚书还是先看看这些东西,再说这话不迟!” 卢介玄怒火中烧,但崔文正那笃定的神情让他心头一颤。 他狐疑地弯腰拾起几张纸,只看了一眼,整个人霎时间面无人色,亡魂大冒! 那纸上,赫然是他当年任户部左侍郎时,亲自签押盖印的公文! 正是那笔通过“特赦令”拨付给桓信粮行的巨款凭证!每一笔,都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冷汗瞬间浸湿了他的官袍,他只觉得天旋地转,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住。 崔文正见他神色,厉声一喝。 “卢介玄!你身为朝廷命官,竟敢如此胆大包天,监守自盗,中饱私囊!来人!将这贪官污吏给老夫拿下,押入宫中,请陛下圣裁!” 第五十五章 放长线钓大鱼 几名禁军甲士立刻上前,便要锁拿卢介玄。 “崔大人且慢!” 一个清朗的声音响起,正是钟懿。 他从人群中走出,对着崔文正一揖。 “崔大人,此事体大,牵连甚广。卢尚书固然罪无可恕,但若此刻将他押入宫中,怕是会打草惊蛇,让其他涉案之人有所防备,销毁罪证,反而不美。” 这条大鱼背后,还牵着一张巨网。现在收网,为时过早。 崔文正何等精明,一听便明白了钟懿的深意,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这小子,年纪轻轻,心思却如此缜密,懂得放长线钓大鱼。 他点了点头,沉声道:“钟主事所言有理。哼,便宜这狗官了!”随即对禁军一摆手:“将卢介玄给老夫押入柴房,严加看管!没有老夫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探视!” 卢介玄此刻已是面如死灰,任由禁军将他拖拽而去,再无半分方才的嚣张气焰。 与此同时,京城某处隐秘的宅院内。 灯火昏暗,几道人影围坐一桌,气氛压抑而暴戾。 “废物!真是个废物!”一人一拍桌子,怒骂道,“卢介玄这个蠢货!这点小事都办不牢!永宁仓的事情竟然被捅出来了!他还有脸升官!” “哼,当初就不该用他!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另一人也恨声道,“如今被那钟鼎和崔文正盯上,我们怕是也要受牵连!” 这把火,已经烧到眉毛了! 沉默片刻,一个阴鸷的声音缓缓响起、 “事已至此,怨天尤人无用。当务之急,是不能让卢介玄开口。” 众人闻言,皆是一凛。 那人眼中闪过一抹狠厉的杀机。 “一不做,二不休!派人去,做了他!死人,才最能保守秘密!” “好!就这么办!” “杀了他,一了百了!” 众人纷纷附和,眼中皆是凶光毕露。 很快,几道黑影消失在夜色之中,目标直指——卢府! 夜,漆黑如墨,伸手不见五指。寒风呼啸,卷起残叶,更添几分肃杀。 卢府之内,除了奉命看守柴房的几个禁军,其余下人早已酣然入睡。 寂静的夜里,连虫鸣都已消失。 突然—— “有刺客——!!” 一声凄厉的呼喊划破了夜的宁静,紧接着便是兵刃相击的铿锵之声与惊呼惨叫! 柴房外的厮杀声戛然而止,快得令人措手不及! 几名负责看守的禁军甲士还未完全反应过来,院中早已埋伏的数道身影已如猛虎出闸,迅捷无比地扑向那些试图遁逃的黑衣刺客! 钟懿身形最是矫健,他早已预料到这一幕,目光冷静,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柄出鞘的短刃,寒光一闪,便已贴近一名黑衣人的后心! 那刺客只觉一股劲风袭来,刚要反击,手腕便是一麻,兵器脱手,下一刻,冰冷的刀锋已抵住咽喉! “噗通!”“噗通!” 转瞬之间,几名黑衣刺客尽数被制服,被如狼似虎的官兵死死按在地上,动弹不得。 果然! 这些人的目标,从一开始就不是救卢介玄,而是灭口!好一招弃车保帅! 钟懿心中冷笑,一切皆在他的算计之中。 “哈哈哈!好!好一个钟鼎!好一个请君入瓮!” 崔文正大步流星从暗处走出,苍老的脸上此刻却写满了快意与赞赏。 他目光炯炯地盯着钟懿,仿佛在看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 “老夫就知道,你小子定有后手!这些人,来得正好!” 这小子,不仅查案是把好手,连这等江湖手段也运用得如此纯熟!当真是个异数! 钟懿收起短刃,对崔文正一揖。 “崔大人谬赞。不过是些跳梁小丑,想来是卢尚书背后之人坐不住了。” 崔文正捋须颔首,眼中精光更盛。 “不错!将这些杂碎,给老夫押到刑部大牢!老夫倒要看看,他们的嘴有多硬!” 他转向一名心腹禁军队长。 “立刻传刑部右侍郎高明,让他亲自审问!” 刑部大牢,阴森潮湿,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血腥与霉腐交织的怪味。 不多时,一个身形瘦削,眼神犀利的中年官员快步而来,正是刑部右侍郎高明。 他一见崔文正,便拱手笑道:“崔大人深夜传唤,可是有什么硬骨头要下官来啃?” 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嗜血的兴奋,让人不寒而栗。 此人便是高明?果然名不虚传,单这眼神,就足以让寻常罪犯魂飞魄散了。钟懿暗自打量。 崔文正指着被押进来的几个黑衣人,沉声道:“高侍郎,这几人便是深夜行刺卢介玄的刺客,务必撬开他们的嘴!老夫要活口,要知道他们背后是何人指使!” 他又转向钟懿,语气温和了几分。 “钟主事,这位便是刑部右侍郎高明高大人。高大人审案的手段,在大渊朝可是首屈一指,号称‘活阎王’,没有他审不出来的人犯!” 活阎王?倒也贴切。 钟懿对着高明微微颔首:“高大人,此事便有劳了。” 高明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的牙齿,目光在钟懿身上一扫,带着几分审视。 “钟主事客气。崔大人放心,钟主事也请静候佳音!半个时辰,不,一炷香!一炷香之内,下官定让他们把祖宗十八代都交代出来!” 言罢,他一挥手:“带进去!上全套的家伙!” 几名黑衣人被如拖死狗一般拽进了刑讯室。 钟懿与崔文正便在外间的偏厅等候。 很快,刑讯室内便传来了撕心裂肺的惨叫,以及皮鞭破空、烙铁滋滋作响的声音,听得人头皮发麻。 崔文正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他虽久经官场,见惯风浪,但高明这等酷烈的手段,依旧让他有些不适。 这高明,下手还是这么狠!不过,对付这些亡命之徒,也只能如此了。 他侧目看向钟懿,却见这年轻人神色平静。 这小子……当真心志坚定,远超常人!面对此等惨状,竟能面不改色!* 崔文正心中暗暗称奇,对钟懿的评价又高了几分。 钟懿确实面不改色。 这些手段,在他看来,虽则残忍,却也算不上惊世骇俗。 前世历史中,那些更加系统化、更加挑战人类底线的酷刑,他不知在文献中读到过多少。 皮肉之苦,对真正的死士而言,未必管用。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惨叫声渐渐微弱,却并未停止,反而多了一种压抑的呜咽。 一炷香的时间早已过去,高明却迟迟没有出来。 又过了半个时辰,高明终于铁青着脸,额头带着细汗,从刑讯室走了出来。 他对着崔文正一拱手,语气中带着几分懊恼与不甘。 “崔大人,钟主事,这几个……是硬茬子!骨头真他娘的硬!各种大刑都上遍了,就是不开口!” 第五十六章 天生的刑部料子 高明心中愤懑,难道他活阎王”的名头,今日要栽在这几个黑炭头手里? 崔文正眉头紧锁:“哦?连高侍郎也束手无策?” 高明无奈地叹了口气,随即眼里又重燃怒火。 “再给我一些时间,我不信撬不开他们的嘴!只是……怕是要拖到天亮了。” 说罢,高明又朝着刑讯室走去,这一次,里面的惨叫声想了很久。 然而,眼看天边已泛起鱼肚白,刑讯室内依旧没有传来任何有用的消息。 高明满脸颓败第又走了出来,一屁股坐在椅子上,连连摇头。 “完了完了,我高某一世英名,今日怕是要毁于一旦了!” 崔文正也是面色凝重,难道真要功亏一篑? 就在此时,一直沉默的钟懿忽然开口了。 “高大人,寻常刑讯对这些死士或许效用不大。卑职曾在一本古籍上见过一种刑罚,名为‘梳洗之刑’,或许可以一试。” “梳洗之刑?”高明一愣,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钟懿缓缓解释。 “便是以滚烫的热水浇淋犯人,再用特制的铁刷,一遍遍刷洗其皮肉……” 他话未说完,高明那张本就阴沉的脸,骤然变得煞白! 身为酷吏,他听过的、用过的酷刑不知凡几,但钟懿口中这轻描淡写的“梳洗”二字,却让他从升起一股寒气,心中毛骨悚然! 用开水烫,再用铁刷子刷肉?! 这……这哪里是审讯,这简直是活剐! 这小子……从哪里知道这等歹毒的法子! 高明看向钟懿的眼神,第一次带上了一丝……畏惧。 崔文正也是倒吸一口凉气,心中暗道:好家伙!这钟鼎年纪轻轻,手段却如此狠辣! 但高明毕竟是高明,短暂的震惊之后,眼中反而爆发出异样的光彩。 “好!好一个‘梳洗之刑’!钟主事,此法……当真高明!” 他霍然起身,脸上恢复了那种嗜血的兴奋。 “来人!备滚水!备铁刷!老子今日便要让他们尝尝这‘梳洗’的滋味!” 不多时,刑讯室内再次传出惨叫,只是这一次的叫声,凄厉绝伦,充满了无边的恐惧与绝望! 仅仅一刻钟不到。 高明便红光满面地走了出来,手中捏着一张写满了字的纸,兴奋得声音都在颤抖。 “招了!全招了!崔大人!钟主事!他们全招了!” 他将供状递给崔文正。 “为首的乃是兵部郎中许贯!还有礼部员外郎周显,工部虞衡司主事吴启年!他们都是受了……受了……”高明声音一顿,看向崔文正,神色有些复杂。 崔文正接过供状,目光一扫,脸色骤然阴沉。 高明转向钟懿,眼神炙热得像要将他融化一般,一把抓住钟懿的手臂、 “钟主事!不,钟贤弟!你简直是天生的刑部料子啊!来我刑部!只要你来,我这刑部右侍郎的位置让给你坐都行!老哥我这一身审讯的本事,定当倾囊相授!” 这小子,是个宝贝啊!若能得他相助,何愁刑部不大放异彩! 崔文正闻言,顿时脸色一黑,重重地咳嗽一声,一把将高明的手打开。 “咳咳!高侍郎!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讲!钟懿乃我户部度支司主事,是朝廷栋梁,岂能屈才于你那打打杀杀的刑部!” 崔文正脸色漆黑,好你个高明!挖墙脚都挖到老夫头上来了!钟懿这等麒麟才子,岂能给你去做那等腌臢事! 高明却是不肯放手,急赤白脸地争辩。 “崔大人此言差矣!什么叫屈才?为国锄奸,惩治贪腐,乃我刑部天职!钟贤弟这等明察秋毫、手段高超之才,正该在我刑部大展拳脚,还朗朗乾坤一个清白!” 他转头又对钟懿挤眉弄眼。 “钟贤弟,你别听他的!崔大人这是嫉贤妒能!你来我刑部,保你平步青云,前途无量!” 崔文正气得吹胡子瞪眼。 “高明!你休要胡言乱语,蛊惑人心!” 高明脖子一梗。 “崔大人,你说了不算!钟贤弟,你自己选!是跟着这老古板在户部算那劳什子账,还是来我刑部快意恩仇,执掌刑罚大权!” 眼看这户部尚书与刑部侍郎就要在刑部大堂上演全武行,钟懿连忙上前,团团一揖,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苦笑: “崔大人,高大人,二位大人莫要为难卑职了!” 他清了清嗓子,目光诚恳。 “卑职愚钝,于刑名之事一窍不通,那‘梳洗之刑’,不过是昔年在家乡时,偶然间才从书上看到,今日情急之下胡乱一试,也是侥幸成功。若真让卑职去刑部,怕是只会给高大人添乱。” 这“梳洗之刑”太过阴损,还是撇清些好,免得日后落人口实。 而且,户部这摊子事关重大,远比刑部更能接近权力核心。 钟懿微微一顿,转向崔文正,躬身道:“卑职还是觉得,户部的算盘珠子与账册,更让卑职安心一些。多谢崔大人关爱,也谢过高大人错爱。” 高明何等精明,一听便知钟懿是不想将这等酷烈手段与自身牵扯太深,也是在婉拒自己。 他心中虽有些惋惜,但对钟懿的这份审慎却更是高看一眼。 这小子,年纪轻轻,心思却如此缜密,滑不溜手! 不过,越是这样的人才,老子越想要! 高明哈哈一笑,用力拍了拍钟懿的肩膀。 “钟贤弟说哪里话!你这哪里是添乱,分明是给哥哥我露了一手绝活!放心,贤弟既不愿,哥哥我也不强求。” “只是,你这‘梳洗之刑’,当真是……高!实在是高!贤弟放心,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崔大人知,绝不外传,免得污了圣听,也损了哥哥我‘活阎王’的清誉,嘿嘿!” 高明挤了挤眼,压低了声音。 “不过贤弟啊,以后若有什么棘手的案子,哥哥我少不得还要请你帮衬一二,可不许推辞!” 崔文正见状,捋须一笑,眼中尽是满意。 算你高明识相!钟懿这等麒麟子,岂是区区刑部能容纳的?户部才是他大展拳脚之地! 他轻咳一声,打破了略显微妙的气氛。 “好了,既然口供已得,事不宜迟,我等即刻进宫面圣,将此案禀明陛下!” 第五十七章 看到书就恨不得晕过去 三人不敢耽搁,崔文正当先,钟懿与高明紧随其后,带着那份浸透了血与恐惧的供状,连夜赶往皇宫。 此时,天色已然大亮。 御书房内。 渊帝此刻却略带倦容,正与一位凤仪雍容的宫装妇人说着话,此人正是长公主。 “陛下啊,你可不知道,最近钰儿可算用功了,这一次进宫,臣妾便想着能为他择一位德高望重的夫子,还请陛下允许。” 提及自己的外甥,渊帝眉宇间便不自觉地蹙了蹙。 这混小子,估计是最近又闯什么祸了?否则怎么可能会好端端地念起书来? 也不知道是在国子监跟哪个勋贵子弟打架了,亦或是别的什么事情? 他这个皇帝,也不知道给李钰擦了多少次屁股了! 渊帝揉了揉额角,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 “皇姐,钰儿那孩子,乖巧是乖巧,但你也不要太溺爱,读书就去国子监,大不了朕豁出这张脸,让韩祭酒再给钰儿一次机会!” “皇兄,妾说的是真的,钰儿最近可真是长进了!跟换了个人似的!” 往日里一提到自家那不争气的儿子,长公主多是唉声叹气,今日却是眉飞色舞,一扫往日愁容,掩唇笑着。 “哦?”渊帝挑了挑眉,显出几分意外,“太阳打西边出来了?那小子居然肯安分了?他能闯的祸,朕都替他想不出来了!” 皇帝思索着,莫不是受了什么刺激?还是朕上次罚他禁足抄书真起了作用? 要真是禁足抄书起了作用,不如再来几次? 长公主眼中闪着自豪的光芒,声调也轻快了几分。 “何止是安分!他现在居然知道用功读书了!还跟那崔相家的崔烈较上劲了,天天在府里不是练字就是背书,妾看着都新鲜!说是要比谁先学完《大学》、《中庸》呢!” 渊帝闻言,更是诧异,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崔烈?崔文正那老狐狸的孙子?钰儿跟他比读书?这……这怎么可能?那小子不是看到书本就头疼吗?” 渊帝也知道崔烈那小子,和李钰一般,看到书就恨不得晕过去,这两人竟然开始较量起看书来,不知道该说是菜鸡互啄还是真有胆量了。 长公主见皇帝来了兴致,顿时心中一动,想起前些时日的钟鼎,眼珠一转,笑道。 “说起来,这还多亏了武定钟氏的二公子,钟鼎。若非他从中周旋,钰儿怕是还在外面斗鸡走狗呢!” “钟鼎?”渊帝立马就想到了这个名字,“哦,竟然是钟鼎?他现在在户部当差,查案子,没想到竟然还有空来指导李钰念书?” 长公主见皇帝面露疑色,连忙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娓娓道来。 “皇兄有所不知。前些日子,钰儿和崔烈那小子又在天香楼起了些口角,险些动手。恰好钟鼎也在场,也不知他使了什么法子,竟让他们二人定下赌约,说谁要是先懈怠了学业,谁就是小狗!还说输了的人,要当众给对方赔礼道歉,学三声狗叫呢!” 她顿了顿,笑意更深。 “您想啊,钰儿和崔烈都是心高气傲的性子,谁肯认输当那小狗?这不,两个小子都憋着一股劲儿,生怕被对方比下去,反倒都用起功来了!就连国子监的祭酒都说,这俩小子最近是脱胎换骨了!” 渊帝听得是目瞪口呆,半晌之后,才终于反应过来,忍不住抚掌大笑。 “哈哈哈哈!有意思!真有意思!这个钟鼎,没想到还有这等鬼灵精怪的心思!居然能想出这种法子治那两个混世魔王!歪打正着,歪打正着啊!这小子,倒是个妙人!” 这钟鼎,能让李钰和崔烈这两个刺头乖乖读书,这份“本事”,朕那些太傅们都未必有啊! 皇帝越想越觉得有趣,看向长公主的眼神也充满了赞赏。 长公主见皇帝龙颜大悦,心中更是欢喜,趁热打铁地试探道: “皇兄,您看,既然钟鼎这孩子有这般手段,能让钰儿潜心向学,不如……就让他去长公主府来,专程教导钰儿如何?有他看着,想必钰儿也不敢再放肆胡闹了。” 渊帝闻言,眼中精光一闪,沉吟起来。 这倒不失为一个法子。 钟鼎身份不高不低,李钰也不至于太抵触。若真能让李钰收心,也算了却他的一桩心事。 他正要点头,殿外内侍高声唱喏。 “启禀陛下!户部尚书崔文正、刑部右侍郎高明、户部主事钟懿,殿外求见!” 门外。 内侍话音未落,高明已然听到了长公主最后那句话,又见皇帝陛下龙心大悦,似乎就要点头应允,心中顿时“咯噔”一下! 不好!这长公主让钟鼎去教授她那个不学无术的纨绔儿子,岂不是浪费人才? 万一皇上一高兴,真停了长公主的话,把钟鼎派去当个什么伴读、讲学,他的刑部还上哪儿找这等奇才去! 思及此,高明也顾不得君前失仪,抢在崔文正和钟懿之前,一个箭步冲了进去,口中急呼。 “陛下!万万不可啊!” 高明此言一出,石破天惊! 渊帝与永宁长公主齐齐一震,几乎是从檀木椅上弹了起来。 殿外的侍卫更是“锵啷啷”拔出半截佩刀,寒光闪烁,若非高明身上那件刑部官袍太过扎眼,只怕此刻已是血溅当场! 这莽夫!在御前也敢如此大呼小叫! 待渊帝看清楚是何人进来的时候,心中怒火中烧。 渊帝脸色铁青,一拍御案,发出“嘭”的一声巨响,龙目圆睁,怒喝。 “高明!不可什么不可?!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在御书房咆哮!” 永宁长公主亦是凤目含煞,保养得宜的脸上此刻罩着一层寒霜,厉声斥道:“高侍郎!君前失仪,咆哮御前,你可知罪?!” 高明被皇帝与长公主的雷霆之怒骇得一哆嗦,这才惊觉自己情急之下失了分寸。 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触地,声音却依旧带着几分急切: “陛下息怒!长公主息怒!微臣该死!微臣绝非有意惊扰圣驾!只是……只是事关重大,微臣不得不急!” 第五十八章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高明抬起头,脸上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决绝。 “陛下!那卢介玄贪墨案,刺客嘴硬如铁,微臣与刑部众僚属用尽手段,皆是无功!最后,还是……还是钟鼎贤弟,想出了一招‘梳洗之刑’,这才撬开了刺客的嘴巴,问出了幕后主使!” 对不住了贤弟,为了把你弄到刑部,哥哥我只能先把你这‘绝活’给抖落出来了! 不过,这等奇功,也该让陛下降罪……啊不,是赏赐你! “梳洗之刑?”永宁长公主闻言,柳眉微蹙,面露惊疑之色。 身为皇家贵胄,她何曾听闻过这等匪夷所思的刑罚名称。 钟鼎?又是那个钟鼎?他不是户部的小主事么? 怎么还懂刑讯逼供的手段?而且,听这名字,似乎……有些骇人听闻。 渊帝则是挑了挑眉,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 不等皇帝细问,崔文正与钟懿已快步趋入殿内。 “臣崔文正(钟鼎),叩见陛下,长公主殿下!”二人齐齐行礼。 崔文正双手奉上一份血迹斑斑的供状。 “陛下,此乃刺客画押的供状,卢介玄贪墨案幕后真凶已然招供,请陛下御览!” 说着,崔文正站着居高临下地看了眼高明,高明这厮,果然沉不住气! 不过,也好,省了他再费唇舌,毕竟他也不想好不容易找到的好苗子去教书。 只是,钟鼎的手段,怕是要惊着陛下了。 渊帝接过供状,目光如电,一目十行地扫过。 御书房内一时间只剩下纸张翻动的沙沙声,气氛凝重得几乎让人窒息。 片刻之后,渊帝将供状轻轻放在御案之上,脸上神色高深莫测,看不出喜怒。 他缓缓开口,声音沉稳:“钟鼎……做得很好。” 此言一出,高明心中一喜,崔文正亦是满脸高兴。 渊帝目光转向钟懿,带着一丝赞许。 “你之前给兵部献上的马蹄铁、新式马鞍图纸,工部试制之后,军中赞不绝口。待边关将士凯旋,朕会一并重赏于你。” 钟懿心中一凛,连忙躬身。 “陛下谬赞!此乃微臣身为大渊子民的本分,马蹄铁与马鞍不过是微臣的一点浅见,能助我大渊将士驰骋沙场,已是微臣荣幸。边关大捷,全赖将士用命,陛下圣明,微臣不敢居功!” 渊帝闻言,发出一阵朗声大笑。 “哈哈哈!好一个不敢居功!钟鼎啊钟鼎,你这谦逊的性子倒是让朕看的有些着急,若是换成崔爱卿和高爱卿,早把自己的功劳在朕的耳边提起数百遍了!” 他笑声一收,目光再次变得锐利。 “不过,此番你查出户兵两部巨额亏空,又智擒刺客,助刑部审出幕后真凶,此乃大功一件!说吧,你想要什么赏赐?” 渊帝的眸光落在钟懿身上,这小子的确是个可造之材,短短数日便在户部、兵部和工部立下了大功,兵部那林昌也问他要过人,若是去教书确实是浪费人才了。 只一息,渊帝就打消了长公主建议的想法。 钟懿心中一动,却依旧保持着恭敬的姿态,摇了摇头。 “启禀陛下,侦破永宁仓旧案,乃卑职身为户部度支司主事之责,不敢奢求额外封赏。” 现在还不是邀功的时候,户部的水还深着呢!而且,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低调些总没错。 崔文正见状,生怕皇帝真就此作罢,连忙上前一步,拱手道: “陛下,钟懿虽不求赏,但其功绩卓着,若不赏,恐寒了天下臣子之心。臣以为,钟懿乃武定钟氏子弟,其兄钟鼎亦在朝中效力。钟氏族内子弟众多,不如……赏赐钟懿一些金银布帛,一则彰显圣恩,二则也可让钟家上下同沐皇恩。” 钟懿闻言,微微一怔,不明白崔文正为何突然提及钟鼎和钟家,但见崔文正眼神示意,便也顺势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高明一听要赏金银,顿时急了眼,这哪够啊!他要的是人! 他再次抢声道:“陛下!金银俗物,岂能匹配钟懿贤弟这等大才!依微臣之见,钟懿贤弟智计过人,明察秋毫,于刑名一道有天授之资!那‘梳洗之刑’便是明证!恳请陛下圣裁,擢升钟懿贤弟,调任我刑部,委以重任!如此,方不负其才华!” 只要把这小子弄到刑部,老子就有的是法子让他发光发热! 什么户部福星,在我刑部,他就是当世的包青天! 崔文正一听高明又要把钟懿往刑部拉,顿时吹胡子瞪眼,怒火中烧: “高明!你安的什么心?!钟鼎乃户部栋梁,精通算学,于国库钱粮之事多有建树,更是他自己也言明,愿意留在户部!你三番两次想将他调往刑部,究竟是何居心?!” 这高明,简直是块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钟鼎这等麒麟子,岂能让他这莽夫糟蹋了! 高明毫不示弱,梗着脖子回呛。 “崔侍郎此言差矣!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事!钟懿贤弟有经天纬地之才,岂能只埋首于账册之间?刑部掌天下刑狱,关乎国法威严,正需要钟懿贤弟这等明镜高悬的人物!” 两人怒目相向,在御书房内便争执起来,唾沫星子横飞,全然不顾君前仪态。 “陛下!请为臣做主!” “陛下圣明!请为我刑部择一良才!” 两人竟异口同声,齐齐转向渊帝,将这皮球踢到了皇帝脚下。 钟懿垂首立于殿中,听着崔文正与高明二人为了他几乎要撕破脸皮的争吵,心中却是一片雪亮。 果不其然,渊帝原本就因两人在他面前争吵而略显阴沉的脸,此刻更是黑如锅底。 “够了!” 一声蕴含着无尽威严的怒喝,使得崔文正与高明两人如同被掐住了脖子,争吵声戛然而止,慌忙躬身请罪。 渊帝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脸上满是疲惫与无奈。 “两位爱卿,皆是国之栋梁,朕倚重你们,如同左膀右臂。日后,切不可再如此失态,成何体统!” 这两个老家伙,一个比一个能闹腾!真真是老顽童。 为了个钟鼎,差点把他这个皇帝的御书房给掀了! 第五十九章 水至清则无鱼 高明眼珠一转,脸上瞬间布满了委屈,声音也带上了几分哽咽。 “陛下……微臣……微臣也是情急啊!微臣年纪大了,精力不济,这刑部事务繁杂,实在是有心无力。臣……臣恳请陛下恩准,让臣告老还乡,颐养天年罢!” 说着,竟似要挤出几滴老泪来。 渊帝闻言,嘴角不易察觉地抽搐了一下。 这高明,又来这套! 每次遇到点不如意,就哭着喊着要告老还乡,朕的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他长长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几分戏谑,几分无奈。 “高爱卿言重了。你乃我大渊刑部擎天之柱,怎可轻言致仕?这样吧……” 渊帝顿了顿,目光扫过阶下众人,最后落在了钟懿身上,却又轻轻飘开,开口。 “高爱卿既然觉得刑部人手不足,不若……就让钟鼎去你刑部历练两日,帮你分担些许?” 此言一出,崔文正微微一怔,随即眼中满是担忧。 高明这厮在皇帝面前没皮没脸惯了,每一次都来这一套,可偏偏皇帝还真吃这一套! 现在让钟鼎去刑部,到时候万一刑部的人讨好钟鼎,真的让钟鼎的心思拴在刑部了可怎么办? “陛下,臣以为此事不妥,毕竟钟鼎是户部的主事,现如今还在户部调查永宁仓一案……” 高明脸上的委屈瞬间消失不见,迅速被狂喜给代替,那速度之快,堪比川剧变脸。 也不告老还乡了,精神矍铄地像个年轻人,立刻打断了崔文正的话。 “陛下英明,陛下英明,臣就是人手不足,希望钟主事过来帮帮我们。” “更何况,崔大人所言差矣,这永宁仓一案,刺客都在我们刑部,钟主事过来,也可以调查。” “有钟主事相助,微臣定能将刑部打理得井井有条!谢主隆恩!微臣这就回去准备,恭迎钟公子大驾!” 言罢,不等渊帝再开口,高明一溜烟爬起来,躬身行了一礼,便迫不及待地退出了御书房。 渊帝看着高明几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脸上却带着一丝忍俊不禁。 他转头看向钟懿,语气温和了几分。 “钟鼎,朕如此安排,你可有疑义?” 钟懿躬身一揖,神色平静:“陛下安排自有深意,微臣并无异议。” 待钟懿与崔文正退出御书房,行走在宫中甬道上,崔文正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深意。 “钟懿,方才老夫为你讨要金银布帛,你可知是何用意?” 钟懿脚步一顿,侧身看向崔文正,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崔大人,学生有所猜测。您是想让陛下觉得,学生……是个贪财之人。” 崔文正赞许地点了点头,眼中露出一抹欣赏。 “孺子可教。你要记住,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陛下用人,不怕你有缺点,就怕你无懈可击。” “一个有‘弱点’的臣子,尤其是一个贪图些许身外之物的臣子,在陛下眼中,远比一个无欲无求、完美无瑕的臣子,要来得……放心。” 钟懿心中微凛,躬身一揖:“多谢崔相指点,学生铭记在心。” 辞别了崔文正,钟懿按照旨意,径直前往刑部衙门“报道”。 还未踏入刑部大门,便觉一股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与户部的喧嚣繁忙不同,刑部衙门内外,打扫得干干净净,纤尘不染,透着一股森然的威严。 钟懿刚一脚踏入刑部大门,两旁早已列队等候的刑部差役、武侯们,齐刷刷地单膝跪地,声如洪钟: “恭迎钟大人莅临刑部!” 声势浩大,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钟懿真的是被吓了一跳,要是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什么高官前来刑部了。 “哎呀呀!钟贤弟!你可算来了!为兄可是望眼欲穿呐!” 一个洪亮而热情的嗓门传来,高明满面春风,大步流星地从内堂迎了出来,一把抓住钟懿的手臂,那亲热劲儿,仿佛是失散多年的亲兄弟一般。 刑部衙门内的其他官吏、胥役们,纷纷探头探脑,目光好奇地打量着这位新来的“钟大人”。 这位是何方神圣?竟能让高侍郎如此屈尊降贵,亲自出迎? 钟懿只觉一股久违的尴尬笼罩住了全身。 上一次有这种感觉,还是……上辈子在迎新晚会上被临时拉去表演口琴,结果吹破了音的时候。 这高侍郎,真是……热情啊! 高明拉着钟懿的手,几乎是拖着他往里走,嗓门洪亮,几乎震得房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诸位同僚,都过来都过来!本官给你们引荐一位青年才俊!这位,便是户部度支司的钟懿钟大人!陛下特派来我刑部……体察学习两日!” 他顿了顿,特意加重了语气,脸上带着一丝莫测的笑意。 “对了,前几日那‘梳洗之刑’,便是钟大人的奇思妙想,一举撬开了硬骨头刺客的嘴!当真是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 刑部衙门内的一众官吏胥役,闻言无不面露惊容,随即纷纷堆起热情的笑脸。 “哎呀!原来是钟大人!久仰久仰!‘梳洗之刑’的大名,我等如雷贯耳啊!” “钟大人年轻有为,当真是我辈楷模!” “有钟大人这般心思玲珑之人加入,我刑部何愁积案不清!” 一时间,奉承之声不绝于耳。 他们都是在官场摸爬滚打多年的老人精,高侍郎这般姿态,已将他对钟鼎的看重表现得淋漓尽致。 此刻不巴结,更待何时? 钟懿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包裹,只觉得浑身不自在,脸上却不得不挂着得体的微笑,一一拱手回礼。 高明得意洋洋地大手一挥。 “钟贤弟初来乍到,对刑部事务尚不熟悉。本官已安排妥当,贤弟便在刑部司,专门复核一些地方上报的死刑案卷,以及大理寺移交过来的案子,权当是练练手。” 他转头对旁边一个四十许,留着山羊胡,眼神精明的中年官员吩咐:“徐郎中,钟大人这两日,就由你多费心照应。务必让钟大人宾至如归,不可有丝毫怠慢!” 第六十章 既来之则安之 那刑部司郎中徐渭连忙躬身应是:“下官遵命!定让钟大人满意!” 徐渭眼珠子一转,心中更是多看重了几分,看高大人这样子,怕是对亲儿子都不会那么热情。 徐郎中果然极有眼色,引着钟懿到了一间雅致的偏厅,案上早已备好了茶水点心,更有几名机灵的小吏垂手侍立。 “钟大人,您请上座。”徐渭满脸堆笑,“下官已经为您准备了一些案卷,都是些证据确凿,并无太多争议的旧案,您过过目,解解闷便好。” 说着,便有小吏将一小叠卷宗轻轻放在钟懿面前的案几上。 钟懿心中暗笑,这徐郎中倒是会做人。 知道自己不过是来走个过场,送来的都是些无伤大雅、不会出纰漏的案子。 他摆了摆手,客气地回应。 “有劳徐郎中费心了。本官初至刑部,诸多不明,还望各位同僚不吝赐教。” 这两日,怕是要在这客气和奉承中度过了。 也罢,既来之则安之。 徐渭与其他几位刑部司的官员闻言,皆是朗声一笑。 “钟大人客气了!我刑部衙门,别的没有,就是热情好客!您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千万别跟咱们见外!” “是极是极!钟大人若觉得烦闷,只管招呼一声,下官等陪大人说说话,解解乏。” 众人又客套了几句,见钟懿并无他事,便知趣地各自散去,回衙办公不提。 偏厅内只剩下钟懿一人,他轻叹一口气,端起茶杯呷了一口。 看来,想在这里碰到什么惊天动地的疑难大案,是不太可能了。 陛下和高侍郎,大抵也只是让我来认认门,熟悉一下刑部的氛围。 钟懿随手拿起最上面的一份卷宗,漫不经心地翻看起来。大多是些地方豪强欺压良善,或是邻里纠纷引发的命案,案情简单,证据也算清晰。 看了几桩之后,钟懿也觉得有些索然无味。 正待将手中这份名为“为青楼花魁斗殴致死案”的卷宗放下,眼角余光却瞥见了卷宗末页记录的验尸格目。 他原本有些慵懒的眼神,骤然锐利起来!眉头也渐渐蹙起。 “嗯?不对!” 钟懿放下茶杯,将那份卷宗重新摊开,仔仔细细地又看了一遍,神色越来越凝重。 片刻之后,他扬声道:“来人!” 门外候着的小吏闻声,立刻推门而入:“钟大人有何吩咐?” “速去将刑部司的徐郎中请来,本官有事相询!”钟懿的语气带着一丝不容置疑。 徐郎中正在自己签押房处理公务,听闻钟懿相召,不敢怠慢,急匆匆赶了过来。 “钟大人,可是有什么差遣?”徐郎中脸上依旧挂着职业性的笑容。 钟懿指着案上的卷宗,面色严肃。 “徐郎中,本官看这份‘为青楼花魁斗殴致死案’,似乎有些疑点。” 徐郎中一愣,随即笑道:“钟大人说笑了。此案卷宗,下官也曾复核过,并无不妥。而且,这份案卷,连高尚书都亲自过目点头了的,断然不会有问题的。” 徐渭心中有些无语,莫非这年轻人想故意吹毛求疵,显显自己的能耐? 可这案子,高尚书都看过了,还能有什么问题? 钟懿摇了摇头,手指点在验尸格目上。 “徐郎中请看,这验尸格目上写明,死者周身刀伤数十处,深可见骨,失血过多而亡。既是重伤致死,且有多处伤口,为何卷宗之中,并未提及寻获凶器?” 徐郎中闻言,神色不变,显然是早有预料。他走到一旁的书架,取下另一份略薄的卷宗,翻开递给钟懿。 “钟大人请看,这是罪犯的供状。他招认行凶之后,心生畏惧,已将作案的尖刀随手丢弃于城外乱葬岗。那等地方,蛇鼠横行,秽物堆积,想要寻回,难如登天啊。” 钟懿接过供状,目光锐利地扫过,随即冷哼一声。 “好一个‘难如登天’!罪犯一人行凶,能在受害人身上留下数十处刀伤?受害人当时是木头桩子不成,任他宰割?而且,丢弃凶器如此关键的证物,官府竟未派人仔细搜寻,便轻易采信了这说辞?” 这供词漏洞百出!要么是屈打成招,要么就是有人刻意隐瞒! 钟懿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盯着徐渭。 “此事绝非如此简单!本官要见高尚书!” 高明正在内堂与几位心腹议事,听闻钟懿求见,且是为了案情,不禁有些讶异。 这小子,刚来半天,就想搞出点名堂?倒是有几分胆色。 他很快来到偏厅,见钟懿神色凝重,徐渭则在一旁额头微微冒汗。 “贤弟,何事如此急切?”高明大马金刀地坐下。 钟懿将自己的疑虑和盘托出。 高明听罢,抚着胡须沉吟片刻,才缓缓开口。 “贤弟所言,确有几分蹊跷。不过,此案乃是大理寺司直李铮亲自督办,并移交我刑部复核的。这李铮,人称‘神眼捕风’,在大理寺中素有神探之名,据说就没有他破不了的案子。他勘定的案子,应该……不会有太大差错。” 高明还是很信任李铮的,那家伙虽然眼高于顶,但是能力有目共睹,他经手的多是铁案。 钟鼎这小子,莫非想挑战神探不成? 钟懿眉头紧锁。 “高大人,下官并非质疑李司直的能为。只是此案疑点重重,若不查个水落石出,恐有冤情。下官斗胆,恳请高大人允准,让下官亲自去问问这位李司直,当面请教一二。” 钟懿语气坚定,眼神中透着一股不查明真相誓不罢休的执拗。 这案子,绝不像表面看起来这么简单!那个所谓的凶犯,怕是替罪羔羊! 高明定定地看了钟懿半晌,忽然哈哈一笑。 “好!好个钟鼎!有胆识,有锐气!老夫就喜欢你这股劲儿!走!老夫亲自陪你走一趟大理寺,会会那位‘神眼捕风’李司直!我倒要看看,是你这初生牛犊能挑出毛病,还是他那神探之名滴水不漏!” 高明话音未落,雷厉风行,已然拉着钟懿出了刑部衙门,直奔大理寺而去。 第六十一章 许久不见,风采依旧 大理寺,与刑部的肃杀森严不同,此地更显一股法度的庄重与如山的案牍带来的沉闷。 廊柱高耸,官吏们行色匆匆,手中抱着厚厚的卷宗,低声交谈之语亦多是律例条文。 空气中弥漫着墨香与一丝若有若无的陈旧纸张气味,偶有堂审的喝令声从远处传来,更添几分威严。 二人刚踏入正堂,便有一位身着绯袍,面容儒雅,蓄着三缕美髯的中年官员迎了上来,正是大理寺少卿冯致远。 冯致远一见高明,先是一愣,随即堆起笑容,拱手行礼。 “哎呀,高尚书!今日是什么大风,竟将您这位刑部的大当家给吹到我这小庙来了?” 高明哈哈大笑,蒲扇般的大手在冯致远肩上重重一拍。 “冯少卿,许久不见,风采依旧啊!老夫今日无事不登三宝殿,是想来拜会一下贵寺那位‘神眼捕风’,有个案子,想向他请教一二。” 他口中的“神眼捕风”,正是大理寺司直李铮的雅号。 只是高明此刻,眼神却若有若无地瞟向钟懿。 冯致远闻言,笑容微微一敛,眉头不自觉地蹙了一下。 “哦?高尚书所言,莫非是哪个案子……出了纰漏?” 大理寺复核的案子,若被刑部尚书亲自上门点出问题,那可是面上无光之事。 高明摆了摆手,脸上的笑容依旧爽朗,却多了几分意味深长。 “冯少卿莫急,莫急!谈不上什么纰漏,只是老夫这位小友,在复核案卷时,发现了一些……嗯,一些令人费解之处,想要求个明白罢了。未必就是问题。” 冯致远心中稍定,但也不敢怠慢,连忙扬声道:“来人!速去请李司直前来!” 片刻之后,一名身着青色官袍,面容方正,眼神锐利,约莫三十出头的官员快步走入堂中,正是大理寺司直李铮。 李铮趋步上前,先对冯致远躬身一礼。 “下官李铮,参见少卿大人。”随即转向高明,再次行礼:“参见高尚书。” 高明微微颔首,却不急着开口,反而侧过身,对着钟懿抬了抬下巴,朗声道:“钟贤弟,人已经到了,你有什么疑虑,尽管当面问来!有老夫在此,但说无妨!” 冯致远与李铮二人,见堂堂刑部尚书,竟对一个如此年轻的后辈这般客气,甚至带着几分倚重和……纵容? 二人眼中皆是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诧。 这年轻人是谁?竟能让高阎王如此另眼相看? 看其服色,不过是个从六品的主事…… 冯致远心中暗自嘀咕。 李铮更是眉头微皱,目光在钟懿身上审视起来。 钟懿迎着众人目光,神色平静,对着李铮拱了拱手,不卑不亢。 “李司直有礼了。下官钟鼎,奉高尚书之命复核‘斗殴致死案’,有几处不明,想向李司直请教。” 他顿了顿,声音清晰而沉稳。 “卷宗所附验尸格目载明,死者周身刀伤数十处,深可见骨,且分布诡异,不似寻常斗殴所致。更为关键的是,如此凶案,竟未寻获凶器,仅凭犯人供述便认定其已丢弃。敢问李司直,此案……是如何定论的?” 李铮听闻此言,原本锐利的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悦,但面上依旧保持着官场应有的客套与冷静。 他微微扬起下巴,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傲气。 “钟主事过虑了。此案,凶犯对杀人罪行供认不讳。其杀人动机便是凶犯和死者在青楼抢花魁,一怒之下动手导致死者死亡,作案时间,当夜二人确曾独处。” “人证物证虽仅有供词指向凶器遗失,但其供述连贯,并无明显破绽。大理寺办案,讲求证据链完整,此案证据已足,定为铁案,并无不妥。” 李铮心中嗤笑,一个户部来的毛头小子,也敢质疑我大理寺的案子?这案子流程齐全,供词明白,还能有什么问题? 钟懿轻轻摇了摇头,目光坚定。 “李司直,供词乃证据之一,却非全部。尤其在此等命案之中,凶器之重要性,不言而喻。凶犯供述将凶器弃于乱葬岗,派人搜寻了吗?若是派了,为何卷宗无载?若未派,又是为何?仅凭一句‘难寻’便作罢,未免太过草率。下官斗胆,恳请开棺验尸,并亲自前往所谓乱葬岗查看。” “放肆!”李铮闻言,脸色终于沉了下来,声音也冷了几分,“钟主事!你可知大理寺每日有多少要案待审?有多少积案待清?为这等细枝末节,便要开棺验尸,重走流程,岂非浪费朝廷人力物力,视我大理寺法度为儿戏么!” 他语气中已带上了几分火气。 这小子,蹬鼻子上脸了!还想开棺验尸?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 冯致远见状,连忙打圆场,脸上依旧挂着笑,话却是对着高明。 “高尚书,年轻人有冲劲,肯钻研,是好事。不过嘛,这办案自有章法,钟主事毕竟年轻,对刑名之事或许……嗯,见解独到。但您是刑部尚书,也不能如此……纵容下属,平白给我大理寺添乱不是?” 高明闻言,不怒反笑,重重地咳嗽了两声,目光扫过冯致远和李铮,嘴角勾起一抹莫测的弧度。 “冯少卿,李司直,老夫且问一句,近来朝中关于户部、兵部那几桩惊天动地的贪墨大案,二位可有耳闻?” 冯致远与李铮对视一眼,皆是神色一凛,齐齐点头。 冯致远更是心头一跳:“高尚书所指,莫非是卢介玄一案,以及兵部那巨额亏空?” 这等泼天大案,早已传遍京城官场,谁人不知,哪个不晓? 高明见二人神情,满意地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得意,几分炫耀。他伸手指了指身旁一直沉默不语,却气场十足的钟懿,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 “不错!正是那几桩大案!而将这些藏污纳垢之辈一一揪出,使得弥天大谎昭然若揭,甚至连老夫亲自审问都撬不开嘴的硬骨头,最终也乖乖吐露实情的……” 他顿了顿,卖足了关子,才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地揭晓谜底:“——便是老夫身边这位,户部度支司主事,钟鼎,钟大人!” 第六十二章 他能翻出什么浪花来 “什么?!” 冯致远和李铮闻言,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惊骇之色溢于言表! 他们二人都是官场老手,自然知晓高明在刑讯逼供方面的手段堪称大渊朝一绝,素有“活阎王”之称。能让高明都束手无策的犯人,却被眼前这个看似文弱的年轻人给办了? 这……这怎么可能?! 冯致远看着钟懿,嘴巴微张,半晌说不出话来。 此子……竟有如此通天手段?卢介玄何等老奸巨猾,兵部那帮骄兵悍将更是油盐不进,竟都栽在他手里? 李铮更是瞳孔骤缩,心中翻江倒海。 他方才还觉着钟懿不过是个仗着高明宠信,不知天高地厚的愣头青,却万万没想到,对方竟是这等深藏不露的狠角色! 李铮想起刑部那桩传闻,看向钟懿的眼神顿时复杂无比。 短暂的震惊过后,李铮深吸一口气,对着钟懿郑重地拱了拱手,语气中少了几分轻慢,多了几分凝重,却依旧带着一丝职业的坚持。 “原来是钟大人,失敬失敬!钟大人年纪轻轻,便能屡破奇案,揭露巨奸,实乃我辈楷模,李某佩服之至!” 他话锋一转,眼神复又锐利起来。 “不过,钟大人,恕李某直言。查账、审讯之能,固然令人惊叹,但这与勘破凶案,明断曲直,并非全然一事。此案,李某自信,并无错漏!” 李铮听闻钟懿佩服之言,心中那份傲气稍减,但职业的审慎让他依旧无法轻易妥协。 冯致远眼珠一转,连忙打圆场。 “李司直,钟大人所言,亦非全无道理。所谓兼听则明,多一重审视,总归是稳妥的。此案发生在永兴坊,尸身尚在坊中义庄,若要复勘,此刻赶去,倒也还来得及。” 这钟鼎头不小,圣眷正隆,高明又如此力挺,李铮这犟脾气,可别真把人得罪狠了。 冯致远悄悄拉了李铮一把,压低了声音。 “李老弟,高尚书对这位钟大人青眼有加,据说……圣眷正隆。你我行事,还是……圆融些好。” 李铮眉头一挑,瞥了钟懿一眼,心中冷哼。 哼,圣眷?办案岂能因人而异! 不过,冯少卿所言也有几分道理,去看看也无妨,我倒要亲眼看看,他能翻出什么浪花来! 钟懿与李铮二人,一言不发,各自怀揣心事,并马出了大理寺,直奔永兴坊而去。 永兴坊乃是青州府城内一处寻常坊市,此刻已近黄昏,坊内炊烟袅袅,却因二人官袍加身,引得路人纷纷侧目。 刚到坊口,便有一位身形微胖,满面堆笑,穿着七品官服的县令带着几个衙役匆匆迎了上来。 “下官永兴坊县令刘昌,参见李司直!不知司直大人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李铮此刻心情不佳,面色冷峻,摆了摆手,声音不带一丝温度。 “不必多礼!七日前那桩斗殴致死案的尸身,可在义庄?带我们去!即刻复查!” 刘县令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额角渗出些许细汗,眼神有些躲闪,强笑道:“李司直,那案子……不是已经由大理寺复核,定案归档了么?怎地……又要复查?” 钟懿锐利的目光扫过刘县令,见其眼神闪烁,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这县令,心虚得厉害,看来这案子,果然有猫腻! 他原本就怀疑,区区一个卖豆腐的怎么可能会和主簿以及县令之子混在一起,现在看来,怕是其中的内情不简单。 等到问完这些人之后,他得去大牢看看那个凶犯! 李铮眉头拧成一个川字,胸中本就压着一股邪火,此刻更是窜了上来,厉声呵斥。 “本官让你带路,你便带路!哪来许多废话!耽误了事,你担待得起吗?!” 刘县令被他一喝,吓得一哆嗦,魂差点飞了,再不敢多言,连忙躬身应是。 “是是是,下官这就带路,二位大人请!这边,这边!” 永兴坊义庄,一股混合着草药与淡淡腐臭的气味扑面而来,令人闻之欲呕。 几具盖着白布的停尸板依次排开,气氛阴森。 刘县令引着二人来到最里侧的一具尸体旁,小心翼翼地揭开白布一角。 李铮强压着不耐,但念及冯少卿的叮嘱,还是转向钟懿,语气生硬地问、 “钟大人,可要传唤当初验尸的仵作前来?” 钟懿已然俯身,伸出戴着薄丝手套的手指,轻轻按压尸体胸腹间的几处深可见骨的伤口,一面细细感受着伤口边缘的形状与深度,一面点头。 “有劳李司直,将那位曹仵作请来。” 他又转向那战战兢兢的刘县令:“刘县令,烦请取些笔墨纸砚来。” 刘县令连声应好,心中却暗自腹诽。 莫不是个游手好闲的公子哥儿,一时兴起,拿这死人寻乐子? 还笔墨纸砚,当这是作诗绘画不成?真是荒唐! 不多时,一名形容枯槁,身上带着浓重药水味的曹仵作,与捧着笔墨纸砚的刘县令一同赶到。 李铮目光炯炯地盯着钟懿,双臂抱胸,一副“我看你表演”的架势。 那曹仵作见了尸身,又听明来意,躬身回禀。 “回禀各位大人,此尸身上的伤口,确系锐器所伤,观其创口深而整齐,应是刀剑一类无疑。” 钟懿抬起头,眼神清亮,直视曹仵作。 “哦?依曹仵作之见,具体是何种刀具?匕首?短刀?还是……别的什么?” 曹仵作面露难色,支吾道:“这个……钟大人恕罪,小人见识浅薄,实在难以分辨。天下刀具万千,寻常斗殴,多是菜刀、柴刀之流,此伤口……非也,非也。” 钟懿轻轻摇了摇头,也不与他争辩,径自走到临时搬来的矮几旁,铺开纸张,取过笔墨,略一沉吟,便笔走龙蛇。 灯火摇曳下,他专注的神情竟有几分慑人的魅力。 片刻之后,一张图样跃然纸上。那是一柄造型奇诡的短刃,刀身弯曲如新月,刀尖却锐利分叉,仿佛毒蛇的信子,刃口处似乎还带着细密的倒钩,令人不寒而栗。 钟懿放下笔,将图纸展示给众人,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肯定。 “凶器,当是此物。” 第六十三章 凭空臆造,也该有个限度! 曹仵作与刘县令面面相觑,皆是一脸茫然与不信。 这是何物?闻所未闻!见所未见!这年轻人莫不是在信口开河? 李铮更是被气笑了,他上前一步,指着那图纸,强忍着怒意。 “钟大人!你这是在消遣我等吗?如此异形兵刃,莫说凶犯就是一个卖豆腐的,区区一介布衣,便是军中,也未必能见!你凭空臆造,也该有个限度!” 钟懿一脸无奈,摊了摊手,语气却透着一丝戏谑,这柄刀是他根据死者的伤口画出来,但他现在并不打算解释这件事情,反而转移了话题。 “李司直,并非下官故弄玄虚。你想,死者周全,乃是青州府主簿周大人的独子,平日里也算是个斯文秀才。而那凶犯不过是个在坊间卖豆腐的出身,孔武有力。二人身份悬殊,只为争抢一个花魁便起了口角,继而凶犯便掏出这等……呃,‘特制’凶器,痛下杀手,将周全捅了数十刀,刀刀致命。” 他顿了顿,环视着因他描述而面色各异的众人,声音陡然沉了下来,带着一丝冰冷的嘲讽:“这,难道不奇怪吗?” 李铮眉峰紧锁,一股被愚弄的怒火在他胸中翻腾,声音带着压抑的质问。 “钟大人,此案的动机、时间、凶犯供词,俱全!你究竟还想查出什么花样?凶犯情杀人,人证物证……虽说这凶器奇特了些,但未必就不是他从何处得来!” 这小子,东拉西扯,就是不肯承认自己判断失误! 那图纸上的怪刃,说不定真是哪个匠人闲来无事打造的,被凶犯偶然得到呢? 钟懿却不看他,目光依旧停留在手中的图纸上,仿佛那上面藏着无穷的奥秘。他淡淡反问:“李司直,依卷宗所载,案发当晚,与死者周全一同前往倚红楼的,除了那名妓春娘,可还有他人?” 李铮一愣,下意识地回忆卷宗。 “确有其人。乃是……永兴坊刘县令的公子,刘希。” 话音未落,一旁的刘昌“噗通”一声便跪倒在地,额头瞬间见了汗,声音抖得如同筛糠。 “大、大人明鉴!犬子……犬子刘希虽然当时在场,但、但他与此事绝无半分干系啊!他就是……就是恰逢其会,纯属路过,路过!” 钟懿的目光从图纸上移开,锐利如鹰隼,直刺刘昌,看得他几乎要瘫软下去。 钟懿嘴角噙着一抹冷冽的弧度。 “刘县令不必惊慌,本官只是例行询问。不过,此事关乎人命,本官以为,有必要亲自去倚红楼走一趟,问个清楚明白。” 李铮本想拒绝,但见钟懿那不容置喙的神情,以及刘昌那副做贼心虚的模样,心中也不禁泛起一丝疑窦。 这刘昌的反应,未免也太大了些。 莫非……真有什么隐情? 罢了,便随他去看看,我倒要瞧瞧,他能问出什么惊天秘密来! 他闷哼一声,算是默许。 “既然钟大人执意如此,本官便陪你走一遭!刘县令,起来带路!” 倚红楼,青州府内数一数二的销金窟。 此刻虽是黄昏,楼内却已是灯火通明,丝竹管弦之声隐约可闻,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脂粉香气,与方才义庄的阴森腐臭形成鲜明对比。 老鸨徐娘半老,风韵犹存,听闻是官府来人,且是为了前些日子的命案,脸上虽堆着笑,眼底却有几分不耐烦,但还是将二人引至一间雅致的偏厅。 “二位大人,有何吩咐,尽管问便是。那日的事情,奴家也是知道一些的。那卖豆腐的周烨,和周主簿家的公子,都中意我们院里的春娘,为了争风吃醋,就……就动了手,周公子年轻气盛,那周烨也是个浑不吝的,结果就……哎,可惜了周公子一条性命。” 李铮听她所言,与卷宗记录一般无二,不由得挑了挑眉,看向钟懿,带着几分“你看,我就说事情就是这样”的得意。 钟懿却不为所动,端起茶杯,轻轻呷了一口,目光平静地投向老鸨。 “周烨区区一个卖豆腐的,哪来的银钱到这销金窟寻欢作乐,还敢与主簿公子争抢花魁?” 老鸨“哎呀”一声,脸上堆起职业化的笑容,带着几分过来人的了然。 “这位爷有所不知。那周烨虽是个卖豆腐的,却与我们春娘有段旧情。春娘心善,见他不易,每次他来,都是春娘自掏腰包,将银子塞给奴家,只为与他说几句话。” 李铮闻言,不由得轻叹一声:“如此说来,倒也是一对苦命鸳鸯,可惜,可惜了。” 钟懿放下茶杯,他眼神陡然锐利起来。 “那么,刘县令的公子刘希,当时又在做些什么?” 老鸨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眼珠子飞快地转了转,随即又恢复如常,赔笑道:“刘公子啊……他当时,就是在……在旁边看热闹呢。” “看热闹?”钟懿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讥诮,“老鸨,你这话,说的是实话,却也隐瞒了不少实话。” 老鸨脸色骤变,强自镇定:“大人何出此言?奴家句句属实,绝无半句虚言!” 钟懿缓缓摇头,声音不大,却字字敲在老鸨心上。 “你告诉我们,春娘是被周烨和死者周全争抢。但依本官推断,当时参与争抢春娘的,恐怕不止他们二人,还有那位‘看热闹’的刘公子吧?而真正动手的,或许也并非那卖豆腐的周烨,而是这位刘公子。周烨,不过是被他买通,顶罪的可怜虫罢了!” 老鸨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嘴唇哆嗦着,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不……不是的……大人……您……您可不能凭空污人清白……” 李铮脸色一沉,厉声指责:“钟鼎!你这纯属臆测!毫无凭据,岂能如此武断!” 这钟鼎,越来越离谱了!没有证据,就敢直接攀咬县令之子? 这要是弄错了,可是天大的麻烦! 钟懿却胸有成竹,淡淡一笑。 “李司直稍安勿躁。此事是否臆测,只需再问一人,便可知分晓。”他转向早已吓得魂不附体的老鸨,“去,将春娘唤来。” 不多时,一位身着素雅衣裙,容颜憔悴却难掩丽色的年轻女子,在丫鬟的搀扶下,怯生生地走了进来,正是花魁春娘。 钟懿目光温和,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具有压迫感。 “春娘,本官问你,案发当晚,周烨与周全因你而起口角,他们争执的地点,究竟是在你的房内,还是在房外?” 第六十四章 此地无银三百两 春娘闻言,娇躯几不可察地一颤,求助似的看向老鸨徐娘。 徐娘也是一愣,显然二人之前串供,只顾着咬死周烨是凶手,却未曾细想过这等旁枝末节。 糟了!这小官问得如此刁钻!这……这怎么圆? 李铮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锐利的目光在春娘和老鸨之间逡巡。 这短暂的沉默,此刻却比任何辩解都更显得此地无银三百两。 不对劲!这里面大有文章!这两个婆娘,明显慌了! 钟懿并不催促,只是静静地等待,那份从容不迫的压力,却比疾言厉色更令人窒息。他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春娘,本官再问一次,口角,究竟是在房内,还是房外?” 春娘粉拳紧攥,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额上已渗出细密的汗珠。她深吸一口气,似是下了莫大决心,声音细若蚊蚋。 “回……回大人,是……是在奴家的房内……” 只能这么说了!不然……不然老鸨和刘公子都不会放过我! 钟懿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笑意,稍纵即逝。 果然如此。 李铮却有些不明所以,疑惑地望向钟懿。 “房内?那尸首,的确是在房内发现的,这有何不妥?” 这小子又在卖什么关子?尸体在房内,争执在房内,也合情合理。 钟懿施施然起身,踱了两步,目光扫过在场众人,最后落在李铮身上。 “李司直,卷宗记录,房内窗明几净,并无半点血迹。你觉得,一个寻常卖豆腐的周烨,在众目睽睽的倚红楼,杀了主簿公子,还能当着一个弱女子的面,从容不迫地将血迹擦拭干净,不留丝毫痕迹么?他有这个胆量?还是有这个本事?” 一番话,使得众人心中一凛。 李铮脸色骤变,瞳孔猛地一缩! 对啊!血!杀人岂能不见血? 那周全是被利刃所伤,房内却干净得过分! 我怎么就没想到这一点! 他猛地转向县令,眼神已带上了审视与怒意。 县令本就心虚,此刻被李铮如狼似虎的目光一瞪,更是双腿发软,强自辩解。 “钟……钟大人!李司直!那春娘与周烨素有旧情,她……她为旧情人打扫干净,隐瞒一二,也……也是人之常情啊!” 千万要顶住!只要咬死是周烨,我儿就能脱身! “够了!”李铮勃然大怒,一拍桌案,茶杯震得跳起,“县令!本官看你是利令智昏,被猪油蒙了心!人命关天,岂容你这般狡辩!走!去大牢!本官要亲自提审周烨!” 岂有此理!竟敢在本官眼皮子底下玩弄手段! 一行人浩浩荡荡,杀向青州府大牢。 牢内阴暗潮湿,弥漫着一股霉味。未及提审,行至一处牢房外,众人却见一年轻锦衣公子,正隔着栅栏与里面的囚犯低声交谈。 那囚犯形容枯槁,正是周烨。 而那锦衣公子,不是刘县令的宝贝儿子刘希,又是何人! 刘希正说得投入,冷不防身后传来动静,回头一看,登时一愣,随即快步走到县令身边,故作惊讶。 “爹?李司直,钟……钟大人,你们怎么来了?” 他们怎么会来这里?莫非是来查周烨的? 县令一颗心瞬间沉到了谷底,脸上却不得不挤出笑容,连忙介绍。 “希儿,这位是刑部李司直,这位是户部钟主事,他们是为周全那案子来的。”他话语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希望儿子能明白其中关节。 我的儿啊,你可千万别乱说话! 刘希神色微动,眼中闪过一丝莫名的光彩,竟对着李铮和钟懿拱了拱手,一副大义凛然的模样。 “哦,原来是为周全那厮的案子。那厮平日飞扬跋扈,当日也确是他先对春娘无礼,调戏在先,这才惹恼了周烨。周烨不过是气不过,才与他起了争执。几位大人可要查个清楚明白,莫要冤枉了好人。” 县令闻言,眼前一黑,差点没晕过去!脸色瞬间煞白如纸! 完了!全完了!我这蠢儿子!他怎么就……怎么就…… 钟懿嘴角扬起一抹讥讽的冷笑,目光如利剑般刺向刘希。 “刘公子方才言之凿凿,称是周全先对春娘无礼,看来对当时的情形了如指掌。本官倒是好奇,你不是在楼下‘看热闹’么?如何能对房内之事,知道得如此清楚?莫非……刘公子有千里眼顺风耳不成?” 自作聪明,不打自招! 刘希神色登时大变,笑容僵在脸上,额上冷汗涔涔而下,眼神开始慌乱。 “我……我那是听旁人说的……对,听说的!” 他……他怎么会抓住这个不放!我当时……当时…… 钟懿步步紧逼,不给他丝毫喘息之机,立刻从袖中抽出那张绘着弯月形倒钩短刃的图纸,在刘希面前“唰”地展开。 “那你再看看这个!本官猜得没错的话,杀害周全的凶器,便是此物!” 图纸上的怪刃,造型诡异,寒光凛凛,仿佛带着嗜血的凶性。 刘希瞳孔骤缩,如同见了鬼一般,踉跄着向后倒退一步,眼中满是惊骇与不可置信! 他……他怎么会知道!这……这不可能! 钟懿声音冰冷,字字如刀。 “如此奇诡的短刃,寻常铁匠断然打造不出,即便能,也必会留下锻造的痕迹,官府一查便知。除非……它根本就不是用铁打的!”他顿了顿,目光如炬,直视刘希抖动的双眸,“它,是用冰做的!杀人之后,冰刃融化,自然神不知鬼不觉,不留丝毫痕迹!” “啊!”刘希尖叫一声,双腿一软,险些瘫倒在地,若非身旁的衙役眼疾手快扶住,怕是已经狼狈不堪地坐在了地上。 冰……冰刃……他……他全知道了! 李铮亦是倒吸一口凉气,眉头紧锁。 “冰刃?钟大人,此说虽奇,但眼下虽已入秋,可青州白日依旧炎热,这冰……从何而来?” 制冰之法,倒是有所耳闻,但多为宫廷贵胄夏日消暑所用,寻常人家哪能轻易得到? 钟懿胸有成竹,淡然一笑。 “李司直有所不知,制冰之法,并非难事,也无需等到寒冬腊月。”他环视一周,朗声道,“来人,取一盆清水,再取些硝石来!” 第六十五章 绝非一时冲动 衙役不敢怠慢,迅速取来。 钟懿当着众人的面,将硝石倒入水中,以木棍快速搅拌。 不过片刻,盆壁之上,肉眼可见的白霜迅速凝结,水面亦开始出现细碎的薄冰! “这……这!” “天呐!真的结冰了!” 牢房内外,响起一片倒吸凉气之声,众人无不啧啧称奇,望向钟懿的眼神充满了敬畏与不可思议。 再看刘希,早已面如死灰,浑身抖如筛糠,眼神空洞,最后一丝侥幸也荡然无存。 钟懿的声音不高,狠狠砸在众人心间。 “诸位,冰,并非信手拈来之物。要用冰杀人,再让它融化得不留痕迹,需要事先准备,更需要精确算计。这便意味着,杀害周全,绝非一时冲动,而是早有预谋!” 他目光一转,落在春娘和角落里形容枯槁的周烨身上。 “如此说来,春娘姑娘的证词,周烨的‘认罪’,恐怕也并非那么简单了。” 一环扣一环,从凶器到动机,再到同谋,这案子远比表面复杂。 “不是的!大人!人是我杀的!跟他们没关系!” 牢房深处,周烨猛地扑到栅栏边,枯瘦的手死死抓住冰冷的铁条,嘶声力竭地咆哮,“就是我!周烨!杀了周全那畜生!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别牵连无辜!” 他双目赤红,仿佛一头濒死的困兽,用尽全身力气发出最后的吼声。 不能让他们有事!这一切,我来扛! 春娘娇躯一颤,那双曾勾魂夺魄的桃花眼,此刻已是红遍,泪水如断线的珠子般滚落。 她死死咬着下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可那压抑的呜咽,却更显得凄楚。 周大哥……你何苦…… “呵……”一声满含苦涩与解脱的轻笑,自刘希口中逸出。他缓缓直起身,苍白的脸上竟带着一丝诡异的平静,“他说的不是实话。李司直,钟大人,放了他吧。人,是我刘希杀的。” 那双曾经闪烁着慌乱与惊骇的眸子,此刻只剩下死水般的沉寂。 终于,还是到了这一步。 也好,也好…… 县令眼前一黑,几乎栽倒,幸好被身旁的衙役扶住,他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儿……我儿他……怎么会…… “不!刘公子!你胡说!”周烨状若疯狂,拼命摇晃着牢门,“是我!是我杀的!你们抓我!判我!跟他没有关系!” 他不能认!他还有大好前程!我这条烂命,死了就死了! 刘希望着周烨,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有感激,有愧疚,更多的却是深深的无力。他长长叹息一声,声音沙哑得如同被砂纸磨过。 “周烨,别再替我顶罪了。有些债,终究是要还的。” 他转向李铮和钟懿,眼神空洞地仿佛在回忆着什么遥远的事情。 “许多年前,我也有一个青梅竹马的……她叫婉儿。” 提及“婉儿”二字,他眼中那死寂的灰烬下,仿佛有微弱的火星闪动了一下,旋即熄灭。 “后来,她家道中落,被……被卖进了青楼。我那时年少无力,只能眼睁睁看着。我像周烨护着春娘一样,也曾小心翼翼地想要护着她。可那些达官显贵,那些像周全一样的畜生……其中一个仗着家中有势,用身份逼迫婉儿……婉儿性子刚烈,不堪受辱,最后……一尺白绫,了断了自己。”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说到最后,已是泣不成声,积压多年的痛苦与仇恨,在这一刻轰然爆发。 婉儿,我对不起你!这么多年,我没有一天忘记过你! 周围一片死寂,只剩下刘希压抑的哽咽声。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神情狰狞而悲怆。 “这么多年,我无时无刻不想着报仇!我一直在等机会!后来,我遇到了周烨,看到了春娘,那周全……他又想故技重施!他又想毁掉一个无辜的女子!新仇旧恨一起涌上心头,我……我实在忍不住了!是我,联合了周烨,说动了春娘,一起设了这个局!” 凭什么他们可以为所欲为!凭什么好人就要受尽欺凌!我不服!我不服啊! “爹……”刘希转向面如金纸的县令,深深叩首在地,额头触及冰冷的石板,“儿子不孝,给您蒙羞了!” 他抬起头,眼中已无半分挣扎,平静地伸出双手:“来吧,带我走。” 衙役上前,冰冷的镣铐“咔嚓”一声锁住了他的手腕。 李铮目瞪口呆,张着嘴,半晌说不出一句话。 他办案多年,审过无数穷凶极恶之徒,也见过不少冤假错案,却从未想过,一桩看似简单的斗殴杀人案背后,竟是如此曲折悲凉的隐情。 这……这叫什么事啊!情有可原?法理难容! 钟懿默然。 真相大白,却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他看着被带走的刘希,看着痛哭失声的春娘,看着依旧在咆哮的周烨,心中五味杂陈。 这桩案子,究竟算是查清楚了,还是……越查越糊涂了? 世间情理与法理,有时竟如此难以两全。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也罢,剩下的,便交给大理寺,交给这大渊朝的律法去定夺吧。 青州府大牢外的惊天逆转,迅速飞回了京城。 大理寺内,上上下下,瞬间沸腾! “听说了吗?青州那案子,翻了!” “何止是翻了!简直是天翻地覆!原以为是周烨激情杀人,谁曾想竟是刘县令的公子刘希策划的复仇大案!” “啧啧,李司直这次可是看走了眼啊!差点就办成了铁案!” “谁说不是呢!据说,揭开真相的,竟然是户部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小主事!” 一时间,议论纷纷,惊叹不已。 大理寺少卿府。 少卿赵钰听完详尽的禀报,激动地一拍大腿,满面红光地看向一旁的户部侍郎林昌。 “林侍郎!你们刑部那个钟鼎,可真是个宝贝啊!断案如神,心思缜密远超常人!这等天赋,不去我们大理寺,简直是明珠蒙尘啊!” 此子不凡!若能为我大理寺所用,何愁积案不清! 林昌端着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个得意的笑容,但眼神却是警惕。 “少卿大人谬赞了,但是这钟鼎是户部的人,那崔文正可是个老狐狸,下官可做不了他的主啊。” 第六十六章 一定要把他弄到大理寺来 高明话音刚落,冯致远那张原本就因激动而泛红的脸,此刻更是热情得像要滴出蜜来。他往前凑了凑,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几分只有老友间才有的熟稔。 “老林,林兄!你我相识多少载了?从当年一同在国子监苦读,到后来同入仕途,虽说各奔东西,但这份情谊,老弟我可一直记在心里!” 他长叹一声,情真意切。 “如今我大理寺正缺这般明察秋毫的栋梁啊!你想想,这案子若非钟懿,我大理寺上下,包括我冯致远在内,怕是都要蒙羞受过!你就忍心看着老弟我日夜被这些疑难杂案愁白了头?” 高明端着茶杯,指节微微收紧,面上笑容依旧温润,这老狐狸,又来套近乎!想挖他看好的人,门儿都没有! 心中如此想着,高明说话的语气却添了几分无奈。 “赵少卿,你这话可就折煞下官了。钟鼎此子,确有几分急智,但终究年轻。若非陛下体恤,恩准他到刑部历练两日,他此刻还在户部算那些枯燥的账目呢!说到底,是陛下慧眼识珠啊。” 他轻轻放下茶杯,似是不经意地补充了一句。 “为了让他来刑部这两日,我可是磨破了嘴皮子,在御书房外候了两个时辰,才求得陛下点头。” 冯致远眼珠子滴溜一转,心中顿时了然。皇帝亲自点的将,哪怕只是“历练两日”,分量也非同小可。他哈哈一笑,不再强求。 “原来如此!倒是老弟我孟浪了。既然是圣上的意思,那自然是圣上高瞻远瞩!不过……” 他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改日,我也得去向陛下请安,顺道禀明大理寺的难处,或许陛下开恩,也能给咱们大理寺指点一两个‘钟鼎’这般的人才呢!” 就在这时,雅间的门被轻轻推开,李铮领着钟懿走了进来。李铮脸上带着如释重负后的疲惫,以及一丝难以掩饰的敬佩。 “下官李铮,见过少卿大人,见过林侍郎。” 钟懿也跟着行礼:“下官钟鼎见过二位大人。” 冯致远一见钟懿,方才那点算计立刻被抛到九霄云外,他一个箭步上前,竟是亲热地握住了钟懿的手,力道之大,让钟懿都有些错愕。 “钟贤侄!哎呀呀,可算是见到你了!这次若非有你,我大理寺这块招牌,险些就要砸了!本官,不,我代表整个大理寺,多谢你啊!” 他双眼放光,仿佛看着一块绝世美玉。 此子,真乃神人也!一定要把他弄到大理寺来! 高明也含笑颔首,目光落在钟懿身上,带着几分考量与满意。 “钟鼎,此番你做得很好。赵少卿所言不虚,若非你洞察秋毫,不仅大理寺,便是刑部那边,本官与徐侍郎怕是也要吃些挂落。” 他虽是刑部尚书,但毕竟这案子也是经过他的审批,真出了纰漏,他这个审批之人也难辞其咎。 这小子,果然没让他失望,反倒给了他一个大人情。 钟懿被两位大佬如此热情夹击,顿感压力山大,连忙微微躬身,抽出被冯致远紧握的手。 “少卿大人、林尚书言重了。晚生不过是侥幸,恰好想到了一些旁人未曾留意之处罢了,不敢居功。” 这两位大人也太……热情了点吧?我只是做了该做的。 “哎!钟贤弟此言差矣!何止是侥幸!” 李铮此刻对钟懿已是心悦诚服,他激动地一摆手,“若非你一再坚持,指出验尸记录与现场的矛盾,这案子恐怕就以周烨的口供草草了结了!我这便回去,立刻将冰刃此等关键凶器的重要性,以及现场复勘的必要性,一并写入卷宗!绝不能再单凭口供定案!” 他越说越是兴奋,仿佛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钟懿闻言,心中微微一动。 推动古代司法的进步?似乎……也算做了一件有意义的事。 “咳咳,”高明适时地轻咳两声,打断了这热烈的气氛,“钟鼎,时辰不早了,刑部那边还有些收尾事宜,你随我一同回去吧。” 他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冯致远,那眼神仿佛在说:人,我要带走了。 此地不宜久留,免得又被这赵狐狸缠上。 “是,高大人。”钟懿会意,朝着冯致远和李铮拱手一揖:“少卿大人,李司直,晚生告辞。” 冯致远纵有万般不舍,也只能眼睁睁看着高明带着钟懿离去,心中暗下决心,明日定要进宫一趟。 二人一同出了大理寺,径直返回刑部。 刑部衙署内,关于青州案情惊天逆转的消息早已传遍。 钟懿一踏入公廨,便收获了无数道惊叹、佩服的目光。 “听说了吗?就是这位钟主事,一眼看破了迷局!” “年纪轻轻,竟有如此才干,当真是后生可畏啊!” “那案子,卷宗我都看过,简直是天衣无缝的铁案,他居然能翻过来,神了!” 刑部侍郎徐渭更是亲自迎了出来,这位素来以严苛着称的侍郎大人,此刻脸上也带着由衷的赞许。 “钟主事,此番辛苦你了。若非你,我刑部上下,怕是要跟着李铮一同汗颜了。” 此子前途不可限量,户部崔文正倒是好眼光。 钟懿被这阵仗弄得颇不自在,他一向习惯低调,这刑部上下官员的热情,简直比夏日的骄阳还要炙烤。他只能一路拱手,谦逊应对。 这……这刑部也太热情了些……真是有些消受不起。 好不容易挨到下值时分,刑部衙门外,夕阳已染红了半边天。 高明叫住正要离去的钟懿,脸上带着和煦的笑容。 “钟鼎啊,今日你立下大功,不若……去我府上小酌几杯?也让我尽尽地主之谊。” 这小子是个人才,得好好笼络一番。 钟懿闻言,心中一惊,连忙躬身。 “多谢高大人厚爱!只是晚生今日尚有些私事待办,改日,改日晚生一定登门拜访,聆听大人教诲!” 开玩笑,跟顶头上司的顶头上司回家喝酒?他还没那么想不开。 溜了溜了,这热情消受不起。 第六十七章 第十一次重复着几乎相同的答案 辞别了高明,钟懿加快脚步,只想赶紧回到钟府。 今日之事太过跌宕,他需要好好静一静。 然而,刚到钟府角门,便见管家钟福一脸焦急地等在那里,一见他回来,如同见了救星。 “哎哟!鼎少爷!您可算是回来了!” 钟懿心中一紧:“福伯,出什么事了?可是二少爷又……” 不会吧,这钟帆,难道又惹祸了? 钟福连连摆手,语气急促。 “不是二少爷!是……是崔侍郎家的崔烈崔公子,还有长公主府的李钰李公子,他们……他们都来了!正在大堂候着您呢!” 崔烈?李钰?他们来找我做什么? 闻言,钟懿心里满是疑惑。 钟府,正堂。 钟家家主钟雄,此刻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他不过是武定钟氏旁支,在京中勉强算个富户,平日里连个七品官都难得一见。 今日可好,一位是吏部崔侍郎的公子,一位更是金枝玉叶的长公主之子,这两人竟齐齐登门,点名要找他家的钟鼎? 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钟雄陪坐在一旁,如坐针毡,额上冷汗涔涔,小心翼翼地应付着。 崔烈显然没什么耐心,他端着茶碗,却一口未饮,眉头紧锁,直接转向钟雄,语气带着几分不耐与倨傲。 “钟老爷,你家那钟鼎,到底什么时候回来?本公子可没那么多时间在这儿干耗着!” 钟雄心中暗自叫苦,这个问题,崔公子您已经不厌其烦地问了不下十遍了!他脸上的笑容早已僵硬,只能硬着头皮,第十一次重复着几乎相同的答案。 “崔公子,李公子钟鼎他……他每日下值有时辰,算算脚程,应……应该快到了,快到了。” 老天爷啊,这两尊大佛到底是哪阵风吹来的?只盼着钟懿那小子赶紧回来,把这两位爷给应付过去!不然我这把老骨头,迟早要散在这儿! “呵,”李钰端着茶盏,盖碗轻轻撇着浮沫,眼角眉梢尽是讥诮,斜睨着崔烈,“我看呐,八成是钟懿知道崔大公子你屈尊降贵地等在这儿,吓得不敢回来了吧?毕竟,不是谁都有胆子消受崔大公子的‘厚爱’。” 这崔烈,真是越来越沉不住气了。钟懿那小子,倒是有几分意思,连他都敢晾着。 “你!”崔烈本就心浮气躁,被李钰这夹枪带棒的一激,霍地一下将茶碗重重顿在案几上,茶水泼溅出来,他却浑不在意,怒火直冲顶门。 “李钰,你少在这里阴阳怪气!长公主殿下金枝玉叶,肯拉下脸面,想让那钟懿教导你一二,已是天大的恩典!结果呢?人家宁可得罪长公主府,也不愿沾染你这块扶不上墙的烂泥!究竟谁是垃圾,谁心里没数吗?!” 这李钰,就是个废物!仗着长公主的名头作威作福!钟懿不教他,那是钟懿有眼光! “崔烈!你找死!” 李钰勃然大怒,俊秀的脸庞因怒气而涨得通红,猛地站起身来,锦袍下摆一甩,骨节捏得咯咯作响,看那架势,竟是要当场动手。 混账东西!竟敢如此羞辱本公子!今日若不给你点颜色看看,你还真当本公子是泥捏的! 崔烈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毫不示弱地挺直了腰杆,眼中寒光闪烁,亦是做好了随时奉陪的准备。 “怎么?说到你痛处了?想动手?本公子怕你不成!” 来啊!谁怕谁!正好本公子也手痒得很! 钟雄眼看这两位小祖宗剑拔弩张,就要在自家正堂大打出手,吓得魂飞魄散,刚想哆哆嗦嗦地上前劝解,一个清朗的声音却突兀地从堂外传来。 “两位公子大驾光临钟府,不知有何贵干?” 话音未落,钟懿已迈步跨入正堂,一身青色布袍,风尘仆仆,眉宇间却带着几分沉静。 终于回来了!这两位是吃错药了?怎么在我家吵起来了? 李钰一见钟懿,方才对崔烈的怒火瞬间找到了新的宣泄口,他猛地转过头,目光如箭,直刺钟懿。 “钟鼎!你还好意思问!本公子好歹也是长公主之子,屈尊纡贵,三番两次想请你指点功课,你竟敢如此怠慢无礼,将本公子视若无物!你的眼里,还有没有尊卑礼数!” 钟雄闻言,脸色骤变,心中咯噔一下,暗道不好,这小子果然在外面得罪了贵人!他慌忙躬身,正欲开口替钟懿赔罪:“李公……” “李公子此言差矣。”钟懿却抢先一步,不卑不亢地打断了钟雄的话,嘴角甚至还噙着一抹若有似无的轻笑,“晚生如今忝为朝廷六品主事,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敢问李公子,如今身任何职?” “若论身份,晚生是官,公子是民。若论出身,诚然,令堂长公主殿下尊贵无比,但那是令堂的荣耀。我等为人子女,比父母是没用的,有用的是比自己。不知李公子以为然否?” 这位李公子,脾气倒是不小。不过,想拿身份压我?怕是打错了算盘。我是凭本事吃饭的,可不是靠祖荫。 “噗嗤——”崔烈在一旁听得真切,忍不住嗤笑出声,看向李钰的眼神充满了不加掩饰的鄙夷,“听见没有?李大公子!人家钟懿说得在理!你除了会仗着你娘是长公主来压人,还会什么?自己没本事,就只会嚷嚷身份,丢人现眼!” 说得好!这钟鼎,有种!比这李钰强了不止一百倍! 李钰被钟懿一番话说得面红耳赤,又被崔烈如此奚落,更是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钟懿,你了半天,却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 这……这家伙,牙尖嘴利!可恶! 眼看这两人又要因为自己而争吵起来,钟懿连忙抬手虚按,打了个圆场:“两位公子息怒,息怒。今日前来,想必不是为了与晚生争口舌之利的。不知……两位的功课,近来如何?” 赶紧转移话题,不然这钟府大堂真要变成斗鸡场了。 此言一出,方才还剑拔弩张的崔烈和李钰,竟不约而同地眼神躲闪起来,气焰也消减了大半。 崔烈干咳一声,含糊其辞:“还……还行吧。” 李钰也撇过头,闷闷地哼了一声,算是回应。 功课……别提了,一提就头大! 第六十八章 借此机会,当众羞辱我等 钟懿见状,心中暗暗松了口气,脸上笑容更盛几分。 “哦?既然功课尚可,那两位公子今日联袂而来,莫非是……在功课上遇到了什么棘手的问题,需要晚生参详一二?” 看这表情,八九不离十了。这两个纨绔,总算知道临时抱佛脚了。 崔烈和李钰闻言,互相对视了一眼,眼神在空中激烈碰撞,仿佛都在示意对方先开口。那眼神仿佛在说:“你来说!”“不,你来说!” 良久,还是崔烈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沉声开了口。 “不错!确有此事!而且,此事还非同小可!” 他顿了顿,脸上闪过一丝厌恶与凝重。 “我与李钰,虽然素来不睦,但京中,却有一个我二人更加看不顺眼的家伙!” 李钰也难得地没有反驳,反而重重地点了点头,显然是认同崔烈的说法。 崔烈继续:“那便是吴王之子,吴泉!” 吴泉?那位以风流自诩,实则草包一个的郡王世子?钟懿心中念头飞转。 “那吴泉,不知从哪里听说了我与李钰近来都在发奋读书,”崔烈说到此处,语气中带着几分咬牙切齿,“那厮竟见猎心喜,唯恐天下不乱,当即放出话来,要举办什么‘踏青文会’,还特意下了帖子,点名邀请我二人务必参加!其心可诛!分明是想借此机会,当众羞辱我等,让我们下不来台!” 这吴泉,摆明了是想看我们的笑话!用心何其歹毒!李钰在一旁暗自愤恨。 李钰也忍不住接话,语气中满是愤懑。 “那小人得志的模样,简直令人作呕!我与崔烈自然不可能当缩头乌龟,任他奚落!当场便应下了他的邀约!我们也要让他吴泉知道,谁才是真正的笑话!” 哼,不就是个文会吗?谁怕谁!本公子定要让那吴泉颜面扫地! 说到这里,两人脸上都露出了几分色厉内荏的表情。 崔烈深吸一口气,终于道出了关键。 “但……但是,你也知道,我二人……咳咳,在诗词文章一道上,并无多少真才实学……” 这才是最要命的!若是输得太惨,以后在京城里还怎么抬头做人! 他猛地将目光转向钟懿,眼神灼灼,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意味。 “钟鼎!此事说到底,皆因你而起!若不是你让我二人读书,吴泉那厮也不会盯上我们!所以,这次文会,你必须给我们想个办法!” 没错!就是因为他!他必须负责!李钰也在心中附和。 钟雄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这两个小祖宗,这是要逼着钟懿去给他们当枪使啊!而且听这口气,若是办不好,还要怪罪到钟懿头上! 他脸色瞬间煞白,连忙上前一步,对着崔烈和李钰连连作揖,声音都带着颤抖。 “崔公子!李公子!两位息怒啊!钟懿他……他还年轻,行事不周,思虑不全,给两位公子添麻烦了!还请两位公子大人有大量,恕罪,恕罪!这文会之事,非同小可,要不……要不还是另请高明,另想良策吧!” 钟雄那一声“另请高明”,让堂内的空气愈发凝固。 李钰与崔烈置若罔闻,两道冰冷如霜的目光,如同利箭般齐刷刷钉在钟懿身上。 那眼神,不再是先前的焦躁与挑衅,而是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审视与压迫。 这两个家伙,看来是铁了心要我下水了。 钟懿心中了然,面上却依旧平静无波。他深知,对付这种纨绔子弟,一味退让只会让他们得寸进尺。 钟雄见状,一颗心直往下沉,几乎要坠入冰窟。他张了张嘴,还想再劝,却被钟懿一个隐晦的眼神制止了。 伯父,您就别掺和了,这浑水,小子趟定了。 钟懿微微一笑,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两位公子,既然信得过晚生,晚生自当尽力。不过,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不知那吴王之子吴泉,平日里都与何人亲近?其身边,可有能为他捉刀代笔的幕僚之流?” 想让我帮忙,总得给点情报吧?不然,我拿什么跟人家斗?总不能真指望这两个草包临场发挥。 崔烈眉头紧锁,显然对吴泉那帮人没什么好印象,语气也带着几分不屑。 “吴泉那厮,身边围绕的无非是一些趋炎附势之徒,只知阿谀奉承,吟些风花雪月的靡靡之音,不足为虑!” 李钰却沉吟片刻,补充了一句,眼中闪过一丝警惕。 “崔烈说得倒也不全对。吴泉身边,确实有个比较扎手的。那人名叫方仲永,是个秀才,据说在国子监里也小有名气,平日里替吴泉出了不少风头,诗文策论,皆有几分火候。这次文会,吴泉十有八九会倚仗此人。” “国子监的秀才?”钟懿闻言,眸光微动,嘴角不经意间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他想到了同样在国子监苦读的钟帆,心中已然有了计较。 原来如此,倒是巧了。 他胸有成竹地看向崔烈和李钰,语调轻松了几分。 “晚生大致明白了。两位公子放心,届时,那吴泉定会先拿你们近来‘发奋苦读’之事大做文章,极尽嘲讽之能事。你们只需……” 钟懿压低了声音,将应对之策细细分说了一遍。 崔烈与李钰听得一愣一愣的,脸上的神情从最初的将信将疑,渐渐转为惊奇,最后,竟隐隐透出几分期待与兴奋。 这……这能行吗?听起来,好像……有点意思?两人心中同时冒出这个念头。 数日后,青州城外,玉屏山麓。 春和景明,惠风和畅。山间桃花灼灼,溪水潺潺,正是踏青赏玩的好时节。 吴王之子吴泉举办的“踏青文会”,便设在此处一片开阔的草坪之上。四周插着彩旗,摆着矮几席垫,熏香袅袅,果品飘香,一派风雅景象。 不少青州府的年轻学子、名流子弟都受邀前来,三三两两,或赏景,或清谈,气氛热烈。 吴泉今日一身锦衣,头戴玉冠,长相倒也方方正正,只是眉宇间带着几分挥之不去的傲慢。他身旁亦步亦趋地跟着一位身着月白儒衫的青年,面容儒雅,正是那国子监秀才方仲永。 远远望见崔烈与李钰联袂而来,吴泉眼睛一亮,立刻扬高了声音,热情洋溢地迎了上去,那嗓门,唯恐方圆十里听不见似的。 “哎呀!崔兄!李兄!两位可算是来了!小弟可是望眼欲穿呐!” 他故作夸张地上下打量着二人,啧啧称奇。 “听闻两位近来闭门苦读,焚膏继晷,真是让小弟佩服得五体投地!想必今日,定能让咱们大开眼界,见识见识两位‘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的惊世才华啊!” 哼,两个不学无术的草包,还真敢来!我倒要看看,你们能憋出什么屁来! 今日定要让你们颜面扫地! 第六十九章 学问之道无他,求其放心而已矣 崔烈与李钰闻言,脚步微微一顿。 原本因为即将到来的“考验”而有些惴惴不安的心,在听到吴泉这番与钟懿预料中一般无二的开场白后,反而奇异地安定了下来。 两人不动声色地交换了一个眼神,心中同时浮现出钟懿那张云淡风轻的脸。 钟鼎竟然连吴泉会说什么都算到了! .崔烈和李钰不可置信地对视一眼,都从对付的眼中看到了骇然之色。 但是很快,两人心中一定。 如此一来,事情定然就和钟鼎说的相差无二。 这吴泉,丢脸丢定了! 崔烈清了清嗓子,眼角余光飞快地扫了一眼早已被汗水浸湿的手心那里,依稀还能辨认出几个墨点。 他深吸一口气,摆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朗声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吴兄谬赞。孟子有云:‘学问之道无他,求其放心而已矣。’我与李兄,不过是略有所悟罢了。” 李钰则配合地微微颔首,表情肃穆,一副深以为然的沉稳姿态。 “呃……”吴泉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准备好的一肚子嘲讽之词,竟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句“孟子曰”给噎了回去。 他眨了眨眼,满脸懵逼。 这……这是什么情况?他还没开始发难呢,这两人怎么就自己论上道了?剧本不对啊! 而且这说的是什么东西,他怎么就听不懂呢? 周围原本等着看热闹的学子们,一听崔烈这话,立时精神一振,纷纷围拢过来。 “崔公子此言大善啊!” “‘求其放心’,此乃为学之要旨!崔公子竟有如此见地,可见近日确实大有长进!” “佩服,佩服!” 赞誉之声此起彼伏,不少人看向崔烈的目光都带上了几分刮目相看。 要知道,崔烈和李钰先前在这些学子们眼里都是草包的形象,碍于两人权贵子弟的身份众人才没有表现出明晃晃的鄙夷出来。 可现在,这两人竟然说出了如此一番话堪称有大道之理的话,怎能不让人惊愕万分! 崔烈听着众人的夸赞,心中那点紧张顿时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强烈的虚荣感。 他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自得的笑容,眼神不着痕迹地瞟向吴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挑衅。 怎么样,傻眼了吧! 吴泉脸色有些难看,求助似的看向身旁的方仲永。 方仲永始终面带微笑,闻言轻轻颔首,上前一步,对着崔烈和李钰拱了拱手,声音温润如玉。 “原来崔公子与李公子是在探讨为学之方,倒是我等唐突了。既然如此,在下不才,愿闻其详,也想就此与二位公子切磋一二,如何?” 方仲永自然也听到过崔烈和李钰两人的名声,只是没想到这两人竟然还知道引经据典,避实就虚,但如果想凭此蒙混过关,未免过于天真了。 不等崔烈和李钰回应,方仲永已然侃侃而谈。 “《大学》开宗明义:‘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此乃为学之纲领。《中庸》亦言:‘致广大而尽精微’,此乃为学之境界……” 崔烈和李钰的手心又开始冒汗了。 周围的学子们早已被方仲永的言辞所吸引,一个个听得屏息凝神,连连点头。 吴泉脸上的得意之色也重新浮现。 就在众人以为崔烈李钰已无力招架之际,李钰深吸一口气,也踏前一步,声音虽然略带沙哑,却依旧坚定。 “方兄所言极是。然《孟子》亦云:‘仁义礼智,非由外铄我也,我固有之也,弗思耳矣。’又言:‘万物皆备于我矣。反身而诚,乐莫大焉。’为学之道,固然要明德、亲民、止于至善,亦要内求诸心,反身而诚,方能豁然贯通。” 刹那间,草坪上的气氛变得微妙起来。 方仲永目光一凝,崔烈暗自握拳,李钰强作镇定。 一场围绕“为学之方”的论战,已然拉开序幕!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经典名句信手拈来,唇枪舌剑,竟是斗了个旗鼓相当! 玉屏山麓的草坪上,论辩之声,如珠落玉盘,清脆激越,又似金铁交鸣,火花四溅。 周遭的学子们早已忘了品茗赏景,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屏息凝神,唯恐错漏一字。 他们眼中异彩连连,时而为方仲永的引经据典暗暗叫绝,时而又为崔烈、李钰那看似朴拙却暗藏机锋的言辞捏一把汗。 这两个纨绔,今日竟能与方秀才辩到如此地步?当真是士别三日! 孟子之言,固然精辟,但《大学》《中庸》亦是圣人之言,方秀才的根基明显更厚实啊! 吴泉的脸色,早已从最初的错愕转为铁青。他紧攥着双拳,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废物!两个不学无术的废物!怎么可能跟方仲永斗到这个地步? 他最得力的“打手”方仲永,此刻竟与京城闻名的两个草包杀得难解难分,这本身就等同于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他吴泉的脸上! 方仲永额角青筋隐现,儒雅的面容上,从容之色早已荡然无存。 他紧盯着崔烈与李钰,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 这两个家伙,引经据典虽偶有生涩之处,却偏偏死咬住孟子那‘求其放心’、‘我固有之’不放,如同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 车轱辘话说个没完,偏生又让你辩无可辩!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搬出更深奥的义理,却总被二人用那几句看似简单直白的话给轻飘飘地挡了回来,让他满腹经纶竟有种无处着力之感。 这场“为学之方”的论战,从日上三竿,一直持续到日头偏西。 三人唇焦舌敝,腹中早已饿得雷鸣阵阵。 崔烈与李钰全凭钟懿事先的叮嘱硬撑,脑子里不断回响着钟鼎那句。 “咬死一点,反复强调,他们学问越深,反而越容易被你们绕进去!” 终于,在夕阳的余晖将众人的影子拉得老长之时,一直滔滔不绝的方仲永,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他面色几番变换,从涨红到煞白,最终化为一声长长的叹息,颓然朝着崔烈与李钰拱了拱手。 “二位公子……高见。”他艰难地吐出几个字,声音沙哑,“在下……甘拜下风。” 第七十章 与开国先贤相比,实乃云泥之别 “哗——!” 人群中顿时炸开了锅! “方秀才认输了?” “天呐!国子监的高材生,竟然输给了崔烈和李钰?” “这……这怎么可能!那两位公子往日里可是出了名的不学无术啊!” 惊叹声、质疑声、不可思议的议论声,汇成一片嗡鸣,几乎要将玉屏山麓的桃花都震落下来。 崔烈只觉一股热血直冲头顶,浑身的疲惫一扫而空,腰杆瞬间挺得笔直,下巴差点翘到天上去。 李钰亦是难掩激动,嘴角那抹得意的弧度,怎么也压不下去,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两人相视一眼,此刻他们摒弃前嫌,有的只有对吴泉的同仇敌忾以及对钟鼎的佩服和激动。 今日的每一步,都走在钟鼎给他们设想好的道路上,未曾有着一丝一毫的偏差! 如今赢了,反倒是让他们稍许有些镇定。 但在旁人看来,却觉得这两人不愧是权贵子弟,贵气天成! 崔烈上前一步,目光炯炯地盯着脸色黑如锅底的吴泉,语带讥诮,声若洪钟。 “吴泉!你输了!赌注,拿来!” 李钰亦是冷哼一声,附和道:“愿赌服输,吴王子不会连这点担当都没有吧?” 吴泉的脸一阵红一阵白,胸膛剧烈起伏,像是被人狠狠揍了几拳。 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好……很好!给你们!” 说罢,他从袖中摸出一叠银票,看也不看,便猛地掷了过去。 三百两!不多!但今日之耻,怕是要传遍整个青州!他吴泉的脸,算是丢尽了! 崔烈一把接住银票,与李钰相视一笑,眼中满是扬眉吐气的痛快。 “承惠!” 两人不再多言,在众人复杂的目光注视下,扬长而去。 出了玉屏山,崔烈迫不及待地开口。 “李兄,此番全赖钟鼎那小子!咱们得好好谢谢他!” 李钰深以为然。 “正是此理!若非他神机妙算,我二人今日定要颜面扫地。走,去城中最好的铺子,挑几样厚礼,即刻送往钟府!” 与此同时,钟府书房内。 烛火摇曳,映照着钟雄与钟懿二人的脸庞。 钟懿正将先前在刑部审理“斗殴致死案”,以及由此牵扯出周烨旧案的始末,简略地向钟雄禀报。 他刻意淡化了其中的凶险与自己的功劳,只说是侥幸。 钟雄静静地听着,苍老的脸上神情变幻莫测,久久不语。 半晌,他才幽幽开口,声音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异样。 “懿儿,你可知……你初入户部,便推行复式记账,名动京华;后奉旨查兵部旧账,手握尚方宝剑,罢免三品大员;如今又在刑部,以硝石制冰之法断奇案,引出陈年旧案……” 钟雄顿了顿,目光深邃地望着钟懿。 “似你这般,在户部、兵部、刑部皆掀起如此波澜,甚至手握先斩后奏之权……上一个有这般‘际遇’与‘权柄’的,还是本朝太祖皇帝倚为股肱的那位开国丞相啊!” 这孩子,锋芒太盛了!短短时日,便搅动三部风云,这……这绝非寻常!也不知是福是祸。 钟懿心中“咯噔”一下,一股莫名的寒意悄然升起。面上却勉强挤出一丝笑容。 “钟老爷,您言重了。不过是些许巧合,再加上皇上圣明,小子才能侥幸办成几件事,与开国先贤相比,实乃云泥之别。” 钟雄缓缓摇头,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洞悉世事的精。 “巧合?一次是巧合,两次是巧合,三次、四次……在你自己看来,或许是时也命也,是巧合。可在那位高居庙堂的九五之尊眼中,在满朝文武百官眼中,还会是巧合吗?” 他声音一沉,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 “他们只会觉得,你……所图甚大!甚至会猜忌,你背后是否另有高人,是否有不可告人的图谋!” “轰!”钟懿只觉脑中一声巨响,额角瞬间渗出细密的汗珠,一股寒意升起。他再也无法保持先前的平静,声音都有些发颤。 “钟老爷!那您觉得该如何是好?若真如您所言,万一……万一陛下与朝臣们起了疑心,追查下来,我的身份……” 这假冒钟家二少爷的身份可请不起推敲,一旦被查出来,那就是欺骗皇帝,是抄九族的大罪,无论是他还是钟家,一个都跑不了! 钟雄目光深沉如海,紧紧盯着钟懿焦灼的脸庞。他沉默了半晌,似乎在做一个极其艰难的决定。终于,他眼中闪过一丝决然,一字一顿地开口。 “事到如今,只有一个法子,能让你名正言顺地拥有这一切,也能让我武定钟氏……在风雨飘摇中,多一丝安稳的可能。”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将你,正式记在大哥名下,认为他的……养子!入我武定钟氏的宗谱!” 话音刚落,钟雄脸上却骤然露出一抹复杂而苦涩的笑容,他摆了摆手,语气带着几分自嘲与无奈。 “罢了,罢了,当我没说。你如今圣眷正隆,前程似锦,未来不可限量,又怎会甘愿屈居人下,做我钟家的一个小小养子……反倒平白束缚了你的手脚,也委屈了你这一身的才华。” 钟雄话音刚落,那份自嘲与无奈便如浓墨般在书房中晕染开来。他摆了摆手,仿佛要挥去这个不切实际的念头,眼中却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失落。 钟家如今风雨飘摇,钟懿却如日中天,他们又怎能用一个“养子”的名分去拖累他? 钟懿心中却是猛地一热,先前那股因“功高震主”猜测而起的寒意,竟被这突如其来的暖流驱散了不少。 他望着钟雄略显佝偻的背影,鼻尖竟有些发酸。 他上前一步,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恳切与坚定。 “钟老爷!您千万别这么想!若非钟家收留,小子如今还不知在何处飘零!若非您与鼎……二少爷的庇护,小子也断无今日!能入钟氏宗谱,成为钟家的一份子,是懿的福分,懿……求之不得!” 钟雄霍然转身,浑浊的老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彩,定定地看着钟懿。 “你……你说的是真心话?你不觉得委屈?” 第七十一章 昔日蒙昧,今朝开窍 钟雄一脸的不可思议,要知道现在的钟懿可谓是如日中天,先有户部等大臣看重,后有皇帝青睐,可谓是前途无量。 可他们钟家虽说是大户之家,然而族内却是青黄不接,后继无人啊。 这要是钟懿成了他们钟家人,于钟懿而言并无好处,可对他们钟家来说,不亚于是雪中送炭! 钟懿重重点头,脸上是全然的真挚。 “钟老爷,在下句句肺腑!钟家对我们一家,恩重如山。当年若非老太爷仗义,我爹恐怕早已……我娘和我也不知会落得何等下场。如今能有机会报答一二,在下心中只有感激,何来委屈之说?” 他话锋一转,眉头微微蹙起,带着一丝顾虑。 “只是……在下担心一事。我这名字……如今用的乃是大少爷的名字,可要是日后以‘钟懿’之名入宗谱,会不会……让人觉得名不副实,反而惹来更多揣测?” 钟雄闻言,眼中精光一闪,随即却是释然一笑,摆了摆手,一股沉稳如山的气度油然而生:“懿儿,此事不必过虑。” 他踱了两步,声音沉稳有力。 “一旦你正式列入我钟氏宗谱,你便是钟家的子孙!是我钟雄的侄儿!至于名字……哼,些许微末细节,谁敢深究?即便有人多嘴,一句‘昔日蒙昧,今朝开窍’,或是‘为父当年取名,自有深意’,便足以堵住悠悠众口!我武定钟氏,虽不复当年鼎盛,这点分量还是有的!” 钟懿心中一块大石轰然落地,脸上露出由衷的笑容。 “钟老爷深谋远虑,在下明白了!” 确实,一旦有了宗族庇护,很多事情便有了回旋的余地。这老狐狸,不,是老爹,果然老谋深算! “如此甚好!”钟雄颔首,眼中带着欣慰,“此事不急于一时。待过些时日,风声稍缓,我便带你回一趟武定老家,正式将你添入族谱,告慰列祖列宗。” 二人相视一笑,书房内的气氛,一时间竟是温馨融洽。 就在此时,书房外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老爷!少爷!”管家老钟的声音带着几分焦急与喘息,“宫里长公主府的李钰李公子,还有吏部崔侍郎家的崔烈崔公子,带着厚礼前来拜访,指名要见……见懿少爷!” 钟懿与钟雄对视一眼,皆有些意外。 他们怎么来了?还带着厚礼?玉屏山文会之事,这么快就传开了?钟懿心念电转。 钟雄则是眉头微皱:“这两位公子……这时候来做什么?”随即对钟懿道,“去吧,看看他们有何贵干。切记,谨言慎行。” “是,爹。” 钟懿来到前厅,果然见崔烈与李钰二人满面春风,神采飞扬,与先前在玉屏山脚下灰头土脸的模样判若两人。厅中地上,还摆放着几个系着红绸的礼盒,显然价值不菲。 一见钟懿,崔烈那张素来跳脱的脸笑得跟朵菊花似的,大步流星地迎了上来,一把抓住钟懿的胳膊,力道之大,险些把钟懿拽个趔趄。 “钟鼎!你小子可真是神了!你是没瞧见啊,吴泉那小子,平日里眼高于顶,今日那张脸,啧啧,比茅坑里的石头还臭!黑得能滴出墨来!”崔烈唾沫横飞,眉飞色舞,兴奋之情溢于言表。 痛快!真是太痛快了!这口气憋了多少年了! 李钰亦是朗声大笑,他比崔烈稍显沉稳,但眼中的得意与兴奋却是丝毫不减。 “钟兄,此番全赖你那锦囊妙计!不然,我与崔兄今日定要被那吴泉和方仲永羞辱得无地自容!这些薄礼,不成敬意,还望钟兄务必收下!”说罢,他一挥手,示意下人将礼盒奉上。 这小子,当真是个奇才!区区几句话,竟能让方仲永那等饱学之士束手无策,简直匪夷所思! 钟懿轻笑着摆了摆手,示意仆人先将礼物收下,面上却是一派云淡风轻。 “二位公子言重了。不过是些许浅见,能助二位公子挫败吴泉,亦是在下之幸。区区小事,何足挂齿。” 他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其实,今日钟某亦有一事,想请二位公子援手。” 崔烈闻言,大手一挥,豪气干云。 “钟鼎,你这话就见外了!若非你,我俩今日的脸面往哪儿搁?三百两银子事小,这口气可是千金难买!你的事,就是我们的事!只要我崔烈能帮上忙的,绝无二话!” 这小子够意思,没把功劳全揽自己身上。他有事求我,我若不帮,岂非成了忘恩负义的小人? 李钰亦是郑重点头。 “钟兄但说无妨。只要我与崔兄力所能及,定当鼎力相助。” 能让钟鼎开口求助,想必不是寻常小事。 钟懿眼中露出一丝感激,拱了拱手。 “多谢二位公子仗义。实不相瞒,钟某……想请二位帮忙,安排我去一趟刑部大牢,见一见……卢介玄和卢枫两人。” 话音刚落,李钰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钟兄,你这两日不就在刑部当值么?卢介玄父子如今便关押在刑部大牢,你要见他们,直接过去便是,何须我二人帮忙?” 这倒奇了,他在刑部任职,见刑部的犯人,反倒要我们这些外人插手? 钟懿脸上露出一抹无奈的苦笑,压低了声音。 “李兄有所不知。我虽在刑部,但此番前去,却不想惊动旁人,更不想让刑部同僚知晓我私下见了卢介玄他们。此事……干系重大,需得秘密行事。” 刑部耳目众多,我若大张旗鼓地去见卢介玄,难保不走漏风声。更何况,我如今只是个佐官,并无提审重犯之权。 崔烈一听“秘密行事”四个字,那张兴奋的脸庞瞬间严肃起来。他眉头紧锁,沉吟片刻,断然摇头。 “钟懿,此事恐怕不妥!《大渊律》有明文规定,探视在押重犯,须得有正当理由,呈报上官,且必须有狱卒在旁监视记录。你这般私下约见,等同于私会钦犯,一旦被人察觉,不仅是你,便是我与李兄,也要吃不了兜着走!这忙……恕我二人无能为力!” 第七十二章 更多不为人知的交易 崔烈看着钟懿,只觉得这小子,胆子也太大了! 卢介玄可是三品大员被罢黜,牵扯兵部旧账,这种人也是能随便见的? 万一出了岔子,他们都得跟着倒霉! 钟懿心中一沉,面上却依旧平静。他轻叹一声,带着几分自嘲。 “崔兄所言极是,是在下考虑不周了。其实……我当初答应调往刑部,协助复核死刑,真正的目的之一,便是想找机会接触卢介玄。只可惜,这几日公务缠身,一直未能寻到合适的机会。本以为二位公子人脉广博,或许能……” 崔烈见钟懿神色黯然,心中亦有些不忍。 他本就是个藏不住话的性子,此刻更是好奇心大起。 “钟懿,我崔烈虽然纨绔,却也知道轻重。卢介玄已是待罪之身,翻案无望,你……为何还执意要见他?莫非他身上,还有什么未了的牵扯?” 钟懿目光微微闪烁,沉吟片刻,终于下定决心般,压低了声音,一字一顿地开口。 “不瞒二位,我怀疑……卢介玄手中,除了那本已被查抄的兵部旧账之外,极有可能……还藏着另外一本更为隐秘的账册!” 他深吸一口气,眼中精光迸射。 “那本账册,或许记录着更多不为人知的交易,牵扯着更多意想不到的人物!但我苦无证据,只能……先去试探一番!” “什么?!” 崔烈与李钰闻言,齐齐倒吸一口凉气,脸色骤变!二人相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与骇然! 另一本账册?!牵扯更广?!这……这若挖出来,京城怕是又要翻天覆地了! 崔烈只觉毛骨悚然,却又夹杂着一丝莫名的兴奋。 崔烈一拍大腿,脸上先前的犹豫与顾虑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豁出去的决然。 “钟鼎!你小子……真他娘的是个惹祸的祖宗!不过……老子喜欢!”他压低声音,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干了!这忙,我们帮了!” 李钰亦是深吸一口气,郑重点头。 “钟兄,此事非同小可。你且细细说来,我二人……定当助你一臂之力!” 幽暗的刑部大牢深处,潮湿的霉味与血腥气混杂在一起,几乎令人窒息。 卢介玄蜷缩在角落的稻草堆上,昔日三品大员的锦衣华服早已被肮脏的囚衣取代,发髻散乱,面如金纸,浑身上下透着一股狼狈不堪的颓败。 “吱呀——” 沉重的牢门被推开,光线艰难地挤进来,投射在一个身着绯色官袍的身影上。 来人正是吏部侍郎崔文正,崔烈的父亲。他负手而立,看着形容枯槁的卢介玄,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轻叹一声。 “卢大人,你这可真是……无心插柳,把自己这棵大树给栽进来了啊!” 真是可笑,堂堂兵部左侍郎,竟然栽在一个黄口小儿手上,还把自己全家都搭了进去! 卢介玄缓缓抬起头,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怨毒,声音沙哑得如同破锣。 “崔文正!死到临头,你还要这般羞辱老夫!当真是鼠肚鸡肠,器量狭隘!” 崔文正闻言,竟哈哈一笑,那笑声在空寂的牢房中回荡,显得格外刺耳。 “哈哈!卢大人此言差矣。把你送进来的,恰恰是本官极为看好的一位后起之秀啊!说起来,本官还得谢谢你,给他提供了这么个绝佳的踏脚石呢!” 卢介玄气得浑身发抖,豁然从稻草堆上撑起身子,怒目圆睁。 “呸!崔文正,你莫要得意!今日你如何对我,他日,你倚重之人,未必不会将你也一脚踹进这暗无天日的牢房!” 小人得志!他倒要看看,崔文正能得意到几时! 崔文正脸上的笑容敛去,神色平静无波,仿佛未曾听见卢介玄的诅咒。 “可惜啊,卢大人,本官还在外面,而你,已经进来了,不是吗?” 就算是当真有这一天,卢介玄也早就没有机会见到了! 卢介玄被噎得一口气堵在胸口,涨红了脸,半晌说不出话来,只能重重地喘着粗气。 崔文正这才慢条斯理地踱步上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一丝蛊惑和威严。 卢大人,明人不说暗话。你私下藏匿的那本账册,究竟在何处?” 崔文正目光灼灼,虽说卢介玄和他昔日是同僚,两人的家世又相当,可卢介玄如今已成阶下囚,卢家也岌岌可危,他今日前来,要是不为点什么,怎么可能? 他和卢介玄的情谊可没有那么深! 卢介玄眼中闪过一抹惊慌,随即又强作镇定,故作茫然。 “账册?什么账册?莫不是钟鼎那小子私底下藏了起来,跑来问我作甚?有本事,你们去问他啊!” 崔文正的眼神骤然变得锐利如刀,冷哼一声。 “卢介玄,死到临头了,还想嘴硬?看来,不给你尝点苦头,你是不会招了!” 他一甩袖,扬声道:“来人!给卢大人松松筋骨!” 两名膀大腰圆的狱卒应声而入,脸上带着狰狞的笑容,手中提着泛着油光的皮鞭。 卢介玄见状,瞳孔骤缩,但依旧咬紧牙关,发出一阵阴冷的嗤笑,硬是一声不吭。 想用刑?老夫在官场沉浮数十年,什么阵仗没见过!这点伎俩,休想让我屈服! 崔文正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眼神中寒光闪烁,终究是什么也没再说,只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敬酒不吃吃罚酒!且看你能撑到几时! 不多时,牢门再次开启。 钟懿在一名狱卒的引领下,缓步走了进来。 当他看清角落里卢介玄的模样时,眉头猛地一蹙。 只见卢介玄蜷缩在地上,原本还算干净的囚衣上,此刻竟添了数道深色的鞭痕,渗出的血迹已然发黑,嘴角亦有淤青,显然是刚受过刑。 他可没听说刑部今日对卢介玄用刑……这是谁的手笔? 钟懿心中暗自思忖,一股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 卢介玄艰难地抬起头,看清来人是钟懿,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瞬间迸射出刻骨的恨意,他吃力地咧开嘴,发出一阵嘶哑而冷酷的嗤笑。 “呵……怎么?钟大人也对那所谓的账册感兴趣?可惜,让你白跑一趟了,老夫……什么都不会说!” 钟懿眼神微微一闪,心中了然。 果然有人捷足先登了!而且看样子,对方手段颇为激烈。 他面上却是不动声色,并未接卢介玄的话茬,只是缓步走到牢门边,目光投向昏暗的牢房之外,语气平静地开口。 “卢家,昔日也是青州乃至整个江南数一数二的望族,诗书传家,门庭显赫。可惜啊……” 他话锋一转,幽幽一叹。 “卢大人可知,令尊卢老太爷,听闻你贪墨军饷、私拨仓粮之事后,当场便气血攻心,呕血数升,如今已然卧床不起,性命垂危?” 卢介玄身子猛地一震,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痛苦,但旋即又被更深的怨毒所覆盖。 钟懿仿佛未曾察觉他的异样,继续不疾不徐地补充。 “还有令弟,自你与卢枫公子下狱之后,他便日夜奔走,四处求告,希望能为卢枫公子和你求得一线生机。短短数日,已是鬓发斑白,形容憔悴,人都瘦脱了形。” “够了!”卢介玄咆哮出声,那双充血的眼睛死死瞪着钟懿,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一般,“钟鼎!你这奸诈小人!你究竟想干什么!少在这里假惺惺地猫哭耗子!” 第七十三章 凡贪墨过百两者,剥皮充草 钟懿缓缓转过身,脸上的平和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锐利。他直视着卢介玄,一字一顿: “卢大人,你觉得卢家如今的境地可怜,我也觉得。可你搜刮民脂民膏,中饱私囊之时,可曾想过那些被你鱼肉的边军士卒,那些嗷嗷待哺的百姓?他们……又何尝不可怜?” 他向前一步,语气愈发森然, “你若继续执迷不悟,以为凭着一本所谓的账册便能挟制朝廷,与圣上博弈,那便是痴人说梦!你可知,圣上龙颜大怒,已然放出话来,若查不出幕后主使,便要从你卢家……开刀问斩,以儆效尤!” 与此同时,御书房内。 空气凝重得仿佛能滴出水来。龙涎香的清雅也无法驱散这股沉闷。 御案之后,大渊朝的天子,正值盛年的皇帝,此刻面沉似水,指节分明的手指缓缓摩挲着一份摊开的奏折——正是关于兵部左侍郎卢介玄贪墨大案的详细卷宗。 灯火摇曳,映照着他额前微微蹙起的川字纹。 好个卢介玄!朕的户部,朕的兵部,竟养出这等硕鼠! 阶下,刑部尚书林昌与大理寺卿冯致远垂首而立,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周遭一片死寂,唯有烛火偶尔爆出“噼啪”的轻响,更添几分压抑。 良久,皇帝终于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那叹息里有失望,有怒其不争,亦有一丝后怕。 “若非钟鼎……”他顿了顿,目光从案卷上抬起,扫过下方两位重臣,“朕竟还被蒙在鼓里,不知这国之蛀虫,已然贪腐至斯!” 刑部尚书林昌闻言,立刻躬身。 “陛下圣明烛照,慧眼识珠!钟懿虽有微功,亦是仰赖陛下简拔,方能施展其才。此案得以揭破,皆乃陛下天威所致!” 一旁的大理寺卿冯致远亦是心领神会,连忙附和。 “林尚书所言极是!陛下宵衣旰食,励精图治,方有我大渊中兴之象。宵小之辈胆敢以身试法,实乃自取灭亡!” 皇帝唇边泛起一丝冷峭的笑意,却不达眼底。 “两位爱卿,依你们看,这卢介玄一案,该当如何处置?” 气氛再次紧绷。 冯致远略一沉吟,上前一步,小心翼翼地开口。 “陛下,依臣之见,卢介玄与其子卢枫贪赃枉法,罪证确凿。然其贪墨数额,虽不算少,却也……罪不至弥天。臣以为,可依法剥夺其官职功名,追缴赃款,严惩此二人,以儆效尤便可。” 此案牵连不宜过广,眼下朝局刚刚稳定,不宜再生大的波折。 卢家在江南势力不小,还是稳妥些好。 “冯大人此言差矣!”林昌眉头一拧,声调陡然拔高,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刚硬,“太祖皇帝当年立朝,为惩治贪腐,曾定下铁律——凡贪墨过百两者,剥皮充草,悬于官衙!以儆后人!” 他语气铿锵,带着一股肃杀之气。 “如今卢介玄所贪,何止百两千两?若不严惩,何以告慰太祖在天之灵?何以震慑天下贪官污吏?” 冯致远脸色微变,争辩道:“林尚书,此一时彼一时也!太祖律法虽严,乃为乱世重典。如今我朝承平已久,自有《大渊律例》可依。律法明定,贪墨之罪,视其数额,自有削职、流放、乃至斩首之刑,何须动用那等酷烈手段?” 剥皮充草?林昌这是疯了不成!如此血腥,岂不有伤天和,更令百官心寒! “酷烈?”林昌冷笑一声,眼中闪过厉色,“若非今日陛下圣明,钟鼎得力,这卢介玄的贪墨,还要隐藏到几时?他鱼肉边军,私吞粮饷,与叛国何异?若不施以雷霆手段,如何能让那些蠢蠢欲动之辈,知晓朝廷法度之森严,陛下惩贪之决心!” 两人各执一词,目光在空中交锋,御书房内的气氛愈发剑拔弩张。 皇帝静静听着,深邃的眼眸中情绪难辨。半晌,他缓缓开口,声音平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林爱卿所言,甚合朕意。” 冯致远心中咯噔一下,暗道不妙。 林昌则精神一振,腰杆挺得更直。 皇帝的目光扫过二人,带着一丝冰冷的意味。 “正是因为太多人忘了太祖皇帝当年立下的规矩,忘了头顶悬着的利剑,才会如此横行无忌,将国法视若无物!朕意已决,此番,便要杀鸡儆猴,让天下人都好好看看,贪腐,是个什么下场!” 朕的中兴大业,绝不容许这些蛀虫啃噬根基!卢介玄,便是那只儆猴的鸡! 林昌心头大定,朗声应道:“陛下英明!” 冯致远则额角渗出细汗,低下了头,不敢再多言。 圣意已决,看来卢家这次是在劫难逃了……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内侍监王公公略显急促的声音。 “启禀陛下,户部主事钟鼎,在殿外求见。” 皇帝微微挑眉,脸上那股肃杀之气稍缓,竟是浮现一丝饶有兴味的笑意。 “哦?钟懿?这小子,平日里无事不登三宝殿,今日怎会主动求见朕?” 他略一扬手:“宣!” 林昌与冯致远闻言,皆是一怔,互相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不解与揣测。 不多时,钟懿一身绯色官袍,步履沉稳地走入御书房。 他身形挺拔,面容沉静,丝毫不见连日劳累的疲态,唯有那双清亮的眼眸深处,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锋芒。 “微臣钟鼎,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钟懿躬身行礼,声音朗朗。 “平身。”皇帝的语气带着几分随和,“钟爱卿,你深夜求见,可是卢介玄的案子,又有了什么进展?” 钟懿直起身,从袖中取出两本册子,双手奉上,语气平静无波。 “启禀陛下,微臣幸不辱命。卢介玄……已然坦白从宽,尽数招供其罪行。此乃其私藏的账册原本,以及他亲笔画押的供状。卢介玄自知罪孽深重,恳请陛下能给他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御书房内陡然一静。 林昌与冯致远皆是面露惊愕之色,难以置信地看着钟懿手中的账册。 什么?卢介玄招了?还主动交出了账册?这怎么可能! 崔文正那老狐狸亲自去都没能撬开他的嘴! 皇帝脸上的笑意,在听到“改过自新的机会”这几个字时,倏然收敛。 他锐利的目光如鹰隼般落在钟懿身上,语气听不出喜怒。 “哦?钟爱卿,你这话的意思,莫非是想替卢介玄……求情?” 第七十四章 竟能一语道破天机! 林昌与冯致远几乎是同时打了个激灵,抢在钟懿开口前,慌忙躬身。 “陛下息怒!”刑部尚书林昌额角隐隐见汗,声音比往日高亢了几分,“钟主事年轻,骤然得此供状,或是一时心切,言语间欠了考量,绝无包庇之意,还望陛下明鉴!” 大理寺卿冯致远紧随其后,语气更是急切。 “陛下,钟懿素来忠勇,此番想是怜悯卢家老小无辜,并非为卢介玄开脱。少年人,心肠软些也是有的,恳请陛下念其查案有功,莫要因此动怒!” 御案后的皇帝,脸上那股肃杀之气并未因两位重臣的辩解而有丝毫消减。他一言不发,深邃的目光依旧如利剑般锁定在钟懿身上,仿佛要将他里里外外看个通透。 钟懿立于殿中,面对天子威压,身形却稳如青松。他缓缓摇了摇头,清朗的声音在寂静的御书房内掷地有声。 “陛下,微臣并非替卢介玄求情。” 他微微抬首,目光坦然地迎向皇帝的审视,那双清澈的眼眸深处,竟闪烁着一丝令人心悸的锋芒。 “微臣,是想为陛下,磨一把更锋利的刀。一把足以斩断朝中那些盘根错节的百年朽木的……快刀!” 斩断朽木?! 皇帝端坐龙椅的身形几不可察地一震,摩挲奏折的指尖微微一顿。他眼底那层厚重的冰霜,似乎裂开了一道缝隙,透出几分惊异与探究。 钟鼎……他竟然看穿了朕的真正意图?朕要的,从来就不仅仅是一个卢介玄的人头! 朕要的,是借此敲山震虎,是整肃这被世家大族把持日久,渐渐僵化的朝局! 林昌与冯致远闻言,齐齐倒抽一口凉气,脸上血色褪尽,惊骇之色溢于言表。 什么?!难道陛下此番雷霆震怒,真正的目标,并非卢介玄一人,而是……而是那些根深蒂固的世家大族?! 两人只觉后心一阵冰凉,一股寒意升起。 他们自诩圣心揣摩已有几分火候,却未曾想,圣意竟深沉至此! 而钟鼎,这个初入官场不久的年轻人,竟能一语道破天机! 林昌喉头滚动,艰涩地咽了口唾沫。 冯致远更是心神剧震,望向钟懿的眼神复杂无比。 皇帝脸上那层冰冷的威严终于缓缓消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赞赏的审视。他身子微微前倾,语气中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兴味。 “哦?更锋利的刀?钟爱卿,你倒是跟朕仔细说说,这把刀,要如何磨?又要斩向何方?” 钟懿见状,心中微定,语气却依旧沉稳。 “陛下,卢介玄贪墨多年,其账册之中,所牵涉之人,绝非少数。这些世家大族,平日里看似同气连枝,实则各有算盘,暗中龌龊勾当亦不在少数。如今卢介玄这棵大树一倒,依附其上的藤蔓,必然惶惶不可终日。” 他将手中的账册与供状再次举起。 “陛下只需放出风声,就说卢介玄为求苟活,已将所有同党尽数招供。再由卢介玄本人,‘协助’朝廷,暗中‘指认’几家平日里行事最为张扬跋扈,或是陛下早就想敲打一番的家族……” 皇帝眼中的光芒越来越亮,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让他们互相猜忌,彼此攻讦?” 钟懿微微颔首,唇边逸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陛下圣明。猜忌的种子一旦种下,便会迅速生根发芽。届时,陛下无需大动干戈,只需暗中分别召见几家家主,不经意间透露些许‘卢介玄供词’的只言片语,不必明示,任由他们自行揣摩,自行惊惧。” “到了那时,”钟懿语气微微加重,“为了自证清白,为了抢在旁人之前将自己摘干净,甚至为了趁此良机,将对手彻底扳倒,他们便会争先恐后,将那些隐藏更深的蛀虫,一一攀咬出来,主动送到陛下的面前!” 此计一成,既能肃清朝纲,又能分化瓦解世家势力,更能让陛下坐收渔翁之利,一举数得。卢介玄这颗弃子,用好了,其价值远不止杀鸡儆猴那么简单。 林昌与冯致远听得心惊肉跳,只觉得御书房内的空气都变得森寒了几分。 狠!太狠了! 这计策,简直是杀人不见血,诛心之尤! 林昌暗自庆幸,幸亏他林家乃是科举出身,并非那些传承数百年的簪缨世族,否则今夜怕是要辗转反侧,夜不能寐了! 冯致远亦是背脊发凉,看向钟懿的眼神,已然带上了几分深深的忌惮。 万分庆幸自家不是那些所谓的‘高门望族’,否则,此刻只怕已是这少年棋盘上,一枚待宰的棋子了! 皇帝凝视着钟懿,目光中满是毫不掩饰的激赏与满意,他重重一拍御案上的账册。 “好一个‘攀咬’!好一个‘借鸡生蛋’!与仅仅处置一个卢家相比,让这些盘根错节的世家大族互相倾轧,元气大伤,彼此间再无半分信任可言,朕的江山,才能真正稳如泰山!” 他缓缓颔首,语气斩钉截铁:“钟爱卿,你这个主意,朕准了!” 片刻之后,御书房厚重的殿门再次开启。 摇曳的烛光下,一个身着囚服,形容枯槁的身影被两名神色冷峻的禁军校尉押了进来。 正是卢介玄。 曾经的户部左侍郎,早已没了往日的威风。 他发髻散乱,面如死灰,眼神惶恐地扫视着奢华而威严的御书房,如同被困在陷阱中的野兽。脚上的镣铐随着他的挪动,发出“哗啦哗啦”的哀鸣。一见到高踞龙椅之上的天子,他双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死死抵着冰冷的金砖。 “罪臣……罪臣卢介玄,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音嘶哑干涩,带着浓浓的绝望与恐惧。 皇帝面沉似水,冷冷地注视着他,一言不发。死一般的寂静,压得卢介玄几乎喘不过气来。 最终,还是钟懿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他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在此刻的御书房中,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分量。 “卢大人,起来回话吧。” 卢介玄闻声一颤,这才颤巍巍地抬起头,目光游移地望向钟懿。 钟懿神色不变,继续开口。 “方才,本官已将你主动交出账册,坦白罪行之举,一一禀明陛下。陛下天恩浩荡,念你尚有几分悔过之心,你的家族,或许……可以免于株连。” 卢介玄黯淡的眼中陡然爆出一丝狂喜的光芒,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但是,”钟懿话锋一转,语气陡然凌厉了几分,“贪赃枉法,乃是国之大蠹,律法昭昭,岂容姑息?你想要保全自己这条性命,单凭一份供状和这几本账册,恐怕还远远不够。” 他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御座之上,神情莫测的皇帝。 卢介玄在官场摸爬滚打半生,岂能听不出这弦外之音? 一个让他遍体生寒,却又无比清晰的念头,猛然窜了上来! 他再次重重叩首,这一次,是带着孤注一掷的疯狂与卑微,声嘶力竭地哭喊起来。 “陛下!罪臣……罪臣明白!罪臣愿意!罪臣愿意指认!那些……那些与罪臣蛇鼠一窝,共同侵吞国帑,鱼肉百姓的奸党!罪臣全都记得!” “账册上有的,账册上没有的,罪臣全都记得一清二楚!求陛下给罪臣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罪臣愿为陛下,将这些朝堂败类,一一揪出!万死不辞!” 第七十五章 闻风而动,彼此猜忌 卢介玄那番涕泪交加的“戴罪立功”之言,却让御书房内的气氛更加沉重的。 他伏在地上,身体因恐惧与一丝卑微的希冀而微微颤抖,大气也不敢喘一口,生怕自己刚刚那孤注一掷的表态,有哪一个字触怒了龙颜,或是……未能打动眼前这个决定他生死的皇帝。 钟懿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几乎难以察觉,却让跪伏在地的卢介玄心中一凛。 “卢大人,”钟懿的声音依旧清朗,却带着一种拨弄世事的从容,“既然你有此决心,那不妨说说,你这‘第一功’,打算如何立?” 这老狐狸,刚才那番哭喊倒也算情真意切,只是这‘戴罪立功’,怕是还藏着不少自己的小算盘。 卢介玄闻言,如蒙大赦,连忙抬起那张布满冷汗与污痕的脸,声音因急切而更显嘶哑。 “回……回禀钟大人!罪臣的拙荆,乃是京城赵氏之女。如今赵家主事的,正是罪臣的妻兄,现任太府寺少卿赵秉辉!” 他眼中闪过一丝算计的光芒,急促地补充。 “罪臣此番身陷囹圄,赵家那边,尤其是赵秉辉,定然已经得了消息。他为人谨慎,却也重亲情,必然会设法打探。只要赵家一有异动,那些平日里与罪臣,与赵家有所牵扯的……自然会闻风而动,彼此猜忌!” 钟懿不置可否地微微颔首,转向御座之上的皇帝,躬身道:“陛下,卢大人此言,倒有几分道理。蛇打七寸,擒贼擒王。从其最亲近、最易引起连锁反应之处入手,或可更快搅动这潭死水。” 皇帝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在卢介玄身上停留了一瞬,随即转向钟懿,语气中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准了。卢介玄,朕只给你三日时间。事成,你卢氏一门,或可留一线生机。若是不成……” 那未尽之语,比任何酷刑都更令卢介玄胆寒。 卢介玄心中一片冰凉,冷汗瞬间湿透了囚衣,却只能将头磕得更响:“罪臣……罪臣遵旨!罪臣定不负陛下所望!” 三日!仅仅三日!这是要将老夫往死路上逼啊! 罢了!三日就三日!有三天时间,总比立刻人头落地强! 只要能与外界搭上线,便还有转圜的余地! 皇帝挥了挥手,带着一丝倦意。 “钟爱卿,你将他带回大牢,仔细谋划一番。朕,等着看结果。” “微臣遵旨。” 幽深压抑的宫道上,烛火被穿堂风吹得明明灭灭,映着前方钟懿挺拔的背影和身后卢介玄踉跄的步伐。 镣铐拖曳在冰冷石板上的“哗啦”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卢介玄死死盯着钟懿的背影,眼神中怨毒与恐惧交织。 若非此子,他何至于落到今日这般田地! 可眼下,他的身家性命,却又捏在这个年轻人手中。 终于,他按捺不住,喘着粗气,声音带着一丝刻意营造的焦灼。 “钟……钟大人,这三日之期,未免也太……太仓促了些。很多事情,仓促之下,反而容易弄巧成拙啊!” 钟懿脚步未停,声音平淡无波地从前方传来。 “卢大人,圣意已决。陛下能给你这三日,已是天大的恩典。你方才在御书房,想必也看清了陛下的态度。本官若是再为你求情,恐怕这刑部大牢,就要多一位‘客人’了。” 老狐狸,还想讨价还价?陛下的耐心有限,而他的耐心,同样不多。 卢介玄喉头一哽,心中的愤恨几乎要冲破胸膛,却不得不死死压抑下去。他深吸一口气,换上一副更为恳切的语气。 “钟大人明鉴!罪臣如今身陷囹圄,手脚皆被束缚,便是想为陛下分忧,也是有心无力。此事,恐怕还要多多仰仗钟大人在外周旋才是。” 他眼珠一转,话锋悄然一变。 “对了,钟大人,罪臣府上地窖之中,尚有几本……更为隐秘的账册。上面所录之人,远比之前呈上的更为……显赫。那些人若是知晓钟大人您……掌握了这些东西,想必会更快露出马脚,也……也更能彰显钟大人的雷霆手段。” 钟懿终于停下了脚步,缓缓转过身。昏暗的烛光下,他脸上那抹若有似无的笑意,在卢介玄看来,竟比阎罗的狞笑还要可怖。 卢介玄心中猛地一跳,一股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 “哦?更隐秘的账册?”钟懿的声音轻飘飘的,却狠狠地砸在卢介玄心上,“卢大人倒是为本官想得周到。只是,这些人若是知道本官掌握了他们的命脉,固然会更快暴露,但也……会更快狗急跳墙吧?” 他向前一步,目光锐利如刀,直刺卢介玄眼底。 “届时,本官的处境,怕是比现在还要危险几分。卢大人,你这究竟是在帮本官,还是在给本官……掘墓呢?” 卢介玄被他看得头皮发麻,心中暗骂自己失策,竟忘了这小子心思之缜密远超常人。他强撑着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连连摆手。 “钟大人误会了!罪臣……罪臣绝无此意!罪臣只是……只是想让那些奸党尽快伏法,好早日为陛下分忧,也为自己……争取一线生机啊!” “哼。”钟懿一声冷哼,“卢大人,本官的耐心有限。你若再这般藏头露尾,毫无诚意,那这‘磨刀’之事,本官也只好向陛下回禀,说是你这块顽石,不堪雕琢了。” 他语气中的寒意,让卢介玄激灵灵打了个冷战。 他毫不怀疑,钟懿真的会这么做!到那时,等待他的,便是真正的万劫不复! “别!钟大人,手下留情!”卢介玄彻底慌了神,再不敢有丝毫侥幸心理,急忙道, “罪臣……罪臣这就说!罪臣在京郊有一处庄子,庄子上有个管事,名叫刘三。此人……此人正是太府寺少卿赵秉辉安插在罪臣身边的眼线!平日里,一些隐秘的消息,都是通过他传递给赵秉辉的!只要钟大人派人控制住他,定能撬开赵秉辉的口风,也能将消息‘恰当’地传递出去!” 第七十六章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京郊,卢家庄子。 烈日当空,烤得田垄间的泥土都微微卷起了边。 管事刘三叉着腰,正对着底下几个汗流浃背的佃户吆五喝六。 “都给老子麻利点!误了秋收,仔细你们的皮!” 一群贱骨头,就知道偷懒!老爷虽然暂时遭了难,可卢家在这京畿之地,依然是说得上话的! “哎,你们听说了吗?户部那位卢侍郎,真的栽了!” “可不是嘛!今儿一早城里就传遍了!说是圣上英明,亲自下旨办的!” 几个刚从田埂那头歇脚过来的农人,凑在一起小声议论,声音不大,却也清晰地飘进了刘三的耳朵里。 “活该!那姓卢的,平日里鱼肉乡里,搜刮了多少民脂民膏!这下好了,报应!” “听说抓他的那个官爷,可了不得!年纪轻轻,手段却厉害得很!” 刘三闻言,不屑地撇了撇嘴,心里暗哼一声。 一群泥腿子,懂个屁!老爷不过是时运不济,触怒了龙颜。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卢家岂是说倒就倒的?等风头过去,老爷自有办法脱身。 一个略显瘦弱的汉子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神秘和后怕。 “我跟你们说,那卢大人怕是真的完了。我听说啊,那位厉害的官爷,又从他嘴里撬出来好几本账簿呢!上面记着的人名,多着呢!” “什么?还有账簿?” “我的乖乖,这得牵扯多少人进去啊!” 刘三脸上的横肉一抽,心中咯噔一下,他几步冲到那汉子面前,蒲扇般的大手一把揪住对方的衣襟,厉声喝。 “你小子从哪儿听来的浑话?!” 那汉子被他狰狞的表情吓得魂飞魄散,双腿筛糠似的抖了起来,结结巴巴地哀求。 “管……管事爷爷饶命!小的不敢胡说……是……是我那在京城大牢当狱卒的表兄……他……他亲眼看见的!” “看见什么了?快说!”刘三的手越收越紧,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他说……他说昨夜里,有个穿着绯袍的年轻官爷,亲自提审了卢侍郎。两人在里头待了好一阵子,隐约听到什么‘账册’、‘戴罪立功’的话……后来没多久,卢侍郎就被人从大牢里带走了,不知去了何处!” 刘三只觉得眼前一阵发黑,松开那汉子,也顾不上再呵斥佃户,转身就往庄子外跑。 那方向,与回卢府的路,截然相反。 赵府,书房。 “你是说,卢介玄那老东西,为了活命,还吐露了更多账册的下落?” 赵秉辉端坐于太师椅上,手指轻轻敲击着紫檀木扶手,面沉似水。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一片阴影,显得那双本就锐利的眼睛,此刻更是寒光闪烁。 他身前,刘三点头如捣蒜,将从庄户口中听来的消息,以及自己的猜测,添油加醋地禀报了一遍,末了还不忘表忠心。 “大人,那卢介玄分明是想拉您下水,保他自己一条狗命!此等反复小人,留不得啊!” 赵秉辉身旁,一位青衫幕僚面带忧色,轻声道:“大人,卢介玄如今被那钟懿捏在手里,大牢之内更是关隘重重,想要动手,怕是……” 赵秉辉发出一声冷笑,那笑声让刘三和幕僚都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大牢?谁说要在大牢里动手了?”他端起茶盏,吹了吹漂浮的茶叶,慢条斯理,语气却森然如冰,“为人妻者,闻听夫君身陷囹圄,悲痛欲绝;为人子女者,得知父亲大难临头,忧心如焚。妻儿担忧夫君父亲,前去探望,送些吃食,宽慰几句,岂非人之常情?” 卢介玄啊卢介玄,你既然不仁,就休怪我不义了! 你的妻儿,会很“乐意”送你最后一程的。 刘三和那幕僚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寒意与一丝了然。 与此同时,一辆不起眼的青布小轿,停在了卢府那紧闭的朱漆大门前。 钟懿从轿中下来,抬头看了一眼门楣上那块“武定卢府”的鎏金牌匾,牌匾依旧气派,只是在这压抑的氛围下,透着一股日薄西山的凄凉。 门房早已得了通报,战战兢兢地迎了上来。 “钟大人,我家老太爷已在厅中等候。” 卢府正堂,香炉里燃着上好的檀香,烟气袅袅,却驱不散满室的沉闷。 须发皆白的卢老太爷端坐上首,面色铁青,一双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缓步踏入的钟懿。 若目光能杀人,钟懿此刻怕是早已千疮百孔。 钟懿却仿佛没有察觉到那几乎要将他吞噬的目光,依旧是那副从容淡然的模样,上前一步,躬身行礼:“晚生钟鼎,见过老太爷。” “哼,”卢老太爷从鼻孔里发出一声冷哼,算是回应。 钟懿也不以为忤,自顾自地继续。 “晚生今日前来,是奉了陛下口谕。陛下念及卢大人往日也曾为朝廷立下些许苦劳,不忍见卢氏一门就此倾覆。特开恩典,只要卢大人肯诚心悔过,交代清楚所有罪责,陛下或可从轻发落,保其一命,亦不会过分株连卢氏族人。” 卢老太爷听着,脸上的肌肉却控制不住地抽搐了几下,眼中怒火更炽,声音沙哑而冰冷。 “说得好听!若非你钟鼎咄咄逼人,我儿何至于身陷囹圄?卢家又何至于落到今日这步田地?少在这里假惺惺!说吧,你今日登门,究竟有何图谋?” 巧言令色的小人! 将人逼入绝境,再来施舍所谓的恩典,当真以为老夫是三岁孩童吗? 钟懿唇角微扬,露出一抹浅淡的笑意。 “老太爷快人快语,晚生也就不拐弯抹角了。”他顿了顿,目光在堂内扫视一圈,方才悠悠开口,“据卢大人亲口供述,贵府地窖之中,似乎还藏着几本……更为要紧的账册。那些账册,事关重大,陛下命晚生即刻取回,不得有误。” 老狐狸,你的儿子已经把你卖了个干净。这些东西,早晚都要见光的。 “地窖……账册……”卢老太爷身子微微一晃,眼中最后一丝希冀的光芒也彻底熄灭了。他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颓然地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许久,才带着无尽的疲惫与绝望,对一旁的管家有气无力地挥了挥手。 “带……带钟大人去吧。” 事已至此,再挣扎,还有什么用呢?那些东西,终究是保不住了。 “是,老太爷。”老管家躬身应下,随即转向钟懿,做了个“请”的手势:“钟大人,这边请。” 钟懿微微颔首,迈步跟上。 当他行至通往后宅的穿堂时,迎面走来一位荆钗布裙的妇人,正是卢介玄的夫人赵氏。她形容憔悴,双目红肿,显然是刚刚痛哭过。 两人擦肩而过。 钟懿与卢夫人赵氏擦肩而过,赵氏挎着个沉甸甸的食盒,脚步匆匆,一面走一面低声对身旁的小丫鬟絮叨。 “老爷在天牢里,哪吃过这等苦头?狱中的饭食粗劣不堪,如何咽得下去?我这备了些他素日爱吃的,好歹让他垫垫肚子,莫要亏了身子。” 小丫鬟连连点头。 “夫人说的是,老爷见了您亲手做的羹汤菜肴,心里头定然会舒坦些。” 第七十七章 这些……当真是你亲手所做 七拐八绕,来到一处偏僻的院落,老管家指着一口掩在假山后的枯井,声音带着几分颤抖。 “钟大人,便是此处了。下面……便是地窖。” 钟懿颔首,自有随行的小吏上前,合力挪开井口的石板,一股阴冷夹杂着霉味的空气扑面而来。点起火把,顺着潮湿的石阶盘旋而下,地窖并不算大,堆放着些许陈年旧物,空气中弥漫着尘封已久的气息。 老管家哆哆嗦嗦地指着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那里堆着几个破旧的木箱。 钟懿上前,亲自打开其中一个,里面果然整整齐齐码放着数本账册。他随意翻开一本,只看了几页,眉头便微微一挑。 好家伙!这些账册,记录得可比卢介玄先前交出来的那几本详尽多了!每一笔款项的来龙去脉,经手之人,甚至是如何分赃的细节,都一清二楚!这简直就是一张弥天大网的图谱! 这些账册,才是真正能将许多人一网打尽的铁证!有了它们,卢介玄那“戴罪立功”的份量,才算是真正足了。 他将账册一一清点,收入随身带来的油布包裹,对老管家淡然吩咐:“封好,带走。” “是,是。”老管家连声应着,指挥着下人将箱子抬了出去。 回到正堂,钟懿再次向卢老太爷行礼。 “老太爷,账册晚生已经取到,叨扰多时,这就告辞了。” 卢老太爷缓缓睁开双眼,那双浑浊的眸子里此刻竟看不出多少怒意,反而带着一种深沉的疲惫与……了然。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身姿挺拔,神态自若,眉宇间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与锐利。 与此子相比,我卢家那些个孙儿辈,一个个不是蠢钝如猪,便是志大才疏,当真是云泥之别!平日里只知斗鸡走狗,声色犬马,何曾有过半分担当? 卢家……卢家有今日,非一人之过,也非一时之祸啊! 就算没有这钟鼎,怕也难逃盛极而衰的命数。 他摆了摆手,声音沙哑:“去吧。” 钟懿刚转身,正欲迈出厅堂,忽听得一声怒喝从侧面传来:“站住!” 一个锦衣华服的年轻人怒气冲冲地从屏风后头冲了出来,约莫二十出头的年纪,面色涨红,指着钟懿的背影,对着卢老太爷急切喊道:“祖父!您就任由此獠这般张狂,欺我卢家无人吗?!他将父亲害成那般模样,如今又上门抄检,简直是奇耻大辱!” 这是卢介玄哪个儿子?倒还有几分血气,可惜,脑子不太好使。 钟懿脚步未停,心中却已有了计较。 卢老太爷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光,随即化为一声冷笑,他盯着那年轻人,语气冰寒刺骨。 “哦?我卢家的麒麟儿,你有何高见?想要为你父亲报仇雪恨,为卢家挽回颜面?好啊,你现在就去,拦下他,将他碎尸万段,老夫绝不阻拦你分毫!” 那年轻人被噎得一滞,脸上的激愤瞬间僵住,呐呐道:“祖父……他……他毕竟是朝廷命官,奉旨行事,我……我如今只是白身一个……”他又想起了什么,声音低了下去,“父亲当初……父亲当初在朝中,何等风光……” “住口!”卢老太爷猛地一拍扶手,怒斥道,“没出息的东西!事到临头,只知怨天尤人,推诿塞责!滚回去!给我老老实实地待在书房里念书!卢家的脸,早就被你们这些不成器的东西丢尽了!” 唉,指望这些个废物,卢家焉能不败? 老太爷心中涌起更深的悲哀,闭上了眼睛,连多看一眼都觉得心烦。 那年轻人被骂得面红耳赤,却不敢再多言半句,悻悻地退了下去。 与此同时,京城大牢之外。 卢夫人赵氏在小丫鬟的搀扶下,下了马车。 她看了一眼那高耸阴森的牢门,心头便是一阵抽紧。 守门的狱卒见是女眷,本想呵斥,待看清来人衣着不凡,身后还跟着提着食盒的丫鬟,便多了几分心思。 赵氏强忍着心中的不安,从袖中摸出二两碎银,塞到那狱卒手中,声音带着哀求。 “这位官爷,我是来探望我家老爷卢介玄的,还请行个方便。他……他身子弱,怕是吃不惯牢里的饭食。” 狱卒掂了掂银子,脸上露出一丝笑容。 “好说,好说。卢大人嘛,小的知道。夫人请随我来,不过按规矩,也就能让你们单独待一盏茶的功夫。” “多谢官爷,多谢官爷。”赵氏连声道谢,心中稍安。 阴暗潮湿的牢房内,卢介玄形容枯槁,正靠坐在草堆上,双目无神地望着墙壁上的一块霉斑。 “老爷!”赵氏一进来,见到丈夫这般模样,眼泪便忍不住滚落下来。 卢介玄闻声,缓缓转过头,见到妻子,眼中闪过一丝微弱的光亮,随即又黯淡下去。 “你怎么来了?” “老爷,您受苦了!”赵氏扑到牢门边,哽咽不已,“您放心,兄长已经派人递话来了,说都已上下打点妥当,定能保您平安无事地出去!您再忍耐几日便好!” 卢介玄听到“兄长”二字,心头猛地一跳! 赵秉辉打点?平安无事? 他脑中瞬间闪过钟鼎那张年轻却带着洞悉一切的脸庞。 钟鼎那小子步步紧逼,分明是要将我往死路上推,再给我一线生机,让我反咬赵秉辉! 赵秉辉此刻派人来说这话,怕不是真心搭救,而是……急着要除了我这个心腹大患,永绝后患! 钟鼎的阳谋,已然发动了! 一股寒意从他脊背升起。 赵氏见他面色有异,只当他是忧思过甚,连忙打开食盒,将里面的酒菜一一摆了出来,果然是几样卢介玄平日里最爱吃的珍馐。 “老爷,这是我亲手做的,您这几日定然没吃好,快尝尝,暖暖胃。” 那菜肴香气扑鼻,精致可口,与这牢房的污浊形成了鲜明对比。 卢介玄看着那些熟悉的菜色,喉头动了动,腹中也确实饥饿难耐。他盯着赵氏,哑声问道:“这些……当真是你亲手所做?” 赵氏用力点头,泪眼婆娑。 “自然是妾身亲手做的。兄长虽说会打点,但妾身想着,总要让老爷吃顿舒心的饭菜。” 卢介玄心中念头急转:赵秉辉的手再长,也不至于伸到自家妹子这里,让她亲手下毒吧? 何况,他若要动手,有的是更直接的法子,何必多此一举,让夫人送来? 这几日确实食不下咽,腹中空空如也。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水晶肴肉,放入口中。熟悉的味道,让他紧绷了几日的神经似乎也松弛了些许。 “好吃……夫人费心了。”他含糊不清地开口。 赵氏见他肯吃,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笑容,连忙劝道:“老爷慢些吃,别噎着,锅里还温着汤呢。” 卢介玄点了点头,又夹起一块芙蓉鸡片。 然而,那鸡片刚一入口,他便觉得不对!一股奇异的麻痹感从舌尖迅速蔓延开来! 紧接着,腹中犹如刀绞,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 “呃……” 卢介玄双目猛地圆睁,手中的筷子“啪嗒”一声掉落在地,他双手死死掐着自己的脖子,脸上青筋暴起,眼球向上翻去,口中断断续续地发出嗬嗬的声响,嘴角溢出白沫。 第七十八章 不是我!我没有下毒! 尖锐的惊叫划破大牢的死寂! 赵氏眼睁睁看着丈夫痛苦地扼住自己的喉咙,那张曾经熟悉的脸庞此刻青紫交加,双目暴突,仿佛下一瞬就要裂开! “啊——!老爷!老爷你怎么了?!” 她魂飞魄散,双腿一软,瘫倒在地,食盒“哐当”一声翻倒,精心准备的菜肴羹汤洒了一地,与牢房的污秽混作一团。 卢介玄喉间嗬嗬作响,每一个音节都像是被钝刀割过。他想嘶吼,想呼救,想告诉妻子快去找狱卒,这羹汤里有毒! 然而,那股麻痹感已经彻底扼住了他的声带,只剩下绝望的眼神死死盯着赵氏。 “砰!” 牢门被人从外猛地撞开! 一道身影疾风般冲了进来,正是钟懿! 他目光如电,一扫室内情景,心头便是一沉。 来不及细想,钟懿一个箭步上前,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瓷瓶,拔开塞子,不由分说便捏开卢介玄已经开始僵硬的下颌,将瓶中略显浑浊的液体猛地灌了下去! 那液体咸涩无比,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苦味,直冲卢介玄的喉咙。 “呃……呕——!” 一股巨大的恶心感涌上,卢介玄胃里翻江倒海,猛地喷吐出来,污物溅了钟懿一身。 他剧烈地呛咳着,吐了几口黑褐色的秽物后,身子一软,彻底晕厥过去。 钟懿探了探他的鼻息,又摸了摸脉搏,虽然微弱,但总算还在。 他长长吁了口气,紧绷的神经略微松弛,这才收回手,冰冷的目光转向瘫软在地的赵氏。 “卢夫人,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赵氏早已吓得六神无主,此刻被钟懿一盯,更是抖如筛糠。 她拼命摇头,泪水混合着尘土糊了满脸。 “不……不是我!我没有下毒!我怎么会害老爷!是兄长让我送点饭菜过来,他说……他说会打点好一切……” 果然是赵秉辉。 钟懿心中冷笑,他猜的不错,消息放出去之后定然有人会等不了动手,这也是为什么在卢介玄差点死了之后,他能来那么及时的缘故。 “我相信卢夫人并非有意。但,”他话锋一转,眼神锐利起来,“大理寺和刑部,可不会这么轻易相信。卢大人在天牢中毒,此事非同小可,必须彻查!” 赵氏闻言,更是面无人色:“钟大人……我……我该怎么办?” “配合调查。”钟懿的语气不带丝毫感情,“现在,你随我回卢府。下毒之人,很可能还在府上。” 赵氏此刻已是砧板上的鱼肉,哪里还有半分反抗的余地,只能失魂落魄地点头。 钟懿随即唤来两名一直候在外间的刑部狱卒,简明扼要地交代了几句,便押着赵氏,直奔卢府而去。 卢府门前,当卢老太爷在管家的搀扶下,看到去而复返的钟懿,以及跟在他身后,形容狼狈、面如死灰的孙媳妇赵氏时,老眼猛地一瞠,身子晃了晃,险些栽倒。 “这……这是……”老太爷声音发颤,一股不祥的预感冲上心头。 钟懿上前一步,拱手一礼:“卢老太爷,事出紧急,晚生不得不再次叨扰。” 他将卢介玄在狱中中毒之事简述了一遍,每个字都让卢老太爷几欲昏倒。 “……卢大人所食,皆为夫人从府中带来的饭菜。晚生斗胆猜测,下毒之人,恐怕就在卢府之中,甚至与赵家有所牵连。为查明真相,还请老太爷行个方便,允许晚生在府中盘查一二。” 钟懿的语气客气,但话语中的分量却不容置喙。 卢老太爷一张老脸霎时间血色褪尽,眼神空洞,整个人仿佛被抽去了所有生气。 他知道,卢家完了,连这最后的体面,都保不住了。 卢老太爷颓然地摆了摆手,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查……查吧……” 大势已去,再挣扎,亦是徒劳。 钟懿得了许可,立刻命人将卢府所有下人,无论主子奴才,一并唤至前院。 黑压压跪了一地,人人自危,噤若寒蝉。 “今日午时前后,有谁在厨房当值,或从厨房附近经过的,自己站出来!”钟懿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片刻的寂静后,稀稀拉拉站出来三四个厨娘和仆妇,个个面色惶恐。 钟懿目光扫过她们,正要细问。 突然,一个管事模样的下人指着人群中一个瑟瑟发抖的小丫鬟,尖声叫嚷。 “小桃!你也从厨房那边打水路过,你怎么不站出来?!” 被点名的丫鬟小桃“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头摇得像拨浪鼓,声音带着哭腔辩解。 “我……我没有!我只是路过打水!我什么都没干!我没下毒!真的不是我!” 哦?还没问到下毒,就自己先招了? 钟懿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本官可曾提及‘下毒’二字?你不打自招,莫非是心中有鬼?” 此言一出,众人哗然!目光齐刷刷地射向那个名叫小桃的丫鬟。 赵氏更是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她挣扎着上前几步,指着小桃,声音都在颤抖。 “小桃?!怎么会是你?!你……你是我从娘家带来的陪嫁丫鬟,我们……我们情同姐妹,你为何要如此害我夫君,害我卢家?!” 小桃见事情败露,索性破罐子破摔,抬起头,眼中闪烁着怨毒与疯狂的光芒,嘶声尖叫。 “情同姐妹?呸!你算什么东西!若不是你,我早就成了赵家的人!是你!是你拆散了我和秉辉公子!他那样的人物,我心甘情愿侍奉他!你却百般阻挠,不让我给他做个姨娘!你这蛇蝎心肠的女人,你该死!卢介玄也该死!” 赵氏被这番颠倒黑白的指控气得浑身发抖,几乎站立不稳。 “你……你胡说!明明是兄长……是兄长他看不上你,当面回绝了你!与我何干!你……你竟如此恩将仇报!” “我不信!我不信!”小桃状若疯癫,“定是你从中作梗!秉辉公子是喜欢我的!” 钟懿冷眼看着这场闹剧,心中已然明了。 又是一个被情爱冲昏头脑,被人当枪使的可怜虫。 赵秉辉,你的手段,还真是层出不穷。 第七十九章 我还活着? 钟懿挥了挥手,沉声下令:“将此女拿下,严加看管!” 两名刑部狱卒立刻上前,将兀自哭喊咒骂的小桃拖了下去。 幽暗的大牢深处。 卢介玄悠悠转醒,只觉头痛欲裂,浑身乏力,喉咙依旧火辣辣地疼。 他茫然地睁开眼,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钟懿那张平静无波的脸。 “卢大人,你醒了。”钟懿的语气听不出喜怒。 卢介玄挣扎着想坐起来,却力不从心,一张脸苍白如纸。 “我……我还活着?”他的声音沙哑干涩。 钟懿点了点头,随即侧身让开。 卢介玄的目光,落在了被两名狱卒押着,跪在地上的小桃身上。 他瞳孔骤然一缩! 小桃?!她怎么会在这里?! “卢大人,看来令夫人对你,当真是情深义重。”钟懿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嘲弄,“只可惜,她身边的人,却未必与她一条心。” 他指着小桃,一字一句,清晰地传入卢介玄耳中。 “此女,卢夫人陪嫁丫鬟小桃。今日毒害你的,便是她。而指使她的人,正是令夫人的好兄长,太府寺少卿,赵秉辉大人。” “赵家这一招‘借刀杀人’,用得可真是巧妙啊。” 钟懿的声音在幽暗的牢房中回荡,每一个字都都让卢介玄心肝俱颤。 卢介玄面如死灰,胸膛剧烈起伏。他死死盯着跪在地上的小桃,又缓缓将目光移向钟懿,眼中最后一点希冀彻底熄灭,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怨毒与决绝。 赵秉辉……你这个卑鄙小人!你竟敢如此算计我!我卢家为你贪墨敛财,如今却落得如此下场!你还想杀我灭口!好……好得很! 他深吸一口气,嘶哑的声音如同困兽的悲鸣。 “钟大人……你既已查明真相,想必也知晓,我不过是赵家的一颗棋子。那赵秉辉……才是幕后真正的黑手!他才是国之蛀虫!” 此刻,再无半分保留。 卢介玄颤抖着,将赵家历年来贪污舞弊、侵吞库银、勾结地方、买官卖官的桩桩件件,如竹筒倒豆子般全盘托出,事无巨细,直指赵秉辉乃是罪魁祸首。 每一项罪名,都足以让赵家万劫不复。 “我这里……还有他们往来的信件,藏匿赃款的地点……我都画押!我都认!” 他眼中闪着疯狂的光,既然赵秉辉不仁不义,他为何还要冒着性命危险守着这些秘密? 钟懿眼神微凝,连连点头,心中暗道。 果然,狗急了也会跳墙,何况是这等生死关头。赵秉辉,你这步棋,彻底走死了! 他当即取来纸笔,让卢介玄一一画押,按下血红的指印。 “卢大人,你放心,这些罪证,我会原封不动呈交上去。朝廷,必会还你一个‘公道’。” 钟懿的语气意味深长。 拿到这份沉甸甸的供状,钟懿一刻也不敢耽搁,立刻快马加鞭,直奔刑部尚书林昌的府邸。 林昌听闻钟懿深夜求见,已觉事有蹊跷。 待他看完卢介玄的供状,以及钟懿对卢介玄中毒、小桃招供始末的禀报,这位刑部尚书勃然大怒! “嘭!” 林昌一掌重重拍在案上,茶杯应声而倒,热茶溅了一桌。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赵秉辉这奸贼,胆大包天!贪赃枉法,草菅人命!竟敢在天牢之内行凶灭口!简直无法无天!” 他气得须发戟张,面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 这大渊朝的吏治,竟已糜烂至此!卢介玄固然有罪,但这赵秉辉,更是罪不容诛! “钟鼎!”林昌厉声开口,眼中怒火熊熊,“此事干系重大,本官即刻调拨刑部精锐,你亲自带队,即刻前往赵府,将赵秉辉及所有涉案人员,一并缉拿归案!若有反抗,格杀勿论!” “下官遵命!”钟懿心中一凛,躬身领命。一场雷霆风暴,即将在京城掀起。 此刻的赵府,依旧灯火通明,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 太府寺少卿赵秉辉,正斜倚在锦榻之上,怀中抱着美姬,听着新谱的小曲儿,手中玉杯轻晃,酒香四溢,好不惬意。 卢介玄那老东西,差不多也该上路了。 小桃那丫头,办事还算利索。哼,死人,才不会乱说话。 他嘴角噙着一丝得意的浅笑,轻轻呷了口美酒。 就在此时,管家连滚爬带,神色慌张地冲了进来,声音都变了调。 “老……老爷!不好了!不好了!” 赵秉辉眉头一皱,脸上笑意未减,带着几分戏谑。 “慌什么?莫不是卢介玄那老匹夫,终于咽气了?算算时辰,也该是时候了。” 管家面如土色,头摇得像拨浪鼓。 “不……不是啊老爷!是……是钟鼎!带着大批官差,把……把咱们府给围了!正在抓人啊!” “什么?!” 赵秉辉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手中的玉杯“啪”地一声摔在地上,跌得粉碎。他猛地坐直了身子,眼中闪过一丝惊慌,但旋即被狠戾取代。 他不敢再想下去,一把推开怀中的美姬,厉声道:“备轿!不!直接去前院!” 赵秉辉怒气冲冲地赶到前院,只见府中已是一片混乱。 刑部差役如狼似虎,正将哭喊挣扎的赵家家丁、仆妇一一锁拿。 庭院中,他平日里倚重的几个心腹管事,此刻也已是阶下之囚。 而钟懿,一身刑部官服,手按腰刀,面沉如水,正站在庭院中央,指挥若定。 赵秉辉见状,怒火中烧,几步上前,指着钟懿的鼻子破口大骂。 “钟懿!你好大的狗胆!本官乃太府寺少卿!你竟敢擅闯本官府中,肆意抓人!你这是目无王法!是想造反吗?!” 钟懿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嗤笑。 “赵大人,你好大的官威啊。”他声音不高,却清晰地让庭内的每个人都听得清楚,“只是不知,赵大人这官威,比起你贪墨的五十万两雪花银,孰轻孰重?” “五十万两?!” 此言一出,不仅赵秉辉,连周围的刑部差役和赵府下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五十万两!天呐!这赵侍郎,是把国库当自己家钱庄了吗?! 第八十章 是钟懿布下的一个天罗地网 赵秉辉眼神剧震,心头一沉,但面上依旧强作镇定,厉声呵斥。 “一派胡言!钟鼎,你休要在此血口喷人!本官何时贪墨过五十万两?你这是诬陷!赤裸裸的诬陷!” 钟懿冷笑一声,从怀中缓缓取出一份供状,在赵秉辉面前一扬。 “诬陷?赵大人,你可看清楚了!这上面,白纸黑字,还有卢介玄卢大人的亲笔画押!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想狡辩吗?” 赵秉辉的目光死死盯在那份供状上,当看到那熟悉的字迹和鲜红的指印时,他只觉得眼前一黑,险些栽倒! 卢介玄!这个混账!他……他竟然招了!他怎么敢!我明明已经派人……难道小桃失手了?!赵秉辉心中惊怒交加,暗骂自己失算,竟然没料到卢介玄会在“临死”前留下这么一手!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慌乱,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哼!卢介玄?他如今不过是个阶下囚,早已神志不清!更何况,他现在是死是活都未可知!一个将死之人的胡言乱语,岂能当真?死无对证!” 钟懿脸上的笑容更盛,带着几分玩味,几分嘲弄。 “赵大人,你这话可就说错了。”他悠悠开口,“卢大人不仅活得好好的,精神也还不错。说起来,还要多谢赵大人你啊!若不是你派人送去那碗‘好汤’,卢大人恐怕还不会这么痛快地将所有事情都吐露出来呢!” “什么?!”赵秉辉如遭雷击,面色瞬间惨白如纸,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 卢介玄没死?!小桃下毒失败了?!这……这怎么可能! 是钟懿! 赵秉辉猛然抬头,看向钟懿,猝不及防就和钟懿对上了眼眸。 钟懿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赵秉辉顿时明白了这一切! 这是个圈套!从卢介玄中毒开始,就是钟懿布下的一个天罗地网! 大势已去! 赵秉辉眼中闪过一丝绝望,但求生的本能让他不愿束手就擒。 他立刻转身,对着身后仅存的几个心腹护卫嘶吼。 “拦住他们!给本官拦住他们!谁能护送本官出府,赏金千两!” 说罢,他便不顾一切地朝着后院方向狂奔而去,企图趁乱逃跑。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只要逃出去,就还有机会! “想跑?晚了!” 钟懿眼神一厉,不待左右差役反应,顺手从地上抄起一块方才打斗中掉落的青砖,手臂猛地一挥! “呼——” 那青砖带着凌厉的风声,不偏不倚,正中赵秉辉的后心! “噗通!” 赵秉辉只觉后心剧痛,眼前一黑,闷哼一声,整个人如断了线的风筝般向前扑倒,摔了个狗啃泥,再也爬不起来。 “拿下!”钟懿冷然下令。 阴冷潮湿的天牢深处。 赵秉辉与卢介玄,如今成了“隔壁邻居”,两间牢房面对面,只隔着一条狭窄的过道。 曾经的盟友,如今的死敌。 赵秉辉披头散发,官服早已在抓捕中断裂撕扯,狼狈不堪。他死死盯着对面牢房中同样憔悴的卢介玄,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咬牙切齿地低吼。 “卢介玄!你这个卑鄙无耻的小人!忘恩负义的狗东西!老子待你不薄,你竟敢过河拆桥,反咬老子一口!” 卢介玄闻言,猛地抬起头,眼中亦是血红一片,声音沙哑却充满了恨意。 “赵秉辉!你还有脸说!你贪得无厌,将我卢家拖下水,如今事败,竟还想毒杀我灭口!我不过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一报还一报罢了!” “你放屁!若不是你办事不力,贪心不足,怎会惹出这么多麻烦!” “是你利欲熏心,不择手段!” 两人隔着牢门,如同疯狗般互相撕咬,咒骂不休。 “哐当——” 牢门被打开,钟懿缓步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几名狱卒。 他看了一眼剑拔弩张的二人,嘴角勾起一抹讥讽。 “两位大人,火气倒是不小。不过,现在吵这些还有意义吗?” 他的目光在两人脸上一扫而过。 “卢大人,赵大人,你们的案子,证据确凿,罪无可赦。不过嘛,朝廷办案,也讲究个坦白从宽。若是你们能主动交代一些……本官不知道的事情,或许,还能为自己争取一点从轻发落的机会。” 赵秉辉闻言,发出一声冷笑,眼中满是不屑与顽抗。 “哼!钟鼎,收起你那套把戏吧!想让我们互相攀咬,出卖同僚?你做梦!老子就算死,也不会让你得逞!” 他昂着头,一副宁死不屈的模样。 然而,他话音未落,对面的卢介玄却突然抢着开口,声音嘶哑却带着一丝急切。 “钟大人!我说!我全都说!赵秉辉这些年做的恶事,远不止我之前供述的那些!他还……” “你……!”赵秉辉没想到卢介玄竟会如此干脆,气得浑身发抖,一口气没上来,眼前一黑,险些晕厥过去。他指着卢介玄,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这个蠢货!这个白痴!他这是要彻底将大家一起拖入地狱啊! 钟懿看着赵秉辉那副气急败坏的模样,嘴角扬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赵大人,看来你的人缘,不怎么样啊。”他转向赵秉辉,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既然卢大人如此配合,那赵大人你……本官就只能给你从重办理了。” 钟懿那句“从重办理”,让赵秉辉从头凉到脚。 他看着卢介玄那副小人得志的嘴脸,恨不得生啖其肉! 全完了!这卢疯狗,是真要拉着所有人一起陪葬! 赵家一夕倾覆的消息,一夜之间传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那些平日里与赵家往来密切,或是同样在卢介玄那本“黑账”上留有姓名的世家大族,此刻无不心惊肉跳,坐卧难安。 一时间,京城上空阴云密布,人人自危,往日里高高在上的门阀世家,此刻如同热锅上的蚂蚁,惶惶不可终日。 翌日,金銮殿早朝。 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启奏陛下!”一名须发微白,神情激愤的御史昂然出列,正是都察院左都御史孙怀义。他手持玉笏,声若洪钟。 “臣有本奏!原太府寺少卿赵秉辉、原户部尚书卢介玄,贪赃枉法,勾结营私,搜刮民脂民膏,荼毒百姓,罪行罄竹难书!臣恳请陛下,彻查此案,严惩不贷,以正国法,以儆效尤!” 第八十一章 此事包在下官身上 孙怀义一番话掷地有声,殿中群臣不少人闻言,眼皮皆是一跳。 龙椅之上,大渊天子神色平静,眸光却深邃如渊,缓缓颔首。 “孙爱卿所言甚是。赵、卢二贼,罪大恶极,朕已着刑部严查。朕向来主张,坦白从宽,抗拒从严。若有涉案之人,能主动交代,朕或可酌情从轻发落;但若心存侥幸,意图隐瞒,待朕查出来,那可就不是从宽那么简单了!” 此言一出,朝堂之下,不少官员面色微变,眼神闪烁,垂在袖中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几分。 天子目光扫过阶下群臣,语气一转,带着几分关切。 “钟鼎此番查案有功,然则此案牵连甚广,千头万绪,单凭他一人,恐分身乏术。诸位爱卿,可有能为朕分忧,为钟卿分劳者?” 话音刚落,方才慷慨陈词的孙怀义再次出列,躬身一揖。 “陛下!监察百官,惩奸除恶,本就是我等御史之责!臣,孙怀义,不才,愿为陛下分忧,助钟大人一臂之力,彻查此案,还朝堂一个清明!” “好!”天子龙颜微霁,赞许地点点头,“孙爱卿有此担当,朕心甚慰。便由你协同钟鼎,务必将此案查个水落石出,绝不姑息任何一个奸佞小人!” “臣,遵旨!”孙怀义朗声应下,眼底深处,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 刑部衙署之内,钟懿正埋首于堆积如山的卷宗。 赵秉辉和卢介玄虽然落网,但他们贪腐网络盘根错节,要彻底清除,绝非一日之功。 “钟大人。” 一声略显热络的呼唤打断了钟懿的思绪。 他抬起头,便见一位身着御史官服的官员笑吟吟地走了进来,正是方才在朝堂上大出风头的孙怀义。 孙怀义?这名字……有点耳熟。 钟懿心念电转,对了,卢介玄那本账册上,隐约提及过孙家与赵秉辉之间似有银钱往来,数额还不小。 他此刻主动请缨……有意思。 “原来是孙大人。”钟懿起身,不咸不淡地拱了拱手。 孙怀义满面春风,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 “钟大人,久仰大名!下官孙怀义,奉皇命前来,与大人一同协理此案。往后,还请钟大人多多指教。” “孙大人客气了。”钟懿脸上不动声色,心中却已有了计较,“有孙大人这等御史中丞相助,本官如虎添翼。只是……目前尚有一册最为关键的账簿下落不明,那卢、赵二人嘴硬得很,始终不肯吐露。此事,恐怕就要劳烦孙大人了。” 他故意将“最为关键”四字咬得很重。 孙怀义闻言,果然眼前一亮,拍着胸脯应承。 “哦?关键账簿?钟大人放心,此事包在下官身上!下官以为,当务之急,是先去大牢,再审一审那两个罪魁!或许能从他们口中问出些蛛丝马迹!不知钟大人意下如何?” 哼,想去通风报信,还是想杀人灭口? 钟懿心中冷笑,面上却点点头。 “孙大人所言极是。那便有劳孙大人走一趟了。本官这里还有些文书需要整理,便不陪同了。” “好说,好说!钟大人公务繁忙,下官去去就回!”孙怀义拱了拱手,便迫不及待地转身离去。 看着孙怀义急匆匆的背影,钟懿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让你去狗咬狗,最好不过。 阴森的天牢内,潮湿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霉腐与血腥交织的恶臭。 孙怀义屏退了左右狱卒,独自一人走到了关押赵秉辉与卢介玄的牢房前。 “孙……孙大人!” 原本如死狗般瘫在草席上的赵秉辉,在看清来人后,眼中猛地爆发出狂喜的光芒,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扑到牢门边。 隔壁的卢介玄亦是满脸错愕,随即也涌起一丝希冀。 “孙大人,您是来救我们的吗?快!快把我们弄出去!” 赵秉辉声音嘶哑,带着哭腔,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孙怀义看着两人狼狈不堪的模样,脸上却露出一副爱莫能助的无奈表情,长长叹了口气。 “唉,赵大人,卢大人,两位莫急。”他摊了摊手,“如今证据确凿,铁案如山,陛下龙颜大怒,本官……也是有心无力啊!想把两位弄出去,谈何容易!” 赵秉辉脸上的狂喜瞬间凝固,转而变得铁青,他恶狠狠地瞪向对面的卢介玄,破口大骂。 “都是你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废物!若非你贪心不足,胡乱攀咬,怎会牵连本官至此!” 卢介玄此刻也冷静下来,听出孙怀义话中有话,他冷笑一声,并不理会赵秉辉的咆哮,目光锐利地盯着孙怀义。 “孙大人,明人不说暗话。你今日屈尊前来这腌臢之地,究竟所为何事?莫不是也想学那钟鼎,来我等这里套取什么供词?” 孙怀义脸上的无奈渐渐敛去,换上了一副意味深长的表情。他压低了声音,缓缓开口。 “两位大人,以为这案子,真是钟鼎那黄口小儿一人搅动的风雨吗?” 赵秉辉和卢介玄皆是一愣。 难道不是因为卢介玄先行在户部刁难钟鼎,后面被钟鼎发现账簿异常之处才开始调查到如今这地步的? 这要是说起来,卢介玄才是害了他和自己的罪魁祸首! 孙怀义见两人若有所思,并没有怀疑自己的话,他的眼神变得幽深起来,声音更是低沉。 “实话告诉你们,钟鼎不过是陛下手中的一把用来对付我们这些人的刀!陛下真正要动的,是我们这些盘根错节的世家大族啊!” “什么?!” 赵秉辉和卢介玄闻言,皆是浑身剧震,脸上血色褪尽,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惊骇与恐惧。 陛下要对世家动手?! 这……这怎么可能! 孙怀义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弧度,眼神在两人惨白的脸上扫过,一字一句的低语。 “所以,两位大人,想要破局,其实也不难……只要解决了钟鼎,让陛下知道,我们这些世家大族,依旧是铁桶一块,动不得!” 第八十二章 原来我就是个笑话! 孙怀义的声音在阴暗的牢房中回荡。 赵秉辉与卢介玄眼中刚燃起一丝疯狂的希冀,正待细问。 “啪!啪!啪!” 清脆的掌声,突兀地在死寂的牢房外响起! 孙怀义、卢介玄、赵秉辉三人猛地一哆嗦,齐齐跳了起来,惊骇欲绝地望向声源! 昏暗的火光摇曳下,一道修长的身影负手而立,含笑看来,不是钟懿又是何人? 他不知何时已悄然立在那里,将方才的一切尽收眼底。 他…他都听到了?! 孙怀义整个人如坠冰窟!他方才那番大逆不道之言,竟被正主听了个一清二楚! “钟…钟鼎!”孙怀义脸上血色瞬间褪尽,旋即又涨得通红,恼羞成怒,厉声低喝。 “你…你进来怎么一点声息都没有!鬼鬼祟祟,成何体统!” 钟懿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缓步踱入,目光如同审视蝼蚁般扫过三人。 “孙大人,这里是刑部大牢,不是你孙家的后花园。本官回自己的地盘,难道还要三步一叩首,五步一请安不成?” 那轻描淡写的语气,却带着刺骨的寒意。 孙怀义被噎得面皮紫涨,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这黄口小儿,牙尖嘴利! “孙大人!别跟他废话!”牢内的赵秉辉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咬牙切齿地催促,“这小子文弱书生,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定然手无缚鸡之力!你我二人联手,趁此机会,拿下他!以绝后患!” 他死死盯着钟懿那略显单薄的身形,心中恶念丛生。 孙怀义被赵秉辉一点,心中的惊惧瞬间被一股狠戾取代。 对!赵秉辉说得对!这是最后的机会! 他眼中凶光毕露,恶向胆边生,一咬牙,嘶吼一声,便如饿虎扑食般朝着钟懿猛冲过去! “小杂种,纳命来!” 钟懿看着扑来的孙怀义,眼神骤然一寒,那股书卷气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悸的锋锐。 电光火石之间,只见钟懿不退反进,身形微侧,看似随意地一抬手,一搭一引,孙怀义那势大力沉的扑击便如同泥牛入海,力道尽失。 紧接着,钟懿手腕一抖,一股巧劲勃发! “砰!” 孙怀义只觉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力传来,整个人便不受控制地横飞出去,重重撞在冰冷的石墙上,发出一声闷响,险些昏死过去,口中喷出一口浊气,五脏六腑都像是移了位。 赵秉辉、卢介玄二人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满脸的不可置信! 这…这怎么可能?! 孙怀义可不仅仅只是个文官,他日常也会写武艺,虽比不过那些将军,可也不是什么手无缚鸡之力之人! 如今竟被钟懿如此轻描淡写地一招制服?! 这钟懿,哪里是什么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分明是深藏不露! 孙怀义挣扎着撑起身子,捂着剧痛的胸口,嘴角溢血,又惊又怒,嘶声道:“钟鼎……你……你何时怀疑我的?” 他实在不甘心!自以为天衣无缝的算计,竟早已落入对方眼中。 钟懿掸了掸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又转向牢内的卢介玄,语气平淡。 “卢大人,你先前急着戴罪立功,莫非忘了告诉孙大人,那本记录着孙家与赵侍郎之间银钱往来的关键账簿,早已呈交本官,如今就在陛下御览的案头?” “什么?!”孙怀义如遭雷击,双目赤红,死死盯住房内的卢介玄,那眼神恨不得将其生吞活剥!他伸出手,透过牢房的栅栏,疯狂地想要抓住卢介玄,嘶吼道:“卢介玄!你…你这狗东西!你竟敢阴我!” 原来…原来我就是个笑话!我巴巴地跑来演戏,却不知底牌早被掀了! 赵秉辉亦是瞠目结舌,他也没想到还有这一层!先前卢介玄那般“配合”,竟还留了这么一手!他看向卢介玄的目光中,也充满了被愚弄的愤恨与绝望。 卢介玄被孙怀义那要吃人的目光吓得魂飞魄散,连连后退,缩在墙角,脸色惨白如纸。 他方才被孙怀义一通蛊惑,竟真的忘了这一茬!此刻被钟懿点破,只觉万念俱灰,哭丧着脸,结结巴巴地。 “我…我…钟大人明鉴,下官…下官是一时糊涂,这…这能不能…能不能也算将功折罪的一桩?” 钟懿淡淡颔首。 “卢大人放心,你‘主动’呈交账册,揭发孙御史与赵秉辉勾结,本官自会如实向陛下禀明。” 那“主动”二字,咬得极重,听在卢介玄耳中,却像是天籁之音。 孙怀义闻言,最后一丝力气也仿佛被抽空,颓然瘫倒在地,面如死灰。 刑部大牢之内,又添一位“贵客”的消息,迅速传遍了京城。 都察院左都御史孙怀义,因涉赵、卢贪腐大案,并意图在狱中对朝廷命官行凶,被钟懿当场拿下,打入死牢! 这一下,京城更是炸开了锅! 众人这才恍然大悟,原来这位平日里道貌岸然,屡屡在朝堂上慷慨陈词,弹劾奸佞的孙御史,竟也是那贪腐集团中的一员! 一时间,对钟懿的敬畏之心,更是达到了顶峰。 这位钟大人,不仅断案如神,手腕更是通天,连御史中丞都敢说抓就抓! 一石激起千层浪! 那些原本就在卢介玄“黑账”上有名有姓,此刻正惶惶不可终日的官员们,眼见孙怀义这条大鱼都栽了,哪里还敢心存侥幸? 为了保住自己的乌纱帽,甚至是为了保住性命,纷纷效仿卢介玄,开始互相攀咬,检举揭发,试图“戴罪立功”。 一时间,刑部门外车水马龙,投案自首、递交罪证的官员络绎不绝,整个大渊朝堂,都仿佛经历着一场剧烈的地震。 金銮殿。 往日庄严肃穆的朝堂,此刻十分嘈杂。 数十名官员跪伏在地,涕泪横流,磕头如捣蒜,一声声“陛下饶命”、“臣罪该万死”、“臣也是被逼无奈”的哀嚎响彻殿宇。 龙椅之上,大渊天子看着下方这群丑态百出的臣子,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脸色阴沉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陛下息怒。”一道清朗的声音响起,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氛围。 钟懿缓步出列,躬身一揖、 “启禀陛下,这些人固然罪无可恕,但其中不少,乃是受赵秉辉、孙怀义等人胁迫利诱,身不由己,一时糊涂,才误入歧途。恳请陛下法外开恩,给他们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此言一出,那些跪伏的官员纷纷向钟懿投去感激涕零的目光。 天子深邃的目光落在钟懿身上,沉默片刻,缓缓颔首。 “钟爱卿所言,亦有几分道理。朕也不愿过多杀戮,动摇国本。” 他语气一转,带着考较的意味,“依爱卿之见,这些人,该当如何处置?” 钟懿略一沉吟,清澈的眸子中闪过一丝精光,朗声道。 “陛下,臣以为,可效仿太祖旧例。凡涉案官员,主动交代罪行,并退还所有贪墨之脏银、侵占之田产,可酌情从轻发落,或贬斥,或流放,罪大恶极者,仍需严惩不贷。如此,既能追回国库损失,又能震慑宵小,更显陛下仁德。” 第八十三章 一场精心安排的相亲宴 “交出田产和脏银?!” 钟懿话音刚落,殿下那些原本还心存侥幸的官员们,瞬间面如土色,一片哗然! 这比杀了他们还难受啊! 对于这些世家大族而言,银钱还是其次,田产才是他们的根基所在! 一旦交出,他们几代人积累的财富和势力将毁于一旦,彻底沦为末流! 金銮殿内,方才还因钟懿那番话而起的喧嚣,此刻已然化为一片死寂。 落针可闻的压抑感,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跪伏于地的官员心头。 他们一张张脸,由最初的震惊、不信,转为绝望的灰白。 交出田产?那不啻于将他们这些世家大族连根拔起!几代人的经营,一朝化为乌有,这比杀了他们还要让他们痛苦万分! 龙椅之上,大渊天子面沉似水,深邃的眸子冷冷扫过下方一张张如同死了爹娘般的面孔,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寂。 “怎么?诸位爱卿,这是……不愿意?” 声音不高,却如万载寒冰,瞬间将殿内本就冰冷的空气又降了几分。 跪在前排的几个老臣,身子控制不住地抖似筛糠。 钟懿适时上前一步,依旧是那副温润如玉的模样,苦口婆心的规劝、 “诸位大人,还请三思。身外之物固然重要,但与身家性命、家族存续相比,孰轻孰重,想必各位心中自有一杆秤。陛下已是法外开恩,若再执迷不悟,恐怕……” 他话未说完,但那未尽之意,却如同一把利剑,悬在众人头顶。 “臣……臣等……遵旨……” 如同被抽掉了最后一丝力气,一个年迈的官员率先带着哭腔叩首,声音嘶哑干涩。 紧接着,如同推倒了多米诺骨牌,一片片叩首谢恩的声音响起,只是那声音里,充满了不甘、绝望与深深的怨毒。 尤其是那些出身世家大族的年轻官员,他们看向钟懿的目光,几乎要喷出火来。 那些眼神,阴冷、怨毒,如同潜伏在暗处的毒蛇,只待时机成熟,便会狠狠噬咬一口。 钟懿自然感受到了那些几乎要将他洞穿的目光,但他只是淡然一笑,挺直的脊梁没有丝毫弯曲。 虎视眈眈又如何?一群冢中枯骨罢了,待我将这大渊的蛀虫一一剔除,看尔等还如何猖狂! 翌日。 天光初露,一道圣旨便从宫中传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震动了整个官场。 圣旨内容简明扼要:钟懿,查案有功,力挽狂澜,特破格擢升为户部右侍郎,正三品!而原户部右侍郎崔文正,则顺理成章,扶正为户部尚书,正二品! 一时间,朝野上下,议论纷纷。 有人艳羡钟懿的平步青云,年纪轻轻便已身居高位;有人则暗中揣测,这户部尚书与侍郎,日后怕是少不了一番龙争虎斗。 户部衙署之内,气氛却是一片喜气洋洋。 新任户部尚书崔文正挺着微凸的肚腩,满面红光,一见钟懿进门,便发出爽朗至极的大笑。 “哈哈哈!钟老弟!哦不,现在该称呼钟侍郎了!来来来,快请坐!” 他热情地拉着钟懿的手,那双细长的眼睛里,闪烁着毫不掩饰的喜悦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精明。 “崔大人,哦不,崔尚书!”钟懿亦是满面春风,连忙拱手,“此番若非尚书大人先前在陛下驾前为下官美言,下官又岂能有今日?这份提携之恩,钟鼎铭记在心!” 这小子,做真会说话!崔文正心中暗赞一声,脸上的笑容愈发真挚。 “哎!钟侍郎此言差矣!”崔文正摆摆手,一副推心置腹的模样,“若非钟侍郎智勇双全,力破赵卢大案,为我户部挽回巨额亏空,本官这尚书之位,又岂能坐得如此安稳?说到底,还是本官沾了钟侍郎的光啊!这个情分,本官记下了!” 户部的大小官员们早已围拢过来,纷纷躬身作揖,口中尽是谄媚的道贺之词: “恭喜尚书大人荣升!” “恭贺钟侍郎!” “尚书大人与钟侍郎同僚,实乃我户部之幸,大渊之幸啊!” 寒暄过后,崔文正屏退左右,引着钟懿来到一间堆满了卷宗的偏僻库房。 “钟侍郎,请看。”崔文正指着那积满灰尘、几乎要堆到房梁的无数账册,“这些,都是我户部历年积压下来的陈年旧账,错综复杂,牵扯甚广。本官也曾想过清理,奈何……唉,这些烫手的山芋,交给谁,本官都不放心啊!” 他叹了口气,随即目光灼灼地看向钟懿。 “唯有钟侍郎你,才思敏捷,断事如神,又有陛下亲赐的尚方宝剑,本官思来想去,也只有将这些托付于你,本官才能高枕无忧!” 这老狐狸,说是信任,恐怕也是想借我的手,去碰那些他自己不愿碰的硬骨头! 钟懿心中明镜似的,面上却是一副感激涕零的模样。 “尚书大人如此信任,钟懿岂敢不尽心竭力?”他郑重一揖,“下官定不负尚书大人所托,必将这些旧账一一厘清,还户部一个清明!” “好!好!好!”崔文正连道三声好,满意地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他话锋一转,语气也变得亲近起来,带着几分长辈的关怀。 “钟侍郎年轻有为,前途不可限量。只是……不知钟侍郎可曾婚配?” 钟懿微微一怔,没想到崔文正会突然问起这个,脸上不由露出一丝尴尬,轻轻摇了摇头、 “下官……尚无此念。” *崔文正心中暗忖,面上却哈哈一笑。 “年轻人嘛,以事业为重,本官理解!不过啊,这开枝散叶,传宗接代,亦是人生大事,不可不察啊!” 钟懿心中微动,似乎明白了些什么,面上却依旧恭谨。 “尚书大人教诲的是,下官……下官会留意的。” 崔文正见他似乎有些开窍,脸上的笑容更盛。 “如此甚好!说来也巧,过两日,恰是小女的及笄之礼。犬子顽劣,小女却是乖巧懂事。届时府中会有些同年故旧前来观礼,钟侍郎若是有暇,不妨也来府上热闹热闹,权当散散心?” 钟懿闻言,心中顿时一惊。 崔文正的女儿及笄礼,邀请他这个新任的户部右侍郎?这其中的意味,不言而喻! 这崔文正,不仅想借我的力,还想用女儿来拉拢我?这算盘打得,可真是精明! 他略一思忖,崔文正如今是他的顶头上司,这面子不能不给,更何况,他也不想过早与这位尚书大人交恶。 “既是尚书大人爱女的及笄之喜,下官岂有不到之理?”钟懿拱手应下,“届时一定登门叨扰。” “好好好!那本官就在府中静候佳音了!”崔文正抚掌大笑,显得极为高兴。他临分别前,又特意嘱咐了一句。 “钟侍郎啊,到时可要穿得体面些,莫要失了我们户部的威风!” 钟懿闻言,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烟消云散。 穿得体面些?这哪里是普通的观礼,分明就是一场精心安排的相亲宴! 第八十四章 他娘的……真男人 钟府,正堂。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给堂内镀上了一层暖黄。 钟懿一进府,便看到了早已等候在厅堂内的家人。 他深吸一口气,将连日来在朝堂上的波诡云谲暂抛脑后,脸上露出一抹温和的笑意。 他将这几日如何借卢家之事发难,顺藤摸瓜,一举将盘根错节的世家在金銮殿上逼得割肉放血,以及自己因此擢升户部右侍郎之事,简略地说了一遍。 当然,其中惊心动魄之处,被他轻描淡写地带过。 “嘶——”钟帆倒抽一口凉气,一双眼睛瞪得溜圆,看向钟懿的目光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崇拜,“鼎哥儿,你……你这简直是……是把天都捅了个窟窿,还让那些老家伙们捏着鼻子认了!真他娘的……真男人!” 他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最后只能憋出这么一句。 旁边的钟鼎更是夸张,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连连点头如捣蒜。 “对对对!少爷威武!那些平日里鼻孔朝天的家伙,这下肯定都蔫了!哈哈,痛快!” 那稚嫩的脸上,满是与有荣焉的兴奋。 钟懿看着钟帆和钟鼎这般模样,心中不由一暖,紧绷了几日的心弦也悄然松弛下来。 他最担心的,便是家人会因此而忧惧,毕竟他这次得罪的人,实在太多,也太狠。 他将目光转向端坐上首的钟老爷子钟雄。 钟雄捻着胡须,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笑意,眼神中却带着一丝复杂,既有骄傲,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他呵呵一笑,声音洪亮。 “好小子!不愧是我钟家的人!如今,咱们钟家,可就数你的官最大了!户部右侍郎,正三品!哈哈哈!” 钟懿微微一笑,拱手道:“伯父谬赞了。这皆是陛下圣明,亦是咱们钟家上下齐心。往后的日子,还需大家勠力同心,钟家才能在这京城,真正立稳脚跟,越来越好。” “说得好!”一旁温婉娴静的钟夫人,此刻眼中也闪烁着激动的光芒,轻轻颔首,“一家人,就该如此!” 堂内的气氛,一时间温馨而融洽。 钟帆甚至还想凑上来问问钟懿在金銮殿上是如何舌战群儒的。 “哼!说得轻巧!勠力同心?” 就在这时,一道带着浓重酒气、尖锐刺耳的声音,骤然打破了这片温馨。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面色虚浮、眼袋青黑的中年男子,穿着一身略显褶皱的官袍,脚步踉跄地从门外走了进来。他身形微胖,眼神迷离,显然是刚从酒场上下来。 “钟鼎!你可知你这一番作为,可把我们钟家害惨了!” 那男子打了个响亮的酒嗝,带着满腔的怨气,指着钟懿的鼻子,“你得罪了满朝的世家大族!日后我们钟家在朝堂之上,还如何立足?简直是举步维艰!” 钟雄原本带着笑意的脸庞,瞬间漆黑如锅底,眼中怒火隐现。 “老三!你又上哪儿鬼混去了?!” 这中年男子,正是钟雄的三弟,钟川。 钟家旁支,钟雄的父亲当年心善,将他过继过来,也算半个嫡系。 至于钟雄的二弟,则是留在武定老家,也就是钟鼎的亲生父亲。 钟川又是一个酒嗝,醉眼朦胧地摆了摆手,口齿不清。 “大……大哥,我这……这是去和礼部的同僚们……维系感情,应酬,应酬嘛!” 他话音未落,从门外又袅袅婷婷地走进来两人。 为首的是一位穿着绫罗绸缎、头插金钗的妇人,正是钟川的夫人王氏。 她身后跟着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贼眉鼠眼,正是钟川的大儿子钟巳。 王氏一进门,便尖着嗓子附和道:“就是!老爷也是为了钟家上下打点!不像某些人,年纪轻轻,不知天高地厚,光知道逞威风,到处树敌,把整个钟家都推到火坑里!” 她那双刻薄的眼睛斜睨着钟懿,毫不掩饰其中的鄙夷与怨怼。 “呵,”钟帆向来不喜钟川一家人,本就因钟川夫妇的突然闯入而心生不快,此刻听闻王氏这番夹枪带棒的话,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当即阴阳怪气地反唇相讥。 “三叔三婶这话可就奇了!我怎么听说,三叔您这把年纪,熬到如今,在礼部也不过是个从六品的主事?钟懿才多大?已经是堂堂户部右侍郎,正三品!这官场上是举步维艰,还是平步青云,明眼人一看便知!有些人啊,自己没本事,就只会眼红旁人!” “你——!”钟川被钟帆这番话一激,酒意顿时醒了大半,一张虚浮的脸涨得通红,他指着钟帆,气得浑身发抖,“反了!反了!钟雄!你看看你教出来的好儿子!就这么让小辈顶撞长辈吗?!” 钟雄此刻也是头痛不已,这个三弟,平日里不学无术,专好钻营些上不得台面的门道,如今更是酒后失言,丢人现眼!他板着脸,无奈地呵斥了钟帆一句。 “帆儿!怎么跟你三叔说话呢!没大没小!” 那语气,却怎么听都有些敷衍。 钟雄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不快,转向钟懿,介绍道:“鼎儿,这是你三叔钟川,如今在礼部任主事。这位是你三婶王氏。你以后就喊三叔三婶便是。” 钟懿面上依旧挂着得体的微笑,丝毫未受方才的剑拔弩张影响。他从容起身,对着钟川和王氏微微一揖。 “侄儿钟鼎,见过三叔、三婶。” 他身旁的钟帆,也只能不情不愿地跟着行了个礼。 然而,钟川夫妇却像是没听见一般,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依旧一副余怒未消的模样,显然是不打算给钟懿这个面子。 堂内的气氛,瞬间尴尬到了极点。 钟雄对这对夫妻的阴阳怪气早已习以为常,也懒得再与他们计较这些虚礼,只是沉声问道:“老三,你们夫妇今日过来,究竟所为何事?” 钟川重重咳嗽两声,那双因纵欲过度而显得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算计,他推了一把身旁的钟巳,示意他上前。 “巳儿,还愣着作甚?快跟你鼎堂兄说说你的心意!” 钟巳被他父亲一推,连忙挤出一脸讨好的笑容,对着钟懿作揖。 “鼎堂兄在上,小弟……小弟对崔家大小姐崔燕婉仰慕已久,听闻堂兄明日要赴崔府参加崔小姐的及笄礼,不知……不知能否带小弟同去,也好一睹芳容,沾沾喜气?” 第八十五章 也不看看自己长得什么样子 钟巳那双贼忒忒的眼睛滴溜溜转着,透着一股子与他年龄不符的精明与渴望。 钟川在一旁帮腔,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提携”。 “是啊,鼎儿,你弟弟一片赤诚,你就成全他这一回。再说了,这崔家小姐才貌双全,若能与我们钟家结亲,对你,对咱们家,都是天大的好事!” 钟懿闻言,只觉一个头两个大。 这父子俩,算盘珠子都快崩到我脸上了!也不看看自己长得什么样子! 他面上依旧维持着礼貌的微笑,语气却带着一丝疏离。 “三叔,崔大人只邀请了侄儿一人。这及笄之礼乃是女子一生中的大事,宾客皆有定数,侄儿冒然携带旁人前往,恐怕于礼不合,也会让崔大人为难。” “于礼不合?为难?”钟川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脸上的醉意也消散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冒犯的恼怒。 “钟鼎!你莫不是忘了自己如今是什么处境?你此番在朝堂上大杀四方,将那些世家大族得罪了个遍!他们现在哪个不是恨你入骨,恨不得食你肉、寝你皮!” 他唾沫横飞,指着钟懿的鼻子。 “我让你带着巳儿去,那是给你撑场面!是给你长脸!是让那些想看你笑话的人瞧瞧,你钟懿背后,还有我们整个钟家!你倒好,不识抬举!莫非你以为,凭你一个黄口小儿,就能跟满朝的世家抗衡不成?!” 好家伙,这颠倒黑白的本事,真是炉火纯青! 我闯的祸,倒成了他给我面子的理由? 钟懿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为难之色。 他求救似的望向端坐上首的钟雄:“伯父……” 他实在没见过如此厚颜无耻、颠倒黑白之人,连在朝堂上跟那些老狐狸周旋,都未曾感到这般心累。 钟雄此刻的脸色,早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那双饱经风霜的眼睛里,闪烁着压抑的怒火。 这两个蠢货,平日里不务正业,专会钻营些蝇营狗苟之事,如今更是将主意打到懿儿的头上!简直是把钟家的脸面,按在地上摩擦! 他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老三!你闹够了没有?!巳儿是什么德行,你自己不清楚吗?崔家是什么门第,岂容你这般算计?真要让我们钟家,成为整个长安城的笑话不成?!” “大哥!你这话是什么意思?!”王氏一听这话,尖叫起来,那张涂脂抹粉的脸因激动而扭曲,“我们家巳儿哪里不好了?他一表人才,文采风流!能看上她崔家女儿,那是她们崔家八辈子修来的福气!” “钟懿他不肯带巳儿去,我看他就是嫉妒!嫉妒我们巳儿比他更得长辈欢心,嫉妒我们巳儿将来前程远大!” “放肆!”钟雄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怒火,一拍身旁的案几,发出“砰”的一声巨响。他霍然起身,须发微张,厉声喝道。 “管家!管家死哪儿去了?!立刻!马上!把这三个不知所谓的东西,给老夫轰出去!日后,不经老夫允许,不准他们再踏入钟府半步!” 简直是家门不幸!家门不幸啊!钟雄气得胸膛剧烈起伏。 与此同时,相隔数条街巷的崔府,书房之内,气氛却截然不同。 崔文正放下手中的狼毫笔,端起茶盏轻呷一口,对侍立一旁的管事吩咐。 “明日钟侍郎会来参加婉儿的及笄礼,府中上下,务必仔细打点,不可有丝毫怠慢。” 话音刚落,一道清脆如黄莺出谷的声音从珠帘后传来。 “父亲,这位钟侍郎,便是近日名满京华,被誉为‘户部福星’的那位少年英才么?女儿听闻,他竟在金銮殿上舌战群儒,逼得一众老臣低头,当真有如此经天纬地之才?” 珠帘轻晃,一位身着鹅黄罗裙的少女袅袅走出。 她明眸皓齿,肌肤胜雪,行走间环佩叮当,正是崔文正的掌上明珠,崔燕婉。 此刻,她那双清澈的眼眸中,闪烁着毫不掩饰的好奇与探究。 崔文正看着自家小女儿,眼中闪过一抹温和的笑意。 “不错,正是此人。此子年纪虽轻,却有雷霆手段,更有经世之才。陛下对他,可是青眼有加,寄予厚望。婉儿,若能与之交好,于你,于我崔家,皆有裨益。” “哼,父亲未免也太高看他了!”书房一角,一个慵懒的声音响起。 只见一个锦衣华服的年轻公子哥,斜倚在榻上,正百无聊赖地把玩着手中的玉佩。他容貌俊朗,却带着几分世家子弟特有的倨傲与不羁,正是崔文正的次子,崔珩。 “不过是个走了运道的寒门子弟,侥幸爬得高些罢了。我崔家乃立朝数百年的诗书世家,姑母更是当朝皇后!” “我崔家的女儿,便是入主中宫亦是使得,岂能与那等家道中落、靠着投机取巧上位的竖子有所牵扯?父亲莫不是老眼昏花了,竟将此等人物奉为座上宾?” 崔珩撇了撇嘴,语气中充满了不屑与轻蔑。 崔文正闻言,原本带着笑意的脸庞瞬间冰封。 他目光锐利地扫向崔珩,看着他那副吊儿郎当、坐没坐相的狂放模样,再想想自家勤学好问的长子崔烈,以及最近同样发奋图强、与长子一同出入国子监的长公主之子李钰,一股无名火直冲脑门。 不成器的东西!与钟鼎相比,简直是云泥之别! 一个念头,如电光火石般在他脑中闪过。 对了!钟懿此人,不仅有才干,更有手段!连卢介玄那样的老狐狸都能被他玩弄于股掌之间,或许,他也能好好管教管教这个逆子! 崔文正猛地一拍案几,沉声喝道:“混账东西!坐没坐相,言无遮拦!你懂什么?!” 他指着崔珩,声音里带着不容置喙的决断。 “明日钟懿前来,你,即刻拜他为师!跟在他身边,好生学学何为进退,何为担当,何为国之栋梁!若有半个不字,你便给老夫滚出崔府,另立门户去!” “什么?!”崔珩瞬间从榻上跳了起来,一脸的难以置信,“父亲!您……您莫不是疯了?!让我拜那个泥腿子出身的钟懿为师?我堂堂崔氏嫡子,岂能受此奇耻大辱?!您一定是疯了!” 第八十六章 让他学学何为上进 翌日,天光大亮。 崔府门前,车水马龙,冠盖云集。 宅邸门口,更是行人如织,一派热闹景象。 朝堂之上那场惊心动魄的清洗,虽然以世家一败涂地告终,但其余波仍在长安城中荡漾。 崔家在此次风波中不仅屹立不倒,反而因崔文正的稳健与圣眷,更显其底蕴深厚。 许多原先摇摆不定的官宦世家,都借着崔小姐这场及笄礼,纷纷前来道贺,实则是为了观望风向,试探虚实。 众人正自思索间,忽见崔府门前的人群中,一位身着青袍、气度俨然的男子正负手而立,目光频频投向街口,赫然便是当朝户部尚书崔文正! “咦?那不是崔尚书吗?他竟然亲自在府门迎客?” “乖乖,今日来的贵客中,不知是哪一位有这般天大的面子?” 一时间,议论声四起。 不少自诩身份不凡的官员,脸上已露出几分得意之色,以为崔文正是在等候自己,连忙整了整衣冠,快步上前。 “崔大人安好!下官来迟,还望恕罪!” “崔尚书别来无恙?今日府上真是高朋满座,喜气盈门啊!” 崔文正闻声,只略略颔首,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客套笑容,目光却依旧不离街口,显然意不在此。 那些满怀期待的官员碰了个不软不硬的钉子,心中虽有些悻悻,却也不敢表露分毫,只得讪讪地退到一旁。 这崔老狐狸,究竟在等谁?难道是哪位亲王,或是圣上驾前红人不成?众人心中愈发好奇。 就在此时,崔文正浑浊的老眼中骤然迸发出一缕精光,脸上的笑容也变得真切了几分,竟是提了提袍角,主动朝着一辆刚刚驶近的马车迎了上去! 众人定睛一看,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那马车,样式普通,甚至可以说有些寒酸,与周遭那些雕梁画栋、宝马香车的华丽座驾相比,简直是鹤立鸡群——不,是鸡立鹤群! 这……这是谁家的马车?竟能让崔尚书亲自出迎? 车帘掀开,一个熟悉的身影缓缓步下。 他身着一袭崭新的宝蓝色暗纹锦袍,身姿挺拔,面如冠玉,眉宇间带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与锐利。 不是那日在金銮殿上舌战群儒,搅得满朝风雨,如今更是圣眷正隆的户部右侍郎,钟鼎,又是何人?! 那些方才还在猜测崔文正等候何方神圣的官员们,此刻只觉得脸上一阵火辣辣的疼,望向钟懿的目光中,充满了惊愕、嫉妒,以及深深的忌惮。 钟懿也没想到崔文正会亲自在门口等候,一时间有些受宠若惊。他快步上前,深深一揖。 “崔大人,您……您这是折煞晚生了!区区薄礼,何敢劳动大人亲自出迎?” 崔文正“哈哈”一笑,上前一步,亲热地扶起钟懿,目光在他身上打了个转,朗声赞道:“钟侍郎今日这身行头,可真是精神!人靠衣装马靠鞍,你这换上一身官袍,更显英姿勃发,气宇轩昂啊!” 钟懿被他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讪讪一笑。 “崔大人谬赞。今日是崔小姐及笄大喜,晚生忝为礼部官员,总不能失了礼数,丢了朝廷的脸面。” “好!说得好!不卑不亢,有礼有节!”崔文正抚掌大笑,拉着钟懿的手臂,便往府内行去,“来来来,随老夫进去,今日定要与你好好喝上几杯!” 两人并肩而行,身后的一众宾客面面相觑,脸上的神情精彩纷呈。 这钟鼎,竟与崔尚书如此熟稔? 崔尚书此举,莫不是在向外界释放什么信号? 窃窃私语声中,夹杂着几不可闻的冷哼与咬牙切齿之声。 那些曾在赵秉辉案中受过牵连,或是与钟懿有过节的官员,此刻只觉得胸口堵得慌。 一路行至正堂,堂中早已坐了不少宾客,皆是京中有些头脸的人物。 见崔文正与钟懿联袂而入,众人皆起身行礼。 崔文正一眼便瞥见自家那不成器的次子崔珩,正歪歪扭扭地靠在椅背上,端着茶盏,一副吊儿郎当的纨绔模样,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他上前便是一脚,正踢在崔珩的小腿上,低喝。 “逆子!见了钟师,还不快快行礼?!” “钟师?”钟懿一怔,满头雾水,下意识地看向崔珩。 崔珩被他父亲一脚踢得龇牙咧嘴,正要发作,一听“钟师”二字,更是险些跳起来。 崔文正却是不理会自家儿子的窘态,转头对着钟懿,满脸堆笑,语气却是不容置喙。 “钟侍郎啊,非是老夫唐突。我家那长子崔烈,自从得了你几句点拨,如今勤学不辍,连带着长公主家的李钰也一同奋进,学问大有长进。” “这不成器的小儿子,顽劣不堪,犬马声色无一不精,唯独于这圣贤书,却是一窍不通。老夫是实在没办法了,思来想去,唯有你这等少年英才,方能压服此獠。还望钟侍郎能费心指点一二,让他学学何为上进,何为担当!” 钟懿闻言,心中叫苦不迭。 我的崔大人哎,您这是给我找麻烦啊!令郎什么德行,您自己不清楚吗?我哪会教什么人啊! 他连忙拱手,一脸无奈。 “崔大人谬赞了!晚生何德何能,不过是些浅薄见识,哪里敢为人师表?更何况,晚生于教导一道,实是门外汉,恐怕会误人子弟啊!” “诶!钟侍郎此言差矣!”崔文正大手一挥,一副“我全懂”的表情,“你连卢介玄那样的老狐狸都能收拾得服服帖帖,朝堂之上更是辩才无双,教导这个不成器的逆子,还不是手到擒来?莫要谦虚了,此事就这么定了!” 钟懿心中哀叹,面上却只能露出苦笑。 堂中众人更是惊得下巴都快掉下来了! 让崔家二公子拜钟懿为师?崔尚书这是唱的哪一出? 莫不是想借此与钟懿深度捆绑,日后若崔家有难,钟懿能看在这师徒情分上,拉拔一把? 还是说,崔尚书当真慧眼识珠,认为这钟懿有经天纬地之才,值得如此拉拢? 一时间,众人心思各异,看向钟懿的目光也愈发复杂。 崔珩此刻的脸色,比锅底还要黑。 他堂堂崔氏嫡子,诗书世家之后,竟然要拜一个落魄家族出身、靠着投机钻营上位的泥腿子为师?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他有心反抗,但一想到父亲昨日那“滚出崔府,另立门户”的威胁,以及那双仿佛要喷火的眼睛,便不由得打了个寒颤。大丈夫能屈能伸……个屁! 忍!我忍!等这阵风头过去,看我怎么收拾你个钟懿! 崔珩咬了咬牙,万般不情愿地从椅子上挪了下来,对着钟懿,敷衍地拱了拱手,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弟……弟子崔珩,请……请钟师……收……收弟子为徒……” 那“钟师”二字,说得比蚊子哼哼还小声。 就在此时,一道清朗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不可!”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位身着儒衫、面容俊雅的年轻公子缓步而出,正是崔文正的长子,崔烈。 咦?崔大公子出来了! 堂中众人精神一振,纷纷点头。 这才对嘛!崔大公子怎会容忍其弟拜一个出身如此不堪之人为师?有辱门楣啊! 话音未落,李钰也从屏风后走了出来,神色冷峻。 “崔珩拜师钟侍郎,钰,亦不赞同!” 第八十七章 岂配做钟师的弟子? 嚯!连长公主之子李钰都出面反对了! 堂中顿时响起一阵细密的唏嘘声。 不少人想起之前钟懿在诗酒会上力压崔烈,又在国子监与李钰有过一些不快,如今这二人同时出面,显然是要联手给钟懿一个下马威。 看来今日这拜师之事,钟懿是无论如何也推脱不掉了,但崔家内部,怕是要起风波了! 有好戏看了! 然而,下一瞬,崔烈和李钰几乎异口同声,掷地有声。 崔烈凤目一凛,扫过自家不成器的弟弟,语气沉肃。 “钟师才高八斗,胸怀韬略,乃国之栋梁。崔珩顽劣不堪,不学无术,整日只知招猫逗狗,斗鸡走马,岂配做钟师的弟子?!” 李钰亦是面带正色,朗声道。 “正是!钟兄之才,我与崔兄皆深为钦佩。崔珩这等不思进取之辈,若拜入钟兄门下,只会虚耗钟兄心力,更是辱没钟兄声名!他,不配!” 此言一出,满堂俱静,旋即,便是抑制不住的倒抽冷气之声! 众人面面相觑,眼神中写满了不可思议。 他们原本以为崔烈和李钰出面,是要给钟懿难堪。 谁曾想,竟是联手将崔二公子贬低到了尘埃里,反过来将钟懿捧上了天! 这反转,委实让人猝不及防。 崔珩一张俊脸先是涨得通红紧接着又阵青阵白,煞是精彩。 他自诩崔氏嫡子,钟鸣鼎食之家,何曾受过这等当众被亲兄长数落的羞辱! 他不敢对身份更为尊贵的长公主之子李钰发作,满腔的邪火便尽数倾泻到了崔烈身上,脖子一梗,怒声质问。 “大哥!你——你这是什么意思?!我是你嫡亲的弟弟!有你这么胳膊肘往外拐,帮着一个外人作践自家兄弟的吗?!” 崔烈闻言,非但没有丝毫愧色,反而不耐烦地翻了个大大的白眼,语气比方才更加冰冷。 “我只帮理不帮亲!钟师的才学品行,岂是你这等不学无术之徒能够置喙的?若非父亲大人苦心安排,你以为钟师会屈尊瞧得上你?简直是痴人说梦!” 这个蠢货,到现在还看不清形势!钟懿此人,城府深沉,才华横溢,父亲此举必有深意,岂是他这等纨绔能够明白的? “你……你!”崔珩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崔烈,半晌迸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他转过头,一双几乎要喷出火来的眼睛死死剜向一旁无辜的钟懿,从牙缝里挤出一声冷哼。 都是你这个扫把星!若不是你,我何至于在众人面前受此奇耻大辱! 钟懿站在那儿,只觉得这口大黑锅从天而降,砸得他有些晕头转向。他下意识地摸了摸鼻子,心中苦笑连连,暗自腹诽。 我这真是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啊!招谁惹谁了这是?你们兄弟阋墙,怎么火气全往我身上撒?我才是最无辜的好不好! 眼看正堂中气氛愈发僵滞,火药味渐浓,李钰忽而展颜一笑,对着众人团团一揖,朗声开口:“诸位,且听钰一言。” 他这一开口,众人注意力顿时被吸引过去,毕竟长公主之子的面子,谁敢不给? 李钰清了清嗓子,目光转向钟懿,带着几分真诚的钦佩与笑意。 “实不相瞒,前些时日,我与崔烈兄在诗会上,曾与那吴泉公子身边的得意门生方仲永有过一场辩论,侥幸胜出。此事,想必在座亦有不少同仁有所耳闻?” 此言一出,人群中果然有不少人轻轻点头,低声附和。 那场辩论确实在京中士林引起过一阵不小的轰动,毕竟崔烈和李钰平日里从未展现出那般碾压性的辩才,将素有急智的方仲永驳得体无完肤。 李钰微微一笑,继续投下一枚重磅炸弹。 “其实,那场辩论,我与崔烈兄之所以能胜,皆因钟兄于幕后悉心指点,我二人不过是拾人牙慧,将钟兄的精妙见解转述一二罢了。若论真正的功劳,钟兄当居首位!” “李公子所言极是!”崔烈立刻接口,神色肃然,语气斩钉截铁,“若无钟师字字珠玑,切中肯綮的点拨,我与李公子如何能驳倒那巧舌如簧的方仲永?钟师之才,远胜我等百倍!” “哗——” 什么?!崔烈和李钰辩赢方仲永,竟然是钟懿在背后出谋划策?这怎么可能! 方仲永啊!那可是国子监中公认的辩才翘楚,连几位德高望重的祭酒都对他赞赏有加!吴泉世子更是将其视为左膀右臂,智囊一般的人物! 怪不得那日崔大公子和李世子言辞那般犀利,逻辑那般缜密,简直是字字诛心,原来背后竟有这等高人指点! 一时间,众人望向钟懿的目光彻底变了。 如果说先前是惊愕、嫉妒、忌惮,那么此刻,便多了几分难以置信的审视与探究,甚至还有一丝隐隐的敬畏与钦佩。 这钟懿,年纪轻轻,究竟还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惊天本事?莫非真是天纵奇才不成? 那些先前还腹诽钟懿不过是靠着圣眷和崔尚书提携,才能平步青云的官员,此刻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只觉得自己的眼界实在太过浅薄可笑。 崔珩亦是听得一愣。 他对那个草包郡王吴泉素来看不上眼,连带着对其门客也没什么好感。 听闻自家兄长与李钰竟是在钟懿的帮助下,狠狠挫了吴泉的锐气,他心中的怒火竟也莫名消散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为复杂难明的情绪。 这家伙……竟然还有这种本事?连那个眼高于顶的方仲永都不是他的对手? 他重重地咳嗽两声,试图掩饰方才的失态与此刻心中的波澜,眼神闪烁地盯着钟懿,带着几分不服输的劲头与少年人的意气,脖子一拧,带着几分豁出去的混不吝,扬声挑战。 “钟鼎!既然我大哥和李钰都把你夸得跟朵花儿似的,想必你确实有两把刷子!小爷我也不欺负你,你敢不敢接我一招?只要你能过了小爷我的考验,小爷我就……我就认你这个师傅!说到做到,绝无二话!” 第八十八章 你算哪根葱哪头蒜? 钟懿听得眼角直抽,心中仿佛有一万头草原神兽踏着魔性的舞步奔腾而过。 考验我?你算哪根葱哪头蒜?我什么时候说过要收徒弟了?就算要收,也轮得到你这小屁孩来考验我?这小子是猴子派来专门搞笑的吗?简直是倒反天罡,滑天下之大稽! 他正要开口,婉拒这荒唐至极的提议,却听“啪”的一声脆响,在寂静的正堂中显得格外清晰! 崔文正已然是忍无可忍,一个箭步上前,须发微张,一巴掌结结实实地扇在了崔珩的后脑勺上,声色俱厉地怒斥。 “混账东西!越来越没有规矩了!钟侍郎乃国之栋梁,更是你未来的恩师,岂容你这般没大没小,出言不逊,肆意挑衅?!还不快快给钟师赔罪!” 老尚书这一巴掌力道着实不轻,打得崔珩一个趔趄,眼冒金星,捂着嗡嗡作响的脑袋,满脸的委屈与不忿,却慑于父亲的雷霆之怒,不敢再多言半句。 “父亲息怒!父亲息怒!”崔烈连忙上前打圆场,一边轻抚崔文正的后背为其顺气,一边对钟懿连连拱手致歉,“钟师,舍弟年幼无知,顽劣不堪,口不择言,还望钟师大人有大量,莫要与他一般见识。” 随即,他话锋陡然一转,一双清亮的眸子紧紧盯着钟懿,眼神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热切与期盼,语气更是带着几分不容错辨的急切与认真。 “不过父亲,钟师,孩儿斗胆以为,钟师若真要开门收徒,论资质,论向学之心,论勤勉刻苦,也……也合该是孩儿才有这个资格,能够拜入钟师门下!还请钟师明鉴!” 崔烈此言一出,几乎让满堂宾客神魂颠倒! 不等众人从崔大公子的惊人之语中回过神来,一道带着明显不满的声音便插了进来,正是那长公主之子李钰。 他眉头紧锁,语气中带着几分孩子气的执拗与不甘。 “哎,崔兄此言差矣!若论与钟兄的投契,与钟兄相识之早,怎么也该是我李钰拔得头筹吧?钟兄要收徒,也该先考虑我才对!凭什么就轮到你了?” 他这话一出口,众人更是齐齐倒抽一口凉气,只觉得今日这崔府的及笄礼,简直比朝堂之上天子拍板还要惊心动魄! 一个是崔氏未来的家主,一个是长公主的嫡亲世子,当朝最炙手可热的两位年轻权贵,竟然为了拜一个户部侍郎为师,在这大庭广众之下争抢起来了?! 那些个先前还因钟懿隐隐有打压世家之嫌,而心怀不满,琢磨着寻机给他个教训的官员,此刻也不得不将那份心思死死按捺下去。 开玩笑,连崔烈和李钰都上赶着巴结,他们这些分量不足的,若还不知死活地往前凑,怕不是要被这两位爷联手撕了! 此子……此子断不可轻易得罪! 至少,在摸清他的底细和圣眷深浅之前,绝不可轻举妄动! 就在这正堂之内,气氛微妙到极致,各方心思涌动之际,一道饱含怒火的斥责声,从厅外响起! “好啊!好你个钟鼎!” 只见吴泉一张脸黑如锅底,双目几乎要喷出火来,大步流星闯了进来,那汹汹气势,仿佛要将这崔府正堂给掀翻!他身后跟着几个面色不善的扈从,显然是听到了方才李钰和崔烈的那番“坦白”,怒不可遏。 吴泉几步冲到堂中,指着钟懿的鼻子,破口大骂。 “本公子道是谁有这般通天的本事,能让崔烈和李钰两个蠢货突然开了窍,在辩论场上将本王的门客驳得哑口无言!原来是你这厮在背后捣鬼,暗箭伤人!” 他越说越气,唾沫星子横飞。 “怎么?串通他们二人戏耍本王,是觉得本王好欺负,还是觉得我父吴王的面子,可以任由尔等践踏?!” 好个奸猾的钟鼎!上次诗会之辩,本公子还以为是崔烈和李钰走了狗屎运,或是方仲永那厮轻敌大意,没想到竟是你这狗东西在背后摇唇鼓舌! 害得本王颜面尽失,沦为京中笑柄!此仇不报,本王誓不为人! 钟懿此刻只觉得头顶一群乌鸦嘎嘎飞过,心中那叫一个冤枉。他微微蹙眉,拱手一礼,语气平静却带着几分无奈。 “世子殿下息怒,下官……下官何曾有过此等居心?” 他顿了顿,眼神清澈地迎上吴泉愤怒的目光,不卑不亢地解释。 “下官不过是恰逢其会,回答了崔大公子与李世子的一些疑问罢了,所论皆为学问之道,绝无半点针对世子殿下与方先生之意。世子殿下,怕是误会了。” 徐锋真是满心无语,我真是躺着也中枪!你们辩论,关我屁事? 我不过是实话实说,怎么就成了戏耍你了? 这吴泉世子,果然名不虚传的草包一个,脑子里装的都是浆糊吗? “确实是误会。”崔烈可不惯着吴泉,当即冷笑一声,斜睨着他,那眼神活像在看一个跳梁小丑。 “吴世子,当日与我二人辩论的,是方仲永方先生。我与李公子,可曾与世子殿下你有过半句言语交锋?你又何曾下场与我们辩论?我们‘戏耍’你什么了?莫非是方先生技不如人,郡王觉得面上无光,便来寻钟师的晦气?” 哼,自己没本事,门客不争气,倒有脸来迁怒旁人!真是贻笑大方! “就是就是!”李钰亦是唯恐天下不乱,跟着帮腔,语气中带着几分戏谑,“我们是和方仲永切磋学问,世子殿下你气急败坏地冲进来做什么?莫非……莫非你也想拜钟兄为师,所以急着表现一番?” 这吴泉,真是越活越回去了,脑子不好使,脾气倒是不小! “你们……你们……”吴泉被这三人一唱一和,连消带打,堵得是面红耳赤,胸膛剧烈起伏,偏又一句话都反驳不出来。 是啊,当日辩论的是方仲永,他吴泉从头到尾就没开过口,何来“戏耍”一说?可这口气,他如何咽得下! 眼看这好端端的及笄礼就要演变成全武行,崔文正老脸一沉,连忙打圆场,声音洪亮地盖过了所有嘈杂。 “咳咳!诸位,诸位!今日是小女及笄之喜,诸位赏光,崔某感激不尽。吉时已近,还请诸位先入席,莫要误了时辰。” 吴泉恶狠狠地剜了钟懿、崔烈、李钰三人一眼,重重冷哼一声,拂袖便往客席寻了个位置坐下,只是那脸色,依旧难看至极,仿佛谁欠了他几百万两银子似的。 崔烈皱眉,压低声音,用手肘捅了捅身旁兀自有些发懵的崔珩。 “这家伙怎么来了?请柬是你发的?” 崔珩脖子一缩,连连摇头,声音带着几分委屈。 “大哥你可别冤枉我!我检查过帖子,明明没有他的!还有好些个平日里看着就讨厌的家伙,他们的请柬都被我偷偷藏起来了,哪会给他发!” 真是晦气!早知道就不该让下人去检查,我自己亲自过目一遍就好了! 李钰在一旁听了,嗤笑一声,凑过来低语。 “定是你小子粗心大意,看漏了呗。不然他还能不请自来?脸皮再厚,也不至于如此。” 钟懿听着这哥几个的对话,只觉得眼皮突突直跳,默默仰头,望向正堂的雕花房梁,心中只剩下一片无语凝噎。 第八十九章 专卖一种‘生男秘药\\’ 幸而崔文正经验老道,几声干咳便将场面重新镇住。 随着司仪高亢的唱喏声响起,崔府的及笄礼总算是正式拉开了帷幕。 丝竹管弦之声悠扬响起,香炉中青烟袅袅,一派富贵祥和。 正堂之上,崔夫人亲自引着一位发髻高耸、满面红光的老妇人,步履款款地走到主位前。 这便是崔府特意请来的“全福人”,据说娘家婆家俱是人丁兴旺、福寿双全,由她来为崔燕婉行“三加”之礼,最为吉利。 崔燕婉一身淡粉色襦裙,略施薄粉,娉娉婷婷地从内堂走出,对着父母和全福人盈盈下拜。全福人笑容可掬,口中念念有词,皆是些“身体康健”、“富贵绵长”的吉祥话,随即为崔燕婉梳头、簪钗、更衣,一步步繁琐却又庄重无比。 宴席之上,已是觥筹交错,推杯换盏。 钟懿端着酒杯,看着眼前这古意盎然、仪式感满满的一幕,心中不由得生出几分新奇与感慨。 这便是古代女子的及笄礼么?比电视里演的还要讲究,每一个步骤都透着一股子传承的厚重。 想我前世,女孩子成年也就是过个生日,吃顿好的,哪有这般郑重其事? 他看得入神,嘴角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浅笑。 这丝笑容落在不远处的吴泉眼中,却成了赤裸裸的挑衅。 他本就一肚子邪火无处发泄,此刻见钟懿一副“没见过世面”的痴傻模样,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当即冷哼一声,阴阳怪气地开了腔。 “哟,钟侍郎这是看傻了?也是,钟侍郎这般‘寒门’出身,怕是头一回见识这等世家大族的礼仪吧?不像我们,从小耳濡目染,早就习以为常了。” 他这话语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与优越感,仿佛钟懿少见多怪,是件多么可笑的事情。 钟懿闻言,眉梢几不可察地一挑。他放下酒杯,坦然迎向吴泉的目光,语气平和。 “世子殿下所言甚是。下官家中同辈,皆是男子,确实不曾见过女儿家的及笄之礼。今日得见崔府盛况,方知礼仪之隆重,着实大开眼界。” 他这话本是实话实说,承认自己见识浅薄,并无他意。 我确实没见过啊,我家就没女孩行及笄礼,这有什么好遮掩的? 真是的,这吴泉,怎么跟个炮仗似的,一点就炸? 谁知吴泉听了这话,脸色骤然涨得通红,一拍桌子,怒喝出声。 “钟鼎!你……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当众讥讽本世子?!” 他竟敢拿话刺我!他分明是在嘲笑我吴王府全是女儿,嘲笑本王膝下空虚! 钟懿登时一头雾水,满脸错愕。 讥讽你?我哪句话讥讽你了?我只是说我家没女孩啊! 苍天在上,我今天遇到的都是些什么奇葩? 出门前真该好好看看黄历,是不是忌出行、忌与贵人交谈! 一旁的崔珩见状,强忍着笑意,凑到钟懿耳边,压低了声音解释。 “钟兄,你这可是戳到他的痛处了。他父吴王,膝下就他这么一个宝贝疙瘩。偏偏这吴泉自己不争气,成婚多年,连生了三胎,全都是女娃。京中早就有风言风语,说吴王府这一脉,怕是要后继无人喽!” 钟懿这才恍然大悟,看向吴泉的眼神中多了几分了然。 原来如此!我说他怎么反应这么大,敢情是被我无心之言给戳中要害了。 这可真是……躺着也中枪啊! “可不是嘛!”李钰不知何时也凑了过来,唯恐天下不乱地插了一句,声音不大不小,却刚好能让附近几桌的人听见。 “我前几日还撞见吴泉鬼鬼祟祟地从城西一家药铺出来呢,听说那家药铺专卖一种‘生男秘药’,灵验得很!不少达官贵人偷偷去买,据说十有八九都能一举得男!” 他挤眉弄眼,语气中满是戏谑。 这吴泉,为了生儿子,脸都不要了!不过,那药真有那么神? 钟懿闻言,眉毛猛地一扬。 生男秘药?呵,这种骗局,都从古代传到现代了,太阳底下果然没有新鲜事! 他唇角勾起一抹几不可见的嗤笑,淡淡吐出几个字:“此乃骗局罢了。” 吴泉正被崔珩和李钰的话气得七窍生烟,冷不丁听到钟懿这句,更是火冒三丈,霍然转头,怒视钟懿。 “钟鼎!你休要在此胡言乱语,妖言惑众!本王那是机缘巧合,偶遇一位世外高人,才求得的灵药!你这是嫉妒本王运气好!” 这厮定是见不得本王好!想我吴王府香火有望,他便眼红! 周遭的宾客们也开始窃窃私语起来。 “咦?莫非是城南张半仙的那副‘麒麟送子汤’?” “我听说是李神医的‘转胎丸’,据说只要诚心求取,没有不灵的!” “确有其事!我家隔壁王员外,连纳三妾都只得千金,后来求了一副药,第二年便添了个大胖小子!” 一时间,竟有不少人点头附和,仿佛都亲身验证过一般。 钟懿见状,心中暗自发笑,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缓缓抬眼,扫视了一圈那些面露向往或深信不疑的宾客,语气依旧平淡。 “敢问诸位,你们求取这‘生男秘药’时,那卖药的郎中,可曾言明,若是生了男丁,再来付足药钱;若是生了女儿,便分文不取?” 这套路,我熟啊! 吴泉闻言,心中“咯噔”一下,脸上的怒容瞬间僵住,眼神闪烁,显然是被钟懿说中了心事,却兀自嘴硬,脖子一梗。 “胡……胡说八道!本王求药,自然是当场付清了银两,以示诚心!哪有你说的这等规矩!” 然而,他话音未落,宾客之中便有几人面露迟疑,互相看了看,其中一个胆子稍大些的中年官员,犹豫着点了点头。 “钟侍郎所言……似乎,似乎确有其事。下官……下官也曾听闻,那郎中确实是这般承诺的。” “对对对,我想起来了,我三舅姥爷的小舅子,就是这么说的!”另一人也急忙附和。 钟懿见火候差不多了,缓缓摊开双手,唇边那抹若有若无的笑意终于明显起来。 “诸位请想,若是生了女儿,无需付钱,那在这郎中眼中,便算不得是他的‘顾客’,自然也不会计入他‘成功’的案例。” “而那些生了儿子的,高高兴兴付了药钱,便成了他口中‘药到病除’、‘百试百灵’的活招牌。如此一来,外面听说的,自然都是某某家生了儿子,这秘药何愁不显得灵验?” 第九十章 竟敢在此妖言惑众 此言一出,满堂皆寂! 那些方才还对生男药方深信不疑,甚至现身说法的宾客们,瞠目结舌地愣在当场。 什么?!竟是如此?! 我……我竟然被这种浅显的把戏给骗了?! 短暂的死寂之后,便是此起彼伏的倒抽冷气声,以及压抑不住的惊呼与怒骂。 “岂有此理!这……这分明是坑蒙拐骗!” “我的天!我那五百两银子!那可是我半年的俸禄啊!” “无耻奸商!本官定要将他捉拿归案!” 先前那些对“秘药”深信不疑的官员,此刻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羞愤交加。 尤其是几个曾经花了大价钱“求药”却仍未得子的,更是气得浑身发抖,恨不得立刻冲出去将那卖药的骗子生吞活剥了! 眼见那一张张恍然大悟又羞愤欲裂的面孔,吴泉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仿佛被人当众连扇了十几个耳光。 他那点求药的心思被钟懿当众戳破,里子面子都丢了个精光! 这钟懿,好一张利口!竟敢让本世子如此下不来台! 一股邪火直冒,吴泉面色铁青,额上青筋暴跳,倏然一指钟懿,声色俱厉地咆哮起来。 “钟懿!你好大的狗胆!竟敢在此妖言惑众,非议宗室!妄议本世子求嗣之事,便是妄议皇室血脉!此乃大不敬之罪!按我大渊律法,当诛九族!” 他这一声怒吼,炸得满堂刚刚还喧嚣不已的宾客们瞬间噤若寒蝉。 妄议宗室?这罪名可就大了! 先前那些还在为被骗了银子而义愤填膺的官员,此刻都吓得缩了缩脖子,大气也不敢出。 方才的群情激奋,瞬间化为一片死寂。 吴泉所言,虽是气急败坏下的攀扯,但“宗室”二字,在大渊朝,确实是座沉甸甸的大山。 钟懿眉头紧紧锁了起来。 好家伙,这吴泉,脸皮真是比城墙还厚!明明是自己迷信被骗,恼羞成怒之下,竟还想反咬一口,给我扣这么大一顶帽子?这年头,想做个好人,揭穿个骗局,都这么难吗? 吴泉见钟懿皱眉不语,还以为他是被自己的雷霆之怒和那“诛九族”的罪名给吓住了,心中不禁掠过一丝得色。 哼,小子,怕了吧!任你巧舌如簧,在本世子面前,在皇室威严面前,你算个什么东西! 他越发得意,大手一挥,对着左右侍立的小厮厉声喝令。 “来人!给本世子将这口出狂言、诽谤宗室的狂徒拿下!本世子要亲自押他去刑部,请尚书大人严办!” 几个膀大腰圆的小厮应声而出,凶神恶煞地便要上前擒拿钟懿。 崔文正脸色一变,刚要开口,却听得一道清越却带着几分慵懒的女声悠悠传来: “哟,吴泉,几年不见,脾气倒是见长啊。在崔大人女儿的及笄宴上,你也敢如此放肆,随意拿人,是想将崔家的脸面,连同你们吴王府的脸面,一同丢走吗?” 这声音不大,却让那几个正要动手的小厮生生顿住了脚步。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位身着绛紫色宫装,云髻高耸,凤钗生辉的宫装丽人,在几名宫女的簇拥下,正缓步从内堂走了出来。 她眉眼间带着几分与生俱来的矜贵与疏离,正是当今陛下的亲姐姐,德高望重的长公主殿下。 吴泉见到来人,脸上的嚣张气焰瞬间矮了半截,连忙躬身行礼,语气也恭敬了不少。 “侄儿给长公主殿下请安。长公主殿下有所不知,非是侄儿无理取闹,实乃这钟懿……” 他急忙指着钟懿,添油加醋地将钟懿“妄议宗室”、“妖言惑众”的“大罪”又说了一遍,企图先声夺人。 “是啊,长公主殿下!” 几个方才因被钟懿揭穿骗局而自觉颜面尽失,此刻正恼羞成怒的官员也趁机跳了出来,纷纷附和吴泉,一个个义正词严。 “这钟懿年纪轻轻,便口无遮拦,今日敢非议郡王,明日岂不就要非议朝廷?此等狂悖之徒,若不严惩,恐会败坏我朝纲纪!” 钟懿听着这些颠倒黑白的指控,目光愈发冷峻。他迎着长公主审视的目光,不卑不亢地朗声开口。 “启禀长公主殿下,下官奉旨查案,调任刑部,职责便是辨明是非,查奸除恶。今日所言,不过是揭露一桩显而易见的骗局,以免更多人上当受骗,与宗室何干?与朝纲何干?”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几个叫嚣的官员,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 “诸位大人若是乐于被江湖郎中蒙骗,大可以继续揣着明白装糊涂,下官绝不干涉。只是,下官身为朝廷命官,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断不能眼见欺诈横行而坐视不理!” 一群蠢货,被人卖了还帮着数钱!我好心提醒,倒成了我的不是了?真是岂有此理! 钟懿心中愤愤不平。 那几个附和吴泉的官员被钟懿这番话说得神色一僵,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如同吞了苍蝇一般难受。他们没想到钟懿竟如此“嚣张”,非但不认错,反而还倒打一耙,暗讽他们愚昧。 长公主静静地听着,凤眸中闪过一丝赞许的光芒。她点了点头,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带着几分慵懒。 “钟侍郎所言,甚合本宫心意。我大渊朝以法治国,岂容宵小之辈装神弄鬼,坑蒙拐骗?钟侍郎身为刑部官员,揭露骗局,乃是份内之事,何罪之有?” 她目光转向吴泉,语气虽然平和,却带着一丝警告的意味。 “吴泉,你也是皇室宗亲,更当谨言慎行,莫要被人三言两语挑拨,便失了分寸,平白丢了皇家的颜面。今日之事,本宫便不与你计较了。若再有下次,休怪本宫亲自到陛下面前分说分说。” 接着,长公主又扫了一眼那些方才还在鼓噪的官员。 “至于诸位大人,若是觉得被骗了银子是小,丢了面子是大,日后大可闭紧了嘴巴,莫要再轻易上当。若再因此等小事,便随意攀诬朝廷命官,本宫也定会禀明陛下,请陛下圣裁!” 第九十一章 钟侍郎可否送燕婉一份‘大礼\\’ 长公主这番话一出,吴泉和那几个官员顿时面如土色,再也不敢多言半句。 他们心中虽对钟懿揭穿他们被骗之事,让他们当众出丑而愤恨不已,此刻却也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 可恶的钟懿!还有这多管闲事的老虔婆!今日之辱,我记下了! 吴泉心中暗恨,却不敢表露分毫。 钟懿心中长舒一口气,连忙向长公主拱手行礼。 “多谢长公主殿下明察秋毫,为下官主持公道。” 长公主淡淡一笑,摆了摆手。 “钟侍郎不必多礼,本宫也不过是恰逢其会罢了。这等江湖骗术,本宫年轻时也曾听闻过,没什么稀奇。” 及笄礼的风波总算平息,宴席继续,但气氛却不复先前的热烈。 不少宾客看向钟懿的眼神,都带着几分复杂。 待到礼成,宾客渐渐散去,崔燕婉卸下了繁复的礼服,换上了一身轻便的鹅黄色衣裙,更显得娇俏可人。她莲步轻移,笑着来到钟懿面前,盈盈一拜。 “钟侍郎,早就听爹爹多次提起过你,如今一看,果真是名副其实,少年英才。” 钟懿听着一个年纪要比自己小,却在夸赞自己少年英才,觉得颇有些好笑。 但他立马避开了崔燕婉的礼,拱手一笑:“是崔大人和崔小姐谬赞。” 崔燕婉抬起头,一双明眸亮晶晶地看着钟懿,带着几分少女的狡黠。 “方才见钟侍郎舌战群儒,真是威风凛凛。小女子斗胆,想请问钟侍郎一句,不知钟侍郎可愿收下我那两个不成器的兄长为弟子?” 钟懿闻言,心中一动,面上却连连摆手,谦逊地笑道:“崔小姐过誉了。崔大公子与崔二公子皆是人中龙凤,钟某何德何能,敢为人师?崔尚书若是有暇,钟某倒是愿意与两位公子多多切磋学问,取长补短。至于收徒一事,万万谈不上。” 他可不想平白招惹麻烦,崔家这两个公子,一个傲气,一个憨直,都不是省油的灯。 崔燕婉眼波流转,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亮光,她抿唇一笑,笑容如春花绽放。 “既然钟侍郎不愿收我兄长,那小女子今日及笄,钟侍郎可否送燕婉一份‘大礼’呢?” 钟懿微微一怔,心中暗道:还有主动讨要礼物的?我不是已经随过礼金了吗? 他面上却不动声色,带着几分探寻的笑意。 “哦?崔小姐想要什么大礼?只要不是什么犯禁之物,在下定当尽力而为。” 只要不是让我去偷皇宫的夜明珠就行! 崔燕婉闻言,脸颊微红,却大胆地迎上钟懿的目光,掩嘴轻笑道:“那倒不必钟侍郎费心。燕婉想要的这份‘大礼’,很简单。”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吐出:“燕婉想请钟侍郎,收我为弟子!” “噗——咳咳咳!”钟懿正端起茶杯想润润喉咙,闻言一口茶水险些喷了出来,被呛得连声咳嗽。 他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位笑靥如花的少女。 收……收她为徒?一个待字闺中的千金小姐,要拜我一个大男人为师?这……这什么情况?我莫不是听错了? 钟懿只觉得心口怦怦直跳,脸上也有些发热,看着崔燕婉那双充满期待的清澈眼眸,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回应。 只能张着嘴,支支吾吾地“啊……这个……”了半天,最后在少女越发明亮的目光注视下,稀里糊涂地点了点头。 钟懿脑中尚是一片混沌,只觉自己今日怕是撞了什么邪,先是被吴泉那厮诬告,险些身陷囹圄,眼下又被这崔家小姐一番“奇袭”,竟稀里糊涂应下了收徒之事。 他正自手足无措,崔燕婉那双水灵灵的眸子已弯成了月牙儿,声音清脆如黄莺出谷。 “师父在上,请受徒儿一拜!” 话音未落,她身旁一个伶俐的丫鬟已捧着一个紫檀木托盘上前,托盘上铺着明黄锦缎,其上是一方端砚,几锭徽墨,一柄玉管狼毫,外加一束干肉——这正是大渊朝拜师礼中最为常见的“束修”。 崔燕婉也不等钟懿反应,已盈盈下拜。 “这……”钟懿刚想开口推辞,已是骑虎难下。 “胡闹!” 一声略带不悦的低喝自身后传来。 崔文正眉头紧锁,面色有些复杂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他原本还盘算着,若钟懿与燕婉能成就一段姻缘,于崔家、于钟懿,皆是美事一桩。 谁曾想,这女儿竟不声不响,自己先拜了师! 这丫头,心思越发大了!师徒名分一定,再谈婚嫁,岂不平白矮了一辈? 不成体统,不成体统! 他心中暗自摇头,却也不好当众拂了女儿的兴致,更不好驳了钟懿的面子。 长公主在一旁含笑看着,那双洞察世事的凤眸中闪烁着几分了然与促狭。她轻启朱唇,声音依旧带着那股子慵懒的贵气。 “崔尚书,本宫若是没记错,钟侍郎今日,便该回户部当值了吧?” 崔文正闻言,心中一凛,连忙收敛了思绪,躬身应答:“长公主殿下所言极是。陛下恩典,允钟懿在刑部历练两日,协助查案。今日期满,自当返回户部,料理度支司公务。” 他语气中带着几分庆幸,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遗憾。 长公主掩唇轻笑,那笑声如玉珠落盘。 “本宫还听说,今日刑部的林侍郎也来了?” 崔文正心中咯噔一下,暗道一声“不好”。 林昌?他怎么也来了?女儿及笄,我并未给他下帖子啊! 这林昌乃是刑部左侍郎,与我同为二品大员,他今日不请自来,若是被有心人瞧见,弹劾我与刑部官员过从甚密,结党营私,那可就麻烦了! 他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正自头疼,却见人群中果然走出一个身形魁梧,面容刚正的中年官员,正是刑部左侍郎林昌。 林昌大步流星,先是与崔文正拱了拱手,算是打了招呼,随即目光炯炯地望向钟懿,声如洪钟。 “钟老弟,久仰大名!方才听闻你揭穿那‘送子神医’的骗局,真是大快人心!此等奸徒,蛊惑人心,骗取钱财,实乃我大渊朝之蛀虫!林某不才,愿与钟老弟一道,即刻前往,将那骗子捉拿归案,以正视听!” 第九十二章 青州府城西送子堂 林昌一番话说得慷慨激昂,正气凛然,仿佛那骗子已是他的囊中之物。 崔文正一听,头更疼了。 这林昌,真是个浑不吝的!张口就要带走钟懿! 他连忙上前一步,挡在钟懿身前,陪着笑脸。 “林侍郎息怒,息怒。钟懿今日已奉调回户部,尚有诸多账册亟待复核,度支司公务繁忙,怕是……怕是抽不开身啊。” 林昌浓眉一挑,大手一挥,浑不在意。 “崔尚书此言差矣!捉拿奸邪,乃我等食朝廷俸禄者应尽之责,何分户部刑部?钟老弟既已洞悉骗局,由他指认,事半功倍!崔尚书若是有兴致,不妨与我等同去,也好叫那骗子瞧瞧,我大渊朝堂之上,并非无人!” 嘿,这老崔,还想把钟懿藏起来?没门!这小子是个宝,破案的奇才,我刑部可不能放过!林昌心中暗忖。 崔文正被他一番话堵得哑口无言,心中却叫苦不迭。 他深知林昌此人素来刚愎自用,今日若不让他遂了心愿,怕是没完没了。 更重要的是,他绝不能眼睁睁看着钟懿这块“户部福星”再被其他衙门给“拐”走了! 罢了罢了,与其让他纠缠不休,不如索性一道前去,也好看着钟懿,免得他又被卷入什么是非之中。 思及此,崔文正只得硬着头皮应承下来。 “林侍郎言之有理。惩治奸邪,我等义不容辞。既如此,本官便与林侍郎、钟贤侄同走一遭!” 林昌见崔文正竟答应得如此爽快,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 啧,这老狐狸,倒也干脆。 本还想借机将钟懿调入我刑部帮办几日呢。 这边厢,崔燕婉一双妙目滴溜溜一转,已凑到钟懿身旁,带着几分央求的语气,声音娇软。 “师父,徒儿……徒儿也想去看看那骗子是如何行骗的,长长见识,可好?” 钟懿此刻已然冷静下来,听闻崔燕婉之言,心中不由暗自苦笑。 好嘛,刚拜了师,这徒弟就要跟着师父去“闯江湖”了?这叫什么事儿啊! 他面上却不敢怠慢,沉吟片刻,目光转向崔文正,恭敬地答。 “此事,还需征得崔尚书允准才是。” 崔燕婉立刻将那双水汪汪、满含期盼的眸子投向了自家父亲。 崔文正看着女儿那副模样,再想想方才拜师的闹剧,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但话已出口,如今也不好再反悔,只得无奈地点了点头。 “罢了,要去便去吧。只是须得跟紧了,莫要惹是生非。” “谢爹爹!谢师父!”崔燕婉顿时喜笑颜开。 于是,一行人浩浩荡荡,在吴泉以及其他几个受骗官员咬牙切齿的“指引”下,来到了位于青州府城西的一条巷子里。 巷子深处,果真有一家不起眼的铺面,门楣上挂着一块歪歪扭扭的木匾,上书“送子堂”三个大字。 几人鱼贯而入,只见铺内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刺鼻的药草味,混杂着几分香烛燃烧的烟火气。 一个身着葛布长衫,面容猥琐,留着两撇山羊须的中年男子,正襟危坐在一张破旧的案几后,伸出两根枯瘦如鸡爪般的手指,搭在一个愁眉苦脸的妇人手腕上,口中念念有词,装模作样地“把脉问诊”。 那骗子眼角余光瞥见钟懿一行人进来,只当是来了新的“肥羊”,头也不抬,慢条斯理地开口。 “几位客官,莫急,莫急。待老夫瞧完了这位娘子,再与诸位分说。一个个来,心诚则灵,心诚则灵啊!” 林昌哪里耐得住这般做派,当即虎目一瞪,厉声暴喝。 “大胆妖人!光天化日之下,竟敢在此装神弄鬼,招摇撞骗!你可知已骗了多少良善人家?如今还想继续行骗不成?来人,与我拿下!” 他这一声吼,中气十足。 那骗子被这突如其来的断喝吓了一跳,把脉的手一抖,皱起了眉头,缓缓站起身来,脸上却不见丝毫慌乱,反而带着几分被搅扰了清净的不悦。 “这位官爷,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讲!老夫何时骗人了?那些诚心求药,交了诊金的,哪一个回去之后没有喜得麟儿?你若不信,大可以去问问他们!” 他话音刚落,旁边那个方才还在接受“诊治”的妇人便连连点头,一脸虔诚地附和。 “是啊是啊!王神医可是活菩萨!我家隔壁的张大嫂,求了三年都没动静,吃了王神医的药,不出三月就怀上了,还是个大胖小子呢!” “呃……”林昌闻言,面色猛地涨红,如同被人当面打了一拳,竟一时语塞,无法反驳。 这……这如何是好?竟还有人替他说话?难道真有其事? 钟懿却未理会这番争辩,自打踏入这“送子堂”起,他的目光便如鹰隼般锐利,细细扫视着屋内的每一个角落。 这房间陈设简陋,除了一张诊案,几把椅子,便是一个靠墙的药柜。药柜上摆满了大大小小的瓶瓶罐罐,散发着各色药味。 突然,他的目光一凝。 钟懿的目光,盯住了药柜下方一处不甚起眼的角落,那里似乎散落着几片揉皱的碎纸,还沾染着些许暗褐色的污渍。但他此刻开口,却并非指向那里。 他清朗的声音在略显压抑的空气中响起,字字清晰。 “你这双手,不仅骗了人,还沾了血腥!”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林昌愕然回头,崔文正亦是眉头一跳。那几个曾被骗的官员更是面面相觑,难道这“送子神医”的罪过,还不止骗钱这么简单? 那“王神医”闻言,原本还算从容的面色骤然一冷,眯起的双眼中透出几分阴鸷。 “这位小哥,话可不能血口喷人!老夫行医救人,血腥是正常的” 钟懿冷笑一声,也不与他多费唇舌,径直走到屋内一角,那里胡乱堆放着一些杂物,似乎还有一张简陋的板床。 他弯腰,从板床的床板与墙壁的夹缝中,拈起一物,在众人面前缓缓展开。 那是一方素白杭绸的帕子,边缘绣着几朵精致的缠枝莲,角落里,一个娟秀的“卢”字,在昏暗的光线下,依旧清晰可辨。 第九十三章 好你个狗胆包天的骗子! “这帕子,针脚细密,用料考究,绝非寻常人家之物。敢问‘神医’,这又是哪位求子的‘娘子’落下的?”钟懿语带讥讽,目光如炬,直刺对方。 那“王神医”的眼神骤然一缩,随即强作镇定,干咳一声:“咳……此乃……乃是老夫一位……一位红颜知己所赠,有何不妥?” 红颜知己?编,你接着编!钟懿心中冷笑更甚。 “哦?红颜知己?”钟懿扬了扬手中的帕子,声音拔高,“这帕子的质地、绣工,尤其是这个‘卢’字,可不是寻常人家能有的,更不像是一个游方郎中所能接触到的金屋藏娇之人!莫非,‘神医’的这位红颜,也姓卢?” “王神医”脸色微变,眼神开始躲闪,却依旧嘴硬。 “哼,天下姓卢之人何其多?便是那吴泉世子,也曾遣人来我这里求取丹药,区区一个卢家女子,又算得了什么稀罕?” 他这话本意是想抬高自己身价,暗示自己交游广阔,连郡王世子都要求到他。 吴泉一听这话,顿时炸了毛,一张脸涨得通红。 好你个狗东西!竟敢拿本世子的名头来给你这腌臜事张目! 他正要发作,却听钟懿轻轻“嗯”了一声,点了点头。 “你说的倒也不错,卢家如今确实算不得什么顶尖豪门。只是,这位‘神医’恐怕还不知道,京中卢家,前些日子刚被查抄。抄检之时,所有家眷皆已在册,偏偏少了一位如夫人,名唤锦绣。” “这位锦绣姨娘的妆奁细软俱在,人却不见了踪影。巧的是,就在她失踪前几日,曾有人在西巷左近,见过她的身影。原本我还只当是巧合,未曾深究,却不曾想……” 钟懿顿了顿,目光森然地盯着那“王神医”:“却不曾想,竟会与‘神医’你扯上干系!” “王神医”的脸色已然煞白,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与凶戾。 “好你个狗胆包天的骗子!竟敢在此胡言乱语,侮辱本世子!” 吴泉此刻再也按捺不住,只觉被这骗子当众羞辱,新仇旧恨涌上心头,怒吼一声,挥舞着老拳便要冲上去捶人。 “世子殿下当心,此人……”李钰见状,刚想出声提醒吴泉力大,莫要失手打死了人,话未说完,便被眼前的一幕惊得目瞪口呆。 然而,下一瞬,异变陡生! 那原本看似文弱的“王神医”,眼中寒光一闪,竟不退反进,蒲扇般的大手猛地一推,正中吴泉胸口!吴泉只觉一股巨力袭来,“噔噔噔”连退数步,险些一屁股坐倒在地,口中“哎哟”一声,狼狈不堪。 而那骗子则借着这反推之力,身形如狸猫般蹿起,一个翻滚,竟从那半开的窗户中硬生生挤了出去!动作之迅捷,哪里还有半分郎中的文弱! “不好!”林昌虎目圆睁,厉声断喝,“此人身手不凡,绝非等闲之辈!给本官追!休走了这奸贼!” 说罢,他一马当先,带着几名刑部捕快便追了出去。 崔燕婉吓得小脸发白,下意识地抓住了钟懿的衣袖。 钟懿却异常冷静,他没有立刻去追,反而扬声道:“林大人,穷寇莫追,小心有诈!此地必有蹊跷!崔尚书,烦请您派一部分人手,仔细搜查这‘送子堂’!一草一木,都不能放过!” 崔文正此刻也是心惊肉跳,见钟懿临危不乱,条理清晰,心中暗赞一声,立刻吩咐随行的家丁和府衙的差役:“听钟侍郎的,仔细搜查!” 众人立刻行动起来,翻箱倒柜。不多时,便有人在药柜后的一个暗格中有了发现。 “大人!钟大人!您来看!”一名差役捧着一个小巧的木匣,疾步奔来。 钟懿接过木匣打开,里面并非金银珠宝,而是一些书信和几本薄薄的册子。他草草翻阅几页,面色骤然一变,眼神凝重无比。 “这……这是……北狄的密文?!还有军备图舆?”钟懿倒抽一口凉气,失声低呼。 此言一出,崔文正与吴泉皆是面色剧变。 吴泉更是吓得腿肚子发软,一张脸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几乎站立不稳。 本世子……本世子竟向一个敌国奸细求药?这要是传出去……本世子岂不是通敌叛国了?!他只觉天旋地转,眼前发黑。 崔文正也是一阵后怕,额头冷汗涔涔。 好险,好险!幸亏钟懿这小子机敏,揭穿了这泼天的阴谋!否则,若让这奸细继续潜伏,青州危矣,大渊危矣!他望向钟懿的眼神中,充满了庆幸与激赏。 “崔尚书,事关重大,必须立刻擒获此獠!”钟懿将木匣交予崔文正,语气急促,“我这就去助林大人一臂之力!” 说罢,他带着几名反应过来的崔府护卫,疾步追出“送子堂”。 巷弄之中,林昌已率人将那骗子围堵在一处死胡同内。那骗子背靠墙壁,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柄寒光闪闪的短匕,眼神凶悍,与方才判若两人。 钟懿赶到,一眼便看清了形势,高声提醒。 “林大人,此人并非寻常骗子,乃是北狄奸细!身手诡谲,最擅偷袭暗算,万万小心!” 林昌闻言,心中大骇,面上却更显刚毅。 “北狄奸细?好大的胆子!竟敢潜入我大渊腹地!” 他转头对钟懿点了点头,示意自己明白。 那骗子见身份败露,索性不再伪装,发出一阵刺耳的狂笑。 “哈哈哈!大渊朝的蠢货们!无论是你们这些所谓的达官显贵,还是那些愚昧的平民百姓,都被我耍得团团转!你们求神拜佛,求的不过是我随手调配的几味草药罢了!可笑,可悲至极!” 他的笑声中充满了不屑与嘲弄,仿佛在看一群跳梁小丑。 钟懿面色冷峻如冰,眼中杀机一闪而过。 林昌勃然大怒,虎吼一声:“冥顽不灵!给我拿下!” 众衙役齐声应喝,警刀出鞘,寒光闪烁,立即扑了上去。 那骗子果然有几分悍勇,短匕使得如毒蛇吐信,招招狠辣,竟一时逼退了最先冲上的几名衙役。 但他毕竟只有一人,双拳难敌四手,好汉架不住人多。随着包围圈的缩小,他腾挪的空间越来越小,身上也开始挂彩。 “着!”一名衙役瞅准空当,手中武器狠狠砸在他的手腕上。 “当啷”一声,短匕落地。 又一声闷哼,那骗子肩头中了一记木棍,膝弯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被几名衙役死死按住。 林昌疾步上前,目光如电,一脚狠狠踹在那骗子心窝! “噗!”骗子一口鲜血喷出,萎靡在地。 “说!你潜伏大渊,究竟有何图谋?!你的同党还有谁?!”林昌声如沉雷,厉声质问。 第九十四章 意图混淆我大渊皇室血脉 那骗子闷哼一声,嘴角溢血,眼神却依旧凶狠。 “哼,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如此侮辱我,你们大渊的官员也不过如此!” 钟懿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缓步上前,蹲下身子,平视着他狼狈的脸,语气带着一股子渗人的寒意。 “哦?骨头倒是挺硬。不知阁下可曾听闻过,我大渊刑部有一种手段,名曰‘梳洗’?” 那骗子闻言,瞳孔骤然一缩! “梳洗”二字,听着雅致,实则酷烈无比,乃是将犯人剥光浸水,再用铁刷子一下下刷去皮肉,直至露出白骨,其间痛苦,非常人所能忍受。 这刑罚,还是他从那些向他求药的贵人口中得知。 光是听着,就能感受到这其中的痛苦,更别说去实打实地感受了! 他额角渗出冷汗,喉结滚动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恐惧,但很快又被凶戾掩盖,咬牙切齿。 “我……我不过是在北狄活不下去了,听闻大渊富庶,才想着来讨口饭吃!” “那些药……那些药都是我自己琢磨的,就想着能有些奇效,若能侥幸入了贵人的眼,引荐给当今圣上,说不定还能混个一官半职!” 引荐给皇帝?好大的口气! 钟懿心中冷笑,面色也冷峻了起来。 “你口口声声说想混口饭吃,借由民间口碑和那些官员将你引荐给皇帝,可你不仅是北狄人,而且也没有行医的经验,更别说你应该清楚,我们皇帝子嗣众多,根本不缺你那服药。” “我看你是想借着这‘送子’的由头,行那龌龊之事,意图混淆我大渊皇室血脉吧!” “什么?!”林昌闻言,登时倒抽一口凉气,面色大变。 这罪名,可比通敌奸细还要骇人听闻! 崔文正亦是骇然失色,嘴唇微微颤抖,望向钟懿。 “钟贤侄,你是如何发现的?” 若是真的,这案子可就捅破天了! 那骗子心中巨震,面上却露出被冤枉的惊愕与愤怒,厉声怒骂。 “这位大人!你休要在此血口喷人,为了邀功,便将这等弥天大罪扣在小人头上!我不过一介草民,如何能有这般通天手段,又岂敢有这般包天狗胆!” “放肆!”林昌怒不可遏,见他还敢狡辩,一脚又将他踹翻在地,厉声斥道,“混淆皇室血脉?你好大的胆子!简直罪不容诛!” 那骗子被踹得蜷缩在地,脸上却是一副委屈至极的模样,带着哭腔辩解。 “大人明鉴啊!小人……小人的确是骗了那些老爷夫人,可那些所谓的‘送子神药’,充其量不过是些寻常草药配上些许名贵补品,吃了也坏不了身子,顶多就是强身健体罢了!小人只为骗些钱财,哪里……哪里敢动那等混淆龙裔的念头啊!” 林昌和崔文正听他这么一说,心头也是一滞。 确实,这骗子潜伏青州,骗了不少人,但若说他有能力、有机会去混淆皇室血脉,似乎又有些牵强。 毕竟,皇室子嗣何等金贵,岂是这等江湖郎中能够轻易接触并下手的? 两人不由自主地将目光投向了钟懿,眼神中带着询问。 吴泉此刻早已怒火中烧,他可不管什么混淆不混淆血脉,只知道自己被这厮当猴耍了,还险些背上通敌的黑锅,一想到这里,他就气不打一处来,指着那骗子对林昌嚷嚷。 “林大人,本世子觉得钟鼎所言很有道理,明知陛下子嗣昌隆,还说什么想要得到陛下赏识,显然是狡辩,你们别忘了,他巧舌如簧,用一副普通的药材骗了这么多的人!” “此獠罪大恶极,定要严办!给本世子狠狠地办!” 钟懿的目光从那骗子身上移开,转向吴泉,看来这吴泉当真是恨极了骗子,现在在崔家和自己还一副不共戴天的模样,现在又说他说的对了。 “世子殿下,方才在堂外,我曾听那些同样受骗的宾客议论,似乎并非所有人都是从这位‘王神医’手中购得的生子药方?” 吴泉虽然依旧怒气冲冲,但听钟懿问话,还是哼了一声,点了点头。 “不错!本世子……本世子是在那护国寺外的一处香火摊子上,见这厮光明正大地兜售什么‘百发百中生男秘药’,身边还围着不少的妇人,一时糊涂才……咳,不过,这青州城里,打着‘送子’名号卖药的,倒也确实不止他一个。” 那骗子闻言,眼珠子飞快地一转,立刻叫嚷起来。 “正是!正是!大人明察!这青州城卖类似药方的多了去了,小人……小人根本不认识他们!那些人做的好事,凭什么算在小人头上!” 钟懿嘴角噙着一丝冷笑,那笑容却未达眼底。 “哦?你不认识他们?”他顿了顿,语气笃定,“你自然是不认识他们。因为你们这类人,向来是单线联系,只凭暗号接头,从不轻易暴露上线与同伙,更不会让彼此知晓对方的真实身份。” 那骗子目光一凝,死死盯着钟懿,声音有些发紧:“你……你有什么证据?!” 钟懿也不急,从怀中缓缓取出一本巴掌大小的陈旧簿子,在众人面前轻轻晃了晃,那簿子纸张泛黄,边角都已卷起:“证据?这便是了。” 林昌与崔文正凑近一看,只见那簿子上用潦草的字迹记录着一些日期、人名,还有一些奇怪的标记,看得两人一头雾水。 林昌皱眉:“钟侍郎,这……这上面记录的,似乎只是些前来求药之人的名录和平日里采买药材的流水账目,并无特殊之处啊?” 崔文正也点头附和:“是啊,贤侄,莫非这其中另有玄机?” 钟懿嗤笑一声,修长的手指点在簿子的某一页上,那上面赫然写着“张员外,三”、“李夫人,五”之类的字样。他抬眼,扫过众人惊疑不定的脸庞,缓缓开口。 “寻常人看,这自然只是些光顾生意的客人名录。但诸位大人请看,”他指着那“三”和“五”,“这位张员外来了三次,这位李夫人来了五次。为何要特意标注次数?莫非是这‘神医’记性不好,怕忘了老主顾不成?” 他声音一顿,目光陡然变得凌厉。 “这便是他们的暗号!用不同的次数,来区分不同的消息、不同的指令,或是代表不同等级的下线!” 第九十五章 叫人把他叉出去剁了喂狗 钟懿话音刚落,那骗子已是汗如雨下,眼神中那最后一丝凶戾也化为了彻骨的恐惧。 他实在不明白,这个年轻人怎么会这么清楚他们北狄的传信方式? 林昌眉峰紧锁,与崔文正对视一眼,仍有些将信将疑。 “钟侍郎,这……记录来客次数,或许只是为了……为了方便下次开药?” 崔文正也附和。 “是啊贤侄,三五次……听起来也并非绝无可能。别说像是生子这样重要的事情了,有些人顽疾难愈,多跑几趟也是常事。” 那骗子额上汗珠滚滚,一颗颗砸在衣服上,眼神游移,四下踅摸,显然是在寻找脱身之机。 双腿已在微微发颤,似乎随时准备夺路而逃。 钟懿却看也不看他,目光倏然转向吴泉,语气平静无波:“世子殿下,学生斗胆请教一句。设若您去这‘神医’处求药,一次不成,两次不成,三五次皆不见效,您……还会继续去吗?” 吴泉本就憋了一肚子火,此刻被钟懿一点,顿时炸了毛,面色铁青,双目圆睁,仿佛要喷出火来。 “放屁!他敢糊弄本世子,本世子当场就叫人把他叉出去剁了喂狗!还三五次?一次没用,本世子就让他知道花儿为什么这样红!” 钟懿点了点头,看了看林昌和崔文正二人,说道:“不错,这来求生子秘方终归不是什么光明磊落的事情,几次没有效果,岂会三番两次继续来求药?” 此言一出,林昌与崔文正二人如遭雷击,醍醐灌顶! 是啊! 吴泉这等身份,尚且如此。 那些求药的富商大贾、官宦眷属,哪个不是人精? 一次两次不见效,或许还会心存侥幸,可若是三五次下来,腹中依旧毫无动静,岂会善罢甘休? 早就将这药堂掀了!除非……除非他们去的目的,根本就不是为了那虚无缥缈的“送子神药”!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林昌一拍大腿,恍然大悟,再看向那骗子的眼神已是怒不可遏,“好你个狗东西!竟敢用这等法子传递消息,险些让你蒙混过关!” 他猛地一挥手,厉声喝道:“来人!将这北狄奸细给本官拿下!绑结实了,立刻押入刑部大牢,严加看管,不得有误!” “遵命!”几名凶神恶煞的衙役一拥而上,三下五除二便将那瘫软如泥的骗子用绳索捆了个结结实实,拖死狗一般拖了出去。 崔文正望着钟懿,眼神复杂,心中更是百感交集。 这钟懿……当真是块璞玉啊!心思缜密,洞察入微,断案如神…… 不对,他是我户部的人才!怎地在刑部之事上,也这般出彩? 莫非,此子真是文武全才不成? 他暗自庆幸,当初将钟懿留在户部,是何等明智之举。 骗子既已被擒,此案干系重大,三人不敢怠慢,匆匆整理了案情概要,便即刻动身,星夜兼程赶回京城复命。 一入宫门,未及喘息,便有内侍传旨,宣他们御书房觐见。 四人鱼贯而入,吴泉一见到端坐于龙案之后的渊帝,当即“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一把鼻涕一把泪,哭嚎得惊天动地。 “陛下!臣……臣有罪啊!臣糊涂!臣被那该死的北狄奸细给骗了!求陛下恕罪,饶了臣这条狗命吧!” 他伏在地上,身子抖得如同筛糠。 吴泉很清楚,自己虽然是被骗了,可那骗子确确实实是北狄奸细,谁能证明他是被骗的? 要是这骗子想要拉人下马,咬定吴泉就是和他互通有无之人,那吴泉亦是辩无可辩! 渊帝眉头微蹙,放下手中的朱笔,眼中闪过一丝疑惑,目光扫过钟懿、林昌、崔文正三人,沉声问道:“怎么回事?吴泉,你不是去青州求神医为你开枝散叶么?怎地又与北狄奸细扯上了关系?” 林昌与崔文正对视一眼,皆有些不知从何说起。 这案子曲折离奇,吴泉在其中扮演的角色,也着实有些不光彩。 钟懿见状,心知此刻必须由自己出面,遂上前一步,躬身奏道:“启禀陛下。臣等参加崔小姐的宴会,意外得知世子殿下求得所谓的神医只会一些骗人手段,我等想着身为朝廷命官不能眼睁睁地看着百姓被骗,故而前往想要揭穿其真正面目,结果发现此人实为北狄潜伏于我大渊的奸细。” 渊帝闻言,先是一愣,随即龙颜大怒,御座之上,帝王威压如山崩海啸般倾泻而下! “岂有此理!北狄蛮夷,好大的狗胆!竟敢将奸细安插到我大渊腹地,还敢借‘送子’之名行欺诈之事,意图染指我朝内务!他们……他们当真是不想活了!” 渊帝一拍龙案,震得案上笔墨纸砚一阵跳动。 “陛下息怒!”吴泉吓得魂飞魄散,连连叩首,额头磕得青紫。 钟懿、林昌、崔文正亦是齐齐躬身,口称:“陛下息怒!” 渊帝胸膛剧烈起伏,深吸几口气,才勉强压下雷霆之怒。他目光转向钟懿,眼神中怒意渐消,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饰的赞赏与欣慰。 “钟懿,你此番又立下大功!若非你心思细密,洞察奸宄,似吴泉这等蠢物,怕是要源源不断地给北狄送银子,还被人蒙在鼓里!” 钟懿连忙垂首:“陛下谬赞。此乃臣身为大渊官员应尽之本分,不敢居功。” 渊帝摆了摆手,脸上露出一丝笑意,语气也温和了许多。 “好了,不必过谦。朕素来赏罚分明。”他话锋一转,带着几分关切问道:“钟爱卿,你如今……还是与亲戚同住一处?” 钟懿心中微微一动,恭敬应答。 “回陛下,正是。伯父与堂兄待臣甚好,一家人同住,亦能相互照应。” 渊帝闻言,笑容更深,朗声道:“嗯,家人和睦,自是好事。不过,你如今身居户部右侍郎,事务繁忙,也该有个自己的府邸,便宜行事。” 他略一沉吟,“朕赐你一座府邸,就在朱雀大街东侧,三进的院子,也算宽敞。若你愿意,便将武定堂的父母接来京中颐养天年吧。为人子者,当尽孝道。” 第九十六章 前途不可限量 钟懿心中一咯噔。 皇帝这话,是真真切切的体恤,还是……暗藏着什么试探? 君心难测,他的身份始终经不起推敲起,如今官位蹿升地太快,已是太过惹眼。 这宅邸,这恩典,究竟是什么目的? 然而,钟懿的面上不敢有丝毫迟疑,眼眶微热,深深一揖到底,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臣……臣叩谢陛下隆恩!陛下厚爱,臣肝脑涂地,亦难报万一!” 皇帝欣慰大笑:“钟爱卿乃是朝廷的人才,区区一座府邸,能给爱卿些许方便也是值得的。” 君臣之间,又说了一番体恤话之后,钟懿三人这才告退。 出了御书房,暖融融的日光洒在身上,钟懿却觉背后仍有些许凉意。 崔文正捋着胡须,老怀甚慰地拍了拍钟懿的肩膀,满脸赞许。 “贤侄啊,为官未及半载,便已是户部侍郎,加赐府邸,这份圣眷,可是我大渊朝开国以来都少有的殊荣啊!” 林昌亦是面带笑容,只是那笑容里,除了欣慰,似乎还夹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羡慕与感慨, “是啊,钟侍郎年纪轻轻,便有如此成就,前途不可限量。日后,我等还要多多仰仗钟侍郎才是。” 钟懿连忙躬身,诚恳至极。 “崔大人、林大人千万莫要折煞小子!若非二位大人一路提携照拂,小子焉有今日?这份恩情,小子时刻铭记于心,不敢或忘!” 他这话发自肺腑,若无崔文正在卢介玄一案上力排众议,支持他的做法。 以及若无林昌青州主簿之子被杀一案上相信自己,他钟懿纵有天大本事,也难施展。 三人正客套着,忽见宫道尽头,一尊铁塔般的身影正疾步匆匆,朝着御书房方向行来。 那人身披玄色铁甲,甲叶铮铮,腰悬长刀,每一步都沉稳有力,带着一股凌厉的肃杀之气。 “咦?”崔文正眉尖一挑,面露诧异,“那不是镇北将军赵毅吗?他怎地此时入宫,还……还披挂着甲胄?” 武将非议事或朝会,擅自带甲入宫,可是大不敬。 林昌久在刑部,对军中之事亦有耳闻,此刻见赵毅这般行色匆匆,面色不由凝重了几分。 “观赵将军神色,怕是……北境那些饿狼,又不安分了。” 钟懿眉头微蹙。 北狄?他心中一动,刑部大牢里不就关着一个现成的北狄细作么? 或许能从他口中问出些什么。 与此同时,御书房内。 赵毅甫一踏入,便“噗通”一声,单膝跪地,铁甲与玉石地面碰撞,发出一声闷响。他声若洪钟,带着一丝铁血的悲怆:“陛下!末将……末将有罪,请陛下降罪!” 渊帝刚因钟懿之事心情舒畅几分,此刻见赵毅这般模样,心头陡然一沉,手中朱笔“啪”地一声落在龙案上:“赵将军,何事如此惊慌?莫非北境有变?” 赵毅虎目含泪,面色冷峻如冰,一字一顿,仿佛重逾千斤。 “启禀陛下!北狄大举寇边,狼烟四起!我边军猝不及防,榆关、朔方、定远三城……三城已失!守将殉国!” “什么?!”渊帝霍然起身,龙袍鼓荡,眼中怒火喷薄,难以置信,“三城失守?!为何消息今日才至?!那些驿卒都是干什么吃的!” 赵毅面带刻骨的惭愧与愤恨,声音嘶哑。 “陛下……军中……军中出了内鬼,勾结北狄,阻断了军情传递!待末将察觉,已是……已是晚了一步!” “混账东西!”渊帝气得浑身发抖,额上青筋暴起,一拳重重地砸在龙案上,震得笔墨纸砚一阵跳动。他强压下滔天怒火,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赵毅听令!朕命你即刻点齐京畿虎贲三万,星夜驰援北境!务必将失地给朕夺回来!那些叛国贼子,给朕格杀勿论!” “末将领命!”赵毅重重叩首,声如金石,随即起身,带着一股一往无前的决绝,大步流星地退出了御书房。 钟懿三人尚未走出多远,便见赵毅面沉似水,步履如风,几乎是小跑着从他们身旁掠过,甲胄摩擦之声在寂静的宫道上显得格外刺耳。 钟懿心头那股不祥的预感愈发强烈。 看赵将军这神情,北境之事,怕是比他们想象的还要严重得多! 正思忖间,忽觉肩头一紧,一只铁钳般的大手猛地搭在了他的肩头。 钟懿一惊,回头便对上赵毅那双充斥着血丝的虎目。 未等钟懿开口,赵毅已是瓮声瓮气地对崔文正和林昌一抱拳。 “崔大人,林大人,钟侍郎,本将军先借走一用!军情如火,事后必当登门赔罪!” “哎,赵将军你……”崔文正话未说完,赵毅已不由分说,拽着钟懿便大步流星地朝着宫外走去。 “这……这赵蛮子!”崔文正气得吹胡子瞪眼,跺了跺脚,“钟懿是我户部的人!他……他这是明抢啊!” 钟懿只觉一股大力传来,身不由己地被赵将军拽着,几乎是脚不沾地,耳边风声呼呼作响。转眼间,二人已出了宫门,直奔刑部大牢而去。 到了刑部大牢门口,赵毅才松开手,黝黑的面庞上满是焦灼与急切。 “钟侍郎,恕本将鲁莽!方才听闻你拿获一名北狄奸细,手段了得。本将需要从他口中撬出北狄此次用兵的虚实、主帅名号、兵力部署!此事关乎我大渊北境安危,十万火急!” 钟懿此刻已知事态严重,并未细问边境战况,只重重点头,神色肃然。 “赵将军放心,下官定当竭尽所能,从那奸细口中掏出些有用的东西来!” 赵毅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这小子,上道!不像某些文官,婆婆妈妈,遇事只会刨根问底。 他沉声道:“好!有劳钟侍郎了!本将最烦那些磨磨唧唧,瞻前顾后之辈,军机大事,岂容他们指手画脚!” 刑部大牢深处,阴暗潮湿,空气中弥漫着血腥与霉腐的混合气味,令人作呕。 昏黄的油灯在壁间摇曳,光影幢幢,将一道被缚于粗陋十字木架上的人影映照得如同鬼魅。 那人正是王三,此刻的他,哪里还有半分“送子神医”的仙风道骨,囚衣褴褛,发丝凌乱,嘴角却噙着一抹冷笑,眼神冰冷而狠辣。 第九十七章 如今之计,唯有继续诈他 赵毅一身铁甲未卸,胸中怒火几欲喷薄而出,指着王三的鼻子,破口大骂。 “你们这些北狄的畜生!烧杀抢掠,残害我大渊百姓,简直罪无可恕,死有余辜!” 王三闻言,竟是低低地笑了起来,声音嘶哑,带着一丝令人心悸的悠然。 “这位将军此言差矣。若非我北狄大军南下,我北地的妇孺老弱,便要在冰天雪地里活活饿死、冻死。我们,亦是为活命罢了。弱肉强食,自古皆然,何来罪之一说?” “你!”赵毅虎目圆瞪,被他这番歪理邪说气得浑身发抖,太阳穴青筋暴跳,一时间竟不知如何反驳这等无耻之言。 他久经沙场,杀伐果断,却不擅这唇枪舌剑。 钟懿始终静立一旁,眼神锐利如鹰隼,将王三的神情变化尽收眼底。 此刻,他忽地开口,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仆固。” 两个字,轻飘飘的,却让王三瞬间抬头,不可置信地盯着钟懿。 赵毅一愣,扭头看向钟懿,满脸的莫名其妙。 “钟侍郎,你学鸟叫作甚?莫不是饿了?” 钟懿嘴角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心中暗道这赵将军有时也颇为……风趣。 他轻咳一声,解释道:“赵将军误会了。仆固,乃是此人的姓氏。” 赵毅先是一怔,随即那张黝黑的脸膛猛地涨红。好在他肤色深沉,看不太分明。 但他毕竟是镇守北疆多年的宿将,脑中电光火石般闪过一个念头,脱口而出。 “仆固?北狄王帐贵族的姓氏!” 话音未落,那原本还带着几分悠然自得的王三——不,是仆固,脸色骤然一沉。 他自被擒入这刑部大牢,受尽酷刑,却始终未曾吐露半点关于自身来历的讯息。 此人,究竟是如何知晓的?他那双阴鸷的眸子死死盯住钟懿,仿佛要将他看穿。 钟懿却仿佛未曾察觉他那杀人般的目光,唇边泛起一抹浅淡的笑意,不紧不慢地继续。 “仆固先生,你藏在青州药堂暗格里那本用北狄密文记载的小簿子,可真是个好东西。上面的人名、暗号、还有……一些联络方式,都清清楚楚。并非所有人都像仆固先生这般,嘴硬如铁石。” “叛徒!”仆固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吼,双目赤红,死死攥紧的拳头因过度用力而微微颤抖。 那本簿子,是他多年的心血,也是他联络潜伏在大渊各处暗线的关键! 竟然……竟然落到了此人手中! 钟懿轻笑一声,笑意却未达眼底。 “叛徒?或许吧。正如你所说,你北狄百姓为了活命杀我朝百姓和将士,可你口中的叛徒也是北狄百姓,也是为了活命而已,仆固大人怎么能厚此薄彼呢?” 仆固被钟懿这番言论气得面色铁青,这会儿也算是尝到了方才赵毅被他气的无话可说的滋味。 “不过,我倒是可以给仆固先生一个活命的机会。那簿子上的人名可不少,若是有其他人先开了口,将北狄此次南下的军情虚实、主帅名号、兵力部署尽数告知,那你仆固大人,可就真的一点价值都没有了。”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意味深长。 “是做个无用的死人,还是做个有用的活口,全在大人一念之间。” 说完,钟懿不再看他,转身对赵毅使了个眼色。 “赵将军,我们出去找别的北狄人谈谈,他们或许会比仆固大人更加识趣。” 二人一前一后走出阴暗的囚室。 刚一出来,赵毅便再也按捺不住,一把抓住钟懿的胳膊,声音急切。 “钟侍郎,你方才说……还有其他北狄人?快,我们现在就去审问!务必问出北狄大军的动向!”他此刻心急如焚,恨不得肋生双翼,立刻飞回北疆。 钟懿轻轻挣开他的手,摇了摇头,神色平静。 “赵将军,让你失望了。根本没有什么‘另外的北狄人’。” “什么?!”赵毅大惊失色,险些跳起来,“那你方才……?” “诈他罢了。”钟懿语气淡然。 赵毅一愣,旋即反应过来,脸上怒气更盛,但这次却是对那仆固。 “这狗东西!那我们现在便回去,继续审他!我就不信,撬不开他的嘴!” 钟懿再次摇头,目光扫过赵毅身上尚未干涸的血迹,叹了口气。 “将军,此人被擒之后,想必已受过大刑。方才我观其神色,虽惊不乱,显然是个硬骨头。我听闻,有些犯人被鞭笞得皮开肉绽,白骨森森,依旧不肯吐露半字。对于这等死士,寻常刑讯,怕是无用。” “那……那可如何是好?!”赵毅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在原地踱来踱去,铁甲摩擦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军情如火,多耽搁一刻,北境便多一分危险!” 钟懿沉吟片刻,眼中精光一闪,看向赵毅:“将军,如今之计,唯有……继续诈他。” “还诈?”赵毅瞪大了眼睛。 “对。”钟懿笃定地点头,“不过这次,我们要诈得更有章法。将军镇守北疆多年,对北狄的习性、兵力、乃至可能的用兵方略,想必了如指掌。再结合眼下北狄大军已破三城,却突然按兵不动的情形……” 赵毅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亮光,他一拍大腿。 “你的意思是……我们根据已知的情报,编造一套似是而非的军情去套他的话?” “正是。”钟懿微微颔首,“攻心为上。让他以为我们已经掌握了部分核心机密,只是需要他来印证,以此动摇其心志,使其在慌乱中露出破绽。” 赵毅只觉得这钟懿的胆子简直比天还大,这等于是空手套白狼,而且还是从一只凶悍至极的饿狼口中夺食! 但转念一想,眼下似乎也并无更好的办法。他深吸一口气,重重一点头。 “好!就依你之言!本将这就去兵部,取一份最详尽的北境舆图,我们仔细参详!” 他素来雷厉风行,话音未落,人已大步流星地朝外走去。 钟懿望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眸光深邃。 北狄大军连下三城,声势浩大,此刻却突然偃旗息鼓,这绝不寻常。 这三座城池,固然是边防要隘,但若说北狄大军的胃口仅止于此,他却是不信。 第九十八章 十有八九是在诈他 钟懿的身影消失在厚重的铁门之外,赵毅那雷厉风行的脚步声也渐行渐远。 刑部大牢深处,再次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只余下油灯爆裂的轻微“噼啪”声,和仆固自己粗重的呼吸。 他被缚在十字木架上,每一寸肌肉都因长时间的紧绷而酸痛欲裂。 然而,此刻他心中的惊涛骇浪,远胜于肉体的苦楚。 “仆固……” 钟懿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反复回响。 自他潜入大渊,化名王三,凭借一手“送子神方”在青州立足。 多年来顺风顺水,从未有人怀疑过他的真实身份。 更别说自从成了神医之后,再也没有人会喊他的名字。 这钟懿,究竟是何方神圣? 他听闻过此人的名号,户部新贵,圣眷正浓,屡破奇案。 可这与他北狄的身份有何干系?自己的行事素来隐秘,那本密文小簿更是藏匿得神鬼不觉,他是如何找到的? 又是如何知晓自己是“仆固”这个只在王帐核心才流传的姓氏? “另外的北狄人……已经招了?” 仆固的眼神阴鸷如冰。他 脑中飞速盘算,那本簿子上的人,大多是潜伏多年的棋子,有些甚至连他都只是单线联络。难道,真有哪个环节出了纰漏,被一网打尽了? 不,不可能!若真如此,此人何必还来与自己废话! 他越想越觉得,这钟懿十有八九是在诈他! 就在他心念电转之际,沉重的铁门“吱呀”一声再次被推开。 昏暗的光线下,钟懿那张年轻却过分冷静的脸庞,再度出现在他眼前。 赵毅则像一尊铁塔般立于其后,目光如刀,似要将他凌迟。 “仆固先生,考虑得如何了?”钟懿的声音依旧平静无波,“你那位‘同伴’,已经将该吐露的,都吐露干净了。” 仆固闻言,嘴角牵起一丝扭曲的弧度,眼神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哦?既然如此,钟侍郎又何必再来多此一问?直接将我与那叛徒一同问斩便是。” 他心中冷笑,这小子果然沉不住气,这么快就回来,定是心中没底! 钟懿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唇边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仆固先生误会了。你,还有一个活命的机会。” “活命的机会?”仆固眼中闪过一丝得意,声音中透出几分傲慢,“莫不是要我将那叛徒所言,再复述一遍,以验证其真伪?若真是如此,我倒可以勉为其难。” 他死死盯住钟懿的眼睛,捕捉着他神情最细微的变化。 只要这年轻人一点头,他便能笃定,之前的一切,全是虚张声势! 届时,主动权将重新回到自己手中! 然而,钟懿却缓缓摇了摇头。 “不。” 这一个字,让仆固心中猛地一沉。 只听钟懿不紧不慢地继续。 “北狄大军连破三城,兵锋所指,势如破竹。然而,奇怪的是,大军入城之后,虽大肆抢掠粮草,却并未对城中百姓痛下杀手,只是将他们驱赶出城。这般反常的举动,仆固先生,你可知是为何?”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直刺仆固内心深处。 “因为,你们在等,等一个内应的消息!” “轰!” 仆固只觉得脑中一声巨响,眼前一黑,脸色骤然惨白如纸! 此事……此事乃是绝密! 只有他、北狄王,以及王帐中寥寥数位核心重臣知晓! 为了这次南下,他们筹谋数年,这“不伤百姓,只夺粮草,静待内应”的方略,更是重中之重! 难道……难道是王帐中出了叛徒?抑或是哪位重臣不慎被擒,泄露了这天大的机密?! 一瞬间,冷汗浸透了他的囚衣。 若真如此,大渊有了防备,他们此番南下的所有计划,岂非都要付诸东流? 这对北狄而言,将是毁灭性的打击! 钟懿将他神色的剧变尽收眼底,嘴角那抹笑意更深了些,带着一丝洞悉一切的了然。 “看来,仆固先生也明白事情的严重性。只可惜,你那位‘同伴’虽然招了许多,却对这位关键的内应身份,语焉不详。我们,也想知道,这个能让北狄大军不惜暴露行踪也要等待的内应,究竟是何方神圣。” 他向前踏了一小步,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致命的诱惑。 “所以,我们愿意给仆固先生一个机会。只要你,按照我们说的去做,指认出这个内应,或者,提供一些更有价值的情报……” “休想!”仆固猛地抬起头,双目赤红,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声音嘶哑如同困兽的咆哮,“我仆固,绝不会背叛伟大的撑犁孤涂单于!绝不会背叛草原的天神!” “死到临头还嘴硬!”赵毅早已按捺不住,怒目圆睁,腰间的佩刀锵然出鞘半寸,杀气凛然,“钟侍郎,跟他废什么话!我看直接大刑伺候,不怕他不招!” 仆固闻言,反而闭上了双眼,脸上露出一丝决绝的惨笑。 他心中暗道:哼,任你巧舌如簧,只要我不开口,那叛徒知道的,也必定有限! 大军真正的图谋,草原勇士真正的杀招,他绝不可能尽数知晓!我还有价值! 钟懿却再次摇了摇头,仿佛对他的顽抗不以为意,语气中甚至带上了一丝悲悯。 “仆固先生,你以为大军停驻三城,真的仅仅是在等那个内应吗?” 仆固猛地睁开双眼,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只听钟懿幽幽一叹。 “你们内部,也并非铁板一块啊。据我所知,大军之所以迟迟未动,除了等待内应,更重要的原因是,对于下一步的粮草通道,你们内部产生了巨大的分歧。究竟是取道水路,直插大渊腹地,还是稳妥起见,先打通西面的陆路走廊,确保粮道万无一失……为此,你们的几位领军大将,怕是已经争执不休了吧?” 仆固如遭雷击,浑身剧震,瞳孔骤然收缩! 他难以置信地瞪着钟懿,那眼神仿佛在看一个怪物! 这……这已非寻常推断所能及! 这等军机,便是寻常的北狄将领也未必知晓全貌! 此人……此人究竟是谁?!他怎么可能知道得如此详细?!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仆固的声音因极度的震惊而颤抖,再也维持不住方才的强硬与镇定。 第九十九章 青石关,刻不容缓 钟懿唇角那抹若有似无的笑意终于敛去,眼底划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波动,稍纵即逝,快得让人以为是油灯摇曳的错觉。 他知道,这条潜伏多年的凶狼,终于被套上了最后的绳索。 “北狄蛮子,好深的算计!”赵毅勃然大怒,目眦欲裂,手中钢刀“呛啷”一声,已然出鞘大半,森寒的刀光映着他扭曲的面容。 “佯作主力困守三城,吸引我大渊兵力,实则暗度陈仓,剑指青石关!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仆固只觉得五雷轰顶,他竭力想要掩饰内心的骇浪滔天,可那瞬间的僵直,那无法控制的眼底惊惧,早已将他出卖得一干二净。 怎么可能?!青石关乃是他们此次南下,除了等待内应之外,另一条隐秘的杀招! 此事……此事甚至比粮道分歧更为机密!这两人……这两人竟能洞悉至此?! “一派胡言!”仆固喉咙里发出一声困兽般的嘶吼,脖颈青筋暴起,因长时间的捆缚而麻木的四肢,此刻竟爆发出垂死的挣扎之力,铁链被他挣得哗哗作响。 “你们……你们休想诈我!我北狄勇士,岂会行此等鼠辈之径!” 声音虽厉,却透着一股难掩的虚弱与绝望。 钟懿的目光锐利,早已将他那细微到极致的表情变化尽收眼底。他向前一步,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在仆固摇摇欲坠的心防之上。 “仆固先生,事到如今,何必嘴硬?北狄大军连破我三城,看似势不可挡,实则已是强弩之末。长途奔袭,粮草不济,三城之内休养生息,乃是无奈之举,此其一。” “其二,正如我方才所言,贵部内部对粮道、对下一步的攻击方向,已然争执不休。究竟是固守待援,还是冒险一搏,强攻青石关,打通与西面可能存在的策应力量的联络,形成夹击之势……想必你们那位大单于,也为此头疼不已吧?” “其三,便是那个让你们不惜暴露行踪也要苦苦等待的内应。若我所料不差,此人,便在青石关附近,对不对?” 仆固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那张饱经风霜的脸皮,控制不住地剧烈抽搐起来,眼神中的惊骇与绝望,几乎要溢出眼眶。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想怒骂,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连一个完整的音节都发不出来。 完了……全完了…… 钟懿见状,唇边泛起一丝冰冷的弧度,转向赵毅。 “赵将军,事不宜迟。仆固的反应,已经证实了我们的推断。青石关,刻不容缓!” “好!”赵毅虎目圆瞪,恶狠狠地剐了仆固一眼,那眼神恨不得将他生吞活剥,“狗贼!待本将克定青石关,再回来炮制你!” 话音未落,他已如旋风般转身,甲胄锵锵,大步流星地冲向牢门,沉重的铁门在他身后“轰隆”一声合拢,将这绝望的囚徒与那洞悉一切的年轻人,隔绝在两个世界。 死寂再次降临。 仆固死死地盯着钟懿,半晌,喉咙里发出一阵嗬嗬的怪笑。 “就算……就算你们知道了又如何?我北狄是草原的雄鹰,是天神的子民!撑犁孤涂单于赐予我们马背上如履平地的恩泽,我们有草原上最勇猛的骑兵!” “你们大渊的步卒,那些两条腿走路的绵羊,如何能与我们风驰电掣的狼群抗衡?!青石关……哼,等着给我们献城吧!” 他的声音透着一股歇斯底里的疯狂,仿佛要用这最后的咆哮来掩盖内心的崩溃。 钟懿静静地看着他,眼神无波无澜,他微微颔首,语气淡漠得近乎残忍。 “仆固先生,好生待着,等着看结果吧。看看究竟是谁,给谁献城。” 言罢,他不再多看一眼这个已然心死的北狄奸细,转身,从容离去。那背影,在摇曳的油灯光下,显得格外修长,也格外冰冷。 刑部大牢的阴冷与血腥被彻底抛在身后,当钟懿踏入钟府熟悉的庭院时,已是月上中天。 暖黄的灯笼驱散了夜的寒意,也驱散了他眉宇间最后一丝审讯带来的戾气。 书房内,灯火通明。 伯父钟雄与二少爷钟帆以及少爷钟鼎皆在,似乎一直在等他。 “回来了?”钟雄放下手中的书卷,目光中带着几分探寻,更有几分不易察觉的忧虑。 钟懿点点头,先是将今日面圣、赵毅将军星夜驰援北境之事简略述说一番,随后,话锋一转:“伯父,今日圣上还赐下了一座宅邸。” “哦?”钟雄闻言,先是一怔,随即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捋了捋颌下短须,“圣恩浩荡啊!是哪里的宅子?你如今官居户部右侍郎,也该有自己的府邸了。何时搬过去?” 一旁的钟帆却有些不乐意。 “好端端的搬出去做什么,家里岂不是冷清了许多?再者而言,鼎哥儿你在这里住得好好的,做什么要搬走?那什么宅子,难道比咱们家还热闹不成?” 钟雄闻言,眉头微蹙,摇了摇头,沉声道:“帆儿,休得胡言!此乃圣上恩典,岂容你置喙?君要臣搬,臣不得不搬,这是为臣之道,不可抗旨!” “啊?”钟帆瞪大了眼睛,一脸的不可思议,“皇帝老儿……不是,圣上赏赐宅子,还要强迫人住进去的吗?这不是强买强卖嘛!” 他这话一出口,钟雄的脸瞬间就黑了下来,正要开口训斥。 “噗嗤——” 钟懿实在没忍住,笑出了声。 见钟雄面色铁青,大有家法伺候的架势,他连忙收敛笑容,轻咳一声,温言解释道:“帆弟,话不能这么说。伯父,您也别动气。”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钟雄与钟帆、钟鼎,缓缓开口,声音清朗而笃定。 “圣上此举,自然有其深意。赏赐宅邸,一来,是彰显皇恩,表示对儿臣这段时日微末功劳的认可。” “二来,”钟懿的眼神深邃了几分,“恐怕也是要将我与朝中诸位同僚,稍稍隔离开一些。新晋侍郎,若是与其他官员过从甚密,难免引人注目,甚至招致不必要的猜忌。圣上这是在敲打我,也是在保护我。” 第一百章 寸土不让,寸步不退! 钟雄闻言,面色稍霁,点了点头,显然是认可了钟懿的分析。 这官场上的弯弯绕绕,他虽不曾身处高位,却也略知一二。 钟懿声线不改,接着剖析。 “其三,或许……圣上也是想借此机会,再考验考验儿臣的心性。估摸着,过几日,这宅子里,怕是少不了圣上赏赐的丫鬟小厮。是沉溺于安逸享乐,还是能恪守本心,砥砺前行,圣上都在看着呢。” 他这番话,条理清晰,目光长远,哪里还有半分书童的影子,分明是一位洞悉时局的少年老臣。 钟雄听罢,紧绷的脸庞彻底松弛下来,眼中尽是赞赏与欣慰。 “鼎哥儿,你能想到这一层,为父便放心了。圣心难测,但你能持身守正,便无惧风雨。” 钟帆听着钟鼎条理分明的剖析,一张脸先是茫然,而后是深深的困惑,最后化为满目的呆滞,他张着嘴,半晌才憋出一句。 “当个官……还有这么多弯弯绕绕?比……比解算学题还难!” 他原以为当官就是发号施令,惩恶扬善,哪晓得还有这般看不见的凶险。 钟雄看着幼子这副模样,无奈地摇了摇头,这孩子,还是太天真了。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钟懿沉静的面容上,带着几分郑重。 “鼎哥儿,你能洞悉至此,我也便不多言了。圣上此举,确是看重你,也是磨砺你。这份恩宠,你要接得住,更要走得稳。” 钟懿微微颔首,眸光平静无波。 “伯父教诲的是。圣眷优渥,儿臣心中有数。只是,君心似海,深不可测,今日之看重,或许源于儿臣尚能解君忧,若来日……” 他话未说完,但其中深意,钟雄已然明了。 高处不胜寒,伴君如伴虎,这份清醒,尤为难得。 “好了,不说这些,”钟雄摆了摆手,不想让沉重的话题继续,转而吩咐道,“回头我让你伯母给你收拾行装,再挑几个手脚麻利、心思沉稳的家仆一并带过去。” “新宅子虽是赏赐,但初来乍到,总要有人打理才行。” 钟雄语气温和,却透着拳拳关心。 暖流自钟懿心底淌过,他望着眼前这位视他如己出的“伯父”,那份细致入微的关怀,让他不由想起了远在武定的亲生父母。 他们若知晓自己如今的境遇,不知是何感想。他喉头微哽,深深一揖。 “多谢伯父费心。” 千言万语,化作这一拜。 翌日,金銮殿。 天光未亮,朝臣们已齐聚殿中。 与往日的肃穆不同,今日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压抑。 果然,早朝伊始,一道来自北境的八百里加急军报,激起了千层浪! “启奏陛下!北狄三路大军,连下我青州北境云州、朔州、代州三城!三城守将……殉国!” 此言一出,满朝文武,尽皆哗然! 惊呼声、抽气声、难以置信的低语声,瞬间充斥了整个金銮殿。 前些时日还在为钟懿破获北狄奸细案而额手称庆,转眼间,战火竟已烧到了家门口! 龙椅之上,渊帝面沉似水,那双曾盛满赞赏的眼眸,此刻覆盖着一层厚厚的寒霜。他紧抿着唇,殿内因他骤然冷冽的气息而瞬间安静下来,落针可闻。 “赵毅将军已于昨日连夜点兵,星夜驰援北境。”渊帝的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压下了所有躁动,“兵马先行,粮草乃重中之重!户部,即刻筹措粮草,不得有误!” 户部尚书崔文正立刻出列,躬身领命:“臣遵旨!” 渊帝目光扫过阶下群臣,再次开口,声线冷硬。 “粮草筹备之外,还需一员大将负责押运,确保万无一失。哪位爱卿愿担此重任?” 话音刚落,一个魁梧的身影排众而出,声如洪钟:“陛下!臣,兵部左侍郎杨烈,愿往!” 杨烈,大渊朝有名的猛将,虽年过半百,但一身煞气未减分毫。 此刻他铠甲在身,显然早有准备。 群臣之中,并无异议。 杨烈治军严谨,勇武过人,由他押运粮草,确实是上上之选。 渊帝微微颔首。 “准奏!杨烈听封,朕命你暂代征北将军一职,总领粮草押运事宜,即刻启程!” “臣,领旨谢恩!”杨烈声震殿宇,眼中闪烁着决绝的光芒。 待杨烈退回班列,渊帝的目光再次变得锐利,他缓缓开口,抛出了一个更令人深思的问题。 “北狄大军连破我三城,兵锋正盛,却为何突然在三城之内按兵不动,不再南下?诸位爱卿,以为如何?” 这个问题,瞬间点燃了朝堂的议论。 “陛下,臣以为,北狄蛮子此举,定是后继无力,虚张声势,想等我朝畏惧,主动求和!”一名文臣率先走出,侃侃而谈。 他话音刚落,另一名官员紧跟着出列,神情悲切,声音却带着一丝异样的亢奋。 “陛下!臣以为,北狄之所以按兵不动,是在等我大渊表露诚意!如今之计,唯有和亲,方能免此刀兵之祸,还我边境百姓一片安宁啊!请陛下三思!” “和亲?”钟懿闻言,眉头倏地蹙紧,低声自语,“眼下不是在议论北狄为何按兵不动么?怎的……怎的突然就扯到和亲上去了?” 他实在不解,这风向转得也太快了些。 身旁的崔文正轻轻摇了摇头,压低了声音,语气中带着一丝无奈。 “钟侍郎有所不知,朝中主和之声,由来已久。每逢边境有事,这些人便会跳出来鼓吹和亲,仿佛除了割地赔款、送出公主宗女,便再无他法。” 林昌亦在不远处,他冷哼一声,低声道:“北狄铁骑,来去如风,剽悍异常。我大渊步卒虽众,若无良策,正面迎击,代价太大。这些人,便是抓住了这一点,才敢如此大放厥词!” “嘿!”一声不高不低的冷笑,自兵部左侍郎杨烈口中发出。 他瞥了一眼那主张和亲的官员,语气中带着浓浓的不屑。 “若在以往,老夫或许还会忌惮他北狄几分。但如今嘛……多亏了钟侍郎的马蹄铁、马鞍、马镫三件套,我大渊骑兵战力倍增!便是步卒对上他们的轻骑,也有了周旋之力。此番,正好叫那些北狄蛮子,还有咱们自己人,都尝尝新鲜滋味!” 说完,杨烈猛地踏前一步,掷地有声。 “陛下!臣,杨烈!不赞成和亲!寸土不让,寸步不退!” 那主张和亲的官员脸色一阵青白,却仍强辩道:“杨将军此言差矣!些许粮草财帛,几位宗室女子,便能换来万千百姓的性命,何乐而不为?难道非要生灵涂炭,血流成河,才遂了将军的心意吗?” 第一百零一章 无异于抱薪救火 杨烈虎目圆瞪,胸膛剧烈起伏,一口气堵在喉咙口。 他在疆场上无往不利,却被这口舌之剑逼得节节败退! 憋了半天,杨烈才脸色铁青地吼出一句。 “你……你这是强词夺理!” 杨烈焦躁地一甩袖,目光不由自主地瞟向了斜前方的钟懿。 那眼神里,竟带着几分求援的意味。 这小子,鬼点子多,看他能不能说出个道道来。 钟懿心领神会,往前一步,清朗的声音在金銮殿中响起。 “这位大人所言,恕下官不敢苟同。” 他微微一顿,目光扫过那面色微变的官员,继续道:“昔年六国孱弱,今日割五城,明日割十城,然后得一夕安寝。起视四境,而秦兵又至矣!” 他语调陡然拔高,带着一股凛然正气。 “以财帛女子换取北狄一时不攻,无异于抱薪救火,薪不尽,火不灭!北狄狼子野心,今日得寸,明日便欲进尺!待到那时,我等难道要将祖宗基业、万里河山,也一并拱手相送吗?!” “你!” 那主张和亲的官员被这番话噎得面红耳赤,伸手指着钟懿,你了半天,却是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 钟懿眼神冰冷,直直望进他的眼底,那官员浑身一个激灵,竟不由自主地垂下了头,不敢再与之对视。 “说得好!” 龙椅之上,渊帝眸中精光一闪,赞赏之色毫不掩饰,重重一点头。 “今日割五城,明日割十城!钟鼎此言,深得朕心!”他威严的目光扫过殿下群臣,声音冷冽如冰,“朕把话放在这里,自今日起,谁若再敢提和亲二字,蛊惑人心,朕便将他绑了,亲自送去北狄‘和亲’!看看他能不能换来边境安宁!” 此言一出,殿内顿时鸦雀无声。 那些方才还蠢蠢欲动,想附和“和亲”之论的官员,此刻一个个噤若寒蝉,头垂得更低,生怕被皇帝点到名。 片刻的死寂之后,百官齐齐躬身,山呼万岁。 “陛下圣明!” 渊帝面色稍霁,点了点头,沉声道:“既如此,便继续议一议,北狄连下三城之后,为何突然按兵不动?” 话音落下,刑部尚书高明眉头紧锁,率先出列,声音沉稳。 “陛下,臣愚钝,窃以为北狄长途奔袭,连克三城,看似势如破竹,实则粮草辎重恐难以为继。三城新下,人心未附,他们或许是想就地搜刮,稳固后方,再图南下。” 他分析得有条有理,引得不少官员暗暗点头。 兵部尚书林昌紧跟着附和。 “高尚书所言有理。不过,臣亦觉此事并非如此简单。北狄素来狡诈,此番按兵不动,会否是在暗中筹谋更大的图谋?不得不防!” 他眼神中带着一丝忧虑,显然对北狄的动向心存警惕。 监察御史张生轻咳两声,慢条斯理地补充,语气中充满着轻蔑。 “陛下,依臣之见,北狄蛮夷,目光短浅,或许是被三城之胜冲昏了头脑,正在城中大肆庆祝,得意忘形,故而耽搁了南下的时机。” 渊帝沉吟片刻,目光在殿中缓缓扫过,最终,落在了钟懿那张年轻却异常沉静的脸上。 “钟鼎,你以为如何?” 满朝文武的视线,也齐刷刷地聚焦到了钟懿身上。 钟懿心头一凛,上前一步,拱手朗声道:“启奏陛下,臣与镇北将军赵毅,已于昨日在刑部大牢中,审问过那名北狄奸细——仆固。” “仆固?”渊帝微微挑眉,殿中百官亦是一片哗然,交头接耳之声顿起。 “仆固是何人?” “莫非是那王三的同党?” “仆固……这姓氏,听着像是北狄的贵族?” 渊帝抬手,止住殿中议论,目光锐利地盯着钟懿。 “钟鼎,你且细细讲来。这仆固,究竟是何方神圣?为何朕从未听闻此獠?” “回陛下,”钟懿声音清晰,“此人,正是前些时日,在青州以及京城,大肆贩卖所谓‘生男秘方’,坑害百姓,实则为北狄刺探情报的‘送子神医’王三!” “原来是他!” “竟是他!” 百官顿时恍然大悟,看向钟懿的眼神,更多了几分惊异与钦佩。 此子不仅破案如神,竟还能从一个江湖骗子身上,挖出如此惊天内幕! 渊帝龙目微眯,闪过一丝深思。 “原来如此。只是,仆固乃北狄大族姓氏,多为贵胄。你又是如何断定,那王三便是仆固,而非寻常奸细?” 他这个问题,问出了所有人心中的疑惑。 钟懿神色不变,从容应答。 “回陛下,臣在卢府查案时,曾于卢介玄那位柳姨娘的遗物中,发现一方绣帕。那帕子一角,绣着两个极其隐晦的小字,正是‘仆固’二字。字体娟秀,针脚细密,不似寻常男子所为。”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几分推测,“臣斗胆猜测,那柳姨娘与这仆固,恐怕是日久生情,暗通款曲,故而在贴身之物上留下了对方的姓氏。臣以此诈了那王三,他方寸大乱之下,便不打自招了。” 此言一出,百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的表情精彩纷呈。 谁能想到,这桩通敌叛国的大案背后,竟然还牵扯着这等桃色秘闻! 卢介玄那老小子,如今已经被判流放,没想到头顶上还……戴了这么大一顶绿油油的帽子! 不少官员在心中暗暗咋舌,看向钟懿的目光,愈发复杂。 渊帝轻咳一声,打破了这尴尬的沉默,脸上却并无异色,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你继续说。” 钟懿深吸一口气,将话题拉回正轨,声音变得凝重。 “陛下,臣与赵将军从仆固口中得知,北狄此番大举南侵,其真正意图,远非表面那般简单!他们连下云、朔、代三州之后,之所以按兵不动,大张旗鼓地仿佛要将主力囤于三城,实则是一个精心策划的骗局!” 说着,钟懿抬起头,目光灼灼地望着龙椅上的渊帝,一字一顿,石破天惊: “他们的真正目标,乃是——青石关!” “什么?!” “青石关?!” “这……这怎么可能!” 一语激起千层浪!满朝文武,无不骇然失色 青石关,乃大渊北境咽喉,地势险要,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更为重要的是,青石关及其周边,乃是大渊朝最重要的粮仓之一! 若青石关有失,则北境门户洞开,粮草断绝,后果不堪设想! 第一百零二章 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一片鼎沸的哗然声中,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响起,正是先前被钟懿驳斥过的监察御史张生。 张生那张略显刻薄的脸上,此刻却带着几分自以为是的审慎与怀疑,仿佛众人皆醉他独醒。 “陛下!钟侍郎此言,怕是危言耸听了!” 张生向前一步,嗓音在殿中格外刺耳,“那北狄奸细仆固,本就是狡诈之徒,焉知他不是故意放出假消息,扰乱我朝视听,好让我等自乱阵脚?” 他眼珠一转,瞥了钟懿一眼,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钟侍郎年轻,骤然审出如此‘惊天’的消息,怕是……被那奸细给蒙骗了罢?” 此言一出,殿内刚刚凝聚起来的紧张气氛,顿时被搅乱了几分。一些本就心存疑虑的官员,此刻也开始窃窃私语,觉得张生之言,并非全无道理。 毕竟,钟懿太年轻了,而那奸细的身份又如此特殊。 钟懿闻言,眉峰微不可察地一蹙,旋即恢复了平静。 他缓缓转过身,目光冷冽如冰锥,直直射向张生。 “哦?依张御史之见,北狄按兵不动,究竟是何图谋?”钟懿的声音带着一股迫人的寒意,“还请张御史赐教一二,也好让下官,让这满朝文武,开开眼界。” 他这不卑不亢,甚至带着几分挑衅的姿态,让张生脸上一热。 被一个毛头小子如此当众诘问,他堂堂御史的颜面何存? 张生脖子一梗,冷哼一声。 “哼,北狄蛮夷,目光短浅,贪图享乐,乃是众所周知之事。他们常年被赵将军打得丢盔弃甲,此次侥幸连下三城,必定是欣喜若狂,正在城中大肆搜刮庆祝,哪里还有心思图谋什么青石关?” 他越说越觉得自己的分析有理,声音也大了几分,带着几分教训的口吻。 “依老夫看,他们不过是想在云、朔、代三州多享乐几日罢了!赵将军此刻若是不去解救那三城百姓,反而轻信奸细之言,领兵直扑什么青石关,岂不是正中了北狄的奸计?让那三城水深火热中的百姓,多受几日煎熬?” 钟懿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却依旧拱手,姿态恭敬,说出的话却字字诛心。 “张御史真是心怀苍生啊。不过,我大渊北境,并非只有赵将军一支兵马。云、朔、代三州周边,亦有边防将士驻守。张御史若是真担心那三城百姓的安危,不若亲自上书请命,领一支兵马,星夜驰援,岂不更能彰显御史大人的拳拳爱民之心?” 这话一出,张生顿时被噎得满脸通红。 让他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官去领兵打仗?这不是要他的命吗! “你……你这是强词夺理!”张生指着钟懿,气得手指都在发抖,“赵将军乃我朝柱石,国之干城!解救危城,舍他其谁?难道要让那些边防军士去送死不成?他们去了,与送羊入虎口何异!” “够了!”龙椅之上,渊帝低沉的怒喝瞬间止住了殿内愈演愈烈的争执。他面沉似水,目光在钟懿和张生脸上来回扫过。 金銮殿内霎时一片寂静,落针可闻。 林昌在片刻的沉默后,沉声出列。 “陛下,臣以为,钟侍郎所言,并非空穴来风。北狄素来诡诈,绝非张御史口中那般目光短浅之辈。他们此次行动,处处透着诡异,连下三城之后便偃旗息鼓,定有更大的图谋。青石关……不得不防!” 就在此时,那名先前主张和亲,被杨烈和钟懿联手驳斥得灰头土脸的官员,此刻也急忙站了出来,附和张生的说法、 “陛下!林尚书此言差矣!张御史所虑极是啊!三城百姓危在旦夕,正盼王师解救!恳请陛下圣断,速命赵将军挥师北上,收复失地,安抚万民!若因此耽搁,致使三城百姓惨遭荼毒,那才是天大的罪过啊!” “放肆!” 钟懿一甩袖,年轻的脸庞因愤怒而涨得通红,他厉声喝问。 “倘若北狄真正的目标确是青石关,尔等轻忽之下,致使青石关有失,国门洞开,粮道断绝,这个天大的责任,你们谁来承担?!” 这一下,如同捅了马蜂窝。 “钟侍郎此言未免太过武断!” “青石关固若金汤,岂是说破就破的?” “难道三城百姓的性命就不重要了吗?” “我看你钟鼎就是危言耸听,想博取功名!” 一时间,朝堂之上,唾沫横飞,指责声、辩驳声、争吵声混作一团,俨然成了一个喧闹的菜市场。 主战派、主守派、还有那些浑水摸鱼之辈,各执一词,吵得不可开交,几乎要当场打起来。 渊帝的脸色越来越黑,额头青筋隐隐暴跳。 “肃静!” 就在这剑拔弩张,混乱不堪的时刻,一个苍老却沉稳的声音,缓缓响起。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须发皆白,身着紫袍的当朝丞相崔巍,颤巍巍地从百官之首走了出来。他虽年迈,但眼神却依旧清明,此刻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陛下,”崔巍苍老的声音带着一股奇异的安抚人心的力量,“老臣以为,钟侍郎与张御史所言,皆有其理,也皆有其险。北狄虚实难料,我等不可不防,亦不可轻动。” 他微微一顿,目光扫过剑拔弩张的双方,继续慢条斯理地开口。 “既然难以决断,不如……陛下再派一支兵马,兵分两路,一路相机支援三城,一路暗中布防青石关,如此,或可两全。” 渊帝闻言,眼神中精光一闪,紧锁的眉头略微舒展,沉吟道:“丞相之言,不无道理。只是,赵毅将军已经带走了京营三万精锐,如今京中可调之兵,不过数千,杯水车薪,怕是难当大任。” 崔巍闻言,脸上露出一抹老谋深算的笑容,他呵呵一笑,不紧不慢地躬身。 “陛下圣明。京畿兵力确有不足,然朔方、定远二都护府尚有不少精锐边军。陛下只需降下一道御令,准许其便宜行事,调动两府兵马,便可解燃眉之急。” 渊帝不置可否,目光幽深地望着崔巍。 “依丞相之见,这支兵马,由何人统领较为合适?” 金銮殿内,所有人的呼吸都为之一滞。 这才是关键!派谁去,不仅关系到战局,更关系到朝堂的势力平衡。 崔巍那双浑浊却精明的眼睛,缓缓扫过钟懿和张生,嘴角噙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老臣以为,钟侍郎与张御史,皆是国之栋梁。张御史老成谋国,思虑周全;钟侍郎年轻有为,屡破奇案,更是想出了马鞍三件套这等利器,想必对其在战场上的运用,比我等这些老臣更加了然于胸。”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郑重起来。 “不如,便由钟侍郎与张御史,一同领兵前往,一人主谋略,一人主调度,或可互补短长,成就一番功业。年轻人,终归是要多历练历练,方能真正成为国家的栋梁之材。” 第一百零三章 唯有亲临一线,方能拨云见日 “什么?!” 崔文正脸色骤变,几乎是想也不想,便一步跨出,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都带着颤抖。 “陛下!万万不可!” “钟懿乃我户部度支司出身,一介文吏,于钱粮账册尚且精通,可这行军打仗,领兵布阵,他……他一窍不通啊!” “沙场凶险,刀剑无眼,派他前往,岂不是……岂不是羊入虎口,白白断送了朝廷一位栋梁之才!” 他急得满头大汗,看向钟懿的眼神充满了担忧和不舍。 这孩子,可是他户部的福星,是他看好的接班人,怎么能让他去冒这等奇险! 崔巍却只是淡淡一笑,目光深邃地望着跪在地上的崔文正,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崔尚书此言差矣。老夫当年,亦不过一介文弱书生,不也曾奉旨出征,亲历沙场?玉不琢,不成器;木不雕,不成材。钟侍郎年轻有为,正该到军中磨砺一番,方能担起更重的担子。难道崔尚书想让他一辈子只在案牍之间打转不成?” 崔文正一梗,脸涨得通红,丞相这话,字字诛心! 仿佛他方才一番苦心孤诣的劝阻,竟成了嫉贤妒能、阻碍后进的宵小行径! 这博陵崔与清河崔,虽同出一源,却早已是两脉。 钟懿眉宇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深思,这朝堂之上,果然是处处机锋。 “丞相大人明鉴!”崔文正嗓音干涩,带着几分被误解的委屈与急切,“下官……下官绝无此意!钟懿之才,下官爱之惜之,唯恐其有失!沙场凶险,与文墨官司迥然不同,下官是真心担忧他……” “崔尚书爱才之心,钟懿铭感五内。” 一道清朗而坚定的声音,打断了崔文正的辩解。 钟懿上前一步,对着崔文正深深一揖,随即转向龙椅,朗声开口。 “陛下,丞相大人所言极是!仆固奸诈,其言虚实难辨。北狄此次异动,处处透着诡谲,三城失守,是否真是其最终目的,尚在两可之间。若不亲赴险地,何以证其真伪?何以安我大渊北境之心?”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扫过殿中百官,最后落在面如死灰的张生身上。 “纸上谈兵,终究是雾里看花。唯有亲临一线,方能拨云见日。臣,愿往!” 张生只觉得如遭雷击! 钟鼎……他竟然答应了?! 这小子疯了不成? 他方才之所以那般叫嚣,便是笃定了钟鼎一个黄口小儿,又是文官出身,断然不敢亲赴凶险莫测的战场。 届时,他便可顺势讥讽钟懿贪生怕死,言行不一,狠狠出一口恶气。 可现在……这钟懿竟是铁了心要去?!那自己岂不是…… 冷汗,瞬间浸湿了张生的后背。 沙场之上,刀枪无眼,他一个靠嘴皮子吃饭的御史,去了还不是白白送死? 钟懿似乎是看穿了张生内心的恐惧与慌乱,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转向他,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压迫力。 “张御史方才慷慨陈词,心系三城百姓,想必也愿与下官一同为国分忧,亲赴北境,押送粮草,以安军心。不知张御史,意下如何?” “我……”张生喉咙发干,只觉得无数道目光如针一般刺在自己身上。 去?还是不去? 去,九死一生! 不去,便是欺君罔上,贪生怕死,日后如何在朝中立足?! 他牙关紧咬,腮帮子上的肌肉突突直跳,迎着百官那或审视、或讥讽、或幸灾乐祸的目光,只觉得脸皮火辣辣地烧。 半晌,他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臣……臣……遵旨!” 声音嘶哑,带着他自己都能听出来的绝望。 “哈哈哈,好!甚好!”龙椅之上,渊帝脸上露出一抹难以捉摸的笑容,眼中精光闪烁,“钟爱卿,张爱卿,皆是我大渊的股肱之臣!有此担当,朕心甚慰!” 他手一挥,内侍立刻捧上两面令牌。 “朕命你二人,即刻启程,前往朔方都护府。此乃调兵虎符,朔方驻军,皆归尔等调遣,务必查明北狄虚实,相机行事,不得有误!” “臣,钟鼎(张生),领旨谢恩!” 两人异口同声,声音却是一个坚定,一个颤抖。 金銮殿的沉重殿门缓缓推开,刺目的阳光倾泻而入。 钟懿与张生并肩而出,身后是百官复杂的目光。 “钟侍郎,”崔文正快步跟上,脸上依旧写满了忧虑,“此去北地,凶险异常,你……你可有把握?” 他戎马半生,深知战阵无情。 钟懿虽智计过人,但毕竟是文弱书生,从未经历过真正的血与火。 兵部尚书林昌也走了过来,面色凝重。 “钟侍郎,张御史,朔方军中多是百战老兵,骄兵悍将不在少数。杨烈将军不日亦将押运后续粮草北上,尔等抵达之后,凡军阵之事,多听赵毅将军与杨烈将军的调度,切不可擅作主张。” 这话,明着是说给两人听,实则更是提点钟懿,莫要因为得了调兵之权便恃才傲物。 钟懿心领神会,郑重地点了点头。 “多谢崔尚书、林尚书提点。下官并无领兵征伐之能,此去朔方,首要在于查清敌情,验证情报。至于行军布阵,自当倚重赵将军与杨将军。只是……” 他看了一眼身旁失魂落魄的张生,心中暗忖,这位张御史,怕是不会那么安分。 与此同时,另一边的张生,一出宫门,便如蒙大赦,也顾不得与同僚寒暄,擦了擦额头的冷汗,便形色匆匆地朝着与钟懿相反的方向疾步而去。 他七拐八绕,直奔京中一座气派非凡的府邸——兵部左侍郎李德律的府邸。 到了李府门前,张生哪里还有半分在朝堂上的倨傲?他几乎是卑躬屈膝地对着那门房点头哈腰,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容。 “这位小哥,烦请通禀一声,监察御史张生,求见李侍郎大人。” 那门房斜睨了他一眼,鼻子“哼”了一声,带着几分京城权贵门下特有的傲慢,慢悠悠地一点头:“等着。” 说罢,便转身晃进了朱漆大门,留下张生在烈日下焦灼地等待。 汗水顺着他的鬓角不断滴落,浸湿了衣襟,他却连擦都不敢擦一下。 也不知过了多久,仿佛一个世纪那般漫长,那门房才又施施然地走了出来,丢下一句。 “大人让你进去。” 张生如蒙大赦,连忙整理了一下有些散乱的衣冠,跟着一个小厮,穿过重重回廊。 最终,小厮将他引到一处临水的亭台水榭。 只见水榭之中,兵部左侍郎李德律正悠哉游哉地与三位衣着暴露、身姿妖娆的美人围坐对弈,棋盘上的黑白子疏疏落落,显然他的心思并不在棋局之上。 “下官张生,叩见侍郎大人。” 张生不敢抬头,躬身行礼,声音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李德律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只是随意地摆了摆手,示意他一边候着。 那三位美人娇笑着,不时与李德律打情骂俏,莺声燕语。 张生就这么躬着身子,站在一旁,从日影西斜站到双腿发麻,几乎快要支撑不住。 终于,李德律似乎是尽兴了,他懒洋洋地挥了挥手,那三位美人立刻会意,娇笑着款款退下。 水榭中只剩下李德律与张生二人。 第一百零四章 故意要让本官出丑吗 李德律端起手边的香茗,慢条斯理地呷了一口,这才将目光投向早已汗流浃背的张生,淡淡开口。 “张御史不在衙门当值,火急火燎地跑到本官府上,所为何事啊?” 张生心中一凛,连忙再次躬身,声音压得极低。 “回禀侍郎大人,下官……下官奉旨,要与那钟懿一同前往北境朔方……督办军务。” 他小心翼翼地觑了一眼李德律的神色,继续道:“下官是担心,此行路途遥远,北境军情复杂,万一……万一出了什么岔子,惊扰了……惊扰了那钟懿,让他胡言乱语,怕是会……会坏了侍郎大人和……和几位大人的通盘计划啊!” 李德律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原本慵懒的眼神骤然变得锐利,一股寒意瞬间弥漫开来。 他缓缓放下茶杯,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声音平静无波,却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寒意:“张御史,你这是在……威胁本官?” 李德律那一句似笑非笑的问话,缠得张生透不过气来。他觉得自己仿佛坠入腊月的冰窟,连带着牙齿都在打颤。 他很想说不是,但喉咙里像是被塞了一团棉絮,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次日,户部衙门前,晨曦微露。 一辆辆满载粮草的马车早已整装待发,辕马不时打着响鼻,喷出白色的热气。 钟懿一身劲装,清瘦的身影在晨风中显得愈发挺拔。 他仔细核对着最后一批粮草的数目,神色专注而平静。 户部尚书崔文正、侍郎高明,还有几位平日里与钟懿交好的官员,皆立于一旁相送。 日头渐渐升高,已近辰时,预定的出发时刻早已过去,该到的另一位“钦差”却迟迟不见踪影。 崔文正眉头紧锁,望向空荡荡的街角,沉声道:“这张御史,怎的如此慢待军情?” 高明也是一脸不忿,压低了声音。 “要不,本官派人去催一催?” 钟懿抬起头,清澈的目光扫过众人,淡淡一笑,摇了摇头、 “不等了。军情如火,北境将士嗷嗷待哺,耽误不得。” 他翻身上马,动作干净利落,对着崔文正等人一抱拳。 “诸位大人,钟鼎此去,定不辱使命!告辞!” “钟侍郎,保重!” “一路顺风!” 送行众人纷纷拱手,目送着钟懿率领的运粮队伍,如一条长龙般,缓缓驶出京城东门。 约莫午时,骄阳似火。 张生才顶着满头大汗,气喘吁吁地赶到户部门口。 他本以为钟懿会乖乖等着,谁知眼前除了几个洒扫的杂役,竟是空无一人! “人呢?钟鼎呢?!”张生一把抓住一个杂役的衣领,厉声喝问。 那杂役被他狰狞的模样吓了一跳,结结巴巴地回。 “钟…钟大人…他们…他们早就走了……” “走了?!”张生双目圆瞪,一股怒火直冲脑门! 好个钟鼎!竟敢如此藐视本官!他这是故意要让本官在北境军前出丑! 他气得浑身发抖,恨不得立刻追上去,将钟懿揪下来痛打一顿! 但转念一想,自己这般狼狈追去,岂不更是坐实了自己迟到误事? 钟懿虽说心系军情,急于赶路,但考虑到张生这个“同僚”,脚程还是稍稍放缓了些许。 他并非有意为难,只是不愿因一人之故,延误了军机大事。 车队行出京城百余里,在官道上不疾不徐地前进着。 日头偏西,又过了两个时辰。 “嘚嘚嘚……”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自身后传来,由远及近。 尘土飞扬中,一人一骑狼狈不堪地追了上来。马上之人,衣衫不整,发髻散乱,脸上又是汗水又是尘土,正是张生。 他好不容易追上队伍,勒住马缰,那马儿也累得直喘粗气。张生指着队伍前方的钟懿,声嘶力竭地怒斥。 “钟鼎!你好大的胆子!竟敢不等本官,私自出发!你是何居心?故意要让本官出丑吗?!” 他这一路追赶,险些跑死了马,心中早已憋了一肚子火。 钟懿闻声,勒马回身,面色平静。 他原本还想着,既然同为钦差,路上总要相互照应,大家好好配合,完成圣命。 此刻见张生这般胡搅蛮缠,不问情由便恶语相向,他心中的那点耐性也消磨殆尽。 “张御史,”钟懿的声音清冷,不带一丝波澜,“本官与户部同僚,自卯时便在衙门等候。将士们在沙场浴血,粮草早到一日,便多一分胜算,少一分伤亡。张御史为何姗姗来迟,反而质问起本官?” 张生的脸一阵红一阵白,被钟懿一番话堵得哑口无言。 他自然不能说自己是因为在李德律府上受了惊吓,回去后又辗转反侧,这才起晚了。 但他岂肯轻易认错? 眼珠一转,强自辩解道:“本官……本官乃是奉皇命与你一同督办军务!你将本官撇下,便是抗旨不尊!你担待得起吗?!”他这是想用圣旨来压钟懿。 钟懿闻言,嘴角牵起一抹冷冽的弧度,眼神犀利。 “张御史身为监察御史,风闻奏事,乃是天职。若觉下官有何不妥之处,大可回京之后,直接上本弹劾!何须在此与下官饶舌?” “你……”张生被噎得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弹劾?他哪里敢!自己迟到的事情若是被捅到陛下面前,少不得一个“玩忽职守”的罪名! 他色厉内荏,强撑着面子,干咳两声。 “哼!本官……本官大人有大量,不与你这黄口小儿一般见识!” 说罢,便自顾自地打马走到队伍前面,似乎想以此彰显自己的地位。 钟懿懒得理他,心中却已打定主意,此人不堪大用,甚至是个累赘,日后行事,还需多加提防。 车马辚辚,晓行夜宿。 经过了半个多月的跋涉,一路风尘,众人终于抵达了朔方都护府地界。 只是,眼前的景象却让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曾经雄伟的朔方城,此刻城头之上,旌旗变幻,隐约可见北狄兵士往来巡逻,城门紧闭,一副戒备森严的模样。 城外数里,竟已成了北狄的控制范围,不时有小股狄人骑兵呼啸而过,耀武扬威。 “这……这朔方城,竟已成这副模样?” 随行的一名户部官员惊呼出声,满脸的难以置信。 第一百零五章 不知里面唱的是哪一出 钟懿面色凝重,仔细观察着远处的城池。 他摇了摇头,沉声道:“不对,朔方城内,尚有我大渊兵马。只是如今敌众我寡,他们被困城中,无法突围,我等也难以轻易入城。” 他从王三那里审出的情报,北狄主力确有佯攻三城,实则图谋青石关的计划,但朔方城作为北境重镇,狄人也绝不会轻易放过,定然是派遣了精锐围困。 张生听闻城内还有大渊兵马,眼珠子滴溜溜一转,心中顿生一计。 他清了清嗓子,摆出一副顾全大局的模样。 “钟侍郎所言极是!眼下这批粮草乃是将士们的救命之物,万万不可有失!不如这样,本官留在此地,亲自看护粮草,以策万全。钟侍郎你足智多谋,便请你设法进城,将城内兵马带出来,也好与我等汇合,共击狄寇!” 钟懿闻言,心中冷笑,这老狐狸,打的好算盘!让自己去冒险,他倒想得美! 他脸上却不动声色,反而露出一丝赞同的神色,点了点头。 “张御史此言有理。粮草乃军之命脉,确实需要妥善看护。”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戒备森严的朔方城,语气平静:“好,我便走一趟朔方城。” 张生心中一阵狂喜,暗自得意:好小子,算你识相!等你将兵马带出来,到时候谁是指挥,可就由不得你了!他仿佛已经看到自己号令三军,大破狄寇,荣归故里的场景。 钟懿自然不知张生心中龌龊念头,他略作思忖,便带着几名精干的护卫,催马向朔方城门而去。 行至城下,早有北狄哨兵厉声喝止。 钟懿命人呈上自己的身份文书,并言明是奉大渊皇帝之命,前来“宣抚”朔方,并带来“议和”的意愿。 他深知此刻强攻无益,只能智取。 那狄人头目将信将疑,仔细盘问了几句,又见钟懿一行人不过数骑,并无大队兵马跟随,这才命人打开一道城门缝隙,放钟懿等人入内。 沉重的城门缓缓开启。 一踏入朔方城,钟懿的心便猛地一沉! 街道之上,行人寥寥,偶有几个百姓,也是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眼神空洞麻木,宛如行尸走肉。 店铺大多关门闭户,一片萧条破败之景。 然而,与这满目疮痍形成鲜明对比的,却是街角不远处一座戏园子,此刻依旧锣鼓喧天,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隐约还能听到咿咿呀呀的唱腔随风飘来。 那戏园子门脸不大,朱漆木门半敞,几名北狄兵士懒散地倚在门边,身上胡乱裹着抢来的绸缎,与这破败街景格格不入。 咿咿呀呀的唱腔夹杂着胡人粗野的哄笑,从门缝里钻出来,刺得人耳膜生疼。 钟懿眉头微蹙,他按捺住心中的疑虑,脸上却浮现楚好奇,侧头望向那引路的北狄头目,声音平缓。 “军爷,这兵荒马乱的,贵军竟还有雅兴听戏?不知里面唱的是哪一出?” 那北狄头目闻言,咧开大嘴,露出一口焦黄的牙齿,发出一阵粗嘎的哄笑。 “嘿!唱的?唱的正是你们大渊朝的好戏!我们古兰丞相雅兴高,特地请了些你们的‘名角儿’。怎么样,钟大人,有没有兴趣进去开开眼界,瞧瞧我们丞相大人是如何‘宣抚’你们大渊百姓的?” 钟懿心中一凛,面上却依旧平静,只淡淡颔首。 “既是丞相大人雅兴,在下岂敢不从。” 他示意身后护卫稍安勿躁,便跟着那头目,一脚踏进了那所谓的“戏园子”。 一股浓烈刺鼻的胭脂俗粉气味混杂着汗臭、酒气,劈头盖脸地涌了过来,熏得钟懿胃里一阵翻腾。 根本没有什么戏台,眼前是一处被临时清空了桌椅的厅堂,几根劣质的蜡烛在角落里跳动着昏黄的光。 厅堂中央,七八名衣衫单薄、几乎蔽体的平民女子瑟瑟发抖地并排站立,她们的脸上毫无血色,眼神空洞,充满了极致的恐惧与绝望,仿佛一群待宰的羔羊。 而在她们面前,一张铺着虎皮的大椅上,斜倚着一个身形魁梧、满脸横肉的北狄官员。 他穿着一身貂裘,腰间悬着一柄镶嵌宝石的弯刀,正用一双鹰隼般的眼睛,饶有兴致地打量着那些女子,嘴角挂着一抹残忍的笑意。 此人,定是那北狄的古兰丞相了。 引路的北狄头目快步上前,在那丞相耳边低声禀告了几句,还不时朝钟懿这边指指点点。 古兰丞相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只不耐烦地挥了挥手,示意那头目退下,仿佛钟懿等人的到来,不过是几只苍蝇闯入了他的宴席。 他的目光依旧贪婪地在那群女子身上逡巡。 片刻,他似乎玩腻了这种猫捉老鼠般的眼神凌辱,懒洋洋地从腰间摸出一柄寒光闪闪的匕首,“当啷”一声,扔在了那群女子脚下。 “听着,”古兰丞相的声音沙哑而低沉,“你们中间,只能有一个人活着从这里走出去。谁能杀了其他人,谁就能活。本相,就喜欢看你们大渊人自相残杀的戏码!” 他这话一出,那几个女子抖得更厉害了,有几个甚至发出了压抑的呜咽。 钟懿只觉一股怒火从胸腔直冲头顶,他原以为北狄只是凶残,却未料到竟能无耻变态到如此地步! 他踏前一步,声音冰冷如铁。 “丞相大人!我等奉大渊皇帝陛下之命,带着十二万分的诚意前来议和,并非为了观赏这等伤天害理的闹剧!北狄如此行径,究竟是何用意?难道这就是你们的待客之道,这就是你们想要的‘和谈’吗?!” 古兰丞相这才缓缓抬起头,第一次正眼看向钟懿,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浓浓的讥诮。 就在此时,人群之中,一个原本眼神空洞的女子,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猛地扑上前,一把抓起了地上的匕首!她的身体因为恐惧和激动而剧烈颤抖,但握着匕首的手却异常坚定,一双充血的眼睛里燃烧着疯狂与狠厉,死死地盯住了身边的“同伴”! 求生的欲望,在死亡的威胁下,扭曲成了最原始的凶性。 “哈哈哈哈!” 周围的北狄士兵见状,爆发出肆无忌惮的狂笑,仿佛在欣赏一出绝妙的好戏。 第一百零六章 狼群嗜血,欺人太甚 古兰丞相也发出一声得意的冷哼,眼神轻蔑地扫过钟懿,慢条斯理地开口,声音中带着戏谑。 “钟大人,看到了吗?兔子急了尚且知道蹬鹰,更何况是狼群?你们大渊人,也不过如此嘛!” 他这是在将北狄比作狼群,将大渊百姓视作待宰的羔羊,更是在赤裸裸地嘲讽钟懿的天真! 钟懿心头怒火更炽,但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知道,此刻与这疯子硬碰硬,只会让局面更加恶化。他盯着古兰丞相,一字一句,声音冷冽如冰。 “兔子搏命,那是为了求生!可狼群嗜血,却是欺人太甚,天理不容!” “天理?”古兰丞相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猛地坐直了身体,脸上的笑容变得狰狞,“在本相这里,本相的意志,就是天理!动手!快给本相动手!谁要是再磨蹭,本相就让你们全部给那些死鬼陪葬!” 他指着那个握着匕首的女子,厉声催促,眼中闪烁着嗜血的兴奋光芒。 钟懿面色冷沉如水,牙关紧咬。 他知道,再多言语也无法唤醒这群畜生的良知。 他正要开口,用更强硬的手段威胁,哪怕彻底撕破脸皮,也在所不惜! 然而,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那名手持匕首的女子,原本狠厉的目光扫过身边同样绝望的姐妹,又看向高踞上座、满脸残忍的古兰丞相,最后落在了钟懿那双虽然愤怒却依旧清亮的眼眸上。 她眼中疯狂的火焰渐渐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决绝的悲怆。 她一咬牙,手腕一扬,“哐当”一声,那柄匕首竟被她远远地掷了出去,掉落在角落的尘埃里! “呸!”女子朝着古兰丞相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声音虽然沙哑,却透着一股宁死不屈的刚烈,“我们大渊的女儿,就算死,也绝不会为了苟活而相互残杀!你们这些畜生,休想得逞!” 她的话语掷地有声,在这压抑的厅堂内回荡,竟让那些嚣张的北狄士兵一时间也愣住了。 古兰丞相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那张横肉丛生的脸因为极致的愤怒而扭曲,变得铁青一片。他万万没想到,一个在他眼中蝼蚁般的女人,竟敢当众忤逆他的意志! “好!好得很!”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从虎皮大椅上站起,蒲扇般的大手一把抓向离他最近的一个吓得瘫软在地的女子,狞笑道:“既然你们这么有骨气,本相就先拿你开刀,让你们看看反抗本相的下场!” 那女子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眼看就要被古兰丞相粗暴地提起。 “住手!” 钟懿忍无可忍!他身形一晃,右手闪电般探出,竟从身旁一名尚未反应过来的北狄侍卫腰间,“呛啷”一声,抽出了那柄寒光凛冽的长刀! 刀光一闪! 未等古兰丞相反应过来,那冰冷锋锐的刀刃,已经带着一丝血线,稳稳地横在了他粗壮的脖颈之上! “呃……”古兰丞相的狞笑僵在脸上,喉咙里发出一声被扼住的闷哼,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脖颈间那刀刃传来的刺骨寒意和一丝微微的刺痛,死亡的阴影瞬间将他笼罩。 “放了她!”钟懿的声音低沉而冷酷,不带一丝感情,握刀的手稳如磐石。 “保护丞相!” “拿下他!” 周围的北狄士兵瞬间炸了锅,一片惊慌的呼喝声中,“唰唰唰”,数十柄明晃晃的弯刀、长矛齐齐指向钟懿,将他团团围住,杀气腾腾! 戏园之内,死寂如坟。 数十柄雪亮的弯刀长矛,锁定着钟懿,寒气逼人。 古兰丞相脖颈上那一道浅浅的血痕,在昏黄的烛光下分外狰狞,他能感到温热的血珠正缓缓渗出,带来一丝丝粘稠的痒痛,更带来一种久违的、被死亡扼住喉咙的恐惧。 他妈的,这小子是个疯子! 古兰丞相心中暗骂,多久了,多久没人敢这样对他了! 钟懿握刀的手依旧稳如泰山,眼神却掠过那几个抖作一团、面无人色的女子,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讥诮。 “丞相大人,这几位姑娘无半分功名在身。而在下,不过是大渊朝一个微末的从七品翰林院修撰,就算侥幸顶着议和使的虚名,这官阶地位,与您这北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丞相相比,也是云泥之别。” 他顿了顿,刀锋微压,古兰丞相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拿我这条不值钱的贱命,再搭上这几个随时可以再抓来的平民女子,换您尊贵的丞相之躯,您觉得…这桩买卖,划算么?” 钟懿的声音平静,却字字诛心。 他这是在提醒古兰,自己的命不值钱,但古兰的命,金贵得很! 古兰丞相眼皮剧烈地跳动了几下,胸中的暴怒与惊惧交织。 这小子,不仅胆大包天,心思更是玲珑剔透,一眼就看穿了自己绝不会在此地与他同归于尽。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将眼前这小子碎尸万段的冲动,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退!” 那声音嘶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周围的北狄兵士面面相觑,显然对这命令有些迟疑,但丞相的威严仍在,他们不甘地“唰唰”收回了兵刃,只是那凶狠的目光,依旧如狼似虎地钉在钟懿身上。 古兰丞相粗暴地一把推开身边那个几乎吓晕过去的女子,那女子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缩到了墙角。 钟懿这才缓缓将长刀从古兰丞相的脖颈上移开,那冰冷的触感消失,古兰丞相竟下意识地松了口气,后背已是一片冰凉的冷汗。 钟懿并未将刀归鞘,而是反手握住,刀尖斜指地面,姿态依旧透着不容侵犯的警惕。 “在下是带着十二万分的诚意前来,为两国百姓免遭战火涂炭。丞相大人又何必一再用这等手段试探?徒然伤了和气,也显得北狄…太没风度。” “哈哈…哈哈哈哈!” 古兰丞相突然爆发出一阵刺耳的狂笑,他伸出蒲扇般的大手,抹了一把脖子上的血迹,看着指尖的殷红,眼中闪过一丝暴戾。 “好!好一个伶牙俐齿的钟鼎!好一个胆识过人的大渊使臣!本相纵横草原数十载,还是第一次见到你这般年纪,便有如此胆魄与心机的人物!你们大渊朝,倒也不全是些只知吟风弄月的废物点心!” 第一百零七章 此乃不得已而为之啊 钟懿面色不变,对这褒贬不一的“赞扬”置若罔闻。 谈判桌上,情绪是最无用的东西。 “丞相大人过誉了。既然丞相大人觉得在下还算‘有趣’,这试探也该结束了。咱们,是否可以开诚布公,谈谈北狄真正的条件?” 他手中长刀的寒光,依旧在烛火下若隐若现,提醒着古兰,此刻的平静是何等脆弱。 古兰丞相脸上的笑意敛去几分,多了些许凝重与算计。 他踱了两步,虎皮大椅上的褶皱随着他的动作而起伏。 “爽快!本相就喜欢跟爽快人打交道!本相的条件,说来也简单——”他一顿,目光锐利,“青州、登州、莱州,这三座城池的宣抚管理之权,归我北狄!” 钟懿眉头几不可察地轻轻一挑。 哦?只是管理权? 他心中迅速盘算,这与他预想的最坏情况——割让三城,似乎还有些许转圜余地。 “区区三城管理权?”他故作讶异,尾音微微上扬,“我还以为,以丞相大人的胃口,是想要将这三座膏腴之地,直接划入北狄的版图呢。” 古兰丞相闻言,竟长长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一副悲天悯人的神情,仿佛真是个为民请命的仁者。 “唉,钟大人有所不知啊!攻城略地,屠戮生灵,非我北狄本意。我等草原儿女,向往的是水草丰美,牛羊成群。奈何天灾连年,部落困顿,将士们缺衣少食,这才不得不南下就食。” 他捶了捶胸口,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若真要占据城池,刀兵再起,生灵涂炭,我北狄的勇士固然不惧,可那些无辜百姓何辜?” “本相也是实在不忍见千里饿殍,这才退而求其次,只要这三城的管理权,好让我北狄的子民有个喘息之地,能征集些粮草赋税,度过这个寒冬罢了。此乃不得已而为之啊,钟大人!” 这番话说得是情真意切,若非亲眼见过他方才的残暴,钟懿几乎都要信了这老狐狸的鬼话。 钟懿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一丝“恍然大悟”的表情,微微颔首。 “原来如此。丞相大人心怀仁善,体恤万民,这份良苦用心,在下着实佩服。好!这三城管理权,我大渊…原则上可以应下!” 古兰丞相眼中精光一闪,显然对钟懿如此轻易松口感到一丝意外。 钟懿话锋一转,语气变得郑重。 “但是,丞相大人也该知晓,此事干系重大,非同小可。口说无凭,空口白牙的许诺,回了朝廷也难以取信于陛下与百官。“ “必须要有我大渊天子亲笔御批,加盖传国玉玺的正式国书,方能作数。否则,就算今日在下应承了,他日也恐生变故,到时两国再起纷争,岂非你我之过?” 这是应有之意,也是他拖延时间、寻求变数的关键。 古兰丞相眯了眯眼,盯着钟懿,仿佛要从他脸上看出什么破绽。 他自然清楚国书的重要性,只是没想到钟懿答应得这么快,连价码都不怎么还。 “钟大人果然是深明大义之人。国书,自然是必不可少的。”他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只是,本相倒是有些意外,钟大人竟答应得如此…干脆利落。” 钟懿坦然迎上他的目光,嘴角噙着一抹高深莫测的浅笑。 “丞相大人如此快人快语,在下若还推三阻四,岂非显得我大渊毫无诚意?既然在下的诚意已经奉上,那么,丞相大人的诚意,是否也该让我等见识一二?” 古兰丞相闻言,粗犷的脸上露出一丝玩味的笑容,他摸着自己粗硬的胡茬,饶有兴致地打量着钟懿。 “哦?钟大人想要本相拿出什么诚意?金银财帛?还是美女佳酿?只要本相这青州城内尚存的,钟大人尽管开口,本相绝不吝啬!” 钟懿摇了摇头,目光清澈而坚定,带着一丝读书人特有的傲骨、 “金银乃身外俗物,于我而言,不过浮云过眼。至于美女佳酿,”他环视了一眼这破败的戏园,以及那些惊魂未定的女子,“如今这青州城内,怕也难寻真正的太平与佳酿了。” 他微微一顿,眼神陡然变得锐利。 “在下所求的诚意,并非这些。我只要一样东西——贵军驻扎在青州城外,朔方营的那支精锐兵马!” “什么?!”古兰丞相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一股被戏耍的怒火不受控制地从心底喷涌而出,他“霍”地站起身。 “朔方营?!钟鼎,你好大的狗胆!” 古兰丞相须发戟张,声如沉雷。 “你竟敢打我朔方营的主意?!你是想借我北狄的兵,来反制我北狄不成?!” “调走我军精锐,是想为你大渊的援军创造机会,将我等一举歼灭于此地?好!好毒的算计!本相险些着了你这黄口小儿的道!” 朔方营乃是他麾下最为倚重的一支机动力量,战力强悍,钟懿此举,无异于釜底抽薪! 钟懿面对古兰丞相的雷霆之怒,却是面不改色,只是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几分自嘲。 “丞相大人息怒,您真是太高看在下了。借在下一百个胆子,也不敢有此等包天妄想。” 他苦笑一声,摊了摊手,指了指自己身上单薄的文士袍衫。 “在下要朔方营的兵马,并非图谋不轨,只是想请他们护送我等一行,安然返回京城请旨,并在我带着国书返回青州之前,确保此地不会再生波折,确保我那些同僚下属,以及这城中的大渊百姓,能多一分安宁。” 他话锋一转,目光扫过周围那些面色不善、跃跃欲试的北狄兵士,语气中带着一丝“畏惧”。 “毕竟,丞相大人您也看到了,贵军将士…‘骁勇’如此,‘热情’难当。我这一介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若无一支强有力的兵马护送,怕是连这戏园子的大门都走不出去,就会被哪位‘太过热情’的军爷,当作战功给‘宣抚’了去。我别无他求,只求自保,多留一条活路,好为丞相大人取来国书啊!” “小子找死!” “竟敢如此编排我等!” 几名脾气暴躁的北狄军官闻言,顿时勃然大怒,觉得受到了莫大的侮辱,腰间的弯刀“呛啷”出鞘寸许,便要上前理论。 “都给本相住口!” 第一百零八章 本相的耐心,也是有限度的 古兰丞相厉声喝止了部下,他盯着钟懿,脸上的怒容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难明的神色,有惊疑,有审视,甚至还有一丝…诡异的欣赏。 “哈哈哈……”他突然又笑了起来,只是这次的笑声不再那么刺耳,反而带着几分深沉,“钟鼎啊钟鼎,你这小子,当真是…坦诚得有些可爱!好!本相就喜欢你这份不加掩饰的‘小人之心’!” 他一挥手。 “朔方营全数兵马,你休想染指!那是本相的铁卫!但,本相可以调拨你们大渊原本的将士给你,由朔方城原本的将领带队,足以保你一路平安抵达长安,也足以让本相放心,你不会在路上耍什么花样,更能替本相看好你,免得你一去不回!” 钟懿心中念头急转,五百精骑,虽不如整个朔方营,但作为护卫和筹码,也聊胜于无了。 他正要开口,古兰丞相却抢先一步,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寒刺骨的杀意。 “但是,钟大人,本相的耐心,也是有限度的!”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七日!本相只给你七日时间!”古兰丞相伸出蒲扇般的大手,屈起两指,只留下五根狰狞的手指对着钟懿。 “从你离开朔方之日算起,七日之内,你必须带着盖有大渊传国玉玺的正式国书,回到本相面前!若是七日之后,本相见不到国书,又或者,本相发现你胆敢有半分欺瞒哄骗……” 他猛地凑近钟懿,那双浑浊而暴戾的眼睛死死锁住钟懿,嘴角咧开一个残忍无比的弧度,一字一顿。 “这青州城内外的所有大渊子民,无论男女老幼,有一个算一个,本相会让他们全部——为你的愚蠢和拖延,付出最惨痛的代价!本相会亲手点起一把冲天大火,将这青州城,连同他们所有人,烧成一片焦土,用他们的骨灰,来祭奠我北狄南下的战旗!你,可曾听得清楚明白?!” 七日,生死一线! 钟懿深吸一口气面上却古井无波,缓缓点了点头。 “丞相大人一言九鼎,在下自然信守承诺。七日之内,国书必到。否则,钟某项上人头,任凭处置。” 没有丝毫惧色,仿佛那屠城之言,不过是寻常谈资。 这份镇定,让古兰丞相眼底的暴戾微微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更为深沉的审视。这小子,是真不怕死,还是另有倚仗? “好!有胆色!”古兰丞相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赞许,随即扬声喝道:“来人,将于德年带上来!” 片刻之后,两名北狄兵士粗暴地推搡着一人踉跄入内。 那人浑身浴血,衣衫褴褛处可见翻卷的皮肉和深可见骨的伤口,显然是受过酷刑。 他发丝凌乱,沾满了血污与尘土,却依旧竭力挺直着那伤痕累累的脊梁,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如同濒死的饿狼,死死盯着古兰,充满了不屈的仇恨。 “于德年,朔方城守将,”古兰丞相略带戏谑地介绍,目光却紧锁着钟懿的反应,“如今,也是本相的阶下囚。” 于德年转头,当他看清与古兰对峙而立,却毫发无伤,甚至衣冠相对整齐的钟懿时,那双充斥着仇恨的眸子骤然一缩,随即爆发出不可置信的怒火。 “你是大渊官员?!你…你这狗汉奸!你竟敢与北狄鞑子同流合污?!我大渊的脸面,都被你这无耻之徒丢尽了!” 他声音嘶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迸出来的,充满了被背叛的绝望与愤怒。 钟懿面色微沉。 这于德年,是真忠烈,还是古兰这老狐狸故意安排的一出戏? 他此刻,竟有些分辨不清。 若真是忠勇之士,此刻这般辱骂,倒也情有可原。 古兰丞相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对着那两名兵士抬了抬手:“给他松绑。” 他倒要看看,这于德年,又能掀起什么风浪。 绳索刚一解开,于德年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一般晃了晃,却在下一瞬,眼中凶光暴涨,积蓄的恨意如火山般喷发!他一声怒吼,身体如离弦之箭,用尽全身力气,一记夹杂着无边愤恨的铁拳,直捣古兰丞相的面门! “狗贼!拿命来!” 这一拳,凝聚了他所有的屈辱与仇恨,势要与这北狄的头领同归于尽! 电光火石之间! “住手!” 钟懿眼神陡然一厉,不待众人反应,已然横跨数步,手臂一探,精准无比地扣住了于德年挥出的手腕。 那力道之大,竟让于德年这等久经沙场的悍将也难以寸进! “你?!”于德年手腕剧痛,更让他心痛的是钟懿的阻拦。 他双目赤红,瞪着钟懿,额上青筋暴起,嘶吼道:“你也是大渊子民!怎能助纣为虐,与这帮豺狼为伍?!你对得起青州的父老乡亲吗?!” 他心中悲愤交加,原以为此人或许有什么苦衷,此刻见他竟出手保护北狄丞相,最后一丝幻想也破灭了。 钟懿扣着于德年的手腕,面沉如水,迎着他那几乎要喷出火来的目光。 “于将军,钟某奉皇命,前来与北狄和谈,以止兵戈,救万民于水火。此事关乎国体,关乎无数大渊百姓的性命,还请将军莫要意气用事,坏了陛下的大事!” “皇命…和谈?”于德年神色一僵,眼中的怒火与杀意渐渐被茫然和绝望所取代。 他征战沙场多年,岂能不知“皇命”二字的分量 ?难道,朝廷真的要…他手臂一软,那股搏命的力气仿佛瞬间被抽空,颓然垂下。 完了,连朝廷都放弃了吗? 他心中一片冰凉。 钟懿这才松开手,转向古兰丞相,语气平静无波。 “丞相大人果然信人,说到做到。钟某自然也会信守承诺,七日之内,国书必达。如今,在下便要启程了,就不劳丞相大人相送。” 他微微颔首,姿态不卑不亢。 古兰丞相深深看了钟懿一眼,又扫过那失魂落魄的于德年,眼中闪过一丝莫名的光芒,点了点头。 “好,本相静候佳音。”他对着身边的亲兵吩咐,“将看押的那些大渊降卒,拨一半给于将军带回营中看管。” 而后,他对着钟懿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钟大人,慢走,不送。” 第一百零九章 我们可以打回去了! “丞相!” 几名北狄军官面露不解,一人忍不住上前低声进言。 “那于德年对我等恨之入骨,您将兵士交予他,万一他在城中煽动降卒,袭杀我等巡逻兵士,如何是好?” 古兰丞相闻言,脸上的笑容却变得意味深长,他拍了拍那军官的肩膀,压低了声音,语气中带着一丝老狐狸般的狡黠。 “他若安分,自然最好。他若不安分…那岂不是更好?” 那几名军官先是一愣,随即似有所悟,眼中露出敬畏与残忍交织的神色。 青州城外,官道之上。 张生焦灼地来回踱步,不时望向那紧闭的城门,心中七上八下。 “来了!来了!”一名眼尖的家丁突然高呼。 张生抬头,只见一队骑士自城门内缓缓而出,为首一人,青衫依旧,正是钟懿!而他身后,竟还跟着数百名甲胄鲜明、杀气腾腾的北狄骑兵! 张生一颗心几乎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他原以为钟懿能平安脱身已是万幸,万万没想到,竟真的带回了“援军”? 而且,钟懿看起来毫发无伤,神色自若! 他三步并作两步迎了上去,声音都带着颤抖。 “钟…钟大人!您…您没事吧?这…这些是…” 惊愕之情,溢于言表。 钟懿翻身下马,对着张生微微一笑:“幸不辱命。” 他侧过身,指着身后那位同样下马,却依旧神情复杂、带着几分戒备与审视的于德年,沉声介绍:“这位是朔方城守将于德年将军。” 于德年目光扫过张生,又落在他身后不远处那数十辆装得满满当当的粮车之上,先是一怔,随即那双黯淡无光的眸子里,爆发出难以置信的狂喜! “粮草!这…这么多粮草?!” 他声音嘶哑,却透着一股绝处逢生的激动,抓住钟懿的胳膊,指着那些粮车,又望向不远处的青州城,眼中重新燃起了熊熊烈火。 “钟…钟大人!有这些粮草,有我朔方营的残部,我们…我们可以打回去了!我们可以把这些狗娘养的北狄鞑子,赶出青州!赶出大渊!” 钟懿见他状若疯魔,眉头倏地一紧,沉声喝断:“于将军,冷静!” 那股劫后余生的激动与复仇的火焰依旧在于德年眼中燃烧,但他看着钟懿那双深邃平静的眸子,心头那股沸腾的血气,竟也稍稍平复了些许。 是啊,眼前这年轻人,孤身入险境,不仅全身而退,还带回了救命的粮草与北狄精骑,绝非寻常人物。 自己,似乎是有些失态了。 另一边,张生也从那巨大的震惊中缓过神来。 钟懿不仅没死,没缺胳膊少腿,甚至还“拐”回来一支北狄骑兵,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他最初的惊喜过后,那颗七上八下的心总算落回了肚子里,但旋即,一丝狐疑与戒备爬上了他的心头。 这钟懿,到底在北狄人面前许了什么好处? “哼,”张生按捺下心中的波澜,嘴角却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讥诮,目光在钟懿和那五百北狄骑兵身上来回扫视。 “这位钟大人,如今可是了不得。怕不是要带着于将军这朔方城的精锐,直奔那什么青石关去耀武扬威了吧?至于这青州、登州、莱州三城的百万百姓,就让他们自生自灭,给钟大人您腾地方?” “什么?!”于德年面色陡然大变,霍然转向钟懿,眼中刚刚压下的怒火与不解再次喷薄而出。 “钟大人!你……你此言当真?你明明亲眼见过朔方城内是何等的人间炼狱!那些北狄鞑子是如何屠戮我大渊子民的!青石关远在千里,如今更是音讯全无,是死是活尚不可知!眼下最要紧的,难道不是这三城百万生灵的性命吗?!” 他声音嘶哑,充满了痛心疾首的质问。 朔方城的惨状历历在目,他无法想象钟懿会做出如此冷血的决定。 张生在一旁连连点头,仿佛找到了知音。 “于将军所言极是!我等皆是凡夫俗俗,不懂什么国家大义,只知晓这城中的百姓,多活一个是一个!” 钟懿眉头紧锁,只觉得额角青筋突突直跳。 这张生,看似粗鄙,却是个煽风点火的好手! 他心中暗骂,此刻当真是骑虎难下,进退维谷。 救三城百姓,意味着要与古兰撕破脸,那所谓的“国书”便成了泡影,自己项上人头不保是小,京城若无准备,大渊朝廷震怒之下,青州百姓恐怕会迎来更惨烈的报复。 可若真如张生所言,放弃三城百姓,直奔青石关……那他钟懿,与禽兽何异? 这简直就是个电车难题,无论怎么选,都是错,都要牺牲一方!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下心中的烦躁。 “钟大人!”于德年见他不语,更是焦急,上前一步,几乎要抓住他的衣袖,“时不我待啊!城内的北狄鞑子可不会给我们从容商议的时间!多耽搁一刻,便有无数百姓要遭殃!” 钟懿被他这一催,脑中那根紧绷的弦反而蓦地一松,一道灵光如闪电般划过! 他抬眼,看向于德年,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芒,语气却是一缓。 “于将军所言,亦是不无道理。” 嗯?于德年和张生皆是一愣,没想到钟懿会突然松口。 只听钟懿继续缓缓开口。 “既然如此,你我双方各执一词,皆是为了大渊,为了百姓。不如,我们便寻个地方,好好商议一番,如何拿出一个两全之策。” 于德年闻言,面上的焦躁稍缓,重重点了点头。 “好!只要是为了青州百姓,末将无有不从!” 钟懿心中微定,当即下令:“传令下去,随我来的将士,与于将军麾下朔方营将士,便在青州城外十里处寻地安营扎寨,不得扰民,违令者斩!” 很快,一处临时的营地便搭建起来。 于德年与张生果然不再纠缠钟懿,两人凑到一张简陋的行军地图前,开始激烈地讨论起来。 “依我之见,当务之急,是摸清城内北狄兵力部署……”于德年指着地图。 第一百一十章 胜利的曙光 张生连连点头。 “不错!他们人多,我们人少,硬拼不得,须得各个击破,先剪除其羽翼……” 两人越说越是投机,仿佛已经看到了胜利的曙光。 钟懿看着他们热火朝天的样子,嘴角微不可察地牵了牵,悄然后退几步,便准备转身离开。 “钟大人!” 于德年何等警觉,立刻察觉到他的动静,回头,目光如电,“你这是要去何处?” 钟懿脚步一顿,脸上露出尴尬与痛楚,手不自觉地捂住了小腹,苦笑道:“这个……实不相瞒,方才在北狄营中,许是吃了些不干净的东西,腹中……腹中有些翻江倒海,急需往茅厕一行,还望于将军见谅。” 于德年眉头微蹙,打量了他几眼,见他面色确实有些发白,不似作伪,便点了点头。 “人有三急,钟大人自便。” 随即,他对着旁边一名朔方营的小兵一摆手,“你,陪钟大人去一趟,照应着点。” 那小兵立刻应声:“是,将军!” 钟懿心中暗道一声“老狐狸”,面上却不动声色,对着于德年拱了拱手,便在那小兵的“陪同”下,向着临时搭建的茅厕走去。 一盏茶的功夫后,钟懿在那小兵略显不耐的目光中,捂着肚子,面色更加苍白地从茅厕里挪了出来。 “钟大人,您……还好吧?”小兵见他额头渗汗,迟疑地问了一句。 钟懿有气无力地摆了摆手,声音虚弱:“不行……还是……还是难受得紧。怕是……怕是得了急症,得寻个大夫来看看才好。”他一边说着,一边身子都有些摇晃,仿佛随时都要倒下。 于德年与张生听到动静,也走了过来。见钟懿这副模样,于德年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打消了。若是装病,何至于此? “来人!”于德年立刻扬声,“速去左近寻个靠谱的大夫来!快!” 他手下兵士得令,飞奔而去。 不多时,一个背着药箱,山羊胡子微颤的老大夫被请了过来。 老大夫替钟懿搭了脉,又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捋着胡须沉吟。 钟懿在他诊脉时,便用微不可闻的声音,夹杂着呻吟,断断续续地“描述”着自己的“病情”:“腹中绞痛……时而如火烧……时而又觉寒凉……上吐下泻……浑身无力……大夫,可有……可有燥湿止泻,兼能……兼能驱寒除邪之猛药?” 他刻意将症状引向某些特定的药材。 那老大夫听着他的描述,又结合脉象,沉吟片刻,点了点头:“嗯……观大人脉象虚浮,舌苔白腻,确是寒湿入体之症,兼有积食化热之象。老朽这里,倒是有几味药材,或可对症。” 说罢,他打开药箱,取出纸笔,刷刷点点写下了一个药方。 钟懿眼角余光瞥去,只见药方上赫然写着:石硫磺、焰硝、燥湿散……等字样。 成了! 钟懿心中一块大石落地,脸上却依旧是一副痛苦不堪的神情,对着老大夫连声道谢:“有劳……有劳神医了……” 钟懿接过那张写满“救命良药”的方子,心中冷笑,面上却是一副感激涕零、虚弱不堪的模样,由人扶着,颤巍巍地回了临时营帐“歇息”。 他前脚刚进帐,后脚帐外便传来了于德年与张生压低了却依旧难掩兴奋的争论声。 “不能再等了!趁着夜色,北狄狗贼防备松懈,咱们杀他个措手不及!”于德年声音嘶哑,却透着一股孤注一掷的狠厉。 张生连声附和。 “没错!于将军所言极是!钟懿那小子磨磨蹭蹭,指不定安的什么心!咱们自己干!” 他二人,竟是片刻都等不及,已然商议妥当,要趁夜奇袭青州城内的北狄驻军! 钟懿猛地掀开帐帘,身形笔直,哪里还有半分病容。他几步跨到二人面前,目光如冰,声音更是冷得掉渣:“两位,是疯了不成?” 于德年与张生正说得热血沸腾,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一喝,皆是一怔。 “你们有多少人?北狄大军又有多少人?就凭这点残兵败将,去给人家塞牙缝吗?!”钟懿语气森然,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冰棱子。 张生脖子一梗,被钟懿那洞悉一切的眼神看得有些发毛,但嘴上却不肯输了气势,唾沫横飞:“哼!钟大人金尊玉贵,自然是怕死的!我张生活了这几十年,烂命一条,能拉上几个北狄鞑子垫背,值了!总好过某些人,畏畏缩缩,只会在后方摇唇鼓舌!” 他这话,分明是冲着钟懿来的,尖酸刻薄,不留情面。 于德年此刻也是双目赤红,显然被复仇的火焰烧昏了头。 他重重点头,瓮声瓮气地接道:“钟大人,你莫要小瞧了我朔方营的弟兄!某虽被囚数日,但对城内北狄军的布防、巡逻规律,早已摸得一清二楚!他们看似人多,实则分散各处,只要我们出其不意,攻其不备,集中兵力,逐个击破,至少有八成胜算!” 他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仿佛胜利已唾手可得。 八成胜算?钟懿心中冷笑,这于德年怕不是被关傻了,真以为北狄人是泥捏的? 然而,钟懿面上却只是略一沉吟,那深邃的眸子在二人身上转了一圈,随即点了点头,语气平静得有些诡异。 “好。既然于将军如此有把握,那便请将军打这个头阵。” 他竟然答应了?! 于德年大喜过望,正要应下。 “慢着!”张生眉头紧锁,抢先一步,脸上带着几分不服与算计。 “于将军勇则勇矣,但这偷袭之事,非同小可,须得周密布置!某不才,对这青州城的地形,比于将军更为熟悉,这指挥调度之权,理应交由我来!” 他这是想抢功,也想将主动权握在自己手里。 钟懿看着他那副急不可耐的模样,心中暗骂一声“蠢货”,面上却露出一丝无奈,摆了摆手。 “也罢,也罢。既然张先生如此有信心,那这调兵遣将的重任,便交予你了。我……我还有些东西需要准备,就不掺和你们的军机大事了。” 说罢,他转身便要离开,仿佛对这所谓的“奇袭”已然失去了兴趣。 第一百一十一章 你的愿望,很快就可以达成 于德年与张生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一丝疑惑。 这钟大人,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还要准备什么? 但眼下箭在弦上,两人也顾不得深究,很快便又凑到一起,对着那简陋的地图指指点点,兴奋地商议起具体的行动细节,唾沫星子横飞。 钟懿回到自己的营帐,嘴角勾起一抹无人察觉的冷笑。 他从怀中摸出那张“药方”,又从随身携带的一个不起眼的小包裹里,取出几样零碎物件。不多时,帐内便传出一阵叮里当啷的轻微敲打声,还夹杂着细密的研磨声。 约莫半个时辰后,钟懿深吸一口气,看着眼前几个黑乎乎、不起眼的铁疙瘩,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满意的笑容。 他唤来一名心腹小兵,正是之前“护送”他去茅厕的那位。 “这些东西,”钟懿指着那几个铁球,声音压得极低,“你给老子贴身藏好,片刻不能离身!睡觉也得抱着!若是出了一丁点差池,或者让它们离开你的身体超过三尺,咱们所有人,都得尸骨无存,化为飞灰!听明白了没有?!” 那小兵被钟懿眼中从未有过的凛冽杀气骇得一哆嗦,低头看着那几个貌不惊人的黑铁球,怎么也想不明白这玩意儿怎会有如此恐怖的威力。 但他不敢多问,只连连点头,将那几个铁球小心翼翼地揣入怀中,紧紧捂住。 夜色如墨,朔风渐起。 青州城墙的轮廓在黑暗中若隐若现。 两支装备简陋、却杀气腾腾的队伍,在于德年和张生的分别带领下,如同两股暗流,悄无声息地朝着预定的城墙薄弱处摸去。 于德年一马当先,眼中燃烧着复仇的火焰。 张生则在队伍中后段,不时紧张地四下张望,指挥着手下压低身形。 在他们身后约莫百步之外,钟懿带着那名怀揣“宝贝”的小兵,以及寥寥数人,如鬼魅般缀行。他双手负后,神色冷峻,望着前方那两拨躁动的人影,嘴角噙着一丝莫名的意味。 突然,他抬手,轻轻一挥。 那几名手下会意,也悄然跟了上去,与前方的队伍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张生似有所觉,回头望了一眼,正看到钟懿那模糊的身影。他心中一动,忍不住发出一声嗤笑,声音不大,却足以让附近的人听见。 “哟,我还当钟大人今夜要高枕无忧,睡个安稳觉呢!” 言语间,满是讥讽与不屑。在他看来,钟懿此举,不过是想在事后分一杯羹罢了。 钟懿的脸庞在夜色中更显冷淡,他目光幽幽,仿佛能穿透黑暗,落在张生那略显肥胖的背影上,声音平缓,却带着一丝令人不寒而栗的寒意。 “张先生想要睡个安稳觉么?莫急,你的愿望,很快就可以达成了。” 张生被钟懿那冰冷刺骨的话语激得浑身一颤。他转过身,一张脸涨得通红,手指几乎戳到钟懿的鼻尖。 “姓钟的!你什么意思!?” 他眼中怒火熊熊,恨不得将钟懿生吞活剥。 这小子,从见面开始就阴阳怪气,如今更是口出狂言,简直不把他放在眼里! “张先生息怒,息怒!” 于德年连忙上前,一把拉住暴怒的张生,另一只手则对着钟懿拱了拱,脸上堆起几分僵硬的笑容。 “钟大人,张先生也是心系青州安危,言语间若有冲撞,还望海涵。眼下大敌当前,咱们可不能自乱阵脚啊!” 他这番话看似公允,实则是在和稀泥。 他心中暗自冷笑,这两个蠢货,斗吧,斗得越厉害越好,正好方便他行事。 钟懿嘴角微扬,似笑非笑,那深邃的眸子在夜色中闪烁着莫测的光。他轻轻拂开张生指着自己的手,语气平淡,却带着一股居高临下的意味。 “于将军说的是。看在于将军的面子上,这次便算了。” 他那轻描淡写的态度,仿佛张生的怒火只是跳梁小丑的滑稽表演,根本不值一提。 这份从容,让于德年心中也暗自嘀咕,这小子,难道真有什么后手不成? “算了?!”张生哪里受得了这般轻视,瞬间炸毛,“姓钟的,你少在这里装腔作势!有本事,咱们刀枪底下见真章!别以为仗着几分口舌之利,就能在这里指手画脚!” 他胸膛剧烈起伏,显然是气得不轻,恨不得立刻与钟懿分个高下。 在他看来,钟懿不过是个仗着身份的文弱书生,真动起手来,定不是自己的对手。 “够了!”于德年脸色一沉,低喝一声,他目光锐利地扫过二人,压低了声音,语气凝重,“再吵嚷下去,是想把北狄的巡逻队都招来吗?!到时候大家都得玩完!” 他这话一出,张生纵然心中不忿,也只能悻悻地闭上了嘴,狠狠瞪了钟懿一眼,鼻孔里喷出两道粗气。 他心中暗骂,若不是看在于德年还有些用处,他早就发作了! 四周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夜风吹过荒草的呜咽声。 于德年见状,这才缓和了神色,目光转向前方黑沉沉的青州城墙,眼中闪过一丝诡秘的光芒。 “二位不必争执。某家被囚禁在城中之时,并非全然虚度。北狄鞑子看似防守严密,实则百密一疏。我知道这朔方营旧址附近,有一段围墙,因年久失修,又兼地势隐蔽,防御最为薄弱。只要我们找到那里,便能轻易破开缺口,潜入城中!” 张生一听这话,方才的怒气顿时消散大半,眼中重新燃起兴奋的光芒。他瞥了一眼于德年,脸上露出一丝得意之色,仿佛这功劳也有他的一份。 “哼,于将军说的轻巧!若不是我等当机立断,决定夜袭,纵使你知道那处薄弱点,又有什么用?钟大人还指望着用他那三寸不烂之舌,说服古兰老贼拱手让出青州不成?” 钟懿闻言,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唇边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冷笑。 “是啊,张御史所言极是。若非有张御史这般深谋远虑,当机立断,我等此刻,怕是还在营帐中枯坐,哪里能有这般‘顺利’的机会。” 第一百一十二章 他竟然……是奸细! 张生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不知为何,他总觉得钟懿这话听着有些不对劲,那笑容也让他心里有些发毛。 但转念一想,自己与于将军联手,兵强马壮,又有内应指路,此番奇袭定能成功,到时候功劳簿上,自己定是浓墨重彩的一笔。 想到这里,他便将那丝疑虑抛诸脑后,只当是钟懿在故弄玄虚。 于德年不再多言,当先引路,一行人借着夜色的掩护,小心翼翼地朝着他所说的那处城墙摸去。 不多时,众人便来到一处相对偏僻的墙段。 此处果然如于德年所言,墙体显得有些残破,周围也无甚巡逻兵卒的踪迹。 于德年示意手下几名精壮士卒上前,低声吩咐了几句。 那几名士卒领命,从随身携带的工具中取出撬棍铁镐,对着墙根处一阵捣鼓。 夜色中,只听得一阵细微的碎石剥落声和泥土松动的声音。 片刻之后,在一阵压抑的低呼声中,那看似坚固的城墙,竟真的被他们轻而易举地掏出了一个可供一人弯腰通过的洞口! “成了!”张生见状,脸上顿时乐开了花,眼中闪烁着贪婪与兴奋的光芒。 他仿佛已经看到自己立下奇功,加官进爵,衣锦还乡的场景。他压低声音,却难掩激动。 “弟兄们,随我杀进去!取下古兰老贼的狗头,为死去的袍泽报仇雪恨!” 说罢,他迫不及待地一挥手,率先弯腰钻进了那洞口,身后数十名亲信也紧随其后,鱼贯而入。那急不可耐的模样,仿佛生怕功劳被别人抢了去。 于德年并未立刻跟进,而是转头看向钟懿,脸上带着一丝莫名的笑意,那笑容在昏暗的火把光芒映照下,显得有些诡异。 “钟大人,请吧。您智计过人,这头功,理应由您来取。” 钟懿负手而立,脸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神情。他微微一笑,那笑容如同寒潭一般深不可测。 “于将军客气了。将军身先士卒,浴血奋战,这份功劳,钟某可不敢贪。还是于将军先请,钟某也好为将军殿后,以防不测。” 于德年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眼底深处闪过一丝阴霾。 这小子,滑不溜手,滴水不漏。他哈哈一笑,试图掩饰自己的异样。 “钟大人说笑了。既然如此,那便由于某为钟大人开路!” 说罢,他不再迟疑,对着钟懿一抱拳,也转身钻进了洞口。他手下的朔方营残部,也紧随其后,消失在黑暗之中。 钟懿看着他们消失的背影,嘴角的弧度愈发冰冷。 他没有立刻行动,而是静静地等待了片刻,直到最后一批人马也进入了洞口。 他这才不紧不慢地整理了一下衣袍,对着身后那名怀揣铁球的小兵使了个眼色,声音低沉而清晰:“跟紧了。” 说罢,他深吸一口气,弯腰钻入了那漆黑的洞口。 一种难以言喻的压抑感扑面而来,仿佛踏入了一个精心布置的猎场。 就在钟懿率领的最后一批人马刚刚踏入城内,立足未稳之际—— “哗啦啦——” “唰唰唰——” 变故陡生! 刹那间,四周火把齐明,将这片区域照得如同白昼! 原本漆黑一片的街道两旁,屋顶之上,不知何时竟已密密麻麻站满了身披甲胄、手持利刃的北狄士兵! 他们手中的钢刀在火光下闪烁着森然的寒芒,一支支冰冷的箭矢已经搭在弓弦之上,箭头直指刚刚入城的钟懿等人! 一个巨大的包围圈,已然形成! 瓮中捉鳖!喊杀声四起,刀光剑影晃得人睁不开眼! “这……这是怎么回事?!” 张生正带着手下在前方探路,准备大展拳脚,却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魂飞魄散。 他看着周围那些如狼似虎的北狄士兵,看着那些黑洞洞的箭簇,脸上的狂喜之色瞬间凝固,转而被无尽的恐惧和不敢置信所取代。 他声音颤抖,几乎不成调。 “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于将军,于将军!这是怎么回事?!” 他怎么也想不明白,为何自己精心策划的奇袭,会变成一场自投罗网的闹剧! 他感觉自己的腿肚子都在打颤! “哈哈哈哈哈哈——” 一阵得意张狂的笑声从前方传来,人群分开,一名身着锦袍,面容阴鸷的中年男子在众人的簇拥下缓缓走出,正是北狄丞相古兰! 他身后,跟着几名北狄大将,一个个面带狞笑,看着包围圈中的钟懿等人,如同看着一群待宰的羔羊。 古兰的目光越过惊慌失措的张生,直接落在了队伍后方,神色依旧平静的钟懿身上。他眼中闪烁着猫戏老鼠般的戏谑与快意,抬手一指:“于德年,上前来。” 话音未落,只见人群中,本该与张生一同在前方的于德年,竟缓缓走出,来到了古兰的身侧,对着古兰恭敬地行了一礼。 这一幕,如同晴天霹雳,狠狠劈在了张生和所有大渊士兵的心头! 于德年……他竟然……是奸细! 张生只觉得眼前一黑,差点栽倒在地。他指着于德年,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终于明白钟懿那句“顺利”是什么意思了! 古兰满意地看了一眼垂手侍立的于德年,随即转向钟懿,脸上的笑容愈发得意,声音中充满了报复的快感。 “钟懿啊钟懿,本相倒是想问问你,被人出卖,被人欺骗的滋味,如何啊?” 然而,钟懿的反应却大大出乎了他的意料。 面对这必死之局,面对这赤裸裸的背叛,钟懿的脸上非但没有丝毫慌乱,反而依旧平静如水,甚至,那双深邃的眸子中,还带着一丝淡淡的讥诮。 他早就在怀疑于德年了。 从古兰轻易答应放出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的于德年,到于德年那看似合理的引路,再到那过于轻易被打破的城墙,处处都透着不合常理的诡异。 只是,他没想到,古兰为了演这场戏,竟然连自己的心腹大将都舍得拿出来当诱饵。 这老狐狸,果然够狠。 第一百一十三章 咱们也算是扯平了 钟懿冰冷的目光扫过于德年那张毫无愧色的脸,随即转向古兰,语气淡漠。 “丞相大人果然好手段。钟某用假意和谈骗了丞相一次交还钟某朔方城残兵,丞相大人便用一个假降的于德年,骗了钟某入此绝地。如此说来,咱们也算是扯平了,两不相欠。” “胡说八道!”古兰被钟懿这番话气得勃然大怒,脸上的得意之色瞬间被狰狞所取代。 他原本以为钟懿会惊慌失措,会痛哭流涕,却没想到这小子死到临头还敢嘴硬! 更让他愤怒的是,钟懿竟然将他精心策划的诱捕,与之前那所谓的交还残兵旧部相提并论!在他看来,钟懿索要要残兵,不过是缓兵之计,而他古兰,才是真正的猎手! “什么朔方城的残兵旧部!那不过是你这黄口小儿的痴心妄想!本相何时答应过你那些狗屁条件?!”古兰厉声咆哮,唾沫横飞,“今日,你和这些残兵败将,一个都别想活着离开青州城!” 古兰那张因暴怒而扭曲的脸庞,在火光下显得格外狰狞可怖。他胸膛剧烈起伏,唾沫星子几乎喷到钟懿的脸上。 “黄口小儿,颠倒黑白!明明是你先用缓兵之计,诓骗本相!若非本相察觉得快,派人追查,还真当你大渊是什么求和的善类!你们那狗屁朝廷,根本就没想过议和!” 他觉得自己被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耍了,这份屈辱感比战场上的失利更让他难以忍受。 他才是布局者,他才是掌控一切的猎人,岂容猎物反客为主! 钟懿却仿佛没看到他眼中的杀意,反而露出一丝无奈,轻轻叹了口气,那模样,倒像是古兰在无理取闹。 “丞相大人息怒。既然你也使了诈,我也用了计,大家各凭本事,如今真相大白,也算是扯平了。依我看,不如就此作罢,我们也好早些离开这青州城,免得扰了丞相大人的清静。” “哈哈哈哈!”古兰怒极反笑,笑声尖锐刺耳,充满了嘲弄与残忍,“走?钟鼎,你是不是还没睡醒?看看你周围!看看这些弓箭,这些钢刀!你们如今已是本相的瓮中之鳖,网中之鱼,还想走?简直是痴人说梦!” 他猛地一挥手,四周的北狄士兵齐齐踏前一步,兵刃相击发出铿锵之声,杀气瞬间弥漫开来,压得人喘不过气。 张生早已吓得魂不附体,两股战战,几乎要瘫软在地。 他听着钟懿还在那里不咸不淡地挑衅古兰,一颗心简直提到了嗓子眼,汗珠子如同断了线的珠子般从额角滚落。 他哆哆嗦嗦地扯了扯钟懿的衣袖,声音细若蚊蚋,带着哭腔。 “钟……钟大人……少……少说两句吧……好汉不吃眼前亏啊……” 在他看来,钟懿这完全是在自寻死路,还要拉上他们一起陪葬! 这北狄丞相分明已经动了真怒,再这么下去,他们连囫囵尸首都留不下! 钟懿微微侧首,眼角的余光瞥见张生那张惨无人色的脸,唇边却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目光重新投向古兰。 “丞相大人说钟某先欺骗?那当初北狄铁蹄肆虐青州,屠戮手无寸铁的百姓,将他们如同猪狗般肆意折磨取乐之时,丞相大人怎么不说,是你们先将他们视作俎上鱼肉呢?” 古兰脸上的狞笑微微一滞,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他盯着钟懿,半晌,忽然又是一阵冷笑,只是这次的笑声中,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钟鼎啊钟鼎,你这张嘴,倒是比你手下那些残兵败将的刀剑要厉害得多。虽然你欺骗了本相,但本相……倒有几分欣赏你的胆色和这份急智。” 他话锋一转,语气中带着一丝居高临下的施舍。 “这样吧,你若肯弃暗投明,归顺我大狄,本相可以既往不咎。以你的才智,在我王帐下,封侯拜将亦非难事,总好过跟着那腐朽的大渊朝一同覆灭,如何?” 他心中盘算着,此子若能为己所用,将来必是一大助力。 即便不能,临死前戏耍一番,也能消解心头之恨。 于德年站在古兰身后,听到这话,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 他原以为自己献上青州城防,引君入瓮,乃是奇功一件,却不想在古兰眼中,自己竟连这个年轻人都不如! 钟懿眉头轻轻一挑,似笑非笑地看着古兰。 “哦?丞相大人如此慷慨?那钟某若想在归顺之前,先取了于将军的项上人头,为那些屈死的朔方营兄弟们讨个公道,不知丞相大人可允?” 他说话间,目光若有若无地瞟向于德年,那眼神,冰冷得像要将人冻结。 “哈哈哈,有何不可?”古兰看也没看身后的于德年一眼,大手一挥,显得极为豪爽。 “区区一个于德年,反复无常的小人罢了,杀了便杀了!你若真心归顺,便是本相的自己人,这点小事,何足挂齿!” 于德年浑身剧烈一颤,如遭雷击,满是难以置信。 他为北狄卖命,出卖同袍,背叛国家,换来的竟是这般弃如敝履的下场!古兰的这番话让他遍体生寒。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发现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原来,他所以为的“功臣”,不过是人家随时可以丢弃的垃圾! 不等面如死灰的于德年有所反应,古兰的目光又转向了瑟瑟发抖的张生,脸上带着一丝猫戏老鼠般的笑容。 “这位大人,想必也是个聪明人。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事。大渊气数已尽,何苦为其殉葬?若你肯归顺我大狄,本相保证,你在大渊得不到的荣华富贵,在我大狄,唾手可得!届时,你便是人上之人,岂不快哉?” 他料定这张生贪生怕死,定会屈服。 张生此刻的脸色,比那纸糊的灯笼还要惨白几分。他听着古兰的招降之语,豆大的汗珠沿着鬓角不断滑落,身体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 他眼珠子急速转动着,似乎在权衡利弊,在生死之间做着艰难的抉择。 第一百一十四章 岂能侍奉尔等虎狼之辈!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北狄士兵带着戏谑,大渊残兵则带着一丝绝望。 就在众人以为他会卑躬屈膝,乞求活命之际,张生却一咬牙,那张因恐惧而扭曲的脸,竟硬生生挤出一丝决绝。 “休……休想!我……我张某,食大渊俸禄,乃大渊之臣!岂能……岂能侍奉尔等虎狼之辈!” 他的声音依旧带着颤抖,却字字铿锵,掷地有声! 那份出乎所有人意料的骨气,让他原本佝偻的腰杆,似乎都挺直了几分! “哦?”钟懿的眼中,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惊讶之色。 他一直以为张生是个趋炎附势、贪生怕死的小人,从初见时的傲慢,到后来的急功近利,再到此刻的惊慌失措,无一不印证着他的判断。 却没想到,在这生死关头,这张生竟然能迸发出如此血性! 要知道,自己之所以敢与古兰周旋,是因为他暗中早有布置,尚有脱身之望。 可在张生看来,他们此刻已是十死无生的绝境! 张生那张因恐惧而扭曲的脸,此刻涨得通红,仿佛全身的血液都涌了上来。 他觉得自己下一刻便会爆开,死到临头,反而什么也顾不得了! 他挣脱了那一丝理智的束缚,指着于德年,声音嘶哑却带着一股豁出去的狠厉。 “于德年!你这卑鄙无耻的叛国之贼!你背弃君父,残害同袍,猪狗不如!你以为你能得什么好下场?!” 他胸膛剧烈起伏,一口气堵在喉咙,几乎要窒息。 接着,他转向古兰,眼中喷火。 “还有你们这些北狄豺狼!狼子野心,昭然若揭!你们以为占了青州,就能高枕无忧?我告诉你们,痴心妄想!我大渊天子圣明,岂会容尔等宵小猖獗!我大渊亿万臣民,岂会甘当亡国之奴!今日死了一个张生,明日便有千千万万个张生站出来!你们杀不尽!永远也杀不尽!” 北狄士兵们面面相觑,那股嚣张气焰竟被这垂死之人的咆哮压下去几分。 大渊残兵们本已心如死灰,此刻闻言,眼中竟也重新燃起一丝微弱的火光。 就连钟懿,也真正被震动了。他预想过张生的懦弱,预想过他的屈服,却独独没预料到,这平日里猥琐不堪的小官,竟能迸发出如此决绝的浩然之气! 这还是那个在自己面前阿谀奉承,在生死关头吓得魂不附体的张生吗? 张生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口如同风箱般鼓动,双眼赤红,死死盯着古兰和于德年,那眼神,仿佛要将他们生吞活剥。 他已经将生死置之度外,剩下的唯有满腔的悲愤与不屈。 古兰脸上的狰狞笑意缓缓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夹杂着错愕与几分被冒犯的阴沉。 他盯着张生半晌,忽然喉咙里发出一连串古怪的笑声,像是夜枭啼鸣:“好!好!好!” 他连道三声“好”,语气中却无半分赞赏,反而透着一股森然的寒意。 他原本打算用招降张生来狠狠打击钟懿的锐气,让这小子看看,他所维护的大渊朝,人心是如何的脆弱不堪。 却不曾想,这最不起眼的一环,竟是块啃不动的硬骨头! “本相倒是小瞧了你,”古兰的声音冰冷,“也罢,既然你急着去见阎王,本相便成全你!” 于德年被张生指着鼻子痛骂,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心中更是又惊又怒。他本以为自己弃暗投明是明智之举,此刻却被骂得体无完肤,尤其是在古兰面前,这让他颜面尽失。 “张生!你懂什么!我这叫审时度势,良禽择木而栖!似你这般愚忠,还有那钟鼎,都是不知好歹,自寻死路!” 他眼珠一转,像是想起了什么救命稻草,急忙转向古兰,献宝似的嚷道。 “丞相大人!这钟懿诡计多端!他之前还扬言要去什么青石关!对,就是青石关!小人当时就觉得不对劲!” 他话锋一转,又对着钟懿极尽奚落, “哼,钟懿啊钟懿,你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官,跑到青石关那种险地去做什么?莫不是想去游山玩水?北狄大军主力如今皆在青、登、莱三州,你这声东击西的伎俩,也太可笑了!” 于德年此刻只想拼命表现,证明自己的价值,全然不顾这番话可能带来的后果。 孰料,古兰听闻“青石关”三字,原本带着一丝戏谑的眼神倏然锐利如鹰! 他猛地转头,死死盯住钟懿。 “钟鼎!你是如何知道青石关的?本相的计划,你是从何处探知?!” 他语气中的惊怒显而易见,心中已是翻江倒海。 青石关乃是奇袭幽燕之地的关键隘口,此计隐秘至极,除了王帐核心寥寥数人,绝无外泄可能!难道……军中出了内鬼?! “青石关……”张生闻言,脸色骤然惨白,比之前面对死亡时更甚。 他不是傻子,于德年情急之下的话,古兰的剧烈反应,瞬间让他明白了许多事情。 钟懿之前所言,北狄主力佯攻三州,实则另有图谋,竟是真的! 一股锥心刺骨的悔恨猛地攫住了他。 若非自己当初小肚鸡肠,嫉贤妒能,处处与钟懿作对,阻挠他筹粮运往青石关,他们又何至于落入今日这瓮中捉鳖的绝境! “钟……钟大人……”张生嘴唇哆嗦着,嗓音干涩。 “卑职……卑职有罪……卑职对不住您……” 他的头颅深深垂下,懊悔与羞愧几乎将他淹没。 钟懿却只是轻轻摆了摆手,神色平静无波,仿佛一切尽在意料之中。 “张大人不必如此。我原先也以为,青石关才是心腹大患。但一路行来,眼见青、登、莱三州百姓在北狄铁蹄下过的是何等水深火热的日子,我便明白,此三城,我们亦断无放弃之理!他们,也必须救!”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面色变幻不定的古兰,语气陡然转冷。 “丞相大人想知道我是如何得知青石关计划的?很简单,是你们那位‘忠心耿耿’的仆固大王子,亲口告诉我的。” 第一百一十五章 你们,已是瓮中之鳖! “仆固?!”古兰闻言,失声惊呼,“不可能!大王子对我大狄忠心不二,怎会背叛王帐!” 仆固是他最为倚重的先锋大将,也是他看着长大的王侄,若说仆固泄密,他万万不能相信! 钟懿唇边勾起一抹冰冷的讥诮,那眼神,看得古兰心中无端一寒。 “哦?丞相大人如此笃信?于德年身为大渊堂堂正正的朝廷将领,食君之禄,尚能背叛生养他的大渊,出卖袍泽,献城投敌。你们北狄的那位大王子,又比他高贵到哪里去呢?” 钟懿那句“又比他高贵到哪里去呢”,如同一记无形的耳光,狠狠抽在古兰脸上。 他引以为傲的北狄勇士,在他心中忠诚不二的王侄,竟被一个大渊的小官拿来与于德年这等卑劣小人相提并论! 古兰的面皮狠狠抽搐了几下,胸中的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他强压下追问仆固的冲动,转而厉声嘶吼。 “好好好!好一个伶牙俐齿的小子!就算你们知道了青石关又如何?你们以为那点粮草还能送得到?如今,它们都已是我大狄的囊中之物!你们,已是瓮中之鳖!” 他几乎是咆哮出声,唾沫星子横飞,似乎这样才能宣泄心中的惊怒与被背叛的耻辱。 钟懿唇边的讥诮愈发浓重,宛如一柄无形的利刃。 “丞相大人未免太过自信了。若我不知于将军是丞相您安插的‘内应’,又怎会只带这点人手,大摇大摆地走进这青州城?”他轻轻一哂,“莫非丞相以为,钟某真是来送死的?” 于德年此刻已是魂飞魄散,钟懿的话将他最后一点侥幸也击得粉碎,他失声叫嚷。 “钟懿!你休要在此虚张声势!我早就将你们的人数看得一清二楚,不过区区数十残兵败将,如何与丞相大人的天兵抗衡!你……你这是在强撑!” 他色厉内荏,声音都在发颤,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瞟向古兰,生怕这位北狄丞相也信了钟懿的鬼话。 张生那张刚刚恢复些许血色的脸,瞬间又变得惨白如纸。他听着于德年的话,心中最后一丝希望也熄灭了。 是啊,他们人太少了!他转向钟懿,声音带着哭腔。 “钟大人!卑职……卑职掩护您!您快走!快去找援兵!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啊!” 他几乎是哀求着,眼中满是绝望。 钟懿却只是轻轻摇了摇头,目光平静地扫过四周虎视眈眈的北狄兵士,淡淡开口,他的声音带着一种莫名的镇定。 “张大人,不必。我无需逃,你也无需逃。” 古兰闻言,发出一阵刺耳的狂笑。 “哈哈哈!钟鼎啊钟鼎,你倒还有几分自知之明!知道自己已是插翅难逃了吗?” 他脸上的横肉随着笑声颤动,眼中满是猫戏老鼠般的得意。 在他看来,钟懿这不过是认命了。 钟懿依旧摇头,脸上的平静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悸的冷峻。他的目光如刀,直视古兰。 “丞相大人错了。不是我跑不掉,而是……你们北狄的人,很快就要完了!” 话音落,四周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古兰的笑声戛然而止,面色骤然铁青! 他被钟懿那笃定的眼神和狂妄的言辞彻底激怒了。 “黄口小儿,死到临头还敢大言不惭!”他怒吼一声,大手一挥,“给本相拿下!拿下这些不知死活的渊狗!本相要将他碎尸万段!” 在他心中,钟懿这已是困兽犹斗,最后的疯狂。 “嗷——!”那些凶神恶煞的北狄士兵们早就按捺不住,闻听号令,发出一阵兴奋至极的嚎叫,挥舞着手中的弯刀,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野兽一般,朝着钟懿等人猛扑过来! 寒光闪烁,杀气腾腾! 张生两股战战,几乎要瘫软在地,牙齿咯咯作响,却仍是嘶声喊着。 “钟大人!快!快走啊——!” 他已顾不得许多,只想让钟懿留下一条活路。 钟懿却依旧纹丝不动,只是微微侧头,对身边一个一直紧随其后、面色沉稳的心腹亲兵低声吩咐了一句。那亲兵也是机敏,毫不慌乱,迅速从怀中摸出几个黑乎乎、鸽蛋大小的铁球,恭敬地递到钟懿手中。 那铁球入手冰凉,带着一股奇异的沉重感。 钟懿接过那几个沉甸甸的小铁球,掂了掂,嘴角勾起一抹无人察觉的弧度。他深吸一口气,抡圆了胳膊,目光陡然一凝,手臂如鞭,将其中一个小铁球朝着北狄兵士最密集,也是古兰所在的方向,狠狠掷了出去! 那铁球在空中划过一道诡异的弧线,发出“呜”的一声轻响。 “他疯了!” 这是古兰、于德年以及所有北狄士兵脑海中同时闪过的念头。 都这种时候了,扔个小铁球能济什么事?简直是螳臂当车,不自量力! 于德年更是嗤笑出声:“黔驴技穷,垂死挣扎……” 张生也是满脸错愕,完全不明白钟懿此举何意,但他不及细想,只是更加焦急地催促。 “钟大人!别管了!走啊!” 然而,那“垂死挣扎”的“扎”字尚未完全出口,异变陡生! 只听“轰隆!!!”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当头炸开! 那小小的铁球落入北狄兵士最为密集之处,瞬间爆开一团刺目的火光和浓烈的黑烟! 一股无形的巨力猛地扩散开来,冲在最前面的十数名北狄士兵惨叫着被炸得血肉横飞,人仰马翻,断肢残骸混着泥土碎石四下迸射! 凄厉的惨嚎声与爆炸的轰鸣声交织在一起,震耳欲聋! 古兰脸上的狰狞笑容僵在嘴角,瞳孔骤然收缩!他身下的战马受惊,人立而起,险些将他掀翻。他骇然失色,指着爆炸之处,声音都变了调。 “那……那是什么东西?!发生了什么?!” 他戎马一生,从未见过如此诡异而威力巨大的武器!这绝非人力所能及! 其余的北狄士兵哪里见过这等阵仗,只当是触怒了草原的神明,降下了天罚 !一个个吓得魂飞魄散,手中的弯刀“当啷啷”掉了一地,纷纷跪倒在地,冲着天空磕头如捣蒜,嘴里叽里咕噜地念着求饶的祷词,再无半分先前的凶悍之气。 那股席卷一切的恐惧,让他们彻底丧失了战斗的意志。 钟懿傲然而立,手中还捏着剩下的几个小铁球。他迎着弥漫的硝烟,发出一阵冰冷而畅快的长笑,声震四野。 “哈哈哈!古兰!看到了吗?我大渊乃上天所眷之邦,天命所归!尔等北狄蛮夷,倒行逆施,残害生灵,早已触怒了九天神明!今日,便是神罚降临,助我大渊,诛灭尔等豺狼!” 第一百一十六章 祈求那虚无缥缈的神明宽恕 钟懿的声音尚未完全消散在硝烟之中,残余的北狄士兵早已被那惊天动地的爆炸和同袍的惨状吓破了胆。 此刻听闻“神罚降临”,更是深信不疑,哪里还敢有半分反抗的念头? “神明饶命啊!神明饶命!” “我们错了!我们再也不敢了!” 哭喊声、磕头声响成一片,先前还凶神恶煞的北狄勇士,此刻如同被抽去骨头的软泥,瘫在地上,只顾着将额头磕得砰砰作响,祈求那虚无缥缈的神明宽恕。 更有甚者,已然屎尿齐流,腥臊之气混杂着血腥与硝烟,令人作呕。 反观大渊残兵,虽然个个带伤,衣甲染血,但此刻却是精神百倍,士气如虹! 亲眼目睹这神迹一般的手段,先前对钟懿的些许疑虑早已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狂热的崇敬! “钟大人神威!” “天佑大渊!诛灭北狄!” 喊杀声此起彼伏,幸存的将士们握紧了手中的兵刃,便要冲上去将这些跪地求饶的北狄兵尽数砍杀。 “噤声!”钟懿清冷的声音不高,却瞬间压下了所有的喧嚣。 他目光扫过群情激奋的己方将士,沉声道:“一切听我号令,不得擅动!” 他心中清楚,霹雳弹的威慑力是一时的,真正的硬仗还在后头。 此刻若是一拥而上,看似占了便宜,实则容易被古兰抓住破绽。 而若是当真被狡诈的北狄丞相看出了破绽,那么他们今日怕是真的要埋骨于此。 而青石关那边,也会因为粮草不及时而被受困! 这一环环联系着,就像是多米诺骨牌一般,一旦有一环出了差错,那就是满盘皆输! 大渊将士们虽然不解,但对钟懿已是奉若神明,闻言纷纷强压下心中的激动与杀意,重新列阵,只是那一道道投向北狄兵的目光,依旧充满了毫不掩饰的仇恨与鄙夷。 古兰的脸色,此刻已是青黑交加,五官扭曲得不成样子。他死死盯着钟懿,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不可能!这绝不可能!什么神罚?一派胡言!我北狄才是受长生天眷顾的子民!草原的雄鹰!” 他几乎是在自我催眠,试图用这番话来稳住自己即将崩溃的信念。 身边的亲卫,也早已被吓得面无人色,只是强撑着没有跪下。 “哦?长生天眷顾?”钟懿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眼神中带着洞悉一切的锐利。 “若真是天神子民,为何你们的族人常年食不果腹,衣不蔽体?为何你们的勇士,要远离故土,用累累白骨来换取一点点可怜的粮食和布匹?莫非,你们的长生天,就喜欢看着自己的子民在饥寒交迫中挣扎,然后去抢掠别人的家园吗?” 他的声音如同一柄柄重锤,狠狠砸在那些跪地求饶的北狄士兵心坎上。 “这……” “好像……他说得有道理啊……” “我们……我们真的是天神的子民吗?为何天神不赐予我们富足的生活?” 原本只是出于恐惧而求饶的北狄士兵们,此刻听了钟懿的话,不由得面面相觑,眼神中充满了迷茫与动摇。 他们世代被灌输北狄至上、受长生天庇佑的观念,但残酷的现实与钟懿的质问,让他们坚固的信仰开始出现裂痕。 古兰见状,心头一沉,暗道不好! 军心已乱!这些士兵若是连最根本的信仰都动摇了,那这仗还怎么打? 他可以不在乎这些普通士兵的死活,但他需要他们像狼一样去撕咬敌人,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变成一群待宰的羔羊! 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缠上了他的心脏。 于德年此刻更是六神无主,他缩在古兰身后,声音带着无法掩饰的颤抖和哭腔。 “丞……丞相大人……这……这可如何是好啊?这小子……他会妖法!他会妖法啊!” 他现在是彻底怕了,钟懿那神鬼莫测的手段,已经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 古兰转头,凶狠的目光像要吃人一般瞪着于德年,若非情势危急,他恨不得一刀劈了这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废物! 但此刻,他也顾不得许多,眼珠子在眼眶里滴溜溜一转,一道毒计涌上心头。 他压低了声音,对着于德年森然道。 “慌什么!本相还有后手!你,立刻带上你那些降卒,去!把这朔方城中的大渊百姓,统统给本相抓出来!本相就不信,他钟懿还能不顾及这些贱民的死活!” 于德年闻言,先是一愣,随即眼中闪过一丝犹豫,但迎上古兰那杀人般的目光,他激灵灵打了个寒颤,哪还敢有半分迟疑,连滚带爬地应道。 “是!是!卑职……末将这就去!这就去!” 说罢,他招呼着那些同样被吓得不轻的降卒,跌跌撞撞地朝着城内民居奔去。 张生见状,面色唰地一下惨白如纸,他急忙转向钟懿,声音都带着几分嘶哑。 “钟大人!不好!这帮畜生要拿百姓做人质!这可如何是好?” 他一颗心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那些可都是手无寸铁的平民百姓啊! 钟懿的脸色也瞬间凝重起来,双拳在袖中悄然握紧。 他自然也想到了这一层。这些北狄人,果然是无所不用其极! 他之所以冒险入城,最大的目的便是为了保全这些青州百姓,如今古兰这一手,正中他的软肋。 霹雳弹威力虽大,但数量着实不多,方才那一下已是震慑,若再轻易动用,一旦被北狄人瞧出虚实,他们这数百人,便是真正的死无葬身之地。 更何况,用霹雳弹去对付被百姓裹挟的敌人,难免会伤及无辜。 可若不动用,仅凭他们这点人手,如何与数倍于己的敌人抗衡,救下那些百姓? 一时间,钟懿只觉得肩上压力千钧。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脑中飞速盘算着对策。片刻之后,他眼中闪过一丝决然。 “张大人不必惊慌。青州百姓,不会让这些豺狼得逞的。” 他抬眼望向城内,声音沉稳。 “唯一的生路,便是军民一心,共抗强敌!” 第一百一十七章 你的良心,可是被狗吃了 话音未落,城内便传来一阵阵凄厉的哭喊与惊呼。 很快,于德年便带着那些凶神恶煞的降卒,押解着一群衣衫褴褛、面带惊恐的朔方城百姓走了出来。 男女老少皆有,甚至还有几个嗷嗷待哺的婴孩儿在母亲怀中啼哭,也有不少拄着拐杖、风烛残年的老人,被粗暴地推搡着,踉踉跄跄。 于德年将这些百姓推到阵前,如同形成一道人肉盾牌,隔开了钟懿等人与北狄兵。 他抹了把额上的冷汗,壮着胆子冲钟懿喊道:“钟懿!张生!你们听着!立刻放下武器,束手就擒!否则,你们迟疑片刻,老子便杀一个!迟疑一炷香,老子便将这些贱民屠戮殆尽!” 他身后的降卒们,也纷纷将手中屠刀架在了那些百姓的脖颈之上,寒光闪闪,令人不寒而栗。 那些百姓,有的惊恐万分,瑟瑟发抖;有的怒目而视,破口大骂;更多的,则是带着绝望与一丝微弱的期盼,望向硝烟中那个挺拔的身影。 钟懿的面色冷冽如冰,目光如刀,死死盯着于德年,一字一句,咬牙切齿。 “于德年!你的良心,可是被狗吃了么?!归降北狄,助纣为虐,已是万死莫赎之罪!如今,你竟还要拿这些手无寸铁的同胞做挡箭牌!你可还记得,你们吃的军粮,有多少是他们辛辛苦苦种出来的!你这猪狗不如的东西!” 钟懿的斥骂如利箭,句句射向于德年那早已千疮百孔的廉耻之心。 于德年被骂得面皮紫涨,浑身发抖,眼中凶光与惧意交织。 他深知自己已是骑虎难下,此刻若不辩解,便是坐实了这猪狗不如的骂名。 他脖颈青筋暴起,咬牙切齿地嘶吼。 “钟鼎!你少在这里妖言惑众!百姓的粮食是交给了朝廷,可老子也曾为大渊戍守边疆,流血流汗!这份情分,早就还清了!今日之事,是你逼我的!是你将我们逼上了绝路!要怨,就怨你这不识时务的蠢货!” 钟懿目光沉沉,冷意更甚,唇边泛起一丝讥诮。 “哦?情分还清了?于将军,你食朝廷俸禄,穿官家衣甲,守土护民本是分内之事,何来‘还清’一说?如今你不思为君王尽忠,不图为社稷分忧,反倒引颈受戮,助纣为虐,残害同胞,与那摇尾乞怜、噬主求荣的畜生何异!” “你……你……”于德年气得浑身哆嗦,握刀的手指节发白,眼中血丝密布,那架在百姓脖颈上的钢刀似乎随时都会落下。 “钟大人!慎言!”张生见状,魂都快吓飞了,他唯恐于德年被彻底激怒,当场血溅五步。他一个箭步抢上前,挡在钟懿身侧,急急朝于德年拱手。 “于将军!于将军息怒!有话好说,有话好说!何必走到这一步!大家都是大渊子民,何苦自相残杀!” 钟懿深吸一口气,胸中翻腾的怒火被他强行压下。 他知道,与这等丧心病狂之徒逞口舌之快并无益处,反而可能激化矛盾,危及百姓。他微微颔首,示意张生稍安勿躁,随即扬声道。 “古兰丞相,我等已入朔方城,瓮中之鳖罢了。若丞相愿意和谈,钟某亦非不识时务之人,自当尽量配合。” 这话一出,不仅张生松了口气,连那些被挟持的百姓眼中也闪过一丝希冀。 古兰一直冷眼旁观,将钟懿与于德年的对话尽收耳底。 方才霹雳弹的惊骇尚未完全平复,但此刻见钟懿竟主动提出和谈,甚至言语间带着几分退让,他心中不由得升起几分得意。 “哼,这小子果然是黔驴技穷了!”古兰暗忖,“任你诡计多端,在我这人质面前,还不是得乖乖低头?看来这朔方城的百姓,便是他最大的软肋!” 他脸上露出一丝狰狞的笑意,声音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傲慢。 “好一个‘尽量配合’!钟鼎,本相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只要你与你身边那个姓张的,肯归顺我大狄,宣誓效忠,本相不仅可以饶你们不死,还可以奏请大汗,封你们为侯,如何?” 他眼中闪烁着猫捉老鼠般的戏谑,仿佛已经掌控了一切。 “钟大人!不可啊!” “我们宁死也不愿大人受辱!” “对!跟这些鞑子拼了!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那些被挟持的百姓闻言,顿时群情激奋,纷纷开口,言辞间充满了宁死不屈的刚烈。 他们虽是平民,却也有着大渊子民的骨气。 “吵什么吵!找死不成!”于德年被百姓的呼喊刺激得怒火中烧,本就憋了一肚子气的他,此刻更是面目狰狞,猛地举起手中钢刀,便要朝着一个叫喊得最凶的老者砍去。 “老子先宰了你这个老不死的,看谁还敢多嘴!” “住手!”钟懿厉喝一声,目光如电,直刺于德年,“于德年!你敢动他一根汗毛,莫怪我没提醒你,小心天谴降临,让你死无全尸!” 他这话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尤其是“天谴”二字,更是让那些刚刚目睹了霹雳弹神威的北狄士兵心头一颤。 “于将军!不可鲁莽!” “丞相大人还未发话!” 几个北狄亲卫连忙出声阻止,他们生怕于德年这莽撞之举,真的触怒了那冥冥中不可知的力量,或是坏了丞相招降的大计。 于德年动作一僵,迎着钟懿冰冷的眼神和周围北狄兵戒备的目光,他手臂微微颤抖,最终还是悻悻地将刀从那老者脖颈上移开少许,但依旧保持着威胁的姿态。 他心中憋屈到了极点,却也不敢真的违逆古兰的意思。 钟懿不再看于德年,转而望向古兰,语气平静。 “丞相大人,我与张大人归顺,并非不可。只是,此事体大,我有些细节,需与丞相大人单独商议,不知可否?” 古兰闻言,眉头微挑,心中暗自盘算。 钟懿已是插翅难飞,手中又握有如此多的人质,量他也翻不出什么浪花。 让他近前,听听他还有什么花招也好。或许,还能从他口中套出更多有用的情报。 他嘴角勾起一抹自以为是的冷笑。 “哦?有何不可?本相倒要听听,你这阶下之囚,还想谈些什么。”他略一扬手,“你过来。” 钟懿微微颔首,面色沉静,迈步便朝着古兰的方向走去。 第一百一十八章 请丞相大人配合钟某 钟懿的步伐不快,却异常沉稳。 张生想开口阻止,却被钟懿一个隐晦的眼神制止了。 那些北狄士兵见钟懿果然顺从地走来,脸上不由露出几分轻蔑与得意,仿佛胜利已然在握。他们紧了紧手中的兵器,目光却不似先前那般紧张。 钟懿在距离古兰约莫七八步远的地方停下,目光扫过古兰身侧那些亲卫。 他伸手指了指旁边一处相对空旷,且略微避开众人视线的墙角, “丞相大人,此处人多口杂,不如你我二人,借一步说话?” 言罢,他坦然地张开双臂,甚至主动抖了抖自己的衣袍,示意自己身上并未携带任何利器,以示诚意。 古兰目光微动,眼底深处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这钟懿行事,往往出人意表,方才那霹雳弹的威力,依旧让他心有余悸。 但眼下对方已是瓮中之鳖,量他也耍不出什么花样。 他鼻腔里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应允,便随着钟懿,朝着那处墙角走去。 墙边恰好有一棵不算粗壮的歪脖子槐树,枝叶稀疏,勉强能遮挡些许旁人的视线。 其余的北狄将士们见状,皆屏息凝神,一个个如临大敌,手中钢刀握得更紧,目光死死锁定钟懿与古兰,生怕自家丞相有任何闪失。 他们心中纳闷,这大渊的文弱书生,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莫非还想耍什么缓兵之计? 古兰在树下站定,与钟懿隔着三步距离,他抱起了双臂,下巴微抬,带着一股上位者的审视:“说吧,钟鼎。你费尽心机,究竟想跟本相谈些什么条件?若是识时务,本相或许还能给你一个痛快。” 他心中暗忖,这小子莫不是想用什么秘密情报来换取活命的机会? 哼,便是天大的秘密,也得看本相愿不愿意听! 钟懿脸上依旧挂着那副人畜无害的浅笑,仿佛方才的一切凶险都与他无关。他微微躬身,语气带着几分恭谦。 “条件不敢当。钟某只是想请丞相大人……配合钟某演一出戏。” “演戏?”古兰眉头瞬间拧成一个疙瘩。 一股莫名的躁动与不安,猝不及防地刺向他的心底。 他挺直了腰杆,试图用自己虎背熊腰的魁梧体格,来驱散那丝不祥的预感。 他比钟懿高出大半个头,壮硕如牛,而钟懿在他面前,简直如同未长成的雏鸟,瘦弱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这城中,本相有数千精锐,而你,不过残兵败将数十,再加上这些手无寸铁的黔首,能奈我何?”古兰心中冷笑,“他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鸡崽子,还能翻了天不成?” 这份体格与实力上的绝对差距,让古兰心中的不安稍稍平复,取而代之的是一丝被戏弄的恼怒。 “少在本相面前装神弄鬼!”古兰厉声道,“有屁快放!本相的耐心有限得很!” 钟懿眼中笑意更深,却也更冷。他缓缓点了点头,仿佛是在赞同古兰的话。 “丞相大人说的是。” 话音未落,他身形陡然一晃! 那看似文弱的身躯,在这一瞬间爆发出惊人的速度与力量! 前一刻还躬身浅笑的钟懿,下一瞬便如离弦之箭般欺近! “不好!”古兰瞳孔猛缩,心中警铃大作,但一切都太快了! 未等他做出任何反应,一只看似纤细却坚如铁钳的手,已经死死掐住了他的咽喉! “呃!”古兰只觉喉头一紧,呼吸骤然困难,一股巨大的力量从颈部传来,让他几乎窒息。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快得让所有人都始料未及! 古兰又惊又怒,脸憋得通红,他万万没想到,钟懿竟敢在众目睽睽之下,如此孤注一掷! 他怒极反笑,从牙缝里挤出声音,因为被扼住喉咙,声音嘶哑而怪异。 “嗬嗬……钟鼎!你……你这是找死!就凭你这小身板,也想劫持本相?痴心妄想!” 他一边说着,一边猛地抬起右臂,手肘狠狠向后撞去!这一肘若是撞实了,寻常人不死也得重伤。 “砰!” 一声闷响,钟懿的胸口结结实实挨了这一记肘击! 剧痛瞬间传遍四肢百骸,他只觉得五脏六腑都错了位,眼前一阵发黑,喉头涌上一股腥甜。 但他硬生生将那口逆血咽了下去,掐着古兰脖颈的手,不仅没有松开,反而骤然收紧!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几乎要嵌入古兰的皮肉之中! “咳……咳咳!”古兰被掐得双眼翻白,剧烈地咳嗽起来。 “丞相大人最好别动!”钟懿的声音因剧痛而带着一丝颤抖,却依旧冰冷刺骨,“否则,钟某可不敢保证自己这手会不会抖!我钟懿不过一介微末竖子,烂命一条,死了也就死了!可丞相大人您金枝玉叶,乃北狄柱石,若与我这无名小卒同归于尽,大渊……可是赚大了!” 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迸出来的,带着一股玉石俱焚的决绝! “竖子敢尔!”古兰勃然大怒,他何曾受过这等奇耻大辱!被一个在他眼中如同蝼蚁般的人物挟持,简直比杀了他还难受! 他眼中凶光爆射,浑身肌肉贲张,便要不顾一切地发力反抗,将这个不知死活的臭小子撕成碎片! 就在古兰即将爆发之际,钟懿另一只手却有了动作。 他缓缓从怀中掏出一个黑黝黝、毫不起眼的小铁球,托在掌心,对着古兰森然一笑。 “丞相大人,可还认得此物?这,便是上天赐予钟某,用以降下天罚的神器!方才那数十名北狄勇士的下场,丞相想必记忆犹新。若丞相不信邪,钟某不介意再请老天爷显一次灵,让尔等再开开眼界!” 那笑容,在古兰眼中,比恶鬼还要狰狞! 古兰的动作戛然而止,浑身的力气仿佛瞬间被抽空! 他的目光死死盯在那颗小小的铁球上,方才那惊天动地的爆炸,那血肉横飞的惨状,那焦黑的土地和弥漫的硝烟,如同梦魇般再次涌上心头! 他清晰地记得,在“天谴”降临之前,钟懿似乎也做过将东西扔出去的动作! “难道……难道那所谓的‘天谴’,真是这小子……这小子搞的鬼?!” 第一百一十九章 丞相的命,金贵着呢 一个荒谬却又无比惊悚的念头,在古兰脑中疯狂滋生。 他遍体生寒,甚至让他浑身颤抖! 如果真是这样,那这钟鼎,就不是什么文弱书生,而是一个掌握着神鬼莫测手段的妖人! “贼子!放开丞相大人!” “钟鼎!你敢伤丞相分毫,我等必将这些大渊贱民碎尸万段!” 周围的北狄士兵终于反应过来,一个个目眦欲裂,纷纷怒吼着举起兵器,对准了那些被挟持的大渊百姓,试图以此逼迫钟懿。 刀枪的寒光,映照在百姓们惊恐而绝望的脸上。 钟懿却对此视若无睹,他目光冷峻如冰,扫过那些叫嚣的北狄士兵,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令人胆寒的威慑。 “方才,我大渊百姓是砧板上的鱼肉,任尔等宰割,故而钟某不得不虚与委蛇,暂避锋芒。” 他顿了顿,掐着古兰脖颈的手又紧了三分,古兰顿时发出一阵痛苦的闷哼。 “但是现在,”钟懿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寒冬里的冰棱,“古兰丞相在我手中!你们若敢轻举妄动,伤我百姓一根汗毛,小心钟某手上‘一个不稳’,让你们的丞相,也尝尝方才那些袍泽‘粉身碎骨’的滋味!” “届时,黄泉路上,你们的丞相,可就要怪罪尔等行事鲁莽了!” 于德年的一双招子早已赤红如血,目眦欲裂,他手中钢刀一横,指向一名瑟瑟发抖的老妪,声嘶力竭地咆哮。 “钟鼎!你这卑鄙小人!立刻放开丞相大人!否则,老子先拿这老虔婆祭刀!” 刀锋森寒,映着老妪惨白的面容,周围的百姓发出一片惊呼,有胆小的已经哭出声来。 钟懿却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只是手上微微加劲,古兰的脸庞瞬间又涨红几分,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困兽之声。 “请便。”钟懿淡淡开口,语气平缓得不带一丝波澜,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琐事,“于将军尽管动手。你杀我大渊百姓一人,我便让你们丞相脑袋搬家。只是不知,这害死北狄股肱之臣的滔天大罪,于将军回了王庭,可担待得起?” 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讥诮。 “丞相大人因你而死,想来北狄王定会‘重重嘉奖’于将军吧?” “你!”于德年气得浑身发抖,钢刀的刀尖在老妪颈边不住颤动,却终究不敢真的落下。 他双目几乎要喷出火来,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诚如钟懿所言,丞相若真因他一个鲁莽的举动而死,他便是将这满城大渊人屠尽,回去也难逃一死!北狄王庭的残酷,他比谁都清楚。 这口气,憋得他几欲吐血! 钟懿不再理会进退两难的于德年,目光转向一旁面色凝重的张生:“张大人。” 张生浑身一震,抱拳躬身:“钟打人,有何吩咐?” 此刻,他对钟懿已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劳烦你,带着朔方城的弟兄们,将城内所有百姓,无论男女老幼,尽数聚集于此。” 钟懿的声音清晰而沉稳,在寂静的空气中传出老远。 “这……”张生略一迟疑,但看到钟懿坚定的眼神,便不再多问,重重点头:“明白!” 他当即点了十数名朔方营的兵士,便要分头行动。 “站住!”几名北狄百夫长厉声喝止,带着手下士兵拦住了去路,刀枪并举,凶神恶煞。 “没有丞相大人的命令,谁敢乱动!” 钟懿嗤笑一声,那笑声在死寂的对峙中显得格外刺耳,也格外冰冷。 “怎么?诸位还想讨价还价?” 他掐着古兰脖颈的手指又收紧了几分,古兰的脸色由红转紫,双腿开始不受控制地蹬动。 “立刻!马上!按我说的做!”钟懿的声调陡然拔高,如同寒冰,“否则,不止你们的丞相大人,今天,我们所有人,有一个算一个,都留在这朔方城,给他老人家陪葬好了!” 他眼中杀机凛冽,不似作伪。 “我钟鼎烂命一条,死不足惜!能拉上北狄丞相和数千精锐垫背,够本了!” 那黑黝黝的铁球在他另一只手中轻轻抛了抛,每一次起落,都像重锤般砸在周围北狄士兵的心坎上。 “咕咚。”不知是谁咽了口唾沫。 北狄士兵们面面相觑,眼中的凶光渐渐被迟疑和恐惧所取代。 他们看看钟懿手中那要命的铁球,又看看自家丞相憋屈得快要翻白眼的模样,再想想方才那“天谴”的恐怖,一时间竟无人敢再上前阻拦。 那几名百夫长交换了一下眼神,最终还是不甘地挥了挥手,示意手下让开。 他们不敢赌!丞相的命,金贵着呢! 张生见状,不再犹豫,立刻带着手下兵士,迅速奔向城中各处,高声呼喊起来。 不多时,整个朔方城都骚动起来。 “都出来!都到城中广场上来!” “奉钟大人令,所有军民,速速集合!” 哭喊声,脚步声,呵斥声,交织在一起。 很快,成百上千的百姓,被朔方营的士兵们或搀扶,或催促着,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惊恐不安地看着眼前的景象。 妇孺的啼哭,老人的哀叹,青壮的怒目,汇聚成一股压抑的洪流。 一时之间,朔方城的军民与数千北狄精锐,在这小小的城池一角对峙着 。一方是惊魂未定、手无寸铁的百姓和数十残兵,另一方是甲胄鲜明、杀气腾腾的虎狼之师。 空气仿佛凝固,压抑得令人喘不过气来。 一名身材魁梧,络腮胡子的北狄偏将越众而出,强压着怒火,瓮声瓮气地对着钟懿低吼。 “钟鼎!你到底想怎样!我们已经照你说的做了,还不快放了丞相大人!” 他身后的北狄将士们个个手按刀柄,蠢蠢欲动。 他们感觉自己像是被这文弱书生耍得团团转,胸中憋着一股邪火。 若非忌惮那神出鬼没的“天谴”,以及丞相的安危,他们早就一拥而上,将这些大渊人剁成肉泥了! “这小子,不会又在耍什么花样吧?”不少北狄士兵心中暗自嘀咕。 第一百二十章 想拉着你们一起给他陪葬 钟懿微微一笑,那笑容在众人眼中却比恶鬼还可怕。 “很简单。”他拖长了语调,目光扫过一张张紧张而期待的脸庞,“我们要出城。安安全全地出城!只要让我们离开朔方城,钟某自然会放了你们的丞相大人。” “出城?” 此言一出,不仅北狄将士哗然,连古兰的身体都猛地一僵! 古兰的面目本就因窒息而扭曲,此刻更添几分阴沉可怖。他艰难地转动着眼珠,死死盯着钟懿,心中翻江倒海! 出城?这小子要带着这些残兵败将和粮草出城!目的地是……青石关! 那是大王攻略大渊的关键一环!若让这批粮草安然抵达青石关,大渊守军便能多支撑些时日,大王的整个南侵计划都可能受到影响! 不行!绝不能让他得逞! 一瞬间,古兰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的决绝。 “都……都别听他的!”古兰用尽全身力气,从喉咙里挤出嘶哑的声音,断断续续,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动……动手!杀……杀了他们!本相……本相便是死了……也……也无妨!为……为大王……尽忠!” 他竟然是想让手下不顾他的性命,强行进攻! 钟懿眉梢微微一挑,心中暗道一声:“哦?倒还有几分血性。” 这份悍不畏死的命令,让周围的北狄士兵们瞬间陷入了更大的混乱与犹豫。 “丞相大人!” “不可啊,丞相!” 张生等人也是手足无措,面色惨白。 古兰若真的死了,这些北狄人发起疯来,他们这些人一个也活不了!眼下唯一能倚仗的,便是挟持着古兰的钟懿了。 钟懿却再次发出那标志性的嗤笑,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一个北狄士兵的耳中。 “诸位北狄的勇士们,可要想清楚了。”他慢条斯理,语气中带着一丝玩味,“你们的丞相大人倒是忠勇可嘉,想拉着你们一起给他陪葬呢!” 他顿了顿,目光如同利剑般扫过那些躁动的北狄军官。 “听他的?他一死,你们就算杀光了我们,替他报了仇,活着回到北狄王庭,又能讨得了什么好?” 钟懿的声音陡然转冷。 “丞相战死沙场,护卫不力,这顶大帽子扣下来,你们有一个算一个,怕不是第一个就要被你们的北狄王,拿去砍头祭旗,以泄丞相身死之愤吧!” “届时,你们的家人,恐怕也要受尔等连累,沦为奴隶!” “是苟活一时,回去面对军法,还是保住丞相,戴罪立功,你们自己选!” 钟懿话音刚落,北狄军阵中顿时炸开了锅。 那几名军官脸色变幻,额头青筋突突直跳,显然是被戳中了痛处。 “胡言乱语!”于德年双目赤红,如一头被困的野兽,嘶声咆哮。 “弟兄们!休听这小子蛊惑人心!丞相大人之命,便是王令!为大王尽忠,纵死何憾!”他挥舞着钢刀,唾沫横飞,“他这是在动摇我军军心!其心可诛!” 然而,那些北狄将士,握着兵器的手却不自觉地松了几分。 他们彼此交换着眼神,恐惧与迟疑蔓延。 北狄军法之严苛,他们深有体会。 临阵脱逃,斩!护卫不力,导致主将阵亡,更是灭顶之灾,往往还会祸及家人。 丞相大人若真有个三长两短,他们这些人,哪个能逃过王庭的怒火? 一时间,古兰那句“为大王尽忠”的豪言壮语,在残酷的现实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钟懿唇角那抹讥诮的弧度愈发明显,他太清楚这些人的软肋了。 来到朔方城之前,为了能更好地应对这些北狄人,钟懿早就研究过北狄的军法民俗,虽说可能不是很系统,但大多数都是口口相传,会更加地可靠! 此刻,正是将这些知识化为利刃,直插敌人心脏的绝佳时机。 “诸位,上天有好生之德。”钟懿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奇异的蛊惑,“方才那‘天谴’,便是明证。苍天,是眷顾我大渊,也是在给诸位一个弃暗投明的机会。” 他悠然道:“只要诸位配合,护送我等及朔方百姓安然出城。钟某可以向天子进言,乞求陛下的恩典。不敢说让诸位荣华富贵,但至少,可以活下来,不用再担惊受怕,能有一口饱饭吃。” 活下来! 有饱饭吃! 对这些常年刀口舔血,食不果腹的北狄兵卒而言,这是何等诱人的承诺! 他们之所以南下劫掠,为的就是有一口饱饭吃! “放屁!”于德年气急败坏,破口大骂。 “你们是北狄的勇士!岂能相信一个大渊毛头小子的鬼话!他这是在骗你们!等你们放下武器,他就会把你们全部杀光!” 他很清楚,自己已是降将,若北狄军真的降了,他于德年第一个没好下场。 落在北狄人的手里,或许还有一线生机,若是被钟懿抓回去,那便是千刀万剐的下场。 他自然不希望这些北狄士兵轻易投降。 钟懿发出一声嗤笑,目光轻蔑地扫过于德年。 “于将军,你这话可就昧良心了。你如今的身份,你自己不清楚吗?若非丞相大人在此,你以为你还能站着说话?” 他转向那些北狄士兵,声音变得平和了些许。 “诸位想想,于将军为何如此激动?因为他若被送回大渊,必是凌迟处死,挫骨扬灰的下场!他自然不希望你们答应我的条件,巴不得你们跟他一起玉石俱焚呢!” “我大渊,素来优待俘虏,这一点,你们大可以去打听打听。是相信一个穷途末路的降将,还是选择一条活路,诸位自己掂量。” 钟懿的话,狠狠敲在每个北狄士兵的心坎上。 “他……他说得有道理啊……” “是啊,丞相大人若是有失,咱们回去也是死路一条……” “护卫不力,咱们的家人恐怕……” “大渊……真的优待俘虏吗?” 窃窃私语声在北狄军阵中此起彼伏,原本的凶悍之气,此刻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犹豫、动摇,以及一丝……渴望。 他们都是爹生娘养的,谁愿意平白无故去送死? 第一百二十一章 这钟鼎,到底是何方妖孽 丞相大人的忠勇,并不能给他们带来活路。 反倒是这个看似文弱的大渊书生,句句戳心,却又似乎给他们指了一条生路。 古兰被钟懿掐着脖子,听着身后士兵们的议论,一颗心直往下沉。 他万万没有想到,自己苦心经营的虎狼之师,竟然会被这黄口小儿三言两语说得军心涣散! 他眼中闪过一丝绝望和惊恐。 完了!今日,怕是真的要栽在这朔方城了! 这钟鼎,到底是何方妖孽!其心智之深沉,手段之狠辣,简直闻所未闻! 钟懿察觉到古兰身体的僵硬和眼神中的惶恐,心中冷笑一声。 火候,差不多了。 他目光转向张生,语气不容置疑:“张大人,劳烦,去将城门打开!” 张生此刻对钟懿已是奉若神明,闻言毫不犹豫,抱拳应道:“是!” 他一挥手,带着几名朔方营的兵士,便向着不远处的城门奔去。 北狄士兵们眼睁睁看着,竟无一人上前阻拦。他们的心,已经乱了。 城门“吱呀”一声,缓缓洞开,露出了城外灰蒙蒙的天空。 希望,就在眼前! 钟懿挟持着面如死灰的古兰,缓步向着聚集在广场上的朔方军民走去。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北狄士兵们紧绷的神经上。 经过古兰身边时,钟懿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两人才能听见的语气,一字一句地开口。 “丞相大人,放心,我不会让你死的。你的命,还有用。” 古兰闻言,身体猛地一颤,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怒火,他想破口大骂,却只能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嘶哑的音节:“你……你们……大渊人……好……好狡诈!” 钟懿只当未闻,嘴角噙着一丝莫测的笑意。 他走到朔方军民之前,目光扫过一张张惊魂未定的脸庞,朗声道:“乡亲们,弟兄们!我们很快就能出城了!” 人群中爆发出低低的欢呼,随即又被紧张的气氛压下。 钟懿目光转向被几名朔方兵士看押的于德年,以及他那几个面如土色的亲信,冷然下令:“将他们几个,都给我捆结实了!” 随即,他又看向张生。 “张大人,你带一部分弟兄,协同城中青壮,暂时控制住朔方城各处要隘,谨防宵小作乱。粮草辎重,暂且不动。等我们……回来再做处置!” 青石关。 狼烟未尽,血腥气混杂着焦糊味,依旧在关墙的垛口间盘旋。 赵毅带着麾下精锐抵达之时,正撞上北狄人如同疯狗般的又一轮攻城。 城头上,青石关的守军已是强弩之末,残破的旌旗在寒风中瑟瑟,仿佛下一刻便会彻底倾颓。 钟懿的预料,分毫不差! “杀!” 赵毅一马当先,如利刃般切入战团。 新锐的加入,瞬间扭转了颓势。内外夹攻之下,攻城的北狄兵马终于发出一阵不甘的呼啸,丢下遍地尸骸,潮水般退去。 城墙上,一片劫后余生的喘息。 然而,无人敢有半分松懈。 北狄此次带队的,是素以骁勇残暴闻名的三王子,其麾下皆是百战悍卒。 今日一退,不过是暂避锋芒,更凶狠的反扑,随时可能到来。 这头饿狼的獠牙,还未曾真正收起! 赵毅带来的,只有铁与血,并无粮草。 青石关内,早已是捉襟见肘。 一个须发略显斑白,面容憔悴的中年将领,甲胄上还沾着未干的血迹,快步走到赵毅身边。他先是拱手一礼,随后将赵毅引到一处箭楼的僻静角落,压低了声音,嘶哑开口。 “赵将军,你来得及时,再晚半个时辰,这青石关,怕是……唉!” 他重重一叹,目光扫过城墙下那些蜷缩着歇息,脸上带着菜色与疲惫的士卒。 “将军,城中……军粮不多了。” 赵毅眉头紧锁,心中一沉。 这在意料之中,却依旧让人心焦。 “钟大人离京前曾与我说过,他已面呈陛下,粮草……定会送来!” 赵毅的声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期盼,更像是在给自己鼓气。 那中年将领李将军,闻言,脸上的苦涩更浓,几乎要拧出水来。 “就算已在路上,可……可青石关的存粮,满打满算,也只够……三日!” 三日! 这两个字如同一块巨石,狠狠砸在赵毅心头。 三日之后,若粮草不到,便是弹尽粮绝,坐以待毙! 正当此时,一名斥候跌跌撞撞地奔上城楼,甲叶碰撞,发出急促的声响。他脸上满是尘土与汗水,嘴唇干裂,显然是片刻未歇。 “报——!赵将军!李将军!”斥候单膝跪地,声音因急促而尖锐,“卑职探得……探得朝廷派来的运粮队,在……在朔方城左近,被……被于德年那厮给骗了!” “什么?!”赵毅脸色骤变。 于德年!那个叛徒! 他来青州时,也险些着了此獠的道! 若非自身经验足够,提前警示,他恐怕早已成了阶下之囚,甚至是一具尸体! 那狗贼,竟然如此胆大包天,连朝廷的运粮队都敢截! “领队之人是谁?!”赵毅急声追问,心头掠过一丝不祥的预感。 李将军在一旁急得直跺脚,胡须乱颤。 “哎呀!赵将军!这都什么时候了,还管他谁是谁!人都被那叛徒拿了,粮食也完了!咱们……咱们青石关,完了啊!还是先快想想怎么把人和粮草救出来!” 他捶胸顿足,满脸绝望。 那斥候喘息稍定,努力回忆着。 “领队的……好像是一个年轻人,看着……看着斯斯文文的。哦,对了,还有一个,头发有些花白的文官老爷!” 年轻人?头发花白的文官? 赵毅先是一愣,随即,眼中爆发出惊人的亮光,他竟仰天发出一阵大笑! “哈哈哈哈!好!好啊!天不亡我青石关!天不亡我大渊!” 笑声在萧瑟的城头回荡,显得如此突兀,甚至有些……疯狂。 李将军瞠目结舌地看着赵毅,下巴都快掉到了地上。他颤巍巍地伸出手,指着赵毅,又指了指斥候。 “赵将军……你……你莫不是急糊涂了?人都被抓了!粮食也没了!这……这还笑得出来?” 第一百二十二章 你可真是我的福星! 完了,赵将军怕是受不住这打击,疯魔了! 赵毅收敛笑容,脸上却再无半分阴霾,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偏执的坚定。他一把握住李将军的胳膊,力道之大,捏得李将军生疼。 “李将军!传我将令!今日,让将士们饱餐一顿!把能吃的,都拿出来!” “明日!随我出关!将那些北狄杂碎,彻底赶回他们的狗窝去!” “然后,我们便在此地,恭迎——我大渊的粮草!” 那神情,那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疑!仿佛那被劫的粮草,已然唾手可得! 李将军彻底懵了,只觉得眼前这位年轻将军,怕是真的疯了。 朔方城通往青石关的官道上,烟尘滚滚。 数十骑快马加鞭,为首一人,正是钟懿。 他身前,横着一个被捆得结结实实,面如死灰的人影,正是北狄丞相古兰。 张生紧随其后,眉头却越皱越深。 临近青石关,周遭的一切,都透着一股诡异的宁静。 太安静了。 安静得……让人心慌。 张生勒住马缰,凑近钟懿:“钟大人,有些不对劲。这青石关……未免也太安静了些。” 钟懿微微抬头,目光如炬,穿透弥漫的烟尘,望向那巍峨的关墙。 他深吸一口气,丹田发力,声音不算惊天动地,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清晰地送了上去。 “大渊钟鼎,奉旨送粮!请赵将军开城门!” 声音在空旷的关前激起几不可闻的回响,随后,便是死一般的沉寂。 张生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手已不自觉地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这般寂静,若非有诈,便是……城已失守!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等待中,城楼上忽然传来一阵甲叶摩擦的急促声响,随即,几点火把亮起,晃动着向下移动。 “吱呀——嘎——” 沉重的城门,在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中,缓缓打开了一条缝隙。 一道身影几乎是迫不及待地从门缝中挤了出来,身后跟着一队亲兵。 火光映照下,来人身形魁梧,盔甲上血迹斑斑,正是赵毅! 他几步奔到近前,当看清马背上那张略显稚嫩却沉静如渊的脸庞时,赵毅眼眶猛地一热,积压在胸口的巨石仿佛瞬间被挪开。 “钟大人!果然是你!你……你可算来了!” 赵毅的声音带着显而易见的激动,甚至有些哽咽。 他大步上前,一把抓住钟懿的马缰,仿佛怕他跑了似的。 钟懿翻身下马,动作干脆利落。他侧身一让,将身后被捆得如同粽子一般的古兰显露出来。 “赵将军,幸不辱命。此乃北狄伪相古兰,如今已是阶下之囚。还请将军派得力人手,严加看管,莫使其走了!” 古兰?北狄丞相?! 赵毅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他先前还在为粮草发愁,甚至做好了血战到底、马革裹尸的准备,谁曾想,钟懿不仅来了,还直接把北狄的头面人物给绑来了! 这是何等的天降奇功! “好!好!好!”赵毅一连三个“好”字,蒲扇般的大手一拍大腿,惊喜之情溢于言表,“钟兄弟,你可真是我的福星!放心,这老贼交给我,就算他插上翅膀,也休想飞出青石关半步!” 他立刻回头,厉声对手下亲兵吩咐。 “来人!将这北狄老贼押入大牢最深处,加派双倍人手看守,若有半点差池,提头来见!” “是!”几名亲兵如狼似虎地将面如死灰的古兰拖了下去。 赵毅这才回过头,满脸堆笑地看着钟懿。 “钟兄弟,还有诸位壮士,一路辛苦!快,随我进关歇息,我已经命人准备……” 话未说完,钟懿却轻轻一抬手,将身旁的张生拉了过来。 “赵将军,此番能擒获古兰,张生大人居功至伟。若非他力主先稳朔方,我等恐怕也无法如此顺利。” 张生闻言,一张饱经风霜的脸瞬间涨得通红,眼中满是羞愧与局促。 他连连摆手,声音都有些发颤。 “钟大人谬赞!若非……若非下官愚钝,拖累了公子行程,公子何至于在朔方耽搁数日,险些……险些遭遇那无妄之灾!下官,下官有罪啊!” 他越说声音越低,头也垂了下去,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心中清楚,若不是自己一开始对钟懿的计划心存疑虑,瞻前顾后,钟懿本可以更快抵达青石关,或许连于德年截粮之事都不会发生。 钟懿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那笑容在火光下显得格外温和。 “张大人言重了。”他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我曾听闻过一个难题。说一辆失控的马车,前方是一个懵懂的婴孩,若要避开,转动方向,便会撞向路旁的四五个无辜小童。张大人,你我当时所面临的,便是此等抉择。” 他顿了顿,目光深邃。 “我最初所想,或许是保全那四五个,毕竟……数量更多。但张大人你,却让我意识到,我们并非只能在两者之间择一而弃。” “是你的坚持,让我明白,若有能力救下那五个,便也当竭尽全力,去救那一个。婴孩无辜,小童亦何其无辜?既然能救,为何不都救?” 钟懿的声音字字句句敲在张生心坎上。 张生抬头,眼中水光闪动,嘴唇翕动了几下,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原以为钟懿会怪他拖延,会怨他险些坏了大事,却不想,这位年纪轻轻的户部侍郎,竟有如此胸襟与见地!他不仅没有丝毫怪罪,反而用这样一个巧妙的比喻,将自己的“过失”消弭于无形,甚至还反过来肯定了他的初衷。 一时间,感动、羞愧、敬佩……种种情绪交织在张生心头,让他这个在官场沉浮多年的官员,竟有些手足无措。 赵毅虽是个不通文墨的粗人,但也察觉到两人之间气氛的微妙。他哈哈一笑,上前一步,分别拍了拍钟懿和张生的肩膀。 “哎呀!钟大人,张大人,你们就别在这儿互相谦让了!在我看来,你们都是大功臣!若不是你们,这青石关的粮草没指望,更别提抓到古兰这老贼了!” 第一百二十三章 你这下可是一战扬名天下知 “都别说了!回头我写奏折,定将二位的功劳一字不落地报上去!陛下自有封赏!” 他用力一挥手:“走走走!都进关!有什么话,喝了庆功酒再说!”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大渊京城。 一座雕梁画栋,极尽奢华的府邸内,灯火通明,丝竹悦耳。 暖阁之中,酒菜正酣。 几名衣着华贵的中年男子围坐一席,觥筹交错,言笑晏晏。 一名身着青色暗纹绸衫,面白无须,眼神略显阴鸷的男子放下象牙箸,用锦帕擦了擦嘴角,慢条斯理地开口。 “算算时日,钟鼎那小子和张生匹夫,离京也有些日子了。至今杳无音信,想来……是凶多吉少了罢。” 他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眼中闪过一抹快意。 坐在他对面,一个面容方正,神色间带着几分坚毅,目光却时不时闪烁不定的男子端起酒杯,呷了一口,沉吟着接话。 “朔方城于德年已传来密信,言称北狄大军压境,城中已然易帜。钟鼎此去,若是先至朔方……哼,怕是早已成了于将军的瓮中之鳖,自投罗网了。” 此言一出,席间另外几人顿时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哄笑。 “哈哈哈,王大人所言极是!于德年此人虽反复无常,但审时度势的本事还是有的!” “那钟鼎不过一黄口小儿,仗着陛下几分青睐,便不知天高地厚,竟敢插手青州之事,当真可笑!” “只要钟鼎一除,我等的心腹之患,便算是去了一大半啊!” 青石关内,夜色如墨,却挡不住那股死里逃生后的亢奋与骚动。 赵毅大步流星,引着钟懿和张生穿过满是疲惫守军的甬道,直奔一处相对宽敞的营房。 这里临时辟作了将士们轮番用饭的所在,此刻虽已过了饭点,却依旧灯火摇曳,人影憧憧。 “将军回来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原本略显嘈杂的营房骤然一静。 数十双熬得通红的眼睛,齐刷刷地望了过来。当看清赵毅身旁那两位略显风尘仆仆,却气度不凡的身影时,所有在场的将士“呼啦”一下,尽皆起立,甲叶碰撞之声铿锵作响。 他们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敬佩与感激,聚焦在钟懿和张生身上。 “这位,便是钟鼎钟大人!还有这位,是张生张大人!”赵毅洪亮的嗓门在营房内回荡,“正是他们,不仅给我们带来了救命的粮草,还将那北狄伪相古兰生擒活捉!” “轰——” 人群中爆发出低低的惊叹与议论。 “原来他就是钟大人!看着这般年轻!” “神人啊!朔方城一战,竟然把古兰老贼都给绑来了!” “我等有救了!有粮了!” 一名满脸虬髯的老卒,激动地涨红了脸,对着钟懿和张生重重一抱拳。 “钟大人,张大人,大恩不言谢!若非二位,我等怕是真要饿着肚子跟北狄鞑子拼命了!” “是啊是啊!钟大人智勇双全,我等佩服!” 一时间,赞誉之声此起彼伏。 张生一张老脸又有些挂不住,连连摆手,而钟懿则面色平静,只是对着众人团团一揖。 赵毅见状,更是得意,蒲扇般的大手在钟懿肩上重重一拍,哈哈大笑。 “钟兄弟,你这下可是一战扬名天下知了!原本老哥我还琢磨着,这青石关怕是守不住,咱们得怎么多拖住北狄几日,好多给朝廷争取些时间。现在嘛……” 他咧嘴一笑,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老子有办法炮制那帮狗娘养的北狄崽子了!” 钟懿眉梢微挑,透出几分兴趣。 “哦?赵将军有何妙计?” “来来来,坐下说,坐下说!”赵毅拉着二人到一张还算干净的案几旁坐下,亲兵早已端上了热腾腾的肉粥和几碟咸菜。 虽是简陋,却在这断粮边缘的关隘中,已是难得的盛宴。 赵毅先咕咚咕咚灌下半碗肉粥,抹了把嘴,这才压低了声音,眼中精光四射。 “钟兄弟,你有所不知。此次领兵围困我青石关的,乃是北狄最为骁勇善战的三王子拓跋烈。此人号称‘北狄第一勇士’,悍不畏死,极难对付。”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一丝狡黠的笑容。 “不过嘛,他再勇猛,也怕军心动摇!明日阵前,我便将那古兰老贼拖出去,当着他数万大军的面……嘿嘿,他北狄丞相都成了我大渊的阶下囚,我看他那些兵卒,还有几分战意!” 此计不可谓不毒! 古兰乃北狄文臣之首,在军中亦有威望。 若被当众羞辱,对北狄军心士气的打击,将是毁灭性的。 赵毅越说越是兴奋,又转向钟懿,脸上堆满了真挚的感激。 “还有,钟兄弟,你送来的那‘马蹄铁三件套’,真是神物啊!前几日与拓跋烈那小子对冲,我麾下骑兵换上之后,战马冲刺更稳,转向也更灵便,连马蹄的损伤都少了许多!弟兄们都说,比以往对阵北狄骑兵,轻松了不少!” 他一拍大腿,声音都有些发颤。 “可以说,钟兄弟你这三件不起眼的小东西,间接救了我麾下几百上千条好汉的性命啊!” 钟懿连忙摆手,神色郑重。 “赵将军言重了。鼎不过是拾人牙慧,略尽绵薄之力罢了。真正浴血奋战,力挽狂澜的,还是将军与诸位将士。若无你们死守青石关,纵有再多奇技淫巧,也是无用。” 他这番话发自肺腑。 作为现代历史系的学生,他深知技术在战争中的作用,但也更明白,决定战争走向的,终究是人。 “哎!”赵毅重重叹了口气,脸上笑容收敛,多了几分沉重与后怕。 “钟兄弟,你还是太谦虚了!你是不知道,以往我等与北狄铁骑对阵,每一次,都要付出多大的代价才能将他们击退!每一次,都有多少好兄弟回不来……” 他说着,眼圈微微泛红,声音也带上了一丝沙哑。 军中汉子,轻易不流露感情,但此刻,他是真的情难自已。 钟懿默然。 他虽在朔方城经历了生死,甚至亲手策划了一场惊天逆转,但对于这种大规模、长时间的边疆血战,依旧缺乏最直观的感受。 赵毅此刻流露出的沉痛,以及那份发自内心的感激,如同重锤一般,敲击着他的心房。 原来,战争的残酷,远不止史书上那冰冷的伤亡数字。 每一个数字背后,都是一个鲜活的生命,一个破碎的家庭。 他前世钻研史书,分析历代王朝兴衰,点评将帅功过,何曾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如此真切地感受到“战争”二字的分量。 这一刻,他觉得自己那些所谓的“历史知识”,在赵毅这等百战余生的宿将面前,显得如此苍白。 第一百二十四章 火把连天,似有大军集结! 赵毅很快收拾了情绪,端起桌上盛着粗茶的陶碗,对着钟懿郑重举起。 “钟兄弟,废话不多说!今日这青石关上下数万将士的性命,是你救回来的!这碗淡茶,老哥我代弟兄们,敬你!” 说罢,一饮而尽。 放下茶碗,赵毅抹了把嘴,眼神灼灼地盯着钟懿。 “不过,钟兄弟,光我老赵一个人谢你,太轻巧了!也显不出我青石关将士的心意!” 他霍然起身,便要朝外走。 “你等着,我现在就去把那些没事干的兔崽子都叫过来!让他们一个个地,都来给你磕头道谢!让他们都瞧瞧,咱们大渊的钟大人,是怎么救他们命的!” 钟懿闻言,大吃一惊,连忙起身拉住赵毅的胳膊:“赵将军,万万不可!” 他苦笑着摇头。 “如今北狄大军兵临城下,三王子拓跋烈虎视眈眈,大战一触即发。将士们正是养精蓄锐,稳定军心之时,怎可因此等小事分神?” “再者,”钟懿目光诚恳,“鼎所为,乃分内之事。真正的功劳,还在于接下来的退敌大计。待到将军率领我大渊雄师,将北狄彻底逐出关外,打一个辉煌的胜仗,钟鼎自当坐在这里,任凭将军和弟兄们如何‘感激’,绝无二话!” 赵毅被钟懿一番话说得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指着钟懿,满脸的欣赏。 “好!好一个钟鼎!不骄不躁,深明大义!老子就喜欢你这脾气,对胃口!哈哈哈!” 他觉得,眼前这个年轻人,虽然看似文弱,但其胸襟与胆识,远胜许多久经沙场之辈。 “说得对!等打跑了拓跋烈那小子,咱们再好好庆功!”赵毅重重一点头,眉宇间豪气干云。 就在此时,营房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名负责了望的斥候兵浑身是汗,踉跄着冲了进来,脸上满是焦急之色。 “报——!!” 斥候一进门,便单膝跪地,声音嘶哑而急切: “启禀将军!关外……关外北狄大营,忽起异动!火把连天,似有大军集结!” 营帐内原本因斥候急报而骤然绷紧的气氛,随着赵毅那句粗豪的“他娘的”而略微一松,旋即又被他身上那股凛冽的杀气冻结。 赵毅脸色陡然一沉,狠狠啐了一口。 “他娘的!连顿安生饭都不让人吃!” 腰间长刀“锵”的一声已然出鞘半寸,刀尖在跳动的火光下闪着寒芒。 他蒲扇般的大手一挥,带着几名亲兵便如旋风般卷了出去,甲叶碰撞声在夜色中渐行渐远。 钟懿心头一紧,也想跟上去看看究竟,脚下刚动,却被方才那名报讯的斥候伸手拦住。 那斥候脸上还带着奔波的汗渍,语气却十分坚决。 “钟大人,张大人,城头风大,箭矢无眼,太过凶险。将军临行前特意交代,请二位先用饭,歇息片刻,万万不可涉险!” 他目光恳切,钟懿知道这是赵毅的一片好意,也是军中规矩。 此刻他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官,即便上去了,除了添乱,怕也帮不上什么忙。 “知道了。”钟懿按捺下心中的焦躁,与张生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无奈。 也罢,天塌下来有个高的顶着,赵毅这等百战宿将,总比他们有经验。 两人重新坐下,面对着那碗尚有余温的肉粥和几碟咸菜,一时都有些食不下咽。 外面的喊杀声、兵器碰撞声、以及将领的呼喝声隐隐约约传来。 不知过了多久,一名亲兵满头大汗地跑了进来,躬身道:“钟大人,张大人,饭菜可还合口?将军已击退了北狄的夜袭,只是城防事务繁忙,一时脱不开身。特命小的来请二位先去营帐歇息。” 钟懿与张生闻言,心中稍安。 在那亲兵的引领下,二人来到一顶还算整洁的营帐前。 亲兵掀开帐帘,脸上带着几分局促与歉意。 “钟大人,张大人,委屈二位了。关中条件简陋,这已是……嗯,咱们能腾出来的最好的帐篷了。将军本该亲自……” 钟懿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言。 帐篷确实简陋,仅能容纳两张用木板临时搭起的窄榻,中间放着一张磨得发亮的破旧案几。风从帐篷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塞外的寒意,以及远处城墙上尚未完全平息的喧嚣。 “将士们平日都歇在何处?”钟懿忍不住问,他看到那些守城的士卒,一个个眼窝深陷,满面尘灰,显然是久未安眠。 那亲兵挠了挠头,黝黑的脸上露出一丝憨厚的笑容。 “说来也怪,钟大人您没来之前,北狄那些狗崽子隔三差五就想摸上城头搞偷袭,弟兄们连眼都不敢合实。” “这几日,许是古兰老贼被擒的消息传了出去,他们倒是安分了不少,夜里不怎么折腾了。” “弟兄们大多时候就在城墙垛口下,或者随便找个背风的窝棚里眯瞪一会儿,倒也能睡个囫囵觉。” 他语气轻松,仿佛能睡在城墙上已是莫大的恩赐。 钟懿心中五味杂陈,那份轻松背后,是何等的艰辛与危险。他挥了挥手。 “知道了,你先下去吧,我们也乏了。” 亲兵应了声,转身欲走,却又顿住脚步,回过头来,对着钟懿咧嘴一笑,露出两排因长期啃食干粮而略显发黄的牙齿。 “钟大人,俺嘴笨,不会说啥好听的,但俺还是要谢谢您!上次跟北狄鞑子在关外对冲,俺胯下那马不知怎的崴了下蹄子,俺整个人差点儿就从马背上栽下去了!要不是您弄出来的那个……那个叫啥来着,哦对,马鞍子和马镫牢靠,俺这条小命,怕是真要马革裹尸,给阎王爷磕头请安去了!嘿嘿!” 他似乎想用这种粗犷的方式活跃一下气氛,自己先笑出了声。 只是那笑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有些空洞。 钟懿嘴角艰难地牵动了一下,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他能说什么?说那是历史的必然产物?还是说这只是他为了立功而抄袭的“小聪明”? 第一百二十五章 三十条性命,在他口中竟成 亲兵见钟懿神色有异,也觉得再说下去有些不合时宜,讪讪地又挠了挠头,这才躬身退下。 营帐内陷入一片沉寂。 张生坐在榻边,也是一脸凝重,长长叹了口气,却不知从何说起。 钟懿能清晰地听到自己胸腔内“咚咚”的心跳声,以及帐外此起彼伏的巡逻兵士的脚步声。 朔方城的一幕幕在脑海中闪过,古兰的狡诈,于德年的背叛,张生的固执,还有那些为了活命而不得不举起屠刀的平民…… 他原以为自己已经见识了战争的残酷,但此刻青石关的紧张氛围,以及那名亲兵不经意间流露出的生死日常,让他明白,真正的考验,或许才刚刚开始。 不知过了多久,帐外传来赵毅那标志性的大嗓门,伴随着急促而沉稳的脚步声,他掀开帐帘,大步走了进来。 脸上依旧带着几分未散的煞气,只是那煞气之下,竟隐隐透着一股压抑不住的笑意。 然而,他额角处一道新鲜的血痕,在昏暗的油灯下分外刺眼,几缕血丝顺着脸颊滑落,被他随意地用手背抹去。 “将军!”钟懿和张生同时起身。 钟懿的目光锐利地捕捉到赵毅脸上的血痕,以及他甲胄上星星点点的暗色污迹,心头一沉:“此战……伤亡如何?” 赵毅浑不在意地用袖子又蹭了蹭脸上的血污,大手一挥,哈哈一笑,声音洪亮。 “小打小闹!北狄那帮孙子想趁夜摸上来探探虚实,被老子逮个正着,敲掉了他们几颗狗牙!放心,伤了咱们三十多个弟兄,不碍事!可他们,嘿,丢下了少说三百多具尸首!值了!太他娘的值了!” 三十条性命,在他口中竟成了“值了”。 钟懿胸口像是被一块巨石堵住,沉甸甸的,几乎喘不过气来。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声音有些沙哑。 “将军,我想去看看……那些伤亡的弟兄。” 赵毅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似乎有些意外钟懿会提出这样的要求。他打量了钟懿一眼,见他神色郑重,不似作伪,沉吟片刻,还是点了点头。 “也好。战场无情,早些见识一下,也没什么坏处。” 他领着钟懿和张生,拐了几个弯,来到一处临时辟出来的空场。 这里,与其说是安置伤兵,不如说是……停放尸体与重伤者的所在。 甫一踏入,一股浓郁的血腥与草药混合的气味便扑面而来,呛得人几欲作呕。 周遭死寂一片,没有了饭堂的热闹,没有了议事时的激昂,甚至连痛苦的呻吟都微弱得几不可闻。 只有负责照料伤兵的辅兵们轻手轻脚走动时发出的细微声响,以及伤者粗重而压抑的喘息。 昏暗的火把下,一具具盖着粗布的躯体静静地躺在冰冷的地上,而那些尚有一丝气息的重伤者,则被安置在简陋的草席上,眼神空洞地望着漆黑的帐顶。 那股浓郁的血腥与草药混合的气味,几乎凝成实质,压得人胸口发闷。 几点火把“噼啪”作响,将摇曳的光影投射在地上那些或静默或微微抽搐的身影上。 一个躺在角落草席上的汉子,约莫三十出头,军官模样,双腿自膝盖以下被厚厚的布条缠裹,渗出的暗红血迹触目惊心。 他听见赵毅的脚步声,挣扎着便要用手肘撑起身体:“将……将军!” 赵毅三步并作两步抢上前,轻轻按住他的肩膀,声音比平日里低沉了许多。 “王副尉,躺着!莫动!”他扭头,目光扫过钟懿与张生,沉声道:“这位是钟鼎钟贤弟,这位是张生张御史,负责押送粮草至此。” 顿了顿,赵毅的声音带着一股难以抑制的兴奋与敬佩,指向钟懿。 “还有,弟兄们,这位钟大人,便是献上马蹄三宝,又设计生擒了北狄丞相古兰的那位奇人!” “轰!” 此言一出,原本死寂压抑的空场骤然炸开了锅! 那些尚有意识的伤兵,无论是断臂的还是折腿的,此刻都挣扎着望向钟懿,眼神中爆发出惊人的光彩。 几个伤势稍轻、能勉强活动的辅兵更是激动得围了过来。 “是他!马蹄铁!还有那马鞍马镫!俺的命就是那玩意儿救的!” 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的汉子,捂着还在渗血的胳膊,声音嘶哑却激动。 “古兰老贼也是他抓的?乖乖!这……这是神仙下凡不成?” “钟大人!您就是我们的救命恩人啊!” “钟大人大才!” 赞誉声、惊叹声、感激涕零的呼喊声此起彼伏,瞬间冲淡了此地的血腥与绝望,注入了一股滚烫的暖流。 那些原本空洞的眼神,此刻像是被点燃的星火,充满了对生的渴望和对钟懿的崇敬。 张生站在一旁,脸颊涨得通红。 他看着眼前这群铁骨铮铮的汉子,他们衣甲破烂,身上带着狰狞的伤口,却因为钟懿的出现而爆发出如此强烈的生机。 他想起自己曾经在朝堂上,为了减轻百姓赋税,还曾建言削减边军用度,甚至提议过边镇将士的粮饷可否稍作……他当时觉得,国家财政紧张,百姓困苦,军费开支浩大,确应节流。 可如今亲眼目睹这惨烈的战场,亲耳听闻将士们用性命换来的“值了”,再看看他们对钟懿那发自肺腑的感激,一股难以言喻的羞愧与自责涌上心头。 是他,坐井观天,是他,太过狭隘了!这些用血肉铸成长城的汉子,他们所求的,或许仅仅是能让他们在战场上多一分活命机会的器物,和一份朝廷的体恤啊! 钟懿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弄得有些手足无措,他连忙摆手,脸上带着几分尴尬与诚恳。 “诸位将军、弟兄言重了!小子不过是拾人牙慧,侥幸而已,当不得如此谬赞!” 与此同时。 青石关中军大帐之内,灯火通明。 几名刚刚从城头换防下来的高级将领,正围着一盆清水擦拭脸上的血污与硝烟。 居中一人,年约四旬,面容刚毅,下颌短须,一双眸子开阖间精光四射,即便卸了甲,身上那股久经沙场的铁血煞气依旧迫人。他便是青州都指挥使,崔凛。 崔凛将湿透的布巾丢入盆中,水花溅起,他沉声问向身旁的副将。 “方才赵毅带去安置伤兵处的那两个年轻人,是何来路?” 第一百二十六章 钟鼎? 副将李肃连忙躬身应答。 “回禀将军,听闻是负责此次粮草押运的。一位是御史台的张大人,另一位,便是户部侍郎钟鼎。” “钟鼎?”崔凛眉头微微一挑。 李肃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兴奋。 “正是!将军,您是没听见,现在整个关内,都在传这位钟大人的神异!马蹄三宝是他献的,据说北狄丞相古兰,也是他献计生擒的!赵将军对此人推崇备至,称其为‘奇人’!” 崔凛鼻腔中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冷哼,眼神锐利。 “奇人?不过一黄口小儿,侥幸立下些许微功,得了几句夸赞,便真以为自己能一步登天了?”他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与审视,“战场之上,靠的是真刀真枪,靠的是铁血军纪,岂是这些投机取巧之辈能撼动的?” 他霍然起身,铁甲叶片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 “走,去看看。本将倒要瞧瞧,这位‘奇人’,究竟有何三头六臂!” 片刻之后,崔凛与李肃已来到安置伤兵的空场边缘。 甫一靠近,便听到里面传来的喧闹与之前死寂截然不同,似乎弥漫着一股异样的亢奋。 崔凛眉头皱得更紧,正要迈步,却听见一个年轻却异常坚定的声音清晰地传了出来。 “诸位兄台,我知道断手断脚之痛,非常人所能忍受。但我钟鼎在此斗胆说一句,或许……我有法子,让这些失了手脚的弟兄们,重新‘站’起来!” 此言一出,连赵毅都愣了一下。 崔凛脚步一顿,脸上露出一抹毫不掩饰的冷笑。 “少年人年轻气盛不是坏事,可若是信口雌黄,那便是在自误前程了!让断肢之人重新站起?哼,莫非你是神仙不成?!” 话音未落,他已拨开人群,带着一股迫人的威势,走到了钟懿面前。 钟懿闻声转过头,便看到一位身形魁梧、面容冷峻的中年将领,正用审视的目光打量着自己,那眼神中带着明显的不屑与质疑。 他心中一凛,暗自思忖,自己何时得罪了这么一号人物?看其服色与气度,分明是高级将领。 赵毅见状,爽朗一笑,上前一步,分别拍了拍两人的肩膀。 “哈哈,来得正好!来来来,钟贤弟,我给你介绍,这位便是威名赫赫的青州都指挥使,崔凛崔将军!崔将军,这位便是我跟你提过的钟鼎,钟贤弟!” 赵毅话音刚落,钟懿便觉一道锐利如实质的目光钉在了自己身上。 姓崔? 钟懿心中飞快地转了几个念头。 崔文正崔尚书待他算是不薄,可那位权倾朝野的崔巍崔相,却是个喜怒无常、深不可测的主儿。 眼前这位崔将军,与他们崔家不知是何关系?对自己,又会是个什么态度? 思及此,钟懿微微拱手,不卑不亢:“见过崔将军。” 崔凛那双鹰隼般的眸子在钟懿身上刮过,如同审视一件货物,半晌,才从鼻腔中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冷哼。他大手一挥,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免了!钟鼎,你押送粮草,献上马蹄三宝,确是大功。但这,并非你在军营之中大放厥词、蛊惑军心的资本!” 赵毅一看这架势,心头一跳,连忙打圆场。 “崔将军息怒!钟贤弟也是一片好心,见不得弟兄们受苦,这才……” 钟懿眉头紧锁,一股郁气堵在胸口。 他方才眼见这些老兵或断臂或失腿,纵然侥幸存活,回到家乡,没了营生手段,岂不成了家人的拖累? 这才想着前世那些精巧的假肢,能否在此世重现,哪怕粗陋一些,至少能让他们重新挺起胸膛,活得像个人样。 不曾想,这崔将军竟是如此不问青红皂白,一开口便是劈头盖脸的否定! 崔凛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声如寒铁。 “好心?战场之上,何来好心!若我等见北狄蛮子食不果腹,便好心赠予粮草,他们的大军是不是就会叩谢皇恩,不再南下叩关了?” 赵毅的脸膛瞬间涨得通红,脖颈青筋暴起,虎目圆睁。 “崔将军此言差矣!钟贤弟献策擒杀古兰,乃国之功臣!他此举亦是对我大渊将士的一片赤诚之心,岂能与资敌混为一谈!” 他本就不是能言善辩之辈,此刻急怒攻心,声音更是洪亮。 崔凛面不改色,语气依旧森寒。 “本将只是实话实说,赵将军莫要觉得刺耳。军中自有军法,不是什么人都能来指手画脚的。”他瞥了钟懿一眼,那眼神中的轻蔑毫不掩饰。 一直默不作声的张生再也按捺不住,踏前一步,瘦削的脸庞因愤怒而显得有些扭曲。 “崔将军!钟贤弟献策有功,乃不争的事实!他方才所言,亦是为伤兵着想,并非信口开河!你这般武断指责,倒像是钟贤弟要加害他们一般!不知崔将军是何居心?” 张生先前因自己倡议削减军费而羞愧,此刻见钟懿一番好意反遭无端指责,那股子文人的犟劲儿也上来了。 崔凛的目光骤然转向张生,如两道冰锥刺去。 “张大人,你身为朝廷委派的监粮御史,不思恪尽职守,反与这黄口小儿沆瀣一气,煽动军心!当真是好大的胆子!此事,本将会一字不落地奏明圣上,看你如何分说!” 这一顶大帽子扣下来,便是赵毅也变了脸色。 张生气得浑身发抖,手指着崔凛,嘴唇哆嗦,半晌说不出一句话。 他张生,堂堂监察御史,在朝堂上也是以铁面无私、口舌犀利着称,弹劾起人来从不嘴软。 除了那个言辞古怪却总能说到点子上的钟鼎让他偶感憋屈外,何曾受过这等鸟气? 今日竟被一个粗鄙武夫,三言两语堵得哑口无言,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他只觉一股血气直冲脑门,眼前都有些发黑。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钟懿平静的声音响起。 他目光冷峻,直视崔凛那双带着审视与威压的眼睛:“崔将军,小子有一事不明。” 崔凛眉峰一动,冷眼瞧他。 钟懿声音沉稳,字字清晰。 “您既未亲眼得见小子所思所想,亦未听小子细说其中关节,为何便如此笃定,我一定会失败?还是说,在将军眼中,这些为国征战、九死一生的弟兄们,便只配躺在这里等死,不配拥有重新站起来的希望?” 第一百二十七章 俺又能给弟兄们送饭了 崔凛闻言,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满是不可思议,随即化为浓浓的轻蔑。 “哼,黄口小儿,也敢在本将军面前大放厥词!” 他上下打量着钟懿,仿佛要将他看穿一般。 “你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连刀都握不稳,又不是什么杏林圣手,凭什么口出狂言,说能让断肢之人重新行走?莫非你还会什么妖术不成?” 钟懿神色不变,声音依旧清朗。 “启禀将军,小子确实不通医术,正如小子也不懂领兵布阵一般。” 他话锋一转,眼中精光一闪,“但,‘马蹄三宝’,小子也未曾上过战场,不也琢磨出来了么?此物,如今不也正助我大渊铁骑驰骋疆场,痛击北狄么?” 此言一出,犹如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崔凛脸上! 他那张素来冷硬的面皮,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双目圆瞪,胸膛剧烈起伏,显然是气到了极致,却偏偏一个字都反驳不出来。 马蹄三宝之事,军中何人不知,何人不晓?那可是实打实的功绩! 如今,这发明者就站在眼前,用同样的逻辑反问他,他竟无言以对! 赵毅和张生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毫不掩饰的痛快! 好小子,说得好!怼得妙! 尤其是赵毅,此刻只觉得胸中郁气一扫而空,恨不得拍案叫绝!他本就不是能言善辩之人,方才被崔凛一番抢白,憋屈得紧,此刻见钟懿三言两语便让崔凛吃了瘪,心中那叫一个舒畅! 钟懿见好就收,适时地递上了一个台阶。 “崔将军,小子并非有意冒犯。只是,眼见弟兄们饱受残疾之苦,心中不忍。恳请将军给小子一个机会,容小子一试。成与不成,小子绝无怨言。” 崔凛的目光扫过周围,那些原本低垂着头、死气沉沉的伤兵,此刻竟有不少人眼中重新燃起了一丝微弱的光芒,正期盼地望着他。这让他心中那股邪火更是‘噌噌’往上冒! 想他崔凛,出身高贵的博陵崔氏,入仕便是从五品的武官,凭借赫赫战功一步步爬到如今从三品的青州都指挥使,手握一方兵权,在青州地界,谁敢不给他三分薄面? 身边之人,哪个不是阿谀奉承,赞誉有加?何曾受过这等鸟气? 今日,竟被一个名不见经传、毫无根基的户部小吏当众驳斥得哑口无言,颜面扫地! 这小子不过是走了狗屎运,献上了个什么“马蹄三宝”,又恰好碰上了北狄丞相那档子事,才侥幸立了些功劳,竟也敢在他面前指手画脚! 若是传扬出去,他崔凛岂不成了军中笑柄? 可若当真不允……这些伤兵的眼神……那眼神里,有绝望,有乞求,更有死灰复燃的渴望。若他强行压下,怕是真的要寒了将士们的心。 崔凛面沉似水,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好!本将就给你这个机会!若你做不出来,休怪本将以蛊惑军心论处!” “哼!” 说罢,他一甩袖,带着亲兵,铁青着脸,快步离去。 那背影,怎么看都带着几分狼狈。 待崔凛走远,张生才长长舒了口气,但眉头依旧紧锁。 “钟贤弟,你可要当心了。观此人行事,心胸狭隘至极,今日受此羞辱,怕是不会善罢甘休,定会在暗中给你使绊子。”他宦海沉浮多年,这种睚眦必报的小人见得多了。 赵毅也是一脸忧色,重重叹了口气。 “唉,都怪我,未能事先与诸位将领沟通妥当,让你受这无妄之灾。” 钟懿摆摆手,脸上带着一贯的从容。 “张大人,赵将军,不必如此。崔将军此刻与我尚不熟悉,有所误解也是人之常情。待小子将东西做出来,让他亲眼看到效果,他自然会明白小子的用心。” 他心中自有计较,这崔凛固然讨厌,但只要自己能拿出实实在在的成果,堵住所有人的嘴,谅他也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公然打压。 话音刚落,旁边一个断了左腿、面色苍白的老兵便颤声开口。 “钟……钟大人,您……您方才说的,可是当真?真能给俺们……安上一条能走路的腿?” 他眼中闪烁着近乎疯狂的希冀,死死盯着钟懿,生怕从他口中听到否定的答案。 钟懿郑重点头。 “千真万确。不过,这需要些时日,而且新安上的‘腿’,初期肯定不如原先那般灵便,跑跑跳跳怕是不能了,但日常行走、做些简单的活计,应当不成问题。” 他实话实说,不想给他们不切实际的幻想。 此言一出,周围的伤兵们眼中顿时爆发出惊人的光彩! 能活下来,谁愿意死?能站起来,谁愿意一辈子躺着当个废人?成为家人的累赘? 先前崔凛的威压和质疑带来的阴霾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期盼与感激。 “救命之恩!” “钟大人大恩大德,我等永世不忘!” “只要能站起来,便是做牛做马,俺也愿意啊!” 一时间,感恩戴德之声不绝于耳,不少铁骨铮铮的汉子,竟也红了眼眶。 他们仿佛看到了重生的希望。 钟懿与张生回到暂住的营帐。 张生依旧忧心忡忡。 “贤弟啊,你方才那话说得太满了。万一……万一这假肢做不出来,岂不是给了崔凛那厮攻讦你的把柄?届时,‘蛊惑军心’这顶帽子扣下来,可不是闹着玩的。” 钟懿摇摇头,目光深邃,望向帐外那些或呻吟或沉默的伤兵。 “张大人,您没看见吗?方才那些弟兄,眼中已存死志。若无一线希望吊着,他们怕是撑不了多久。我此言,便是要给他们一个活下去的念想,一个重新站起来的盼头。哪怕只有一丝可能,也值得一搏。” 他忘不了前世在历史纪录片中看到的那些因战争而残疾的军人,他们的痛苦与挣扎。 如今,他有机会改变一些什么,又怎能袖手旁观? 接下来的数日,钟懿便将自己关在营帐之中,埋首于图纸和各种搜罗来的材料之间。 木料、皮革、铁片、绳索……他不断尝试,不断修改,脑海中回忆着前世博物馆里见过的那些简易假肢的构造,结合这个时代的材料和工艺,反复推敲。 帐篷里的灯火,常常彻夜通明。 赵毅派了几个手巧的匠人从旁协助,但核心的设计与制作,还得钟懿亲力亲为。 一名在之前的战斗中失去右小腿,名叫石铁柱的老兵,自告奋勇成了他的第一个“试验品”。 这老兵性格憨直,见钟懿为他们如此费心,二话不说便应承下来。 半月时光,悄然而逝。 这日,伤兵营中安置重伤员和临时停放阵亡将士遗体的大帐外,负责送饭的伙夫正要入内,却见一道身影先他一步,端着食盒,一步一步,虽然有些蹒跚,却异常坚定地走了进去。 帐内的伤兵们,以及几名负责照料的辅兵,初时并未在意。 伙夫送饭,再寻常不过。 可当那人将食盒放下,直起身子时,一道道目光猛地聚焦在他身上,继而,此起彼伏的抽气声响彻整个大帐! “老……老石?石铁柱!”一个与石铁柱同乡的伤兵,不敢置信地揉了揉眼睛,声音因激动而变了调,“你的腿……你的腿?!你……你能走路了?!” 只见石铁柱右腿穿着一个略显粗糙、以木头和皮革制成的“腿”,正稳稳当当地站在那里,脸上带着一丝久违的、混合着激动与自豪的笑容。他咧开嘴,露出两排黄牙,声音洪亮。 “俺能走了!钟大人真乃神人也!俺又能给弟兄们送饭了!” 第一百二十八章 钟大人造出了神物! 石铁柱重新站起来的消息,瞬间传遍了整个青石关大营! “听说了吗?伤兵营的石铁柱!那个没了右腿的石铁柱,他娘的自己走出来了!” “吹牛吧你!腿都没了,咋走?难不成安了个神仙腿?” “千真万确!老子亲眼看到的!就穿着钟大人给做的那个木头疙瘩,走得比有些好腿好脚的还稳当!” 无数营中的官兵,无论正在操练的,还是轮值歇息的,都按捺不住心中的惊奇与激动,潮水般涌向伤兵营安置重伤员的那顶大帐。 帐外早已被围得水泄不通,里三层外三层,个个伸长了脖子,瞪大了眼睛,想要一睹奇迹。 “让让!让让!都堵在这儿干嘛呢!” 赵毅拨开层层叠叠的人群,大步流星地挤了进去。 当他看到石铁柱那条穿着木制假肢的右腿,竟真的支撑着他那魁梧的身躯,稳稳当当地站在那里,甚至还尝试着在帐内挪动了几步时。 这位身经百战、见惯了生死与奇迹的青州都指挥同知,虎目圆睁,嘴巴微张,喉结滚动了几下,竟是半晌都吐不出一个字来! 震撼!前所未有的震撼! 他心中犹如惊涛拍岸,翻腾不休。 “这……这钟鼎……他到底是哪路神仙?!马蹄三宝已是奇功,如今这‘义肢’之术,简直是……是夺天地之造化啊!” 这不仅仅是让一个残兵重新站立,这分明是给了无数因战致残的将士们,一个重生的希望! 此刻,营帐之内,钟懿正与张生对坐品茗,帐外那山呼海啸般的喧闹,清晰地传入耳中。 张生眉头微蹙,放下茶盏,侧耳倾听片刻,脸上露出一丝疑。 “钟大人,外面这般鼎沸,莫不是……前线又传来了什么大捷的消息?” 他实在想不出,除了振奋人心的胜仗,还有什么能让这些百战老兵如此失态。 钟懿唇角噙着一抹了然的浅笑,那双深邃的眸子仿佛早已洞悉一切。 他轻轻摇头,声音平静无波。 “大捷或许还谈不上,但想来,是我们的‘试验品’,给了弟兄们一个惊喜。”他站起身,掸了掸衣袍,“走,张大人,你我同去看看,便知分晓。” 两人刚刚掀开营帐的厚重门帘,便见赵毅冲了过来,那张素来沉稳的国字脸上,此刻满是抑制不住的狂喜与激动。 “钟贤弟!我的好贤弟!”赵毅蒲扇般的大手一把抓住钟懿的胳膊,力道之大,险些将他拽了个趔趄,“神了!简直是神乎其技!你……你那‘义肢’,竟然真的能让断了腿的弟兄重新站起来,跟好人一样走路!” 他语无伦次,颠三倒四,却将那份发自内心的惊喜表露无遗。 钟懿无奈一笑,正待谦逊几句,赵毅已不由分说,拉着他便往人群最密集处走去。 “快!都让开!钟大人来了!” “是钟大人!钟大人造出了神物!” 原本喧嚣鼓噪的士兵们,一见钟懿现身,纷纷向两侧退开,让出一条通道。 那一双双投向钟懿的目光,炽热、敬畏、感激,种种情绪交织,仿佛在看活神仙! “钟大人!您真是俺们的大恩人啊!”一个满脸虬髯的汉子,噗通一声便要跪下。 “是啊钟大人!您这手艺,简直比华佗在世还要灵验!” 另一个缺了半截胳膊的士兵,眼中闪烁着异样的光彩。 周围那些同样缺胳膊断腿的伤兵,更是用一种近乎膜拜的眼神死死盯着钟懿,干裂的嘴唇微微翕动,眼中燃烧着熊熊的希望之火! 他们仿佛已经看到,自己也能像石铁柱一样,重新挺直腰杆,摆脱这该死的残废命运,不再是家人的累赘,不再是军中的废物! 钟懿被这突如其来的阵仗弄得有些哭笑不得,却也深知此刻这些将士们的心情。 他抬起双手,轻轻向下虚按,示意众人稍安勿躁。 “诸位袍泽,安静,请安静一下!” 他清朗温和的声音,带着一股奇异的安抚力量,缓缓压下了周遭的喧嚣。 “这‘义肢’能够让石大哥重新站立行走,小子心中也十分欣慰。”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张张激动而期盼的面孔,语气沉稳,“但此物制作颇为耗时,且因材料和工艺所限,初时佩戴,恐怕会有些许疼痛不适,需要一段时日来适应……” 他的话还未说完,便被一个断了左臂、满脸风霜的老兵急切地打断,那老兵眼中闪着狼一般的绿光,声音嘶哑却无比坚定。 “钟大人!俺不怕疼!只要能让俺这条废胳膊重新派上点用场,别说只是疼,就是要俺的命去换,俺也认了!” “对!钟大人!俺们不怕疼!” “只要能不再当个累赘!只要能重新拿起刀枪!受这点罪算得了什么!” “求钟大人成全!” 一时间,请愿之声此起彼伏,那些曾经在战场上流血不流泪的铁血汉子,此刻竟有不少人红了眼眶,声音哽咽。 他们宁愿忍受皮肉之苦,也不愿再忍受那份行尸走肉般的绝望! 钟懿心中微微一暖,这些饱经战火的汉子,对活下去、对有尊严地活下去的渴望,是如此的强烈而纯粹。他深吸一口气,继续扬声道。 “诸位袍泽的心情,小子感同身受。只是,这义肢的制作工艺颇为繁复,对精细度的要求也极高。光靠小子一人之力,即便不眠不休,也难以在短时间内满足所有兄弟的需求。” 众人一听,顿时有些失望和遗憾,是啊,光是制造石铁柱的这条腿,就耗费了半月的功夫,等到他们也不知道该是何年何月。 可,就算是漫长的等待,也要比没有希望的好! 然而,就在众人遗憾之际,钟懿话锋陡然一转。 “所以,小子斗胆,想请军中几位手巧的匠人师傅前来相助。小子愿将这‘义肢’的制作之法,倾囊相授,绝无半分保留!” 此言一出,全场陡然一静! 紧接着,便是比方才更加猛烈的哗然! “什么?!钟大人要把这等神技……教出来?!” “这……这怎么使得!这可是钟大人独门的看家本事啊!” “钟大人,万万不可啊!此乃天授神技,岂能轻易示人!” 第一百二十九章 藏于我身,不过是雕虫 赵毅也是大吃一惊,他万万没想到钟懿竟会做出如此决定。 他急忙上前一步,面色凝重地劝阻。 “钟贤弟,此事关系重大,万万不可如此草率!这等精妙绝伦的技艺,乃是你安身立命之本,怎能轻易传授于外人?弟兄们可以等!无论多久,我们都等得起!你万万不可因此委屈了自己,更不能让这神技外泄,落入歹人之手!” 他心中所虑更深,这技术若是被别有用心之人学去,甚至流传到北狄,那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那些伤兵们也纷纷反应过来,七嘴八舌地附和起来。 “是啊,钟大人!您救了俺们的性命,俺们已经无以为报,怎能再让您献出如此珍贵的技艺!” “钟大人,您收回成命吧!俺们宁愿多等些时日,也绝不敢让您蒙受损失!” “对!我们等得起!钟大人的大恩大德,我们没齿难忘!” 他们虽然渴望重新站立,却更不愿意见到自己的恩人因此而牺牲利益。 钟懿看着众人真挚而急切的眼神,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却也更加坚定了自己的想法。他朗声一笑,轻轻摆了摆手,示意众人安静。 “诸位袍泽,赵将军,你们的好意,钟鼎心领了。” 他环视众人,目光清澈而坚定,不带一丝犹豫。 “但这‘义肢’之术,在小子看来,并非什么需要藏私的奇珍异宝,更不应束之高阁,秘而不宣。” 他的声音字字铿锵。 “它真正的价值,在于能够让更多浴血奋战的弟兄们,重新挺直腰杆,重拾为人的尊严!让他们能够继续为我大渊效力,为家中的妻儿老小撑起一片天!” “此术若只掌握在小子一人手中,穷尽一生,又能救助几人?杯水车薪而已!”他伸出手指,比划着。 “若能广传于军中,让有能之士皆可制作,那又能助多少袍泽摆脱残疾之苦?这其中的分别,诸位难道还不明白吗?” “藏于我身,不过是雕虫小技,不足挂齿;用于众人,方显其济世之大用!诸位说,小子此言,是也不是?!” 短暂的、令人窒息的沉寂之后,人群中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与欢呼! “钟大人高义!” “说得好!这才是真正的侠之大者,国之栋梁啊!” “钟大人仁心仁术,我等……我等拜谢钟大人再生之恩!” 无数士兵,无论伤残与否,皆面露难以抑制的激动之色,更有甚者,已是热泪盈眶,泣不成声。 营帐之中,与外面那震耳欲聋的欢呼与喝彩声隔绝开来的,是一片压抑的沉寂。 崔凛端坐于帅案之后,脸色阴沉得能拧出水来,眉心紧蹙,显然对这扰乱军心的喧哗极为不悦。他重重地将手中茶盏顿在案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语气带着几分不耐与寒意。 “外面吵嚷什么?成何体统!还有没有半点军纪了!” 一个亲信幕僚模样的中年文士掀帘而入,脚步匆匆,气息微喘,脸上却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兴奋与古怪,他躬身禀报。 “大人,是……是伤兵营的石铁柱,他,他站起来了!” 崔凛眉头一挑,眼中闪过一丝疑惑,语气依旧冰冷。 “石铁柱?哪个石铁柱?本官麾下,何时有这等需要本官特别记住的人物?” 在他看来,一个普通伤兵,何至于引起这般轩然大波。 那亲信连忙解释。 “回大人,石铁柱便是月前与北狄蛮子交战时,被流矢射中断了右腿的那个……原本以为此生都要在榻上度过了。可,可是方才,钟鼎钟大人,用他制的那个……那个叫‘义肢’的木头玩意儿,竟让他重新站了起来,行走之间,与常人几乎无异!” “什么?!” 崔凛瞳孔骤然一缩,捏着茶杯的手指不自觉地用了几分力,骨节泛白,青筋微显。 他猛地想起,约莫半月之前,那个叫钟鼎的黄口小儿,确曾在赵毅面前夸下海口,说什么能让断肢之人重新行走。 当时他只当是少年人的狂妄之言,一笑置之,却万万没想到……竟然成真了?! 这小子,究竟是何方妖孽! 他“霍”地站起身,袍袖一甩,脸色变幻不定,既有惊疑,亦有几分不愿相信的阴沉。 “走!出去看看!本官倒要亲眼瞧瞧,他钟懿究竟是真有神技,还是在故弄玄虚,妖言惑众!” 崔凛带着几名亲兵,龙行虎步般走出营帐。 原本沸反盈天、激动难抑的场面,随着崔凛那张阴沉如水的脸出现,喧嚣声戛然而止。 士兵们脸上那股子发自内心的狂喜之色也收敛了许多,目光中带着几分本能的敬畏与不易察觉的疏离,纷纷向两侧退开,让出一条通路。 赵毅见状,脸上堆起热情的笑容,大步流星地迎上前,朗声开口,语气中带着几分刻意的显摆。 “崔大人,您也惊动了!快请看,咱钟贤弟可真不是吹牛,这‘义肢’一出,石铁柱当真就站起来了!先前他跟您提过一嘴,您还不信,现在眼见为实了吧?哈哈!” 他这话,既是真心为钟懿的成就感到高兴,也存了几分想让崔凛对钟懿刮目相看,甚至压一压崔凛气焰的意思。 崔凛却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去理会赵毅的热情,目光如两道冰冷的利剑般,死死锁定在人群中央那个木制假肢,以及穿着它、正被几个伤兵搀扶着,脸上既有痛苦又有狂喜的石铁柱身上。 他面色铁青,仿佛赵毅方才的夸赞不是甘甜的蜜糖,反倒是给他硬生生灌了一碗黄连,苦涩难当。 这钟鼎,竟真的做到了!这让他心中那股无名火烧得更旺,凭什么这小子一来就能屡建奇功,将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过去! “哼,装神弄鬼!”崔凛鼻腔中发出一声不屑的冷哼,语气森然如九幽寒冰。 “来人,将那劳什子‘义肢’给本官卸下来!本官倒要仔仔细细瞧个明白,究竟是什么稀罕玩意儿,能有这般化腐朽为神奇的效用!” 第一百三十章 大人使不得啊!这会弄坏的! 崔凛身后两名膀大腰圆的亲兵立时应声而出,目露凶光,脸上带着不怀好意的狞笑,便要上前强行施为。 石铁柱见这架势,吓得脸色一白,那条刚安上不久的木腿若是被这般粗鲁对待,岂不是要坏了? 要不是石铁柱知道自己动作慢,他恨不得自己把这条腿卸下来抱在怀里,好好保护起来。 石铁柱下意识地想后退,却被那两个亲兵左右一把夹住,动弹不得,口中惊呼。 “大人,大人使不得啊!这……这会弄坏的!” “住手!”钟懿脸色骤然一沉,眼中寒光一闪,厉声喝止。 “崔大人!石大哥腿上伤口新愈未久,这义肢乃是依照他的断肢情形精心打磨而成,与断肢残端处结合得极为紧密,拆卸之时,需得循序渐进,小心翼翼,万万不可粗暴!” “否则,非但义肢可能损毁,更会牵动石大哥的旧伤,让他疼痛难忍,甚至伤口崩裂!” 钟懿心中怒火中烧,这崔凛简直欺人太甚,不可理喻! 赵毅的眉头也紧紧锁了起来,形成一个深深的“川”字,眼中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不悦。他猛地一挥手,对自己身后几名心腹亲兵低喝。 “你们几个,过去帮忙!记住,务必小心,莫要惊扰了石铁柱的伤势!” 崔凛见自己的命令被公然阻拦,赵毅竟也敢当面驳他,脸上怒气一闪而逝,旋即化为一抹冰冷刺骨的狞笑。 “哦?赵将军,钟大人,这是何意啊?不给本官看么?” 他刻意拉长了语调,眼神中充满了挑衅与怀疑。 “莫非是这所谓的‘义肢’,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猫腻,怕本官慧眼如炬,一眼瞧出其中的破绽,所以心中有鬼,不敢示人?” 钟懿气得胸膛剧烈起伏,自打上次刚进朔方城,他就知道这崔凛对自己心怀叵测,处处针对,却万万没想到此人竟能无耻到这般地步! 当着这么多浴血将士的面,公然颠倒黑白,混淆是非! 这简直是在往所有期盼着重新站起来的伤兵心上狠狠捅刀子! 张生亦是气得须发戟张,他本就是个直性子,哪里受得了这等污蔑!他排开众人,怒气冲冲地踏前一步,戟指崔凛。 “崔大人!你此言差矣!钟贤弟何曾说过不给你看?他只是让你的人手脚放轻些,莫要莽撞行事,牵动了石大哥好不容易才有些起色的旧伤!你这般胡搅蛮缠,咄咄逼人,究竟是何居心!” “嗤!”崔凛发出一声极尽嘲讽的嗤笑,斜睨着钟懿,眼神轻蔑得如同在看一个跳梁小丑,“不是说这‘义肢’与真腿无异,能跑能跳,与常人一般无二么?怎地,这才刚装上,连拆一下都不行了?” “莫非钟大人方才那番慷慨陈词,皆是事先编排好的说辞,就是为了诓骗我等军中将士,博取一个虚名?” 赵毅的脸色也彻底沉了下来,黑得如同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钟懿此举,利国利军,乃是泽被苍生、功在千秋的天大功劳! 若是此术能够量产推广,不知能让多少因战致残的老兵重新挺起腰杆,至少能生活自理,不再是军中和家里的拖累与负担。 崔凛这般肆无忌惮地污蔑与构陷,简直是在往所有伤残将士那颗脆弱而充满希望的心口上,狠狠地捅刀子!是在断绝他们的生路! 他向前踏出一步,蒲扇般的大手紧紧攥成了铁拳,青筋暴起,声若洪钟,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滔天怒火。 “崔凛!钟贤弟为国为民,呕心沥血,制出此等利国利民的神物,你莫要为了一己之私,在此混淆是非,颠倒黑白!寒了浴血奋战的将士们的心,坏了大家天大的好事!你担待得起吗!” 崔凛却似浑然未觉赵毅那几乎要噬人的目光,反而发出一声极尽嘲讽的嗤笑。 “嗤!赵将军此言差矣!好事?坏事?这恐怕还言之过早吧?” 他慢悠悠地踱了两步,眼神如同毒蛇般在钟懿和石铁柱那条崭新的木腿上逡巡,“谁知道这光鲜亮丽的背后,究竟藏着些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呢?” 钟懿目光骤然一寒,锐利得仿佛能穿透人心,他迎上崔凛挑衅的视线。 “崔大人,你这话究竟是什么意思?不妨把话说得明白些,何必在此含沙射影,污人清白?” “哈哈哈!”崔凛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仰头大笑起来,那笑声中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恶意,“本官只是好奇罢了!钟大人,你这‘义肢’如此精巧绝伦,想必……造价不菲吧?” 钟懿眉峰微蹙,似乎在权衡崔凛这番话的用意,片刻之后,他坦然颔首,神色平静无波。 “崔大人所言不差。此物取材虽非金玉,然工序繁复,耗时耗力,确可称得上……贵重。” “哦?”崔凛眼中精光一闪,嘴角那抹讥讽的弧度愈发深刻,仿佛已经抓住了钟懿的什么致命把柄,“那么,本官再斗胆请教一句,这等化腐朽为神奇的造物之法,普天之下,除了钟大人你,怕是……再无第二人知晓了吧?” 钟懿再次点头,语气依旧淡然:“目前而言,确实如此。” 赵毅在一旁听得心头火噌噌直冒,这崔凛分明就是在鸡蛋里挑骨头,故意刁难!他忍无可忍,便要再次开口,却被钟懿一个隐晦的眼神制止了。 他只能强压怒火,双拳紧握,骨节捏得咯咯作响,倒要看看这崔凛究竟想耍什么花招! 张生更是急得抓耳挠腮,若非赵毅拦着,他怕是早已冲上去与崔凛理论了。 崔凛见钟懿两次都干脆承认,脸上那股子得意与奸猾再也掩饰不住,仿佛一条等待已久的毒蛇终于探出了致命的獠牙,他阴恻恻一笑,声音充满了煽动性。 “哈哈哈!诸位都听到了吧!既然此物造价‘贵重’,又唯有钟大人一人知晓如何制造……那这成本究竟几何,岂不就成了钟大人他的一面之词?” 他刻意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位将士,声音愈发阴冷。 “一支义肢,他说需百两银子,那便是百两!他说需千两纹银,难道我等还能找出第二个人来与他对质不成?这其中,可以上下其手的空间,可就太大了啊!诸位浴血沙场,九死一生,若是有人借着为尔等疗伤续命的名义,行中饱私囊之举,那可真是……令人寒心呐!” 第一百三十一章 谁又能保证自己一定能守住 这话一出,周围的士兵们脸色微变。 钟懿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似笑非笑,眼神却冰寒刺骨。 “崔大人的意思是,怀疑钟某会在这利国利民、惠及万千伤残将士的大事之上,暗动手脚,贪墨军资,中饱私囊?” “哎——钟大人误会了!误会了!” 崔凛连忙摆手,脸上却是一副“你知我知,天知地知”的虚伪笑容,那笑容看得人几欲作呕。 “本官可从未有过此等意思!本官只是就事论事,为大家伙儿提个醒罢了。毕竟,人心隔肚皮,画虎画皮难画骨啊!这等泼天的富贵,唾手可得的独门秘技,谁又能保证自己一定能守住本心,不为所动呢?” 他这话虽是矢口否认,但那眼神,那语气,那副小人得志的嘴脸,分明就是在指着钟懿的鼻子说:没错,老子就是这个意思!你能奈我何? 他心中暗自冷笑,这小子就算浑身是嘴,今日也休想洗刷干净这贪墨的嫌疑!这等脏水一旦泼出去,清白与否,可就由不得你自己了! 就在崔凛洋洋得意,以为钟懿已是百口莫辩,只能任由自己拿捏之际,一个微弱却异常清晰的声音,带着几分抑制不住的颤抖与激动,从人群中艰难地传了出来。 “不……不是的……”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那刚刚安上义肢、重新站立起来的石铁柱,正被几名同袍小心翼翼地搀扶着。 他脸色依旧苍白,额上渗着细密的汗珠,显然方才崔凛那番粗暴的举动与恶毒的言语让他心有余悸,但他此刻却不知从哪里鼓起了莫大的勇气,颤巍巍地,一字一句地开口,声音因激动而有些断断续续。 “钟……钟大人他……他方才就在跟俺们这些断了腿的弟兄们说过了……这、这义肢,他会……会和军中匠作营的老师傅们……一起制!让、让更多兄弟能重新站起来!” 此言一出,崔凛脸上那洋洋得意的笑容,瞬间凝固,然后寸寸龟裂,最后化为一片铁青! 他猛地转过头,眼珠子几乎要从眼眶里瞪出来,不敢置信地死死盯住钟懿,眼中充满了惊愕、错乱,以及一丝难以察觉的恐慌。 “什……什么?!你……你说什么?!” 他方才那番精心构陷、自以为天衣无缝的恶毒言辞,此刻听来,竟如同一个个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他自己的脸上! 那感觉,比重拳打在棉花上还要憋屈、难受!他不仅没有伤到对方分毫,反而让自己彻底沦为了一个跳梁小丑! 钟懿迎着崔凛那几乎要喷出火来的目光,坦然地摊了摊手,神色间带着几分理所当然的从容与淡定,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崔大人不必如此惊讶。军中断手断脚、为国致残的袍泽兄弟何其之多?单凭钟某一人之力,就算不眠不休,又能制出几副义肢?” “此物若要惠及更多人,让更多兄弟重新挺起胸膛,降低成本、量产推广亦是当务之急。集思广益,群策群力,方是正道。” “军中匠作营的师傅们,个个手艺精湛,经验丰富,无疑是传授此技、共同制作的最佳人选。” 钟懿语气平淡,却掷地有声,每说出一个字,就像是往崔凛脸上打了一巴掌。 崔凛的胸膛剧烈起伏,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鼻翼翕动,显然气得不轻。 他无法理解!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等独门秘技,这等足以让钟懿平步青云、甚至富可敌国的天赐良机,这小子……这黄口小儿……竟然要拱手让人?!毫不敝帚自珍?! 若是换了他崔凛,定会将其视若珍宝,死死攥在自己手中,作为自己日后扶摇直上、权倾朝野的最大资本! 这钟懿,莫非是个不通世故的傻子不成?!还是……他另有所图,以此沽名钓誉?! 钟懿仿佛看穿了崔凛那点肮脏龌龊的心思,眉梢轻轻一挑,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浅笑,带着几分戏谑。 “怎么?崔大人莫非对这义肢的制造工艺也颇感兴趣?若是如此,钟某倒也不介意与崔大人一同参详参详,切磋琢磨一番。说不定,以崔大人的高瞻远瞩,还能对此术有所改进,造福更多将士呢?” “你——!”崔凛被钟懿这轻飘飘的一句话噎得面色由青转紫,再由紫转黑,精彩纷呈,如同开了个五彩斑斓的染坊。他感觉自己从里到外都被钟懿看了个通透,那眼神中的戏谑与若有似无的嘲弄,比直接打他一耳光还要让他难堪!这哪里是什么邀请,分明就是赤裸裸的挑衅与羞辱! “哼!”崔凛骤然一甩袍袖,牙缝里挤出一个带着无尽怨毒与不甘的字眼,再也无颜在此地停留片刻,带着他那几个同样面面相觑、不知所措的亲兵,狼狈不堪地拂袖而去。 那背影,怎么看都带着几分仓皇失措与落荒而逃的狼狈。 望着崔凛几乎是夹着尾巴逃走的背影,张生再也忍不住,痛快淋漓地“嗤”笑出声,对着他的背影狠狠啐了一口浓痰。 “呸!什么玩意儿!吃不着葡萄就说葡萄酸,自己心眼儿小得跟针鼻儿似的,还总以为别人也跟他一般龌龊不堪!活该!” 赵毅重重地咳嗽了两声,打断了张生那毫不掩饰的“畅所欲言”,脸上虽然也带着几分解气的笑意,但终究顾全大局,并未再多言崔凛的不是。 他转过头,望向钟懿的目光中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赞赏、欣慰与敬佩,声音也比之前柔和了许多,带着一股发自内心的亲近。 “钟贤弟,莫要理会那等鼠肚鸡肠之辈!你方才那番话,说得好!说得敞亮!哥哥我佩服!你且说说,需要多少人手?军中匠作营的好手,任你挑选!要人给人,要物给物,绝无二话!” 钟懿略一沉吟,眼中闪过一丝细密的思索光芒,随即朗声应下。 “多谢赵将军信任!此事宜早不宜迟,将士们多等一日,便多受一日煎熬。我想先挑选三名手巧心细、经验老到的木工师傅,让他们尽快熟悉图纸和各部件的精细打磨之法。另外……” 他略微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那副木质义肢的几个关键连接处,补充。 “还需两位经验丰富的铁匠师傅。有些关键的连接部件和主要的承重结构,为求坚固耐用,需得用到金属加固,此事亦不可或缺。” 第一百三十二章 您是想将这法子藏着掖着 赵毅抓了抓后脑勺,指着石铁柱那条崭新的木腿,满脸疑惑。 “钟贤弟,你瞧石兄弟这腿,不都是木头做的么?怎地……还要劳动铁匠师傅?” 他实在想不通,这木头玩意儿,跟铁匠能扯上什么干系。 钟懿微微一笑,耐心解释。 “赵将军有所不知。纯木固然轻便,易于造型,但若论坚固耐用,尤其是在承重转动之处,非精铁加固不可。只是……” 他话锋一转,神色凝重起来。 “寻常生铁,遇水则锈,铁锈一旦侵入伤口,轻则溃烂流脓,重则危及性命。故而,我等所需,并非凡铁,而是……钢。” “钢?”赵毅浓眉一挑,眼中满是茫然,这“钢”字他听过,却从未见过实物,更不知其与铁有何分别,“钢是何物?比铁还好使不成?” 在他看来,铁已经是顶好的东西了,这“钢”难道还能比铁更金贵? 钟懿尚未答话,周围那些原本因石铁柱重新站立而面露喜色的伤兵们,此刻眼神却复杂起来。他们一个个眼巴巴地瞅着赵毅,眸子里闪烁着渴望的光芒,却又夹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忧虑。 钟懿或许不知大渊朝的规矩,他们这些在军中摸爬滚打多年的老卒却清楚得很——铁,那是朝廷严控的军国重器! 寻常打造兵刃铠甲尚且要层层审批,斤斤计较,更遑论用在他们这些残兵的“玩物”之上? 平日里,他们连摸一摸多余铁器的机会都没有。 可眼下,钟懿却说,这能让他们重新站起来的希望,竟需要用到比铁还精贵的东西! 这……这可能吗? 赵毅感受到了麾下士卒们那炽热而又忐忑的目光,他何尝不明白他们心中所想? 这些都是随他出生入死的好兄弟,如今有了重新站起来的希望,他岂能不尽力争取? 他咬了咬牙,心中已然有了决断,沉声道:“好!钟贤弟既有此良策,哥哥我岂能不支持!军中确有几位手艺精湛的铁匠,我这就给你调拨两人过去!一个叫王五,一个叫李三,都是军中老人了,手艺绝对信得过!” 钟懿眼中闪过一丝赞赏,拱手道:“多谢将军!” 他顿了顿,又问,“不知将军目前能拨给钟某多少斤铁料?眼下战事紧急,军中兵器铠甲消耗巨大,铁料想必也十分金贵。” 他深知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的道理,没有材料,再好的手艺也是枉然。 赵毅闻言,粗犷的脸上露出一丝为难之色。 他并非吝啬,实在是军中铁料储备本就捉襟见肘,每一分都用在刀刃上。 他略一思忖,目光变得坚定。 “钟贤弟,实不相瞒,眼下军中现存的铁料,都需优先保障兵器修补与打造。哥哥我……暂时不能直接拨付铁料给你。” 钟懿心中了然,并未露出失望之色,静待赵毅下文。 果然,赵毅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不过,贤弟放心!待我军打了胜仗,从北狄鞑子手中缴获了兵器甲胄,哥哥我做主,定会分出一部分,优先供贤弟打造义肢!如何?” 这已是他能做出的最大承诺了。 钟懿朗然一笑,抱拳道:“如此,便多谢将军费心了!眼下也唯有此法最为妥当。” 战场缴获,本就是军中补充物资的重要来源,此法合情合理。 赵毅见钟懿如此爽快便应下了,心中暗暗松了口气,他还真怕这年轻人不知变通,非要逼着他从牙缝里挤铁料。他拍了拍钟懿的肩膀,豪爽大笑。 “好!贤弟果然是识大体之人!那此事便这么定了!” 不多时,两名身形壮硕、孔武有力的汉子便被亲兵领到了钟懿的营帐前。 一人面色黝黑,神情桀骜,正是王五;另一人则显得敦厚老实些,乃是李三。 钟懿将二人请入帐中,也不拐弯抹角,开门见山。 “二位师傅,请你们过来,并非是让你们立刻便开始打造义肢,眼下最紧要之事,乃是……” 他话音未落,那王五便粗声粗气地打断了他,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怀疑与不满。 “钟大人,俺们是铁匠,不是木匠!您唤俺们过来,若不是为了打制那劳什子义肢,难不成……真如崔将军所言,您是想将这法子藏着掖着,好日后卖个高价,中饱私囊不成?!” 这王五嗓门极大,一番话在帐内响起,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王五!休得胡言!” 李三脸色一变,连忙上前一步,对着钟懿拱手赔罪,语气焦急。 “钟大人,您莫要见怪!王五他……他就是这炮仗脾气,性子直了些,心里头……还是不错的!” 他一边说,一边暗暗拉了拉王五的衣袖,示意他少说两句。 王五却一把甩开李三的手,梗着脖子,眼神轻蔑地上下打量着钟懿,嘴角撇出一抹讥讽的弧度。 “俺说的就是实话!怎么,说不得?一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初来乍到,无缘无故地会替这些断手断脚的老兵着想?哼!我看呐,八成是想借着咱们这些残废,博取个好名声,好往上爬罢了!” 他越说越是起劲,仿佛已经看穿了钟懿所有的“阴谋诡计”。 李三眉头紧锁,张了张嘴,却不知该如何替王五辩解,更不知该如何安抚钟懿。 他心中暗暗叫苦,这王五,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钟懿听着王五这番夹枪带棒的污蔑之言,非但没有动怒,反而“嗤”地一声轻笑出来。 他缓缓抬起眼帘,那双原本温和的眸子此刻却眯成了一条危险的细缝,锐利的光芒从中一闪而逝,一股无形的压力瞬间弥漫开来。 “王师傅,”钟懿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冰冷与威严,“你若是不愿在我手下做事,现在便可以滚回去。我这里,不养闲人,更不养只会狺狺狂吠的……废物。” 钟懿那句“废物”二字,如同一记耳光,狠狠抽在王五脸上! 岂料,王五非但没有丝毫惧色,反而双目圆瞪,怒火熊熊,脖子上青筋暴起,嘶吼起来。 “好你个钟鼎!俺才刚来,你就要赶俺走?你是想让赵将军治俺的罪不成?!你安的什么心!” 第一百三十三章 那是你咎由自取! 在王五看来,一个毛头小子,就算有几分才学,还能大过军中规矩不成? 钟懿眉头微蹙,心中暗叹,这军营之中,竟也有如此胡搅蛮缠、不识好歹之人。 他原以为军汉大多直爽,却忘了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丝不快,声音依旧冷冽,却带着几分不耐。 “王师傅,我再说一遍,我身边,不需要你这样只会搬弄是非、质疑主事之人。至于赵将军如何处置你,那是你咎由自取!是你先行污蔑于我,出言不逊,莫非还要我笑脸相迎?” “嘿!” 王五胸膛剧烈起伏,怒极反笑,眼中闪烁着挑衅的光芒。 “俺污蔑你?俺不过是说了几句实话!你那义肢之事,藏着掖着,不肯立刻开工,谁知道你打的什么算盘!走!咱们找赵将军评理去!看看将军是信你这黄口小儿,还是信俺这为大渊流过血的老卒!” 他一甩胳膊,竟是打定了主意要将事情闹大,赵将军素来体恤下属,自己又是军中老人,这钟懿不过是个外来户,将军岂会为了他而苛责自己? 此刻,帅帐之内,气氛却不似王五想象中那般轻松。 青石关的寒风卷起帐帘一角,露出帐内摇曳的烛火。 赵毅与崔凛相对而坐,案几上摆着两杯尚有余温的残茶。 崔凛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目光却锐利地落在赵毅身上。 “赵将军,你许给那钟鼎的承诺,未免也太大了些。战场缴获,按制当悉数上缴朝廷,再由兵部统一调拨。你私下许诺优先供给,若是传到京中……” 他话未说完,但其中警告之意,不言而喻。 崔凛心中对钟懿的观感本就不好,一个靠着些许小聪明便想平步青云的文官,实在碍眼。 赵毅浓眉紧锁,蒲扇般的大手在膝盖上摩挲着,显出几分迟疑。 “崔参军,钟贤弟也是为了那些伤残的弟兄们着想。他那义肢之法,你也是亲眼所见,确是神乎其技。再者,钟贤弟一路行来,对朝廷忠心耿耿,护送古相,智退北狄,岂会是那种营私舞弊之辈?” 他虽然觉得崔凛所言有理,但毕竟钟懿先是在京城抓住了北狄内奸,让他及时前往青石关,没有将事态闹大,现如今又抓住了北狄丞相,所以赵毅的内心深处,还是更愿意相信钟懿。 “呵,”崔凛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冷笑,将茶杯重重放下,“知人知面不知心。眼下他未曾得势,自然显得忠心耿耿。可一旦大权在握,谁能保证他不会利欲熏心?到那时,若是真出了什么纰漏,这责任,将军你担得起吗?” 他每说一句,赵毅的眉头便皱紧一分。 赵毅心中有些烦躁,他觉得崔凛对钟懿的偏见太深了些。 这年轻人明明立下大功,怎么到了崔凛口中,倒成了个潜在的祸害? 他刚想开口辩驳几句,为钟懿正名。 “报——”帐外亲兵一声拉长的通传,打断了二人的谈话。 紧接着,一名亲兵快步入帐,单膝跪地。 “启禀将军,帐外铁匠王五求见,说有要事禀报!” “王五?”赵毅浓眉一挑,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他不是去钟贤弟那里听候调遣了么?怎地突然跑来本将帐中?有何要事?” 不等赵毅细问,崔凛眼中精光一闪,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似乎预感到了什么。 “让他进来!”赵毅沉声吩咐。 话音未落,帐帘被人一把掀开,王五那壮硕的身影便如同一头蛮牛般闯了进来,脸上兀自带着未消的怒气与委屈,仿佛受了天大的冤枉。 赵毅见状,脸色顿时一沉。 他虽然治军不拘小节,有时也不甚看重那些繁文缛节,但王五这般不经通传便擅闯帅帐的行径,无疑是触了他的底线! “王五!你好大的胆子!”赵毅带着一丝薄怒,“军中规矩何在!擅闯帅帐,可是大罪!你究竟有何急事,竟敢如此放肆!” 王五被赵毅这当头一棒喝得微微一愣,气焰稍减,但仍梗着脖子。 他刚想开口,身后却传来一个清朗而略带疲惫的声音。 只见钟懿面沉似水,缓步踏入帐中,李三则苦着脸,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神色间满是尴尬与无奈。 赵毅一见钟懿那难看的脸色,心中“咯噔”一下,暗道不好。 他连忙起身,几步走到钟懿面前,语气也缓和了几分。 “钟贤弟,这是……这是怎么了?可是这王五冲撞了你?” 他目光转向王五,已然带上了几分严厉。 钟懿对着赵毅拱了拱手,语气平静无波,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决。 “赵将军,此人,钟某用不了。” 他简明扼要地将方才王五如何出言不逊,如何污蔑自己藏私,意图博取名声之事述说了一遍,最后总结道。 “既然王师傅不愿在我麾下效力,反而处处掣肘,质疑不断,那便请将军另择高明。钟某这里,不留这等是非之人。” “放屁!”王五一听钟懿这话,顿时又炸了毛,也顾不上赵毅在场,跳着脚反驳。 “钟大人!你可不能血口喷人!俺什么时候污蔑你了?俺只是问你,为何不先造那义肢,你却说时机未到!俺看石铁柱他们等得心焦,替他们问一句,有何不可?是你自己被俺说中了心事,恼羞成怒,才要赶俺走!” 赵毅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蒲扇般的大手一拍案几,发出“嘭”的一声闷响,震得案上茶杯都跳了三跳。 “王五!休得放肆!”他声若沉雷,目光如电,直射王五,“钟贤弟光明磊落,一心为公,岂会是那等藏私小人?他若真有私心,又何必将如此精妙的义肢之术公之于众,惠及三军?你再敢胡言乱语,本将绝不轻饶!” 赵毅心中有数,钟懿这一路行来的功绩,桩桩件件都摆在那里,岂是这粗鄙匠人三言两语就能抹黑的? “嗤——” 一声极轻却又极刺耳的嗤笑,从崔凛鼻腔中逸出。他慢条斯理地端起茶杯,吹了吹并不存在的浮沫,眼角的余光若有若无地扫过钟懿,而后落在赵毅身上,语调不阴不阳。 “赵将军,话可不能这么说绝。所谓画虎画皮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呐。” 第一百三十四章 若有半句虚言,军法无情! 说着,崔凛顿了顿,狭长的眸子微微眯起,闪烁着算计的光芒。 “王五师傅乃军中老人,为人向来耿直,今日如此激动,想必事出有因,其所言未必全是空穴来风。将军莫不是被钟大人这副少年老成、大义凛然的模样给蒙蔽了?我看,此事大有蹊跷。帐中尚有李三在,他亦是亲历者,何不听听他是如何分说?” 崔凛这一手,看似公允,实则阴险至极,分明是要将钟懿置于更难堪的境地。 刹那间,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到了李三身上。 那李三本就因为擅闯帅帐而心惊胆战,此刻被众人注视,更是吓得魂不附体,脑袋垂得几乎要埋进胸膛里,身子也筛糠般抖了起来。 他感觉自己仿佛被架在火上烤,每一道目光都像是烧红的烙铁,烫得他皮肤生疼。 崔凛那带着审视与压迫的眼神尤其让他如芒在背。 “李三,”崔凛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威严,“将军与钟大人都在此,你但说无妨,只需将当时情形如实禀报,不必有任何顾虑。若有半句虚言,军法无情!” 钟懿眉头微微一蹙,心中掠过一丝不豫。 这崔凛,是铁了心要给他难堪。 李三浑身一颤,嘴唇哆嗦了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细若蚊蚋。 “回……回将军,崔参军……钟大人……王五师傅……王五师傅所言……与……与当时情形……大、大致不差……” 他每说一个字,头便垂低一分,到最后,已是恨不得地上裂开一条缝让他钻进去。 此言一出,王五脸上顿时露出得色。 崔凛嘴角那抹若有若无的弧度,此刻更是扩大了几分,化为一抹毫不掩饰的冷笑。他转向钟懿,眼神中充满了快意与不屑。 “钟大人,这下你还有何话说?李三也已作证,你先前之言,怕是难以自圆其说了吧?依本官看,你向赵将军讨要那些珍稀铁料,恐怕也不单单是为了制造义肢那么简单!这其中的弯弯绕绕,打的什么算盘,怕是只有钟大人你自己心里最清楚了!” 钟懿深吸一口气,脸上不见丝毫慌乱,反而平静得有些可怕。他没有理会崔凛的挑衅,只是将目光转向赵毅,语气淡然。 “将军,钟某是否有私心,您如何看?” 赵毅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一拍扶手,霍然起身,虎目圆睁,扫过崔凛、王五和李三,声音如同腊月的寒风,刮得人生疼:“够了!都给本将住口!” 他走到钟懿身边,语气坚定。 “钟贤弟的人品,本将信得过!他若真是小人,当初何须制造马蹄铁等物,有何须在朔方城冒死抓住了北狄丞相?这义肢之术,更是解那些老兵的燃眉之急!” “崔参军,你身为参军,不明查实情,便妄下定论,岂是为官之道?王五,李三,你们二人,以下犯上,扰乱帅帐,更是罪加一等!” 王五和李三闻言,顿时面如土色,双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 崔凛的面色也是一阵青一阵白,难看至极。 他没想到赵毅竟会如此维护钟懿。 钟懿对着赵毅微微拱手,算是谢过他的信任。 随即,他转过身,目光如冰冷的剑锋,直刺崔凛,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崔参军,这王五,怕不是你的人吧?” 此言一出,满帐皆惊! 崔凛脸色骤变,厉声。 “钟鼎!你……你休要在此含血喷人!王五乃军中匠人,为朝廷效力,与我崔某何干!你这般凭空污蔑朝廷命官,究竟是何居心!” 钟懿却是不慌不忙,甚至还轻笑了一声。 “哦?不是崔参军的人么?”钟懿慢条斯理地踱了两步,眼神玩味,“那可就奇了。我领着王五师傅与李三兄弟从营外至此,拢共与王师傅说了不到半句话,他便迫不及待地给我扣上一顶‘图谋不轨’、‘不怀好意’的罪名。” “若不是事先得了某些人的嘱咐,演练纯熟,王师傅这未卜先知、洞察人心的本事,未免也太出神入化了些。” 崔凛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钟懿,色厉内荏。 “你……你这是强词夺理!一派胡言!你说我与王五有所勾结,你有什么证据?拿出证据来!” “证据?”钟懿眉梢一挑,他环视一周,目光从王五、李三,最后落回崔凛脸上,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迫人的气势,“崔参军现在知道跟我要证据了?好得很!” 他向前一步,目光锐利如刀。 “那我倒要请问崔参军!请问王五师傅!再请问李三兄弟!你们口口声声指责我钟懿‘藏私’、‘别有用心’、‘图谋铁料’,可有拿出过哪怕一丝一毫的证据来?!就凭几句捕风捉影的猜测,几句主观臆断的污蔑,便想给我钟鼎定下弥天大罪吗?!” 三人顿时被问得哑口无言,张口结舌,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尤其是王五,先前还气焰嚣张,此刻再也发不出半点声音,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 李三更是恨不得立刻昏死过去,免受这等煎熬。 帅帐之内,一时之间,落针可闻。 崔凛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胸膛剧烈起伏,显然是气到了极致。他指着钟懿,手指都在颤抖,却一句话也反驳不出来,憋了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你……你休要在此逞口舌之利!不过是牙尖嘴利之徒!” “呵!”钟懿发出一声不屑的嗤笑,眼神中充满了鄙夷,“牙尖嘴利?崔参军,我看你还是莫要在此丢人现眼了。这般颠倒黑白,恼羞成怒的模样,倒真像个深闺怨妇,喋喋不休,惹人发笑!” “我大渊朝的官员,若是都如你这般见识,这般气度,那可真是贻笑大方,连后宅的妇人怕是都不会说出这等无理取闹之言!” “竖子敢尔!” 崔凛何曾受过这等羞辱!钟懿这话,简直比直接打他几巴掌还要让他难堪! 他只觉一股热血直冲头顶,理智瞬间被怒火吞噬,眼中凶光毕露,大吼一声,竟是猛地踏前一步,扬手便要向钟懿脸上掴去! 第一百三十五章 你就是这般对待我朝功臣的 “崔凛!住手!” 赵毅怒喝一声,身形一晃,已然挡在了钟懿身前,蒲扇般的大手如铁钳一般,死死抓住了崔凛挥来的手腕,使其再难寸进分毫! 赵毅的脸色铁青,手上的力道又加重了几分,崔凛的手腕被捏得‘咯咯’作响,疼得他冷汗直冒,却碍于颜面,咬牙硬挺着。 “崔凛!你当本将是死的吗?”赵毅怒目圆睁,声如洪钟。 “钟贤弟乃我大渊朝的大功臣!若非他,朔方城之围如何能及时解困?若非他,北狄丞相如何能被押送回来?若非他,我军将士不知要多添多少亡魂!” “如今他呕心沥血,研制出这等利国利军的神物,你却在此百般刁难,横加指责!你就是这般对待我朝功臣的?!” 赵毅越说越气,胸膛剧烈起伏,若非顾忌着崔凛的身份,怕是早已一拳将他打翻在地。 他心中明镜似的,钟贤弟这一路行来,哪一件不是惊天动地的大事? 这义肢更是雪中送炭,能让多少折翼的雄鹰重返蓝天! 崔凛眼中闪过一丝狼狈,旋即被更深的阴鸷取代。他冷哼一声,强忍着手腕的剧痛,脖子一梗。 “赵将军此言差矣。立下功劳是立下功劳,这与他是否包藏私心,可是两码事!一码归一码,将军莫要混淆视听!” 钟懿心头一凛,面色愈发冰冷。 他太清楚崔凛这种人的手段了。今日之事,无论他如何辩解,只要崔凛一口咬定,他便是有口难辩。 即便日后他将义肢之术毫无保留地传授下去,崔凛也大可以说他是迫于压力,是为了洗脱嫌疑而故作姿态,甚至可以说他是为了避开自己的‘慧眼’,才不得不收敛。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崔凛这是铁了心要将他钉死在“图谋不轨”的耻辱柱上。 崔凛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目光意味深长地与钟懿对上。 他就是要让钟懿知道,在这军中,他崔凛想要拿捏一个人,易如反掌。 钟懿眉头紧锁,胸中一股郁气翻腾,却被他强压了下去。他缓缓呼出一口浊气,脸上不见喜怒,只余一片沉静。 “崔参军既如此怀疑钟某,为了军中和睦,为了不让赵将军为难,这义肢之事,钟某便暂且放下。” 他顿了顿,声音平稳无波。 “左右,钟某奉皇命押送粮草,如今粮草已安然送抵青石关,也算不辱使命。至于其他,便不劳崔参军费心了。” 言毕,他竟是毫不拖泥带水,对着赵毅略一拱手,转身便向帐外走去。 他心中冷笑,这崔凛,以为这样就能拿捏住自己? 也好,以静制动,且看这崔凛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他倒要看看,这崔凛下一步,又想玩出什么花样! 崔凛微微一怔,眼底闪过一丝错愕。他本以为钟懿会据理力争到底,没想到这小子竟如此干脆利落,说撂挑子就撂挑子了? 这倒让他有些始料未及。这小子,不按常理出牌啊! “哎!贤弟!”赵毅见状,急得猛一拍大腿,也顾不得再跟崔凛计较,连忙松开崔凛的手腕,大步便要追出去。他转头指着崔凛,怒气勃发,恨铁不成钢。 “崔凛!你看看你干的好事!钟贤弟一片好心,如今被你逼走了!这义肢之事,我看你如何向那些翘首以盼的伤兵们交代!如何向陛下交代!” 赵毅心中焦急万分,钟懿这一走,那些伤兵的希望岂不又破灭了? 崔凛揉着被捏得发紫的手腕,望着赵毅追出去的背影,嘴角撇出一抹不屑的冷笑。 交代?他堂堂参军,手握监察之权,需要向那些丘八解释什么?真是笑话! 至于陛下那里,自有说辞。 他就不信,一个小小的文官,还能比他这个正印的参军更得圣心! 帐外,夜风微凉。 赵毅三两步追上钟懿,粗犷的脸上满是歉疚与无奈。 “贤弟,你……唉!本将是信你的!你莫往心里去!” 他实在不知该如何安慰,只能表明自己的立场。 钟懿停下脚步,回头对赵毅微微一笑,那笑容在月色下显得有些萧索。 “赵将军的信任,钟某心领。此事与将军无关,只是事关钟某清名,若不清不楚地继续下去,难免为人诟病,日后也恐生出更多事端。” 他叹了口气,目光望向远方暗沉的夜空。 “眼下,击退北狄大军方为首要,义肢之事,还是暂缓吧。些许误会,日后总有水落石出的一天。” 他这话,既是说给赵毅听,也是说给自己听。 小不忍则乱大谋,崔凛这块绊脚石,迟早要他好看! 赵毅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喉间,最终化为一声沉重的叹息。 “贤弟深明大义,是本将……是本将无能,护不住你。” 他知道钟懿说的是实情,可一想到那些刚刚燃起希望的老兵,心中便如压了块巨石。 那些老兵,哪个不是为国征战,九死一生?好不容易有了重新站起来的希望,却…… “也罢,你先好生歇息。此事,本将定会给你一个交代!” 赵毅重重拍了拍钟懿的肩膀。 钟懿点点头,不再多言,径直回了自己的营帐。 最终,赵毅重重地一甩袖,转身返回帅帐,脸色阴沉地能拧出水来。 他走到兀自揉着手腕,脸上还带着几分得色,仿佛打赢了一场大仗的崔凛面前。 “崔参军,”赵毅的声音冷得像冰碴子,“钟贤弟撂挑子了。这义肢的事,往后就全权交给你了!本将倒要看看,你崔参军有何等通天手段,能安抚那些伤兵,若是安抚不好……” 赵毅眼中凶光一闪。 “休怪本将的拳头不认人!” 赵毅拂袖而去,帅帐内的气氛凝重。 崔凛揉着自己那只几乎被捏断的手腕,紫红色的指印触目惊心,心中对赵毅的粗鲁和钟懿的“不识抬举”更是恨得牙痒痒。 他冷哼一声,这点皮肉之苦,与扳倒钟鼎这个潜在威胁相比,又算得了什么? 此刻,青石关另一隅,几处临时搭建的工棚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都准备好了吗?钟大人那边估摸着快来唤人了。” 一个年长的木匠放下手中的刨子,擦了擦额角的汗珠,脸上带着几分热切。 “老张头,你就放心吧!家伙什儿都拾掇利索了,就等钟大人一声令下!” 旁边一个年轻些的铁匠捶了捶胸膛,声音洪亮。 几人七嘴八舌地议论开来。 “说起来,钟大人当真是心怀天下,这等奇巧之术,竟也愿意拿出来公之于众。” “可不是嘛!这手艺要是学到手,往后即便不做军匠,回乡也能混口饱饭吃。钟大人这可是给了咱们一条新路子啊!” “何止是路子!你们是没见那些断了手脚的弟兄,前几日还跟霜打的茄子似的,这两天听说了义肢的事,眼睛里都有光了!” 他们都是赵毅亲自挑选出来,协助钟懿制作义肢的工匠,既有经验丰富的老手,也有手脚麻利的新人。 对他们而言,这不仅仅是一项军令,更是一门能改变命运,甚至造福袍泽的绝技。 就在众人议论纷纷,摩拳擦掌之际,一个传令兵步履匆匆地跑了过来,脸上带着几分古怪的神色。 “诸位师傅,赵将军有令,义肢之事暂缓,请诸位师傅即刻前往东城,协助修缮城防器械。” 第一百三十六章 义肢之事,不急于一时 “啊?”老张头闻言一愣,手中的水囊差点掉在地上,“军爷,这是何故?我等正候着钟大人的传唤,准备开工呢!” 其余工匠也是一脸错愕,纷纷围了上来。 “是啊,军爷,钟大人那边不是一切顺利吗?” “怎么突然就要停了?” 那传令兵面露难色,重重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唉,此事说来话长。总之,钟大人……钟大人说了,眼下还是击退北狄蛮子为重,义肢之事,不急于一时。” 他也不知其中详细曲折,只奉命传达。 “什么?!” “不做了?” 工匠们面面相觑,脸上的热切瞬间被一盆冷水浇灭。 一个脾气略显急躁的年轻木匠忍不住嚷嚷起来。 “这……这不是耍人玩吗?钟大人怎能如此?那些伤残的弟兄们可都眼巴巴盼着呢!给了人希望,如今又生生掐断,这不是往人伤口上撒盐吗?” “就是!前两日还说得好好的,怎么说变就变?” “钟大人平日里瞧着是个干脆利落的人,怎会在这等大事上出尔反尔?” 一时间,工棚内怨声四起。他们倒不是怀疑钟懿的人品,只是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他们难以接受,更替那些伤兵们感到不值。 那传令兵见状,也是赵毅的心腹,知道些内情,连忙压低声音解释。 “诸位师傅莫要错怪了钟大人!此事……此事另有隐情!” 他凑近几分,声音更低了。 “并非钟大人不愿,实乃……实乃是那位崔参军,还有先前那两个不知好歹的铁匠,在赵将军面前搬弄是非,硬说钟大人研制义肢是包藏私心,另有所图!” “钟大人何等人物,岂能受此污蔑?一怒之下,这才说要暂缓此事,以证清白!” “又是那个崔参军!”老张头一拍大腿,恍然大悟,随即便是满腔怒火,“这崔大人,不好好琢磨怎么退敌,整日里就知道盯着自己人!钟大人何等功劳,他竟也敢如此构陷!” “那两个铁匠也是糊涂!钟大人传授技艺,他们不感恩戴德也就罢了,竟还反咬一口!” “真是小人作祟,坏我等大事!” 工匠们顿时义愤填膺,方才对钟懿的些许埋怨,此刻尽数化作了对崔凛等人的鄙夷与愤慨。 只是,这义肢之事……怕是真的要黄了。 与此同时,安置伤兵的营帐之内。 石铁柱提着一个硕大的食盒,步履虽有些蹒跚,却稳健有力。 那条由钟懿亲手为他装上的简易义肢,经过几日磨合,已然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 自从他重新“站”起来,又听闻钟懿承诺会为更多袍泽制作义肢后,这片往日里死气沉沉、弥漫着药味与呻吟的营帐,便像是注入了一股活水。 每日里都充满了伤兵们压抑不住的低语和对未来的憧憬。 然而今日,石铁柱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却不见了往日的憨厚笑容,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挥之不去的阴霾。 他嘴唇紧抿,一言不发地走进营帐,默默地开始分发饭食。 “哟,铁柱兄弟,今儿个这是怎么了?”一个独臂的老兵见他神色有异,忍不住打趣道,“莫不是回家被你家婆娘数落了,不敢吱声了?” 周围几个相熟的伤兵闻言,也跟着善意地笑了起来。 他们都知道石铁柱家中有个厉害婆娘,平日里没少拿这事开他玩笑。 石铁柱喉头滚动了几下,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挣扎与不忍,最终却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将最后一份饭食递给一个断了腿的小伙子,依旧沉默不语。 众人见状,脸上的笑容渐渐凝固。 他们都是在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对人的情绪变化敏感得很。 石铁柱这副模样,分明是出了大事! “铁柱,到底出啥事了?”先前打趣的老兵收起了笑容,语气也变得凝重起来,“你这副样子,看得兄弟们心里发慌啊!有啥事,你直说,大伙儿一起扛着!” “是啊,铁柱,别憋在心里头,说出来让大伙儿给你参详参详!” 营帐内的气氛瞬间紧张起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石铁柱身上,那一道道目光里,充满了焦灼与不安。 石铁柱被众人逼视着,知道这事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早晚都得捅破。他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嗓音艰涩地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钟……钟大人他……他说……义肢的事……暂时……暂时不做了……” 每一个字,都像一块千斤巨石,砸在他的心头,也砸在所有伤兵的心头。 “什么?!” “铁柱,你莫不是在与我等说笑?”一个年轻些的伤兵猛地坐直了身体,因为动作过大,牵动了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却浑然不顾。 “钟大人那么好的人,亲口答应了咱们的事,怎么可能说不做就不做了?” “定是你听错了!对,定是你听岔了!”另一个声音带着哭腔,充满了不信,“钟大人宅心仁厚,他不会的,他绝对不会食言的!” 石铁柱没有再开口,只是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却泄露了他心底的沉痛与无奈。 他默默地垂下头,像一尊失了魂的石像,任由那一道道从震惊、不信,到渐渐转为惊恐、绝望的目光,刺向自己。 营帐内,一瞬间,死一般的寂静。 方才还带着几分希冀与期盼的眼神,此刻像是被狂风吹过的残烛,一点一点地黯淡下去,火苗剧烈地摇曳着,最终化为一缕青烟,被无边的黑暗彻底吞噬。 一个失去双腿,只能靠双手在地上匍匐的老兵,浑浊的眼泪无声地滑落,砸在肮脏的铺草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他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破旧风箱般的声响。 “完了……”终于,一个断了右臂的汉子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却又重得像一块巨石,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这下……全完了……” 那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被一盆冰冷刺骨的绝望之水,兜头浇灭,连一丝余温都未曾留下。 第一百三十七章 既然如此,明哲保身 钟懿踏入自己的营帐,揉了揉眉心,眉宇间有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倦色。 “钟贤弟!你可算回来了!”帐内一人猛地站起,正是张生。 他脸上堆满了笑,那笑容里却带着几分古怪的急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幸灾乐祸。 “如何?那什么劳什子义肢,当真是不做了?” 钟懿掀起眼帘,瞥了他一眼,略带着一丝诧异。 “张大人此言……缘何如此……兴高采烈?” 张生脸上的笑容顿时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满腔怒火,咬牙切齿。 “还不是那个姓崔的王八蛋!老子方才去赵将军帅帐呈送整理好的军中内务文书,好巧不巧,路过他那狗屁营帐,你猜我听见了什么龌龊话?” 他双拳紧握,手背上青筋暴起,显然是气得不轻。 “那帐篷里,几个摇尾乞怜的狗腿子,正扯着嗓子,唾沫横飞地嚷嚷,说什么‘钟鼎那小子不做义肢了,定是被咱们崔参军一针见血,戳穿了他沽名钓誉的虚伪面目,吓得他屁滚尿流,再也不敢动那些歪心思了’!他娘的!” 说着,张生忍不住爆了句粗口,眼睛都气红了。 钟懿闻言,眸光微不可察地一闪,嘴角勾起一抹弧度,带着几分了然。 “此话……莫非是那崔凛,故意说与张兄听的?” “可不是嘛!” 张生一拍大腿,声音颇有些激动,随即又警觉地压低。 “我瞧得真真儿的!那说话的龟孙子,贼眉鼠眼地朝我这边瞟了好几眼!这摆明了就是杀鸡儆猴,不,是敲山震虎!他们就是想故意激怒咱们,让我回来告诉你!” “说不定,想着激怒你,以为你听到这些话就会继续做下去。” 张生越说越是愤慨,胸膛剧烈起伏,仿佛恨不得立刻冲过去将崔凛撕碎。 他也是个久经官场之人,这点伎俩岂能看不穿? 只是对方如此赤裸裸的挑衅,着实令人火大。 钟懿轻轻叹了口气,眼神里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与无奈。他缓步走到桌案后坐下,给自己倒了杯凉茶,声音里带着几分沙哑。 “我本就非为沽名钓誉,更不图什么蝇头小利。只是眼下这局面……” 他顿了顿,自嘲一笑,“呵,古人云,杀人放火金腰带,修桥补路无尸骸。我不过是想为那些在沙场上断手断脚的袍泽尽些绵薄之力,到头来,却落得个‘包藏私心,另有所图’的骂名。既然如此,明哲保身,倒也并非不可。” 正当帐内气氛有些沉凝之际,帐外忽然传来一阵纷乱的脚步声,夹杂着压抑的议论与低低的啜泣。 “何人在外喧哗?” 张生本就心头火气未消,此刻听闻吵嚷,更是不耐烦地大步流星掀开帐帘,走了出去。 钟懿本欲起身,听得张生那不善的语气,心中一动,便停住了脚步,身影隐在了厚重的帐帘之后,只留下一道缝隙观察外间情形。 帐外,黑压压地站着数十名伤兵。 他们或拄着简陋的木拐,或被人小心翼翼地搀扶着,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焦虑与无助。 为首的,正是石铁柱。 他那条钟懿亲手装上的简易义肢,此刻在沙土地上划出一道道沉重的印痕。 见到张生铁青着脸出来,石铁柱那张饱经风霜、沟壑纵横的脸上,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带着几分近乎卑微的讨好,上前一步,声音沙哑。 “张……张大人安好。敢问……钟大人……钟大人他,可……可在帐中?” 他说话时,眼神不自觉地瞟向帐内,充满了希冀。 张生本就对这些伤兵先前“围堵”帅帐的行为心存芥蒂,此刻又因崔凛之事憋着一肚子邪火,见他们不死心又寻上门来,更是没好气。他不耐烦地一甩袖子,带着显而易见的逐客之意。 “钟大人公务繁忙,军情紧急,至今未曾归营!尔等有何要事?若无军国大事,休得在此聒噪!” 帐内的钟懿,闻言身形微微一滞,原本抬起的脚,又轻轻放下了。 他明白张生的用意。 石铁柱听到钟懿不在,眼中的光芒肉眼可见地黯淡了下去。但他还是强打起精神,回头望了望身后那一张张焦灼而期盼的面孔,声音愈发艰涩,带着一丝哀求。 “我……我等……都是特意来寻钟大人的……” “有事快说,有屁快放!”张生哪里有半分好脾气,语气粗暴得近乎呵斥,“钟大人日理万机,哪有闲工夫跟你们这些……闲人磨叽!没事就赶紧滚回你们的伤兵营好好养伤,别在这里杵着碍眼,耽误军机要务!” 石铁柱被噎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哆嗦了几下,终是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 “张大人息怒……我等……我等都已听闻……钟大人他……他说……那义肢之事……暂……暂时不做了……我等此番前来,就是想……想斗胆问一句,此事……此事可还有……还有一丁点儿回旋的余地?” 石铁柱说完,便紧紧盯着张生,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一丝希望。 他身后,所有的伤兵也都屏住了呼吸,营帐前一时间落针可闻,只有粗重的喘息声此起彼伏,一道道目光,死死锁在张生身上。 张生看着他们这副卑微到尘埃里的模样,心中的那股无名火非但没有消减,反而烧得更旺。他冷笑一声,语气却出乎意料地坚定而冰冷。 “此事,你们不该来问钟大人!” 他顿了顿,锐利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伤兵那布满伤痕与绝望的脸庞,然后一字一顿。 “你们,应该去问那位明察秋毫、洞若观火、刚正不阿的崔凛,崔大参军!” “崔参军?” 石铁柱一愣,满脸的错愕与不解,显然没能立刻领会张生话中的深意。 张生重重地哼了一声,鼻孔里喷出的气息都带着讥讽的意味。 “正是!钟大人一片赤诚之心,不辞辛劳,耗费心血,为尔等研制活命的家伙,却无端被人恶意构陷,污蔑成包藏祸心,沽名钓誉!” “如今,他心灰意冷,这义肢,自然是做不成了!尔等若真想要这能让你们重新站起来的玩意儿,便去找那位能‘明辨是非’、‘戳穿’钟大人‘狼子野心’的崔参军要去啊!” “看看他崔大参军,有没有那个通天的本事,给你们变出来!” 第一百三十八章 咱们这些丘八,不是好欺负 石铁柱呆立当场,足足愣了半晌,浑浊的眼中先是迷茫,随即闪过一丝痛苦的明悟,紧接着,那明悟便化作了滔天的怒火,在他胸中熊熊燃烧! 他回过头,看向身后那些同样被这突如其来的真相震得目瞪口呆、继而怒火中烧的袍泽弟兄。 “弟兄们!”石铁柱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一股从未有过的决绝与力量,响彻在每个人的耳边。 “张大人的话,你们都听清楚了!钟大人是被冤枉的!是崔参军,是他,断了咱们的活路,毁了咱们的希望!” “找崔凛去!” 一个独臂的汉子从人群中冲出,他仅存的左眼中布满了骇人的血丝,嘶声怒吼。 “对!找他去!凭什么冤枉好人!凭什么断咱们的生路!” “咱们去找他理论!他要是不给个说法,咱们……咱们就跟他拼了!” “就是!咱们虽然残了,可骨头还是硬的!不能让钟大人蒙受不白之冤!” 群情激奋! 那些原本如同行尸走肉般死气沉沉的伤兵,此刻每个人的眼中都重新燃起了血性的火焰! 他们虽然身体残缺,但军人的尊严与不屈,在这一刻被彻底点燃! 石铁柱咬紧了牙关,脸上的肌肉因为愤怒而剧烈地抽搐着。他转向张生,重重地抱拳及地,也不再多言半句废话。 “多谢张大人……指点迷津!” 说完,他直起身,右臂奋力一挥,声若洪钟。 “弟兄们,都随我来!咱们这就去找那崔凛讨还一个公道!让他知道,咱们这些丘八,不是好欺负的!” “讨还公道!” “讨还公道!” 山呼海啸般的怒吼声中,一群衣衫褴褛、肢体残缺的伤兵,相互搀扶着,拖着残破的身躯,却爆发出惊人的气势。 他们转身,带着满腔的悲愤、不甘与决绝,朝着崔凛营帐的方向,蹒跚却又无比坚定地去了! 张生静静地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直到最后一个身影消失在营帐的拐角,他脸上那股子刻意装出来的怒意才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神情。 他轻哼一声,带着几分解气,又带着几分忧虑,转身走回帐内。 钟懿从厚重的帐帘后走了出来,他的脸色同样复杂难明。他看着张生,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化作一声低沉而真挚的叹息。 “多谢……张兄。” 他轻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 帅帐之中,灯火摇曳,映照着崔凛那张阴沉的脸。 他正对着一卷军防图蹙眉沉思,帐外的寒风似乎也带着几分肃杀。 “参军大人!”一名亲信脚步匆匆,掀帘而入,面色带着几分古怪,“帐外……帐外石铁柱带着一群伤兵求见,足有数十人。” 崔凛眉峰一挑,搁下手中的朱笔,脸上掠过一丝毫不掩饰的厌烦。 “他们来做什么?莫不是来添乱的?” 话虽如此,他还是沉声道:“让他们进来。” 不多时,石铁柱领着一群或拄拐、或被搀扶的伤兵蹒跚而入。 帐内空间本就不大,这数十人一进来,顿时显得拥挤不堪,空气中也弥漫开一股伤药与汗水交织的复杂气味。 崔凛见状,眉头皱得更紧,眼中寒光一闪而过,语气不善。 “尔等不在伤兵营好生休养,聚众来此,意欲何为啊?” 石铁柱等人被他目光一扫,心中皆是一凛。面对这位手握军法大权的参军,他们本能地感到畏惧。 众人讷讷不敢言,还是几个胆气稍壮的汉子相互推搡了一下,其中一人颤颤巍巍地拱手。 “崔……崔参军,我等……我等斗胆,敢问为何……为何不让钟大人再为我等制作义肢?那……那可是我等下半辈子的指望啊!” 他说着,声音带着哭腔,周围的伤兵也纷纷点头,眼中满是期盼与哀求。 崔凛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眼神锐利,声音不带一丝温度。 “此事,乃军中决议,亦是军令!尔等身为军士,只需遵从号令,何来如此多废话!” 此言一出,众伤兵心中齐齐一沉。 石铁柱猛地抬起头,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满是难以置信与悲愤。他踏前一步,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嘶哑。 “崔参军!若要我等上阵杀敌,刀山火海,弟兄们绝无二话!可这义肢之事,关乎我等下半辈子能否像个人一样活着!为何朝令夕改,难道连个缘由都不能让我等知晓吗?我等……我等不服!” “不服?” 崔凛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猛地一拍桌案,霍然起身,目露凶光,厉声呵斥。 “放肆!军令如山,岂容尔等置喙!不服军令,便是动摇军心!来人!” 他指着石铁柱和方才开口那几人,声色俱厉。 “将这几个带头鼓噪之人,给本参军拿下!按军法从事,杖责二十!” “是!”帐外应声冲入数名亲兵,不由分说便要上前拿人。 石铁柱等人大惊失色,万万没想到崔凛竟如此狠戾,连半分情面都不讲。 “崔大人饶命啊!” “我等并非有意冒犯!” 几名被指认的伤兵吓得魂飞魄散,有的瘫软在地,有的则还想挣扎,却被亲兵死死按住,拖拽着往外拉,口中不住地哀嚎求饶。 周围的伤兵也是面如土色,谁敢再多言半句? 崔凛看着这一幕,脸上浮现出狰狞的冷笑。 “哼,军人的天职便是服从!不服?不服也给本参军憋着!今日便让尔等知晓,何为军法无情!” “住手!” 就在亲兵举起军棍,即将落下之际,一声清朗却带着急切的断喝自帐外传来。 帐帘突然被人掀开,钟懿疾步而入,面沉似水。 崔凛见到钟懿,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那狰狞的冷笑愈发浓烈,带着一丝阴谋得逞的快意。 “钟鼎!你来得正好!定是你这厮在背后蛊惑这些丘八,煽动他们与本官作对!如今北狄叩关在即,你如此行径,扰乱军心,其心可诛!” 钟懿目光冰冷地迎上崔凛的视线,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崔参军要动军法,便连钟某一同算上。这些袍泽不过是想求个活路,何罪之有?若说蛊惑,钟某甘愿一力承担!” 第一百三十九章 这简直是在当众打他的脸! 崔凛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铁青。 他万万没想到钟懿竟敢如此明目张胆地与他叫板!这简直是在当众打他的脸! “好!好得很!”崔凛怒极反笑,“钟鼎,你这是在公然挑衅本官的军威!你以为本官不敢动你?!” 他一挥手,声嘶力竭地咆哮。 “来人!将这狂悖无礼的钟鼎也给本官一并拿下!本官今日便要亲自动手,看看谁还敢在本官面前放肆!” “不要啊!” “崔大人,此事与钟大人无关!都是我等的错!” “要打就打我们!钟大人是为了我们好啊!” 那数十名原本噤若寒蝉的伤兵,见钟懿为他们出头竟要遭受牵连,也不知从哪里生出的勇气,纷纷哭喊着涌上前来,将钟懿护在身后,用他们残缺的身躯挡在亲兵面前。 场面一度混乱不堪。 钟懿看着眼前这一幕,心中一沉,暗自懊悔。 他与崔凛的博弈,本是想借力打力,敲山震虎,却不想将这些无辜的伤兵卷了进来,成了角力场上的棋子和牺牲品。 他们本就命运多舛,如今却要因自己而再受责罚,这让他如何心安? 崔凛见状,更是怒不可遏,指着那些伤兵破口大骂。 “反了!反了!你们这群不知死活的东西!竟敢包庇罪犯,对抗军法!我看你们是一个个都不想活了!” 他气得浑身发抖,恨不得立刻将这些碍眼的家伙全都拖出去砍了! “报——!” 正在这剑拔弩张,一触即发之际,帐外又是一声急促的传报声,一名传令兵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神色慌张至极。 “启禀崔参军!北狄大军……北狄大军突然自东门发起猛攻!赵将军有令,命您即刻率部驰援!军情紧急,刻不容缓!” 崔凛闻言,脸色骤变。 北狄进攻?! 他狠狠地瞪了钟懿一眼,又扫过那些护着钟懿的伤兵,胸中的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 但军情如火,他再如何愤怒,也分得清轻重缓急。 “哼!”崔凛一甩袖子,“钟鼎!算你运气好!今日暂且饶你一回!若有下次,定不轻饶!” 言罢,他厉声喝道:“点齐本部人马,随我出城迎敌!快!” 说罢,再不看钟懿一眼,带着满腔未曾发泄的怒火和几分不甘,领着亲兵急匆匆地奔出了帅帐,帐外随即传来一阵甲胄铿锵与人马嘶鸣之声,迅速远去。 崔凛怒气冲冲地离去,帐内一时死寂,只余下灯火噼啪作响与众人粗重的呼吸声。 石铁柱那张饱经风霜的脸庞上写满了懊悔与自责,他重重一跺脚,仅存的那条腿险些支撑不住,声音沙哑。 “钟大人……此番……此番是我等太过鲁莽,连累了您啊!” 他心中涌起一股无力感,本想为兄弟们争个前程,却险些将钟大人拖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钟懿轻轻摇了摇头,目光扫过帐内一张张或担忧或惶恐的脸,他没有多言,但那眼神中的平静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却让众人心中更是五味杂陈。 其余的伤兵们,此刻哪里还敢提义肢之事。 方才崔凛那副恨不得将钟懿生吞活剥的凶狠模样,他们看得分明。 “钟大人……崔参军他……”一个断臂的汉子欲言又止,声音发颤。 “我等……我等还是先回营吧,莫要再给钟大人添麻烦了。”另一人低声附和,眼中满是愧疚与后怕。 他们深知,今日若非钟懿挺身而出,他们这群残兵怕是真的要被崔凛当场杖毙。 众人正欲相互搀扶着告退,帐外,毫无预兆地,惊天动地的喊杀声骤然炸响! “杀——!” “北狄人杀过来了!” 那声音并非来自预想中的东门,反而像是从营寨的后方传来,带着一股令人心悸的疯狂与突兀! 帐帘被掀开,张生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色惨白如纸,上气不接下气,声音嘶哑变形。 “钟……钟大人!不好了!不……不好了!北狄蛮子使诈!他们……他们是调虎离山!主力……主力绕过了东门,正朝我们大营后方……包抄过来了!” 此言一出,帐内众人无不骇然失色!大营后方? 那里防备最为薄弱,此刻主力尽出,岂不是…… 与此同时,数十里外的北狄大帐之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三王子阿骨啜正由亲卫服侍着,将最后一片闪烁着幽冷寒芒的甲胄扣在胸前。 他那双鹰隼般的眸子,此刻燃烧着嗜血的兴奋与冰冷的算计。 “三王子,”身旁,心腹大将忽律跋脸上带着几分掩饰不住的忧虑,“那赵毅久经战阵,狡猾如狐,他当真会中此等简单的调虎离山之计么?” 他实在有些担心,此计若是被识破,他们这支奇兵反而会陷入重围。 阿骨啜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轻轻擦拭着腰间弯刀的锋刃,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自信:“哼,赵毅出城迎战东门佯攻之部,待他发觉不对,想要回援,已然晚了!” 忽律跋闻言,心中的不安反而更甚。 “可……可如此一来,我等此刻奇袭大渊营地,万一赵毅主力迅速回援,我等岂非……岂非自投罗网?” “自投罗网?”阿骨啜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本王要的,便是他赵毅倾巢而出!他将所有精锐都带出去了,不是吗?” 忽律跋被他看得心中一凛,讷讷不敢言。 阿骨啜发出一声低沉的冷笑,声音里充满了对大渊军的蔑视。 “你以为如今大渊的营帐中还剩下什么?一群断手断脚、苟延残喘的残兵败将罢了!他赵毅就算此刻发觉中计,火速回援,那也需要时间!难道,你觉得本王麾下的勇士,连这点时间都解决不掉那些废物吗?” 忽律跋额头渗出冷汗,连忙躬身,语气中充满了敬畏与谄媚。 “三王子深谋远虑,神机妙算!末将愚钝!此计一成,大渊青州防线将不堪一击,我北狄大军便可长驱直入!三王子不愧是我北狄百年来最为骁勇善战的将星!” 阿骨啜不耐烦地抬手,止住了忽律跋的吹捧,眼中杀机毕现,沉声下令。 “废话少说!传本王将令,全军锐士,目标大渊主营,给本王踏平它!一个不留!” “是!”帐外亲兵轰然应诺,马蹄声与号角声随即响彻北狄营地。 第一百四十章 本将必须立刻回援大营! 值此之际,青州城外,东门战场。 赵毅一马当先,手中长枪如龙,正率领麾下将士与“猛攻”的北狄军激烈厮杀。 然而,几个回合下来,他眉头便紧紧蹙起。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眼前的北狄军攻势看似凶猛,喊杀声震天,却总觉得雷声大,雨点小,后续兵力也并未如潮水般涌上,反而像是在……拖延时间? 一个可怕的念头如闪电般划过赵毅的脑海! “调虎离山!”他失声低呼,脸色瞬间煞白,心中一沉,“不好!北狄人的真正目标是……是大营!” 大营之中,如今除了钟懿和张生,便只剩下那些行动不便的伤兵! 若是被北狄主力突袭……后果不堪设想! “将军!将军!”恰在此时,崔凛也率领本部兵马气喘吁吁地赶到,他盔甲上还带着方才帅帐中的尘土,急声请示。 “赵将军,末将已率部前来驰援!请将军示下,如何痛击这股来犯之敌!” 赵毅勒住马缰,双目赤红,几乎要喷出火来,他看也未看崔凛一眼。 “中计了!我们都中计了!北狄主力根本不在这里!” 他急切地调转马头,厉声对崔凛下令。 “崔凛!你立刻率领你的人,不惜一切代价,给本将死死拖住眼前的这支北狄偏师!本将必须立刻回援大营!快!” “什么?!”崔凛闻言一怔,尚未完全明白过来。 然而,对面那支一直佯攻的北狄部队,其领军将领显然也接到了新的指令。 眼见赵毅似有撤退之意,那北狄将领狰狞一笑,手中弯刀向前猛地一挥。 “大王子有令!缠住赵毅!杀光这些南狗!一个都别让他们跑了!杀啊!” 原本攻势尚有保留的北狄士卒,此刻如同被注入了狼性,嗷嗷叫着,更加疯狂地扑了上来,攻势骤然凌厉了数倍! 箭矢如雨,刀枪并举! 赵毅与崔凛所部瞬间便被这股突如其来的猛烈攻势死死缠住,数次试图突出重围,都被对方以命搏命的打法硬生生顶了回来。 一时间,喊杀震天,血肉横飞,他们竟是寸步难行,根本无法脱身! 赵毅看着大营方向,目眦欲裂,心中一片冰凉。 完了……大营……大营里如今只有一群手无寸铁的残兵啊! 面对如狼似虎的北狄精锐,他们……他们怕是连一炷香的功夫都撑不住! 青石关。 帐内霎寂静一片,众人脸上的血色已褪得干干净净。 大营后方! 那里除了辎重粮草,便是他们这些老弱残兵! 主力尽出,此刻的大营,简直就是一只肥羊,任人宰割! “是……是哪个天杀的带队?” 一个留守的偏将抖着声音,牙齿都在打颤,他手按在刀柄上,却连拔刀的力气都仿佛被抽干了。 一个负责哨探的斥候跌跌撞撞地从帐外冲了进来,脸上混着泥土与汗水,声音里带着绝望的哭嚎。 “是……是北狄三王子!是阿骨啜那个屠夫!他……他亲率狼骑,已经……已经快到辕门了!” 阿骨啜! 北狄三王子阿骨啜,以骁勇善战、残忍嗜杀闻名遐迩,死在他手下的渊朝将士不计其数,甚至有传言他能止小儿夜啼! 此刻,他亲率精锐,奇袭空虚的大营,这……这简直是灭顶之灾! 帐内残余的几个低阶将领,闻言更是魂飞魄散,一张张脸孔瞬间化为死灰色。 “跑!快跑!”一个都尉叫嚷起来,“阿骨啜来了!再不跑都得死在这儿!” 他话音未落,另一个哨官已经跌跌撞撞地向帐外奔去,口中语无伦次。 “完了……全完了……挡不住的……” “肃静!”先前那名偏将拔出腰刀,刀尖指向那名逃窜的哨官,厉声喝止,但他握刀的手却抖得筛糠一般,“慌什么!越是危急,越要镇定!” 话虽如此,他额角的冷汗却如雨般淌下,眼底深处的恐惧根本无法掩饰。 他环视一周,目光在钟懿、张生以及那些惊恐万状的伤兵脸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其余几名同样面无人色的同僚身上,艰难地开口。 “诸位,眼下……眼下敌众我寡,硬拼无异于以卵击石。为今之计,只有……只有先行撤离,保存有用之身,日后……日后方能为赵将军,为大渊报此血仇!” 好一个“保存有用之身”! 钟懿眉头一蹙。他听得分明,这偏将话里话外,哪里有这些伤兵的位置? 北狄狼骑转瞬即至,他们这些缺胳膊少腿的,能跑到哪里去? 他上前一步,声音清冷。 “将军此言差矣。北狄主力已至,我等便是插翅也难飞。况且,营中尚有数百伤残袍泽,他们行动不便,我等一走了之,岂非任其鱼肉?” 那偏将脸色一阵青白,被钟懿当面点破,眼中闪过一丝羞恼,但更多的是焦躁与不耐。 他梗着脖子,强辩道:“钟大人此言何意?难道要我等留下来,与这些……这些行动不便的弟兄们一同等死不成?!” 另一名队正则帮腔。 “钟大人,慈不掌兵!如今是非常时刻,当断不断,反受其乱!我等先行撤出,还能吸引部分敌军火力,为……为他们争取一线生机!这已是两害相权取其轻了!” 好一个“吸引火力”,好一个“争取生机”! 钟懿心中冷笑,这话他们自己信吗? 用这些连站都站不稳的伤兵去吸引北狄精锐的火力?这与亲手将他们推入火坑何异! 他目光如炬,直视着那几个眼神闪烁,满口“大义”的将领,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你们要走,便走。我钟鼎,今日便留在这青石关大营,除非,这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钟大人!”张生闻言,魂都快吓飞了,他一把抓住钟懿的袖子,急得满头大汗,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哭腔。 “你……你这是何苦啊!你疯了不成?!你可是圣上亲封的户部侍郎,你前途无量!何必……何必为了这些……” 他看了一眼那些面露绝望与感动的伤兵,后面的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钟懿轻轻拨开张生的手,眼神平静得可怕。 “张侍郎,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你随他们去吧,这里,不需要再多一条冤魂。” 第一百四十一章 风水轮流转 钟懿的目光转向帐外,那震天的喊杀声仿佛就在耳边。 那几名将领见钟懿油盐不进,脸上虽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或许有那么一瞬间的敬佩,但求生的本能很快便压倒了一切。 “钟大人……既然你执意如此……”那偏将叹了口气,“我等……我等便先走一步了!望你好自为之!” 他拱了拱手,也不管钟懿什么反应,转身便招呼着身边仅剩的几个亲兵。 “快!集结还能动的弟兄,从西门突围!快!” 其余几个将领如蒙大赦,纷纷向钟懿投去一个“你好自为之”的眼神,便头也不回地跟着那偏将冲出了帅帐。 帐外,很快便响起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和催促声,渐渐远去。 帐内。 石铁柱等一众伤兵,眼睁睁看着那些平日里称兄道弟的将官们毫不犹豫地舍弃了他们,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彻底沉入了谷底。 他们早就料到会是如此,毕竟,当年他们尚且康健,奉命出击时,何曾顾及过那些被留在后方的老弱? 风水轮流转,今日,轮到他们了。 然而,就在此时,一个身影却逆着那些逃离的方向,缓缓从帐外走了进来。 是钟大人!他竟然没有走! 他站在帐门口,背对着外面传来的喧嚣与杀戮,清瘦的身影在摇曳的灯火下,显得如此单薄,却又仿佛能撑起一片天。 “钟……钟大人!”石铁柱惊呼,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充满了难以置信与焦急,“您……您怎么回来了?!快走啊!趁着那些北狄蛮子还没合围,快走啊!” “是啊!钟大人!您快走吧!别管我们了!” “我们这些废人,死不足惜!您不一样!您得活着!” 断臂的汉子,跛脚的老卒,一个个挣扎着想要起身,声音激动。 石铁柱更是急得双目赤红,他一跺那条独腿,险些再次摔倒。 “钟大人!糊涂啊!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以您的才华和功绩,将来必定能青云直上,为我等向北狄报仇雪恨!更何况您制造义肢的本事,更是能造福万千袍泽!何必白白折损在这里!”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句句都是肺腑之言。 在他看来,钟懿留下,除了多一条性命陪葬,毫无意义。 离开,这才是将损失降到最低的“明智”之举! 钟懿静静地听着,脸上一片沉静,那双深邃的眸子在昏黄的灯火下,闪烁着无人能懂的光芒。他没有反驳,也没有解释。 待帐内稍稍安静,他才缓缓抬起眼,目光落在石铁柱身上。 “石铁柱。” 石铁柱一愣,下意识地挺直了仅存的腰杆:“末……末将在!” 钟懿的眼神扫过帐内一张张或焦急,或绝望,或带着一丝期盼的脸,最终定格在石铁柱身上, “告诉我,我们现在……还有多少粮食?” 石铁柱喉咙里还堵着千言万语,听钟懿这么问,他只好重重地吸了口气。 “好!钟大人,我……我这就去清点!” 就在石铁柱一瘸一拐,准备转身去查看粮仓之际,帐门帘子忽然一挑,一个人影带着满身的风尘与几分狼狈晃了进来。 “我说钟大人,这老石腿脚不便,等他清点好了不知道什么时候。” 来人正是张生。 他抹了把脸上的黑灰,露出一口白牙,只是那笑容怎么看都带着几分苦涩。 “方才那陆偏将,倒也不是全无心肝,逃命的时候,还念着给我们这些‘累赘’留了口饭。不多,省着点吃,够咱们撑个两天。” 钟懿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他以为张生会是第一个跟着那些将领逃离的人,毕竟,这位张御史素来以明哲保身为第一要务。 方才那些人离帐突围,他竟未曾留意到张生不在其中! “张大人,你……” 张生咧嘴一笑,那笑容在跳动的火光下显得有几分狡黠,又带着一丝豁出去的洒脱。 “陛下可是派我与钟大人一同押送粮草的。如今钟大人又在此处‘鞠躬尽瘁’,我若一个人溜回京城,岂不是显得我张某人太不够意思了?”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认真,“再说了,黄泉路上,多个人作伴,总归热闹些不是?” 钟懿心中一暖。 没想到张生竟也有如此血性的一面。 那些因袍泽背弃而涌起的寒意,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暖流驱散了不少。 钟懿与张生并肩而立,目光投向帐外。 尽管看不真切,但那滚滚而来的马蹄声,以及隐约传来的北狄人的嚎叫,无不昭示着大军压境的恐怖。 张生脸上的戏谑收敛了几分,眉头紧锁。 “钟大人,眼下这光景,咱们……总不能真就坐以待毙吧?你……可有章程?” 钟懿的目光从远方收回,清瘦的脸庞在火光映照下,线条显得格外坚硬。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沉默了片刻。 帐内,那些残兵败将的呼吸声都变得小心翼翼,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钟懿身上,带着一丝绝望中的期盼。 终于,钟懿薄唇轻启:“来人。” 帐内一片死寂,无人应答。 那些伤兵,要么缺胳膊,要么断腿,连站稳都难。 钟懿眼神一凛,再次开口:“去,将那位北狄的古兰丞相,给本官‘请’过来!” 张生看着帐内横七竖八、不是缺胳膊就是断腿的残兵,忍不住干咳两声,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咳咳,钟大人,这‘请’人的活计,还是我跟石大哥去吧。其他人……还是省点力气。” 钟懿沉默地看了眼周遭的残兵,那眼神复杂难明,最终,他轻轻颔首。 这已是眼下唯一的选择了。 大营辕门早已洞开,或者说,是被北狄的先头部队撞开的。 火把的光芒将辕门内外照得一片通明,也照亮了辕门外那黑压压一眼望不到头的北狄狼骑。 居中一匹神骏异常的乌骓马上,端坐着一个铁塔般雄壮的身影。 他身披厚重的黑色铁甲,头戴狰狞的狼首盔,猩红的披风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手中一杆丈二长的狼牙槊,在火光下闪烁着令人心悸的寒芒。 仅露出的双眼,凶光四射。 此人正是北狄三王子,阿骨啜! 第一百四十二章 老东西,聒噪 阿骨啜勒住马缰,目光轻蔑地扫过辕门内那稀稀拉拉、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守卫。 当他的目光落在那个站在辕门之后,身形单薄,面容年轻却异常镇定的青衫文士身上时,嘴角咧开一个残忍的弧度,发出一声低沉的嗤笑。 “呵,这就是大渊朝的青石关大营?赵毅的主力呢?怎么,派个毛头小子出来送死,是觉得本王子的狼牙槊不够锋利么?” 他身后的北狄将士发出一阵哄堂大笑,笑声中充满了野蛮的快意和对大渊朝的鄙夷。 就在此时,辕门内一阵骚动,张生和石铁柱一左一右,几乎是架着一个被捆得严严实实、口中塞着布条的人影走了出来。 那人虽然狼狈,但衣饰华贵,眉宇间带着一股久居上位的倨傲,正是先前被钟懿俘虏的北狄丞相。 钟懿上前一步,清冷的声音穿透了北狄人的嘲笑。 “阿骨啜王子,久仰大名。”他指了指被押解出来的北狄丞相,“我想,你应该认识他。我们做个交易,如何?” 那北狄丞相一见阿骨啜,眼中顿时爆发出狂喜与怨毒交织的光芒,他剧烈挣扎着,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 阿骨啜的目光落在那被捆的丞相身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那古兰挣脱了口中布条的束缚,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阿骨啜嘶吼。 “三王子!杀了他!给老夫报仇!杀了这个黄口小儿!老夫死不足惜!只要能宰了他,老夫做鬼也感谢您的大恩大德啊!” 张生脸色一变,眼疾手快,一把便重新将那布条死死塞回了北狄丞相的嘴里,还顺手在他后脑勺不轻不重地来了一下,低声咒骂:“老东西,聒噪!” 阿骨啜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死死盯着钟懿,那眼神仿佛要将钟懿生吞活剥。 “小子,你很有胆色。立刻放了丞相,本王子或许还能给你留个全尸!否则,定叫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他身后的狼骑发出一阵野兽般的咆哮,手中的兵器敲击着盾牌,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仿佛下一刻就要将这小小的辕门踏平。 钟懿心中却微微一松。 阿骨啜的威胁,恰恰说明了他对这位丞相的性命并非毫不在意。 若是真的不在乎,此刻怕是已经下令万箭齐发了。 他不动声色地给石铁柱递了个眼色,随即朗声回应。 “放人可以。但,本官也有条件。” 与此同时,就在钟懿与阿骨啜对峙之际,得了钟懿眼色示意的石铁柱,早已悄然后退,忍着断腿的剧痛,急促地对身边几个尚能勉强行动的伤兵低声吩咐。 “快!大牛,你带几个人,去后面营帐里,把咱们挖地窖时翻出来的那些硝石、硫磺都给老子搬出来!有多少搬多少!” “还有你,李瘸子,带着人去军需库,把所有能找到的木炭、桐油、棉布,还有……还有铁匠营那边剩下的铁砂铁屑,都给老子弄过来!快!” 那几个伤兵闻言,皆是一脸错愕与不解。 硝石?硫磺?这些玩意儿现在能顶什么用? “石大哥,这都什么时候了,弄这些东西干嘛?”一个断了左臂的汉子焦急地比划着,“钟大人还在前面跟那屠夫对峙呢!咱们……咱们还是先过去护着钟大人要紧啊!” “是啊!石大哥!万一那些北狄蛮子不讲规矩,突然动手,钟大人一个人怎么应付得来!” 石铁柱见状,急得额头青筋暴跳,低声怒吼。 “糊涂!这就是钟大人的命令!钟大人自有安排!你们以为钟大人留下是等死吗?别他娘的废话了!想活命的,就照我说的做!快!” “钟大人的命令?” “这……这是钟大人让做的?” 众人先是一愣,随即眼中爆发出一种异样的光芒。 既然是钟大人的命令,那便一定有他的道理!这位钟大人,可是能凭空造出义肢的神人! 一时间,这些本已心如死灰的残兵,仿佛被注入了一股无形的力量。 有脚的踉跄着奔跑,独臂的用牙齿配合单手撕扯、搬运,便是那些躺在担架上、尚有一丝力气的,也挣扎着想要帮上一点忙。 整个大营后方,在北狄大军兵临城下的巨大压力下,竟开始忙得热火朝天。 城头之上,夜风更烈,吹得钟懿单薄的青衫猎猎作响。 他身形笔直,立于垛口之后,目光平静地与下方马背上的阿骨啜对峙。 “王子殿下,本官的条件只有一个,”钟懿的声音透过夜风,从容地传入阿骨啜耳中,北狄即刻退兵三十里,保证秋毫无犯。” 阿骨啜猩红的披风在火光下翻滚,目露凶光,耐心显然已消耗殆尽。听着钟懿提出在他看来荒谬至极的条件,怒极反笑。 “小子,你当本王子是三岁孩童不成?!”他一勒缰绳,胯下乌骓马不安地刨着前蹄,“我看你根本不是想谈条件,分明是在拖延时间!” 钟懿闻言,脸上竟露出一丝“惊慌”,声音也带上了几分急切。 “三王子何出此言!我大渊青石关,精兵十万,强将如云!赵将军主力虽暂被牵制,但回援不过朝夕之间!我等岂会怕了你北狄狼骑?何须拖延!” “哈哈哈!”阿骨啜仰天狂笑,笑声粗犷而残忍,“精兵十万?强将如云?赵毅那厮此刻自身难保,被本王子的疑兵拖在几十里外!这破营之中,除了你这黄口小儿,剩下的不过是一群缺胳膊断腿的废物和遍地尸骸!拖延时间?你拖给谁看?拖给阎王爷吗?!” 他笑声一敛,眼中凶光暴射,手中狼牙槊猛地向前一指。 “给本王——攻破此门!将里面所有活物,剁成肉泥!” “嗷——!”身后数万北狄狼骑爆发出震天动地的嚎叫,向那早已残破不堪的辕门涌去! 沉重的撞木一下下地砸在营门上,发出令人心惊胆战的巨响。 钟懿的脸色在火光下显得愈发苍白,但眼神却如寒星冷冽。 他清楚,这临时拼凑的防御,在这些北狄精锐面前,根本撑不了太久。 唯一的希望,便是石铁柱他们……一定要快! 第一百四十三章 你若再不止戈,必遭神罚! “钟……钟大人……”张生脸色煞白,死死抓着身旁的垛墙,感受着脚下城墙因下方撞击而传来的阵阵颤动,“这……这门快顶不住了!咱们……咱们可如何是好啊?!” 钟懿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焦灼,目光再次投向下方那不可一世的阿骨啜。 他提高了声音。 “阿骨啜!你如此滥杀无辜,就不怕天谴吗?!我大渊百姓,乃上苍所庇佑!你若再不止戈,必遭神罚!” 阿骨啜闻言,再次爆发出震耳的狂笑。 “天谴?神罚?哈哈哈!你们中原人就喜欢搞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本王子连我北狄的长生天都不放在眼里,还会信你们那什么劳什子老天爷?!” 他脸上的刀疤在火光下扭曲,显得格外狰狞。 “今日,本王子便要看看,是你所谓的老天爷厉害,还是本王子的狼牙槊更锋利!” 钟懿心中微沉,没想到这阿骨啜竟是个彻头彻尾的无神论者。 不过,也无妨。信与不信,有时候,由不得自己。 他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既然你不信,那便让你“亲眼见证”一番。 阿骨啜正得意洋洋,指挥着手下加紧攻势。 辕门在巨木的撞击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几块门板已经迸裂开来,眼看就要彻底洞开! 北狄士兵的欢呼声此起彼伏,胜利似乎已唾手可得。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轰——!!!”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毫无征兆地从北狄军阵前方猛然炸开! 火光冲天而起,一股强烈的气浪夹杂着泥土碎石向四周席卷而去! 首当其冲的北狄狼骑顿时人仰马翻,战马受惊之下发出凄厉的嘶鸣,疯狂地四处奔逃,互相冲撞践踏,阵型瞬间大乱! 不少骑兵被甩下马背,随即被自己人惊慌失措的马蹄踩踏得血肉模糊! 更有一些靠近爆炸中心的北狄士兵,被那股力量直接掀飞,口喷鲜血,生死不知!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所有北狄士兵都懵了,他们惊恐地望着那片火光与浓烟,许多人下意识地勒住马缰,不敢再上前一步。一些迷信的士兵更是面无人色,颤抖着呼喊。 “天……天罚!是天罚降临了!” “长生天发怒了!” 不少人竟调转马头,想要后退逃离。 “混账!谁敢后退,杀无赦!” 阿骨啜勃然大怒,他胯下的乌骓马也躁动不安,但他强行稳住。 眼见军心动摇,他怒吼一声,手中狼牙槊寒光一闪,竟是手起槊落,将身边两个试图后退的亲兵直接劈翻在地! “扰乱军心者,同罪!给本王子稳住阵脚!不过是些许伎俩,何惧之有!” 他的声音带着血腥的杀气,强行压下了士兵们的骚动。 在主帅的铁血弹压下,那些惊魂未定的北狄士兵总算勉强控制住了受惊的马匹,重新稳住了阵型,但眼中的恐惧却难以完全消散。 阿骨啜一双喷火的眼睛死死射向城墙上的钟懿,那眼神恨不得将他生吞活剥。 “小子!是你搞的鬼!说!你到底耍了什么花招?!” 他几乎是咆哮出声,胸膛剧烈起伏,显然已是怒极。 钟懿心中暗道一声“好险”,面上却挑了挑眉,露出一副全然无辜的神情,甚至带着几分被冤枉的委屈。 “王子殿下这话从何说起?本官一直站在这城墙之上,寸步未离。再者,王子殿下麾下数万精锐,难道还能有我的人混入其中不成?本官手无寸铁,如何能隔空行此手段?” “莫非……真是王子殿下杀戮过甚,引得天怒人怨了?” 夜风呼啸,刮过城头。 阿骨啜身上猩红的披风在火把下狂舞,那双狼眸死死锁定钟懿,直觉告诉他,方才那惊天动地的变故,定是这看似无害的年轻人所为,可偏偏找不到丝毫破绽! 这小子立于城头,双手空空,如何能隔空制造如此动静? 难道真是…… “王…王子!” 旁边,忽律跋的北狄将领早已吓得魂飞魄散,他亲眼目睹了方才那惨烈的一幕,此刻声音发颤。 “此地……此地太过诡异!那……那巨响,绝非人力可为!依末将看,不如暂缓攻势,派人仔细查探一番,万一……万一真是触怒了什么……” “住口!” 阿骨啜怒火中烧,他何尝不知诡异?但他更清楚,赵毅那老狐狸的主力已被他的疑兵调开,此刻正是千载难逢的良机! 若不能速战速决,一旦赵毅回援,功亏一篑! 他咬牙切齿,厉声道:“本王子偏不信这个邪!什么天罚神谴,都是你们中原人糊弄鬼的玩意儿!传令下去,继续攻城!踏平此地,本王要看看,他还能玩出什么花样!” 北狄狼骑在军官的厉声呵斥下,强压下心中的恐惧,再次集结,朝着那残破的辕门发起了又一轮冲锋。 钟懿见他们贼心不死,眸光一寒。 他悄无声息地从袖中再次取出一枚黑沉沉的物事,比方才那枚略小,正是他在朔方城中仓促制备的“霹雳子”,如今只剩下这最后两颗。 若是阿骨啜依旧执迷不悟,这最后一颗便是他最后的赌注,之后,便只能祈求上苍垂怜了。 他不再犹豫,看准下方狼骑最为密集之处,手腕猛地一抖,那枚霹雳子悄无声息地、精准地坠入敌阵! “轰——!!!” 又是一声惊天巨响!威力虽比第一次稍逊,但爆炸点却更加刁钻,正中狼骑冲锋队列的腰部! 这一次,战马的惊骇更是无以复加! 无数受惊的战马将背上的骑兵狠狠掀翻在地,更有甚者,直接被炸得血肉模糊,哀鸣着栽倒。北狄士兵被这接二连三的“天罚”彻底震慑住了,不少人脸上血色尽褪,眼中写满了对未知的恐惧与敬畏,阵型瞬间乱成一锅粥。 阿骨啜的瞳孔骤然一缩! 他死死盯着钟懿方才站立的位置,方才,就在那“天罚”降临的前一刹那,那小子分明做了一个极其隐蔽的投掷动作! 虽然迅疾如电,却瞒不过他这久经沙场的老将! “果然是你!” 第一百四十四章 竟敢在本王面前故弄玄虚! 阿骨啜心中豁然开朗,一股被戏耍的怒火与屈辱直冲脑门,让他几欲发狂。 “好个奸猾的小畜生!竟敢在本王面前故弄玄虚!” 他虽然依旧不明白钟懿究竟用了何种妖法,但那两次“天罚”,绝对与这小子脱不了干系! “本王倒是小瞧了你!” 阿骨啜怒极反笑,他抽出腰间那柄象征着权力的黄金弯刀,刀锋直指城头。 “给本王杀!不惜一切代价!攻破此门!本王要将这小子剥皮抽筋,碎尸万段!” 他身后的亲卫们亦被他的暴戾所感染,个个红了眼,嘶吼着催促麾下士卒发起最凶猛的攻击。 辕门在连番的撞击与爆炸余波下,已是千疮百孔,摇摇欲坠。 张生和仅存的几名尚能勉强站立的残兵,用血肉之躯,用残破的兵刃,用尽一切可以利用的障碍物,死死抵住那破烂不堪的门板。 汗水与血水早已浸透了他们的衣甲,模糊了他们的视线。 “顶住!给老子死死顶住!” 张生声嘶力竭,双目赤红。 他知道,一旦营门失守,他们这些人,连同后方那些重伤垂死的弟兄,都将沦为北狄人刀下之鬼,绝无生理。 城墙之上,一些断了腿、但双手尚且完好的伤兵,也挣扎着爬到垛口旁,抓起散落在地的弓箭,用颤抖的双手搭箭上弦,瞄准下方黑压压一片的北狄兵。 箭矢稀疏,力道也远不及平日,但每一箭都凝聚着他们最后的血勇与不屈。 “咻!”“咻!” 几名冲在最前方的北狄兵应弦倒地,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 阿骨啜见状,脸上露出一抹狰狞的冷笑。 他策马立于乱军之中,任凭流矢从身旁呼啸而过,目光却如鹰隼般死死锁住城头那道单薄的身影。 “小子,你的‘天罚’呢?怎么不继续了?”阿骨啜高声挑衅,声音中充满了轻蔑与快意,“莫不是你那什么狗屁老天爷,也法力用尽了?本王子倒要看看,你这‘天谴’,究竟能降到几时!” 钟懿目光微凝,袖中仅存的那最后一枚霹雳子,此刻重若千钧。 这是他最后的底牌。 一旦掷出,若是仍不能震慑住阿骨啜这头疯狼,那么这座残破的营寨,连同其中所有人的性命,怕是都将彻底断送。 钟懿抿唇,微微侧头看向了方才石铁柱离开的方向,不知道这些人什么时候会过来。 “三王子威武!钟鼎,你们死定了哈哈哈——” 古兰瞬间狂笑起来,他这些时日待在的大渊临时的大牢之中,可谓是吃尽了苦头和侮辱,如今眼见抓住他的罪魁祸首就要被抓,如何不让他兴奋起来? 钟懿对古兰的蔑视充耳不闻,他看向城门处。 响起的每一声巨大撞击声,都会让原本摇摇欲坠的城门又晃动两下。 张生以及那些守卫们牢牢抵住着城门,那一张张沾满血污与尘土的脸庞,正拼尽全力地回望向他,眼中布满了血丝,以及一丝微弱到近乎熄灭的希冀。 “钟……钟大人……”张生的声音已经沙哑得不成样子,带着一丝颤抖,“我们……我们快顶不住了啊……” 其他几个勉力支撑的士兵,也纷纷投来绝望而期盼的目光。 这位年轻的“钟大人”,是他们此刻唯一的救命稻草。 青石关,乃大渊北疆屏障,北境第一雄关。 此营虽非青石关主体,却是其前沿哨所,一旦被攻破,对整个青石关防线的士气,将是毁灭性的打击。 钟懿心中微微叹息,他不能退,更不能让这些用生命扞卫营寨的将士们心寒。 钟懿的脸色在跳动的火光下忽明忽暗,他深吸一口气,眼底闪过一丝决绝的疯狂。 罢了!生死有命,成败在此一举!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倾力一搏! 钟懿向前踏出一步,将袖中那最后一枚霹雳子,凝聚全身力气,朝着下方阿骨啜亲兵最为集中的区域,狠狠地掷了出去! “轰隆——!!!” 第三声巨响,虽然依旧震耳欲聋,但久经战阵的阿骨啜却敏锐地察觉到,上一次和这一次发出巨响的时间间隔,很明显地要比上一次和上上一次的时间间隔要久。 然而,对于那些早已如同惊弓之鸟的北狄士兵而言,这依旧是来自九天之上的神罚,是催命的怒火。 又是一阵人仰马翻,哭爹喊娘,惨叫声此起彼伏。 阿骨啜胯下的乌骓马再次受惊,暴躁地原地打着响鼻,但他这次却稳如磐石,只是死死盯着爆炸产生的火光与浓烟,以及在火光中翻滚倒下的数十名亲兵。 他看着那些伤亡的人马,脸上却没有丝毫的痛惜之色,反而,嘴角咧开一个愈发狰狞扭曲的弧度,仰天发出一阵刺耳至极的狂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没了!本王子看你这次还有什么花招!” 他的目光看向城头的钟懿。 “小子,你的‘天罚’,似乎威力越来越小了啊!” 他心中已然笃定!这三次所谓的“天罚”,第一次威力最为惊人,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第二次,威力便有所减弱,但依旧造成了不小的混乱。 而这第三次,不仅威力再次衰减,更重要的是——他敏锐地察觉到,从钟懿做出那个隐蔽的投掷动作,到爆炸真正发生,其间的间隔,比前两次都要长了那么一刹那!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这小子手中能够引发“天罚”的诡异物事,已经用光了! 或者说,至少是所剩无几,需要更多的时间来准备! 他方才的镇定,分明是在虚张声势,拖延时间! “哈哈哈!黔驴技穷了!你当本王子是三岁孩童,会被你这等伎俩唬住吗?!” 阿骨啜眼中凶光毕露,手中黄金弯刀用力向前一挥,发出了最后的命令。 “儿郎们!那小子的妖法已经用尽了!他再也招不来什么狗屁天罚了!给本王——全军压上!踏平此营,生擒那小子!本王要亲自将他千刀万剐,以泄心头之恨!” 第一百四十五章 死到临头还敢牙尖嘴利! 夜风呼啸,刮过城头。 北狄狼骑疯了一般朝着摇摇欲坠的辕门涌去。 “咚!咚!喀嚓——!” 辕门那厚重的门板在连番撞击下,巨大的裂痕如蛛网般蔓延,最大的那根门梁更是发出了不堪重负的断裂声。 门后的张生等人,个个面如死灰,支撑着门板的身体抖若筛糠,眼中只剩下了绝望。 “让开!都他娘的给老子让开!”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声粗犷的暴喝自身后响起。 石铁柱那魁梧的身影如同一头猛虎般冲了过来,他身后跟着十几个衣衫褴褛、却目光灼灼的汉子,每个人怀里都抱着一个用布胡乱包裹的沉甸甸的物事。 “钟……钟大人!”石铁柱一眼便望见了城头那道依旧挺立的身影,嘶声喊道,“您要的……要的‘大家伙’,俺们……俺们给弄出来了!” 钟懿紧绷的心弦骤然一松,那股巨大的压力险些让他踉跄。 他盯着下方如潮水般涌来的北狄兵,又看了一眼石铁柱等人怀中那些粗陋不堪的“大礼”,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而森然的弧度。 “阿骨啜王子,你以为本官的‘天罚’,就那么几下便黔驴技穷了么?”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戏谑,一丝嘲弄,“你错了!真正的好戏,现在才要开始!你们北狄的天罚,马上就到!” “小畜生,死到临头还敢牙尖嘴利!” 阿骨啜在亲卫的簇拥下,脸上是猫戏老鼠般的残忍与不屑,“本王倒要看看,你这空城计还能唱到几时!给本王冲!踏平此地,本王要将你碎尸万段!” 他认定了钟懿是在虚张声势,那所谓的“天罚”威力递减,已是强弩之末! 辕门处,一声巨响,一块巨大的门板被硬生生撞飞,露出了一个狰狞的缺口。 钟懿的眼神陡然锐利,他厉声喝道:“石大哥!还有众位兄弟!双臂还有力气的,把咱们给阿骨啜王子准备的‘惊喜’,都给老子狠狠地砸下去!让他们也尝尝,什么叫真正的天崩地裂!” “好嘞!钟大人!” 石铁柱等人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的决绝,他们本就是死里逃生之人,此刻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他们怒吼着,用尽全身力气,将怀中那些沉甸甸、黑乎乎的包裹,朝着城下最密集的人群奋力投掷而去! 那些包裹,正是钟懿指导他们用硝石、硫磺、木炭,再混入大量铁屑,用棉布层层包裹压实而成的土制炸药包! 威力或许不如霹雳子那般集中,但胜在量大管饱! 十几个黑乎乎的“礼物”坠入北狄军阵。 随即—— “轰——轰隆隆——!!!” “轰!轰!轰!轰——!!!” 一连串惊天动地的爆炸声骤然响起,此起彼伏! 这一次不再是单点的轰鸣,而是如同地龙翻身,火山喷发! 无数火球在北狄军阵中轰然炸开,灼热的冲击波裹挟着无数尖锐的铁屑和碎石,向四面八方席卷而去! 黑色的硝烟瞬间弥漫了整个战场,空气中充斥着刺鼻的硫磺味、焦臭的血肉味,以及令人头皮发麻的凄厉惨嚎! 那些刚刚还气焰嚣张的北狄狼骑,如同被卷入了一台巨大的绞肉机,成片成片地倒下。 战马受惊,发出凄厉的嘶鸣,疯狂地践踏着一切,无论是敌人还是同伴。 原本严整的攻城队列,瞬间化作一片人间炼狱,血肉横飞,残肢断臂四处抛洒。 就连在后方督战的阿骨啜,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毁灭性打击惊得魂飞魄散。 一枚炸药包在他不远处轰然炸响,巨大的气浪将他掀得一个趔趄,胯下那匹神骏的乌骓马发出一声凄厉的哀鸣,前蹄被炸断,轰然倒地,将他重重压在身下! “啊——!” 阿骨啜只觉左臂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低头一看,肩胛处已是鲜血淋漓,一块烧得焦黑的铁片深深嵌入了肉中。 他脑中一片轰鸣,之前那股笃定与残忍荡然无存,只剩下无边的惊骇与难以置信! 这……这他娘的到底是什么妖法! “撤!快撤退!保护王子!” 阿骨啜的亲兵们亡魂皆冒,一边试图将他从马下拖出来,一边声嘶力竭地呼喊着。 残存的北狄士兵早已被这地狱般的景象吓破了胆,哪里还顾得上什么军令,纷纷掉头,如同无头苍蝇般四散奔逃,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马匹受惊,根本不受控制,互相冲撞践踏,场面一片混乱。 城头之上,钟懿看着下方溃不成军的北狄人,眼中寒芒一闪,抬手制止了还想继续投掷的石铁柱等人。 “停手!” 他看着在亲兵搀扶下狼狈不堪、正试图爬上另一匹马的阿骨啜,声音冰冷。 “阿骨啜王子!今日这份大礼,你可还受用?” 阿骨啜抬头,那双狼眸中充满了血丝,怨毒、惊惧、屈辱,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让他那张英俊的脸庞扭曲得不成样子。 钟懿冷笑一声,继续朗声道:“记住今日的教训!他日若再敢踏足我青石关一步,今日这般光景,便是尔等明日的下场!至于你阿骨啜会不会死,那就要看老天爷的心情了!带着你的残兵败将,滚!” 阿骨啜盯着钟懿,他想放几句狠话,但看到周围那些眼神涣散、如同惊弓之鸟的部下,再看看那尸横遍野、血流成河的战场,所有的狠戾都化作了深深的无力与恐惧。 最后只能一勒马缰,在一众亲兵的簇拥下,头也不回地向着来路仓皇逃窜。 北狄大军迅速远去,只留下一片狼藉和满地的哀嚎。 战场上空,弥漫的硝烟渐渐散去,空气中死一般的寂静。 突然,城头之上,不知是谁先发出了一声压抑的哽咽,随即,如同点燃了引线,震天的欢呼声骤然爆发! “赢了!我们赢了!我们真的打退了阿骨啜!” “呜呜呜……老子还活着!老子竟然还活着!” 石铁柱一把扔掉手中最后一块沉重的石头,蒲扇般的大手狠狠拍在钟懿的肩膀上,激动得语无伦次。 “钟大人!钟大人!神了!您真是神了!这……这都是您的功劳啊!” 第一百四十六章 现在还未到可以乐观的时候 石铁柱涨红着脸,对着周围那些喜极而泣的残兵们嘶吼。 “弟兄们!都他娘的听着!要不是钟大人,咱们今天别说打退阿骨啜这头疯狼,能留个全尸,都是祖坟冒青烟了!钟大人,就是咱们的再生父母!” “钟大人威武!” “我等愿为钟大人效死!” 残兵们纷纷围拢过来,一张张沾满血污和硝烟的脸上,此刻写满了劫后余生的狂喜和对钟懿发自肺腑的崇敬与感激。 这位年轻的“钟大人”,在他们心中,已然与神明无异。 钟懿被众人簇拥着,脸上露出一丝疲惫却欣慰的笑容。他摆了摆手,声音有些沙哑。 “诸位兄弟言重了。能守住此营,是大家伙儿用命拼出来的。没有你们死战不退,我纵有通天的本事,也是无用。” 这话发自肺腑,若非这些残兵不惜性命的坚守,他的计策再妙,也只是空中楼阁。 钟懿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激荡,目光扫过一片狼藉的营寨,沉声道:“好了,弟兄们!眼下还不是彻底放松的时候!阿骨啜那条疯狗吃了这么大的亏,焉知他不会恼羞成怒,去而复返?” 众人闻言,脸上的狂喜稍敛,纷纷点头。 钟懿继续道:“现在,所有还会点修修补补活计的兄弟,立刻去加固辕门和营墙!其余人,救治伤员,清点还能用的兵器箭矢,我们必须尽快恢复些许战力,以防不测!” “钟大人说的是!弟兄们,都动起来!”石铁柱第一个响应,振臂一呼,“会修墙补门的,跟我来!其他人,搭把手,把能用的家伙都拾掇拾掇!” 残兵们虽然个个带伤,精疲力尽,但此刻心中那股劫后余生的振奋和对钟懿的信服,让他们爆发出惊人的行动力。 懂些工匠活的,立刻奔向破损的防御工事;其余人则互相搀扶着,开始清理战场,收集可用的物资。 看着众人各司其职,忙碌而有序的身影,钟懿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放松了一些,胸中郁积的浊气也随之吐出。 张生一瘸一拐地走了过来,脸上带着一丝疲惫的笑容,他拍了拍钟懿的胳膊。 “钟大人,别老是紧绷着一张脸嘛。好歹是打赢了一场想都不敢想的大胜仗!以咱们这点残兵败将,硬生生把大渊将领都头疼的阿骨啜给打残了,这事儿传出去,整个大渊朝都得震三震!这在大渊军史上,怕也是独一份的荣耀了!” 钟懿的脸色却依旧凝重,他望向远方北狄大军退去的方向,眼神中没有丝毫轻松。他摇了摇头,声音低沉。 “张大人,现在还远未到可以乐观的时候。” 钟懿的目光转向营内那些疲惫不堪、伤痕累累的弟兄,声音中充满了忧虑。 “我们营中的粮草,只剩下不足两日的份额。弟兄们几乎人人带伤,真正能再上阵杀敌的,屈指可数。若是赵毅将军他们迟迟不能回援,两日之后,我们……又该如何是好?”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沉重。 “而且,我那些‘霹雳子’已经用尽了。方才那些‘大家伙’,也是临时拼凑,材料已经消耗殆尽。阿骨啜吃了这么大的亏,以他的性子,绝不会善罢甘休。一旦他卷土重来,我们……又拿什么来抵挡?” 张生闻言,布满血丝的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他压低了声音。 “钟大人,下官倒是有一法子,只是…颇为凶险。”他看了一眼四周疲惫的袍泽,声音更是艰涩,“朔方城那边,或许能借到些粮草...只是如今城中怕也混乱,此去九死一生。” 钟懿心头一凛。 朔方城? 他断然摇头。 “张大人,你的心意我明白。但朔方城如今情势复杂,你单枪匹马前去,风险太大了。此事……容我再想想。” 与此同时,青石关外的另一处战场,赵毅正率领麾下精锐与北狄大军主力杀得天昏地暗,血肉横飞。 他如一头猛虎,手中长槊翻飞,每一次挥出都带起一片腥风血雨。 北狄兵马虽众,却也被他这股悍不畏死的疯劲杀得心惊胆寒。 就在此时,一股莫名的震动自大地深处传来,初时细微,旋即猛烈! 如同地龙翻身,山崩地裂! “怎么回事?!” “地龙翻身了!快跑啊!” 无论是渊军士卒还是北狄骑兵,皆是一阵骚动。 战马不安地刨着蹄子,发出惊恐的嘶鸣。 不少北狄兵将脸上露出惊骇之色,攻势为之一缓,甚至隐隐有了后撤的迹象。 他们这些草原儿女,对天地的异象素来敬畏。 赵毅久经战阵,虽惊不乱,他敏锐地察觉到这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他一把抹去脸上的血污,对着身旁的崔凛厉声嘶吼。 “崔凛!你率部在此缠住他们!某家去去就回!” 崔凛虽心有疑虑,但见赵毅神色决绝,也不敢多言,只得硬着头皮应下。 “末将遵命!” 心中却暗自叫苦,这般地动山摇,军心不稳,如何是好? 赵毅不再多言,拨马便走,点起一队亲兵,如离弦之箭般朝着青石关大营的方向疾驰而去。他心中焦急万分,青石关大营若是失守,他便是全歼了眼前的敌人也无济于事! 铁蹄滚滚,烟尘弥漫。 奔行了约莫十数里,忽见前方一股败兵仓皇逃窜而来,盔歪甲斜,狼狈不堪。 为首一人,身形高大,正是北狄三王子阿骨啜! 只是此刻他身上衣甲破碎,左臂血迹斑斑,那张英俊的面庞上写满了惊恐与怨毒,哪里还有半分先前草原雄鹰的桀骜? 分明是一只丧家之犬! 赵毅勒住战马,眼中精光一闪,既惊且喜! 阿骨啜?!他不是去攻打青石关大营了吗?怎会如此狼狈地逃窜回来? 莫非……他心中陡然升起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青石关大营中,究竟是何方神圣,竟能将阿骨啜这头疯狼逼到如此境地? 看来是某家看走了眼,营中竟有如此将才!回去之后,定要为他好好请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