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色撩人,疯批九千岁甘为裙下臣》 第1章 替嫁 元成二十六年三月十八,宜嫁娶, “吱啦.....吱啦......” 夜黑如墨,宋家祠堂内,钉死的双人红棺内不断传出令人牙酸的抓挠声, 门外看守的守卫缩了缩脖子,咋舌:“想不到陆二姑娘还挺能折腾,前半宿撕心裂肺的嚎,后半宿嘎吱嘎吱地挠!” 另一人回怼:“废话!谁不想活?” “咚......” 双人棺内,陆言卿捏着金簪的手滑落砸出闷响,眼底刺骨的恨与怨翻涌, 是啊,试问谁不想活? 她是忠勇侯府嫡长女,虽母亲不幸染病早逝,可在府内,父亲对她疼爱偏宠,双胎妹妹乖巧懂事,温柔良善的继母待她如亲女一般, 在外,她是皇后义女如意县君,皇帝亲指的成王妃,可谓是风光无限。 本以为她的一生都将身处蜜糖, 可当她被下药后换上嫁衣,替‘双胎妹妹’陆言姝嫁给已死之人陪葬冥婚时,她方才知晓,往日一切竟都是假的! 百般疼爱的双胞胎妹妹是继母之女,继母更是毒杀母亲的凶手! 昏迷前的一幕在眼前浮现, 四肢无力的她被迫换上嫁衣,而本该嫁人的陆言姝却穿着她的县君冕服挽着继母的手,与她九分相似的脸上满是得意, ‘姐姐真可怜,被当做傻子玩了十几年!’ ‘你真以为爹娘疼你?蠢!爹娘不过是为了哄你替我铺路而已,我们才是真正的一家人!你只是棋子!’ ‘早在订婚之前,爹娘便安排妥当,你替我去嫁短命鬼陪葬,而我替代你成为如意县君,嫁进成王府,成为尊贵的成王妃!’ 继母亲昵地抚着陆言姝手背,低垂的眸间满是讥讽, ‘陆言卿,要怪就怪自己手太长,若不是姝宝发现你在查当年的事,我也不会这么早送你去地下陪你母亲。’ ‘如今你们母女三人在地下团圆,也算皆大欢喜,’ 母女二人一句接一句的话语,如同利刃般一刀刀扎在陆言卿心上, 她才知道,谣言并不是空穴来风, 血肉模糊的手抵着棺盖,她双眸赤红,牙齿咬得咯吱作响, 她不能死! 她必须得活着!活着才有机会报仇! 即便是必死的局,她也必须为自己争一丝生机! 腐臭与刺鼻的香料掺杂,熏得陆言卿胃中翻涌,稀薄的空气令脖颈仿佛被一双无形的大手扼住,呼吸短促困难, 指尖摩挲着棺盖被凿出的小缝,她咬牙,指尖勾拽,将掉落的金簪重新握紧朝棺材缝戳刺, 刺耳的嘎吱声轻重不一,金簪钝了又换,陆言卿品着恨,麻木地戳着厚重的棺盖。 更声过半,大红棺木中的“吱嘎”声渐渐微弱, 陆言卿死死盯着缝隙中透进的一丝暖光,温热的泪顺着眼角划落,她不甘心地捶打棺盖,喉间溢满腥苦, 还是太弱! 还是不甘心呐! 激烈的动作让陆言卿眸前出现光影,意识恍惚间,有急促脚步声接近, 是临死前的幻觉吗? 她手心撑着棺盖,眸色怔忪。 下一秒, “嘭!” 刺耳的崩裂声响起,沉重的棺盖被掀飞,砸摔在青石地面发出巨响。 香甜的空气铺天盖地地朝陆言卿涌来,她大口大口地呼吸,如脱水的鱼重回江河,重获新生。 眼前黑雾被冲退,她奋力撑起眼皮,熟悉的轮廓撞入眸中, “找到你了,陆言卿......” 低沉嘶哑的嗓音透着让人琢磨不透的复杂情绪, 陆言卿表情呆滞一瞬,旋即望着贺锦书妖冶的面容,笑得苍凉, 她的亲人想杀她,她的仇人却想救她! 这世道可真是癫的可怕! 陆,贺两家为世交,她与贺锦书从幼时便一同玩乐,勉强算得上青梅竹马。 那年她五岁,贺锦书七岁, 贺锦书的父亲贺相被判谋反,谋逆一案证据确凿,结案迅速。 贺家七岁以上的男丁全被斩首示众,活下来的女眷全部充妓,当时的贺锦书未满七岁,虽侥幸逃过死劫却被下令送入宫中成为太监, 与贺家相交的官员因为求情几乎都受到牵连,唯独陆家因为落井下石独善其身。 时隔几年,再见时,她是公主伴读,他是任人欺凌的小太监,她惦记幼年情分想出手帮助却被冷脸拒绝,甚至冷言讥讽。 后来,她救了皇后,成了如意县君,被皇帝指婚, 而他一路高升,进入司礼监成为掌印太监,陪侍皇权。 回忆被脸上粗粝的力道打断, 陆言卿诧异抬眸,恰好撞进贺锦书幽沉的瞳眸:“哭什么。” 她哭了吗? 陆言卿苦涩一笑, 也许吧, 毕竟一夕之间,她从高处跌落,众叛亲离,一无所有。 强撑着坐起身,她直直望向贺锦书狭长的星眸,哑声问出心中所想:“贺锦书,为何会来救我?” 为何会救陆言卿? 贺锦书也想不明白, 仇人之女落得惨死下场,按理他应当拍手称快, 可从陆言卿丫鬟口中听到陆言卿被活埋的消息,他不仅没有开心,反而在心中升起一股让人摸不着头脑的烦闷, 想来想去,他也只得出陆言卿活着比死了作用大的理由, “嗤,别自作多情,我只不过是想亲眼看看,曾经高高在上的如意县君会用什么样的姿态求人。” 垂在身侧的指腹摩挲,贺锦书长睫在眼下透出一片剪影:“陆言卿,求我。” 第2章 求我 “如果你求的姿态让我高兴,我倒是能大发善心留你一命,狗咬狗,给陆贼添堵。” 贺锦书轻笑,大掌覆上陆言卿纤细的脖颈,五指成爪收拢,作势一副要掐的模样, 记忆中,陆言卿总是被众人环绕, 如同骄傲的鸾鸟一般,俯视着他, 高不可攀的姿态让人忍不住想拔掉她的翎羽,折断她的翅膀拽着她一同跌落深渊, 如今,这个机会被送到他面前! 她会用什么样的方式来求他? 如曾经的他一般卑躬屈膝示弱? 亦或是用那双蛊惑人心的眸子泪眼盈盈祈求他的垂怜? 脑海中陆言卿眼眶红红颤声央求的模样一闪而过,想象中的畅快不在,却无端惊起一丛名为烦躁的无明火, 落魄的她就该这般卑微,可又仿佛不该! 相悖的念头在心底纠缠,贺锦书薄唇绷紧,语气不由也跟着生硬几分, “陆言卿,本掌印耐心有限。” “求你.......” 陆言卿开口,嗓音嘶哑, 贺锦书眉心拧成川字,眼看着陆言卿垂在身畔的手上移,缓缓覆在他的手背之上,半干的血液隔在相触的肌肤之间,黏腻温热, 低垂的眉眼跳了跳,他正欲开口讥讽, 下一秒,陆言卿兀地笑起来,嗓音嘲弄:“不可能!” 轻覆在手背上的十指在‘不可能’三字出口时收紧, 毫无防备的贺锦书被陆言卿拽住,借着后仰的力道将他一同带摔进棺材之中, “唔!” “陆言卿!” 闷哼声与恼怒低呵声交织, 狭小的棺材兀然闯进第三人变得格外拥挤, 贺锦书压在陆言卿身上,薄唇顺着陆言卿鼻尖自脸颊滑落,贴在她微凉的颈畔, 唇上绸缎般的触感让他半眯的瞳眸被惊得放大, 近在咫尺的白皙令贺锦书神情一晃, 旋即被戏耍的恼怒让他额上青筋暴起, 去他的卑躬屈膝! 陆言卿这个疯女人生来就不是这样的性子! 他是疯了才会来救她! “陆言卿你个疯女人!” 他哑声咒骂,撑起上身死死盯着陆言卿,指骨收紧恨不得掐死她, 陆言卿当真以为他不敢杀她? “贺锦书,你必须救我!” 望着贺锦书陡然放大的瞳眸,看着他沾染上深红血迹的脸,陆言卿眼底笑意恶劣, 她反手死死抓住贺锦书的衣领不让他挣脱,寒声道:“贺锦书,我想报仇.......我愿倾尽所有只求陆家那些人不得好死!” 热意顺着紧密相贴的身躯源源不断传来,有种令人有种活过来的真实感, 陆言卿十指贪恋地紧了紧: “我知道你一直想替贺家翻案还贺相一个清白,结盟,我帮你!” “我在,你才能接触到军中之人而不被怀疑。” “贺锦书,唯有我可以帮你得到你想要的,而不会背弃你......我们是一类人.......” “.......” 纤纤十指紧贴手背,缝隙渗入的热泪灼人, 贺锦书眉心微不可查一滞, “陆言卿,记住你说的话。” 收回掐在陆言卿脖颈上的手,他勾住棺材边缘翻身而出,垂眸,面容冷肃:“别人以为你是端庄善良的县君,我可对你了解得很,如果有一天你背弃今日的诺言,本掌印定活剐了你!” 狐狸眼眨动,陆言卿答非所问:“那贺掌印这算是满意了?” “嗤!” 睨着陆言卿染上绯色的眼尾,贺锦书敛眉,弯腰伸手,大掌掐住她的腰身用力:“你想报复陆家,而本掌印想让陆家付出代价,陆言卿,我勉强同意你的请求。” 脱力的身躯兀地被大掌掐着腰身从棺材中提出,毫无准备的陆言卿整个人不受控制向前软倒,一头磕在贺锦书肩上, 苦涩的沉香味将鼻腔的腐臭味冲淡, 陆言卿侧首,目光落在贺锦书侧颈跳动的青色血管,眸光幽冷, 虽说贺锦书以心狠手辣出名,还是个太监,但依着他现在的势头,成为权势滔天的督主也不是不可能..... 大成以孝道为重,再加上陆府被陆言姝母女把持,她想要报仇困难重重。 敌人的敌人便是盟友, 如果她能借贺锦书得势,报仇的路会顺畅许多! 舌尖掠过干裂的唇瓣,腥甜的铁锈味刺激着昏沉大脑,陆言卿红唇微勾,任由虚弱的身躯倚靠在贺锦书身上,嘶哑的嗓音淡淡, “贺锦书......今日之情我陆言卿记下了。” * 夜风在头顶呼啸, 祠堂院中横七竖八躺着守卫的尸首,皆是一击毙命,是厂卫的一贯作风。 陆言卿回眸,眺着身后白幡舞动的灵堂,冷冽的尾音上挑, “贺掌印打算就这么走了?” “眼前就有一个让陆家吃瘪的好机会,贺掌印不如再耽搁一小会儿?” 话音落下,陆言卿下颌被指腹掐住抬高,骤然下坠的身体让她顾不得二人以往的恩怨,慌忙伸出双臂揽住贺锦书脖颈,将自己牢牢挂在他身上,以免摔落在地, 微不可闻的轻笑声在头顶响起,恍若幻听, 贺锦书是觉得自己狼狈的模样好笑? 陆言卿柳眉紧皱, 抬眸,贺锦书那双淬冰的黝黑瞳眸之中清晰倒映着她狼狈的模样, “当真是最毒妇人心,刚脱身便开始惦记着报复之事。” 贺锦书偏低着头微嘲,说话间灼热的呼吸浮动脸颊细小的绒毛,热热痒痒, 陆言卿身体忍不住往后仰,贴着肩膀外侧望向贺锦书,眼底跳跃着火光,试探: “那贺掌印可愿先帮我这一回,只需要借些人手使一使,便可以让陆家付出代价。” 见贺锦书只紧闭薄唇,陆言卿便当他默认,盯向‘宋氏宗祠’的牌匾,眸底萦绕戾气: “陆言姝想让我替嫁顶替我的身份,那我便替她将短命鬼夫君挫骨扬灰!陆家本就是为了攀附权贵才送嫡女给死人陪葬,如果灵堂被毁,光是迁怒便够陆家喝一壶了。” “陆言卿,你这是在找死!” 贺锦书剑眉紧蹙,冷冷道:“迁怒之前,她定将你这个始作俑者碎尸万段!” “碎尸万段?呵!” 下颌娇嫩的肌肤被捏得钝疼,陆言卿眸光掠过贺锦书冷峻的面容,冁然一笑:“陆言姝做的事情,与我如意县君有何干系!” 陆言姝母女觊觎她如意县君与成王妃的身份,这才想让她顶替陆言姝去死, 可如今她还活着,陆言姝便只能是陆言姝! 嫁给宋家死人的也只能是陆言姝! 不论动手人是谁,但导致灵堂被点的是陆言姝,夫君尸体被烧的也是陆言姝,同她陆言卿又有何关系? 顶多是作为嫡姐未能教导好嫡妹而已。 她赌,陆言姝母女绝不敢将意图顶替身份之事宣之于众! 冒名顶替县君身份是欺君,晾她们也不敢拿自己的项上人头去赌天子一怒, 这个哑巴亏,陆言姝母女吃定了! 第3章 桃花宴 “呵!如意县君好算计。” 贺锦书讥笑一声,松开钳制陆言卿的手:“分明是为自己出气,算计陆家女眷,却能扯出一番大道理,说是替我让陆家被迁怒。” 嘴上说着讥讽的话,他手微抬,暗处兀地涌出几名身手矫捷的厂卫朝灵堂冲去, 见状,陆言卿垂眸,唇角微勾, 她就知道,依着贺锦书唯恐天下不乱的性子定不会无动于衷。 火舌席卷灵堂,黑烟弥漫夜空,惊起一片残鸦, 陆言卿瞥见身上刺眼的红色,眼神厌恶,暗骂一声晦气, 从小到大,这是她头一回被算计到险些惨死的地步! 想让她陪葬?宋家那病秧子也配! 挣扎着从贺锦书怀中落地,她踉跄着走到火场之前,扯下身上嫁衣扔进火中, 血色绸缎如枯蝶在火场中绽放,不过一瞬便被火焰卷噬, 如同转瞬即逝的焰火,绚烂凄美。 这会儿,陆言姝母女应当正开心庆祝吧? 庆祝她们的奸计得逞, 庆祝陆言姝能顶替自己的身份, 可惜,她们算来算去也没算到,她还活着! 眸色阴沉如墨,陆言卿侧首望向背手而立的贺锦书,唇角微扯: “明日便是皇后娘娘举办的三月桃花宴,陆言姝定会迫不及待顶着我的身份出席,贺掌印,我们该回京看戏了!” “预祝我们成功,掌印大人。” * 陆府,兰园, 陆言姝坐在妆台前,用心描绘妆容,直到确定与陆言卿看不出太大差距,这下放心, 对着镜子用指尖顺着县君礼冠上的流苏,她唇角笑意肆意, “县君礼冠比本县君预想的还要沉上一些,定要多用钗环固定,莫要有松动的地方,皇后举办的桃花宴,京都命妇都会出席,本县君可不能失了仪态。” “二姑娘放心,奴婢比往日多用了两支钗环.......” 话一出口,丫鬟意识到自己的失言,当即惊出一身冷汗,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县君恕罪!奴婢昏了头,这才将县君错认为二姑娘!望二姑娘手下留情!” “废物!” 陆言姝冷呵一声,一早的好心情顿时荡然无存, 她起身一脚踹向丫鬟心窝,冷着脸呵斥:“嘴无遮拦的蠢货!这几日好生在房里跪着反省!没有本县君的命令不许起身!” 待丫鬟被婆子拖下去,陆言姝将目光落在一旁的云心身上,眸色暗沉, 云心生性贪婪,按着她的性格,这样的丫鬟早该打死, 可云心是陆言卿院中的大丫鬟!唯有云心在她身旁伺候,旁人才不会怀疑她的身份, 她虽看这个婢女不顺眼,但依着当下状况,还得用心笼络,待到她的地位稳固,再处置也不迟! 陆言姝压下眼底的不耐,笑吟吟的走向云心,牵起她的手褪过去一枚嵌宝赤金镯,亲昵地拍着她的手背软声道:“且安心在本县君身旁做事,你做的一切,本县君都记在心里,待局势稳妥,本县君定如你所愿亲自送你出嫁。” 云心双颊浮现绯色,当即下跪谢恩:“云心多谢县君!” 再三检查,确定没有纰漏后,陆言姝母女乘车朝皇宫去, 即便是做足了准备,但当陆云姝站在巍峨的宫门前,依旧有些紧张, 陆言卿是皇后亲封的县君,又是陛下指婚的成王妃, 自己冒名顶替她的身份,便是欺君! 她握了握拳,掌心隐有薄汗, 好在,陆言卿已死,死无对证! 陆言姝轻抚脸上珠帘在心中自我安慰,呼出胸口堆积的郁气,与生母虞灵一同汇入人流之中。 未到开宴时辰,命妇们四散而聚,与相熟之人闲话以打发时间, 京都近来的热闹不多,陆家急匆匆将三姑娘嫁给将死之人算一遭, 同为女儿身,众人对这般卖女求荣的手段深觉不齿,见陆家母女入宴,皆向她们投去目光, “有些日子不见,如意县君瞧着清减不少。” 与陆家相熟的夫人迎上来寒暄,陆言姝死死捏着帕子,僵笑着应答:“春日疲乏以至于胃口不佳,劳夫人挂念。” 她自幼体弱,虽说一直有暗中让大夫调整容貌,让自己和陆言卿几乎相像,可身形却难以弥补, 即便她脚下垫了几层厚垫,又穿了宽厚的衣衫,却依旧被人看出差异。 正当陆言姝冷汗津津,想着怎么搪塞才能不漏端倪时, 那夫人转而看向虞灵宽慰起来: “小宋公子虽说体弱,但瞧着也是有后福之人,指不定二姑娘嫁过去后,小宋公子心中欢喜便身子骨大好,日后夫妻二人伉俪情深倒也是桩美谈。” 陆言姝垂眸,眼底笑意轻蔑, 等过几日陆言卿殉情的消息传出,倒也勉强算是美谈。 虞灵与相熟的夫人闲聊,陆言姝压抑不住心中激动,迫不及待地带着云心往各家姑娘玩乐的水榭去, 往日对陆言姝疏离的贵女们,如今对她热情相迎, 一圈转下来,一声声暗含讨好的如意县君唤得陆言姝心花怒放, 想着往日被忽视的场景,她冷笑一声,傲慢地倚靠着椅背,沉浸在众人的吹捧声中, 这才是她应该享受的生活! 若不是陆言卿生来便是足月的模样不好替换,嫡长女之位该是她的才对! 想到这些年失去的追捧和优待,陆言姝放在膝上的手握紧,眸光阴冷, 憋死在棺材中真是便宜陆言卿了! 该将陆言卿打断四肢扔进下等的勾栏院,做千人骑万人枕的妓子才是! 唯有陆言卿被凌辱致死,才能弥补她这些年的苦难! 陆言姝唾骂陆言卿时, “皇后娘娘驾到——” 内侍尖锐的嗓音打破园中喧嚣,众人跪下请安, 陆言姝急忙收敛脸上得意的神色跪在人群后,低垂着眉眼尽量降低存在感, 皇后与陆言卿平日里接触多,若是近距离接触,难免会发现什么! 随着皇后被宫人伺候着落座, 陆言姝绷紧的脊背松懈,重重舒了口气, 是她紧张太过..... * 宴会热闹时,宫门口一辆马车缓缓停下。 “陆言卿,好自为之。” 车厢外,低沉的嗓音透着一丝疲惫, 陆言卿掀开车帘,眸光不由自主落在车辕旁的贺锦书身上, 红衣如火,冷峻面容染霜,透着生人勿进的冷漠, 来时路上她一直想, 贺锦书救自己又帮着自己回京都进宫,当真是因为想借她的手报复陆家吗? 陆言卿不确定, 堂堂司礼监大太监,只要贺锦书暗中表露出对陆家的厌恶,多的是人为了巴结替他出气。 许是她的目光中的探究太过,贺锦书不耐烦地蹙眉:“迟迟不下车莫不是等着本掌印伺候你?” 话中嫌弃意味明显, 陆言卿收敛眼底异色,将拖垂的裙摆撩起以免跳下车时被绊倒, 下一秒,宽厚大掌落在眼前, 骨节分明的指上,墨玉扳指幽沉,如它主人一般,令人捉摸不透, 第4章 真假县君 眸光闪了闪,陆言卿探手搭上,借由贺锦书的力道跃下马车, 男人掌心宽厚,轻而易举将她的手包裹, 一触即分, 男人炙热体温却附在指尖,迟迟不曾消散,顺着指尖一路蔓延至心尖, 心跳兀的失衡,她福身: “多谢贺掌印搭救,就此别过。” 烟紫裙角消失在宫门,贺锦书平张的手缓缓紧缩成拳,将残留的冷香囚在手心, “就此别过么?”他轻笑, 垂眸掸去袖口并不存在的尘土,眸底暗色汹涌。 * 御花园中, 各个水榭被连廊串接, 乐声袅袅,宫娥舞姿婀娜, 乐声戛然而止,命妇贵女们交谈声渐渐微弱,直至园内一片寂静。 陆言姝下意识朝莲池正中望去, 皇后水榭中鲛纱半垂,只依稀看得清身形。 此时,飘动的纱帘后,女官引着紫衣女子跪到皇后跟前, 这紫衣女子就是导致宴会暂歇的人? 一晃而过的身影分外熟悉,陆言姝揪着帕子,右眼遏制不住的狂跳, 不可能!她亲眼看到陆言卿被送上花轿! 手因紧张而颤抖,她端起手边茶盏一口饮尽, 晃动的水面倒影中,女子面色苍白,眉梢皆是惶恐不安, 呼......定是自己吓自己....... 她暗自安慰, 陆言卿已经死透透的了,绝不可能出现在宫中! “陆姐姐离得近,可有看清是哪家贵女?” 耳边传来低声私语, 陆言姝扶着头上金冠,眼神轻蔑: “无论哪家贵女,在皇后娘娘桃花宴上姗姗来迟已经属于失仪,你且瞧着,定会受罚。” “县君说的是,不懂规矩者确实当罚。” 低语间,皇后与诸位王妃所坐的水榭纱帘被宫人撩开, 陆言姝漫不经心望去,只一眼便犹如被雷击中,浑身惊颤不已。 本该死去的陆言卿正一袭浅紫华服跪在皇后膝旁,侧身回首笑吟吟盯着自己,眸光阴冷刺骨, 春日的艳阳天,陆言姝却如同身处冰窟,寒意源源不断从脚心涌上,脸色霎时间惨白如纸, 陆言卿! 怎么会是她! 她不是被钉死在棺材中了吗! “真稀奇!本宫这桃花宴竟出现两位如意县君?怎么,陆家是觉得本宫宴会太过无趣,想当着诸位夫人的面演一出真假县君不成?” 皇后清冷的嗓音将陆言姝惊醒,打破她最后一丝侥幸, 问罪的话语令她如坠深渊, 完了,她顶替陆言卿的计划才开始便被迫夭折了! 陆言姝腿一软跪坐在地,六神无主的朝虞灵望去,心中慌乱无比。 虞灵使了个眼色,示意陆言姝稳住, 紧跟着伏跪在地,心中暗自思量对策, 虽不知陆言卿如何从宋家人手中逃出,但她这会儿出现在宫宴定然只有两个目的, 一是揭露替嫁一事,想将自己拖下水, 二是揭露顶替身份一事,想让姝宝受罚, 至于她们害死萧岚,替换真正的陆二.......没有证据,即便是说了又有谁信? 阴冷眸光掠过陆言卿跪的笔直的身影,虞灵唇角勾起一抹讥讽弧度, 替嫁定会牵扯到陪葬,她倒是巴不得借陆言卿的口将宋家采生的行为捅出来, 不用她得罪宋家,又能给姝宝留一条退路,两全其美! 跟她斗,陆言卿这个小丫头片子还是嫩了些! 水榭中, 陆言卿将母女二人神色尽收眼底, 眸光暗了暗,她伏跪在地:“求娘娘替臣女做主,臣女被继母虞氏下药送进花轿替嫁。” 忆起昨晚,浓烈的尸臭仿佛还在鼻间萦绕, 汹涌的恨意让她忍不住想将一切公之于众,把虞灵她们伪装的假面撕下,将宋家活人陪葬的恶行捅出, 可如今不是冲动的时候, 她当众揭开宋家娶妻陪葬的恶行,确实是出了口恶气畅快无比,可会将宋家背后的皇贵妃一同得罪, 以她如今孤立无援的境地,绝不能再添劲敌! 忍! 小不忍则乱大谋! 虞灵三人伪装多年,想要彻底击倒唯有徐徐图之, 今日且先收一些利息! 陆言卿死死咬着舌尖,过分隐忍令身体颤抖不已: “我趁人不备半路脱逃,今晨好不容易赶回京都,却得知陆言姝已经顶着臣女身份来宫中参加桃花宴,” 压抑凄婉的嗓音落入众人耳中,众人看向虞灵和陆言姝目光霎时间变了样, 都是经历过内宅阴私之人,夫人们略微思索便将事情始末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身为继母的虞灵,并非表现出来的良善, 为了利益,亦或是因为陆言卿不好掌控,便想出姐妹替嫁,将听话继女推上高位的想法来。 有人看戏,有人讥讽,有人事不关己。 众人反应尽数落入陆言卿眼中,她故作不经意将血淋淋的双手露出: “虽不知继母为何要算计臣女姐妹换婚,但臣女承蒙圣上指婚,早有婚约,又岂能嫁给旁人?求皇后娘娘替臣女做主。” 皇后冷声质问:“忠勇侯夫人,如意县君向本宫状告你对她下药,意图让县君顶替陆二姑娘的身份替她出嫁,你可认罪?” 陆言卿以为虞灵会反驳,会狡辩,不成想她却一口应下。 “臣妇认罪。” 虞灵眼眶红红,清秀的面容满是痛心之色:“姐妹替嫁一事确实是臣妇的主意。” 虞灵出乎意料的举动让陆言卿眉头紧锁,神情凝重, 这么简单就认罪,虞灵究竟想做什么? “县君,” 虞灵忽然唤她, 陆言卿心陡然一沉,侧过身盯着虞灵,眼底闪过一抹探究之色。 “臣妇虽是继母,却一直将县君与二姑娘当做亲生女儿看待。” “替嫁一事是真,可顶替身份一事却是无稽之谈,请二姑娘替县君参加宴会只是为了保全县君名声,不让替嫁一事被戳破。” 虞灵颓然地跌坐在地,眼泪成串地往下落: “县君七岁染上痘疾,臣妇衣不解带照料了整整半月,” “元成十九年冬日,县君高热不退几乎惊厥,太医说再烧下去,县君会烧成痴儿,臣妇抱着县君一同泡在冰水中降温,县君病愈,臣妇却落下咳喘的病根儿。” “二姑娘生来便有不足之症,大夫都说活不到及弈,是臣妇吃穿用度事事亲力亲为,这才将二姑娘养到这么大。” “继母难做,任凭臣妇如何掏心掏肺,仍旧是外人。” 虞灵带着哭腔,用帕子捂着唇止不住咳嗽:“县君和二姑娘都是臣妇一手娇养大的,又如何不疼.......手心手背都是肉,却非要送一个进火坑走一遭,臣妇如何选都如心口剜肉,皇后娘娘处罚臣妇吧.......” 以退为进打感情牌? 可任什么感情牌也无法磨灭虞灵下药替嫁一事, 她究竟想做什么? 陆言卿不动声色朝四周望去,夫人们面色不一皆是一副看好戏的姿态,唯有宋夫人听到替嫁一事后面沉如水,招来身旁丫鬟低声吩咐。 “皇后娘娘,老身觉得其中定有隐情。” 陆言卿朝说话之人看去——谢家老夫人,殿阁大学士的继室,传闻与先夫人留下的长子并不亲热, 同为继室,谢老夫人听着虞灵声泪俱下的哭诉,满是皱纹的脸上露动容同情之色, “忠勇侯夫人贤淑之名人尽皆知,此番举动定是不得已而为之,还望皇后娘娘给陆夫人一个解释的机会。” 第5章 继母难为,县君冷情 谢老夫人率先开口,与虞灵交好的夫人们也纷纷出声相劝, “陆夫人有何苦衷赶紧说罢,皇后娘娘定会替你做主。” “是啊,这时候再不说,可就真的要被人误会了。” 夫人们你一言我一语,虞灵只捂着脸肩背哭到颤抖, “行了,宴会上哭哭啼啼做什么。” 皇后眉头紧拧:“陆虞氏,宋家婚约是你们自己定下的,如今又为何要悔婚做出替嫁一事来?” 陆言卿低垂着眸子,适时开口:“莫非在定下婚约时,她们就已经想好让我去替嫁?” 话落,皇后脸色越发黑沉:“荒唐!如意是陛下亲指的成王妃!” “回娘娘的话......” 虞灵掐着帕子将两颊泪痕拭去,唇中溢出一声苦笑:“言姝与宋家的婚约是臣妇与夫君大意了。” 虞灵以为陆言卿会将宋家用活人陪葬一事捅出来, 届时她便能有理由将一切都推到宋家死人娶妻的恶行上, 却不想陆言卿避而不答, 打乱了她的计划,令她进入被动的局面, 为今之计,只能她自己当恶人,将责任往宋家身上推,洗白自己。 “本以为宋小公子只是体弱,结果大婚那日,臣妇才知宋小公子已经病入膏肓只剩一口气吊着,娶二姑娘只是冲喜。” “二姑娘体弱,得知此消息经受不住打击晕厥过去,臣妇慌乱之下想出请县君替嫁的权宜之计来,想着全了宋家名声再商量和离一事。” “与宋家有婚约的是二姑娘,宋小公子病入膏肓也不会毁坏县君名节,不过是走个过场,臣妇想请县君看在先夫人的面上帮二姑娘一回,可不论臣妇再如何央求,县君都不同意,臣妇迫不得已,只能下了些安眠的药物.......” 虞灵一开口,陆言姝当即猜到自家母亲的意图, 谋算县君替嫁,意图顶替县君身份, 不论哪一项罪名都足以将自己和母亲打入无间地狱! 两相对比,唯有将谋算替嫁罪名与不得已挂钩,晓之以情动之以理,让责罚来得轻一些, 妇人心软,尤其是惯来会装菩萨心肠的贵妇人,只要她和母亲引导得当,替嫁也能说成是被迫的无奈之举,小惩即刻! 心下微安,她哽咽着一唱一和:“娘娘罚臣女罢,若不是臣女被生母生下来便得一副孱弱身体,母亲也不会铤而走险想出替嫁缓的法子.......” “一切皆是我的错,长姐要寻人问罪,那便拿我罢!我......我愿以死谢罪,只求长姐看在母亲这么多年不辞辛劳照顾我们姐妹的份上,放过母亲!”陆言姝揪住胸口衣衫,眼泪含在眼眶打转。 “言姝受不得刺激,只是听到消息就险些丢了半条命,若真抬着她上花轿,臣妇怕她...挺不过去...” 虞灵也跟着抹泪,一副软心肠小妇人的模样:“萧姐姐最是放心不下言姝,臣妇又怎么能眼睁睁看着言姝去死,娘娘,一切都是臣妇的错,臣妇认。” 二人虚伪恶心的模样看得陆言卿心中作呕, 她们怎么有脸提自己被她们害死的母亲! 听到陆言姝母女恬不知耻地扯着母亲名头为自己开脱, 陆言卿放在膝上的手收紧,指骨咯吱作响, 果真是亲母女,当真是一般无耻! 仗着自己没有证人,便以陆言姝体弱混淆视听,佐以冲喜之事祸水东引,三言两语将心思恶毒的谋算包装成继母惊慌之下的爱女之心。 她们以为这样就能逃脱处罚了? 做梦! 森然的眸光掠过陆言姝身上的县君冕服,陆言卿冷笑: “二姑娘病的倒是巧,不想嫁就晕厥,一夜过去便能穿着本县君的冕服生龙活虎地出现在宴会上。” “不是长姐说的那样!” 陆言姝咬着下唇,眸光飘忽:“我是怕长姐无故缺席宴会被人诟病,坏了长姐名声。” “呵!还真是良苦用心,” 陆言卿拨弄腕上玉珠,红唇扬起讥讽的弧度:“若是本县君意外身亡,陆二姑娘岂不是还要委屈自己假扮本县君一辈子?” 审视的目光从四面八方传来,陆言姝如芒在刺,辩驳的话如棉絮堵在喉间,支支吾吾念叨着误会。 “险些忘了,” 舌尖抵着上颌,陆言卿步步紧逼:“为了维护陆家和皇家的名声,陆二姑娘还得将错就错替本县君嫁进成王府。” 荫翳的眸光紧盯着脸色苍白的陆言姝,她柳眉微挑:“本县君是不是还要道一声二姑娘受累了?” 细密的冷汗将鬓角发丝浸透,陆言姝牙关紧咬:“我......长姐怎么能随意诬陷我!” 她低垂着头,双手撕扯衣裙,通红的杏眸眸底满是怨怼, 她后悔了...... 如果她没有头脑发热换掉母亲给的毒药,此时陆言卿应该是一具冰冷的尸体才对! 可惜她明白得太迟,被报复心左右,将自己和母亲陷入危险境地! “皇后娘娘.......” 陆言姝低声呜咽,试图示弱换取怜悯:“臣女向来愚笨,所做一切不过是想护住长姐名声而已......” 却见皇后眉眼低垂,慢条斯理地拨弄茶盏毫无动容, 她咬牙,复又泪眼婆娑地望着陆言卿:“长姐,我是你的亲妹妹啊!又怎么会害你!究竟我要怎么做长姐才会信?要怎样才能放过母亲?真的要逼死我,长姐才甘心吗?” “呵!妹妹?” 一个鸠占鹊巢的外室女,竟然还有脸说她是自己的妹妹! 她的亲妹妹只有一个! 还被陆言姝母女二人丢弃,生死不知! 陆言卿回眸冷眺,阴鸷道:“错便是错,何来的逼迫之说,本县君不过是想为自己求个公道而已,若是人人犯了罪都凄凄惨惨哭诉一番就能避重就轻逃脱罪责,刑部大牢又怎么会羁押那么多犯人。” “你母女二人算计我,越矩穿县君冠服混淆身份是事实。婚约也是你点头才会定下,若是人人如你一般将婚约当做儿戏,何来的礼法规矩?” 陆言卿敛眉,冲皇后伏身叩头:“求娘娘明鉴,臣女只想要一个公道。” “如意,本宫知道你心中委屈,”皇后眉心紧蹙,落在陆言卿身上的眸光幽沉深邃:“并非本宫不给你做主,只不过.......” 皇后话未说完, 莲池对面传来骚动,一声惊叫打破平静, “天呐!” “陆二姑娘千万别冲动啊!” 夫人们齐齐循声望去,只见陆言姝正朝着游廊柱子冲去,一副以死明志的模样! “快!拦住她!” 骤然的变故令皇后面色阴沉, 宫人急忙朝陆言姝扑过去,有的抱腰,有的抱腿,堪堪将人拦在柱子前。 “求求你们让我去死吧!” 陆言姝挣扎着撞柱,哭得撕心裂肺:“一切皆因我而起,只要我以死赔罪,长姐就不会迁怒母亲了.......” “母亲虽是继母,却待我如亲女一般,我又如何能眼睁睁看着母亲被我牵连.......” 哭喊声劝慰声掺杂在一起喧嚣无比,人群更是乱成一团, “胡闹!”皇后揉着额角冷呵: “本宫的桃花宴不是给你们唱戏的戏台!寻死觅活成何体统!再不消停,通通拖下去!” 韫怒的话音刚落,奋力挣扎的陆言姝忽然软下身子晕倒在宫人怀中,发髻凌乱,惨白面容上满是泪痕,一副楚楚可怜的姿态。 “我可怜的二姑娘啊!” 虞灵将晕倒的陆言姝抱在怀中,泪如雨下:“一切都是母亲的错,母亲认罪认罚,只求大姑娘别再逼二姑娘了......” “可怜见的,二姑娘年岁尚小,被惊吓犯糊涂做下错事也是在情理之中,忠勇侯夫人虽是继室,可这些年对县君也寻不出错失。” 谢老夫人幽幽叹了口气: “说到底都是自家人,犯错的又是县君的嫡亲姐妹,如今县君无事,又何必咄咄逼人,非要将陆二姑娘逼到寻短见明志的地步。” 第6章 苦肉计,引子破局。 人群中多有附和, 好好一场宴会,险些血溅当场, 谢老夫人见皇后阴沉着脸,提议:“说到底是陆府家事,姐妹之间的纠葛。犯不着扯到娘娘面前打机锋。娘娘素来心善,定然见不得血腥场面,不若先将陆二姑娘带下去医治,待她醒来,娘娘再做定夺。” 皇后捧着茶盏轻抿,清冷眉眼隐在水汽后,看不清表情, 陆言卿窥得皇后轻点杯盖的尾指动作,心中一紧, 皇后这反应分明是心动了! 若皇后真的被谢老夫人说动,同意陆家自行处理,那她今日所做一切可都白费了! 谢老夫人同虞灵母女究竟有什么交集? 竟会出言处处维护? “谢老夫人所言,恕如意不敢苟同。” 陆言卿低垂着头,单薄的肩背挺直,掷地有声: “大成礼律,服舍违式当鞭笞五十,陆二姑娘穿县君冠冕已是违律。大成户律,若为婚而女家妄冒者,杖八十,而忠勇侯继夫人伙同陆二姑娘替嫁亦是如此。” 阴鸷眸光斜眺着一旁装晕试图蒙混过关的虞灵母女,她轻笑: “请问谢老夫人,若是连这等违律之事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律法岂不是成了摆设?如何能服众!” “这......” 谢老夫人脸色有些不自在:“不过是姐妹之间的小事,小惩大戒即可,非要上纲上线作甚,何至于此啊.......” “他日若是有贼人闯入谢家,将谢家洗劫一空,谢老夫人是否还要为其开脱,将贼人无罪释放?” 低哑的嗓音透着讥讽,陆言卿拖长尾音幽幽道:“贼人不过是猪油蒙了心,一时想左,小惩大戒即可,何至于此啊~” 被当众调侃,谢老夫人想要发作却碍于皇后在场,憋得脸上青一阵紫一阵:“无知小儿!不懂长幼尊卑!” 陆言卿望着她憋气的模样,心中嗤笑, 站着说话不腰疼, 刀子没落到她自己身上,自然不知道痛。 若谢老夫人敢当众应下说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她明儿就找人去谢家打劫! “县君牙尖嘴利,老身确实说不过你,人在做天在看,县君对胞妹与继母如此绝情寡意,不怕受天谴就行。” 谢老夫人冷嘲,指着抱着陆言姝低声啜泣的虞灵向皇后沉声叹道: “娘娘,老身并非愚善之人,不过是方才听忠勇侯夫人说陆二姑娘受到刺激便会晕厥,让臣妇想起远房一位堂妹,她就是先天不足胎中带的心疾,年纪轻轻便因为刺激......” “毕竟是娘娘举办的皇家宴会,若是真出意外难免让人误会娘娘。” 姜还是老的辣! 谢老夫人是了解皇后软肋的! 陆言卿心咯噔一下, 皇后最注重名声,谢家老夫人这一番话,直接戳到皇后肺管子上。 “老夫人说的是,什么样的纠纷也比不过人命。” 皇后放下茶盏,按了按额角,眼尾露出一丝疲意:“来人,先将陆二姑娘挪到偏殿,唤太医医治。” “臣妇谢皇后娘娘恩典!” 陆言卿循声望去,被虞灵搀抱起来的陆言姝头耷拉在虞灵颈窝,唇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 唇角绷紧,陆言卿盯着陆言姝瘫软的身形,眸光阴沉, 要被她们逃掉了吗? 宫人扶着虞灵母女起身,陆言卿压下眼底恨意朝宋夫人坐席望去, 来时的路上,她已经请贺锦书将宋家祠堂被烧的消息传到宋家耳中, 从虞灵指责宋家冲喜开始,她一直有暗中留意宋夫人的反应, 宋夫人眼神阴冷,却一直隐忍不发,显然是在权衡, 若替嫁,当众指责骗婚的筹码不足以让宋家翻脸,那再加个火烧宗祠,烧毁祖宗排位和宋念昕尸体呢? 她将现成的罪名递到宋夫人面前,不信宋夫人还能坐得住! 算着时间,消息应该传进宫中了才对, 为何宋夫人派出去的丫鬟迟迟未归? 冷汗将背后衣衫浸湿,凉风一吹刺骨冰寒, 眼看虞灵母女已经被搀扶出水榭,陆言卿垂在膝上的手忍不住拽紧, 冷静!让陆言姝去偏殿看病是皇后下的令! 若是这会儿出言反驳只会让自己变得咄咄逼人,惹皇后不悦, 唯有等宋夫人得到消息一同发难,才是收网的最佳时机! 指腹结痂的伤口被压得撕裂,烟紫裙摆开出点点红梅。 一步两步....... 虞灵母女身影距离角门仅有几步之遥, 不行!必须要阻止! 若是任由陆言姝母女出御花园,即便宋夫人帮着出言,也难以在今日让陆言姝二人受到处罚! 即便落个咄咄逼人的名声,她也得阻拦一二,等宋家丫鬟回转,等宋夫人一同发难! 血腥味刺激着紧绷的神经, 就当陆言卿膝盖离开地面时,男人韫怒的嗓音打破平静, “瞎了眼的狗东西!眼睛不要杂家不介意替你剜了去。” 贺锦书侧身护着手中酒瓮,凤眸眯了眯,唇角扯起一抹阴鸷的弧度:“撞坏圣上亲自给皇后娘娘酿的酒,也不知你们有几个脑袋够砍。” “掌印大人恕罪!是奴婢莽撞!” 搀着陆言姝的宫人不经意撞上这尊煞神,吓得身子一颤,急忙拽着陆言姝退到一旁跪下请罪。 司礼监掌印杀人不眨眼的恶名早已传遍宫内外,哪怕是贺锦书脚步匆匆自己撞上来,宫人也不敢反驳,卑微赔罪生怕被记恨。 “滚开!”贺锦书阴沉着脸叱喝。 宫人不敢有多余动作,推攘着昏迷的陆言姝让开路往墙根躲。 骤然的变故令陆言卿瞳眸一震, 凝着贺锦书纤长的身姿,她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 她从来没有因为一个人的出现而欣喜! 贺锦书是第一个! “咚!”沉闷的声响突兀, 陆言卿目光顺着声响下移, 宫人待贺锦书如蛇蝎一般,贺锦书进一步她们便拖着假装昏迷的陆言姝缩一步, 缩到墙边时,宫人一个手滑,陆言姝重重磕在青砖墙上, 青砖尖硬,陆言姝额角当即青肿一片, 睨着她因疼痛抽搐五官,却因假装昏迷而不敢吃痛出声的模样, 陆言卿唇角扯了扯,暗道一句报应。 清苦的沉香气息在身畔停驻, 陆言卿收回视线,余光所及,男人绯色衣摆将自己半边身子遮挡,犹如将自己纳入他的庇护一般。 “奴才见过皇后娘娘,娘娘金安万福。” 贺锦书托着酒瓮行礼,妖冶面容引得贵女们遮面窥探:“圣上听闻娘娘举办桃花宴,特将去年酿的桃花酿取出,令奴才送与娘娘品鉴。” “陛下有心了。” 皇后陡然笑开:“贺公公起来吧,替本宫向陛下谢恩。” “奴才谢娘娘,咦?” 贺锦书挑眉,冷不丁问道: “方才奴才撞到如意县君,怎么娘娘这边还有一位?哦!瞧奴才这脑子,忠勇侯府两位嫡女是双生姐妹,想必这位是陆二姑娘,倒是奴才眼拙,险些认错。” 替嫁一事被重提,皇后脸上笑意尽数敛去:“确是双生姐妹。” 见皇后不愿再多说,陆言卿心沉到谷底, 她最怕的事情还是来了,皇后并不愿蹚这滩浑水。 鬓发被绯色袖口拂过,陆言卿蹙眉向一旁侧首, 目光所及之处,宋家丫鬟身影一闪而过, 萎靡的精神一震,她唇角兀的上扬, 终于来了! 第7章 好戏开场 贺锦书这一拖, 宋夫人派去探听消息的丫鬟终于回来了! 陆言卿望着宋夫人渐渐黑沉的脸,身子激动到发颤。 虞灵母女有谢老夫人相帮,她也不是孤立无援! 昨夜埋下的引子,终于到炸的时候了! “臣妇斗胆!请忠勇侯夫人与陆二姑娘留步!” 宋夫人被丫鬟搀扶着到舞台正中,冲皇后扑通一声跪下,红着眼,字字泣血: “宋家与陆二姑娘婚约定下之初早已将一切说得透彻,念昕体弱也是人尽皆知之事。陆家应下婚事,大婚当日悔婚,气死我儿在前,寻人烧我宋家祠堂在后!还请皇后娘娘替我儿念昕做主,替宋家做主!” 宋夫人炸裂的一席话如闷雷砸落, 众人哗然, “宋家小公子新婚夜被气死了?” “宋家祠堂被烧了?” 姻亲变仇人, 几代宗祠被烧, 不论哪一种都是世代难解的血仇, 而宋家和陆家一夜之间全都集齐了。 有人想质疑话中真假,但触及宋夫人被恨意冲红的眼,当即噤声。 同空有县君名头的陆言卿不同, 宋家三朝元老,宋家家主乃殿阁大学士,门生众多,宋家姑奶奶深得皇帝圣宠,与皇后一前一后被抬进宫门,封为皇贵妃。 宋夫人跪着请皇后为宋家做主,直接断了皇后想装聋作哑的后路。 宋夫人直起身,眸光如刀剜向虞灵母女:“谋害县君,服制越矩,娘娘可以视而不见,可害死夫君,毁去祖宗排位这等恶行,娘娘还能姑息凶手吗?” 皇后掐着手中珠串,笑意不达眼底:“宋夫人急什么,本宫身为国母,又怎么会行包庇之事。凡事都讲究证据,本宫也要等查清真相,才能下定决断。” “呵,证据?” 宋夫人冷笑:“方才忠勇侯夫人当众承认替嫁一事,难道还不算招认的证据吗?害死我儿,烧毁我宋家祠堂的凶手就是陆家人!陆家二姑娘是罪魁祸首!忠勇侯夫人是帮凶!” “乱说!” 躺在虞灵怀中装昏迷的陆言姝听宋夫人将屎盆子往自己头上扣,哪里还躺得住, 蹭地坐起身,指着宋夫人伏跪的身影,涨红着脸忿忿不平: “宋念昕那个病秧子本就是死.......唔唔唔!!!” “闭嘴!” 虞灵低声呵斥,死死捂住陆言姝嘴不让她将未尽的话说出, “娘亲......为什么不让我说....唔!” 陆言姝用力掰开虞灵的手,委屈得几乎要落下泪来。 若是任由宋家那个老妪婆将屎盆子扣她头上,她的名声可就都毁了! 哪个高门勋贵会娶一个声名尽毁的媳妇? “哟,陆二姑娘又及时醒了呐!”讥讽调侃惹得周围哄笑,陆言卿嗓音幽冷刺骨: “忠勇侯继夫人这是做什么,陆二姑娘话才说到一半,你捂她的嘴作甚?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算计,怕陆二姑娘抖落出来么?” 后腰被拧,刺痛让陆言姝陡然清醒, 她环顾四周,对上陆言卿戏谑的眸子打了个激灵,回想起方才言语,心中一阵后怕, 还好娘亲将她拦住了! 若是她气急之下将算计陆言卿陪葬冥婚的事抖落出来,不仅会背上谋害县君的罪罚,还会落个欺瞒皇后的罪名! 可若是不辩解,她依旧会背上气死夫婿的恶名! 而宋家也定会将祠堂被烧的仇恨加注在她身上! 怎么办....... 陆言姝紧紧抱住虞灵横在面前的臂膀,如溺水之人抓住唯一的浮木, “娘亲,帮帮姝宝......姝宝害怕.......” 两条路于她而言都是死路, 她不能接受再次输给陆言卿! 她颤抖得蜷缩在虞灵怀中,仰头望着虞灵,小声央求:“娘亲,你肯定有办法的对不对?” 她还能有什么办法? 虞灵嘴中发苦, 宋家宗祠被烧毁, 陆言卿那个小贱人做得这么绝,哪里还有脱罪的机会? 从知晓宋家不计代价给病秧子养子物色妻子的时,她嗅到一丝端倪,暗中收买宋家大夫以及主院的丫鬟,探听其中虚实, 得知宋家有意冲喜,并打算让儿媳陪葬,她便明白,这是让陆言姝顶替陆言卿身份最合适的契机。 寻人搭线定下陆言姝与宋念昕的婚事,暗中买通宋家大夫减小吊命药量, 一切如她算计的那般发展, 宋念昕在大婚前便一命呜呼,原本的大婚变成冥婚, 她给陆言卿下药,让陆言卿穿上嫁衣以陆家二姑娘的身份被抬去陪葬, 一夜之后便尘埃落定, 陆言卿死在棺材中,成了她攀上宋家的棋子, 而她的亲生女儿则顶替陆言卿的身份,成为如意县君,只能及弈便嫁进成王府,成为成王妃。 一步错,步步错! 本是一箭双雕的绝佳算计,却因姝宝的一念之差将她们母女扯进绝境! 虞灵抱着陆言姝,眉头紧锁, 一个陆言卿已经难缠,再加一个宋夫人,今日再难以全身而退...... “宋夫人,小宋公子一事,我深表遗憾,” 虞灵扶起陆言姝扯着她跪下,低垂眼帘挡在陆言姝身前:“可造成如今局面也不是忠勇侯府一方的责任,贵府隐瞒冲喜一事是因,阴差阳错替嫁一事是果。至于县君一怒之下烧毁宗祠,忠勇侯府定会给宋家一个满意的交......” “呵!好一个掏心掏肺的继夫人,依本县君看,你所谓的掏心掏肺,是掏我的心肝肺换自己的荣华富贵吧。”陆言卿冷冷打断虞灵的话:“容我提醒你一下,昨日药效过去后,我中途从花轿中逃脱,哪儿来的时间去京郊烧宋家祠堂,我疯了不成?” 宋家绝对拿不到她火烧祠堂的证据。 她抬眸,眸光从贺锦书凌厉的下颌划过,唇角勾起, 押送双人棺去宋家祠堂的护卫已经被贺锦书全部灭口, 动手的也是贺锦书手下的锦卫。 要人有人, 要权势有权势, 贺锦书这位盟友,还真是好用! 第8章 自食恶果 “听闻宋学士偏疼义子,特地在西山脚下替宋小公子建了座府邸,叫林园,不仅引山上温泉入府,还不惜花费重金以琉璃作瓦,” 贺锦书指腹摩挲腰间玉佩,俊逸面容带着令人捉摸不透的笑:“这么好的宅子,不做婚房可惜了。” 宋家为了掩人耳目,早早将林园挂满红绸,大婚当日不少人看到假花轿被抬进府邸, 宋念昕的林园在西山脚下,宋家祠堂在东郊, 众人眼中,陆言卿一个女子,再怎么厉害也不可能一夜之间从西山跑回京都,再从京都跑去东郊的宋家祠堂放完火再赶回京都。 陆言卿火烧祠堂的嫌疑被贺锦书一句话洗脱大半。 “掌印大人高见,” 不愧是年纪轻轻就坐上掌印之位的人, 看待事情一针见血, 陆言卿心中惊叹,顺着贺锦书话往下说:“本县君就算背生双翅,也断没有足够时间在东西两方往返。” 大成对活人陪葬一事处罚甚严,宋夫人不敢说出假花轿合葬一事,深深凝了眼陆言卿,哑声道:“不论是谁动的手,左右逃不开忠勇侯府。求娘娘替宋家主持公道!严惩恶妇!” 身后阴沉视线让人心生警惕, 紧接着传来沉闷的磕头声, 陆言卿侧身回眸, 只见宋夫人冲着皇后磕头,直到额上渗血,才仰头盯着皇后,一字一句凄然道:“求皇后娘娘替宋家做主!” “若皇后娘娘为难,臣妇就去敲登闻鼓,就算是拼了这条命也定要将辱我宋氏祖宗,害死我儿的恶妇绳之于法。” 宋夫人以登闻鼓相逼, 皇后骑虎难下, 皇贵妃一派一直虎视眈眈试图抓她的错处,若是此事处理不当,皇贵妃定会借机生事。 再三斟酌,皇后终是将目光投向虞灵母女二人。 “宋夫人与如意县君方才所指控,陆虞氏,陆二,你们可认?” 虞灵环顾四周, 谢老夫人沉默品茶, 方才帮着她说话的夫人们也看天看地,就是不敢看她。 挺直的腰突然塌陷,她跪坐在地,颓然道:“臣妇认罪替嫁之罪,可火烧宋家宗祠确实并非我忠勇侯府所为。还请娘娘彻查。” 已经撕破脸面,她也不再留情, 直接对准宋夫人发难:“宋夫人口口声声是我忠勇侯府的人,可有证据?若无证据那夫人的指控便是诬告!” 宋夫人沉默, 据丫鬟传来的消息所说,留守在祠堂内的护卫无一活口,连带义子宋念昕的尸身一同,被火海烧成焦炭。 之所以笃定陆家人所为,不过是因为陆言卿是唯一的活口。 她猜测,陆言卿被算计陪葬,想火烧祠堂,引宋家对始作俑者迁怒。 可杀死那么多护卫,陆言卿哪儿来的人手? 萧家安插在京都的人? 亦或是陆言卿背后还有其他势力在搅动局势? 心存疑窦,宋夫人眉心拧成川字, 一切都只是她的推断,她这会确实无证据。 “宋夫人若是不甘心,只管报给刑部,让刑部查案便是。”虞灵看出宋夫人的心虚,嗤笑讥讽。 见宋夫人闭嘴不提,她收敛神色,冲皇后求饶:“求皇后娘娘看在臣妇因爱女之心无意铸成大错的份上,饶过二姑娘,臣妇愿一力承担替嫁罪责。” “娘亲......” 陆言姝不忍,赤红着眼拉着虞灵哽咽:“儿愿一同承担。” “闭嘴!” 虞灵低声冷呵,将陆言姝往后拽了拽:“臣妇鬼迷心窍铸下大错,请皇后娘娘责罚。” 举办的宴会被毁得七零八落,又被死对头皇贵妃的嫂子暗中胁迫, 皇后目光森冷,将隐忍的怒气发泄在虞灵母女身上:“来人,先将陆二姑娘身上不合规矩的冕服扒下。” 当众脱衣! 皇后每说一个字,陆言姝的脸色便跟着白上三分, 待看到宫人已经朝着自己围拢,她再也绷不住心中恐惧,仓皇的伏跪在地冲着皇后磕头求饶:“求娘娘开恩,臣女真的是无心之失!” 皇后眉眼低垂,慢条斯理地拨弄手中佛珠,毫无动容。 宫人互望一眼,当即明白主子心思, 两相配合,不过片刻便将陆言姝堵在角落制住,动手扒陆言姝身上的县君冕服, 外衫被扒开大半,露出内里单薄里衣, 陆言姝精心装扮的发髻被拽得散乱,如疯子一般, “娘娘!皇后娘娘!臣女再也不敢了.......求娘娘给臣女留个体面......” 挣扎只是徒劳,在陆言姝的哭喊声中,宫人将她扒个干净,连鸾鸟嵌珠鞋也并未遗漏。 “回皇后娘娘,县君衣冠已经取下。” 宫人将扒下来的衣冠整理齐整放在托盘之上,回到水榭禀告。 留下穿着里衣的陆言姝蜷缩成一团,将自己紧紧环抱。 “照礼律,陆二当笞五十,但本宫也并非无情之人,念在陆二年幼体弱,以责代罚,罚抄女戒百遍。”皇后威严道, 只抄写女戒,不用受罚。 陆言姝身子一颤,刚松一口气,就听皇后冷冷道: “既然身子不好,往后还是在府中修养,无事莫要乱走。” 冷然话音落地。 陆言姝本就无血色的脸越发惨白, 皇后嘴上慈悲,实则是要毁了她! 有皇后这一句府中修养,日后谁家宴会敢邀请她? 颤抖的手被拽住,母亲暗含警告的声音在耳畔响起:“莫要犯傻,比起鞭笞,孰轻孰重,你自己掂量掂量,还不赶紧谢恩!” 是啊, 比起被鞭笞,禁足抄写的处罚已经轻了许多。 咽下喉中腥甜,陆言姝哑声叩首:“臣女......谢皇后娘娘开恩.......” “至于陆虞氏.......虽是出于护女之心,却视律法于不顾,两相对抵,刑罚折半,鞭笞六十。” 皇后眸子微眯,望向宋夫人眸光冰冷:“此事本宫遇上了,便多一句嘴。宋夫人,既然拜堂未成,你那义子也已英年早逝,断没有让忠勇侯府清清白白的姑娘守活寡的道理,依本宫看宋陆两家婚事也做不得数,宋夫人以为如何?” 宋夫人心中明白皇后这是在出气, 太祖皇帝为了让大成人丁兴旺,早有政令颁发,支持寡妇再嫁, 方才已经说过嫁娶未成功,众目睽睽之下,她若是驳了皇后的面子,强咬着让陆言姝守寡,定然会落人话柄, 可就这样放过陆家她又不甘心。 “娘娘所言甚是,可我儿被陆二姑娘气死也是事实,若非娘娘仁善,判陆二姑娘弑夫也不为过。” 宋夫人阴阳怪气道:“寻常百姓家中,望门寡也当替夫守三年,更别提身为礼部侍郎之女的陆二姑娘了。” “本夫人记得陆二姑娘说并非有意气死我儿,想必陆二姑娘也不是那等阴险恶毒,不忠不孝不义之人,定会守三年以示哀悼吧?” 皇后眼皮微抬,直接将问题抛给陆言姝:“陆二,你以为如何?” 第9章 软肋 她还能如何? 陆言姝苦笑, 若是不守,她便成了宋夫人不忠不孝不义之人, “臣女守。” 轻飘飘的三个字陆言姝说得极为艰难,这一应承,便浪费她三年光阴。 好在她才十五,三年之后也不过十八, 日后她定要成为大成最尊贵的女子,将今日一切全都报复回去! “如此,你们二人可满意了。”皇后扶着宫娥的手起身,凤袍垂坠在地,衣摆上的凤凰蜿蜒展翅。 逼得陆言姝守节三年,宋夫人见好就收:“谢皇后娘娘做主。” “本宫有些乏闷,诸位且自行玩乐。” 皇后离开的脚步在陆言卿身畔停住:“如意,你随本宫来。” “喏。” 陆言卿低垂着头,起身叩谢:“臣女谢娘娘。” 余光所及之处,虞灵被宫人架着离开,陆言姝裹着不知何处寻来的外衫紧随其后。 久跪的膝盖酸麻,几乎在站起来的瞬间便失去知觉, 四周空无一物支撑, 陆言卿紧闭着眼,任由向地面倾斜, 兀的一只大手从身后袭来,腰身被抵住, 她掀起眼帘,目光从绯色斗牛服交叠衣领滑过喉结,落在男人噙着意味不明笑意的薄唇之上。 贺锦书不知何时站在她身后, 此时他一手背在身后,一手抵着她后腰,冷峻的面容萦绕着阴郁之色, 往常是她误会贺锦书了吗? 他不顾场合出手维护,显然不是他说的那么绝情...... “县君投怀送抱也得注意场合,杂家可没本事对县君负责。” 暗含讥讽的话令陆言卿眼底的一丝动容霎时间烟消云散, 她站稳身形退开,面色疏离:“谢掌印。” 皇后注意到他们这边的动静,低声冲身旁宫娥吩咐, “县君,娘娘吩咐奴婢扶着您。”宫娥回到陆言卿身旁,姿态恭敬:“县君,请。” 四目相对,贺锦书背在身后的指腹轻碾,凤眸眸底暗潮汹涌,擦肩而过瞬间,他薄唇勾了勾: “陆言卿......本掌印等着你打折自己的脊梁,来求我......” 冷嘲声低哑,恍若幻听,陆言卿脚步顿了顿, 贺锦书究竟知道什么?笃定她会去求他? 是猜到她的不甘心? 亦或是他探查到了别的算计? 思绪翻涌,陆言卿倚在宫娥身上,一瘸一拐跟上皇后离开的队伍。 ....... 凤仪宫,明黄帷幔将刺眼光线遮掩, 昏暗的环境让陆言卿看不清皇后面色,只能从她的语调中揣摩一二。 “如意,往日的你不似这般莽撞。” 凤仪宫偏殿,皇后斜倚在软榻之上,凤眸半阖,透着让人琢磨不透的冷严, “皇后娘娘恕罪,” 这是问责来了! 皇后气恼自己毁了她的宴会,还令她在宴会上被宋夫人胁迫。 陆言卿表情一滞,跪的越发端正:“危及性命,臣女被怨气冲昏了头脑,思虑不周。” “罢了。你自幼养在本宫膝下,本宫早将你视为亲女。” 皇后冲陆言卿招了招手:“你头一回经历这么大的变故,慌了神也情有可原,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这是准备雷声大雨点小揭过了? 皇后并非好说话的人, 她猜,皇后这般,是因为她成王未婚妻,还有能利用的价值, 皇贵妃深得圣宠,连带三皇子地位也水涨船高,被宋家一派的官员拥护,地位直逼太子。 如今皇帝年迈,夺位之争已经呈白热化, 皇后定是想替太子拉拢兵权在握地成王,这才压下心中不满,对自己亲切以待。 浸淫在宫中的女人,果真全是算计,无一丝真心。 既然皇后这么在乎成王,她倒是可以借机替自己谋一个护身符。 陆言卿敛去眼底异色,挪过去伏趴在皇后膝上,一如幼时的亲近孺慕:“还得是娘娘疼我,除了进宫求您做主,我也没别的办法了,虞氏面红心黑,这般行径分明是想毁了我,要我的命,好让听话的陆言姝嫁进成王府,方便他们拿捏。” “皇后娘娘,除了您,我再无人可依了。” 她垂头丧气地嘟囔:“若是连娘娘都不管我,我不如一根白绫吊死自己,还落个干净。” “瞎说。” 皇后板着脸,眉目却舒展开,厉声打断陆言卿的话:“快及弈的人了,说话做事还是这般不着调。” “本来就是,与其被算计声名狼藉的死,不如留个清白,” 陆言卿眼眶红红,眼泪大颗大颗顺着眼尾滑落,不过片刻,皇后膝上裙摆便被委屈的眼泪泅湿。 她哽咽,话语中怨气浓厚:“父亲虞氏都偏着陆言姝,想让她夺走我的一切,他们一同发力,我能不能活到及弈还是两说。” “你是本宫的如意,怕他们做什么,” 皇后指尖顺着陆言卿垂落的发丝,笑道:“你的及弈礼本宫替你办,定让你成为这京都第一贵女。” 当真是会哭的孩子有奶吃, 陆言卿压下眸中讥笑,揪着皇后袖口破涕为笑:“娘娘可要说话算话,我都以为及弈礼只能成为陆言姝的陪衬了。” “是。”皇后扶着额,笑得无奈:“不过你今日扰乱宴会也是罪!罚你抄经十卷。” “再罚你去替本宫监刑,若因血亲关系谋私,本宫拿你重责,记住,少一下都不成!” “如意尊娘娘懿旨!” 打个巴掌给个甜枣, 十卷经书是敲打, 监刑是恩赏, 陆言卿秒懂皇后言外之意,低垂的眼底划过一抹冷冽的光, 若非她逼得宋夫人一同下场,皇后定然会轻拿轻放,这会儿倒是拿虞灵的刑罚做起顺水人情来。 * 宫中负责行刑的内侍都是个中熟手,同样的打法,有的伤口看着恐怖,却只伤到皮肉,有的伤口看着轻,表面无伤内里却已经被打烂, 除开轻重手法,打哪些地方也都是有个中窍门儿,怎么打,如何打,都是一门学问。 皇后特地点了内侍跟着她去观刑,便是将这个主动权交到她手中, 虞灵的下场,皆在她的一念之间。 半掩的内室有节奏地传出鞭子挥打的噼啪声, 听着倒是格外响亮,但究竟有没有用力,又是两说。 陆言卿拦下通报的内侍,冷笑一声推门而进,眸光一扫将室内场景尽收眼底。 绑在长条凳上的虞灵穿着单衣,背上横着几条血痕, 在她身旁,陆言姝脸色难看,眼底满是怨毒之色:“你来做什么!” 陆言卿冷笑:“本县君奉皇后娘娘之命,前来督刑。” “奴才见过如意县君!” 内侍放下鞭子恭敬地将陆言卿迎到上座,谄媚地弯腰讨好,借机挡住虞灵背上的伤口, “您仔细着脚下,行刑场面太过血腥,怕污了县君的眼。” 陆言卿睨着内侍的动作,深邃的眼眸染上似笑非笑的笑意, “公公是太久没动手生了?瞧着倒是不痛不痒。” 内侍心虚的垂下头:“奴才惶恐,” 有陆言卿盯着,内侍不敢再放水, 铆足了劲一鞭子下去,抽的虞灵整个人如困兽一般浑身颤抖,只能仰着脖子痛苦呜咽。 “娘亲!” 陆言姝心疼地冲上去,趴在虞灵身上挡住内侍行刑的动作,眼泪直流:“长姐!母亲可是长辈,你怎么能下此毒手!” “母亲不过是一时糊涂,并未伤到长姐,长姐又何必非要对母亲赶尽杀绝!长姐要亲手弑母吗!” 哀戚婉转的嗓音听得人心里发酸, 陆言卿斜倚在太师椅上,指尖抚着胀疼的额角冷笑连连:“究竟是一时糊涂还是居心叵测你们自个儿心里清楚。” “我活着,是因为我命大,并不是虞灵手下留情。” 横了眼杵在一旁的内侍,陆言卿森然道:“将扰乱刑罚的陆二姑娘拖一边去,继续!” 陆言姝这一招对旁人有用,但不代表对她也有用! 名声不过是上位者施压在弱者身上的枷锁! 只要她足够强,名声于她而言便只是摆设,自有人前仆后继替她冠上美名! “呜!!!” 闷痛声一声高过一声, 虞灵脖颈青筋暴起,整张脸呈现病态的暗红, “啪!” “滴答...滴答......” 骚味混淆着腥臭,褐色液体顺着长凳边缘滴落,在地面汇成水洼, 毕竟是侯府夫人,若是真打出个好歹来,他们也脱不了干系,内侍卷着鞭子,面露迟疑:“县君,她失禁了。” “我记得还有五下。” 陆言卿起身,从内侍手中接过鞭子:“既然你不敢,那便本县君亲自动手。” 第10章 危机逼近 内侍不敢多说,躬身后退将行刑的位置让给陆言卿。 鞭子入手冰凉,褐色的鞭身泛着冷光,鞭尾沾染着猩红的血迹, 眼神在握紧鞭子的瞬间变得森然,陆言卿抬手,冲着血肉模糊的背用力挥下, 破空声伴随着皮肉撕扯声,如死鱼一般瘫在条凳上的虞灵被疼痛刺激,猛然挣扎起来,堵在唇中的布巾隐隐渗出血色。 “父亲知道你的所作作为,定不会饶过你!”被宫人架着的陆言姝看到这一幕心急如焚,怒骂着试图让陆言卿忌惮, 回应她的是越发凌厉的鞭声, “陆言卿!你不得好死!” 不得好死? 呵! 陆言卿停下动作走到陆言姝面前, 伸手,用鞭子手柄挑着陆言姝下颌,迫着陆言姝抬头, 望着那张被汗水和泪水糊花,却同自己有九分相似的脸,陆言卿心中一阵恶心反胃, 以前陆言姝总是顶着这张面容,同她一起回忆亡母,说与她姐妹同心,相依为命, 相同的面容,伪装的乖巧让她误以为面前的双生姐妹是母亲留给自己最好的礼物,从未怀疑过其中真假。 现在想来,自己真是蠢得可怜, 被相似皮囊所蒙蔽,被她们母女二人玩弄于股掌之中, 好在,她没死! 她有的是时间撕开她们的假面,将她们挫骨扬灰! “陆言卿,你别得意得太早......” 已经撕破脸皮,陆言姝眼底的怨毒再也不加掩饰, 她恶狠狠地剜着陆言卿:“你只能逞这一时的威风罢了!等父亲知晓,你定会比娘亲惨一千倍一万倍!你逃不掉的!” “逃?为何要逃!” 陆言卿阴翳一笑,附身凑近,低声呢喃:“陆言姝,我得谢谢你才是!” “若不是你替换了虞灵的毒药,想让我在棺材中活活闷死,我恐怕还没机会活下来。” 母亲病逝前形容枯槁的面容,替嫁前陆言姝母女丑恶的嘴脸, 一帧帧一幕幕在眼前闪过, 陆言卿眼眶红得几欲渗血,唇瓣被咬破腥甜的血腥味在唇齿间蔓延,她却感觉不到丝毫痛苦, 身体上的疼,同心中的疼比起来,又算得了什么? 她想刮花面前这张虚伪的面容,却被理智压下, 现下不是最好的时机, 陆言卿舌尖抵着上颌,逼着自己将目光从陆言姝面上挪开,起身,重重呼出一口郁气,用手中鞭子宣泄心中的仇怨, 这一顿鞭子是虞灵欠她们母女三人的! “噼啪!噼啪!” 鞭子一下下在空中挥出残影,长凳上的虞灵惨叫声哽在喉间,手臂无力低垂在长凳两侧, 血水混淆着污秽在长凳下汇聚成小血洼,内侍忧心忡忡地按住陆言卿的胳膊, “县君,已经五下了......” 骤然的阻力将陆言卿从心魔中惊醒,她揉着眉心,嗓子哑得发干:“收拾一下,按照皇后娘娘吩咐,将她们送出宫去。” 气味繁杂的屋内闷得几乎喘不上气, 陆言卿扔下鞭子夺门而出,顺着游廊大步疾行,脑海中翻来覆去都是报仇二字, 恶人尚有一线生机,她的母亲却死的冤枉! 还有她那从未谋面的嫡亲妹妹,更是被随意丢弃生死不知! “唔!” 面前横过一只手,陆言卿眼前场景兀地翻转,面朝前被压在门扇之上, 她下意识拔下头上发簪朝后扎去, 发簪尖端堪堪入肉,手腕已然被铁钳般的手掐住,难进分毫, “陆言卿!你竟想杀我!” 咬牙切齿的低咒在耳畔响起,压在身上的力道重了几分, “毒妇!本掌印昨夜就该掐死你!” 熟悉的声音让陆言卿挣扎的动作僵住,她偏头向后,却只能看到男人凌厉的下颌, 长睫颤动,她呢喃:“贺锦书?” “嗤!” 崩裂的理智被讥讽的嗤笑扯回, 陆言卿垂眸,眼底猩红的杀意渐渐消退,眨眼间,崩脱的情绪尽数敛去, “贺掌印如贼人一般鬼鬼祟祟躲在暗处偷袭,又何来的立场指责我下死手。” 她轻哼一声,握住金簪的力道松懈,指尖挪动,将尖锐的尾端收入掌心:“喏,误会解除,贺掌印该松开了吧?” “县君?” 窗外游廊隐隐传来内侍的呼唤声,身后未松懈的力道让陆言卿柳眉紧蹙, 她肘部向后怼想要挣脱贺锦书的钳制,后脖颈上的大掌却兀的收紧,迫着她仰头难动分毫, “如意县君好生威风,武起鞭子来竟有武将的影子。” 狭长凤眸微眯,贺锦书薄唇扯了扯,溢出一抹讥笑:“果真是萧家的种。” 脆弱的后脖颈被大掌钳制,性命被人掌控在手中的恐惧令陆言卿心陡然一乱, 紧贴门扇上的手收紧,指骨泛白, 懂了,狗男人在报昨夜的仇! 她苦笑,眼底流露几分无奈之色, 还真是记仇啊! 隔着薄薄的春衫,男人手上粗粝的茧子摩挲敏感的肌肤,惹出一片细密的疙瘩,让人忍不住缩起脖子, 她不自在地绷紧身体,想驱散那股难以言喻的酥痒, “贺掌印躲在这儿不只是为了与我探讨昨夜发生的事吧?我倒是无所谓,一介闲人时间多得很,就是不知贺掌印是不是同样空闲。” 听陆言卿提起昨夜,贺锦书薄唇紧绷成一条直线, 唇上仿佛还残存着昨夜丝滑的触感, 手下细腻温热的肌肤,如丝一般缠绕在指尖, 盯着手下白皙纤细的脖颈,他心中生出一股想要折断的冲动, 恍神间,怀中的娇躯如蛇一般蜿蜒, 敏感之处被圆润擦过,激起一阵细密的疙瘩。 贺锦书呼吸一窒, 她想做什么! 以为这样他就会心软放了她? 凤眸漾起郁色,贺锦书猛然收手后退, 失态只在瞬间,陆言卿转过身时,他面色已经恢复正常,抽出巾帕慢条斯理擦着手,仿佛陆言卿身上携带瘟疫一般, “被仇恨左右失去理智,陆言卿,你也不过尔尔。” 斜眼睨着陆言卿,贺锦书阴郁道: “宋家已经告上刑部要求将烧毁祠堂的贼人捉拿归案。陆家会得到迁怒不假,你这个始作俑者却会承担宋家的大半怒火。” 他轻笑,说不清是讥讽还是幸灾乐祸: “杀敌八百自损一千,陆言卿,你当真是作的一手好死。” 第11章 求人是要付出代价的 大红圆领斗牛服勾勒出精瘦的身躯,妖冶面容隐在阴影处,眉眼蒙上一层阴郁,平添几分让人想要探究的深邃。 “彼此彼此,若是我落网,贺掌印这个从犯也逃不脱干系。” 陆言卿直勾勾盯着贺锦书,红唇上扬:“我一个弱女子,哪来儿的本事将那么多护卫一击毙命,背后定有相助,不是陆家,便是别有用心的其他人。” 从贺锦书答应她动手那一刻,她们就被绑在了一起,是被拴在同一条绳上的蚂蚱。 她若是被宋家拿去问罪,定会扯出动手之人。 “我相信,贺掌印定会将那天的痕迹清理干净,并且添上陆家动手的证据,对吧?” 只要刑部拿到陆家护卫动手的证据,这锅注定只能陆瑜来背, 即便陆瑜再怎么狡辩,宋家也不会轻易放过他们,至于他们动手的目的嘛...... 眸光流转,她眼底划过一抹戾气,幽幽道: “也许,陆瑜和虞灵是想将我和宋念昕一同烧死。只要我被烧的面目全非,陆言姝顶替我县君身份一事,便是天衣无缝。” “陆言卿,本掌印倒是没看错你。” 贺锦书冷然一笑:“你这般狠辣,定会将陆家搅得天翻地覆。” “过奖。” 陆言卿的手扶上门框:“无事我先走了。” 贺锦书身上散发着平静的疯感, 她不想同他待在一起太久, 说不准那一句话那一个动作撩得他发疯,反而累得自己受到牵连。 虞灵母女已经在回府路上, 陆府还有一场大战在等着她,她没时间在这儿久耗。 “莽撞得回去送死吗?” 贺锦书踱步到陆言卿面前,居高临下望着陆言卿,眸光轻蔑:“这个关头上,忠勇侯府除了那个叫玉雯的丫鬟,还有谁敢帮你?” 陆言卿沉默, 贺锦书说的没错,整个侯府早已在虞灵母女的把持之下, 她回府无异于羊入虎口, 可即便是这样,她也要回去, 想要探寻当年的事,唯有从侯府入手! 沉思间,贺锦书兀地倾身逼近,高大身影将陆言卿笼罩在身下, “陆言卿,求我一下,会死吗?” 陆言卿愣神之际,暗哑的嗓音在耳畔响起:“死到临头,你留着那该死的自尊有何用?” “我求了,你就会帮我吗?” 陆言卿眸光暗淡, 她不愿意开口求贺锦书,不是因为自尊心作祟, 而是她清楚,即便自己卑躬屈膝恳求贺锦书帮助,他也不一定会出手相帮。 在贺锦书眼中,她是对贺家落井下石的仇人之女,是冷眼旁观他受尽屈辱的恶毒青梅,是对他不择手段谋权行径嗤之以鼻的假清高。 她们之间隔得太多,贺锦书恨她还来不及,又怎么会因为她求而相帮? 复杂眸光投注在贺锦书身上,陆言卿翻涌的情绪归于平静:“如果真有这种好事,我求你。” 宫宴上的事给了她一记重锤, 她自以为的证据确凿,却因皇后的权衡利弊而轻拿轻放,若不是宋夫人横插一脚,今日就被虞灵母女逃了去。 以前的她在乎虚名,如今的她只渴望权! 规则掌握在上位者手中,若无撼动规则的权利,只能任人宰割。 去他的清高美名, 若连保全自己和家人的能力都没有,要这些虚妄有何用? 眨眼的功夫,贺锦书惊觉面前人好像变了个样, 眼神中的骄傲不在,取而代之的是汹涌的勃勃野心。 有意思! 他懒懒掀了下眼皮,薄唇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陆言卿比他想象中的还要好玩儿一些。 狭长的眼尾微挑,贺锦书注视着陆言卿向自己靠近, 伸出手搭在自己衣袖上,而后,颤抖的五指合拢将绯色布料拽进手心,虔诚得仿佛是抓住后半生依靠一般, “求你帮我。” 嘶哑的嗓音颤抖,暗藏呜咽, 让贺锦书不由联想到百兽园中,失去依靠的幼兽, 只要他摊开放满食物的手,幼兽就会呜咽着靠近,低下头颅讨好地舔舔自己的手指。 将幼兽表情带入到陆言卿身上, 贺锦书指骨难耐的屈了屈,啧了一声, “啧,倒是听话。” 他果真吃这一套, 比起自己硬碰硬,他更想看她为难,看她被逼到绝境时候,向他示弱。 陆言卿默了默,就听贺锦书似笑非笑道:“可求人是要付出代价的。” “呵呵!” 陆言卿被气笑,咬牙切齿道:“我身上还有什么价值,掌印不妨说一说。” 她就知道,贺锦书没这么好心! 以帮忙吊着她,不过是想看她低头求他的模样! 可悲的是,她明知道其中有诈,却还是舍不得放弃那一丝可能。 有贺锦书在后相帮,即便是她的生父陆瑜也得投鼠忌器, 只要给她一个喘息的机会,她就能改变局势,让自己不再那么被动。 双拳攥紧,不让眼底的软弱溢出,她冷笑: “戏耍我,有意思吗?” 僵持间,压低的尖细嗓音在门外响起:“掌印大人,皇贵妃宫中出事儿了。” 隔着门缝,一道模糊的身影弓着身立在门前,姿态恭敬, 是贺锦书安插在后宫的人, 皇贵妃宋玥也知道宋家祠堂被烧了? 陆言卿猜测时,贺锦书已经将她扯到身后,打开半扇门,以身为遮挡,阻绝外界窥探室内的目光:“说。” “奴才回禀掌印,方才皇贵妃得到宫外消息,气急之下晕厥,太医已经赶了过去。” 小太监低垂着头,不敢多看:“另有宫人朝勤政殿去,应当是去请万岁爷了。” “让人在勤政殿门口守着,莫要让人打扰了万岁,本掌印随后过去。” 陆言卿紧贴贺锦书后背,听着贺锦书吩咐小太监,在心中默默盘算如今局势, 一切也并非想象中的那么糟糕, 外祖父身为镇国大将军,在京都也有宅院,且有人看管,这些年萧家送给忠勇侯府的节礼,都是由萧家留守的管事送到忠勇侯府, 萧家世代武将,定会由护卫留守, 进宫前,她已经吩咐玉雯带着自己的玉佩前往镇国大将军府, 若是顺利,这会儿玉雯已经带着护卫等候在宫门之外....... 第12章 能杀第一次,就能杀第二次! 贺锦书合上门,转身便对上陆言卿沉思的模样,唇角抿了抿,开口:“本掌印知道你无能,寻了几个女婢供你差使,如今在宫门口候着。” “陆言卿,你若是轻轻松松就死了,本掌印还如何折磨你。” 他冷哼,凤眸划过一抹暗色:“这次就算你伏低做小哄本掌印开心的报酬,再有下次,定是要拿东西换的。” 贺锦书早就给自己准备了丫鬟? 那方才一切岂不是他故意逗弄? 别扭折腾半天他图什么? 陆言卿怔愣片刻,兀的笑开:“那就谢过掌印了。” 贺锦书派来的女婢,定然是有过人本事的! 明面有萧家护卫守护, 暗中有贺锦书的丫鬟做保, 双重防护让陆言卿紧绷的心落地,眉心愁苦消散。 骤然绽放的笑颜晃眼,乌发红唇,勾人的狐狸眼弯弯,一颦一笑皆是诱人风情, 贺锦书喉结动了动,面色漆黑一片, 妖精! 别的本事不多,蛊惑人心的本事倒是一等一的强! ........ 忠勇侯府,正房, 凄厉惨叫声在正房上空回荡,犹如鬼魅嘶吼, 丫鬟婆子轻手轻脚地端着铜盆进出,一盆盆血水被泼洒进沟渠, 内室凡是能放置灯盏的地方都点上烛火,灯火通明, 虞灵四肢被布条捆在床柱上,大夫借着油灯光亮用银针将碎布从肉泥中挑出, “娘亲......都是我的错......” 陆言姝望着虞灵面如金纸的模样,双目充血,嘴唇早已被牙齿撕扯的血肉模糊:“若不是我自作主张......娘亲也不会被陆言卿害成这样.......” 有陆言卿在旁盯着,原本收了好处的内侍不敢再弄虚作假,鞭子几乎都落在同一处, 即便内侍收着手劲儿,几十鞭子下来,鞭子反复鞭打处的血肉早已成泥, 碎裂的内衫也经不住鞭打,裂成细丝被鞭进肉糜之中。 针尖在肉中翻找,即便是服用了麻沸汤,那撕裂的痛依旧让人痛不欲生, 陆言姝鼻涕眼泪糊了一脸,跪在床榻边自责不已。 一个时辰过去,碎布几乎被挑净, 伤口包扎好,陆言姝也差不多哭晕了去, “姝宝.......”虞灵趴在榻上虚弱唤道。 “娘亲!娘亲我在!” 虞灵的呼唤让陆言姝涣散的目光逐渐回笼, 她膝行到虞灵面前,眼中满是自责:“娘亲罚我吧,是我愚蠢,才害得娘亲替我受苦。” “姝宝都看清楚了吗。” 虞灵盯着烛火,眸底恨意凌然:“一步行差,就是生死之距。打起精神来,暂时的输赢并不可怕,活到最后的才是赢家。” 就如她和萧岚, 镇国大将军府的嫡长女又如何? 到最后,不还是化为一捧黄土被她踩在脚下? “姝宝好生记住今日的教训,若非你多生事端偷换掉陆言卿的药,这会儿她是一具不能动弹的尸体了,就因为你太过自以为是,才给自己埋下祸端!” 虞灵盯着屏风后晃动的灯影,眼神阴狠:“这次没有杀掉陆言卿,成功顶替身份,她回府定不会善罢甘休。” 替换身份这个想法她在十几年前便有了, 萧岚死后,她本想直接将嫡长女的位置抢过来,可陆言卿却阴差阳错入了皇后的眼,成为皇后义女, 这些年她一边在陆言卿面前伪装成温柔善良的模样获取陆言卿信任,一边着人调整陆言姝的面容方便顶替身份, 精心谋划,几乎是万无一失, 却因为陆言姝的一时私心功亏一篑, 若是旁人,她定然会迁怒重罚, 可陆言姝是她的女儿, “姝宝,你要谨记今日的教训,” 虞灵叮嘱,目光幽沉:“人不狠,位不稳!” 见陆言姝记在心上,她命人唤来心腹吴嬷嬷, “吴嬷嬷,你派人去宋府打听一下,陆言卿是如何逃出来的,可是府中有内贼走漏了风声,让她提前备好了退路。” “另外,寻七八个结实的护院在府门口守着,一旦陆言卿回府立即将人捆了来禀我。” “再拿我令牌关上所有角门,无本夫人命令,不允许任何下人出入!” 皇宫中贵人云集,陆言卿能借皇后的势压她, 可一旦踏入忠勇侯府,那就是她的天下了! 她能差点杀陆言卿一次,就能杀陆言卿第二次! * 车厢将马车内外隔成两个世界, 寂静车厢中,玉雯替陆言卿包扎手上伤口,忧心忡忡道:“县君当真要回侯府?虞氏她们恐怕已经在府中做好准备,就等您自投罗网了。” “怕什么,只要不让她们抓到把柄,即便是陆瑜也不能随意处置我,” 血肉模糊的指腹传来钻心疼痛, 陆言卿脸色微白:“玩阴的,我更不惧。” 眸光扫过车厢口容貌几乎相同的两个女子,陆言卿眼中来了兴趣, “连翘,连竺,贺锦书派你们二人过来时,可有叮嘱什么?” “回县君的话,大人吩咐,让我姐妹二人贴身保护县君。” 面对陆言卿问话,连翘沉稳应答:“我善武,竺儿善医,日后县君吃穿用度皆由我二人查验之后再用,定不会被内宅手段所困扰。” “不愧是贺锦书的人,倒是有本事。” 陆言卿轻笑,同连竺打量的目光对上,眸底划过一抹暗色:“就按你们说的,日后我身边的吃穿用度由你们负责,玉雯负责我贴身之事。” 连翘连竺虽说是来保护她的,但更多的估计是监视。 “县君,侯府到了。” 马车稳稳停住,粗犷嗓音在车帘外响起, 第13章 回府风波,又生恶计 陆言卿掀开车帘,高大男人骑在马上,满脸愤慨:“青天白日将角门关死,连个看门奴才都没有,欺人太甚,当真以为萧家人都死了不成。” 赵青是萧家留在京都的管事,比起从未见过的萧家人,陆言卿对赵青反而更熟悉, 赵青年轻时是外祖父身边的亲卫,护送母亲回京都后,便一直留在京都打理萧家宅院。 陆言卿让玉雯去萧家求救,本想要几个护卫防身, 不成想赵青得知陆言卿被虞灵欺负后,竟自己带着护卫来了。 “赵管事,她们想给我一个下马威罢了。” 陆言卿瞥了眼关紧的西角门,唇角勾起一抹冷笑:“左右带的人多,不用留情,直接将门砸开。” 既然要搞事,那就将事情搞得再大一些, “玉雯,再寻些说书地,让他们将这两日发生的事情宣扬开来,” 虞灵受伤,陆言姝定也是慌了神, 舆论之争谁先占据先机谁便是赢家。 “咚!” 撞门的巨大声响引来周围人窥探,忠勇侯府西角门依旧紧闭, 陆言卿站在马车旁,明艳面容冷冽:“继续砸。” 角门不堪重负碎裂,露出门内抱着棍棒面面相觑的侯府家丁, “头儿......还动手吗?” 盯着魁梧的萧家护卫,侯府家丁咽了口唾沫,打起退堂鼓来。 “夫人吩咐,县君忤逆长辈,押送祠堂反省,等侯爷回府再做定夺!” “狗屁的侯夫人,一个上不得台面的继室,也敢指使起县君来!” 赵青冷着脸怒骂,周身气势骇人:“忒,瞎眼的狗腿子!” 领头人捏紧手中戒棍:“县君请吧,莫要为难小的。” 家丁的反应,根本没将她当做侯府主子, 他们是虞灵圈养的狗, 既是恶犬,不必手下留情! 杀鸡儆猴, 这些家丁上赶着找死,怪不得她! 陆言卿垂眸:“赵管事,瞎眼的狗腿子是该教训一下,打折他们的手脚,留条命便是。” 她和虞灵撕破脸, 暗处多的是人窥探她的反应, 若是她手段软弱,只会让他们气焰越发嚣张。 让人畏惧,之后的争斗中才能少一些落井下石之辈。 “得嘞!” 赵青扭了扭手腕,煞气凌然招呼萧家护卫:“县主心善,留他们一条命,下手都收着劲儿,别多生事端。” 话音落下, 此起彼伏的惨叫声响起, 陆言卿被连翘二人护着站在一旁,冷眼看着萧家护卫就如猛虎冲入羊群。 * 忠勇侯府正房, “什么!陆言卿那个贱人找了帮手?” 听丫鬟将门口冲突告知,陆言姝将手中药碗猛磕在小几上,脸色阴沉难看:“她才从宫中出来,从哪儿寻得人?” “还能是哪儿,萧家。” 虞灵赤裸上身趴在榻上,眸色幽沉:“姝宝,你可有想过,陆言卿一个人是怎么逃出来的?” 宋家祠堂皆有护卫把守,且陆言卿送到祠堂前,已经被封死在棺材中, 凭陆言卿一个人绝对不可能从棺材逃出, 更何况她还杀了宋家护卫,烧了宋家祠堂。 “她早就背着我们联系上了萧家,暗中留了一手防备我们。” 眸底掠过一抹深思,虞灵语气低沉:“我猜陆言卿查到的比我们想象中的还要多,所以才会提前联系萧家在暗中护佑。” 好一个陆言卿! 竟然在她的眼皮子底下暗中做了这么多! “娘亲,那接下来怎么办?” 陆言姝气闷地坐在团凳上:“就这样放过那个小贱人吗?” 虞灵面露不屑:“呵,放过?” 陆言卿已经知道真相,她们之间注定要死一个, “让人将陆言卿抓起来本就是出气而已,我给她准备的大礼还在后头。” 感受着背后的疼痛, 虞灵脸色阴冷:“自己动手是下乘,借刀杀人才是上策。宋家可不是心善之人。” 祠堂被烧,宋家绝不会善罢甘休, 留陆言卿去平复宋家的怒火,又能借宋家的手毁了陆言卿,一箭双雕。 陆言姝一点就透,当即明白虞灵的想法,杵着下巴细细思量后,迟疑:“可替嫁一事已经让陆言卿有了防备,下药恐怕......” “谁说我准备下药了。” 虞灵撑起上身,苍白的面容隐在暗沉的帷幔中,犹如鬼魅:“我要让她心甘情愿地去宋家替你受折磨,让她也尝尝痛不欲生的滋味!” * 芳园, 服侍陆言卿奴仆作鸟雀散, “这些个没良心的,县君之前待她们那么好,她们却联合继夫人害您。” “走了也好,省得我一个个打发。”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芳园女仆,除了玉雯和玉心是母亲留下的,其余皆是虞灵后采买进府, 她们身契都在虞灵手中,即便留下她也不敢留用。 陆言卿将脚边散落的枝条踢开,面色淡然:“你先辛苦两日,待明日一早,我与你去牙行挑两个小丫头回来自己调教。” 这次的事给她提了个醒, 不光是丫鬟,还有护卫,小厮, 借用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她必须培养一批忠属于她的人。 “奴婢不怕辛苦,只是怕委屈了县君。” 玉雯红着眼擦拭院中椅凳:“县君,赵管事你们先坐下歇脚,奴婢这就去取水泡茶。” 陆言卿颔首,率先落座:“赵管事,请。” “县君。” 赵青叹了口气,劝道:“侯府容不下县君,县君何必要留下来受气,不如回萧家。” 陆言卿沉默半晌,终还是将到嘴的话咽了下去:“我有必须要留下来的理由。” 她现在还没有确切的证据去证明母亲死于陆瑜和虞灵之手, 也没有证据证明陆言姝是鸠占鹊巢的冒牌货。 萧家在边关,即便是她请萧家帮忙查往事,也是鞭长莫及。 她能做的,唯有将实情告知,外祖父他们信或不信,便不是她能控制的了,除此之外,她还有一事需要萧家帮助, 想要彻查当年之事,就必须将侯府管家权捏到自己手中, 虞灵行事缜密,她能想到最快的方法就是以挪用母亲嫁妆的罪名分走部分管家权! 虞灵和陆瑜皆出身低微, 侯府的锦衣玉食,几乎全靠母亲嫁妆中的良田庄子,陪嫁铺子。 母亲去世后,虞灵和陆瑜以她们姐妹年幼为名,将母亲的嫁妆尽数收走,代为打理。 虞灵掌家的这些年,吃穿用度皆算得上奢靡,她不信,虞灵手上是干净的。 许是虞灵之前便防备她查嫁妆一事,母亲陪嫁的丫鬟婆子几乎全被打发出府,当年的嫁妆单子也不翼而飞, 想要落实挪用嫁妆罪名,唯有请外祖父将当年嫁妆的拓本送到京都。 “赵管事,我想请你帮我送一封信给外祖父。” 第14章 软肋,自己送死 陆言卿环顾四周,目光落在西面围墙之上,眸光幽沉, “除此之外还有一事,想请赵管事帮忙。” 赵青起身拱手,刚正面容肃然:“不敢当,县君是萧家的小小姐,亦是我的主子,有事您只管吩咐便是。” 陆言卿踱步到墙根,拍了拍墙面:“我想在这面墙开个小门,直通隔壁院子,再在隔壁院子墙上开一个角门,以便直接进出侯府。” 整个侯府除了正房,便属她居住的芳园最大, 要单独开一个角门,就必须留个看守角门的门房, 为免落人口舌,她准备将旁边空置的院子打通,形成独立的二进宅院。 “再有,我要砌一个小厨房。” 角门都开了,也不差一个小厨房, 内宅之中,吃食是最容易被人动手脚的地方, 虞灵既已惦记她的性命,后面定会想法设法动手,她必须将一切危险扼杀在萌芽之中。 * 日头西斜, 被同僚用异样眼光盯了一天的陆瑜气冲冲进府,顾不得换衣急忙去正房查看虞灵伤势。 虞灵火上浇油,将白日之事添油加醋说了一遍, “妾身受点罪也无妨,就是心疼侯爷要被宋家记恨,宋家可是三皇子外家!” 虞灵挪动身子伏趴在陆瑜膝上,泪目连连:“终究是萧家血脉,同姐姐一般薄情寡义,全然不顾侯爷仕途,将宋家得罪的死死的。” 陆瑜握着虞灵的手收紧,儒雅面容在摇曳的烛火中明灭:“回府前,宋学士派人送帖子,宋家明日给宋念昕治丧,直言让言姝去送宋念昕一程。” “宋家果真同妾身想的一般,想借丧礼出气.....” 虞灵低声喃喃, 在听到宋夫人要求言姝守节之后,她就猜到宋夫人不会善罢甘休,定会用宋念昕身死为由头光明正大磋磨言姝, 唇角勾起一抹冷笑,她眸光阴狠:“说到底这祸事是陆言卿自己惹出来的,不如让她顶着姝宝的名头去宋家平息宋家怒火。” 真是打瞌睡恰逢有人送枕头, 如果能将陆言卿的死冠在宋家头上最好,既不会脏自己名声,还能借此抓宋家把柄。 “那孽女岂会听话?” 提起陆言卿,陆瑜满脸厌恶:“你瞧她做的事,分明是想毁了侯府!又怎么会答应顶替言姝的身份。” “灵儿,替嫁一事已经让侯府成为笑柄,断不能再让那孽女折腾出什么来。” “这事儿侯爷只管交给妾身便是。” 虞灵柔声宽慰:“您只管想法子重新搭上三皇子殿下,陆言卿那边,妾身自有法子让她乖乖听话。” 是人就有软肋, 尤其是陆言卿这种重情之人。 虞灵的能力,陆瑜不疑有他,关切几句后急匆匆离开, 看着陆瑜背影消失在门帘后,虞灵撑着起身,在丫鬟的伺候下披上外袍: “吴嬷嬷,你去芳园一趟。告诉陆言卿,如果想知道她亲妹妹的消息来正房,如果她今日不来,日后休想得到她妹妹下落。” ....... 芳园门口, 玉雯盯着吴嬷嬷,眼神中充满敌意与防备:“继夫人派你来究竟想做什么。” “夫人原话,如果县君想知道亲妹妹的消息,去正房,如若今日不去,日后再无得到二姑娘下落的可能,” 吴嬷嬷两手揣在袖中,布满皱纹的脸上挂着浅笑:“夫人的话老奴已经带到,至于是否赴约,全凭县君自己意愿。” 事关陆言卿唯一亲人的下落,饶是玉雯知道虞灵居心不良也不敢隐瞒,连忙回屋将吴嬷嬷来意告知。 “县君,继夫人定是想要害您!” 玉雯望着打翻茶盏的陆言卿,眼中布满担忧:“这么多年过去了,谁也不知道继夫人话中真假。” “正是不知真假,才让人万分忌惮。” 陆言卿苦笑,悬在空中的手止不住颤抖。 她又何尝不知这是虞灵给她设下的圈套, 可那是她唯一的妹妹! 是母亲留给她唯一的亲人! 不论消息真假,她都必须去! “玉雯,你在院中守着,不允许任何人进入院中。” “连翘,连竺随我一起去正房。” 陆言卿咬着舌尖,强迫自己镇定:“赵管事留下的护卫,一分为二,一半守院子,一半跟我们一起去。” “县君.......” 玉雯想劝,被陆言卿眼神止住, “抱走妹妹的是虞灵的人,我必须去确定一件事。” 只要虞灵派人去联系,就会有痕迹, 只要她确定妹妹还活着,就有办法顺藤摸瓜,将妹妹找回来。 正房,三两盏烛火割裂夜空,如凶兽圆睁的眼,在夜色中散发着橙黄光芒, “夫人,县君来了。” 吴嬷嬷躬身通禀, “让她一个人进来,否则就回去。” 嘶哑嗓音在内室响起,门帘被小丫鬟掀开, 腥苦药味溢出,熏得鼻尖发痒, 连翘连竺被拦住,陆言卿蹙眉,犹豫片刻跟在吴嬷嬷身后踏进内室, 虞灵披着外袍倚在陆言姝身上,唇色泛紫,满脸病容。 陆言姝冷哼一声,同虞灵一模一样的杏眸迸发着仇恨冷光:“陆言卿,你倒是真敢来。” 第15章 本掌印等你许久了。 “姝宝,不可无礼。” 虞灵呵住陆言姝,转头望向陆言卿唇角噙着意味不明的浅笑:“县君,坐。” “这里没有外人,继夫人不用卖关子了。” 四目相对,陆言卿眸光森冷:“我妹妹究竟在哪里。” 虞灵嗤笑:“县君还是那么心急。” “当年我买通稳婆,在萧岚发动的那日,服下催生汤药。” 虞灵盯着陆言卿,唇角带笑,陷入回忆之中:“我看中的本是嫡长女的位置,双胎本应瘦小,可你却同一般婴儿相差无几。不得已,我只能让人抱走体弱的婴儿与姝宝替换” “陆言卿,是你抢了你妹妹留下来的机会。” “当初你父亲本想将换下来的婴儿直接溺死在水盆中,是我大发善心,命人将她带走,才保全她一命,陆言卿,你们当谢我才是。” 嘶哑嗓音暗含讥讽诉说着当年算计,恬不知耻地将另有打算说成是自己心善, 虞灵说妹妹确实还活着! 心下剧震,陆言卿眼眶微热, 她心中早已做好最坏的打算,虞灵他们为了稳妥,将妹妹灭口。 可如今,虞灵说妹妹还活着! 只要妹妹还活着,她就能想办法将妹妹寻回,弥补她这些年所受的苦楚。 心下激动,陆言卿面上分毫未漏, 虞灵既抛出妹妹下落作饵,就定是想借这个消息逼她做事, 阴鸷眸光划过陆言姝面容,陆言卿目光沉沉:“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真是假,除非你将她带到我面前。” “陆言卿,你没有讨价还价的资格。” 虞灵看穿陆言卿所想,冷笑:“信不信由你,我本想在你替嫁后,就将那丫头卖进勾栏院,不成想你命大,那她就还有作用。” “你可以不信,一旦你走出正房,我就让人将她卖掉。” 赤裸裸威胁的话令陆言卿身体僵硬, 信还是不信? 一旦她表现出对妹妹万分在意,虞灵就能用妹妹一直拿捏她。 可若是不信,万一虞灵真的将妹妹卖掉,那她定会追悔莫及。 寂静一片的室内,只有沉重的呼吸声响, 身侧拳头紧了又松, 直到窗外响起更声, 陆言卿面露苦涩, 虞灵猜对了,她不敢拿妹妹的一辈子来赌...... “你想让我做什么。” “你以言姝的身份去宋家吊唁。” 虞灵唇角笑意幽深:“只要宋家事一了,我就将你妹妹的下落告诉你。” “你好生回去准备,明日一早我派马车将你送到宋府。” 祠堂起火一事,宋家本就怀疑是她动的手,可惜拿不到证据,就只能打破牙齿往肚里咽。 宋夫人手段高明,知道虞灵她们定会将自己推出去,便想出让陆家女去宋府吊唁的主意,好让她主动送上门。 陆言卿揉了揉涨疼的眉心,心绪如雪花纷飞。 虞灵的话信不过,她得趁着稳住虞灵之时,尽快查出妹妹的下落, 宋家怨气不小,她得想办法在宋府保全自己。 她需要...... 脚步停顿, 盟友! 陆言卿驻足在芳园门口,脑海中陡然响起水榭中贺锦书没头没脑的那句话, 他说,他等着她打折脊梁去求他! 当时的她还疑惑,贺锦书为何如此笃定,是不是知道什么, 如今看来,他早就猜到宋家不会善罢甘休。 联想贺锦书大发善心送丫鬟的举动, “连翘!” 陆言卿转身,死死盯着连翘,不放过她任何一丝反应:“如果我现在要见贺锦书,你有办法带我找到他吗?” “可以。” 连翘脸上挂着一成不变的浅笑,姿态恭敬中带着几分疏离:“大人这几日都在私宅,县君若是想见大人,属下随时都能带您过去。” 心中猜想得到验证,陆言卿只觉头皮发麻, 送丫鬟不是单纯地保护她,只是为了让她能找到贺锦书! 贺锦书算准她会被逼到绝境,只能依靠外力,祈求他的帮助, 这男人心机太深....... 可若是不找贺锦书,一夜的时间,她还能找到其他办法吗? * 无月的夜,万物皆被黑暗吞噬其中, 敞开的角门如同牢笼入口,一旦踏入便会坠入深渊, 可她没得选。 风带着寒意穿过衣衫直刺肌肤, 陆言卿裹紧身上披风, 呼出一口浊气,踏入贺锦书私宅。 三进宅院静的吓人,只余脚步落地的沙沙声, 主院厅堂灯火通明, 贺锦书一袭绯色圆领袍倚在太师椅上,姿态慵懒不羁, 听到脚步声,他转着指尖玉杯斜眼眺来,薄唇扯起一抹邪气地笑:“嗤!稀奇,天性高傲的如意县君,竟也有求本掌印的那一天。” “陆言卿,你深夜只身前来,莫非是想色诱本掌印求本掌印垂怜?” 贺锦书放下酒杯,嗤笑道:“若想色诱,你当去与花娘学上一学,这副死气沉沉的模样可太倒胃口了。” 面对贺锦书的故意羞辱,陆言卿心上如坠了一块巨石,窒息的让她喘不上气来, 过去的十四年,倨傲矜贵于她而言已如家常便饭一般, 一切崩于一夕之间,她想活下去,想报仇,就必须要碾碎骄傲,对更有权势的人卑躬屈膝。 这就是贺锦书当年的经历吗? 从天之骄子沦落成人人可欺的小太监...... 压下心中不知名的酸楚,她福身: “如果贬低我会让你觉得心中畅快你只管贬低便是。等你说够了,说倦了,请给我留一些时间。” “我最恨你这副模样!” 贺锦书冷脸上前掐住陆言卿下巴,恨声道:“自命清高!假正经!” “陆言卿!看着我!” 下颌被抬起,陆言卿被迫同贺锦书四目相对, 妖冶面容逆着光邪肆,狭长凤眸被阴霾笼罩, “恶贯满盈臭名昭着又怎样,你还不是主动送上门来求我?” 凤眸眯了眯,他讥讽:“求人就当有求人的态度,你摆出这副矜贵模样给谁看?” “贺锦书,” 矜贵? 陆言卿眼睫低垂,长睫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 如今的她还有拿乔的资格吗? “留给我的时间不多了,请你帮我。” 天一亮,虞灵会立刻派人将她送到宋府, 她必须在天亮前让贺锦书同意帮忙,并赶回忠勇侯府。 “我知道你早就预料到今日,也早就想好要我付出什么。” 她掐着手心,嗓音低哑: “贺锦书,不论你有何要求,我答应你。” 钱财地位贺锦书都不缺, 她想,贺锦书想要的不过是弄权的棋子...... 第16章 暖床婢 话音落下,贺锦书掐住下颌的指加重力道, “聪明,本掌印没看错,你比其他人有趣多了,将你放在最后收拾果真是个好主意。” 他倾身靠近:“说吧,你想求什么?” 其他人? 心下一凝,陆言卿脑海中浮现几个人名, 贺锦书被人忌惮,除了他残忍的手段外,更多的是源于他锱铢必报的性格, 凡是趁着他年幼凌辱过他的人,都被冠上各种各样的罪名抓进诏狱,受尽折磨后落个家破人亡的下场。 他果真将她视为其中之一,那么恨她吗? 陆言卿心尖一颤,心中苦涩无比, 可她同那些人不一样啊....... 她们自幼相识,她又怎么会同其他人一起欺凌贺锦书? 年幼时,贺锦书锋芒毕露,不懂收敛,在上书房得罪了不少人, 贺家出事那年,她刚失去母亲不久,被悲伤笼罩的她无心去宫中陪读, 也就是那年,贺锦书失去一切被迫成为太监,心怀嫉恨的皇子与各家世子想尽各种法子折磨贺锦书出气, 他们想戳瞎他的双眼,打断他的手脚让他变成废人。 她再次进宫时,贺锦书已经被折磨得不成人样,仍在废弃院中等死, 瘦小的身躯满是伤痕,右腿被折断,就连那张脸也被利器所伤,留下一道长长的血口。 面对皇子与世子们的身份压制,她想阻止,却无能为力, 她试过告状阻止,换来的只是他们对贺锦书变本加厉的摧残, 她缠着皇子加入其中,出些不伤根本的主意,以免他们太过火,酿成大错。 她找过贺锦书,却每每被贺锦书冷言相对,几次下来,骄傲让她失了解释的兴致, 再后来,贺锦书成为皇帝手中的刀,用卑劣手段残害忠良,她们之间越来越远。 幼年的她只想贺锦书活着, 可不曾想,贺锦书会恨她至此。 如今说什么都晚了,这时候再解释,贺锦书只会认为她心思深重编造往事。 眼底浮现一抹薄薄的悲凉,陆言卿哑声央求: “虞灵说我妹妹还活着,借此胁迫我替陆言姝承担宋家怒火,贺锦书,我想请你帮我找到妹妹,帮我脱身。” “啧!张口就是两个请求,陆言卿,你可真贪心。” 贺锦书松开手,侧坐在桌案上,神色晦涩难辨:“说你聪明,你又突然变得愚蠢,虞灵说什么你便信什么,谁又能保证她说的是真的?” “我不敢赌。” 眼前蒙上水雾,陆言卿撕咬着下唇,将眼底一闪而过的软弱压下:“我认贼作母这么多年,母亲已经够失望了,若是因为我的一念之差将妹妹推入深渊,即便我死也无颜见母亲。” “哪怕只有一丝机会,不论是真是假,我都想试试。” “只要虞灵让人接近过我妹妹,就定然会留下蛛丝马迹,贺锦书,京都中有这个能力的人只有你。” 锦卫麾下的番子遍布全国, 只要贺锦书愿意帮她查虞灵,找到妹妹的希望就能大上许多。 “好啊,本掌印可以帮你。” 贺锦书欣然答应,惊陆言卿猛然抬头, 就这么同意了? “不过,你也得答应本掌印的条件。” 酒杯在修长的指尖转动,贺锦书懒懒地掀了下眼皮:“陆言卿,本掌印缺个暖床的婢子,瞧你倒是不错。” 幽深凤眸掠过冷光,他唇角笑意薄凉:“你不是可以为妹妹做任何事吗,只是做暖床婢伺候本掌印而已,你不会舍不下身段吧?” 暖床婢...... 脸色一瞬间惨白,陆言卿紧咬着下唇,直到唇齿间腥甜弥漫,才抖颤着说出话: “贺锦书,我是成王未过门的妻子,即便我愿意放下尊严,你愿承担成王怒火吗?” 她搬出成王,试图让贺锦书改变心意, 却不知哪一句话惹了贺锦书, “嘭!” 桌案上的器具被贺锦书尽数扫落在地,瓷片四下飞溅。 贺锦书拽着她的胳膊,骨节分明的五指卡住她的脖颈将她压在桌上, 收拢的五指让呼吸变得艰难, 陆言卿双手扒着喉间大掌,抬腿上踢,试图摆脱身上钳制, 可贺锦书强势的腿挤进膝间,轻而易举便将她挣扎的动作压制, “贺锦书,放开我!” “你还是看不清现实,” 凝着陆言卿被绯色浸染的眼尾,贺锦书眉宇浮上暴戾:“你猜,维护无娘家扶持的妻子和交好司礼监掌印之间,成王会选择谁?” 身下娇躯僵住,贺锦书摩挲着掌心纤细的脖颈,唇角上扬, “想通了?” “贺锦书,你就这么恨我吗?恨到要毁了我。” 陆言卿目光暗淡地望着屋顶,压抑嗓音透着难以言喻的痛:“你明知道,成王是我最后一道护身符。” 皇后对她轻拿轻放,为的是借她成王妃的身份将成王拉进太子阵营, 陆瑜他们不敢大张旗鼓直接要她的命,怕的也是成王, 如果她答应做贺锦书的暖床婢,那她将失去这唯一的庇佑, 可若是不答应,她又该如何破解当前局面? 即便她今日拒绝,只要贺锦书想,他就有千百种方法逼她就范...... 晶莹泪珠挂在长睫上似落非落,水雾浸染的眸中倒映着自己被愤恨冲昏的面容, 贺锦书被烫一般松手,背过身语气冷硬:“谁说成王是你唯一的护身符?只要你伺候得尽心,本掌印照样能保你性命无忧。” “成王被派遣驻守西峡关遇事鞭长莫及,都是伺候男人,陆言卿,伺候本掌印能得到的可比伺候成王多得多。” 第17章 厌恶她的触碰 萧瑟夜风抚动额发, 双颊被风吹到冰冷的水痕今陆言卿汹涌的情绪恢复平静, 回想起贺锦书眼中一闪而过的势在必得,她躁动的心渐渐冷却,直到温度全无。 她承认,贺锦书是对的。 成王娶她,是因为皇帝赐婚并不是心悦与她,仅有的几次相见也只是疏离客套。 成王是皇子,也是政客,他绝不会因为没有感情的妻子,得罪皇帝面前的大红人。 贺锦书啊贺锦书...... 陆言卿凄然一笑,两行热泪顺着眼尾流进鬓发, 他一步步碾碎她的骄傲,让她认清自己的一无是处, 撑着桌案起身,她抬手覆在披风系带上,眼神从茫然变得坚定冰冷, 贺锦书有一句话说得没错, 她嫁成王,是想以成王妃的身份地位保全家人, 既然都是为权, 她屈于贺锦书又有何不可? 贺锦书是太监,让自己做暖床婢,不过想用通红身份羞辱她,让她体会他曾经的屈辱。 一身粉红皮囊而已, 如果能换得贺锦书相帮,倒也不亏, 只要能报仇,只要能保住仅存的亲人,她愿意抛下一切,不择手段! “贺锦书,我求你一件事,” 淅淅索索的衣物摩擦声中,陆言卿轻声呢喃:“交易存于私宅,止于私宅。” “本掌印允了。” 心间提起的大石头随着贺锦书的应允落地,她靠近贺锦书,低垂的长睫将眸中暗色遮盖, 有过前车之鉴,她不敢再将希望寄托在一人身上, 她必须给自己留一条退路。 只要她与贺锦书的关系不被他人所知,等贺锦书腻了,她依旧是成王妃,依旧拥有保全自己和家人的身份。 眸光晦暗,陆言卿踩过地上披风,掠过贺锦书向内室去, “夜已深,掌印早些就寝。” 失去外袍遮挡,如玉身躯在单薄的内衫下一览无遗, 同京都时兴的弱柳之姿不同,陆言卿身材窈窕有致,走动间纤腰不失柔美。 冷白肌肤在烛火下莹莹生晖,宛若上好瓷器一般,让人忍不住生出破坏的心思来。 凝着陆言卿消失在屏风后的背影,贺锦书喉头发紧, 她就这么屈服了? 挣扎哭诉呢? 身畔浓烈未消的冷香撩拨着绷紧的神经, 贺锦书眉心拧成川字,盯着地上堆叠的披风,背在身后的手有些发痒,忍不住摩挲指腹, 陆言卿还真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竟然真的放下尊严替他暖床! 水性杨花! 他心中暗讽,合上门绕进内室,一眼便被榻上人攫取心神, 陆言卿身着月色单衣,拥着他的靛青锦被缩在榻内, 鸦色长发如缎披散在身后,一双勾人的狐狸眼潋滟着晶莹水光, 娇媚的模样,让人忍不住想要碾碎,将她拆吃入腹。 狐狸精! 无名火起,贺锦书站在榻边,面色越发冷峻:“身为奴婢,伺候主子更衣都不懂吗?” “好。” 小人得志! 待她翻身之日,定要让贺锦书跪地给她穿鞋捶腿! 陆言卿暗自咬牙, 暗中剜了眼面沉如墨的贺锦书,她掀开被褥,汲着绣花鞋站到贺锦书身前,手指笨拙解着他腰间玉带, 二人靠得极近,贺锦书身上的沉香气味如层层叠叠的丝茧将陆言卿包裹, 解开玉扣,她伸出双臂以环抱的姿势将玉带从贺锦书腰间取下, 身体接触时,面前身躯僵硬,宛若雕塑, 陆言卿手上动作一顿,盯着贺锦书失衡的胸口,眼神闪烁, 太监虽说是无根之人,但依旧有寻常人的七情六欲, 宫中大太监几乎个个妻妾齐全,唯有贺锦书,对投怀送抱的女子避之蛇蝎,甚至说得上厌恶。 传闻他对宫中一女官情根深种,却苦于身体残缺只能将感情埋在心间, 莫非传闻是真的,他不近女色是为那女官守身如玉? 想到贺锦书因她不小心触碰而阴沉的脸色,陆言卿唇角微勾, 探向贺锦书圆领袍扣子的手指,故作不经意擦过男人喉结, “嘶!” 手被重重打开,陆言卿捂着麻木的手蹲坐在地,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陆言卿!” 贺锦书捂着喉咙,凤眸阴沉骇人:“再乱动,信不信本掌印给你手砍了!” 他生气了! 贺锦书果真厌恶女子触碰! 狐狸眼眯了眯,陆言卿心中浮现一个疯狂念头, 贺锦书厌恶触碰,那她就一直在他逆鳞上反复横跳, 只要将贺锦书烦到忍无可忍的地步,他定会断了使唤她做暖床婢的念头。 “是你非要让我做丫鬟的,我本就不会。” 陆言卿揉了揉红肿的手背,不满嘟囔:“自己长那么高,怪谁?” “呵!” 拙劣的表演,当真以为他看不出她心里面的小九九吗? 贺锦书横了陆言卿一眼,掀开外袍一屁股坐到床榻边,冷笑:“继续!本掌印倒要看看,你究竟是有意还是无意!” “当然是无意间碰到的。” 被贺锦书一眨不眨盯着,陆言卿不好做得太过,三两下替贺锦书褪下外衫, 等她摆放好外衫时,贺锦书已经上榻,似笑非笑盯着她:“暖床婢,熄灯,去外间软榻候着,等主人吩咐。” “......” 想打人。 陆言卿从柜底抱出一床褥子铺在软榻上,紧贴着软榻里侧,揪着锦被的指骨紧到泛白:““我几时可以离开?虞灵的人一早就会去找我。” “待本掌印醒来。” 贺锦书说完再无动静,跟睡死过去一样。 陆言卿无可奈何,索性合上眼,闭眼假寐。 香炉烟雾袅袅, 陆言卿呼吸平缓,揪着锦被的手缓缓垂落。 屏风之后,原本熟睡的人缓缓睁眼,幽沉瞳眸在黑暗中闪烁着细碎暗芒。 * “县君,该起了。” 玉雯低声呼唤宛若幻听, 陆言卿睁眼,望着四周熟悉的苏绣床幔,惊得猛然坐起, 她昨夜不是睡在贺锦书的私宅之中吗?何时回得侯府?为何她全无印象? “玉雯,我几时回来的?” “昨夜卯时,连翘姐姐将县君背回来的,许是县君白日太累,在回来路上睡沉过去。” 玉雯替陆言卿披上外衫,对着正房方向呸了口唾沫:“继夫人连装也不装了,一早就派人抬轿子在院门口候着,巴不得早些送您去受罪!” 她再累,也不可能在陌生之处睡得人事不省! 陆言卿心中存疑,瞥见玉雯红肿的眼,将到嘴的话咽了下去, 眼下不是纠结这些小事的时候, 一会儿便要去宋家, 贺锦书只承诺保她性命无忧,却未说免她不受宋府为难, 她得想法子,让自己避开磋磨才行....... 沉思间,思绪被玉雯疑惑的话打断。 “咦!这才初春,就有蚊虫了吗?” 玉雯抚摸着陆言卿后颈指甲盖大小的红斑,眼中满是懊恼:“倒是奴婢疏忽了,县君皮肤娇嫩,惯会招蚊虫叮咬,应当早些给屋内蒙上鲛纱才是。” 第18章 宋家吊唁 宋府, “往日你们捞点油水,偷奸耍滑,本夫人睁只眼闭只眼只当赏你们的,” 管事们站在厅下,宋夫人坐在上首,头戴素色额巾,身着藏青圆领袍,神态冷肃:“但小公子葬礼,若是谁管辖之下出了纰漏,可别怪本夫人新账旧账一起算。” 正说着,主院管事嬷嬷急匆匆跑进屋内:“夫人,奴婢有要事禀告。” 嬷嬷顾不上额上汗水,凑到宋夫人耳边低语, “你说谁!” 宋夫人脸色一变,抬手示意嬷嬷住嘴:“都下去。” “喏!”管事们整齐划一应声, 待屋内无旁人,宋夫人才沉声问道:“约莫什么时辰到?” 嬷嬷苦哈哈地弓着腰:“已经在路上了,最多半个时辰。” “老爷知道吗?” “就是大人传来的消息。” 宋夫人下意识想骂一句胡闹,想到那人身份又将到嘴的话咽了下去, “立刻让人将栖霞院洒扫熏香收拾一下,再让小厨房做些荷花酥备着,周围院落都清干净,莫要留人。” 宋夫人边吩咐,边急匆匆往栖霞院赶去。 半个时辰后,禁卫拥着马车直直驶入宋府后院,待车在栖霞院停稳后,禁卫肩膀挨着肩膀,将整个栖霞院团团围起来。 院中只剩随伺的宫人及伺候茶水的丫鬟, 宋夫人行礼:“臣妇拜见皇贵妃娘娘,娘娘金安。” “嫂嫂不必多礼。” 车帘被宫人掀开,身子窈窕的美妇人下车将行礼的宋夫人扶起,眼眶泛红:“本宫知道不该来,可一想到连他最后一面都见不到,本宫就心如刀绞......” “嫂嫂,带本宫去看看昕儿吧。” 想到宋念昕黑炭一般的尸身,宋夫人面露迟疑:“这......尸身已经入棺,娘娘让他安静的走吧.......” “本宫知道,嫂嫂担心本宫看到他的惨状受不住,” 宋玥猜到宋夫人阻止的原因,心一痛,清泪从眼眶滴落,她握着宋夫人的手情真意切:“本宫怎么会怕他呢,无论他现在是什么模样,他都是.......” “娘娘!慎言!” 瞥见皇贵妃宋玥泪眼婆娑的模样,宋夫人心里发沉, 宋玥容貌家世手段样样不缺,唯独却有重情这个致命缺陷, 宋玥坐在皇贵妃的位置,盯着她的人多的根本数不清, 她一直害怕宋玥对宋念昕的偏爱会给宋家招来祸事,偏生又阻挡不得, 阴冷眸光扫过周围伺候茶水的丫鬟,宋夫人侧首对嬷嬷低声吩咐:“看好了那几个丫鬟,待一会儿结束后,全都清理干净,皇贵妃今日所说决不能向外泄露半个字!” 知道皇贵妃不看到宋念昕绝不会死心,宋夫人呼出一口浊气:“娘娘,您跟我来。” 灵堂一片死寂, 皇贵妃脚步踉跄着扑向棺材,待看到尸体衣物下已经碳化的躯体时,泪流不止:“昕儿!” 她浑身颤抖,探手进棺材想要最后摸摸宋念昕,指尖轻轻一碰,隆起的身躯凹陷出一个小孔, 皇贵妃呆愣愣的看着自己的手,情绪霎时间崩溃:“他不是我的昕儿!他不是!” 宋夫人叹了口气,上前搀扶住皇贵妃想要将她带离灵堂:“娘娘既已经看过,还是早些离开吧,念昕再怎么受宠也是您的小辈,您在这儿久待于理不合。” 皇贵妃如失了魂一般,任由宋夫人搀扶,嘴里重复喃喃:“他不是昕儿......不是......” “娘娘他就是念昕。”宋夫人沉声道:“祠堂被烧毁,虽然说有护卫的尸体在堂内,但唯独念昕是身着华服躺在棺材中的,绝不会有错。” 宋念昕身上穿的是皇贵妃特地为他准备的冥婚礼服,精奢华美,用了许多金玉宝石镶嵌在上面, 布料在火场中被烧毁,但金玉之类的全都保留了下来, “娘娘,节哀。” “呵!节哀?” 皇贵妃停住脚,盯着宋夫人眸光一寸寸凝结成冰:“为了宋家,兄长执意要送我入宫,想让我成为宋家的庇护伞!彼时,我已经有了心上人。” 她赤红着眼:“他答应过我的!会好好照顾严昕,后来,严昕死了。” 宋玥无力地跌坐在地,柳叶眉拢着悲痛: “他又说他会照顾好昕儿!会满足念昕的一切愿望!可到头来呢!” “念昕自幼懂事,这么多年,若不是他陪着我,我早就熬不下去了......” “兄长和宋家得到了想要的一切!唯独我!失去了所有!” 想到宋念昕平日里的乖巧,她泪如雨下,双拳捶打地面,恨声道:“这些年,我为了宋家在宫中忍辱负重伺候那糟老头子!图的是什么!” “娘娘!娘娘慎言!” 宋玥悲愤下的胡言乱语听得宋夫人目眦欲裂,她急忙拉着宋玥胳膊劝阻:“娘娘使不得!这等话若是被其他人听了去,您和宋家都难逃一死!” “死便死了,我不在乎。” 宋玥又哭又笑:“我的念昕...也许到了那边我们反而能团圆......” “娘娘!念昕尸身被毁,您若是不振作起来,如何能替他报仇!” 宋玥倔强,宋夫人无法,只能将宋念昕搬出来说事:“那日忠勇侯府姐妹替嫁,真正嫁给念昕的,是如意县君陆言卿!念昕尸身被毁同她绝对脱不了干系。” “我派人去忠勇侯府,让陆言姝来给念昕守灵,依着那继室的性子定会想方设法让如意县君来,您难道不想去会会她吗?” “自然是要去的......” 宋玥眼神重新浮现光彩,她死死掐着宋夫人胳膊,低声喃喃:“忠勇侯府...陆言卿...上了念昕的花轿就是念昕的人,陆言卿将念昕害成这样,本宫要送她去陪念昕赎罪......” 见宋玥终于恢复理智,宋夫人松了口气,哄着宋玥起身:“娘娘说的是。” “如意县君来还要些时间,不如先回栖霞院梳洗一番。” 宋夫人搀扶着宋玥离开灵堂,冲一旁嬷嬷使了个眼色,嬷嬷立刻招手唤来软轿,一行人抬着宋玥向后院去。 陆言卿有意拖延出发时间, 等马车到达宋府外街巷时,路早已被各府马车堵的水泄不通,吊唁宾客只能在巷口下车,步行入内,即便如此,依旧有马车源源不断朝宋府赶来。 “宋念昕不是宋阁老义子吗?为何丧事会如此兴师动众?竟比朝臣的丧事还要体面!” “义子又如何?宋念昕得了皇贵妃娘娘青眼时常召进宫中,比宋家其他子孙可有面子多了,若不是宋念昕身子骨弱,背靠皇贵妃就是尚公主也使得!” 陆言卿跟在人群后,听她们议论,眼底掠过一抹深思, 宋家那么多子嗣,皇贵妃为何不提携宋家后辈,反而要抬举一个并无血缘关系的义子? 当真只是因为合皇贵妃眼缘吗? 春日的天说变就变,乌云将日头遮掩,狂风骤起。 身着白色丧衣的嬷嬷倨傲的挡在陆言卿面前:“陆姑娘,我们夫人请您到后院。” 第19章 算不上私刑 昨日宫中发生的事,经说书人宣扬已经传遍京都, 见宋家仆人停留在陆言卿面前,周围人纷纷放慢脚步,暗中朝陆言卿投来目光。 “陆姑娘,请吧。” 嬷嬷催促,一左一右将陆言卿主仆夹在中间。 陆言卿瞥了眼四周,跟着嬷嬷从角门入府,往后院去。 嬷嬷引着陆言卿来到厅堂,将陆言卿安置在门廊下,进厅堂通禀。 片刻后,嬷嬷束手站在厅门口:“陆姑娘,娘娘命你自己进去。” 娘娘? 宋家在宫中那位备受宠爱的皇贵妃? 陆言卿柳眉紧蹙, 后妃入宫后几乎再难归家,为了个义子皇贵妃竟然出宫了! 皇帝竟然对皇贵妃宠爱到这种地步! 惊疑不定,她心中涌上浓烈不安, 也不知贺锦书究竟何时才会出面,将她带离宋府。 “臣女拜见皇贵妃娘娘。” 陆言卿站在厅中福身行礼,暗自抬眸打量, 头戴珠冠的素衣美妇人坐在主座,宋夫人陪坐一旁。 皇贵妃看向陆言卿,目光如淬了毒一般:“是你放火烧了我宋家宗祠!毁了昕儿尸体!” “宫宴上臣女已经当着众夫人的面解释过了,宗祠失火与臣女无关。” 陆言卿沉着应答:“当时宋夫人在场,也默认了此事。” “还敢狡辩!” 皇贵妃阴沉着脸起身来到陆言卿面前,突然扬手一巴掌甩在陆言卿脸上:“你骗的了别人,骗不了本宫!当日是你在昕儿身畔!祠堂中也只有你!” 火辣辣的刺痛在脸上乍现, 陆言卿被皇贵妃突如其来的巴掌扇的蒙了一瞬, 这二人的反应倒是真有意思, 义母面上毫无悲伤,一派云淡风轻, 八竿子打不着的姑姑却一副伤痛欲绝的模样,活像失去孩子的人是她! 一闪而过的念头惊的陆言卿瞳孔一震, 她紧盯着皇贵妃,不放过皇贵妃脸上的任何细节, 红肿双目遍布血丝,眼下青黑浓的连脂粉也遮盖不住,一看便是痛哭许久又一夜未眠, 沉思间,皇贵妃手再度抬起,陆言卿下意识侧身避开, 皇贵妃卯足力气的一巴掌挥空,脚下趔趄重心不稳向前栽倒。 “娘娘小心!” 宫人惊叫一声蜂拥上去搀住, 皇贵妃倚靠着宫人,指着陆言卿眼中喷火:“竟敢躲!来人,把她给本宫抓起来!掌嘴用刑!” 这时候再隐瞒身份已无意义, 陆言卿索性搬出县君身份,试图震慑一二。 “皇贵妃娘娘不顾证据三言两语给本县君判了罪,还让宫人制住本县君,难道还想动私刑不成!” 陆言卿警惕的朝厅门口后退, 退到门口却被带刀禁卫挡了回去, 牙关紧咬,她将目光投向宋夫人:“大成律法不允许私下动刑,若是被人看到本县君满身伤口从宋府出去,明日陛下案头定少不了弹劾宋家目无法纪的折子!” 来之前,她虽已经做好受些皮肉苦的准备,可看皇贵妃的架势,分明是想要她的命! 她若是再不反击,非得被皇贵妃把折磨掉一层皮不可! 陆言卿分神之际,两个嬷嬷靠近,不由分说将她擒住。 “慢着。” 宋夫人出声,止住嬷嬷动作,站在陆言卿面前,替她将滑落的鬓发勾笼到耳后, “我知道,那日确实不是你动的手,如果你能告诉我那日帮你火烧我宋氏宗祠的人是谁,我做主免去你的责罚,” 这才是宋夫人的真正目的吗? 想找到是谁在背后帮她? 还是想套她的话,让她承认纵火之责? “我说了,你真的能做主放过我?” 陆言卿抬眸,目光在皇贵妃和宋夫人之间滑动,一副不相信宋夫人能做皇贵妃主意的模样, 陆言卿眼神中的含义太明显宋夫人一看便知,脸色沉了沉:“本夫人说到做到。” “宋夫人还要我解释几遍。” 陆言卿叹气,苦恼道:“那日我从花轿脱身逃命都来不及,那能知道宋家祠堂发生的事。” 宋夫人自己安排的场地,又联合皇贵妃一副连哄带威胁的做派, 谁知道暗处是不是藏着旁人,就等着她失言抓纵火把柄。 最好的法子就是咬死之前说的话! 换个角度,暗处真藏着人,宋夫人再气恼也不敢做的太过火。 “冥顽不灵。” 宋夫人语气发寒,转身冲皇贵妃行礼:“毕竟是县君,在宋府受伤容易授人话柄,让人误以为宋府依仗娘娘威势嚣张跋扈,不如依宫规罚跪吧。” 罚跪伤在裙裾之下,无人知晓, 她看向陆言卿,笑意不达眼底:“县君,罚跪可算不上私刑......” “依嫂嫂便是。” 皇贵妃本想直接打死陆言卿解心头之恨, 一个县君,死就死了,大不了她被皇帝禁足冷落一阵! 可这是宋家,陆言卿若是在宋家出事,皇后一派定会揪着兄长不放, 推开宫人,皇贵妃唇角向下扭曲:“嬷嬷,伺候咱们尊贵的县君罚跪,记得将备好的软垫拿来。” 黑色蒲团被宫人放在身前,隐约能看到银光闪烁, 蒲团中插了东西! 那是......银针! 密密麻麻的银针在光线下闪烁着森然冷光, 陆言卿瞳眸瞪大,想要挣脱,可肩上蒲扇般的大掌力道如山,压的骨缝摩擦出脆响, 皇贵妃看着僵持的局面怒火中烧,冷声怒喝:“没吃饭吗,这点小事都做不好拿你们何用!” 见主子生气,嬷嬷心一横,一手扯过巾帕堵陆言卿嘴,抬脚朝陆言卿膝窝踹去 “唔!” 痛呼声被巾帕阻在喉间, 双膝被密密麻麻的针尖刺入,陆言卿额上霎时冷汗津津, 想要挣扎,可一左一右两个嬷嬷死死压住,动弹不得。 “这就疼了?” 皇贵妃踱步到陆言卿面前,居高临下,用仇视目光盯着她:“宫里的刑具可比罚跪骇人的多!若是你一直嘴硬,本宫不介意将它们在你身上全部试上一试!” 肩上下压的力道松了又重, 双膝不断重复被针尖扎进皮肉的痛楚, “松开,让她说。” 嘴上巾帕被拿走,陆言卿回视皇贵妃,眸底跳跃着火光:“皇贵妃想屈打成招不成!” “倒是根犟骨头。” 皇贵妃冷笑,拂袖:“本宫倒要看看你能嘴硬到几时,别以为有皇后......” 不管不顾的话惊的宋夫人站起身直接打断:“娘娘!慎言!” 凝视着宋夫人反应,陆言卿越发确定心中猜想, 隔墙有耳! 虽不知那人是何身份,但是能让宋夫人呵住皇贵妃失言之举,身份要么不低,要么便是刚正不阿不畏权贵之人! “借罚跪之名,在蒲团中插入银针暗施针刑,固然难熬,那也不能逼我认下没做过之事!” 陆言卿刻意抬高音量控述,言简意赅将处境传入暗处偷听的人耳中, “堵住她的嘴。” 陆言卿话说的又快又急,宋夫人眼底掠过一抹慌乱,下意识将目光投向左手边。 眼见嬷嬷又要扯巾帕堵自己嘴,陆言卿一口咬住伸到面前的手, “疼疼疼......” 第20章 本掌印的小玩意儿丢了 借着嬷嬷吃痛松懈的瞬间,陆言卿趁机推倒另一个人挣脱钳制,踉跄着将血迹斑斑的双膝抽离插满针尖的蒲团, 疼痛让腰身佝偻, “做都做了,还堵我嘴做什么!怕你们的阴私手段被人听去吗?” 陆言卿闷哼一声扶着椅子站起,眸光阴翳:“宋府的蒲团还真是别开生面,令人惊叹!该给所有宾客看看才是!” “两个人连个姑娘家都拿不住,留你们何用!” 皇贵妃指着陆言卿,胸口剧烈起伏,一副被气的不轻的模样:“给她抓起来.......” “娘娘!老奴有要事通禀!” 皇贵妃话说一半,体态肥胖的嬷嬷穿过门口禁卫匆匆跑进厅内,道罪后凑到皇贵妃耳畔低语,皇贵妃脸色霎时间阴沉难看: “他来做什么?将他打发出去。” 话音刚落,廊下绕出一道清隽身影, “本掌印不请自来,皇贵妃娘娘应当不介意吧?” 指尖敲击禁军横在门口的刀身,贺锦书唇角笑容邪气:“怨不得后宫嫔妃皆绞尽脑汁想学皇贵妃冠绝后宫,皇贵妃出行这阵仗,瞧着比皇后娘娘省亲还大。称得上后宫第一人。” 若是旁人敢当面阴阳怪气皇贵妃早就将人发作,可偏偏来人是贺锦书, 皇帝最宠信的内侍,掌管司礼监和锦卫的大太监。 阎王好理小鬼难缠, 贺锦书行事阴毒诡辩又记仇,正值夺嫡关口,皇贵妃不愿与他结仇,压在眼底不虞,抬手示意禁卫将手中兵刃收起来:“什么风将贺掌印吹来了。” “杂家从宋府经过,听闻娘娘在此特来请安。” 贺锦书微微欠身,余光扫过陆言卿, 她虚脱地撑着椅背,细软的额发被冷汗浸湿,卷曲着贴在几乎透明的玉面之上楚楚可怜, 这点疼与他曾经所承受的疼比起来算的了什么? 那年,他一夕之间家破人亡,成为宫中卑微的小太监, 之前敬着他的皇子公子们陡然变了脸,人人都想踩上他一脚, 而这些人中,就有他的青梅竹马,陆言卿, 曾经追在自己身后的玉人,穿着华服被人群环绕,一次又一次想出惩罚自己的主意,和她背信弃义的父亲一样,冷血恶毒。 这是她欠他的。 心中想着,可视线触及陆言卿颤抖的双腿及裙上血点,贺锦书还是忍不住烦躁的捻着指腹, 他怕是病了! 借宋家手想让陆言卿吃些苦头的是他,可真看到陆言卿受刑他又心乱如麻,想将那几只碍眼的手砍下来。 “贺掌印有心了,本宫还有些私事处理,掌印不如先去前厅喝杯热茶。” 皇贵妃冲身旁宫人使了个眼色:“好生伺候贺掌印。” 贺锦书挑眉,幽瞳墨色浓稠:“不必,杂家有个小玩意儿落在贵府,取了便走。” “何物?可要下人帮贺掌印一起寻?” 皇贵妃和宋夫人对视一眼,皆在对方眼中看到疑惑。 宋府与贺锦书向来井水不犯河水, 究竟是东西惹了贺锦书惦记? * 从贺锦书出现,陆言卿目光便一直落在他身上,想看他用何种办法将她从皇贵妃和宋夫人手中带走, 他带了锦卫,莫非是想以锦卫办案的名义? 锦卫直属于皇权,拥有先拿人后请令的权利, 贺锦书想在不得罪人的情况下将她捞出,以办案抓人的名头最为妥当。 垂眸沉思间,视线闯入一双黑色皂靴, 她抬眸,贺锦书低头凝着她,上挑眼尾透着凛冽羁傲, “不劳烦皇贵妃,本掌印已经找到了。” 贺锦书口中的小玩意儿...是她? 心跳慢了一拍,陆言卿愣愣的望着贺锦书, 下一瞬,男人身上的炙热大掌扶住自己腰身,热意从相接处源源不断传来, 男女授受不亲,贺锦书竟不顾旁人目光想抱她! 陆言卿下意识推拒,却被贺锦书蛮横抱起, 皇贵妃二人龟裂的表情中,陆言卿羞恼的恨不得咬死他: “贺锦书,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带她脱身的法子有好几种, 贺锦书偏偏选了于她们二人而言最烂的那一个, 一个是皇帝身边的亲信太监,一个是成王未婚妻,她与他不该扯上关系! 贺锦书这个疯子, 知道他疯,却没想到他这么疯! 他当众抱她,落在旁人眼中便是她们有私情! “本掌印的小玩意儿找到了,告辞。” 贺锦书无视陆言卿即将喷火的眸子,大掌牢牢扣住纤细腰身,将陆言卿压向怀中径直离开。 目中无人的姿态嚣张,仿佛他所在之处不是宋府而是自家后院一般。 皇贵妃皱眉想阻拦,嘴唇刚动,就被宋夫人按住胳膊: “娘娘,让她们离开,我们该查查贺锦书是何时与陆家女搅在一起的。” “当初的事,陆家也没少参与其中,贺锦书恨陆家人还来不及,为何会冒着被陛下猜忌的风险,维护陆言卿。” 天子近侍,最忌讳的便是参与党派之争, 陆言卿是皇后义女,不论她意愿如何早已被划到皇后一派, 贺锦书当众与陆言卿行亲密之举,无疑是向众人透露了他偏向太子的讯息。 “莫非那阉人与陆家女有私情?” 第21章 如你所愿,嫉妒的冒酸水 “看似如此,可究竟事实如何,还得让人先查过。” 宋夫人扶住皇贵妃胳膊,眼底划过一抹暗色:“娘娘万不可大意,这群阉人虽说身份低贱,但他们可是圣上身边人,是圣上耳目。” 为了平衡朝堂后宫的势力,当今皇帝将身份低微的太监扶持上位,让他们以心腹身份渗入前朝后宫充当自己的耳目,暗中行监督探查职责。 “圣上偏信阉人,您若是为难他,他心怀恶意将送到圣上耳边的消息曲解成其他含义就麻烦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在没查清贺锦书和陆言卿的关系前,我们还是谨慎些。” “娘娘,陆言卿一个后宅女子,什么时候收拾都行,犯不着因为她而影响了三殿下。” 皇贵妃被宋夫人扶着坐回圈椅,半杯茶下肚,人也慢慢冷静下来:“本宫听说前忠勇侯夫人和贺夫人是手帕交,他二人年幼相识,旧情人受苦,他一时冲动来捞人也说的过去。” “娘娘,陆言卿可是皇后义女,如意县君!这样的贵女,又怎么会舍弃成王,看上一个阉人?” 宋夫人想的更深,语重心长道:“您仔细想想,三殿下一直将太子压得死死的,可前些日子陛下却突然让太子去户部历练......” 皇贵妃喝茶的动作顿住,茶盏停在唇边:“你是说,皇后指使陆家女用美人计拉拢贺锦书?” “娘娘,贺锦书可是陛下亲信,不得不防......” 陆言卿被贺锦书带走,逼问一事不得已告一段落, 宋夫人送走皇贵妃后,脸色兀的阴沉, 皇后养大的姑娘心眼就是多, 若是寻常闺阁女子被皇贵妃恐吓,早就慌神将背后之人供出,可陆言卿却好似知道她在隔壁安排了人,咬死之前的说法。 好在不算全无收获, 贺锦书的态度倒是值得琢磨。 黑眸深邃,宋夫人嘱咐丫鬟重新备上茶点,推开隔壁暖阁门,进门便笑着告罪:“今日多有怠慢,望姐姐们莫怪。” * 陆言卿被贺锦书抱着往外走,身后跟着一排锦卫,所到之处皆是好奇的打量,如看猴戏一般。 她累了,就这样吧, 好歹也算是帮自己脱困了...... 陆言卿自暴自弃的将头埋进贺锦书胸膛,将脸遮住, 下一秒,冷斥声在头顶响起, “再乱动,本掌印给你扔水里去。” 暗哑的嗓音不如其他内侍一般尖细, 陆言卿抬眸望着贺锦书过分冷白的下颌,眼神复杂, 如果贺家没有被判谋反,贺锦书应当会长成贺家大哥那种温润如玉的公子吧? 而不是在宫里的尔虞我诈中,成了如今心狠手辣的掌印太监。 “嘶!” 膝盖骤然传来剧痛,被针扎过的地方火辣辣的疼, 陆言卿身体蜷缩,疼的几乎背过气去, 再抬眼,贺锦书染血的指尖在她裙上擦蹭, “诏狱中有种刑具,顶端是可开合的四瓣莲花花瓣,往左旋莲瓣张开,锋利莲瓣能轻而易举划开眼周皮肤插入眼眶,再转,莲瓣合拢将眼睛包裹在其中,能轻松将完整眼睛取出。” 他垂眸睨着陆言卿,薄薄的唇微微上扬,幽幽道, “下次再用那种眼神看我,我就用四瓣莲将你眼睛挖出来。” 贺锦书说的太过细致, 以至于陆言卿莫名感觉眼睛有点疼, 用于佛座的莲花却染满鲜血,普天之下能将刑罚搞出花样的,只有贺锦书这个疯子! 她晃了晃脑袋,将仅有的一丝感慨抛舍, 贺锦书才不需要怜悯! 需要被怜悯的是与虎谋皮的她! 长睫眨动,她生硬的挪开视线,将话题扯开:“今日之后,人人都会觉得你与我有私情。” “这不正是你想要的吗?” 睨着陆言卿变幻的面色,他停住脚步,似笑非笑:“你想借本掌印的势换取喘息的空隙,本掌印大发善心如你所愿。 如今都知道你是我的人,明面上再无人敢为难你。” 她想要的借势才不是这样! 陆言卿心中腹诽,眼底多出几分丧气, “怎么,与本掌扯上关系是件很丢脸的事?”暗哑声音危险, 陆言卿抬眸,凝着贺锦书凤眸眯起的模样,言不由衷:“总之多谢贺掌印搭救,与你扯上关系还真是三生有幸。” 呸!三生不幸! 贺锦书这些年无恶不作,想取他性命的人如过江之鲫, 自己与他扯上关系会让人忌惮不假,却也容易引来贺锦书仇人的目光。 再有,她是成王未过门的妻子,如果今日消息传入成王耳中,还不知会有什么波折。 狗男人,就是不想让她安生! 陆言卿心中叫苦,却无可奈何, 现在还要借用贺锦书的势,是万万不能得罪他的, 她暗暗磨牙, 若早知贺锦书这般阴晴不定......呼,她还是会与虎谋皮。 陆言卿泄气,林胥不在京都,除了贺锦书她实在想不到有谁能帮她。 贺锦书啧了一声, 陆言卿一会儿恼怒一会儿皱眉模样像极了百兽园中的狐狸, 同样狭长的眼眸,弯成新月, 一见着人便甩着蓬松的大尾巴笑得讨好,可内里却包藏祸心,一肚子坏水儿! * 锦卫护着的马车一路招摇驶向侯府, 车未到,消息已经传到虞灵母女耳中。 “陆言卿究竟有什么好!不管男人还是不是男人的,都一个劲儿围着她转!” 陆言姝咬着下唇,心中如吞了陈醋一般,酸的不是滋味, 从小到大,只要陆言卿出现就能抢走所有人的关注,对她献殷勤的公子哥更是数不胜数,直到她被赐婚,那些人怕得罪成王才各自收敛心思, 而她呢? 明明是相似的容貌,那些公子哥却对她不假辞色, 她究竟比陆言卿差在哪儿! “贺家那太监在宫中就帮过她一次,如今为了她还直接闯进宋府,不惜得罪宋家也要护着她!” “现在陆言卿一心想将真的陆言姝找回来,要是她让贺锦书逼您说出陆言姝位置可怎么办?您当初为什么不直接溺死那个贱人......” 陆言姝跺着脚,肠子都悔青了, 早知道一时多事会扯出这么多事端,她就不会为了图一时之快换药。 陆言姝絮絮叨叨的哭诉,听的虞灵头疼的几乎要炸开, 一个萧家就足够难缠, 陆言卿却又勾搭上贺锦书, 偏生自家女儿还是个蠢笨的。 “行了,我不会让任何人动摇你的位置,一会儿对外称我重伤晕厥,不见任何人。再吩咐下去,芳园那边姑且不用理会,陆言卿想做什么就随她做什么。” 陆言姝眼睛一瞪,急眼道:“娘亲!陆言卿将您害成这样,您不能放过她呀!” 虞灵盯着陆言姝一口气梗在喉头上不去也下不来, 陆言姝性格太过浮躁不懂隐忍,迟早要吃大亏的! 第22章 故友重逢 “罢......人教人不会,事教人一遍就会,你也该学点防身手段了。” 怪她将陆言姝保护的太好,以至于她遇到事便手足无措。 虞灵摆摆手,示意伺候的丫鬟婆子全都出去, “姝宝,人与人的争斗最忌讳硬碰硬。” 握住陆言姝的手,她语重心长道:“贺锦书是什么人?人人惧怕的恶人!他当众表明要护着陆言卿,你这会儿动陆言卿就是在打他的脸。” 陆言姝憋屈的落泪:“可就这样放过陆言卿,女儿实在不甘心。” “傻孩子,谁说放过她了?明面上不能动,那就暗中下手,让人抓不到把柄,一击必中。” 内宅中要人命的手段多的是, 陆言卿防得了一时,防不过一世, 至于那年被换走的丫头....... 看着陆言姝似懂非懂的模样,虞灵微微一笑,扯过她的手低声交代。 ........ 芳园, 陆言卿侧躺在软塌上,裤腿被玉雯卷起,露出红肿青紫的双膝。 “县君何时受过这样的罪。” 玉雯红着眼将药膏一点点涂抹在伤口之上:“若是掌印大人去的早一些就好了,县君就不会又受伤了。” 早一些到? 陆言卿撑着额,唇角绷紧, 贺锦书早就到了,不过是隐在暗处没有现身罢, 他靠近她的时候皂靴底有浅黄花瓣,身上沾染着蜜香花的花香, 宋府垂花门拐角处,黄蜜香花枝条探出墙壁垂落,浅黄花瓣随风洒脱如黄玉坠地,贺锦书身上的气味应该就是在那里沾染上的, 蜜香花气味并不浓郁,在身上能留下气味少说也得半个时辰, 也许她进府之前,贺锦书就到了,故意隐而不发,不过是想借宋夫人的手让她吃些苦头。 玉雯合上药瓶,见陆言卿望着窗外发呆,以为她是在看院中改动, “赵管事一早就带着匠人来了,西边空置的耳房被改成了厨房,过几日院中就能自己开火了。角门也开好了,两个院落之间加了两道锁,门口还起了个小门房。” “这么大动静,虞灵没派人来搅局?” “之前来的,可都被赵管事赶走了。” 玉雯冲着正房方向啐了口唾沫:“再后来,继夫人高热不退晕厥过去,就无人再顾得上咱们芳园了。” 陆言卿点点头,若有所思, 这么巧? 贺锦书一露面,虞灵就晕厥, 是怕她借贺锦书势报复,还是想拖延时间,不想告知妹妹所在? “我写一封信,你请连翘给贺锦书带去。” 虞灵连烧几日,闭门不出, 陆言卿几次上门想讨要妹妹下落皆被陆言姝以虞灵昏迷的借口挡了回来。 好在陆言卿从没将希望寄托在虞灵身上, 她压下心中焦躁等贺锦书那边盯梢的人顺藤摸瓜。 养伤的日子她也没闲着, 从牙婆手中挑了四个机灵的小丫鬟交给玉雯调教,又托赵管事聘了些家世清白的护卫,厨娘, 芳园一下变得热闹起来。 * 窗外细雨如丝, 陆言卿咬着笔杆,忍不住泛起难来, 丫鬟好买,可忠诚护卫千金难寻, 世家大族的护卫皆是家生子自己训练而成,身手高强的护卫不仅要耗费大量银钱,还需要七八年的时间来培养, 她不缺银钱,她缺的是时间...... 被皇后收为义女得了不少珠宝金银,与成王订下婚约后皇后又赏了些庄子良田,且逢年过节宫中有金银赏赐,远在边疆的萧家也会送一些稀罕的摆件珠玉, 虽没有仔细算过,但这些金银足够她挥霍。 安危暂时有萧家帮找来的护卫可顶一时之急, 可能替她办事的人,却屈指可数,好在她钱多,倒是可以学各府公子物色一些门客,但她缺一个牵线的人! 越算越头疼,她泄气的将手中笔杆扔在桌上,揉着眉心盘算合适人选, 沉思间,书房门被叩响, “县君,方才有一小厮递来信笺,说是您表兄给您的。” 竹纹信笺清雅,苍劲字迹力透宣纸,陆言卿盯着末尾林胥二字有些失神, 林家大公子,林胥, 首辅林阁老长子,自小便有神童之名。 母亲去后,她被皇后认作义女常住宫中,便也跟着太子唤林胥一声表兄,比起侯府的人,她与林胥倒更像兄妹。 一年前的中秋宴后,林胥忽然辞去翰林院官职出门游历,这一去便了无音讯。 信笺说他已在城门口,在望月楼等陆言卿替他接风洗尘。 “是表兄......” 林胥的回归如一道光, 她知道找谁了! 陆言卿将信笺压在胸口,激动的奔到窗口,冲院中招呼: “玉雯!快替我梳洗!我要替表兄接风洗尘!” 第23章 本掌印来的不是时候 望月楼前拥澄湖背靠枫林,以风雅景台出名,备受文人墨客喜爱。 年少时,林胥总爱偷带太子和她来此会友, 她对策论做诗不感兴趣,总是抱着糕点盘子看他们因为一句词争论到面红耳赤。 “公子在里面,县君请进。” 故友久别,陆言卿兀的生出几分近乡情怯, 见面第一句应当说什么? 可有用膳? 近来可好? 茶楼雅院景致分毫未变,故友已变了模样, 望着岸几旁烹茶的身影,陆言卿手心隐约有汗意, 一年未见,林胥瘦了些,气息却越发内敛沉稳,俊朗面容看似冷淡疏离,但只有接触过他的人才知道,这人最是温润不过。 “卿卿。” 陆言卿如木头般杵在原地,看着林胥放下陶壶起身,张了张嘴,却怎么也开不了口, 想唤表兄, 又想问他为何突然回来, 可喉咙仿佛被棉花堵住,怎么也发不出声音。 林胥似乎看出她心中所想,长叹一声:“抱歉,我回来晚了。” “怨我,早知你继母心机深重,未曾教你自保手段就将你一人扔在京都,以至累的你陷入险境,亦或是我早些回来,你也不至于落到孤立无援的地步。” “表兄言重了,被她算计是我自己蠢笨,怎么能怪到表兄身上。”陆言卿笑的勉强, 说到底,林胥以前将她当亲妹妹照护是看在皇后面上, 他们之间并无血缘关系, 护她本应该是亲人该做的事,责任再怎么说也落不到林胥头上, “一年不见,你倒是沉稳许多。”林胥眼神复杂:“可见我不在的日子里受了不少委屈。” “我.......” 清澈温柔的目光如矛,击溃所有坚强, 陆言卿鼻头一酸,一滴泪不受控制的就从眼眶滑落,砸落在地上, 她不想哭的,可眼泪却突然不听使唤,一滴紧追着一滴不要钱似的往下落。 压抑的情绪如潮水汹涌将她吞没。 短短几日,她的生活突然天翻地覆,她逼着自己竖起尖刺,孤身行走在夹缝中求生,从危险中逃脱一次又一次, 她不是不怕,也不是不痛、不委屈,只是没人看到而已。 “呀,今日这风好大,好像有沙子进眼睛了。” 陆言卿挤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两手胡乱的抹着脸上眼泪, “抱歉.......” 强撑的笑颜比失声痛哭更让人心疼, 林胥心头发涩,双臂伸出想拥她入怀,却在碰到她肩膀时忽然意识到不妥,拳头松了又紧,最终只克制的将掌心覆在陆言卿头顶轻轻揉了揉, 掌心下,细软发丝划过指腹缠绕指尖,化成千万缕丝线将跳动的心缠绕包裹, “不会有下次了。”深呼吸了口气,他低声喃喃:“我会护着你,” 逃避无法解决所有问题, 他年幼成名,自负到以为天下没有什么事能难道他,直到去年中秋。 此行他想明白了,无法逃避那就去面对。 “看来,本掌印来的不是时候,” 阴戾嗓音突兀的在两人身后响起, 陆言卿手一抖,连哭都忘了, 僵硬抬头,含着泪花的眼对上一双寒光凛冽的凤眸。 “本掌印不请自来,倒是扰了县君私会情郎的好事。” 贺锦书从屋脊一跃而下,语气轻慢,陆言卿却从他眉宇间看出摄人戾气, 怎么会这么巧,贺锦书也在这儿? 陆言卿望着贺锦书蹙眉, 视线忽的一阻, 林胥挡在她面前冲贺锦书拱手行礼,一副谦逊模样,清润嗓音带着淡淡疏离,“林某见过贺掌印,多谢掌印搭救之恩。” 贺锦书脸色沉了沉:“贺某与林大公子之间何来的搭救之恩。” * 泥炉上的陶壶咕噜咕噜冒着热气, 陆言卿不自在的跪坐在桌旁,怎么也想不通,明明是接风,为何最后却变成三人凑在一起喝起茶来了。 林胥倒了杯热茶推到贺锦书面前:“掌印,请!” 贺锦书道了声谢,手却未动, 林胥心下了然,是怕他倒得茶里面有毒。 贺锦书能升的这么快,全凭狠毒的手段踩着无数人尸骨才走到今天的位置, 那些被他迫害了家人的可怜人,即便玉石俱焚也要取他的命替亲人报仇雪恨, 贺锦书被杀怕了。 对于贺锦书这种为自身利益不惜残害忠良的奸佞小人,林胥不耻为伍,若非陆言卿,他是十万分不想与贺锦书打交道。 君子,当有所为有所不为, 贺相那般清隽的人物,怎么就生出贺锦书这样的人来。 林胥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压下眼中不喜: “卿卿年幼,心思纯良被奸人算计,若非贺掌印卿卿恐已遇害,改日林某定备上厚礼登门拜访。” “卿卿,还不快谢过贺掌印。” “谢贺掌印。”一声谢心不甘情不愿, 对面投注的目光如刀子一般,陆言卿假装看不见, 贺锦书出手可都是她做暖床婢才换来的,林胥还叫她谢他! 谢他八辈祖宗还差不多! “呵,”贺锦书冷笑,双手环胸盯着陆言卿后脑勺,上挑的眼尾透着乖张, 同平日张扬的穿着不同,陆言卿今日一身湖蓝装扮, 月牙白交领露出纤细瓷白的脖颈,湖蓝长袍清雅,鸦色长发半挽披在身后,粉黛未施却未减风姿分毫, 贺锦书见惯了陆言卿锦衣华服,盛气凌人的模样,乍一下见她这副装扮,诡异地在她身上看出些柔弱。 死女人,叫嚣着腿上有伤不去伺候他,却有时间精心打扮来给林胥接风? 手有些发痒,恨不得掐着什么。 “县君这声谢可真是敷衍呐。” 贺锦书嗤笑,转头看向林胥,眸光幽深:“这是本掌印和如意县君二人之间的事,就不劳林大公子多管闲事了。” “对吧,暖......”阴恻恻的嗓音拖长, 陆言卿骇的一抖,猛地咳嗽起来:“咳!” 疯子,暖床婢这种交易也是能拿到明面上来说的吗! 林胥是真心将她当做妹妹看待的,若是知道她答应给贺锦书做暖床婢,定会勃然大怒。 生怕贺锦书又突然犯病, 陆言卿暗暗伸手,将面前茶盏打翻, “嘭。”冒着白气的茶水散落在桌案,有几滴溅到贺锦书身上, “嘶,瞧我这手,怎么冒冒失失的,贺掌印莫要见怪。” 陆言卿故作懊恼的赔罪,直起身用巾帕吸着桌上茶水:“表兄,贺掌印平日公务繁忙,来此定是有要事,我们还是别耽搁人家了,至于道谢一事,下次再说吧。” 陆言卿几乎是林胥看着长大,他对陆言卿的了解远超旁人, 凝着陆言卿的反应,再细思贺锦书和陆言卿之间诡异氛围,林胥眼底墨色翻涌, 贺锦书未出口的话究竟是什么? 卿卿想瞒他的究竟是什么? 暖.......暖什么? 一连串的疑问让林胥脸色难看, 虽然他不清楚二人之间发生了什么,但是能确定一件事,贺锦书定是趁着近来这些事暗中为难陆言卿了。 憋了几日的火气再也压不住,他冷冷盯着贺锦书,言辞犀利, “卿卿说的是,贺掌印现在可是御前红人。” “贺掌印弱冠之年便已雕心雁爪的手段坐上陛下亲信的位置,当真是年少有为,若贺相泉下有知,想必定会十分欣慰。” 林胥话一出口,陆言卿就暗道不好, 林胥才华超众身上却有文人嫉恶如仇的通病, 贺家人是贺锦书的逆鳞,林胥这话,同直接在贺锦书心头刺上一刀有何区别? “表兄夸人还是这么拙劣,呵呵......” 雕心雁爪都出来了,这还怎么圆? 触及贺锦书眼底隐隐的红,陆言卿心中暗暗叫苦, 今日真是诸事不宜! 早知道她就拖上几日再约林胥了。 “林大公子这么喜欢说教,为何不去做教书先生。”贺锦书端起茶盏一口饮尽,扶着身侧长刀,看林胥的目光如看死人一般:“林大公子可千万别落到本掌印这个地步,毕竟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 第24章 今晚去还是不去? 贺锦书与林胥二人针锋相对,斗鸡一样谁也不让谁, 陆言卿苦着脸,看的心惊胆战, 贺锦书不会气的失去理智直接冲林胥动手吧? “掌印大人,” 陡然出现的锦卫打断窒息场面, “大人,劳烦您移步。”锦卫语气迟疑,似乎有什么隐秘需要背着人单独通禀。 “知道了。”贺锦书深深看了眼陆言卿,随锦卫离去。 陆言卿松了口气,暗呼好险。 “贺锦书心机深沉且性格阴冷,你与他最好不要再接触,遇事只管来林府寻我。” 林胥目光幽幽,直直看着陆言卿:“卿卿,我总不会害你的。” 陆言卿心思都在贺锦书离去的最后一眼上,草草应了声:“表兄是为我好,我都知道的。” 贺锦书不会将今日受得气记到她头上了吧? 前几日她以膝上有伤不便走动推脱,说伤好再去私宅还债, 结果头一回出门,就被贺锦书撞个正着, 她今晚是去呢?还是躲着呢? “县君,您在愁什么?” 玉雯理着妆匣,见陆言卿手上的书半天也没翻上一页,忍不住问道, 县君见过林大公子后就一直怪怪的,好像被什么事情困扰一样。 “是林公子不愿帮您吗?”想来想去,玉雯只能想到这点, “不是。”陆言卿将书合上,叹了口气:“我在想,与贺锦书扯上关系究竟是对是错。” “贺掌印其实人不错。” 玉雯沉吟片刻,忍不住想起陆言卿被困的那一夜: “那日继夫人将整个府戒严,不允许丫鬟外出,奴婢偷溜出府却求救无门,好在遇上贺掌印,他听说您出事,毫不犹豫就带着人出城去救您。” 想到那日孤立无援的恐惧,玉雯忍不住红了眼眶:“那日奴婢去了您一向交好的林府,程府,何府,长兴候府......等了许久连几位姑娘公子的面都没见着,她们平日里捧着您,可真遇到事却个个装瞎。” 玉雯倒豆子一般将所有事全都说出来:“那日不知道也就算了,您与继夫人闹翻的事早已传遍京都,她们若是有心早该上门探望宽慰,可如今连面都不漏都在暗处观望。” “县君,奴婢觉得他们还不如贺掌印,至少他是真护着您。” 玉雯没说,陆言卿也不知道那日她昏迷后还发生了这么多事, 她在京都好友众多,可交往甚密的只有寥寥数十人,平日里她对她们掏心掏肺,处处维护,可当她出事,这些人却都眼瞎耳聋,她理解她们为家族着想的无奈,心中却多少有些芥蒂。 京都繁华什么都不缺,唯独没有真情。 浓浓的疲惫涌上心头,陆言卿仰靠着椅背,眼神放空, “玉雯,难为你了。” “县君.......” 玉雯凑到陆言卿面前,迟疑着道:“您与掌印毕竟幼时有兄妹情谊,不若您主动示好,如果能和掌印修复关系,也多一个靠山不是。” “不可能的。” 陆言卿苦笑,如果行得通她早就做了, “当年贺家出事,陆家虽然没有下手,但是也为了保全自己背后落井下石。贺锦书恨陆家人,自然也恨我。” “不对啊,若是恨您,又怎么会冒着得罪宋家和皇贵妃的风险救您?又怎么会怕您受欺负,专门送两位丫鬟来保护您?” 第25章 送上门的苍蝇 当然是为了折磨她, 陆言卿在心中默默回答, 玉雯一直以为她去见贺锦书都是做客,不知她是去做丫鬟的。 一提到丫鬟,陆言卿又想到了贺锦书离开时的眼神,愁的趴伏在桌上直叹气, 今晚定是逃不脱了, 也不知那小心眼的男人会用什么手段折腾她出气。 这边正愁着,院门口忽然响起中气十足的叫骂声。 “陆言卿你给我出来!” “竟敢欺负母亲,出来和我对峙!缩在院中作缩头乌龟算什么本事!” 玉雯皱眉:“县君,是世子的声音。” “啧,他不回来我都忘了。” 陆言卿蹙眉,眼神阴冷:“叫上连翘,跟我一起去门口会会他。” 芳园门口,锦衣男子浑身戾气,拔剑指着院门口护卫,一副要打要杀得模样。 “我是侯府的世子,日后整个侯府都是我的!你们几个竟敢拦我,打死都不为过!” 陆显明气急败坏,冲身后护卫命令:“打死他们!” 护卫迟疑:“世子,这些是县君的护卫.....” “县君怎么了,县君也是陆家的女儿!父亲要她生就生,要她死就死!” “早知道你不要脸,但没想到你能这么不要脸。” 清脆有节奏的掌声在院中炸响, 陆言卿从拐角处缓步走出,眉目如画,唇角含笑,眸中却冷得没有一丝温度:“在我面前摆谱,陆显明,你倒是真把自己当做人物了,一个废物而已,若不是我请林家帮忙,凭你那个猪脑子能进骊山书院?笑话!” 陆显明是虞灵进门后生下的孩子,理论上属于忠勇侯府的嫡长子。 之前,她想着虞灵带自己妹妹辛苦,便也将陆显明当做自家弟弟看待, 陆显明启蒙,她重金请大儒出山, 陆显明想上骊山书院却不够资格,她舍下脸请林家帮忙才将陆显明塞了进去。 陆显明学武想要宝剑,她将母亲收藏的清月剑赠与他, 本以为能真心换真心让他日后成为妹妹的靠山,却不想她的一腔真心喂了狗。 “你个蛇蝎心肠的女人!” 被戳中痛楚,陆显明握着剑的手青筋暴起,看向陆言卿的眼神怨恨无比: “父亲给你性命是生恩,母亲抚养你长大是养恩,生养之恩大于天,你却恩将仇报,害的父亲被上峰记恨,害得母亲和二姐落到这等凄惨下场!若是你现在跪下给母亲磕头认错乖乖将成王府婚事让出,陆家还能容你,不然我让父亲开族谱,将你逐出陆家!” 陆言卿险些被陆显明气笑, 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生的孩子会打洞, 陆显明不愧是陆瑜和虞灵亲生的,同他们一样卑鄙无耻! “你的提议倒是不错。” 模糊念头在脑海中闪过, 她缓缓侧身,眼尾上挑,目光如刀般射向陆显明,冷嘲:“你最好现在就让陆瑜将我从陆家族谱踢出来,我的名字同你们的名字放在一起,我嫌脏!” “陆显明,既然你如此厌恶我,想必也厌恶我带来的一切。” 陆言卿眸色暗了暗,侧首看向玉雯,冷声吩咐:“给林大公子送封信,就说,我同陆家势不两立,请他修书一封给山长,骊山书院收不收陆显明全凭山长意愿。” 现任骊山书院山长是林胥师长,对满脑子是草陆显明相当不喜,若不是看在林胥面子,他即便与候府交恶也断然不会收陆显明, 这一切陆显明心知肚明,听陆言卿让玉雯去断他前途,当即变了脸色, 骊山书院山长是太子太保,即便他挑挑拣拣这个不收那个不收,也多的是挤破头想拜入书院的勋贵子弟。 若不是陆言卿与林胥交好,他连骊山书院的山门都进不去! 想到被赶出山门的狼狈模样, 陆显明脸色变得铁青,拔出佩剑怒不可遏:“陆言卿!你竟敢毁我前途!我杀了你个贱人!” 陆显明拔剑瞬间,陆言卿身侧的连翘立刻挡在她面前,身形快如残影, “哐当”一声, 一个照面的功夫,陆显明手中的长剑落地,一个眨眼的功夫就被连翘反剪着手压倒在地上。 “端着碗骂娘,说的就是你这种人。” 陆言卿眼帘微抬,森然道:“你的前程?废物竟也有脸说前程二字?若不是萧家,若不是我的母亲,你以为陆家人能过上现在这种奢靡的生活?” 陆显明梗着脖子,满脸不服:“放屁!陆家一切都是父亲自己挣来的!” “呵!陆瑜一个一穷二白的穷书生不受贿如何能挣到忠勇侯的名头,还坐拥这么大的家业?” 陆言卿曾从奶嬷嬷口中听过母亲和陆瑜的过往, 母亲虽是女儿身却巾帼不让须眉,是大成史上唯一一位女将军, 母亲十八那年奉诏回京成婚,在一众勋贵子弟中看中当时的探花陆瑜,带着大批嫁妆嫁入陆家, 成婚当日,身为翰林院编的陆瑜被皇帝赐予忠勇侯的爵位,不少妇人都酸红了眼,只恨自家子嗣没被萧岚看上。 泼天的富贵偏生被一个穷书生接住了。 陆言卿还记得嬷嬷惋惜的模样:‘大姑娘自小样样要强,最后怎么就挑中一个软脚虾。’ 真为母亲不值啊, 挑来挑去,怎么就挑中这么一个人渣。 第26章 针锋相对,威胁 恨意在胸口肆虐,她嗤笑:“母亲嫁给谁,谁就是忠勇侯!陆瑜能有今日,全因我母亲当年挣下来的军功。” “若没有母亲,陆瑜顶多是翰林院一个六品小官。” 陆言卿缓步靠近,从地上捡起陆显明掉落的佩剑,抬手挥了挥,长剑在空中划出一道冷芒, “真不错,”她冷笑,动作随意的将剑扔给连翘:“送你了。” 连翘眼神一亮,接过剑顺势挽了一个漂亮的剑花:“属下谢县君赏赐!” “贱人!这是我的剑!” 心爱的宝剑被夺,还被陆言卿随意赏给了下人, 陆显明恨得咬牙,奋力挣扎想去抢,却被连翘压制的死死的,只能双手无能扣地:“陆言卿你这个贱人!大贱人生的小贱人!” “不会说话,那就别说!” 陆言卿目光阴翳,上前一脚踏住陆晋明的头,脚下力度发狠, 粗粝的青石板摩擦脸皮,陆晋明忍不住发出惨叫:“啊!!!” “真难听。” 痛呼声犹如公鸭嘶鸣,陆言卿堵住耳朵,面露嫌弃, 不过这副公鸭叫声能将假晕避她的虞灵引来,也算陆显明大功一件。 亲儿子在她手中,虞灵,你还坐得住吗? ....... 日头被云遮挡, 陆显明带来的下人眼神从主子被制的惊惧惶恐渐渐变得麻木。 陆言卿拨弄腕间玉珠,睨着叫累的陆显明又是重重一脚,直到嚎叫声再度响起,她才满意点头:“叫吧,叫的越大声越好。” “明儿!” “三弟!陆言卿你住手!” 惊呼声刺耳, 陆言卿懒懒的掀起眸子,就见虞灵坐着暖轿赶来,陆言姝紧跟轿侧,二人身后乌泱泱跟着一堆丫鬟婆子, 人未至,声先夺。 虞灵身披蜀锦披风,头发只被一支玉簪拢住,脸色涨红,不知是气的还是扯动伤口疼的: “显明是陆家的未来,毁了他就是毁了陆家!陆言卿你也是陆家人,流着陆家的血脉,陆家倒台对你有何好处!” 啧,陆家的未来? 从知道真相的那一刻起,她就与陆家站在了对立面,恨不得将他们一家挫骨扬灰。 陆言卿目光一沉:“陆家与我何干,我巴不得陆家满门抄斩。” 被陆言卿怼,又对上自家儿子凄凄惨惨的模样,虞灵气的直磨牙, 陆显明不知从何处得到她受伤的消息,招呼不打一声就私自请假回府,到正房转了一圈后,不顾阻拦直奔芳园,乱上添乱! 可再怎么,那也是她的长子。 怕陆言卿怒气上头伤到自家儿子,虞灵压下心中恶意,放软态度哄道:“替嫁一事,确实是母亲不好,可显明是你亲弟弟,也是你看着长大的。冤有头债有主,有什么怨气你冲我来,先放了他。” “亲弟弟........啧!” “继夫人倒是提醒我了,你该履行约定将亲妹妹的踪迹告诉我。” 狐狸眼眯了眯,陆言卿眼底迸射出冷芒:“我没那么多耐心,如果你再敷衍我,我就废了陆显明。” “陆言卿你敢!”虞灵又惊又怒:“你敢动显明一下,侯爷饶不了你!” “这一招不是跟你学的吗?你不是也拿妹妹的安危来威胁我,逼我送命吗?一报还一报而已。” 她向来不是良善之人, 虞灵用妹妹行踪威胁她,她亦能用陆显明来威胁虞灵。 陆言卿眸子眯了眯,抬脚狠狠踩在陆晋明头顶,脚尖用力碾磨:“你敷衍一句,我就废他一条腿,两句就两条,腿没了那就卸胳膊,直到你说清楚为止。” “虞灵,你越是在意的,我越是要毁掉!” 幽冷视线划过面色阴沉的虞灵,陆言卿冲连翘使了个眼色, 连翘新得一把削铁如泥的宝剑,正愁没法回报陆言卿,见状立刻招呼连竺换位置,抬脚在陆显明膝盖窝处比划, “县君,您是想要断腿,还是直接半残?” 陆言卿挑眉:“怎么说?” 连翘说起残酷刑罚如说家常话一般轻松,笑吟吟道:“断腿便是控制力道直接折断小腿骨头,若是救治得当还能继续行走,不过阴雨天会疼痒难捱,若是半残就简单多了,直接将膝盖处的骨头直接踩碎成渣渣,即便华佗在世也无恢复可能。” 陆言卿哑然失笑, 果真是贺锦书调教出来的人,行事风格与贺锦书一模一样! 睨着虞灵几人被吓白的脸色,她多日积攒的怨气被卸去些许,心中一阵舒爽:“纠结这个做什么,不是有两条腿吗,正好我想看,那就两样都试一试不就成了。” “陆言卿,让你丫鬟停下!我让你停下!” 主仆二人一个比一个疯, 虞灵看得心悸,紧拽着陆言姝的手,杏眸眯成一条细缝,望向陆言卿的目光如淬了毒一般:“明儿若是有半点损伤,你休想得到你妹妹的下落!我会让她的下场明儿惨烈上千百倍!” 她威胁着,背在身后的手指动了动,护院当即朝陆言卿主仆逼近, 玉雯沉声冷呵:“县君管教兄弟,谁敢乱动直接打死!” “少拿县君名头唬人,这是忠勇侯府!我是侯夫人!” 已经撕破脸皮,没有什么好遮掩的! 虞灵强撑着精神,指着被陆言卿按在地上摩擦的陆显明,脸色焦急:“还不赶紧动手!世子若是有个三长两短,侯爷回来饶不了你们!” 护院都是虞灵一手培养出来的,见虞灵发话,拎着长棍就开始动手, 萧家护卫立刻护在陆言卿面前,冷眼盯着来势汹汹的护卫,面露狠色, “不怕死的尽管来!” 整齐划一的抽刀姿势让人心生惧意, 护院哆嗦着腿,假动作不少,就是不敢上前。 “废物!一群废物!” 虞灵气狠, 动粗的不行,威胁也行不通, 见陆言卿身边侍女抬起脚,她咬牙咽下怒火,伸手示意陆言姝将她扶起来: “我是你父亲八抬大轿明媒正娶的继夫人,礼法上显明是你的嫡亲弟弟,你若是毁了他,定会被天下人唾弃!名声尽毁!” “陆言卿,想必你自己也清楚,这次你侥幸逃生,能博得皇后娘娘的支持靠的就是成王妃的身份,” “还没嫁进成王府就坏了名声,成王妃这位置怕是与你无缘了,为出口恶气,丢了成王妃身份,值不值得你自己权衡。。” 眸底划过一抹狠辣之色,虞灵冷笑:“世子替母喊冤,反倒是被县君打断腿,姝宝,好生看着,只要你长姐敢动手,你就让人将今日一切传遍整个京都,要不了多久自有言官替你三弟做主。” 她不信陆言卿会放弃唾手可得的婚事, 成王妃!京都多少女子梦寐以求的身份, 皇家媳妇儿最是在意名声,只要陆言卿今日敢对陆显明动手!她便派人将陆言卿不顾手足之情,狠辣报复的行为传出去! 虞灵唇角上扬,望着沉默的陆言卿,眼底轻蔑之色毫不遮掩, 与她斗,陆言卿终究还是太嫩了些! 第27章 养不熟的白眼狼 “断腿!”阴翳嗓音陡然响起, 下一秒,“咔嚓”一声,陆显明左腿弯曲,整个人发出杀猪般的嚎叫, “陆言卿!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虞灵脸上的笑意陡然僵住,她不可置信的盯着陆言卿,搭在陆言姝胳膊的上的手忍不住打颤:“明儿!快扶我过去!” “值不值得不是你说了算!” 盯着脚步踉跄扑向陆显明的虞灵,陆言卿声音阴冷如冰:“虞灵,这只是一个开始。” 断了一只腿的陆显明不再嚣张,只顾着抱着骨折的腿在地上翻滚,撕心裂肺地嚎:“娘!娘我的腿!我要成废人了!” “娘!快救我......” “都傻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去叫大夫!” 陆显明的哭喊声让虞灵方寸大乱,不顾自己背上的伤冲陆显明扑去, 毫无血色的唇瓣颤抖,她撞开连翘跪坐在陆显明身旁,哆嗦着手安抚:“明儿别怕,娘这就叫大夫,你的腿不会有事的!” 瞳仁血红,她死死盯着陆言卿:“你就等着看妹妹的惨剧吧!我绝不会将她的下落告诉你!” “呵!” 她本就没指望虞灵, 贺锦书的人已经跟着虞灵身边的嬷嬷找到一个庄子,再有几日应当就有消息传来了。 陆言卿冷笑,环胸退到一旁, 至于虞灵....... 只要活着等她报复就行了! 见陆言姝从身旁经过,陆言卿目光一寒,冲着陆言姝腿窝一脚踹去, “哎呀”一声, 陆言姝重心失衡向侧倾倒,一个趔趄将身旁佝偻的虞灵压倒在身下当了垫背。 伤未好透的腰臀被重重一坐,骤然的疼痛让虞灵干张着嘴,疼得发不出声音, 偏生她倒下的位置恰好是陆显明被打断的腿, 陆显明“嗷”的一声用力将虞灵掀翻,再度背摔在地上, 一口气还未缓过来,又被重重一击,虞灵指尖抓了抓,再也支撑不住,眼一翻晕了过去。 “夫人,”“二姑娘,”“大公子!” 骤然的变故让三人的丫鬟小厮乱成一团,纷纷朝自家主子涌去。 陆言卿冷眼看着,淡漠道:“玉雯,关门。” “喏!” 一面是昏迷的娘和断腿的弟弟,一面是大胜离开的陆言卿, 陆言姝咬着唇, 浓浓的不甘涌上心头, 为什么难缠的陆显明在陆言卿面前也如此不堪一击! 她推开搀扶的丫鬟冲到陆言卿面前,背抵朱漆门,同虞灵一模一样的杏眸掠过一抹阴冷:“长姐好大的威风,打晕娘亲,残害世子!” “母亲和三弟被长姐害成这样,必须等父亲回来处置!” “别叫我长姐,你不配!” 眸色微暗,陆言卿踩着满地狼藉踏上石阶,绯色裙裾扫过青砖,在陆言姝面前三步处戛然而止:“让开。” “不让!” “啧,陆言姝,我该说你天真还是蠢。” 陆言卿脸色骤然森冷,黑黝黝的瞳眸暗藏杀意,唇角微扬,扯起一抹讥讽弧度:“你以为陆瑜会来管我,替你母亲和弟弟出头?” 贺锦书当众将她抱走的事早已传遍京都,陆瑜那个软脚虾怕引来贺锦书报复,躲着她还不急,又怎么会主动出现。 陆言卿不愿与陆言姝多费口舌,抬手腕间玉珠相撞发出叮咚脆响: “将她扔出去!”五个字淬着冰, 一声令下,连竺摩拳擦掌,冲上前如拎小鸡一般将挡在门口的陆言姝扔到一旁。 芳园院门紧闭, 丫鬟婆子将三个主子抬的抬,背的背弄回正房,请大夫医治。 “侯爷还没回来吗?” 背上刚结痂的鞭痕裂开,撕裂的疼痛让冷汗止不住从额角下滑, 虞灵穿着肚兜靠在婆子身上,双眸紧闭, 陆显明一回来,她就预感不对,派人去寻陆瑜回来,算着时间早该到了才是。 婆子为难:“侯爷许是在路上被耽搁了。” “呵.......”虞灵苦笑,是被耽搁了还是故意不露头,只有陆瑜自己清楚。 “反了天不成!本侯爷还没死呢!” 虞灵刚上好药,陆瑜恼怒的声音自门口响起, 蟒纹官服下摆沾染着墨渍,陆瑜气喘吁吁一副接到消息匆匆赶回的模样,闯进内室, 目光落在婆子怀中脸色苍白的虞灵,他脸色骤然一变,急忙冲过去将虞灵搂抱在怀中,下颌抵在虞灵发顶,满目心疼:“阿灵......是我来晚了,让你受了委屈......” “文哥......” 虞灵垂眸压下眸中异色, 再抬眼,杏眸含泪,伏在陆瑜怀中哭诉:“陆言卿不仅让人给骊山书院山长递信,让他拒绝收明儿为学生,还心狠手辣打断了明儿的腿!” “我苦命的明儿......他风雨无阻练武,为的便是能光耀陆家门楣,如今他的前程,陆家的下一代都被陆言卿毁了!” “陆言卿狠辣如此,我们母子还不知道要受她多少磨难......” “那孽女果真是萧氏血脉,同萧氏一般心思恶毒!养不熟的小白眼狼,早知如此,当初就该将她一同丢掉!” 低哑的哭泣声婉转,听得人肝火大盛,陆瑜唇角绷紧,避开伤处,安抚地拍着虞灵纤细的肩背:“有我在,你们母子绝不会有事!不就是一个骊山书院!我明日就去找山长!你也不要怕,等这阵子风头过去,我将她关进祠堂,直接令人灌一碗毒药,对外就称暴毙而亡,给你们报仇!” ....... 第28章 贺掌印有请 是夜, “一家人,呵!” 听着婆子绘声绘色的转述, 陆言卿冷笑,杀意难以遏制的从心底升腾, 陆瑜为了攀附萧家主动求娶母亲,背地里却又同虞灵说是什么真爱。既当婊子又要立牌坊,又当又立,真是令人恶心! 红唇讥讽地弯了弯,她捏着掌心圆润的玉珠,狐狸眼荫翳幽冷, 原来虞灵说的都是真的, 换子一事,陆瑜不仅知道,甚至还参与其中! 虎毒尚且不食子,陆虞比禽兽还不如! 她的母亲,她的妹妹,怎么就遇上这样一个人面兽心的丈夫父亲。 心兀的剧痛,眼泪一瞬间模糊了陆言卿双眸:“嬷嬷做得好,” “玉雯,给嬷嬷拿二十两银子。” 她死死咬着牙关,深邃瞳孔汹涌着血色风暴:“你继续帮本县君盯着正房动向,只要立功,本县君定依约让你儿子入国子监。” “多谢县君。”嬷嬷笑的谄媚:“您放心,老奴就是折了这身老骨头也定不让继夫人害了县君。” 陆言卿颔首,又问道:“本县君让你传的话传下去了吗?” “县君放心,老奴别的不行,闲话可是拿手本事,如今府中都知道县君在找当年之事,提供消息的人,不仅重重有赏还能得县君庇佑脱离奴身。” 陆言卿疲惫的摆摆手,示意玉雯送嬷嬷出去。 有钱能使鬼推磨, 从下人入手,是她能想到最好最快的法子了, 虞灵虽然将当年知情人全部清除,但总有一些丫鬟婆子窥得一丝蛛丝马迹, 只要条件给的够,总有人会心动。 直接杀虞灵二人固然简单,可这样便宜他们的事她不甘心,她定要揭穿他们假面,让他们身败名裂,痛失一切后受尽折磨而亡! “县君.......” 玉雯送走报信的嬷嬷,一进屋就看见陆言卿伏趴在桌案上,消瘦的肩背颤抖,眼中闪过一抹心疼,她轻声呼唤:“您不要将自己逼得太恨,替夫人报仇,寻二姑娘,无论哪一种都不是易事,您得先保重身体才行。” 短短几日,陆言卿瘦了一圈,之前合身的衣裙虚挂在肩上,显得身姿羸弱, “时辰也不早了,奴婢伺候您梳洗,早些上榻吧?” 陆言卿抹了把脸,强撑起精神:“什么时辰了?” 突兀的问话,玉雯虽不解却还是答道:“戌时了。” “戌时.......” 陆言卿喃喃, 今日发生的太多,以至于她将贺锦书带来的不安忘得一干二净, 已经到就寝的时辰,贺锦书那边也没催促,应当是忙忘了吧? 眼皮子跳了跳,陆言卿伸手按住, “先梳洗。” ........ 城东的一座三进宅院,主院灯火通明。 “戌时了.......” 呢喃声玩味,透着冷意:“她还真敢不来。” 随风偷瞄了眼自家主子阴翳的脸色,缩了缩脖子:“爷,药浴准备好了,您看......” “没丫鬟怎么洗,” 贺锦书哼了声,手中折扇扇骨被捏的变形:“你去忠勇侯府,让连翘将人给我带过来!” 好一个陆言卿! 有精力给林胥接风,没精力来伺候他! 不好好调教调教,恐怕她真不知道自己主子是谁! “叩叩,” “进。” 连翘进屋时,陆言卿正坐在妆台前,青丝如缎披散在身后, 云鬓湿,冰肌透,眸漾秋水颜胜玉, 连翘被惊艳的晃神,脚步呆愣在原地, 县君平日总是端着姿态神态,脂粉将精致五官描绘的凌厉清冷,没想到妆容后,竟是这般娇媚勾人的模样。 “连翘姐姐有何事?”玉雯用棉布替陆言卿绞着发尾,将多余的水汽吸走,听着脚步声回头就见连翘愣在门口,忍不住出声询问, “县君,掌印大人有请。” “都已经宵禁了,掌印这时候约见县君怕是不妥当。”玉雯皱眉:“不如连翘姐姐先回了掌印,明儿再约?” “玉雯,替我换身衣裙。” 担心了一夜,该来的还是来了, 是她想的太天真了,以贺锦书那锱铢必报的性格,又怎么会轻易咽下白日在林胥哪里受得气? 陆言卿抽了支金簪将湿润的长发半挽,看向连翘:“辛苦你去外面候着。” “喏。”连翘收敛异色:“掌印有急事寻县君,还望县君莫要耽搁太久。” 玉雯取过衣裙,脸色发沉:“什么急事非得要晚上说,若是被人发现,县君名声还要不要了。” 名声? 陆言卿轻轻笑了下, 与性命相比,名声算什么。 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 她今日若是不去,还不知贺锦书会用什么手段来对付她, “别说了,更衣,守好屋子莫要让生人进来。” 亥时更声敲响,陆言卿松开连翘脖颈,落在贺锦书私宅院中, “县君,掌印在屋内等您。”连翘躬身,默默隐入黑暗。 “吱呀--” 陆言卿推开门,屋内并无贺锦书身影, 柳眉紧蹙:“贺锦书?” “进来。” 嘶哑嗓音从内室中传出,陆言卿顺着声音找过去,就见贺锦书低头坐在榻前,手中不知鼓捣着什么东西, “本掌印新得了个小玩意儿不知如何用,你惯来喜欢看闲书,过来帮本掌印看看,这究竟是什么。” 跳了一晚上的右眼皮忽然又狂跳起来, 陆言卿站在门帘处,眼底掠过一抹警惕之色, 连她偷偷看闲书都知道, 贺锦书手下番子也太恐怖了些! 第29章 灌药,衣衫破碎 “杵在哪儿做什么。”贺锦书挑眉,狭长眼尾微挑,薄唇噙着浅笑:“在等本掌印去将你抱过来?” 戏谑嗓音含着笑意,看起来再正常不过, 许是她想太多了,贺锦书压根就没将太多心思放在茶楼之事上, 陆言卿呼出一口郁气,挪到贺锦书身旁朝他摆弄的东西看去, 雕刻着花纹的小玉盒并排放在一起,里面装着红,黄,粉三种颜色的泥状物, 陆言卿探手,用指尖沾了一点放在鼻尖轻嗅,淡淡的花香让人沉醉, “看出来这是什么了吗?” 贺锦书站在陆言卿身后,手撑着桌案,将陆言卿圈禁在身前,睨着她因弯腰而露出的如玉脖颈,低声呢喃:“猜对了有奖,猜错了可是有惩罚的哦,连带白日之事数罪并罚。” 小巧圆润耳垂霎时间变得殷红,如熟透的樱桃,轻轻一挤就能溢出汁水。 贺锦书盯着陆言卿侧颜,凤眸眯了眯, 不论是羞的还是吓的,他都要让陆言卿度过记忆深刻的一夜, 深刻到她不敢再犯! 阴鸷嗓音贴着耳畔响起,敏感颈窝被呼吸拂过,陆言卿身体僵住, 合着贺锦书的笑意是装的, 他如逗弄猎物凶狼,看着她暗自窃喜放松警惕,再伸出利爪,想看她恐惧的模样。 想到传闻中贺锦书对付敌人的手段,陆言卿心中发紧,不确定道:“绘画用的丹青?” “恭喜你。” 猜对了吗? 陆言卿松了口气,这才察觉内衫已被冷汗浸透,贴在身上黏腻的让人浑身发痒。 “恭喜你只答对了一半,算不得对。”贺锦书坏心眼的逗弄,眼尾上挑,眸底萦绕着恶意:“陆言卿,本掌印给过你机会了,是你自己把握不住。” “等等!”陆言卿惊呼, “晚了。” 贺锦书拽着陆言卿手腕将她扯起,掐着她脖子迫她开口将一枚药丸塞进她口中,怕她吐出,又端过一旁茶水一同灌下。 “唔唔.......咳咳咳!” 陆言卿被茶水呛的直咳,眼泪失禁, “你给我吃了什么!” 她挣脱贺锦书,用手指扣喉咙想要扣出药丸,却只呕出一口茶水:“呕!贺锦书!你说啊!那药丸究竟是什么!” 望着贺锦书冷睨着自己,细细擦手的模样,陆言卿心中升起一股巨大的恐慌, 那药究竟是什么! 折磨人的毒药?还是让人失去理智的春药? 贺锦书到底想用什么手段折磨她? 疲惫涌上身体,身体中的气力仿佛一夕之间被抽空, 陆言卿贴着墙滑落在地,眼看着自己被贺锦书打横抱起却无能为力, 身体被翻转趴在贺锦书床榻之中,沉香气息将她包裹, “撕拉”布料碎裂声后,后背冰凉一片, 陆言卿大骇, “贺锦书!你住手!” 虚弱的嗓音宛若蚊蝇嗡鸣,一瞬间,脑海中掠过千万种想法, 贺锦书为了报复,要强迫羞辱她? 可他是太监!即便有心,也无能为力啊! 复又想起宫中太监宫女对食,太监虽无能,却善于用各种器物折磨宫女,贺锦书莫非是想用同样的手段来毁了她? 诸多念头缠绕,如砧板上鱼的处境今陆言卿急得眼尾泛红, 皇家素来讲究清白名声,若是贺锦书毁去她的清白,她想嫁入成王府再无可能。 成王妃是她能为自己谋划到最好的身份,若是失去清白,再失去成王妃的身份,她想替母亲报仇,让虞灵她们身败名裂会难上加难。 冰冷指尖在赤条条的腰窝处滑动, 冷热骤然交替,酥麻刺激从尾椎骨一路向上激的浑身颤抖, 眨眼睛细密的疙瘩遍布全身, “贺锦书,停下,你想要什么条件,直说便是。”陆言卿有些慌神, 他不会来真的吧? “贺锦书!用女子清白来报复,此等令人唾弃的卑劣之举,我打心眼儿里瞧不起你。” 陆言卿脸上的神情变化皆落入贺锦书眼中,只一眼,他便猜出陆言卿心中所想所惧, 成王妃的位置对她而言就那么重要? 重要到即便知道惹怒自己对她没有好处,也要不惜一切代价保全这门婚事! 贺锦书捻着指尖冷笑:“心思恶毒之人,即便貌若天仙,本掌印也瞧不上,更不屑动你半分。” 狭长的凤眸眯了眯,他话中的厌恶毫不遮掩:“你这样的人即便是脱光了站在本掌印面前,本掌印也只会觉得污了眼睛。” 嫌弃就好! 陆言卿舒了口气,转念细想贺锦书的话,不免又生出几分愤慨, 什么叫他不屑动自己半分!即便是有心!他有那个能力吗! 腹诽被后腰上的酥麻打断, 粗粝指腹沿着脊椎骨一路按压,时不时圈点, “贺锦书,你究竟想做什么!唔......” 压抑的低吟透着荼靡的绯色意味, 陆言卿咬着唇,裸露在空气中的皮肤因羞耻泛起绯红,如三月盛开的桃花花瓣白中泛粉。 “做什么.....做奴仆的如此在意成王,我这个做主子的自然要成全你的心意,送份大礼给成王。” 贺锦书指腹按压的力道加重,再抬手,粉白肌肤上烙下一枚指甲盖大小的红色花瓣, 还真是脆弱啊...... 脆弱的让人忍不住生出想要毁掉的念头。 他眼神暗了暗:“作为我的奴仆却偏着外人背弃主子,陆言卿,若是不教训,你始终学不乖。” 关成王什么事? 陆言卿虽不知贺锦书究竟想做什么,但显然并不是好事。 眼前黑影离开, 她余光飘向贺锦书,见他从木匣中取出银针,心忽然提起, “你想在我身上刺青!” “还算聪明。” 贺锦书挑眉,将银针在烛火上炙烤后,捏着方才让陆言卿猜的小盒子走到床榻边坐下。 “本掌印的东西,总该留下本掌印的印记。” “不行!贺锦书,绝对不可以!你要我替你做什么都行,唯独这个不行!” 没有一个男人能容忍自己妻子身上被别人留下印记! 额上渗出冷汗,陆言卿脸色在一瞬间变得苍白, 刺青无法消退, 成王看到背上刺青会怎么暴怒,她不用脑袋都能想到, 第30章 我的专属印记 紧盯着银针,陆言卿忍住颤意,强装镇定:“贺锦书!你知道在成王妃身上留下印记会有什么样的后果吗?” “成王会杀了我,也会杀了你!” “成王呐。” 陆言卿一句接一句的成王令贺锦书黑沉的眼神越发森冷, “本掌印还真是有些怕被大名鼎鼎的战神殿下报复呐!” 他单膝跪在榻边,指尖勾着陆言卿下颌与她对视,眼中的冰冷几乎要将人冻死, “不过,本掌印倒是有个好主意,” 贺锦书语气一转,唇角噙着让人胆寒的冷笑:“只要你不是成王妃,一切都迎刃而解,” “你不用再担心这个人,或是那个人,就能专心做本掌印的暖床婢。” “陆言卿,你以为如何?嗯?” 上挑的尾音透着玩味,听起来像贺锦书在同她开玩笑一般, 可凝着他眼睛的陆言卿知道,这不是个玩笑,他是真的生出了这种想法! 贺锦书眸底暗藏着戾气,黑黝黝的眸子如同深不见底的暗渊危险逼人。 “贺锦书,这次我错了......” 手脚发寒,陆言卿清晰听到自己牙齿“咯吱咯吱”的碰撞声, “只有我坐上成王妃的位置,才能将我的利用价值发挥到最大,你所图不小,我的身份越高,于你而言越有利!” “我有把柄在你手中,你也不用担心我会背叛!” 陆言卿扯了扯唇角,露出一抹僵硬的笑,眸子在烛火中闪烁着水盈盈的光,倒映着贺锦书身影。 “贺锦书,我们是盟友不是吗?” 刻意放柔的嗓音透着娇媚,听的人心尖发痒, 他有些后悔,没直接用令人昏迷的药物! 喉结动了动,贺锦书兀的伸手盖住了眼前那双勾人的眸子, “看你表现,若是你听话,本掌印替你清除刺青痕迹,若是你不听话,下一次本掌印的刺青,就会出现在你脸上。” 压下心头那股异样的悸动,贺锦书绷着脸起身坐到床畔, 玉肌为卷,银针为笔。 随着银针越发密集的刺进皮肤,陆言卿再无心思思考其他, 她咬牙关,忍着背上刺痛, 一炷香过去,陆言卿已经痛到麻木,她紧闭着眼,身上汗淋淋的如水中捞出来一般, “热水。” 贺锦书唤了声, 外间门被推开,小丫鬟低垂着头举着铜盆跪在贺锦书身前,恭敬道: “爷,请净手。” 贺锦书未动,目光凌厉的盯着丫鬟:“抬起头来。” 话音刚落,小丫鬟忽的暴起,从铜盆底下抽出匕首向贺锦书袭去, “狗太监!拿命来!” 一切都在电光火石之间, 陆言卿还未从被刺青的痛意中脱身,就见着这惊险一幕,心忽的一紧:“小心!” 提醒的话脱口而出, 反应过来自己下意识的行为后,她气闷的将头埋起来, 贺锦书将她折磨成这样,她还担心他做什么! 他平日里作恶多端,引得别人刺杀也是活该!她跟着紧张个什么劲儿! 活该他受些罪! 陆言卿小声嘟囔,视线却不由自主的飘向二人打斗的方向, 小丫鬟虽身手敏捷,但之前是占了偷袭的先机才打了贺锦书一个措手不及, 如今贺锦书反应过来,招招狠厉,不过片刻就将局势扭转, 小丫鬟自知自己不是贺锦书对手,嘴里发出一声呼啸后,眸光一转,看向床榻上趴着的陆言卿,眼中掠过一抹杀意, 她右手握着匕首同贺锦书缠斗,左手从腰间摸出一枚燕子镖猛然朝陆言卿射去! “......” 燕子镖拖着冷芒朝自己袭来,陆言卿心中叫苦不迭, 这都算怎么个事儿啊! 杀贺锦书就杀贺锦书呗,关她什么事儿! 什么叫无妄之灾?她这个就是无妄之灾! 性命攸关,陆言卿想躲,可身上药性未除,用尽力气也不过抬了抬头, “噌--” 千钧一发之际,贺锦书越过桌案,扔出灯盏将飞镖打落, 光线消失,视线受到阻碍,眼前的一切都被蒙上一层黑布, 朦胧之中,陆言卿看到两个黑影一前一左朝自己扑来, 希望是贺锦书! 若是丫鬟先赶到,她的小命休矣! 可惜上天并未听到她的祈祷, 丫鬟来的快些,握住匕首的手反手一刺朝陆言卿头顶扎去,快准狠的模样,势要将陆言卿头颅洞穿, 陆言卿瞳孔紧缩,心几乎提到嗓子眼要跳出来一般, “贺锦书,救我!” 声嘶力竭的呼喊破了音, 陆言卿头顶发髻被匕首划开,黑色断发飘落, 望着眼前放大的寒光,她苦笑闭眼, 就这么死了吗? 第31章 叫主人 想象中的疼痛未至,反而有温热的液体滴落在脸上, 陆言卿抬眸望去,心猛然一跳, 下刺的刀刃被贺锦书握住,男人狭长的凤眸冷厉,眼神满是嗜血杀意, 腰间一紧, 陆言卿被揽住腰身带离床榻, 紧绷的身形陡然松懈,她瘫软在贺锦书肩窝,嗅着他身上清苦的沉香气息,心尖如被细羽轻轻抚过:“贺锦书......你的手......” 这是第二次,贺锦书将自己从鬼门关拉回, 黑暗中,她看不清贺锦书手上的伤口,但空气中血腥味刺鼻, 以血肉之躯徒手接刀刃,他伤的定然不轻...... 嗓子眼像是堵了一团棉花,干涩的让眼眶跟着泛红, 贺锦书真是让人看不清, 一面恨不得将她折腾死,一面又不惜以自身为代价在刺客手中将她救下, 究竟哪一面才是真正的他? “废物。” 贺锦书一脚将再度冲上来的丫鬟踹飞,睨着陆言卿:“陆言卿,你又欠本掌印一回!好好想想拿什么来偿。” 陆言卿抿着唇,一言不发, 方才的一丝感动霎时间荡然无存, 她被刺客盯上是因为谁?还不是因为贺锦书! 要不是贺锦书非要逼着她到私宅来,她这会儿都在梦里见周公了! 屋外打斗声激烈, 陆言卿眉头紧蹙:“好像有很多刺客。” “嗯,来的正好。” 贺锦书单手搂着陆言卿,从床榻边抽出一把长剑握在手中, “正好将你这个养不熟的白眼狼扔出去挡刀。” 威胁! 这是赤果果的威胁! 陆言卿气的后槽牙都险些咬碎了, 可小命在贺锦书手中捏着,容不得她反驳, “谢谢你救了我,掌印大人!” 掌印大人四个字透着咬牙切齿的意味,她拧着眉,不甘愿道:“今日之恩,他日定以千金报之!” “还算乖。”贺锦书轻笑, “主子!” 被刺客缠住的清风二人脱离包围,冲到室内将贺锦书护在身后,连连告罪:“属下来迟!主子可有受伤?” “无妨。” 贺锦书眉头一皱,抱着陆言卿手收紧,背过身,剑尖从屏风挑过披风将陆言卿从头盖住, “记得留活口。” “喏!” 刺客一波一波涌向主屋,见贺锦书躲在里面,直接用灯油点燃主屋,将贺锦书逼出。 贺锦书边战边退,被护卫护着跃到屋顶, 夜风将陆言卿头上披风吹的下滑, 看到屋顶与地面的落差,她吓得猛然抱紧贺锦书脖颈。 脖颈上的双臂紧的如想勒死他一般,贺锦书低头望去, 陆言卿缩着脖子看下方, 明媚五官被深红色血液溅射,狼狈却透着让人心悸的美, “叫主人,不然我将你扔下去,让你被刺客砍成肉泥。” 贺锦书敛眉:“本掌印数三个数,” “贺锦书,你别太过分!” 陆言卿盯着贺锦书下颌,眼神几乎要喷出火来, 趁火打劫!欺人太甚! 简直是欺人太甚! 盯着陆言卿暴怒的模样,贺锦书心情大好, 这模样,跟被踩了尾巴的狸猫一样。 他从身上扒下陆言卿,将她一个劲儿往外屋脊下推, “三...二...” “主......人......” 羞耻的呢喃声宛若清烟,在夜风中一飘而散, 贺锦书挑眉:“听不见。” 小人得志! 陆言卿盯着眼前跳动的脉搏,恨不得一口咬下去, 可半边身子已经悬在半空之中,容不得她顾及脸面, 她紧紧抱着贺锦书手臂,磨牙:“主人!” “真乖。” 贺锦书将炸毛的女人重新揽回怀中,提剑与袭来的刺客交锋。 刺客源源不断的纠缠, 饶是贺锦书武艺高强,也难免有些体力不支,吩咐锦卫断后,他抱着陆言卿在房顶腾挪。 陆言卿出声:“你执掌锦卫,难道身边就只有这么点人?” 这么大的动静,先不说锦卫,兵马司应当也赶到了, 可如今场中除了贺锦书身上的亲卫和寥寥几个锦卫,再无其他人。 陆言卿想到的,贺锦书自然也能想到,他敛眉紧蹙,眸光冷然:“本掌印知道你想说什么,想嘲笑本掌印处处树敌,人人都巴不得本掌印死。” “放心,这点儿刺客,还掀不起什么风浪。” 贺锦书心中有数,陆言卿也不再多言, 这个关头他们是绑在一条绳上的蚂蚱,贺锦书要是死了,她也活不成。 陆言卿紧挂在贺锦书身上,尽可能将身体贴近他,以免影响贺锦书动作。 又是半个时辰过去,远处传来马蹄声,刺客开始后退, 即便贺锦书将陆言卿牢牢护在怀中,她身上也被刀剑划出大大小小的伤痕,锦衣被割成一块一块挂在身上,裂口处隐隐渗着血珠。 贺锦书浑身气息越发阴翳:“追!能抓一个是一个,生死不论!” 清风知道自家主子这是动了真怒,留下防护的护卫后,带着剩余锦卫朝刺客逃离的方向追去。 “见过贺掌印,” 南城兵马司都指挥使孟辉带着亲卫进宅,对贺锦书拱手:“我已派人追上去,定会将刺客捉拿归案,至于贺掌印府邸周围,我也会派人巡逻,定不会让此事再次发生。” 他笑吟吟,一副谦逊的模样:“深夜行凶是大案,我这就将刺客带回去严加拷问,将幕后主使揪出。” “孟指挥使算盘打的倒是挺好。” 贺锦书冷笑, 孟辉的意图,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刺客袭击府邸时,他躲躲藏藏不露面,刺客刚一有落败之势,他就带着人出现,还想带走抓住的刺客。 “本掌印不管你是谁的人,也不管你今天是受了谁的指使,” 贺锦书冷嗤:“在本掌印的地盘上,还轮不到你兵马司来插手。” “来人,将刺客带回诏狱,本掌印要亲自审讯。” “喏!” “倒是下官冒昧了,忘了掌印执掌诏狱,自有一番刑训手段。” 被贺锦书怼,孟辉也不恼,依旧笑吟吟的拱手:“既然如此,那下官就不多打扰了!告辞!” 兵马司乌泱泱的来,转了一圈又乌泱泱的走, 贺锦书凝着他们离开的背影,眼底墨色汹涌。 “人都走光了,你可以不用装鹌鹑了。” 第32章 送我回去,我要见他 贺锦书掐着陆言卿后颈,将她从自己胸前扯出,薄唇扬起一抹讥笑:“你也有怕的时候。” 陆言卿白了他一眼:“孤男寡女在深夜独处一宅还举止亲密,落到别人眼中会怎么想?” 她在京都也算是小半个名人,认识的她的人不在少数,若是被孟辉看到她深夜衣衫不整出现在贺锦书私宅,她就真的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前几日你从宋府公然将我抱走已经招了不少人猜测你我二人关系,今日若是被孟辉看到我,岂不是坐实了坊间传闻,认为你我二人有私情。” 贺锦书眸色微动,嘴角却扯起不屑的弧度:“若不是答应救你,你以为本掌印稀得抱你。” “呵!” 真当她不知道他的心思, 贺锦书若真的想,救她的法子多了去了,他却偏选择了让二人关系引人遐想的那种, 说到底就是不想让她好过。 陆言卿瞪了贺锦书一眼,推开他站到一旁裹紧身上过长的披风,淡声道:“你想看我身败名裂,走投无路的凄惨,处处算计,” 贺锦书拿捏着她想要报仇的心思,一次次试探她的底线, 若是不摆明自己的态度,他定然会得寸进尺, 狐狸眼眯了眯,她睨着贺锦书,面色紧绷:“但与成王的婚约是我最后一条退路,若是你非要断了我的生路,我定会想方设法先杀了你垫背再自杀。” 这些日子她请赵管事帮查了查贺家当年的判决, 当年贺家被判谋反,成年男子皆被斩首,贺锦书被判进宫做太监,贺家女眷被充入教坊,除了自尽的几位夫人外,如今贺家活着的女眷还有两人,贺家的嫡长女贺茹琪与三姑娘贺茹玟, 赵管事查到她们被充入教坊后过得并不好,直到三年前。 三年前正是贺锦书刚入司礼监时, 官妓想要脱身,除了恩典再无法子, 贺锦书想替贺家翻案,为的不只是死去的人,还想将两位姐姐接离教坊。 陆言卿:“贺锦书,我孑然一身苟活于世,最差也不过一死,你敢吗?” “陆言卿,你真是好样的。”听出陆言卿话中含义,贺锦书脸色一寸寸凝结成冰,眉梢浮现戾气:“胆子越来越大了。” “我也称她们一声姐姐,只要你履行结盟的承诺我并不愿牵扯无辜之人,相反,我还会助你将她们接出来。” 陆言卿垂眸浅笑,自顾自往回走:“想必你一会儿定要亲自审问那些刺客,我就不在这儿浪费你时间了,让连翘将我送回去。” “你倒是翻脸得快,落难时恨不得将自己揉进我怀里,一口一个主人叫得讨好,安全后又翻脸不认人。”贺锦书拎着剑的手收紧,嗤笑:“最毒妇人心。” “......” 痛处被戳中,陆言卿脚步顿了顿,揪着披风的指骨紧到泛白, 贺锦书瞥了她发白的唇一眼,冷哼:“跟上。” 他绕过陆言卿,踩着地上横七竖八的尸首,往回走。 贺锦书走得要快些,陆言卿跟到正房时,他已经撑坐在圈椅之上,姿态慵懒,冷白面容配上殷红薄唇,如行走在黑夜中的鬼魅, 见她跟过来,贺锦书懒懒的掀了下眼皮:“看在你今日叫主人的份上,本掌印送你一个人,明日在府中乖乖等着。” 人? 陆言卿瞳眸睁大:“你找到我妹妹的下落了?” 前几日她写信给贺锦书,望他能帮自己寻找妹妹的下落,已经寻找忠勇侯府那些被遣走的仆人。 贺锦书没有回信,她也不知贺锦书手下的番子查到了哪一步。 贺锦书不答,只撑着额:“连翘,把她带走。” 陆言卿想问清楚,可贺锦书已经闭上眼,一副不想理她的模样,只得惺惺然止住话头, 贺锦书这人若是不想回答,就算将刀架在他脖子上,他也不会吐露半分, 算了, 陆言卿叹了口气,明日就知道是谁了。 她趴上连翘的背,闻着她身上的血腥气,关切道:“可有受伤?” 连翘腾挪的步伐顿了顿,淡淡道:“这点小伤算不上什么,多谢县君关心。” 陆言卿点了点头,靠在连翘背上,眼皮忍不住发沉, 又惊又吓地折腾了一夜,这会儿懈怠下来,浓浓的疲惫涌上身躯,只觉浑身无处不疼。 “县君若是疲乏,可先小憩片刻,到侯府属下再唤您起身。” 陆言卿沉吟:“也好。” 她闭上眼,手熟练地摸向脖颈,却摸了个空。 昏沉的大脑一瞬间被惊醒,她连忙唤停连翘,在脖子身上摸索, 连翘看着陆言卿慌张的模样,忍不住出声:“县君在寻什么?” “是平安扣!我的平安扣!” 陆言卿捂着脸,哑声解释:“那是母亲的遗物,是外祖替母亲亲自雕刻的平安扣,母亲去世前将它亲手戴到我的身上,想让它代替母亲陪伴我。” 她有许许多多的首饰,唯独这个平安扣不同,那是母亲对她的祝福。 这么多年,她总是习惯在睡前握住平安扣,仿佛这样,母亲就依然陪伴着她。 洗漱时,她确定平安扣还在, 那就只有一种可能,平安扣落在了贺锦书那边, 床榻上,他撕扯自己后衣领,可能将红绳一同扯断, 打斗时,刀剑也可能将红绳划断。 陆言卿抹了把脸,起身,眼神坚毅:“带我回贺锦书的私宅,我要去找它。” 第33章 被抓包,他问看够了吗? 陆言卿与连翘一路找寻返回贺宅时,院中尸体已经被清理干净,护卫拎着水桶泼洒血迹。 身着青色鱼纹的护卫见二人回来,诧异不已:“县君,您要找大人?” “是也不是。” 陆言卿记得他,他是贺锦书身边的贴身亲卫, “我有样东西掉在府中,劳烦风护卫帮问一下洒扫的护卫,可有看到一枚平安扣,” 清风沉吟:“平安扣可有其他特征?” “羊脂白玉,雕刻着云纹。” 清风躬身:“县君稍等,属下这就去询问。” 清风答应得痛快,倒是让陆言卿吃了一惊,她还以为清风要先问一下贺锦书才会帮忙寻找。 “县君,劳请您挪步厅内先歇个脚。” 陆言卿不想惊动贺锦书多生事端,婉拒:“不必,我就在这里等。” “也好,不过此处风大,县君不如去那边先坐一坐。” 陆言卿顺着清风指引坐到树荫下的石凳上,树荫下光线黯淡,人坐在其中从远处看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剪影, 夜风拂过,带起一阵薄凉, 她揪扯着墨色披风系带,看向清风的眸色深了深, 这贴身亲卫好细的心思, 不论是她敏感的身份,还是她不齐整的衣衫都不适合被过多人看到。 清风借着挡风的借口将她安顿在树荫下,再合适不过。 清风并未让陆言卿等太久, 一炷香后,他返回:“县君不若想想其他地方,院中角角落落都被找过了,没有县君的平安扣。” 其他地方...... 陆言卿将视线投注到紧闭的房门上, 除了院子,那就只有贺锦书的床榻上了。 “贺掌印可歇下了?” 清风秒懂,干咳一声:“大人还未歇息,县君只管敲门便是。” “多谢。” 贺锦书刺过的后背被衣物摩擦火辣辣的疼,陆言卿站在门前,抬起的手迟迟落不下去, 贺锦书向来聪明,得知她大费周章回来寻找平安扣会不会以此为难? 屋顶贺锦书邪笑着逼迫自己叫主人的恶劣模样在脑海中闪照, 陆言卿猛地打了个冷战, 想都不用想!他定会为难! 有什么办法能在不惊动贺锦书的情况下进入内室? 陆言卿柳眉紧蹙,一时间被难住。 正沉思着,沉闷的脚步声在不远处响起, 她抬眸望去,仆妇拎着装满热水的水桶从廊下走来, 有了! 陆言卿眼神陡然晶亮,小跑上前截住仆妇:“热水给我吧,我给贺......掌印大人送进去。” 仆妇迷茫抬头,望着陆言卿嘴里“啊”了两声,双手摆动示意不行,不断比画着手势。 哑巴? 陆言卿眸色微动, 贺锦书还真是警惕,特地寻了聋哑人伺候自己,生怕府中消息被仆人听了传出去。 “是大人让我在这儿等的。” 眼珠子一转,陆言卿抬手撩了下鬓发,红唇抿出一抹羞涩的笑:“里面有些乱,你不方便进去。” 仆妇迟疑,待看清陆言卿披风下松垮的衣裙,和肩上属于男人的锦缎披风时,眼底的警惕消退, 半夜三更,衣衫不整的妖娆女子披着自家主子的披风等着热水,用脚指头想也能猜到方才发生了什么。 仆妇笑了,笑得意味深长, “啊......” 她笑得揶揄,双手飞快比了个手势,将水桶往陆言卿脚边推了推。 陆言卿虽看不懂仆妇手上手势是什么意思,但从仆妇眼神看出定是什么祝福的话, 面色爆红, 误会就误会吧,先找到平安扣再说! 陆言卿尴尬一笑,拎着水桶逃似地站在门口,指骨弯曲在门上敲击:“叩叩--” “进。” 男人嘶哑嗓音微颤,仿佛在隐忍着什么。 陆言卿眉头紧了紧,总感觉有些异常,但又说不出究竟是哪里不对。 她拎着水桶,刚进门便有一股浓烈到刺鼻的药味从净室方向传来, 这么浓的味道,不像是寻常的汤药,倒像是药浴。 陆言姝自小体弱,那时的她不知真相是真心将陆言姝当做亲妹妹看待,为了找到能改善陆言姝体质的药方,她看过不少药典,其中就有关于药浴的内容, 药浴可温经散寒、活血通络,调理气血,常用于顽疾调理,体弱不宜进补亦或是凶猛症状需要内外兼施, 贺锦书怎么看也不像是体弱之人,他有顽疾? 心下生疑,陆言卿在屋中搜寻的动作不自觉慢了几分。 “杵在外面做什么?”贺锦书声音从净室传来,带着几分不耐烦的戾气:“磨磨蹭蹭,还不赶紧把水送进来!” 是她大意了,习武者听觉灵敏,即便她尽可能地放轻脚步,贺锦书在净室也能听到她的动静, 进退两难,陆言卿只能赌一把, 赌贺锦书不喜旁人伺候,她只需要将水桶放进净室就能离开! 净室雾气袅绕,浓郁的药味和闷热环境几乎让人喘不过气, 贺锦书双臂搭在桶臂仰泡在浴桶中,左手缠着渗血的棉布, 浑身被水汽笼罩,他双目紧闭,面色呈不自然的潮红,凌厉的下颌线绷紧,喉结随着沉重的喘息声滑动,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好欺负的劲儿, 进门便目睹一副香艳场景,惊得陆言卿手中水桶险些落地, “呼......” 喘息声中, 一滴汗水顺着鬓角滴落,顺着结实的胸肌滑进浅褐色药汤之中, 浅褐色汤药像是一层薄的透明的薄纱笼罩在贺锦书胸膛之下, 非但没阻碍视线,反倒是增强了几分让人想要窥探的欲望, 陆言卿目光忍不住往下飘, 整整齐齐的八块白豆腐在卤水中并排矗立,贺锦书每呼吸一次,腹部肌肉跟着紧绷出几条沟壑,蓬勃的力量感让人脸红, 虽然贺锦书性格恶劣,作恶多端,但不可否认他拥有一身好皮囊, 不管是他的脸,还是他的身体, 陆言卿脸上几乎要烧起来了, 她僵硬地挪开视线,正想偷偷离开,兀地撞进一双猩红凤眸, “看够了吗?” 第34章 净室 闭眼假寐的贺锦书不知何时睁开了眼,血丝遍布的瞳眸直勾勾盯着陆言卿,如准备猎杀猎物的猛兽,骇得人浑身汗毛倒竖, “我在屋外遇到送热水的仆妇。” 陆言卿打着哈哈往后退,后背一阵阵发寒:“想着我答应当你一段时间的丫鬟,顺手就将热水给你带进来了。” 她绝对不会看错,刚刚贺锦书看她的眼神,分明带着杀意, 那一瞬间,他想杀她! 不过是看到他沐浴的模样而已,至于吗?他怎么那么大反应? 莫非......他身体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 “哗啦啦”的水声在寂静的室内格外清晰,陆言卿身体紧绷宛若一把绷紧的弓。 “陆言卿,你逃什么。” 贺锦书直起身盘腿坐在药汤中,墨发披散,湿漉漉地贴在冷白肌肤上,黑白相衬,形成强烈的视觉冲击。 狭长的凤眸眯起,他冷戾道:“还是说,你看到什么不该看的,心中害怕?” “嗯?” “陆言卿,回答我。” 骨节分明的手指轻敲桶壁, “咚...咚...咚...”沉闷的响声宛若勾魂的鼓点,让人头皮发麻。 陆言卿紧盯着贺锦书,脚试探性地向后挪动, 现在的贺锦书看起来十分危险,猩红的眼眸涌动着暗芒,看似打量,又像是逗弄猎物,看她做无畏的挣扎。 “怎么,还没想好怎么敷衍我?” 贺锦书越是逼问,陆言卿越是怀疑,他究竟怕自己看到什么? 他的身体究竟藏了什么秘密? “我有什么好害怕的?” 交叠在一起的手指忍不住扣挠,她故作轻松:“不过是乍看到外男身体有些害羞而已。” “是吗?你胆子大到敢给我送热水,又怎么会害羞。” “谁知道你已经脱光了泡澡啊。”陆言卿不满:“我一个闺阁女子,看到外男身体不害羞才不正常。” 她窥着贺锦书反应,补了一句:“不过是看到你半边身子而已,你一个大男人,至于吗?细算下来吃亏的明明是我。” “是吗,半边身子?”贺锦书眼中的怀疑并未减少半分。 眸光闪烁,陆言卿肯定道:“不然呢?药汤又浓又稠,黑乎乎的一片,我能看到什么?” 他关心的是胸口往下? 能让贺锦书紧张成这样,他想隐瞒的事情肯定不是小事, 脑海中一个念头忽地闪过, 陆言卿瞳孔猛地一缩。 “过来。” 未等她细想,贺锦书眯了眯眼,冲着她勾手:“不是说想伺候我沐浴吗,过来给我捏肩。” 贺锦书那副语气明显就是不信,陆言卿哪儿敢过去,说不得他突然暴起,将自己溺死在药汤中, 误看一眼被溺死已经够憋屈的了,这水还是贺锦书的洗澡水,更憋屈! 陆言卿扯了扯嘴角,后背紧贴门口:“男女授受不亲,这样不太好吧,我先出去准备着,等你洗完了我给你绞发。” 若真是同她想的那般,这个的秘密足以让贺锦书将她杀人灭口, 这人向来心狠手辣,是个宁可错杀一千,也不会放过一个的主, 她不敢赌。 “陆言卿,我不是在跟你打商量。” 贺锦书语气淡淡,修长的手指屈了屈,抬眸盯着陆言卿,眼尾微挑,阴冷道:“过来或是我现在就捏断你的脖子,你自己选。” “外面都是我的人,只要我一个呼哨,你一踏出门,就会被射成筛子。” 殷红的薄唇勾了勾,他轻笑:“试一试?” “捏肩是吧。” 前有狼,后有虎, 唯有识时务者为俊杰,能苟一时是一时, 陆言卿同手同脚走向浴桶,见贺锦书没有别的动作,颤颤巍巍地抬手探向贺锦书肩, 指尖碰到贺锦书的瞬间,陆言卿被他身上冰冷的温度震惊到了, 浴桶中的水热得烫人,可贺锦书的身体却同寒冰没有区别, 仔细感受,他身体微微颤抖,俨然是在忍受着难以承受的痛苦。 贺锦书身上的种种反应,比起顽疾更像是中毒, 他身上的秘密倒是真不少, 唇角绷成一条直线,陆言卿用指腹轻轻按揉。 “你怎么进来的。” 贺锦书扯过一旁巾帕搭在身前,身子后仰靠在浴桶边缘任由陆言卿捏揉,顿了顿补充道:“我只听实话。” 她在院中找平安扣的动静不小,隐瞒下去也没有什么意义,陆言卿泄了口气:“我一个东西掉了,院中都找过了,只剩你的......” 说到这儿,她想起贺锦书今夜的所作所为,后背隐隐作痛, 只是违了他心意他就用刺青折磨自己, 若是被他误认为自己看到他想隐藏的秘密,他不得将自己大卸八块! 陆言卿心中一凝,暗下决心, 一定要打消他的怀疑! “只剩你的床榻没有找。” “我看到一个哑仆准备往屋里送热水,就想借用送热水的由头进屋。” 结果偷鸡不成蚀把米, 陆言卿心中腹诽, 她刚看了桌子周围,刚想翻找平安扣最有可能掉落的床榻,被贺锦书发现,让她往里面送水。 “唔!” 手腕兀地被大掌捏住,巨大的力道让陆言卿感觉自己的腕骨会被捏碎, 她一手撑着浴桶边缘,整个人被扯到贺锦书面前, 四目相对,呼吸交缠在一起。 他们面对面互相凝视,陆言卿盯着贺锦书眼中自己的倒影,故作镇定地别开眼,用其他话题遮掩自己心中翻涌的惊骇, “贺锦书,你是不是怕我看到你的短处。” “我知道你自尊心强,做太监是你一辈子无法挽回的痛,你放心,我什么都没看到。” “真的,我发誓。” 第35章 隔靴搔痒 比起被贺锦书写上灭口名单,陆言卿宁愿戳贺锦书痛处,被贺锦书记恨, 狗男人精得很, 明面上是在逼问她,实际是想看她反应,试探她究竟有没有看到,也试探她有没有猜到什么。 “我又没有什么特殊的癖好。” 柳眉紧蹙,她眼中故意闪过一抹不悦:“再换句话说,如果我真的想看......不论是真男人还是假男人,凭借县君的身份找个人脱光了任我观赏也不过是一句话的事。我又何必非要自找麻烦?” “呵!” 贺锦书冷笑:“你倒是敢想。” 手腕上的力道松懈,陆言卿长睫颤了颤, 这是信了? 贺锦书不语,只用幽沉的凤眸深深地凝着她,也不知在想什么。 陆言卿将手腕往回抽,试了几下皆是纹丝不动, 贺锦书就那样盯着她,手指合拢以不容易挣脱,又不会疼的力道将她的手腕握在手中。 与他浑身散发戾气的模样相比较,这样沉静不知在想什么的贺锦书更令人畏惧。 陆言卿不安地抿着唇:“你这样抓着我,我怎么给你捏肩?若是不用捏,我就出去找平安扣了。” 贺锦书依旧不语, 他究竟在想什么? 源源不断的寒意顺着紧密相贴的肌肤传来,压在浴桶边缘的小腹开始泛起酸疼, 陆言卿咽了口唾沫,眼神忍不住飘忽:“贺锦书,你发什么呆?再不起来,水就凉了。” 情绪波动刺激的体内毒素发作得越发快速, 即便泡在热气腾腾的药浴中,贺锦书依旧感觉身处冰窟,身体各关节处仿佛有万千银针不断穿刺,疼得他脊背骤然弯曲, 喋喋不休的娇软嗓音在耳畔不断萦绕, 从贺锦书的角度看去,陆言卿微微仰头望着他,白皙的脸颊染着晕红,浓密长睫卷翘,露出被水汽浸染的狐狸眼, 她望着自己,绯色眼尾上挑,扬起一抹勾人弧度, 狐狸精, 贺锦书在心中默念, 她以为勾引自己就能将今日之事蒙混过去? 呵!还真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贺锦书眼神暗了暗, 渴意自尾椎骨向上蔓延,药性催发的燥热不受控制,眼前一切被迫蒙上绮丽色彩, 饱满的红唇在眼前不断张合,馨香诱人, 舌尖抵着上颌,他忽然笑起来, “陆言卿,这是你自找的。” 万事万物皆有两面性, 他以药物手段在短短几年获得旁人十几年才能拥有的功力,习得他想要的武功毫无破绽地以太监身份隐藏在宫内,自然要付出相应的代价,为了减轻武功对身体的损伤,他必须每隔一段时间泡药浴,让堆积的郁得到舒缓。 压抑的情绪一旦被释放,如万箭齐发,势不可挡。 他难得大发善心放陆言卿离开,可她偏偏不知死活地闯进来,那就怪不得他了。 “什么?”陆言卿讶异抬眸,身体还未来得及反应,整个人忽地没入水中。 猝不及防被药汤淹没,眼鼻口皆被灌入了苦涩粘稠的药液, 眼睛被刺激得火辣辣疼, 一小口药液下肚,喉咙仿佛被辣椒水滚过, 陆言卿挣扎着冒出头,死死扒着桶壁咳得撕心裂肺, “咳咳!贺锦书......你竟真想杀我灭口!” 眼睛被泪水糊得睁不开,她摸索着推开身后人,扒着桶壁想要逃离,刚起身,又被掐着腰拖回桶中, 结实的手臂绕过腰身,将她圈禁在怀中压向桶壁,不断收紧,缠绕。 后背紧贴的冰冷胸膛让陆言卿联想到令人惧怕的毒蛇, 同样的冰冷,同样的狩猎方式。 睁不开的眼,逃不脱的她。 过分暧昧的姿势让陆言卿忍不住怕到浑身颤抖, 肩上一重,灼热的呼吸喷洒在敏感颈窝,激起一身密集的小疙瘩, “贺...锦书...放开我,有话好好说......” 牙齿碰撞,发出“咯咯”声响,陆言卿被惊得大脑一片空白, “你如果需要对食,我帮你找,你相貌俊朗又手握大权多的是人想要攀附于你......” “哈!那你呢?” 冰冷薄唇贴着脖颈向上蜿蜒,停在耳畔哑声低语, “我!”陆言卿骇然,心跳快得几乎要撞破胸膛, “对,你。”怀中人如暖炉一般,从未有过的舒缓让贺锦书舒服地眯起眼, 她于他,如雪地中的篝火,如瘾君子掌中的罂粟,引得他控制不住想要更多,想要将她碾碎了揉进身体中。 清风总说药浴辅佐也应当顺应天理,阴阳调和, 可他不喜旁人靠近,冷脸呵斥绝了清风想要寻女子陪他药浴的念头, 贺锦书从后背环抱着陆言卿,随着时间推移,陆言卿身上的暖意越发明显, 他将头埋进陆言卿颈窝,阴暗想法在心底不断升腾, 出手留陆言卿一命,本就是为了慢慢折磨她,看她跌入尘埃, 阴差阳错,被他发现陆言卿能缓解药浴的折磨,自己又何必要隐忍? 甜腻的馨香在鼻尖萦绕,一波接一波袭来的胀痛让阴暗想法占据上风, “你欠我诸多,今日种种事你自己种下的孽债。” 贺锦书轻叹一声,薄唇自颈窝向上留下一条红痕, “你不是一直想借本掌印的势吗?本掌印现在就给你这个机会,” 怀中娇躯僵硬,他或轻或重咬着陆言卿耳垂,眼底发红:“你这张脸勉强能入本掌印的眼,不如,你来做本掌印的对食。” “嘶!贺锦书你疯了!” 耳垂被唇瓣含着玩弄,陆言卿如炸毛的猫,奋力挣扎:“我有婚约的!是有夫之妇!你放开我!” “那又如何?”贺锦书含糊,犬齿用力,红到滴血的耳垂霎时间浮现牙印, 眼尾微挑,他轻笑:“不过是疏解欲望的玩物而已,难道你以为我会娶你?” “只要你乖乖听话,不会影响你嫁人。” 荫翳话语如一盆冰水迎头浇下,陆言卿只觉周身寒凉入骨,浑身血液都像是被冻住一般, 他当自己是什么人? 花楼的妓子吗! 湿沉的外衫被从肩处剥开,粗粝大掌在锁骨上方摩挲, “太监六根清净也会有欲望吗?” 胸膛忽地疼得喘不过气,陆言卿偏头躲开耳畔湿吻,嗓音冰冷:“贺锦书,婚约是托词,是我不愿,我不愿与你有过多瓜葛。” 她不愿将身体当做筹码用来交易。 即便知道这句话会惹怒贺锦书,她也要将自己的态度表明。 “呵!陆言卿,看着我。” 贺锦书盯着陆言卿,掐着她脖子逼着她转过身来,猩红的眸子冷戾,带着怒意的吻重重吻下, “你没有资格拒绝我。” 但凡当年陆言卿没有做的那么绝,他也不会如此干脆的下定决心拿她当解药, “唔!” 唇瓣被撕咬,陆言卿推拒的双手被贺锦书掐着手腕反压在头顶,身体被迫弓起贴向他,如同投怀送抱一般, 贺锦书已经恨她到要用这种方式折辱她吗? 痛意让眼泪顺着眼角蜿蜒,陆言卿死死瞪着贺锦书,咬紧牙关不让他侵入, 双腿同时在水下不断蹬着,试图挣脱钳制。 “怎么,屈身于你看不起的太监身下让你很难过?” 红肿的唇瓣渗着血珠, 陆言卿眼角的泪刺眼,贺锦书看着,心底升起一股想要毁灭一切的怨怼, 换做成王或是林胥她还会这样反抗吗?定不会! 她就是这般现实,贪慕虚荣!从小到大,她对勋贵子弟都是热情相迎,待看到他时,她又会端起县君架子,眼神又冷漠无情一副矜贵无比的模样, “贺锦书,别让我恨你。” “那就恨,呵!” 贺锦书低头,对着眼前纤细脖颈咬下, “嘶!” 陆言卿双手推攘,试图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 越是挣扎四肢越发沉重,她拧着眉,心中生出一股恐慌, 身体的反应不对! “水里是什么......” 贺锦书趁虚而入,霸道强势的吻将呼吸掠夺,吮声暗昧, 一吻终了,陆言卿浑身力气被抽空, 软成一滩水,宛若熟透即将爆汁的水蜜桃。 “水里是什么?” 她喘着气,哑声想要质问,软绵绵的嗓音却如撒娇的低嗔一般, 贺锦书托着陆言卿后腰,瞳眸黑得能滴出墨来,哑声念出一串药名:“当归,赤芍,川芎,五灵脂,延胡索,淫羊藿,巴戟天......” “你有病吧!用这些泡澡你图什么!” 他方才说的全是壮阳补肾的药材! 陆言卿瞳眸巨震, 怪不得她会是这种反应, 泡在这种大补的药汤中,就算是不举之人,也能勉强恢复一阵,更别说,她身体康健! 喉咙发干,她目光不受控制落在贺锦书微勾的薄唇之上, 想吻! “不!” 那是贺锦书!她若是这么做就真的着了他的道了! 陆言卿猛咬舌尖,晕乎乎的大脑在疼痛刺激下暂时清醒一瞬, 不行! 她不能留下来! 她若是再留,事情的发展一定会奔往让人难以掌控的方向, 她有种预感, 一旦今日开了头, 她和贺锦书定再也扯不清! “放开我,唔......我要回去!” 她抬手推搡,软绵绵的手捶打在汗津津的胸口上,宛若隔靴搔痒。 “嘶!” 第36章 罪魁祸首 掌心腰肢纤弱,柔若无骨地贴靠着自己,宛若攀缠在树身的菟丝花。 “贺锦书,放了我好不好。” 陆言卿无意识咬着唇,唇瓣被贝齿挤压泛着水光, “我保证对今夜所看到的一切全都守口如瓶。” 上挑的眼尾泛着绯色,她望着他,露出祈求之色。 “跑?” 贺锦书唇角向一边扯了扯:“可惜来不及了。” 他向来不是亏待自己的人, 渴到极致的人遇着甘泉又怎会愿意将水倾倒回湖泊? 指腹茧子刮过,留下红痕, “唔......” 陆言卿死死咬着下唇。 热...... 如三伏天围着火盆,几乎要被烤熟, 贴着她的贺锦书如同人形冰柱,散发着解火的凉爽, 呼吸失衡,她瘫靠在桶壁,睨着贺锦书妖冶面容,磨牙: “卑鄙无耻龌龊!” “多谢。” 贺锦书手停住,重重碾压:“有这骂人的力气,不如省些劲儿留着一会儿用。” “你!过分......” 陆言卿还想再骂,刚开口又羞恼地咬住唇, 黑眸晦暗,眸底火光肆虐, 贺锦书惹祸的指尖停住,幽幽叹道:“不得不承认,倒是很合我心意。” 湿润外衫跌落桶边, 陆言卿紧闭着眼,不敢也不想再看自己狼狈的模样。 “出声。” 贺锦书紧贴着她的侧脸,哑声轻哄: “让陆家人身败名裂,” “成王妃的位置,” “乖一些,我予你一切。” 牙关被强势撬开,被堵在唇齿间的低嘤娇婉, 腰身被掐住托举,漂浮的落空感让她下意识搂紧面前人, 身体自腰处被水面分割成两截, “你答应的,不破。” 陆言卿垂眸,盯着贺锦书细声道, 事以至此,她别无选择, 虽然她内心十分抗拒,但若有的退路都已经被堵死, 陆言卿两手撑抓着桶壁,在心中长叹, 罢了...... 只当荒唐一回! 灼热视线烫人,她别开眼, “仅此一次!再没有下回!也不会有下回,” 荒野中独独生出一颗桃树,树枝细软但硕果累累, 薄雾随着昏黄晨曦洒落大地, 沾染露珠的蜜桃半垂半挂,熟透桃尖被渐渐火热的烈阳熏染成深红, 舌尖抵着上颌,贺锦书笑:“选择权在你手中,你的反应,决定你的下场。” 揉扁搓圆。 陆言卿溺毙在水中,像一具精致的提线木偶, “我要出去......” 汗水混淆着泪珠顺着下颌滴落,陆言卿被托趴伏在桶边, 她没想到会这般磨人, 上不去下不来,落不到实处, 四肢百骸无处不痒,如千万只蚂蚁用细长的触角在皮肤上戳动,说不上究竟是疼还是痒, 颈后被犬齿吮咬, 陆言卿小声央求:“贺锦书,我们出去吧......我想喝水,我渴了。” 贺锦书摩挲着陆言卿肩背上盛开的牡丹,嗓音哑的不像话:“求我,我就带你出去。” “做梦......” 这男人从骨子就恶劣的可怕! 灼热的呼吸如羽毛骚挠心尖, 似乎是不满她的回答,贺锦书动啃咬的力道加重, “狗太监!” 陆言卿倒吸一口凉气,气的直骂, 贺锦书不怒反笑,笑的恶劣:“说得好,继续说,” “太监也有太监的手段,陆县君可一定要拿出嘴硬的那股劲头来。” 水声哗啦....... ....... 远天一线浮现鱼肚白, 贺锦书从水中将满身红痕的陆言卿捞出塞进被褥之中, 她体力尽失,一挨着床铺就蜷缩着身子昏昏沉沉搂着被子睡去, 红唇微张,巴掌大的脸上热意未消,双颊绯红一片,眉宇间媚意未褪,浓密睫羽低垂将眼下青黑遮盖,挺翘鼻尖微红。 绛唇噙蝶魄,睫羽颤花魂,疑是画屏狐魅影,谪仙灯下试温存。 贺锦书站在榻边,背在身后的手忍不住收紧,指骨泛白,薄唇紧绷成一条细线。 怎么就失控成了这样? 将视线从陆言卿脸上抽离,他大踏步走出内室, “清风。” 平静语调下是压抑的搵怒,清风从暗处闪出, “属下在。” 清风低垂着头,面色坚毅:“属下自作主张将县君放进屋内,请主子责罚。” 贺锦书绕过跪地的清风,给自己倒了杯茶:“你知道我在药浴,也知道药浴的功效。” “是。” 清风答得干脆:“属下知道放县君进去的后果,也知道自作主张的责罚是什么,属下不悔。” 贺锦书从内室出来的瞬间,清风就知自己的盘算成功了, 自家主子每次药浴全靠自己压抑身体反应挺过药性, 虽亦有缓解疏排的作用,但并非长久可用的法子,时间一长仍然会损害自身。 宫中大太监们娶妻纳妾认干亲皆是常事, 隔着一堵朱红高墙, 皇城中他们是伺候皇帝的奴才, 离开皇城,他们宛若腰缠万贯的富家翁,妻妾成群,儿孙满堂。 他不止一次提议寻家世清白的女子纳入私宅帮缓解药性,皆被自家主子拒绝。 偷偷找来的女子还未挨着自家主子的身,就被扔了出来。 直到陆言卿出现, 身为贺锦书最信任的贴身亲卫,他看得出贺锦书对陆言卿有复杂心思, 嘴上说着恨,却时时关注如意县君的动向,相处时,自家主子表情冷戾,可身体却并不反感如意县君的触碰。 他不懂这是什么情绪,但他知道这是一个机会, “施大夫不止一次说过,您不能再强行忍下去。您是贺家唯一存活的小公子,您的身体比属下的命还要重要。” 清风卸下腰间短刃放在身前地上,又从怀中掏出一枚平安扣,低头双手平举:“这是如意县君丢失的平安扣,还请主子还给县君。” 羊脂白玉平安扣静静躺在锦布上,在烛火映照下闪着莹润柔光, “呵!好样的!你竟然做起我的主来。” 贺锦书冷哼,手中茶盏被砸在清风膝前:“说吧,什么时候动的歪心思,平安扣又是怎么来的。” 茶盏碎裂,炸开的瓷片划过清风脸颊,留下一道血痕。 “从您深夜赶去宋家祠堂救如意县君时,就有这个想法了。” 清风老实回答, 向来不爱管闲事的主子在看到如意县君被算计替嫁,给宋家死去的小公子陪葬的消息后,突然出宫,派人在陆言卿丫鬟经过的位置等候引路,又亲自动手将如意县君从祠堂抱出,当时他便留意到了陆言卿。 “属下见如意县君一直带着这枚平安扣,想来对她而言这枚平安扣非常重要。” “县君离开时,属下暗中割断红绳,将平安扣留了下来。” “清风啊清风......” 贺锦书踱步到清风身前,将平安扣拎到眼前仔细打量, 断裂的红绳切口平整,一看就是被利器切断。 “我是不是该夸你一句聪明。” 清风知道平安扣对陆言卿有特殊意义,借着混乱将平安扣留下,引陆言卿返回。又知他泡药浴时容易失控且警惕性低,趁机将陆言卿骗进内室。 贺锦书捏着平安扣,又怒又气, 清风和冥月是父亲给他挑的亲卫,二人对他忠心耿耿,万事皆以他为先,即便代价是付出性命。 他知道清风此举是为了他,可并不代表他认可这种做法。 剑眉紧蹙,贺锦书沉声质问:“清风,你可有想过她是未来的成王妃,这样做的后果是什么。” 清风点头:“属下不管她是县君还是侯府嫡长女,亦或是成王妃,只要她对自家主子有利,属下都会想方设法将她送到您面前。” “至于成王府,大不了属下舍了这条命刺杀成王。” 清风愚耿的模样看得贺锦书心梗,一口气憋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 心中暗自打定主意这次一定要给清风点颜色看看,令他长长记性,下次再不敢自作主张! 偏生清风顶着张冰块脸又往火上浇油, “主子,施大夫在耳房候着,您不如先让他给县君把把脉,开个方子缓一缓......” “属下之前问过,这药液药性刚猛......正常人泡久了堪比烈性......” 清风腆着脸,笑得心虚:“发作起来恐怕不是一次能缓解的.......” 第37章 扯不断,理还乱 “呵呵!” 不止一次, 烈性药! 贺锦书猛甩袖脸色霎时间黑如锅底:“既然知道还不赶紧去叫施大夫过来!” “诶!” 清风行了个礼,一个闪身人已经出了门, 望着被晨曦笼罩的院落, 贺锦书指尖抵着眉心,只觉太阳穴突突地跳, 他方才将陆言卿一个人放在内室,这会儿....... 酥软入骨的嗓音仿佛还在耳畔回响, 头更疼了 贺锦书忍不住骂了声,朝内室疾步走去。 烛火光线被灯罩罩住,内室昏黄一片,垂落的床帷一角,一截瓷白的小腿从里面探出,白得刺眼。 “呜......” 从鼻腔溢出的抽泣声低哑, 贺锦书眸光凝了凝,撩向床帷的手僵住,眼底墨色汹涌, 小巧圆润的脚趾蹬踩住膝盖,如狸猫踩奶,不断碾压揉搓下摆, 喉结动了动,他蹬掉鞋履钻进榻内, 随意裹在陆言卿身上的衣衫不知何时已经被她扯落, 额发被汗水打湿,她满身水渍拥着锦被侧趴在床榻中央,红唇衔咬着锦被呜咽,眼神迷离, “啧!真麻烦。” 贺锦书伸手将被子从陆言卿口中拽出,她不满地哼唧一声,松开锦被,双臂得寸进寸如藤蔓般攀着他的脖颈窝进他怀中, 贺锦书将陆言卿扒开,刚盘腿坐直身形,她又不依不饶地追过来,如古籍中以美色诱惑吞食人心脏的美人蛇,凭借柔软腰肢挤进他怀中, 柔软手指乱窜,火热红唇毫无章法的四处亲吻, “嘶!” 喉结被含住, 贺锦书小腹一紧,向来引以为傲的自制力瞬间土崩瓦解, “嗯?” 陆言卿迷茫抬眸,下一秒,整个人被被子卷成一团, “老实些。” 贺锦书黑沉着脸冷斥,手脚并用隔着被子将胡乱扭动的陆言卿困在怀中。 “主子,施大夫来了。” 贺锦书压下心中烦躁:“进来!” 两道脚步声停留在床榻边,一高一矮两道身形投在厚重床帷上, “属下见过贺小爷,”施恒躬身行礼,放下药箱:“请贺小爷伸手,容老夫替您把把脉。” “施先生,先给她看看。” 贺锦书忍着陆言卿在脖颈处作乱的唇舌,从锦被卷中掏出她的手,将手腕部分伸出床帷, “她同我一起泡了两个时辰的药浴。” 纤细洁白的手被大掌钳制,不老实地在虚空抓挠,指尖泛着红。 来时的路上,清风就已经将这边情况告知,得知贺锦书终于想通,寻了女子帮助缓解药性,施恒欣喜万分, 贺相亲自托孤,将贺锦书这根独苗苗交给他,若是在他手中出了问题,他就是死也无颜下去见贺相, 贺锦书性格倔强,他劝了多少次皆被贺锦书当做耳旁风。 好在清风这小子算机灵, 施恒干咳一声,眉梢出现笑意, “那也成,比起贺小爷来,这位姑娘确实更着急一些。” 施恒把了把脉,忽地啧了一声, 不对劲!十分不对劲!手下脉象分明还是个姑娘家! “贺小爷,要不您先伸手给老夫瞧瞧?”他斟酌着,停顿道:“您不会......不太行吧?” “施大夫,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一旁的清风当即急了眼:“行就行,不行就不行,什么叫主子不太行!到底是行还是不行,你能不能说清楚一些?” “啊...这这这...” 施恒从清风手中将衣袖解救出来,笑得尴尬:“去去去,一边去,老夫问的是你主子,关你臭小子什么事儿!” “贺小爷,还是先把手腕伸给老夫瞧一瞧吧,调整调整药方,指不定还能治。” 贺锦书:“......” 如果不是隔着床幔身上又挂了一个累赘,他真恨不得将外面两人踹出去。 “施先生,没到那一步。” 暗哑嗓音从齿缝挤出,贺锦书脸色黑如锅底:“你什么都别管,先给她解掉药性再说。” “这样啊......那成。” 施恒舒了口气,转念一想又有些失望,人都送到嘴边了,贺锦书这个愣头青怎么不知道吃呢? 照这样下去,贺家何时才能留个后? “这姑娘好办,只是承受不住药性而已,既然您不愿受累,服些药物缓解也可。” 施恒将陆言卿的手推回床帷,从药箱中找出一个瓷瓶,抖出一枚褐色药丸,吩咐清风倒一碗温水来, “这个解药老夫之前便备好了,可惜一直没有用武之地,今日总算是用上了。” “风小子,你去取半碗温水将药丸化开给这姑娘服用。” “药中老夫放了助眠的药,喝下去睡一觉就好了。” 药汁灌下,不过片刻,陆言卿就软倒在贺锦书怀中,呼吸缓缓恢复平静。 贺锦书将陆言卿平放,带着施恒二人挪到外厅。 “贺小爷,这次恢复的效果比以往好太多了。老夫托大,劝您一句,您既然已经收用了这位姑娘,日后就别再硬挺着了,什么都比不得自己身体更重要。” 施恒收起脉枕,正色道:“您肩上担负着整个贺家一派的清白,若是不好好爱惜身子,哪儿来的精力去替贺相翻案,还贺相等人一个清白?” 见贺锦书沉着脸不语,施恒叹了口气,收拾好药箱,背佝偻了几分:“哎......老夫去抓帖药,巩固一下药性。” 贺锦书盯着施恒花白的鬓发,薄唇绷紧, 施恒的哥哥施远是贺家府医, 贺家刚出事时,施远不放心父亲身体跟着入了狱,这一去就再也没有回来, 贺家参与谋反的判决下来后, 施恒第一时间找到他,替他想好退路,寻找遮掩求生的办法。 除了施恒,还有许多侥幸逃生的贺家旧部也一直无怨无悔追随着他,为的就是还所有人一个清白。 放在膝上的手收紧成拳,贺锦书眸光一寸寸冰冷, 施恒说得对,他身上背负的所有人的希望,他的身体不只是属于他, 他若是在中途倒下,这些年所有人的付出将全部付诸东流。 眼睫微垂,贺锦书淡声道:“我知道了。” 话音落下, 正欲跨出门槛的施恒猛然回头,脸上露出惊喜之色:“贺小爷想通了!” 贺锦书避而不答,走到施恒面前,摊手:“将你方才那瓶药给我。” ...... 酸,疼,累。 身体恢复知觉,陆言卿第一感觉便是疲惫,四肢如挂了巨石一般,酸疼得几乎抬不起来。 昨夜种种如潮水灌回, 眼前全是贺锦书放大的妖冶面容,忽冷笑,忽温柔。 睫羽轻颤,陆言卿抬眸,盯着头顶陌生的床帷,眸中闪过复杂情绪,怨,怒,涩......种种情绪交织,最终化为一声长叹, 怨谁呢? 说到底还是她无能, 因为无能,她只能与虎谋皮同贺锦书扯在一块儿, 因为粗心丢了平安扣,她才会在深夜返回,将自己送上门, 贺锦书厌恶她,怨恨她, 换做其他时候,贺锦书绝不会碰她半下,可昨夜的他泡在烈性药浴中,身体思绪皆不受他的控制。 贺锦书说的没错,一切都是她自找的,是她活该。 陆言卿捂着眼,唇角扯出一抹苦笑, 没什么好怨恨的,只当被狗咬了一口, 更何况,他并未做到最后一步,一切都留有余地。 收拾好崩乱的情绪, 陆言卿撑着起身,床尾放着一套干净的衣裙,一旁桌上也放了整套妆匣, 穿戴整齐,她从琳琅满目的首饰中挑了一支素簪将长发挽起, 门帘掀开, 即便是做足了心理准备,但看到贺锦书的一瞬,陆言卿身形还是僵了僵,心中多出几分别扭滋味, 如今他们之间的关系究竟算什么? 各取所需的床伴? 她垂眸自嘲, 晃神的功夫,贺锦书已经起身走到她面前, 伸手,指尖挂着一枚平安扣, “昨夜听你说找平安扣,应该是它。” 平安扣上,正红蚕丝绳搭配金丝打着如意祥云结,两端搭配着同等色泽的白玉珠,精巧绝伦。 好归好,却不是原来的那条绳子,亦如她也不再是原来的她。 盯着被换过红绳的平安扣,陆言卿眉头拧了拧,就听贺锦书解释道, “找到时绳子裂开了,我着人重新换了一条。” 细心妥帖不是贺锦书的风格,他是存了补偿的心思吧? 陆言卿点点头,接过平安扣挂回脖颈,微凉玉身贴着跳动的胸口,眼角忽然有些发酸, 好歹是找回来了...... 陆言卿嗓子发干:“我要回去。” 有些累了,想万事不理睡个天昏地暗, 再有,她一夜未归,玉雯那丫头还不知急成什么样了。 “不急,”贺锦书拿起托盘中的药递给陆言卿,“先将这碗药喝了。” 清苦沉香混淆着药味,贺锦书荫翳面容和昨夜重叠, 二人默契的不提昨夜, 陆言卿没问是什么药,毫不犹豫伸手接过, 指尖不经意擦过微凉手背,她手颤了颤,碰得碗身倾斜,药汤溢出些许, 眼帘低垂,她端着药一口饮尽,绕过贺锦书将空碗放回桌上, “我要回去。” 第38章 白色粉末 白日人多眼杂,贺锦书让人备了一辆不打眼的青斗小车送陆言卿回府, 陆言卿乘坐的马车抵达芳园侧门时,玉雯已经提前接到消息等在门房, 车还没停稳,玉雯就迫不及待撩开车帘钻进去, “县君,您......” 看清陆言卿模样,玉雯心疼地垂泪, 红肿的眼,破皮的唇,还有颈上遮盖不住的红痕, 这个模样,即便陆言卿不说,也能让人猜出她究竟经历了什么。 对于规格中的女子来说,清白是和命一般重要的东西, 玉雯手抖得不行:“他怎么敢!他一个太监怎么敢这样欺负您!” 陆言卿强打起精神,拍了拍玉雯手背,轻声安抚:“回府再说,玉雯,我有些累了。” “奴婢搀扶您回去!” 玉雯取出披风将陆言卿从头到脚裹住,恨声道:“往后再也不去了。” 再不去吗? 恐怕难,有些事情一旦开个头便无法停止, 陆言卿半倚在玉雯身上,被她搀扶回屋, 熟悉的环境让紧绷的神经松懈, 她脱力地靠坐在软榻之上,只觉身上黏腻的难受:“让人送些热水来沐浴。” “喏,” 玉雯应声,将温热茶水放在陆言卿手边:“您先润润嗓子,小厨房煨着汤,还做了马蹄糕,您要不要先用一些?” 被玉雯一提,陆言卿方才觉得腹中空空,颔首:“也好。” “等等。” 她撑起身,哑声唤停玉雯:“先将眼角的泪擦一擦,莫要让人看出端倪。” 她从府外归来正常,但若是被有心人看到玉雯眼眶红红,定会生出其他猜想。 芳园虽然已经清理过一遍, 但人心难测,自身利益和忠诚放在一起,难免有人生出别的心思,虞灵心机深重,行事手段毒辣,她不得不多加防备, “是奴婢大意了。” 玉雯低头,用帕子在眼角脸颊处用力擦拭,擦拭的力气大到几乎要将脸上皮搓下来, “这样没用,” 玉雯自虐般的举动看得陆言卿心疼,暗叹一句傻姑娘, “用我的脂粉吧。” 她起身打开妆匣,正欲取出装妆粉的玉盒,忽地眸光一凝, 妆匣旁的桌案,一圈浅浅粉尘微不起眼,用指尖点了一些在鼻尖嗅了嗅,梅花香气扑面而来。 这个味道她再熟悉不过, 去岁时,她在宝香斋新买了两盒妆粉,味道就是梅花香, 视线在妆粉盒和粉尘上来回切换,她取下妆粉盒盖子面朝下放在桌案又拿起, 盯着桌案上两个一模一样的粉迹,陆言卿眼神冷然:“玉雯,这两日有人进我屋子吗?” “有!天越发热,奴婢想着将衣橱衣衫换成薄的,东西太乱,就带着新采买的两个小丫鬟一起整理的。” 玉雯小跑到陆言卿身旁紧张道:“县君发现什么了?可有什么不妥的地方吗?” 陆言卿侧过身,将沾染妆粉的桌案露到玉雯眼前, “依照我的习惯,妆粉盒盖子会仰着放,绝不会在桌上留下粉迹。” “有人趁你不注意动过我的妆粉盒。” 玉盒中月白色粉末细腻,根本看不出掺了什么东西, 陆言卿冷笑:“别的事情都先放一放,请连竺过来看一下这盒粉,看看里面究竟掺了什么。” “再有,让护卫将那天进屋子的两个丫鬟先带到耳房看管起来,不允许任何人与她们接触。” 陆言卿常用的东西在他眼皮子底下被动了手脚,玉雯懊恼不已,恨不得将当时的自己暴揍一顿, 深知此事的重要,她不敢过多耽搁,掩上房门去唤人。 “县君,” 连竺取出妆盒中的粉末仔细看了又来,摇头:“我敢肯定,里面没有毒药。” 指尖敲击桌案,陆言卿沉吟:“会不会被掺入了相克之物?” 内宅手段不外乎坏人名声,亦或是毁人容貌,除开直接使用毒药的手段,利用相克之物达到下毒目的法子也不少。 毒药太容易被发现,相比较起来用相克的手段在吃食,熏香中下药更隐蔽,也更难查。 “如果是掺杂了相克之物,那我就没有办法了。” 连竺拧着眉,一时间也被难住:“那些东西本身无毒,唯有接触到引子才会生出毒性,没办法分辨。” “既然知道这东西被动了手脚,直接扔掉便是,查不出来就查不出来吧,往后你屋里的东西我每天都来查上一遍,若是有毒的我直接替你处理了便是。” “不过.......” 她托着下颌,目光暗搓搓落在陆言卿身上,满是好奇探究:“我新配了一种活血化瘀的药膏,可要取上一盒给县君用用。” “除此之外,我还有滋阴补肾的方子,县君如果需要,只管开口便是。” “那就麻烦你了。” 陆言卿脸色微沉,心中将贺锦书骂了个狗血淋头, 那人跟狗一般,将她当做磨牙的物件,处处留下痕迹。 若不是他做得太明显,自己又怎么会被人围观打量。 陆言卿不动声色将衣襟往上拉了拉,端茶送客:“辛苦连竺姑娘走一圈了,我小库房里有几味难寻的草药,回头我让玉雯给你送过去。” 连竺顿时眼睛一亮:“这怎么好意思,保护县君本就是我分内之事,” 她嘴上推拒,眼中的光却亮得惊人: “嘿嘿,其实也不用太珍贵的,县君若真的要送,随便挑些不值钱的给我就行。” 陆言卿不在意的摆摆手:“我留着也没什么用了,给你反倒是物尽其用。” 连竺笑开了花:“既然如此,那我就却之不恭了,县君库房还有那些不要的,都可以扔给我,我屋子大,来再多都堆得下。” 连竺狡黠的模样看得陆言卿发笑, 胸口堆积的郁气被笑意冲走几分,整个人轻快了不少, 那些药材本是她寻来替陆言姝调理身体的,如今陆言姝真面目被揭露,她宁愿扔了也不会让陆言姝讨得半分便宜。 正想着,急促脚步声跑进, 陆言卿收敛笑意望去, 玉雯扶着门框,脸色苍白:“县君,那丫鬟上吊了!” 第39章 报官吧 陆言卿寻了件高领披风将颈上痕迹挡住,跟着玉雯来到下人房, 连竺凑热闹,拉着连翘也跟了过去。 屋门口围着丫鬟,护卫挡在门口不让人进去, “县君。” 领头的护卫拱手行礼,将里面情况告知:“死的是二等丫鬟芍药,被发现的时候已经没气了。” 陆言卿点点头,探究目光在周围几个丫鬟脸上划过:“与她同屋的是谁,发现她上吊的又是谁。” “回县君......和芍药姐姐同屋的是奴婢。”角落中,一丫鬟畏畏缩缩出声,脸上还带着惊惶未定, 玉雯看出陆言卿不知这个丫鬟是谁,凑到陆言卿耳边低声解释:“这丫鬟叫牡丹,是一同买进来的二等丫鬟。” “尸身也是奴婢发现的。” 牡丹怯弱地缩着脖子跪在院中,眼泪含在眼眶中打转: “玉雯姑娘让奴婢和芍药姐姐在耳房伺候,一个时辰前芍药姐姐说回屋取些东西,奴婢见她迟迟未归,怕被嬷嬷发现责罚,就想偷偷回屋催催她,不成想......” “奴婢所言句句属实,绝不敢有半点欺瞒,还望县君明察。” 牡丹哭诉的间隙,连翘已经将尸身检查完:“县君,丫鬟身上没有别的伤痕,看起来应当是悬梁自尽。” “畏罪自杀?” 陆言卿忽地笑出声,眼神冰冷:“那她时辰选的还真是凑巧,我刚发现问题,还没来得及抓她审问,她就上吊自杀了。” “究竟是胆小呢,还是胆大呢?” 红唇讥讽地弯了弯,她冷然道:“拿我名帖报京兆府吧,就说有丫鬟向本县君投毒,被发现之后畏罪自杀,让京兆府派人来查一查,看看她有没有同伙。” 陆言卿拨弄腕间玉珠,叮嘱:“记着,报官的动静有多大搞多大,” 先前下药替嫁的传闻早已在街头巷尾传得沸沸扬扬,虞灵精心伪装的贤妻良母形象被撕裂出一角, 如今新增丫鬟下毒谋害主子的桥段,想必街头巷尾又会热闹一段时间。 身上沾染的虱子多了,虞灵再怎么洗,也难洗干净身上的污名。 护卫一路打马疾驰,叫嚷着县君性命攸关,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人跟着簇拥到京兆府, “兄台,可知发生什么大事了?” “嘿!还能有什么!忠勇侯府那位县君被丫鬟下毒谋害!听说差点就中药死了!” 再往后传,谣言变成陆言卿被继母下毒,命悬一线危在旦夕。 京兆府尹周兴一阵头大,实在是不想管忠勇侯府这点破事, “京都随手一抓就是个官儿,哪家后宅没点肮脏之事?那么多府邸,也没见有哪家将后宅争斗捅到衙门来!” 古人云,家不平何以平天下, 当官的都十分爱惜羽翼,内宅纷争捂都来不及,又怎么会捅到堂前,成为街头巷尾的谈资! “忠勇侯那个死装货不是最好面子的吗?这会儿怎么缩着乌龟头不露面儿了?” 周兴背着手在衙内来回踱步,气得吹胡子瞪眼:“管天管地,管人拉屎放屁!老子屁大点官,夹在中间净受这些窝囊气!” 京都各府之间的关系如蛛网一般纵横交错,错综复杂, 稍有不注意,就会得罪一大圈人。 忠勇侯府就是个大麻烦! 忠勇侯攀附宋家,想成为三皇子党羽,博一个从龙之功。 而他的女儿如意县君,是皇后义女,板上钉钉的太子党!又是手握兵权的成王未婚妻! 难!太难了! 师爷见周兴跟个陀螺一样揪着胡子在后衙来回转,忍不住出声询问:“大人,那这案子究竟接还是不接?” “你个呆货!当然要接!” 周兴一巴掌拍在师爷脑门上,恨铁不成钢:“你这榆木脑袋,跟了本官这么久,一点长进都没有!那护卫一路叫嚷着来,半个京都的人都知道了,要是不接,明日一早言官弹劾的折子定会出现在内阁桌案。” “可这也太得罪人了......” 师爷揉着脑门,一脸苦瓜色:“选谁都会得罪另一方。” “本官当然知道。” 周兴眸子转了转,忽地笑开:“这样,你跟着衙役一起去,一会儿.......” * 后院动静瞒不过虞灵, 听吴嬷嬷描绘陆言卿报官的动作后,虞灵将瓜子壳扔进瓷碟,不屑道:“让她报,那粉里什么也没有,本夫人倒要瞧瞧她声势浩大的报官,最后能查出个什么来。” “县君那青瓜瓤子就算是想破脑袋也猜不到夫人后手是什么,她这是自己挖坑埋自己,” 吴嬷嬷讨好地替虞灵捶腿,吹捧道:“等衙役从芍药床铺下搜出血书,她就算是长了十张嘴也洗不清恶毒名声。到时候夫人再添把火,保证成王对她避之不及。” “陆言卿敢不管不顾断了明儿的腿,靠的不就是成王这门婚事吗,本夫人倒要看看,没了这门婚事她还能得意到哪里去。” 算计陆言卿名声毁她婚约不过是顺手而为, 是用来迷惑陆言卿的手段, 虞灵摸着后背布条,眸光阴冷:“这些都是次要的,要她的命才是最重要的。” 只有陆言卿死了,她和她的儿女才能高枕无忧,忠勇侯府还有萧岚陪嫁嫁妆才能真正属于她, 她这些天所受到的屈辱痛楚才能被抚平。 她冷哼:“一大一小都是令人厌恶的贱货!” 一想起萧岚那张脸,虞灵忽然食欲全无, 她兴致阑珊地将瓜子扔到一旁,看向吴嬷嬷,阴郁道:“我让你布置的事情,布置好了吗?” 吴嬷嬷连连点头:“夫人放心,都安排妥当了,老奴亲自找的人,盯着他动手的。” “那就好,还是你贴心。记着将我吩咐的后手也一并准备着,陆言卿这小贱人和她那死娘一样命硬,如果她侥幸避开这劫,立马将后手接上” 虞灵满意点头,抽出帕子擦拭手上残渣,起身捂着唇笑得开怀: “走吧,让我们一同去芳园看看热闹,看咱们家聪慧过人的如意县君是如何作茧自缚,将自己玩儿死的。” 她走了几步,忽地想起来:“险些忘了,派丫鬟去通知姝宝一声,她会喜欢的。” “人呐,最可怕的不是生的愚蠢,而是自作聪明,误以为自己可以天下无敌。” 第40章 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虞灵和陆言姝到芳园时,衙役已经将现场简单勘探过了。 虞灵拿出当家主母的做派:“辛苦诸位跑一趟了,不知查得如何了?” “侯夫人客气了,本就是小人职责所在。” 师爷看了一眼陆言卿,见她没有阻止之意,开口:“死去的丫鬟已经交由仵作看过了,确实是自己上吊的。” “至于是畏罪自杀,还是另有隐情,那就只能等刑部的人查过之后才能知晓了。” “刑部?” 虞灵眉心一皱,捏着帕子的手忍不住收紧:“什么时候死个丫鬟也需要惊动刑部了?” 依照常理,这种小事直接由京兆府督办即可,怎么会推到刑部头上。 “死个丫鬟并不算大事,可她却向县君粉盒中投了毒。投毒谋害县君并不是小事,自然是要移交刑部的。” 师爷按着府尹周兴交代,不急不慌道:“丫鬟有没有同伙,毒药从哪里来的,行凶原因是什么,实在牵扯的太多了,我们京兆府主要负责京都治安,能力实在是有限,查这种大案还是交给刑部更为妥当。” 祸水东引,将这棘手的案子扔给刑部,是周兴扯断几根胡子想出来的法子。 如意县君让护卫大张旗鼓报官定是想把事情闹得人尽皆知, 他让师爷到了现场后,顺着如意县君话头将案情推得越严重越好,再以京兆府能力有限为由,将烫手山芋甩给刑部。 “侯夫人放心,刑部皆是查案的好手,定会将幕后之人揪出来,还侯府后宅一个安宁。” 虞灵无比确信粉盒中什么都没有,可现在京兆府的人说,粉盒中有毒! 唇角颤了颤,她将目光投向陆言卿。 四目相对, 皆在对方眼中看出刺骨寒意。 虞灵脸上笑意僵了僵,挤出一句:“还是你们想得周全。” “是挺周全的,这新入府的小丫鬟突然生出歹心,想必是受恶人唆使,” 陆言卿裹着披风端坐在院落中,笑意幽沉:“继夫人既然来了不如一同瞧一瞧,看看那恶人究竟是谁。” 意有所指的话语让虞灵挂不住面, 刑部介入便再也不是小打小闹, 虞灵本想先离开让人将预备的奸夫先处理掉,可陆言卿的话将她后路堵住, 这会若是走了,岂不是证明她心虚! “也好。” 虞灵贴着椅子边坐下,不断扭动的手帕泄露了她心中的不平静。 陆言卿斜眼眺着虞灵,红唇微勾, 被动过的妆盒确实无毒,毒是她让连竺下的, 慢性毒,使用过后不仅会损毁容貌,长期使用还会在身体中堆积毒素,让人中毒身亡。 不得不说,虞灵将她的性格拿捏得很准,提前猜到她的动作布下陷阱,计划天衣无缝,可惜,牡丹的反应真的过头,引起了她的戒心。 让人去报官后,她让连翘几人在丫鬟屋中搜了搜,果真从被褥夹层中搜出一封血书, 歪歪扭扭的字迹记录了她私下虐待丫鬟,夜会外男的恶行。 她当下明了,妆盒是虞灵给她布下的陷阱, 虞灵知道她会将事情闹大,做了一个连环局,想通过外人的手找出血书,毁她名声,坏她姻缘, 如果她猜得没错,血书一旦被发现,奸夫很快就会出现。 陆言卿端起杏仁茶抿了口,眸光划过跪坐在角落的牡丹,眼神荫翳, 虞灵费心费力布了局,她若是不入局岂不是辜负了虞灵的一番“好意”。 刑部尚书是大成出了名的刺头,刚正不阿,只依照律例办事, 整个刑部上下效仿,算得上大成最清廉尽职的一个衙门,不会为任何人遮掩丑闻。 下毒谋害她的罪名,虞灵背定了! 刑部的人来得很快, 不仅带来仵作重新检查尸体,还将所有接触过芍药的丫鬟带走分开审讯, 负责勘探的人将屋子翻了个遍,从芍药床柜中翻出一叠银票,检校立刻派人去钱庄打听银票来源。 “县君,芍药死于他杀,并非自杀。”一个时辰后,检校道:“仵作在芍药口鼻中发现些许迷药,是有人将芍药丫鬟迷晕后伪造出悬梁自尽的假象。” 玉雯倒吸口凉气:“嘶!那凶手岂不是还在这院中?” 检校点头:“县君放心,院中所有人皆已被控制,审讯结果一会儿就能出来。” “看来很快就会有结果了。” 陆言卿轻笑,身子后仰,倚靠在圈椅上闭目养神。 同陆言卿的闲适不同,虞灵坐立难安,心突突跳个不停, 妆粉掺毒,惊动刑部, 陆言卿每一个举动都在她的意料之外,原本板上钉钉的算计突然变得失控。 “娘亲,女儿知道您担心姐姐安危,可您伤还未好不能久坐,” 陆言姝见虞灵额上渗出冷汗,猜到是她动的手, 见自家母亲因为不能离开芳园焦灼不已,她急忙出声解围:“不若您先回屋歇息,女儿在这儿盯着,一有消息立马派人告知。” “娘亲,您的身体最重要!” 陆言姝半蹲在虞灵身前,眼神飘向陆言卿,眸底藏着恨:“姐姐定也不愿看到您这般作践自己的身体,您还是先回去吧。” “也好。” 虞灵顺水推舟起身,扶着吴嬷嬷刚要走,被刑部检校拦住, “侯夫人请留步,”检校冷肃道, “劳请您身边的嬷嬷随小人走一趟。”他嘴上打着商量,手却干净利落地打了个手势:“带走。” “夫人!” 被一左一右架住,吴嬷嬷脸色惨白,看向虞灵:“夫人救我!我可什么都没有做呀!夫人!” 最担心的事还是来了,虞灵扯着帕子,面色黑沉:“刑部好大的官威,无凭无据就想带走本夫人身边的嬷嬷吗?” 检校冷哼:“杀芍药的丫鬟已经招了,指认是您身旁的嬷嬷给了她银钱,指使她往县君的妆盒下毒后,栽赃给芍药,伪造出悬梁自尽的假象。” “侯夫人莫要为难小的,您的嬷嬷若是手上干净,自然会安然无恙。” “来人!带走!” 案件几乎已经水落石出,只差最后的签字画押,检校同陆言卿行了个礼后,将吴嬷嬷和牡丹一起押送,带回刑部。 人乌泱泱离开, 脸色铁青的虞灵不再伪装,死死盯着陆言卿,恨得咬牙切齿:“陆言卿!你还真是命大!想凭借刑部往我身上泼脏水,你做梦!” “彼此彼此,本县君不过是以牙还牙,以眼还眼而已。” 陆言卿站定在虞灵面前,下颌微扬,幽幽道:“容我提醒你一句,刑部公堂向来是面对百姓公开审讯。” “有这时间在这儿瞪我,不如赶紧让你那好夫君想想办法,让刑部的人留点余地不要彻查到底,说真是走到传唤公堂那一步,你这个侯府继夫人可就面子里子都没了。” 话音落下,陆言卿凝着虞灵闪动的眸色,红唇微勾。 她就知道虞灵会心动。 第41章 沐浴时的黑影 陆言卿的话让虞灵方寸大乱, 刑部查案的本领比她想象中的要厉害得多,两个时辰不到,就从钱庄入手将吴嬷嬷揪了出来。 “娘亲别怕。” 陆言姝扶着虞灵歪到软榻上,柔声安慰:“若真到那一步,让吴嬷嬷将罪行顶下就是。这些年您待吴嬷嬷那么好,也该到她回报您的时候了。” 虞灵紧拧的眉头未松,反而拧得更紧了些:“哪有你想的这么简单。” “怎么就麻烦了!” 陆言姝双手环胸,不屑地轻哼了声:“为主子排忧解难本就是奴才该做的事情,吴嬷嬷若是识趣就该将罪责揽到自己身上,将您摘出来。” “姝宝,下人也是人,他们也会怕死,也会有自己的小心思。” 虞灵拉过陆言姝的手,一下一下拍着她手背说教: “这些年,吴嬷嬷陪着我从不受宠的祭酒府庶女到见不得光的侯府外室,再到如今的侯府继室,一路走来,忠心耿耿,办事妥帖,” 提起往事,虞灵眼中漾出泪光:“我能走到今日这步,吴嬷嬷居功至伟。” “若是贸然将吴嬷嬷推出去替我顶罪,定然会寒了其他下人的心。” “也会让吴嬷嬷对我心生芥蒂。” 还有一点...... 虞灵望了眼陆言姝,并未说出。 这些年她为了上位暗地没少用阴损手段,吴嬷嬷身为自己的贴身嬷嬷,所有事她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奴仆谋害主子可是死罪! 她若是让吴嬷嬷顶罪, 说不准吴嬷嬷会狗急跳墙,将一切都捅出来。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难道娘亲真要上公堂跟那小贱人对峙不成。” 陆言姝闷闷不乐地侧坐在榻边,心中不免有些埋怨:“娘亲自己还劝我莫要轻举妄动,定要找寻时机一击必中,怎么三弟一伤,你也跟着沉不住气了?” “上次替嫁一事被陆言卿添油加醋传了出去,现在外面都在传您是心机深重的恶毒继母,我那些手帕交都因为这个写信和我断了关系。” “若是您再上公堂,我就真的没脸在京都贵女圈行走了!” “娘亲,姝宝知道您肯定有办法的,对不对?” 陆言姝扯着虞灵衣袖,眼泪汪汪,心中难受得不行, 算计来算计去,没损害陆言卿半分,还惹了一身骚! “急什么,我心中有数。” 虞灵缓缓坐起,杏眸迎着残阳,眸光阴冷:“你什么都别管,听娘亲的,跟你秋姨好好学本事。” “娘答应你,定让你踏上高位,将陆言卿踩在脚底。” 哄走陆言姝, 虞灵唤来丫鬟:“去门口候着,侯爷一回来就将他请到本夫人屋里来。” * 昨夜被折腾了大半宿,回府后又强撑着精神应对虞灵算计, 草草用过晚膳后, 陆言卿几乎已经到精疲力竭的地步,连抬一抬手指都成了奢求。 她本想倒头就睡,可身上黏腻得实在难受:“玉雯,备水吧。” 衣衫褪下,暧昧红痕密密麻麻, 玉雯又是心疼又是气, “之前是奴婢看错他了,简直是癞蛤蟆吃天鹅肉,丧良心!” “您肌肤娇嫩,磕着碰着都得养好些日子,他还不知轻重咬得您浑身是伤。” “县君以后离他远着些,不靠他咱们也能替夫人报仇,犯不着搭上您自己。” 玉雯将褪下的衣衫叠放在架子上,嘴里碎碎念个不停:“好在林大公子回来了,他向来疼您,不如您向他开口,奴婢相信他定会帮您的。” 衣衫被接过的瞬间,陆言卿忽然反应过来身上刺青的事。 她虽看不见自己后背,但贺锦书刺青的范围并不小,玉雯没理由看不见。 心下生疑,她转身,将背对着玉雯:“我后背除了那些个痕迹之外,有无其他东西?” “没有。”玉雯摇头, “没有?怎么会没有?” 陆言卿惊疑不定, 指尖触摸按压后背,浅浅刺痛提醒她刺青是真实存在。 可玉雯说,后背什么也没有! “将铜镜取来,我要自己看看。” 玉雯捧着铜镜站在侧面,陆言卿扭过身,目光死死盯着镜面, 蝴蝶骨振翅欲飞, 白皙肌肤上青青紫紫的痕迹看着骇人,牙印一层叠着一层, “真的没有......”陆言卿沉声喃喃, 盒子中的染料究竟是什么制成的? 为何刺青会消失不见? 虽万分不想,她还是忍着心中异样回忆昨夜, 她虽被热得有些昏沉,却也记得贺锦书在她肩背刺青处吻了又吻,爱不释口。 肩上仿佛残留着犬齿叼吮的酥麻,她咬着后槽牙,耳根发烫, 指尖陷入掌心将思绪扯回,陆言卿脸色不断变换, 难道刺青只有遇到药物才会显现? 亦或是她身上的温度? 陆言卿的反应不对,玉雯担忧:“县君?” 陆言卿不欲多说,摇头:“你先出去吧,将铜镜留下。” 陆言卿有心想要验证心中猜测,将铜镜搁在架上,将整个身体浸泡在温热的水中。 水汽蒸腾, 四肢被热水包裹,温暖舒适, 陆言卿靠着桶壁溢出一声舒服的喟叹。 昏昏欲睡时, 黑影悄无声息落在窗外,槛窗微不可闻“吱呀”一声, 忽有冷风闯入, 陆言卿警觉睁眼,下意识扯过巾帕将身前盖住。 “谁!” 第42章 心乱了 “倒是有几分唬人的意味。”轻嗤声微哑。 “咚......” 浴桶中溅起的浪花拍打在脸上,有几滴落入眼中, 陆言卿下意识闭眼侧身,紧绷的肩颈蜿出一条玲珑曲线, “来就来,何必故弄玄虚。” 她垂眸,将水面漂浮的巾帕捂紧,嗓音淡淡:“半夜三更,贺掌印不在府中歇息,究竟是怎样重要的事惊动你跑这一趟。” 清冷疏离的模样,仿佛昨日种种皆是他一人的独角戏, 隐忍了一整天的烦闷躁郁涌上心头,贺锦书五指收紧,阴郁眉眼半隐在黑暗中,眸光明灭不定, “前两日陆虞氏背着所有人悄悄见了皇贵妃。” 贺锦书从窗户跃进,衣摆在空中漾出红痕:“皇贵妃偷偷出宫,在宋家别院屏退所有宫人与虞灵密谈了一个时辰。” “因为宋念昕?” 陆言卿柳眉拧成一团,陡然联想到今日一切:“皇贵妃想借虞灵的手杀我。” 虞灵和皇贵妃向来没有交集, 皇贵妃突然在这个关头出宫私见虞灵,除了想对付她以外,再没有别的解释。 “她为什么要借虞灵的手?”陆言卿问道, 皇贵妃指使宋家下手,可比绕个圈子让虞灵动手来得合适。 “你说呢?” 贺锦书斜倚着架子,捡起木梳用指腹拨弄木齿,似笑非笑:“那日我当着她们的面将你带走,依着她们多疑的性子,在没查清我们关系之前,绝不会冒着与我交恶的风险动你。” “但是皇贵妃又忍不下对我的杀心,所以她绕过与她有牵扯的宋家,暗示虞灵动手。”陆言卿接道,面色由警惕变得凝重。 如果虞灵这次的算计背后有皇贵妃推动,那她想借刑部反将虞灵一军的计划,恐怕要落空了, 这一次没算计到她,皇贵妃恐怕不会善罢甘休,定还会想方设法布下其他的局。 陆言卿垂眸,狐狸眼森寒如冰, 看来要尽快除掉虞灵,让皇贵妃自顾不暇才行! 掠过贺锦书冷傲面容,她眼神暗了暗, 贺锦书明面上是只忠诚忠于皇权的孤臣,可常在皇后宫中行走的陆言卿知道,他早已暗中偏向太子。 当今皇帝年迈,皇子们正值壮年, 夺位之争已经被推到明面, 谁做太子谁做皇帝,与她并无太大干系,可皇贵妃如毒蛇在暗处紧盯着她,想要她的命, 她倒是可以想办法借贺锦书和皇后的手,让皇贵妃焦头烂额,无暇顾及自己。 不过...... 桶中的水有些泛凉,夜风顺着打开的窗不断灌入,裸露在水面的肌肤泛起疙瘩, 寒意笼罩,陆言卿低头看了眼若隐若现的水面,又看了眼贺锦书, “现在这种情形不太适合说正事,掌印能否先出去,容我将衣物穿好。” 贺锦书迟迟未动,反倒是用玩味的眼神盯着她,似嘲讽,似冷漠, 压下心中火气,陆言卿嗓音沉了沉:“贺锦书,出去!” “啧!有何好遮遮掩掩,你身上哪处我没有看过。” 贺锦书嗤笑,幽冷眸光掠过陆言卿:“你真当我是饥不择食之人了,若不是因为药性影响,即便你脱光了献媚,本掌印也不会多看你一眼。” 讥讽的话毫不留情面,将她贬低得一文不值, 陆言卿心尖像是被针刺了一下,眼眸漆黑:“最好如此。” 贺锦书这般说,又一副想看她一直泡在水中狼狈的模样,想让他动身,恐怕难, 贺锦书还真是无时无刻都在想着怎么折辱她呐! 怒意在心头升腾, 陆言卿起身,无视贺锦书踏出浴桶,毫不避讳地赤脚走向架子, 一身皮囊而已,贺锦书又不是没看过,同样的招式,他以为自己还会妥协隐忍第二次吗? 窈窕身姿泛着水光,一朵挨着一朵层层叠叠的红梅开的糜艳, 长发如瀑披散,遮挡腰臀, 似漏非漏,令人遐想万千。 贺锦书懒散的眼神陡然僵住,心不受控制一跳, 当真是不知羞! 指尖微痒, 记忆中残存的软绵滑腻令嗓子有些干得发涩, 贺锦书挪开视线不再看,哑声道:“呵!倒是我小看你了,对你而言廉耻两字只是摆设。” “堵在这儿不走为难我,想看我难堪的是你,真如你愿了,你又愤怒。” 陆言卿系好腰带冷笑,转身盯着贺锦书目光没有一丝温度:“贺锦书,你这小肚鸡肠的性子何时能改一改?” 压抑的情绪紧绷到极点,终于爆发, 陆言卿瞳色如冰,“你总说我恶毒,心狠,自私自利不顾念旧情,那是你只是活在自己的视野里,看自己想看的,听自己想听的,一叶障目。” 贺锦书被说的一愣,反应过来后,狭长的眼尾微眯,漏出一丝危险冷光:“看来给你的教训还不够。” “呵!你还真将自己代入苦情戏本得势后的男角了!自以为天下人都负你,一朝得势就想全部报复回去。” “你错了!大错特错!” 陆言卿眸光瞬间变得幽冷, “你自喻聪明,难道就没有怀疑过你被针对时那些续骨疗伤的药是怎么来的?” “你当真以为,照顾你的小宫女能本事通天,凭空变出神药来吗?” 红唇讥讽地勾了勾,她眼底露出深深的疲意: “若不是我暗中将药递给她,你以为你的腿还能保住?” 陆言卿质问着走到贺锦书面前站定,伸手,指尖点在贺锦书狭长的眼尾,顺着颧骨下滑,停留在唇角按下, “这里曾被五皇子用裁纸刀划下,皮肉翻开,鲜血淋漓,可如今,这里光滑如丝,看不见半点伤痕。” “贺锦书,有点常识好不好。”陆言卿笑得悲凉:“寻常伤药真能好到让这么深的伤口不留疤吗?” “我告诉你!是我寻来的玉容膏!” 想起当初偷偷摸摸送药的日子,再想到这些日子贺锦书对自己的所作所为, 陆言卿憋屈得眼眶赤红,揪着闷痛的胸口重重喘气:“我明明什么都没做错!可无论我怎么解释你都不信!你自以为是地批判我!折磨我!早知如此,当初我就该坐实了恶毒这个罪名!打罚折磨你,让你生不如死,过得和猪狗一般!” 一番急言厉语将压在心头的话尽数发泄, 陆言卿窥见贺锦书脸上的审视,眼底浮现一抹薄薄的悲凉,脚步后退,自嘲道:“看吧,即便我说出当年细节,你还是不信,依旧怀疑我是为了报仇攀附你,编造出瞎话想换取你的怜悯愧疚。” “贺锦书,你才是最自私自负冷血绝情的那个人!” “闭嘴!” 瓷白面容挂着泪痕,绯红眼眶溢出的痛沉重得让人心底发窒。 陆言卿眼中的愤恨委屈浓稠,饶是见惯了尔虞我诈,虚情假意的贺锦书也一时难以分辨其中真假, 这是第二次,陆言卿提到当年之事。 手心被梳齿压出红痕, 浓浓的怀疑和不安涌上心头, 当真是他错了? 不! 他不会错! 陆言卿向来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她被自己折磨到崩溃边缘,编出瞎话想乱他心绪! 贺锦书掐着陆言卿下颌将她压制在墙上,薄唇动了动,堵在胸口的陌生情绪让人难以适从, 恶语下意识脱口而出。 “陆言卿,你认为本掌印是那些慕色的贵公子,被美色冲昏头脑,轻易就能被你用三言两语玩弄于鼓掌之中?” “信与不信全凭掌印。” 陆言卿侧首垂眸不再看贺锦书,推开他自顾自往外走:“你只当是我气急败坏胡言乱语。” 贺锦书一时不察被陆言卿推撞在屏风上,待反应过来时,气得眼尾泛红,猛地伸手拽住陆言卿胳膊将她拽到身前, “陆言卿,你究竟在发什么疯!你给我说清楚!你到底想做什么,又在打什么鬼主意?” 肩膀重重撞在结实的胸膛上,陆言卿没有挣扎,突然笑开:“对,你说的没错,我疯了。” 疯到妄想用往事让贺锦书转变态度,不再折辱她。 陆言卿低垂着头,长睫在眼下投出一片黑影将眼眸遮盖,唇角勾了勾:“昨夜你允诺,我当你的解药,你予我想要的一切,不知是不是还作数?” 低垂睫羽颤动,带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眼角残存着晶莹水光刺眼, 贺锦书心忽然乱的发胀发疼, 第43章 杀人灭口 呵! 他就知道这个女人是有所图! 前面铺垫那么多,为的就是现在这句话吧? 指尖按压胀痛的眉心,贺锦书笑得冷然:“本掌印一言九鼎,说吧,你想要什么。” “我要人。” 陆言卿抬眸,眼中是对权势毫不遮掩的欲望:“皇贵妃和虞灵联手对我虎视眈眈,我没有足够的时间去构造自己的势力。” “我要一队可以任由我调遣的人,能替我探查消息,亦能替我清理障碍。你的情报部门必须为我大开方便之门,共享情报。” “我还要你保我性命,至少在我将忠勇侯府毁掉之前,保我性命无忧。” “陪我一夜就想要走我一队人,还要我护你周全。” 凤眸闪过诧异,贺锦书兀的笑开:“如意县君这副身子还真是贵。” “嗯,挺贵的。” 陆言卿红唇扯了扯:“你若是想赖账,其实我也拿你没办法,给或者不给,你说个准话。” “激我呢!” 他本来还头疼用什么法子逼陆言卿做他的解药,不成想,她倒是自己找了个梯子。 舌尖掠过唇瓣,贺锦书掐着陆言卿下颌,笑得邪肆:“人可以给,护你周全也不是问题,但不是白给白护,你能用到几时,全看你陪我到几时。一次药浴,换一个月人手。” “好。”陆言卿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仿佛突然被抽取所有情绪:“明日一早我要看到人。” 她答应得太轻松, 没有隐忍屈辱,没有不甘倔强, 不一样! 和他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 好似蓄满力气的一拳重重砸进棉花, 贺锦书烦躁地推开陆言卿,绕出屏风往外去:“知道了,该说正事了。” 他如在自家宅院般,歪在软榻上,拿过小几上的闲书翻看,一副主人姿态, “哗啦啦”的书页翻动声中,清洌嗓音低沉:“三更时,陆虞氏会去刑部探视,我猜她想要杀人灭口,” “那老嬷嬷跟了陆虞氏多年,想来知道不少事情,你不是想查当年之事吗?你随我去将她救下来,指不定会有意外收获。” “你今夜来,为的只有这件事?” 陆言卿站在屋里正中凝望着贺锦书,稍怔了下, 贺锦书会这么好心? 费时费力就为了帮她救下吴嬷嬷? “你那是什么眼神,” 贺锦书摸了摸鼻尖,薄唇小幅度地扯了下:“本掌印答应帮你拿到陆虞氏谋害萧夫人的证据,就不会食言。” “收拾收拾,跟我走。” 夜幕黑沉,星光全无。 看守刑部大牢的狱卒醉倒在四方桌上,怀中抱着倾倒的酒坛, “这本是皇贵妃为陆虞氏行的方便,如今倒是便宜了你。” 低沉的嗓音在头顶响起, 陆言卿回首, 贺锦书贴靠着她,过分接近的距离,几乎是将她虚拢在怀中,一副保护姿态。 指尖颤了颤,陆言卿附和:“确实便宜了我,虞灵若是不先动手寒了吴嬷嬷的心,想撬开吴嬷嬷的嘴恐怕还得费一番功夫。” “也亏了你。” 她抬眸,眸光暗沉:“如果不是你,靠我自己根本没办法将吴嬷嬷从牢中换出来。” * 最里侧的牢房,面容憔悴的吴嬷嬷隔着牢门紧握住虞灵的手,泣不成声:“夫人!夫人救救老奴,老奴不想死......” “求夫人看在这些年的主仆情分上,救救老奴......” “嬷嬷,”虞灵轻叹:“这么多年的陪伴,我早已将嬷嬷当做亲人。” 手背被掐出红痕,虞灵眉头微不可察一皱,再抬眸,杏眸已经蓄满眼泪:“本想着姝宝顶替身份后,就让嬷嬷出府颐养天年,谁料出了变故,就这么搁置下来。” 她侧身拭泪,豆大的眼泪顺着脸颊落,不忍道: “嬷嬷,帮帮我吧,等此事一了,我定亲自置下田地送给嬷嬷家人,保他们一生衣食无忧!” “夫人......” 吴嬷嬷心下一骇,在虞灵刚有动作时便将她猛地推开:“您要杀老奴灭口!” 第44章 后怕 吴嬷嬷躲避的动作让虞灵脸上的动容消散, 她面无表情地用帕子拭去颊旁泪珠,冷笑着将指缝中的银针取出放在手帕上:“但凡有一线生机我都不会放弃嬷嬷,要怪就怪陆言卿盯得太紧, 妆粉中被发现了毒药,从牡丹房间里面搜出来的银票也是你去钱庄兑换的,更何况牡丹已经熬不过刑指认了你。 陆言卿恨极了我,定会利用你将我拖下水,都知道你是我的贴身嬷嬷,刑部定会往下查,即便他们最后查不出证据证明是我指使你下毒,但依旧会损害我的名声。” “我走到今日这步不容易,总不能因为嬷嬷将一切都葬送。” 她隔着栅栏盯着吴嬷嬷,从袖中拿出一枚小银锁,话头一转,眼神阴冷:“嬷嬷不为我想,也该为自己的孙儿着想,那孩子耳大脸方,若是能长大,定是个有出息的。” “那是......祥儿的平安锁!” 吴嬷嬷猛地扑上去,两手隔着栏杆抓捞:“夫人,他还只是个孩子呀!你将他怎么了!” 银色平安锁被红绳提拽着挂在,尾端勾在虞灵指尖, 一如她的命,被虞灵拿捏在手中。 吴嬷嬷贴着栅栏滑落在地,哭中带笑:“夫人好狠的心!这些年为了帮夫人往上爬,我已经记不清造了多少孽,因果报应啊......都是报应......” “你的忠心我知道,你为我所做的一切我都看在眼里,所以我亲自走一趟,送你一程。” 虞灵将放着银针的帕子推进栅栏:“时辰不早了,嬷嬷自己动手吧,莫要在最后时刻让彼此都难堪,想想你那孙儿,他的人生才刚开始,是死是活皆在你的一念之间。” 泛青的银针静静躺在帕子上闪烁着幽冷的光, 吴嬷嬷心中清楚得很,银针虽小,但针尖上的毒性猛烈, 只要针尖刺破皮肉,半个时辰后她就会毒发身亡,且不会让人看出端倪,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毒还是我帮夫人寻来的。” 用了这个毒,仵作只会认为是她自己惊惧之下突然猝死, 一切都是报应, 一切都是她识人不清,掏心掏肺误将虞灵当做良主,最后落得被灭口的下场。 “夫人不是不能救,不过是不想救罢了,您记恨我知道的太多,想要高枕无忧。” 悔恨的泪水顺着满是皱纹的眼角滚过,吴嬷嬷佝偻着身体靠近,捏起银针浑身发颤,迟迟刺不下:“还请夫人放过我孙儿,将他们一家远远送走,走得越远越好。” “嬷嬷在期盼什么?期盼有衙役出现向他们呼救?” 二人主仆多年,吴嬷嬷那点小心思瞒不过虞灵的眼。 果然,再忠心的狗,也会有反咬主人的一天。 虞灵手抬了抬,几个打手出现在她身后:“不知好歹,你们去帮帮她。” 打手皆是身强力壮之人,吴嬷嬷被按住,银针刺入后脖颈, 药性上涌,吴嬷嬷蜷缩在地上,捂着胸口挣扎, 虞灵让人割破她的手指,用鲜血写了封认罪书,将下毒一事尽数推到吴嬷嬷身上。 “嬷嬷放心去吧,到了地下记得向陆言卿索仇。” 虞灵带着人离开后,锁上的牢门被重新打开,贺锦书的护卫冥月掰开吴嬷嬷的嘴,将解毒丸塞进她口中, 在阎王面前走了一遭,吴嬷嬷一下苍老了许多, 她撑着身体颤颤巍巍跪到陆言卿面前,老泪纵横:“多谢县君救命之恩。” “老奴知道县君想要什么,您放心,老奴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只求县君救救老奴那可怜的孙儿!” 来之前,贺锦书便已准备妥当,找来一具女尸顶替吴嬷嬷死在牢中。 妆盒下毒一案因“吴嬷嬷”狱中畏罪自尽草草结案。 * 吴嬷嬷被陆言卿安置在西城一小院子中,由贺锦书送来的人严加看管。 死里逃生,吴嬷嬷恨透了虞灵,恨不得配合陆言卿让虞灵身败名裂,失去一切,可想到自己儿子一家,她压下恨意,同陆言卿谈起条件来。 “只要我儿一家回到故土,我立刻将虞氏如何害萧夫人的手段告知县君。” 自知自己行为有些无耻,吴嬷嬷心虚地低下头,不敢看陆言卿:“在此之前,我可以先告诉县君,虞氏近来的算计。” “呵!你倒是狡猾得很。” 指尖拨弄玉珠,陆言卿双眸晦暗:“我可以先送他们归家,但若是你敢戏耍我,我会让你断子绝孙。” 吴嬷嬷苦笑:“县君,我惜命。” 她跪坐在地,眼含恨意将虞灵近来的算计告知, “虞氏动妆粉,引您将事情闹大并不单单只为了毁你名声,而是遮掩她们真正的目的,引您重购妆粉。” “县君一直以用宝香斋的脂粉,虞氏让我取了天花病人身上的痘痂研磨成粉,送到宝香斋掺入粉盒,皇贵妃的人已经提前将宝香斋打点妥当,只要您身边的人去买妆粉,她们的目的就达到了。” “我会染上天花。” 后背冰凉一片,陆言卿沙哑地挤出几个字,捏着玉珠的指腹用力,压出红痕, 来见吴嬷嬷之前,玉雯已经去替她买妆粉了。 如果贺锦书没有帮她将吴嬷嬷换下,她会用那盒掺了天花痘痂的妆粉上妆。 “天花痘痂掺入妆粉根本查验不出,我若是染上天花死了,旁人也只得一句运气不好。” 好毒辣的手段!防不胜防! 虞灵的心计手段比她想象中的还要厉害! 宝香斋是京都几十年的老字号,京都一大半贵女的脂粉都出自于宝香斋,她从未想过,虞灵她们能通过宝香斋来算计她。 “不仅如此。”吴嬷嬷顿了顿:“以防县君侥幸逃脱天花妆粉,虞氏还另备了后手。” 第45章 贺锦书的神秘礼物 吴嬷嬷深深看了眼陆言卿: “还有几日就是萧夫人的忌日,虞氏知道县君每年都会去保国寺祭拜萧夫人,提前在路上安排了一队马匪,让他们将县君凌辱杀害后,赤身裸体绑在马上送到闹市中。” 虞灵将她了解得透彻, 毒计一环又一环相扣,势要治她于死地。 “你跟着虞灵不少年了吧。” 陆言卿敲击着桌案,眉稍浮现戾气:“她这些年在背后做的那些勾当,想必你也清楚得很,说说吧。” “县君先将我儿送归。” 吴嬷嬷闭紧了嘴,生怕自己将所有底牌托出后陆言卿会卸磨杀驴,不帮她将儿子一家从虞灵手中救出, “只要我儿平安归乡,县君问什么,我答什么。” 陆言卿被气笑了, 吴嬷嬷和虞灵真不愧是主仆,贪心的性格简直一模一样, 她走到吴嬷嬷面前蹲下,指尖一下下如小鸡啄米一般点着吴嬷嬷眉心,笑吟吟道:“不是吧?你真当我是冤大头呐!” “吴嬷嬷,我将你从狱中捞出,可不是让你来当祖宗的。” 陆言卿脸色骤然一冷:“我能救你也能杀你,你若是再拿侨,我不介意先送你儿子下去替你探路。” “人呐,别将自己看得太重要了。没了你我照样能查清当年之事,让虞灵受到该有的惩罚,你的存在不过是将此事提前,让我少费些功夫罢了。” * 从西城出来已是正午, 陆言卿回府时正好撞见玉雯,她笑着将手中捧着的精致木匣凑到陆言卿面前, “宝香斋近日出了县君喜欢的桃花香妆粉,还出了新的口脂,奴婢一同买回来了,县君可要试试?” “别打开!” 有吴嬷嬷透露的消息,陆言卿已提前知晓妆粉中掺了要人命的天花痘痂,连忙呵住玉雯想要打开盒子的手, 想了想,又怕玉雯接触过,急切问道:“这妆粉你可有碰过?” 玉雯被呵的一愣,手一上一下搭在盒子上,僵持着打开的动作,下意识摇头:“未曾。” “那就好。” 陆言卿松了口气, 带着玉雯进屋,才缓缓将缘由道来。 听到自己怀中妆粉是虞灵用来害自家主子的,玉雯气得跺脚,举起匣子就要打砸:“竟是害人的腌臜之物!幸亏县君提前知道,真中了招即便有幸保住性命,身上脸上也极有可能会留下印记!” “慢,别急啊。” 陆言卿按住玉雯的肩,接过匣子放在桌上,眼神冷冽:“虞灵苦心准备,就这么毁了岂不是可惜了。” 这样好的东西她可受不起, 最好的处理法子就是送还给虞灵,让自己尝尝天花的滋味。 “你去将连翘唤来,我有事儿找她。”陆言卿对玉雯道,“尽快。” 玉雯应了声,将匣子推得离陆言卿远远的,才放下心出门。 提起连翘, 陆言卿不免想到贺锦书, 他既然答应送一队人供给自己驱使就不会食言,就是不知那些人何时能来, 人人都想要她的命,她等不起, 必须尽快铲除虞灵,才能给自己留下喘气的时间。 骤然的安静, 贺锦书沾染水汽的妖冶面容在眼前闪现, 陆言卿蹙着眉,思绪杂乱无章, 她看不透贺锦书究竟想要什么, 祠堂救她时,他说他将自己当做对付陆家的棋子,宋家救她时,他又说要折磨她,发泄这些年积攒的怨恨,他一边折磨贬低她,一边又矛盾地救她护她。 答应做贺锦书的解药,是她冲动了, 可贺锦书如入无人之境般出入她的屋子,令她想明白一件事,只要贺锦书想,她没有拒绝反抗的能力, 与其挣扎得遍体鳞伤,不如她将主动权握在自己手中。 不能再浪费时间揣摩他了! 陆言卿抵着眉心,强迫自己将贺锦书的身影从脑海中赶走。 玉雯迟迟未归, 陆言卿索性拿出方才记录吴嬷嬷话语的宣纸研究起来, 吴嬷嬷将她所看所参与的事全部托出,密密麻麻写满了五张宣纸, 买凶杀人,制造意外,下毒下药毁人清白, 这些虽可以让虞灵受刑法,可时间都太长,证据难寻,光凭吴嬷嬷的一面之词远远不够, 她仔细翻开,忽然发现了件有意思的事, 连续几年,虞灵每月会从忠勇侯府的账上支借走一大笔银钱,等到月底时,又会将银钱还上,把账平掉。每个月都是如此,一直循环。 这么多钱,她拿去做什么,才能在月底立马收回? 指尖有节奏地敲击桌案, 沉闷的叩撞声中,陆言卿不断假设这批银票的各种用途, 做买卖不行,回报时间长,且虞灵没有门路。 赌......十赌九输,就算神仙也不能保证回回都将本钱赢回来。 眸子眯了眯,她灵光乍现:“放印!” 只有放印子钱才需要这么大的银钱流通,虞灵将钱以高利借出去,月底再收回,白赚一大笔利息。 大成明令禁止私人放印,一旦被发现,轻则仗责,重则流放! 如果她能拿到虞灵放印的证据,虞灵就再也没机会蹦跶,她也能专心找当年的证据。 找证据需要人,走访调查需要人,到处都是人。 陆言卿撑着桌案挠头, “缺人呐!” “叩叩——”敲门声响起, 陆言卿趴伏在桌案,抬眸:“进。” “听玉雯姑娘说,县君寻我?” 连翘躬身,缓声解释迟来的原因:“大人方才召见属下,给了属下一块牌子,还命属下带一个人给您,不知您现在可方便见一见。” 连翘的话勾起了陆言卿被淹没到脑海深处的记忆, 前日贺锦书确实神神秘秘说过要送她个人来着,这两日事情一件接着一件,她将此事忘得一干二净。 被遗忘的好奇心再度被勾起,陆言卿抹了把脸,立刻有了精神, 虽想赶紧看看究竟是谁,但想到险些着了虞灵的算计,胸腔中的恨意怎么也压不下去。 “连翘姑娘身手高强,我有一事想请你帮忙。” 她将装着妆粉盒匣子递给连翘,冷声道:“这里面的妆粉会让人染上天花,我想请你将它与虞灵,陆言姝的妆粉掺在一起。” 宝香斋的妆粉粉质细腻,少量的掺混,几乎让人察觉不出。 连翘抬了抬眉,盯着陆言卿看了一眼,伸手接过:“县君放心,我今夜就去。” 连翘的身手陆言卿亲眼见过,背着她腾挪在屋顶都不会发出多余声响,静悄悄潜入正房,对连翘来说并不是难事。 解决掉妆粉,陆言卿松了口气,坐回书案后,淡淡道:“把那人带进来吧。” 她倒要看看,贺锦书神神秘秘要送给她的人,究竟是谁。 第46章 迷雾丛丛 青衣妇人畏畏缩缩地跟在连竺身后, 黝黑的脸上满是皱纹,浑浊的眼眸尽显被生活折磨的沧桑,一看便是吃过苦头之人。 见着陆言卿,那妇人扑通一声跪下:“奴婢彩霞,拜见县君。” 粗粝刺耳的声线如同被粗砂摩擦,气音嘶哑。 听着嗓子像是被药物毁过, 京都府邸中,有部分人为了防止出府的仆人泄露家中情况,会找人专门配烧毁嗓子的药物给仆人灌下, 陆言卿蹙眉, 觉得这个名字有些耳熟,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未等她问,名叫彩霞的妇人便已经开口解释:“奴婢原是萧夫人身边的二等丫鬟,” “你是母亲的丫鬟?” 听到母亲的名号,陆言卿坐直了身体,红唇紧抿,一句接一句地质问:“母亲性格大方,从不会苛待下人,即便是下人做了错事,也顶多是发卖,绝不会下狠手将人毒哑,你当初究竟怎么出地府,又为何会落到这种地步!” “奴婢这嗓子确实不是萧夫人做的,是如今的继夫人虞氏下的手。” 彩霞说话费劲,说几个字就得喘上好几口气, “说来惭愧,十六年前,虞氏找到奴婢,将奴婢安插进萧夫人院中,里应外合协助换子一事,她许诺事成之后会求侯爷将奴婢抬为姨娘。” 听到彩霞参与换子一事,还是里应外合的帮凶后,陆言卿失态起身,凌厉的目光紧紧盯着彩霞,几乎要将她洞穿: “继续说,你做了什么。”从齿缝中挤出来的声线骇人, 彩霞吓得缩了缩脖子,揪着手指瑟缩道:“县君!我只是帮着虞氏将收买好的稳婆送到夫人面前而已,其他的我什么都没做过。” “呵!” 陆言卿冷笑出声,再也忍不住心中恨意,抬脚踹向彩霞心窝,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你的只是,引狼入室,害了我的亲妹妹,你竟然还觉得自己很无辜。” “我都是被逼的!我什么都不知道。” 彩霞被踹得直不起身,后退着要逃,刚有动作便被连翘踩住肩膀压跪在原地, 连翘冷呵:“县君问你就答,事无巨细一五一十全说出来,否则我将你送回诏狱。” 听到诏狱二字,彩霞脸色霎时间苍白如纸,身子也控制不住地发起抖来。 “不要!我说!我什么都说,求求你们不要将我送回去!” 诏狱中的所见所闻在眼前浮现,彩霞骇得干呕,眼泪鼻涕混在一起分外狼狈。 让人胆寒的刑具,碎肉,断肢,乌黑发稠的血泊,如恶鬼般的嘶吼呐喊...... 那鬼地方简直是地狱! 她再也不想踏足半步! 彩霞哭得凄惨,爬到陆言卿面前,扯着陆言卿裙摆讨饶:“县君救救我!二姑娘没死!我知道她被谁带走了!” 见陆言卿冷冷盯着她,一副怀疑的模样,彩霞吓得话语颠倒:“她被带走了!活的!我亲眼看到的!虞氏难产,她身边的嬷嬷来不及盯着,孩子被稳婆抱走了。” “你如何证明你说的都是真的,而不是为了逃避拷问编出来的瞎话,” 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形成月牙状血痕,陆言卿蹲下身,同彩霞平视, “稳婆将我妹妹抱去了哪里?你替虞灵引荐稳婆给我母亲,那人定是你认识的,彩霞,告诉我。” “我也不知道。” 彩霞嘴唇颤抖,不再隐瞒:“虞氏身边的人命我和张婆子将孩子直接溺死,我怕虞氏翻脸不认人,怂恿着张婆子留下孩子作为要挟的把柄,可她似乎跟我想到一块儿去了,早暗中带了迷药和挎包。” “换完孩子后,张婆子将您的妹妹迷晕放进挎包带出了侯府,说是要藏在自家屋里。” 她摸着喉咙,言语激愤: “后来,虞氏果然翻脸,让人将我骗出府想勒死我。我假装死了,趁那人松懈时挣脱逃离。” “到张婆子家时,她家已经被烧毁,人也不见踪影。” 陆言卿心情随着彩霞话语起起落落,听到张婆子家中被烧,人也无影无踪,她嘴唇泛白:“然后呢......你怎么确定张婆子和我妹妹还活着。” “张婆子爱财,我找了她藏钱的地方,里面是空的。她定是提前得了消息,偷偷跑了。” 彩霞本想卷着张婆子的银钱跑路,不成想掏了个空, “县君,我都说完了......” 陆言卿沉浸在思绪中不说话,彩霞讪讪看向连翘:“姑娘,我都说完了,可以走了吧。” “急什么。” 彩霞是现成的人证,她怎么可能轻易放手。 陆言卿冷冷瞥了眼彩霞,望着连翘,眼底隐隐发红:“贺锦书可有说人如何处置?” “大人说全凭县君做主。” 连翘扶着腰侧佩剑,忽地单膝下跪:“属下连翘,见过主子。” 连竺也跟着躬身行礼:“属下连竺,见过主子。” 同初见时的敷衍轻慢不同,连翘连竺这次的行礼暗含恭敬。 陆言卿眼神暗了暗:“贺锦书将你们给我了?” “是!属下及手下坎队弟兄任凭县君调遣。” 连翘取出一枚玄铁令牌双手呈给陆言卿:“贺大人让属下将这枚令牌带给您,作为信物。” 玄铁令牌入手沉重, 令牌正面钟馗面容威严凌然正气,反面阎罗像怒目而视,尽显凶煞。 有意思, 陆言卿挑眉,眼底露出几分兴味, “他还有什么话让你带给我的吗?” “有,大人让您按兵不动,莫要急着将此事捅出去。”连翘从袖中掏出一个信封:“大人命人查了下张婆子,发现这婆子出现和离开都有些蹊跷,已经让人继续追查下去,未免打草惊蛇,还请县君忍一忍。” 陆言卿愣了愣, 调换妹妹和陆言姝一事,除了虞灵外,还有其他人参与其中?那人浑水摸鱼安排张婆子带走妹妹,又是何目的? 第47章 乱了心湖 陆言卿不信贺锦书人品,但信他手下番子, 按捺住心中急切,她命连翘将彩霞带走,同吴嬷嬷关在一起,安排些人手严加看管。 贺锦书说到做到将手上一队人马借给陆言卿驱使,解决了她的燃眉之急。 手上有了可用之人, 陆言卿不再畏首畏尾,将连翘手下的小队分成三份, 一队负责监视虞灵,寻找她放印子钱的证据,顺带查当年被虞灵赶走的老仆下落。 另一队被编为明面上的护卫,待几日后护她去护国寺, “县君明知继夫人在护国寺路上安排了伏击您的马匪,为何非要以身试险?” 玉雯试图阻止,劝道:“实在是太冒险了,咱们手上已经有继夫人作恶的证据了,您不如等一等,报仇也不差这一时。” “我心中有数。” 陆言卿摆摆手,示意玉雯不要再劝:“皇权是我们无法攀越的山,虞灵攀附皇贵妃成为她手中对付我的刀,我心中总是不安宁,” 虞灵自身精通内宅手段,如一尾隐藏在暗处的毒蛇,伺机而动想要她的命, 她身后又有备受恩宠的皇贵妃撑腰作为退路, 如果皇贵妃执意要保住虞灵,单是这些小打小闹的罪名,根本无法将虞灵彻底铲除。 就如下毒一案, 证据确凿,丫鬟也指认了吴嬷嬷, 她以为刑部尚书刚正不阿定会彻查到底,不成想刚正在皇权外面不堪一击, 人证物证俱全,人人都知幕后主使是虞灵,可最终却只得一个恶仆心怀怨恨,设计谋害主子失败后,畏罪自杀的结果。 “我只盼着虞灵的罪名多些再多些,多到皇贵妃都护不住。” 起身望向屋外,陆言卿清澈瞳眸印着翻滚的黑云, “现在是我最好的机会,虞灵并不知道吴嬷嬷被我救下,也不知我提前得知了她的全部算计。” 以自身入局作饵,博一个让虞灵再无法翻身的弥天大祸。 “护国寺一行,我定要将天幕捅破一角,让虞灵的恶毒无所遁形。” * 雪花般的帖子瞒过正房悄悄从芳园飞出。 湖面平静,底处暗潮汹涌。 “县君,林姑娘递来帖子,想约您过府做客。” 玉雯口中的林姑娘是林家三姑娘林玉檀,林胥的嫡亲妹妹, 因为林胥的关系,她们也处成手帕交。 陆言卿从桌案中抬头,接过玉雯手中的烫金花帖, 花帖面上是林玉檀的娟秀字迹, 【如意县君亲启】 打开时,一张叠起的信笺从中飘落, 她将信笺捡起,末尾私印显眼, 葫芦形的印泥上,林佑之三字狂放不羁。林佑之,林胥的表字。 不是林玉檀想约她,是林胥。 指尖按压朱红印记,陆言卿心跳兀地慢了一拍。 寻常的问候语,并未写下相约缘由,只说明日清晨不见不散, “县君要去赴约?” 玉雯见陆言卿拿着帖子发呆,笑道:“听闻林姑娘和太保家的公子好事将近,莫不是想同县君说说小女儿家心思。” “不是她,是表兄。” 陆言卿将信笺叠起,从书架取出装信的木匣子将信笺放入, “表兄借定玉檀的手约我去林府,定是有重要的事情想告诉我。” 林胥担心以他的名义相约会给自己带来不好的名声,所以绕了一圈,让林玉檀发帖。 这份细心呵护的温柔妥帖让陆言卿眼眸弯了弯,心像是泡在温水中, 若是换做贺锦书那人, 要么不管不顾让人直接将车堵上门,要么就是派人将她直接掳过去,才不会顾及她的名声。 呸! 好端端的怎么又想到贺锦书! 真晦气! 陆言卿上扬的唇坠了坠:“既然是上门做客,空着手去不妥,玉檀喜欢稀奇之物,你去库房挑一件泊洋品包起来。” * 翌日, 憋了一夜的蒙蒙细雨洒下,天地皆笼在白雾之中。 陆言卿随丫鬟一进垂花门,就见梳着双鬟髻的少女伸着脖子张望。 “如意!” 见着她,林玉簪迫不及待迎上来,发带上坠着的金铃随着她的跑动响起清脆声响, “如意莫怪,雨天本不该扰你走这一遭,实是哥哥催得急。” 林玉檀俏皮地吐了吐舌头,一见面就亲热的挽着陆言卿胳膊,贴着她肩膀低声埋怨: “哥哥这次回来变得越发古板了,你是她表妹,直接约你也不是大事,却非说对你不好,指使我发帖。” “表兄考虑周全。” 陆言卿微微一笑:“如今京都关于我的流言不少,表兄俊彦英才,与我扯上关系不好。” “如意,我......” 听陆言卿轻描淡写说起最近之事,林玉檀突然语塞,脸上划过愧疚:“对不起.......” 她知道陆言卿的丫鬟曾上门求救,也知陆言卿近来处境艰难,孤立无援。 她自喻是陆言卿的至交好友,却在陆言卿最需要帮助的时候袖手旁观,不管出于什么原因,属实是背信弃义之举。 “娘不让我插手,将我禁足在院中,直到哥哥回来才将我放出来。” 林玉檀耷拉着脑袋,兀地焉吧下去:“如意,你骂我吧。” “不是你的错,别放在心上。”陆言卿安抚地拍了拍挂在臂上的手:“都过去了。” 说到底,林玉檀只是个未出阁的姑娘,即便她有心相帮,依靠自身也无能为力, 大成重孝道,生养之恩大于天, 她和自家父母亲闹翻对峙于人前,已属于惊世骇俗之举, 林家书香门第,信奉儒学,自然会对她的行为不满, 林夫人阻止林玉檀掺和也是她意料之中的事。 她本以为林夫人会让林玉檀与她断了联系,不成想竟同意林玉檀邀她过府。 即便她释然,可林玉檀依旧沉浸在沮丧自责的情绪中:“可我心中过不去。” “表兄之前突然说要出门游历,我还以为要走个两三年,不成想突然回京了,”陆言卿扯开话题,好奇道:“可是被首辅大人召回来的?” 林玉檀被心思单纯,被陆言卿一问,立马竹筒倒豆子一般将家中发生的事情全讲了出来。 “才不是,哥哥是自己想要回来的,连个消息都没给家里送就回了京都,娘和爹爹看到哥哥回来都惊讶坏了,” “没回来之前,娘总惦记哥哥,可一回来就吵起来了,昨日娘被哥哥气得哭了半宿。” 林玉檀挽着陆言卿边走边说,铃铛发带随着她活泼的动作叮铃铃响了一路, “娘想让哥哥娶王世伯家的婉音姐姐,可哥哥就是不同意,一会儿你见着哥哥也帮着劝劝,比起二公主,我宁愿哥哥娶婉音姐姐,可哥哥不知哪根筋搭错了,死活不愿。” “一会儿见了哥哥,你也帮我劝劝,婉音姐姐温柔娴静,定是好相处的嫂子。” 曲折游廊中,少女相依而行, 林胥撑着伞,目光不受控制落在陆言卿身上, 少女耳畔轻晃的红色琉璃珠隔着雨幕晃进他心尖,乱了心湖。 似是他的出现扰了廊下静谧, 林胥见林玉檀手指了指,紧接着陆言卿侧身望来,狐狸眼弯了弯, “表兄。” 第48章 告诉表兄,他是谁? “哥哥,你要的人我可给你带到了,”林玉檀凑到林胥面前,狡黠道,“别忘了你答应我的东西哦!” 林胥轻应了声,目光落在陆言卿脸上,清冷眸光中有了暖色:“暖阁有点心,你先去,我与卿卿随后再来。” 打发走林玉檀,林胥站在石阶下,手中油伞往陆言卿面倾斜:“卿卿,可愿随我在雨中走走。” “自然。” 陆言卿唇角上扬,同林玉檀打了声招呼后,拎着裙摆踏下青石台阶,钻进林胥伞下,随着他的脚步踏入雨中, 林家院子似山水墨画,假山树荫将院子分割,一步一景。 眼见游廊越来越远,林胥迟迟不语, 陆言卿抬眸看向林胥,忍不住问道:“表兄,我们这是去哪儿?” “卿卿莫急。” 林胥轻声安抚,俊逸面容噙着温润笑意专注地看着前方,宛若谪仙隐落凡尘, “许久未见,陪我走走可好?” 清冷嗓音柔和,却泛着不容人拒绝的坚定, 陆言卿顿了顿,点头, 油纸伞圈出一方天地, 稀稀落落的雨声将声音隔绝, 陆言卿总觉得身侧传来的气息有些压抑,想要开口缓解氛围,却不知说些什么,索性闭口不言专心欣赏起风景来。 “表兄写信邀我前来,究竟为的何事?” 竹林石径常年不见光,表面生了青苔,被雨水打湿后湿滑得让人脚下发虚, 陆言卿专注地看着地面,一步一顿挑着干净之处落脚:“下雨天应该不会有人经过这里,说话也不担心被人听了去。” “那日你说虞氏害了你母亲,我着人查了查,虞氏曾是你父亲养在清水巷的外室,他们二人相识得比你母亲还要早,” 林胥侧首,看着陆言卿小心翼翼用脚尖试探地面的模样,唇角勾了勾,心软成一片: “你母亲去世后,陆瑜出面寻大理寺卿的夫人做媒,娶虞氏为继室。” “在那之后,你被皇后接进宫中,虞氏以方便照顾陆二姑娘为由,从管事嬷嬷手中接过中馈,在此之后,你母亲陪嫁过来的丫鬟婆子除了梅姨娘外,全部被以各种理由赶出侯府。” “当年之事隔了太久,想拿证据并不是易事,但也不是全无可能,我已经派人去找了,想必不日就有消息传回。” “虞氏手段通天,也断然没本事将手伸进宫内,为了你的安全着想,你先搬回宫中,姑母那边我会去说。” 他还记得,陆言卿刚入宫时的模样, 姑母一直想替太子拉拢武将, 知道萧夫人去世后,便动了心思,将萧夫人的嫡长女接进宫中抚养,释放对武将一派的善意, 粉雕玉琢的小姑娘刚丧母便被接进宫中,受了委屈也只能躲在角落咬着帕子啜泣, 发现他后,又立刻擦掉眼泪,撑着一副娴静懂事的模样冲他行礼,软软地唤着表兄,礼数周全让人挑不出错, 他莫名有些心疼,不免多关注了些, 直到那年中秋...... 他被太子拉着去园中小聚, 酒过三巡, 陆言卿露出憨态,踉跄着扑进他怀中撒娇, 绯红一片的娇媚面容撩人,狐狸眼潋滟着水光,倒映着他的身影, 心动来得猝不及防, 他猛然惊觉,曾经揪着他衣摆啜泣的小姑娘已经出落成亭亭玉立的少女,宛若盛开的牡丹,明艳动人,让人忍不住生出觊觎之心,想要将其采撷藏起, 小姑娘浑然不知他的卑劣心思,枕着他腿睡得香甜, 酒意上涌, 凝着陆言卿睡颜,他忍不住沉溺,俯下身臣服于贪念含住红唇, 探求,索取...... 直到碎裂的酒杯将他惊醒, 他慌乱地替少女拢紧衣襟,狼狈逃离。 那日过后,他抱着酒坛浑浑噩噩不敢见陆言卿, 直到陆言卿被赐婚, 他失态地冲进凤仪宫, 头一回抹去谦谦君子的形象,对姑母发了脾气, ‘姑母!成王不是卿卿的良配!’ ‘成王不是良配,难道你是?’ 姑母那时的眼神,像是看透了一切, 她说:‘佑之,别忘记自己的身份。’ 暗沉视线划过陆言卿发髻,落在她低垂的后颈根处, 浅粉色牙印明显, 红痕贴着牙印,延伸到衣物之中。 握住伞柄的手骤然收紧,林胥死死盯着陆言卿后颈,双腿如灌了铅, 陆言卿恍若未觉,踏着一阶一阶往前走,独留给他一个背影。 他不是什么都不懂的毛头小子, 他知道陆言卿的肌肤有多娇嫩,也知道这种痕迹是怎么来的。 毕竟......最先在陆言卿身上留下红痕的人,是他! 林胥停在原地,幽凉的目光落在陆言卿身上, 身旁人走着走着便停了,陆言卿诧异呼唤:“表兄?” “卿卿,那个人是谁?” 林胥逼近,欣长身姿将陆言卿笼罩, 眼神平静却又似酝酿着风暴,随时可能将一切吞噬殆尽, “表兄说的什么意思,那人指的是哪个人?我有些不懂。” 陆言卿被林胥突兀的一句质问问得一头雾水, 望着林胥浅笑的唇角,她眼皮不受控制跳了跳, 现在的林胥有些陌生,温润皮囊下仿佛藏着一只摧毁一切的猛兽, “这里。” 微凉指尖兀地点在颈窝, 陆言卿被刺激得一哆嗦,下意识想要后退,肩膀却被大掌按住,动弹不得。 “还有这里,这里!” 骨节分明的大掌合拢,将肩膀钳制,阻了陆言卿后退的路, 微凉指尖顺着颈窝向下,撩开衣襟一角,露出大片暧昧红痕, 他灌注了全部心血娇养大的花,却被别人捷足先登! 林胥低头与陆言卿额抵额, 幽沉目光逼视着她,嗓音温柔透着诱哄意味: “卿卿,他是谁?” “别怕,告诉表兄,这些痕迹,是谁在你身上种下的?” 第49章 醋海翻腾:我要杀了他! 油纸伞坠落在地,被风雨卷入竹林, 暗哑低沉的话让陆言卿脑海嗡一下炸开, 贺锦书失控时在她身上留下的不堪痕迹被林胥看到了! 极力想要隐藏的秘密被赤裸裸地揭露出,她又惊又惧,脸色兀的苍白, “卿卿,是谁欺负了你?” 林胥凝着她逼问,黝黑瞳眸清晰印刻出她张惶的模样, “表兄......” 陆言卿嗫嚅着嘴唇,下意识挪开视线,逃离那几乎要将她心中秘密看穿的目光, 在外人眼中,她一直扮演着端庄矜贵的贵女模样, 如果林胥知道她为了报仇不择手段,与虎谋皮一步步踏入深渊,会很失望吧? 难以言喻的难堪涌上心头, 雨水顺着眼睫滴落眼中,酸涩得让眼眶发热, 她脚步后退,强撑着淡定,遮掩心中狼狈:“没有谁,是蚊虫叮咬的。” “表兄是不是误会什么了。” 话音落下,肩上大掌越发用力,指尖几乎要陷入她的皮肉中, 林胥按压在肌肤上的指腹用力摩挲,力气大到似要将她身上的痕迹抹去。 “卿卿还在骗我,” 陆言卿退一步,林胥进一步, 林胥向来温和谦逊,陆言卿难得见他这幅逼人的模样,顿时生出几分无措来, 若是旁人这般刨根问底的质问,她大可以一句多管闲事怼回去,将谈话遏制, 可这是林胥啊! 从幼时便一直将她这个不相干的外人当做亲妹妹爱护的人, “动你的人是贺锦书,是与不是?” “他拿捏你的短处,用权势逼你,是与不是?” “不是他!没有谁,表兄别再问了!” 陆言卿如被踩了尾巴的狸猫,不知从何处生出来的力气,推开林胥后退到他触不到的地方, 娇小的身躯陡然爆发出巨大力道,林胥被推得踉跄,肩膀撞上碗口大的竹身, 顶端兜着雨水的竹叶被牵动,细软叶片倾斜,水珠哗啦啦打下, 林胥站在原地,浑身湿得彻底,负在身后的手指微蜷,手背青筋隐现, 望着林胥被雨水浸湿的眉眼和衣衫,陆言卿有些心虚:“雨太大了,我先回府了,表兄也赶紧回去换身干净衣裳吧。” 说完,她再不敢看林胥脸色,像做错事的孩子,低垂着头走向来时路, 早知会被林胥看到身上痕迹,她今日就不来了! 左右贺锦书已经帮她查出眉头来,只要她耐心再等等,当年真相被查清也不过早晚的事。 心中懊恼,陆言卿离开的脚步加快,有了几分仓皇溃逃的意味, 深沉视线如影随形, 擦肩而过时,林胥声音飘了过来,掺杂冷意, “卿卿在逃避什么?被我猜中了,不知该如何面对?” 陆言卿脚步一顿,就听他接着道, “错的不是你,都是那居心叵测的人带累了你。” “罢,卿卿既不想提我也不逼你,” “无论是不是他,我先将那阉人铲除,让你再不受掣肘。” 清越嗓音轻易穿透雨幕落到陆言卿耳中,温吞语调透着刺骨杀意, 贺锦书是手握锦卫的天子近臣,众人对他避之不及,林胥竟为了心中一个猜测想要杀贺锦书! 林胥曾言会将她当做亲妹妹爱护,绝不让任何人欺负她半分, 她以为那只是一句戏言,却没想到林胥当了真! “表兄不要冲动行事!真的和旁人没有关系!” 心中掀起惊涛骇浪,陆言卿转身劝阻:“贺锦书那人记仇得很,行事又毫无底线!阎王好惹小鬼难缠,表兄是要入官场之人,莫要招惹他。” “那就是他了。”林胥笃定,“越是心虚,你的话就越多,越是相关你就越是想方设法与其撇清关系。” “卿卿,你这个撒谎的小习惯还是没改。” 陆言卿噎住了,偷瞄了眼林胥清冷的神色,双手下意识搅在一起, 和聪明人相处真累! 如同剥光了放在他面前,所有小心思都无所遁形。 她叹了口气,知道再无法遮掩下去, “表兄,这是我和他的事,你别管了。” 她身边处处都是和贺锦书有牵扯的人和事,林胥若是真的想查,轻而易举。 陆言卿微微撇过头, “表兄,我长大了,不是小孩子了,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能为自己的选择负责。你厌恶也好,鄙夷也罢,这是我自己的选择与旁人无关。” 说到底,她和贺锦书是各取所需的关系,如果林胥误会,针对贺锦书,倒成了她的罪过了。 “是啊,你长大了。” 忽然下大的雨吞没了意味深长的话语,也掩住了林胥眼底讳莫如深的情绪...... 他的卿卿长大了...... 不知是雨水太冷还是林胥眼神太凉,陆言卿身子颤了颤,拎着裙摆脚独自往回走, 石桥陡峭,沾了水的青石湿润又光滑, 陆言卿只想着早些离开,扶着栏杆脚步急促又凌乱, 一个不注意,绣鞋踩踏在边缘,脚下忽地一空,她慌乱地想要握紧栏杆,却抓了个空,头朝下翻过栏杆摔进湖泊中。 “表兄!” 陆言卿瞳孔放大,只来得及惊叫一声,便沉下水中, 她水性不好,又是突然跌落,紧张得连浮水都忘了,双臂拍打水面在湖心不断地沉浮, 水逐渐没过脖颈,窒息感越来越强烈,陆言卿仰着头大口大口喘息,双手胡乱抓挠, “卿卿!” 林胥冲跳入水,向来冷静的脸上出现慌乱, 胡乱挥舞的手腕被拽住,“不要挣扎,我带你上去。” 陆言卿宛若抓到唯一的希望,顺着胳膊不顾一切地缠绕上去, 岸上,守在暗处的护卫也慌了神,想要跟着下水,被林胥小厮眼神骇住, “县君在水下!你下去做什么!” 穆澜呵退不懂眼色的护卫,寻来竹竿伸入水中:“大公子,抓紧,属下拉您上来。” 林胥水性并不差,可身上挂了个陆言卿,难免有些被拖累, 林胥一手托着陆言卿腰将她按在怀中,一手抓紧竹竿往岸边去, 一上岸,林胥立刻接过油伞将陆言卿湿透的身形遮挡,抬脚时顿了顿, 忽地转身抱着陆言卿疾步往前院去。 “让人立刻备热水姜汤送到我院中,再去寻三姑娘要一身干净衣裙。” 陆言卿并不知林胥所为, 肺中呛了水,每一次呼吸,胸口处都仿佛有火焰在灼烧, 她趴在林胥肩上,咳得撕心裂肺, 第50章 背着主人玩儿挺花呐! “表兄.....这样不妥,你将我放下来,我去玉檀院中!” 陆言卿顾不得咳,拍着林胥肩膀拒绝:“或者随便找个空院子,只要能让我换身衣裙都行。” “与旁人不清不楚时,你毫不顾及自己名声,轮到我时就需处处撇清关系?”林胥皱眉,揽着陆言卿不让她挣扎, 他眸色沉沉,身上带着压迫感:“卿卿,莫要再惹我生气。” 陆言卿眼皮跳了跳, 这语气,分明是还揪着竹林之事准备问罪! 带她去前院换衣是假,压着她不让她脱逃才是真! 柳眉紧蹙,她正思索着如何脱身, “老奴见过大公子,见过如意县君。” 内外院相接的角门处,林夫人跟前的管事婆子弓腰挡在她们面前,笑吟吟道:“夫人知道大公子将如意县君当做嫡亲妹妹爱重,关心则乱,乱了方寸,特派老奴接县君去鹭溪院整理仪容。” “未免损了县君名声,大公子还是该避讳些。” 管事嬷嬷侧身,冲后面两个丫鬟使了个眼色,示意她们将陆言卿从林胥身上扶下去。 “还是林夫人考虑周全,表兄还是将我放下来吧。” 打瞌睡送枕头, 她正愁怎么从林胥手中逃掉,林夫人就来递梯子了! 陆言卿头点得跟没骨头似的,迫不及待将手伸到丫鬟面前,示意她们将自己搀扶过去:“表兄为了救我,身上衣衫也都湿透了,春日还是有些凉,表兄莫要耽搁,也赶紧回去换衣裳吧。” 陆言卿迫不及待逃离的模样尽数落入林胥眼中, 瞥了眼管事嬷嬷,他扶着陆言卿腰,将她缓缓放落在地,眼中墨色浓稠, “你先跟嬷嬷去,我换过衣衫便来。” 母亲不喜欢陆言卿,他清楚, 陆言卿也知道,所以每每见了母亲都拘谨得很, 现在是派嬷嬷来堵,若是他执意要带陆言卿回院子,下一个堵在他面前的便是母亲。 他可以拒绝, 但他不想让陆言卿在母亲面前难堪, 毕竟,她们未来相处的日子还很多...... 林胥垂眸,扯过丫鬟手中的披风将陆言卿裹住,慢悠悠替她系着披风带子, 目光从陆言卿纤细的脖颈处划过, 他替她拢了拢滑坠的衣襟,将痕迹遮挡,哑声道:“卿卿,换好衣服莫要乱走,在院中等我。” 清洌低沉的嗓音平静,陆言卿却在其中听出怒意,讪讪:“我知道了。” 鹭溪院是林家备给客人休憩的院落,与外院只有一墙之隔, 院子不大却样样俱全。 陆言卿被丫鬟扶着刚到院门口,玉雯迎上来,接替过丫鬟的位置,扶着她往屋内带, “下雨天路湿滑,林大公子怎么带您去池塘边,” “也怪奴婢思虑不周,应当给县君穿屐子的。” “奴婢也该跟着去,有奴婢扶着,您即便脚下打滑也不至于落入水中。” “是啊,早知道......” 早知道她今日就不来了, 陆言卿以为林胥是想找她单独谈事, 见林胥屏退身边伺候的人,独身相邀,便将玉雯留下来同林玉檀在一处。 没想到事儿没谈什么,反倒是惹了林胥不快,自己还脚滑落入池塘。 倒霉透顶! 净室浴桶中已经放满热水,热气腾腾,看得人浑身发暖,但待客的浴桶难免被旁人用过, 陆言卿有一点洁癖,浴桶这种私密之物不想用别人用过的, 她将湿衣物堆积在一旁盆中,只坐在浴桶边缘用帕子沾了热水擦拭, 帕子划过腰窝,酸疼无比,也不知是不是摔下石桥时在栏杆上磕碰到, 陆言卿自己勾着头试了好几下也没看着,一边在浴桶中淘洗帕子,一边冲外间唤道, “好玉雯,快来帮我看看后腰是不是青了。” 身后帘子被掀开, 陆言卿以为是玉雯,擦拭的动作未停,只腾出一只手指向腰窝:“你瞧,这里是不是有淤青?” 水声暧昧, 女子靠坐在浴桶边,脚尖踏地,勾着身将背展现, 浅粉色红痕如开在雪地中的红梅,一处挨着一处,分外妖艳。 贺锦书一手支着帘子,目光顺着白生生指尖所指的方向看去,眸色深了深。 “方才摔下去时候不觉得,这会儿倒是一阵一阵泛着疼,” 陆言卿自顾自说着,催促道:“你别在那儿干站着了,快过来给我看一看,疼得紧。” 最后一句疼得紧带着小女儿的撒娇意味,贺锦书挑眉,顿觉新奇, 平日里端着板着的陆言卿私下竟然是这副娇气的模样? 还是说她只在熟人面前这般。 比如她的贴身婢女,又比如方才抱着她的林胥? 本是替皇帝到林府跑个腿,不成想他却撞见一对郎情妾意的野鸳鸯, 在他面前一副为成王守身的贞洁烈女模样,转头却顶着一张狐媚子脸攀进林胥怀中。 也是,林胥是首辅家的大公子,清朗俊才,前途无限,确实要比他这个不入流的阉人,有用的多! 贺锦书抵着后槽牙压了压手腕,就听陆言卿语调一变,自己名字出现在她口中, “都怪贺锦书!若不是他,我今日也不会如此狼狈!” 陆言卿将手中帕子看作贺锦书,愤然地扔进水中, “他就是个扫把星,生来克我!自从和他扯上关系,我的日子就没有一天顺心过。” “呵!”荫翳冷笑声从背后响起, 是幻听吗? 这是林府,贺锦书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还是挑着她说他坏话的时候, 熟悉的声音令陆言卿身体一僵,她双臂环胸捂着身前回头, 那人闲靠在门口活动手腕,撂着眼皮子看着她,薄唇勾着一抹乖戾浅笑, “不是生来克你,是生来治你。” “陆言卿,背着自己主人玩儿得挺花呐!” 第51章 当我死了不成 干净衣物都在外面, 净室中除了她刚刚换下来的湿衣裳,再无可遮蔽身形之物, 湿的就湿的吧, 总好过与贺锦书坦诚相对, 陆言卿瑟缩着肩头,一手捂着前胸,弯腰想去够,却见着贺锦书踢开碍事的盆朝她走来, 手指捞了个空,她僵在原地, 一步、一步,贺锦书不紧不慢的脚步声就像是踩在她的心头上一样,充满压迫感, 贺锦书似笑非笑, 掌心卡住她的下颌,拇指和食指分别掐住她的腮帮两侧, 陆言卿被迫仰起头来看着贺锦书。 “衣衫尽褪又摆出一副勾人的姿态,你这幅模样,是准备勾引林胥?” 贺锦书勾了勾唇,语气中带着几分玩味:“怎么,成王婚约不是你最后的退路吗?难不成你的底线就是没有底线?” “攀成王一人还不满足,还想再勾一个林胥为你鞍前马后?” “不是,我是意外落了水。”陆言卿推开贺锦书,捂着胸绕过他捡起地上半湿的披风将自己裹住, 就听贺锦书嗤笑, “林胥刚回京你就眼巴巴跑到林府来,又约着他单独在雨中相处,还选了池塘边。” “究竟是意外落水,还是想借落水之名,引林胥下水救你与你产生肌肤相亲之名只有你自己知道。” “心脏的人看什么都脏。”陆言卿蹙了蹙眉,却不由自主想到拦住林胥的嬷嬷, 落水引人搭救,从而骗取婚约的手段在后宅并不少见, 有些姑娘不甘平凡,想要为自己博一条高路,便会在贵公子面前制造意外落水的假象引公子下水搭救, 虽然能如愿,但名声也毁了。 今日她失足落水被林胥救起,落在旁人眼中,便可能是她故意算计, 贺锦书这样想, 那林夫人是不是也和他想的一样? 帖子上她是来赴林玉檀的约,最后却屏退下人和林胥一同在竹林独处, 林夫人是不是以为她想嫁给林胥故意落水,这才急忙派了嬷嬷来阻止? “本掌印是脏,比不得林大公子清隽出尘。” 贺锦书轻笑一声,上前几步,长腿分开双膝插入,将陆言卿抵在墙上, “这是林府后院!贺锦书你别太过分!”陆言卿紧张地咬着唇, 她身上只半披了一件湿润的披风,底下不着寸缕, 被贺锦书这么一折腾,披风要落不落地挂在肩上,露出半截峰峦, 陆言卿想要重新拢紧,可压在背后的身躯沉重,让她动一动都难, “你方才和林胥靠得那么近,他有看到这些痕迹吗?” 微凉唇瓣在她后颈红痕上摩挲, 陆言卿浑身紧绷,耳根兀的滚烫:“贺锦书,你不要脸我还要脸!这是林府,你在这儿轻薄我,就不怕被林府的人撞见!” “放开我!再不停我要叫人了!” “他看到了吗?” 贺锦书唇瓣贴在她耳畔,犬齿叼咬着耳垂上的嫩肉,惩罚般地咬了咬:“回答我,他有没有看到?” “嘶!” 耳垂传来一阵刺痛,陆言卿抽了口气,虽不知贺锦书话中那股抓奸意味是怎么来的,却还是下意识隐瞒:“没有......表兄是正人君子,不会窥探他人隐秘。” “真的没有?” 上挑的尾音危险,陆言卿肯定道:“没有!” 话音落下,她察觉贺锦书啃咬的动作忽然停了一瞬,而后腰身被掐了掐, 贺锦书压着她讥讽:“你和他在水中贴了那么久,颈项交缠,他又不是瞎子如何看不到。” “陆言卿,你骗鬼呐!” 谎言被揭露,陆言卿心突突跳个不停,不知贺锦书究竟是什么意思, 他是想让林胥看到?还是不想让林胥看到? 她猜贺锦书是想让林胥看到的, 林胥是唯一还关心她的亲人,贺锦书想让她在林胥面前颜面尽失,声名狼藉。 眼角酸涩,她指尖微微颤抖:“看到又如何,没看到又如何?” “没看到,那我就帮他一把。” 刺痛在后颈蔓延,她挣扎,手腕却被贺锦书单手按着压在墙面, 淡淡血腥味在室内蔓延, 狰狞牙印落在纤细的脖颈正中,肌肤红肿,点点血珠渗出, 贺锦书用指腹摩挲着牙印,面色阴沉:“一仆不可侍二主,你既投入我的羽翼就该收起旁的心思,找别的人帮你护你,陆言卿你当我死了不成?” 眼前浮现陆言卿顺从地勾住林胥脖颈,窝在他怀中的乖巧模样, “我的玩意儿还轮不到别人去保护,” 他眼神一冷,按压的力道加重:“换好衣服乖乖回去。如果让我再发现你私下约见林胥,你就死定了!” “我说过,只要你乖乖听话,你想要的,我都会给你。” “陆言卿,不要再一而再再而三地挑战我的底线,我会杀了你!” 持续的痛让抵在墙上的五指蜷缩,陆言卿绯红眼角渗着疼出来的泪, 她断没想到贺锦书生气的原因竟然是气她质疑他的能力,找林胥帮她! 身后压力消失, 陆言卿裹着披风回头,恰好看到贺锦书离开的背影, “县君!县君您没事儿吧?” 玉雯抱着衣裙闯进来,眼眶红肿:“贺掌印怎么能这么大胆!连林府他也敢乱来!若是被旁人看到,您的名声可怎么办!” “贺掌印有没有欺负您?” 陆言卿没有回答,任玉雯在她身上四处打量,目光紧盯玉雯唇角的猩红血迹, “这是怎么回事?” 她按住玉雯肩膀,指腹擦过玉雯染血的唇瓣,望着指尖沾染的血迹,嗓音寒凉, “贺锦书的人打你了?” 被陆言卿一提,玉雯才发觉嘴里有些腥苦,用手背在唇上抹了把,愤慨道:“这不是奴婢地,是那个大冰块的!” 她正准备把干净的衣裙拿给陆言卿,谁想到屋内突然蹦出来一个人,捂着她的嘴不让她说话, 紧接着屋门被推开, 阴沉着脸的贺锦书大摇大摆走进屋内,扫了她一眼后直奔内室, 正巧陆言卿地唤她的声音响起,她又急又怕,一口咬在捂她嘴的手上, 越想越气,玉雯气得跺脚,向陆言卿告状:“那人无耻的很!让我尽管叫,最好将林府那些人叫来,撞破他主子和县君的奸情。” “......” 主仆都是一样不要脸! 陆言卿心中堵得慌,想到林胥叮嘱她留下的话,又想起贺锦书临走前的警告,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 推搡着玉雯往外间走:“不提他们了,赶紧收拾好回府。” 收拾妥当, 陆言卿主仆打开门,就见方才拦下她们的管事嬷嬷笑吟吟站在廊下, “县君,我们夫人想请您喝杯茶,还望县君赏脸,随老奴走一趟。” 第52章 放过他 林夫人相约的暖阁位于内宅最西边,陆言卿走得腿有些发酸, 嬷嬷通报后,掀开珠帘, 林夫人端坐在暖阁上首,眉眼微敛,浑身透着书卷气, 陆言卿被嬷嬷带进来时,她低垂着眉眼拨弄茶盏,仿佛沉浸在自己的思想中没有察觉, 下马威? 陆言卿知道林夫人不喜欢她,觉得她心机深,觉得她冷情,怕她会带坏林玉檀,不喜她与林胥有纠葛, 但林夫人的教养让她从未表露这份不喜,顶多是态度疏离,做好面子情, 可今日林夫人故意晾着她,分明是气恼极了,连面子情也懒得做。 “晚辈见过林夫人。” 陆言卿眼神暗了暗,径直走到林夫人眼跟前行了个晚辈礼, 大活人杵在眼前,任林夫人再怎么装深沉,也没办法再装看不见, “贸然相请,县君勿怪。” 林夫人放下茶盏,冲陆言卿微微颔首,态度清冷:“听闻县君雨天赏竹落水,也怪本夫人思虑不周,那竹林旁的池塘偏僻寻常不会有人经过,就没安排丫鬟婆子留职,倒险些累得县君溺水, 不知县君可有呛到撞到?可要唤府医过来瞧瞧?” “多谢夫人关心,并无大碍。”陆言卿脸色沉了沉, 落水确实是意外, 林夫人不管不顾就是一通下马威和质问,句句都是她居心叵测。 “没事就好。” 林夫人笑了笑,意有所指:“佑之向来是个悲天悯人的性子,人命当前一时顾不得规矩,冒失下水冒犯了县君,我这个做母亲的,替他向县君赔罪,还望县君莫要将此事放在心上。” 林夫人嘴中贬低着林胥,厌恶的眼神却落到陆言卿身上, “女子清白何其重要,佑之行事不管不顾倒是累得县君染上污名, 县君待嫁之身,今日之事若是传入成王耳中难免会引得成王误会,影响你们夫妻情分。 今日见着此事的下人本夫人已经令人处理干净,只要县君身边人守住嘴,这件事就不会有旁人知道。” 林夫人作为长辈,只顾问话不叫陆言卿入座,按道理,陆言卿该站在林夫人跟前,听她说完,等她自己想起来安排座椅, 可陆言卿早已憋了一肚子气,腰上又疼得厉害,更不愿委屈自己, 她在林夫人冰冷的目光中走到左边圈椅坐下,才懒懒道, “林夫人,我向来是个直肠子,受不得委屈,你也不用不着费那么大劲含沙射影,直说吧,今日一切确实是意外,” “你怕我对林表兄生出旁的心思,我还怕今日之事污我羽翼。” “我很满意成王府这门亲事,断不会因小失大捡芝麻丢西瓜,林夫人大可放心。” 林夫人噌得起身,胸口剧烈起伏:“放心?你让本夫人如何放心!” 她捏着椅子扶手,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咽下,坐回圈椅,端起茶盏,捻着茶盖拨弄,淡淡道, “愿县君所为和你今日所言一样,古训,男女七岁不同席,女儿家就连自家父兄也该避讳一二,更何况佑之与你并不是亲表兄妹,你已定亲,佑之也即将娶妻,你二人还是不要见的好。” * 马车摇晃,雨落在车顶沙沙作响, 陆言卿盯着自己摊开的手,眸光阴沉不定, 她有些后悔,自己去林府这个决定, 眼前闪过她离开时的最后一幕, “卿卿,对不起,迁怒于你我很愧疚,可我真的怕。” 林夫人追上来,握住她的手,眼眶湿润,她说, “卿卿,伯母知道你是个好孩子,看在佑之这些年对你的维护上,你放过他好不好。” “佑之误将对你的兄妹之情当做情爱,对你放不下。” “我知你现在处境艰难,需要依靠,可佑之不合适,你说你很满意成王府的婚事,我很欣慰,我会去求皇后娘娘帮你将婚事提前,让你不再无所依无所靠。” “卿卿,放过佑之吧,别毁了他。” 她会毁了林胥吗? 陆言卿不知道, 林夫人说,林胥不懂情爱,将兄妹之情看作爱,她的靠近只会让林胥越陷越深, 竹林中林胥的异常反应在脑海中不断闪过,陆言卿神色怔怔, 他的反应不是痛心她自甘堕落,而且心生嫉妒吗? * “呵!林大公子这是要赶着去见谁?” 雨幕中, 贺锦书一身绯色斗牛服,姿态傲慢地甩着拂尘,堵在林胥面前,讥讽:“急得连见着杂家都不知道行礼。” 林胥辞去官职出门游历,如今是白身,见着贺锦书确实要行礼, 可想着陆言卿身上的痕迹,盯着贺锦书那张狂的模样,他垂在身侧的手却怎么也抬不起来, “我林胥只拜肱骨栋梁之人!”林胥背着手,脊背挺直,“你贺锦书地位再高,脱去身上那层皮,不过是个伺候人的奴才,靠残害忠良,馋言祸主的奸佞小人。” 他辞官并非只是看不透情爱,更多的是对现在腐朽的朝纲失去信心, 皇帝越年迈猜忌之心越重, 为了防范世家,防范皇子,皇帝重用宦官,给宦官权利,让宦官渗入朝堂之中参与政事, 皇帝的支持,让宦官横行霸道,大势敛财,利用手中职权排除异己, 林胥面沉如水,唇缝中挤出一句, “阉狗当道,国之危已。” “不愧是享誉仕林的林大公子,有骨气!杂家佩服!” “啪啪啪!”贺锦书一下一下击着掌,薄唇扯了扯, “即便你是首辅之子,蔑视圣上,公然说逆语也是要掉脑袋的。” “来人,将林大公子请到东厂喝喝茶,顺顺脊梁骨。” 第53章 她会来的 锦卫素有直接拿人的特权,又只忠于皇权,压根不管对方身份如何,背后有何牵扯,叫拿便拿。 虎背蜂腰的锦卫站成一排抽刀的模样十分唬人, “林大公子请。” 跟着林胥的穆澜见情势不好,急忙给府中其他人使眼色,让他们去搬救兵, 自己则挡在林胥面前打圆场, “掌印大人息怒,我们公子绝没有议论圣上的意思,他今日身体有些不适,说话有些犯冲,还望掌印大人高抬贵手,莫要放在心上。” “常言道不看僧面看佛面,还请掌印看在我们首辅大人的面子上,将此事揭过。” 穆澜拱手行礼,姿态放得低低的,陪笑:“小人替我们公子向您赔个不是。” “你算个什么东西。” 贺锦书冷嗤,指尖压了压,示意锦卫直接动手:“都愣着做什么,杂家现在指挥不动你们了?” “穆澜!”林胥双眸沉沉,俊逸脸上笼着黑沉:“起身,不许跟他低头!” 文人傲骨,就该不畏强权,不向奸佞低头, 即便没有陆言卿,他也早想除掉贺锦书这个奸佞之臣。 “我倒要看看,东厂权利究竟大到几何,随意两句话便能拿人问罪,我大成何时有此等律法!” “东厂诏狱,便是律法。” 贺锦书丝毫不怵,皇帝三番四次被林首辅驳了面子,早就有心惩治,削削林首辅的气焰。 偏偏林首辅行事滴水不漏,让皇帝抓不到错,如今倒好,林胥自己撞上来送死,也怪不得旁人。 拿捏不住林首辅这个老狐狸,他还拿不住林胥? 等林胥进了诏狱,放与不放就不是林首辅能左右的了! 贺锦书存了用林胥哄皇帝开心的心思,自然不会让到嘴的鸭子飞了, 不再废话,直接让锦卫将林胥架了就走, 穆澜想拦却有心无力,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家主子淹没在黑衣中,心急如焚。 “坏事了!” 他急匆匆冲向书房,迎面和赶来的林首辅撞了个正着, “大人!大公子被贺锦书抓走了!说要治大公子蔑视皇帝的罪名!” 林昀身为首辅浸淫官场多年,如何不明白贺锦书的动机, 皇帝记恨他阻拦大修陵寝之事,又没有合适的理由发难,一直将怒气憋在心中, 贺锦书惯来会揣摩圣心,这是准备用佑之逼他低头啊! 若是明君,定不会纵容心腹胡乱用权残害忠良,可当今老了,昏庸了, 林昀捋着胡须,闭眼长叹:“百密一疏啊!防来防去,没防住佑之的傲骨。” “佑之呢!佑之呢!” 林府事情瞒不过林夫人, 她刚将闹腾的林玉檀禁足,就听婆子说自家儿子被锦卫抓了, 什么都顾不上,找到林昀,扯着林昀衣袖质问:“好端端的佑之怎么会被抓?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你说啊!” “夫人别急。” 林昀将林夫人宁鸢的手握紧,“佑之并无大错,等两日就放出来了。” “怎么能不急!那可是诏狱!” 宁鸢甩开林昀的手,怒不可遏:“好端端的那阉人怎么就盯上佑之了!是不是你方才做了什么,惹怒了他,他才寻佑之开刀?” “都是朝堂上的事,夫人不懂,” 林昀被拂了面子也不恼,重新牵起宁鸢的手,带着她往书房去:“为夫向你保证,最多三日就让佑之回来。” 好说歹说哄走宁鸢, 林昀找来幕僚,面容冷峻:“你说贺锦书是什么意思,都是太子一脉,他为何会突然翻脸,拿佑之开刀。” “大人,属下觉得这倒是一箭三雕的好事。” 幕僚想了想,严肃道:“过刚易折,大公子虽说是连中三元的惊世之才,却唯独在处事上略有瑕疵,太重风骨太重名声,迟早会因此跌大跟斗。” “若是诏狱一行能让大公子清醒,也算是因祸得福。” 林昀认可地点点头, 他的长子生来便展现出神童之姿,又拜师大儒习儒学之道,最终养成个嫉恶如仇,宁折不屈的性子, 若是在文坛,林胥这幅性子会受世人吹捧,可他要面临的是官场,尔虞我诈,口蜜腹剑皆是常态, “让他吃些苦头也好,省得口不择言带累林家和太子殿下。” 林昀松了口气,不再来回踱步,走到书案后坐下,眉目沉沉:“你方才说一箭三雕,借贺锦书的手磨砺佑之是一雕,借此迷惑三皇子,误以为贺锦书与我们不对付是其二,其三是什么?” “冯督主近来收了新对食,” 幕僚幽幽道:“是皇贵妃那边送去的人。” “那老狐狸向来爱惜自身羽毛,从不与任何一边有过多牵扯,他私下收了皇贵妃娘娘送来的人,定然是下了决心。” “大人,与其让冯恩继续坐督主的位置,不如将贺锦书扶上去!贺锦书若是能成为司礼监的督主,太子殿下便能将宦官一派收入囊中。” “陛下想让大人吃瘪已经很久了,一直不得其法,” “宦官说是官,到底也不过是伺候陛下的奴才,他们的升降全凭陛下一念之间。不如您借这次机会将这个功劳送给贺锦书,助他一臂之力。” 林府的对话同样出现在贺锦书私宅, 谋士窦戈迟疑:“掌印如何能确保林首辅会帮您,而不是气恼您抓了他的公子?” “因为他想赢。” 贺锦书翘着腿窝在圈椅中,懒懒地抬了下眼皮,食指拨弄拇指上的玉扳指,黑眸深邃, “我将冯恩收了皇贵妃人的消息透露了出去,林昀那老狐狸怎么可能再留冯恩给太子留下大麻烦?他定会想办法除掉冯恩,而我是最合适的那个人。” “再说,本掌印免费帮他调教那不成器的儿子,他求之不得。” 想到什么,他唇角忽地勾起一抹邪笑:“你说林胥这辈子绝望过吗?” “若是我将他的骄傲一寸寸碾碎,让他明白自己的无能,他还会是那个清隽傲才吗?” 贺锦书阴恻恻的话听得窦戈冷汗直冒,生怕贺锦书突然发疯,将林胥折磨得不成人样再给林首辅送回去, 皆时那就不是结盟,直接变成结仇了! “掌印!您可别瞎琢磨!就将林胥在牢里面饿上几天就好了!” 窦戈抹了把头上冷汗,苦口婆心道:“那种天之骄子没吃过什么苦头,你饿他几天足够他难受了,别瞎想啊!等这阵风过去,将人全须全尾送回去比什么都强!” “咱们林大公子胆子可大得很呐,觊觎本掌印的东西,还妄图动手争抢。” 贺锦书勾卷着鬓角垂下的穗子,唇角勾起:“若是不给他点颜色看看,让他心死,他还真把自己当做人物了。” 见窦戈凑上来还要再劝, 贺锦书冷着眉,抬手将他凑过来的脸推开:“别叽叽歪歪的,我知道分寸,” “严刑折磨是下乘,杀人诛心才是我最喜欢的事。” “保证给林首辅送回去时候手脚齐全。” 说罢,他不再理会窦戈的欲言又止,晃悠着出门,勾手找来冥月:“你去趟忠勇侯府,将县君给我带过来。” 冥月皱眉:“主子将连翘扔给县君,让她保护县君,若是县君不愿意来,属下要和连翘动手强抢吗?” “她会来的。” 贺锦书仰头看着阴沉沉的天,凤眸眯了眯:“你告诉她,我带她看一场戏,一场折磨她仇人的戏。” 第54章 悸动 陆言卿被冥月的话勾起好奇心, 看仇人被折磨的好戏? 贺锦书口中的仇人是谁? 对着铜镜中的自己,她只迟疑了一刻钟,便下定决心,去! 贺锦书那人从不与人打商量, 看似征求她的意见,实则是定好了的事,她若是回绝,定还有其他后手在等着她。 她一边收拾仪容,换了轻便的衣衫,一边在心中揣测, 虞灵等着在护国寺的路上收拾她,这两日难得安静, 皇贵妃身处宫中,自身无错,贺锦书如何能收拾得了她? 至于陆瑜,这阵子跟消失了一般,早出晚归,平日里就缩在书房,也不知在琢磨什么。 陆言卿在心中将几个人名过了个遍,却始终没猜到贺锦书想动的人是谁。 “县君,贺掌印次次带您出去都会欺负您,这次定也包藏祸心,您还是别去了吧。” 玉雯看了眼室外等候的护卫,愤愤道:“他就是拿捏了您的心思,这才特意让那大冰块带话,约您看热闹。” “我自有分寸。” 陆言卿手上动作不停,“我带连翘去,你在府中守着,留意正房那边的动向。” 玉雯劝不住陆言卿,索性抱着披风不给, “纸终究是包不住火,您是要嫁人的,若是真让人发现了您和贺掌印的事情,影响了婚约怎么办。” “县君,他压根儿就没打算让您好过。” 陆言卿脚步顿了顿:“我知道。” “那您还去?” 玉雯实在不理解陆言卿飞蛾扑火的举动,明知道贺掌印包藏祸心,却还是一次次将自己送到贺掌印手中, 她追在陆言卿身后,言语急切:“县君,您究竟怎么想的。” 陆言卿转身,用力从玉雯手中扯出披风,“我只是想通了一件事,” 贺锦书一次次的侵略粉碎了她的矜持骄傲, 也让她明白了一件事, 若贺锦书真的恨一个人,根本就不会给他活着的机会 贺锦书口中对她的恨,不过是发泄心中怨怼罢了,他对幼时经历耿耿于怀,想让自己后悔曾经放弃他的举动, 有欲,就有弱点, 比起哄未接触过的成王,哄贺锦书于她而言更有优势。 “贺锦书有一句说的没错,我嫁给成王是想用他手中的权势护住自己护住家人,既然都是为了权,那个人为什么不能是贺锦书?” “若是能驯得恶狼为手中刀,那才是真的高枕无忧。” 贺锦书想捏碎她的骄傲看她臣服, 她又何尝不想驯服贺锦书为自己所用。 弄权,弄情,都是相同的手段, 她和别人优势在于,贺锦书对她的态度, 贺锦书看她,好似抢到手中的精美瓷瓶,想要捅破瓶身,看花瓶破败,却又怕弄碎瓷瓶,得到一摊无用碎片,只能压着心中火气用钝刀子一点点磨。 “玉雯,除了贺锦书,我还能靠谁?” 陆言卿展开披风给自己系上,嗓音淡淡:“林胥吗?还是远在千里之外的成王?亦或是从未见过的萧家人?” 玉雯哑然, 林夫人的态度已经说明一切, 成王若是真的想帮县君,留在京都的成王府就不会装聋作哑不闻不问, 萧家人......上次消息送去后,到现在还没有回复, 若县君遇到危险向他们求救,等消息送到尸骨都凉透了。 * 依旧是上次那辆青棚马车, 车夫换了个肥胖的中年人,面容憨厚,一笑双眼眯成一条细缝,“奴才见过县君,县君仔细脚下。” “有劳。” 陆言卿扶着连翘的胳膊钻进车厢,视线落在黑色皂靴上,凝了凝, 贺锦书怎么来了? “我以为你会在府中等。” 她收敛眼中异色,坐到贺锦书身旁,自然地执起茶壶倒了两杯茶水,将其中一杯推向贺锦书后,自顾自端起茶抿了一口,“我们这是去哪儿。” 陆言卿这副淡定模样看得贺锦书来了趣,他顺着陆言卿动作端起茶杯,剑眉微挑:“你倒是不怕我将你拖去卖了。” “你若真想卖,我也拦不住你。” 短暂话题后,狭小车厢再度陷入寂静, 鼻尖全是贺锦书身上的沉香熏香, 陆言卿垂眸抿着茶,能感觉到贺锦书视线一直落在她身上,晦暗不明,透着审视意味,压迫感十足, 捏着茶盏的手紧了紧, 陆言卿侧过身,避开贺锦书视线的同时,顺势挑开帘子一角,看向窗外, 京都每个地方的道路都有它的特点,根据道路两旁的商铺,大概就能分辨出贺锦书想带她去哪儿。 除开正中心的皇城,和周边的亲王郡王府,京都被分为东西南北四个片区。 东城达官贵人多,周边的商铺以银楼,裁缝铺,糕点铺居多,酒楼也尽数是奢华大气为主。 西城百姓多,房屋低矮且密集,周边几乎都是粮油米铺,杂货布庄, 南城住的多是进士举人,富商等,街道相对整洁,书斋,茶楼,酒楼食肆居多, 北城有码头,时常有外来客商经过,鱼龙混杂,花楼,赌坊,客栈等几乎都在北城。 而陆言卿他们马车经过的青石街道并不宽阔,道路两旁茶楼酒楼挨在一起,偶尔有一两间食肆夹在其中。 南城, 她心中默念,下意识看向贺锦书, 她也没有仇人在南城啊? “你在质疑我。” 贺锦书瞥了她一眼,从鼻腔挤出一声冷哼:“等到了地方耐心等着吧。” 他说完,不在理她,只双手叠在脑后闭目养神, 车窗外,是稀稀落落的雨声, 车窗内,是贺锦书绵长的呼吸声, 陆言卿靠坐在窗畔,听着二者混淆在一起的声音,胸口忽然生出一股压抑来, 手中空落落的,心中也空落落的。 她褪下左手玉珠,藏在袖中的指尖一下下拨弄,目光虚无地落在贺锦书脸上, 昏暗车厢中, 他眉眼轮廓被高挺鼻梁分割成明暗两半,薄唇克制地绷成一条线,上挑的眼尾透着一股乖戾, 即便睡着了,他身上依旧透着锐意, 像失去刀鞘的凶刃,无时无刻不在散发凌厉煞气。 心忽然不可控的颤动, 陆言卿慌乱地捂着胸口,瞳眸兀地一紧, 错觉,方才一瞬间的悸动定是错觉! 恰在这时,贺锦书忽地睁眼, 第55章 年纪不小,花样不少 “看什么。” “没什么。” 偷看被抓包,陆言卿一阵心虚,索性闭上眼假装休憩, 光影沉浮,思绪昏昏沉沉, 陆言卿没想到自己假装小憩,却真真实实睡了过去。 她醒来时,马车停在一偏僻小巷中,车外暗沉一片, “时辰差不多了。” 陆言卿还没反应过来,就被贺锦书扯着出了车厢,他揽着她的腰身, 几个纵跃,飞上屋檐。 “这是哪儿?”她揪着贺锦书外衫,好奇的窥着四周,忍不住问道, “宋家别院。” 贺锦书好似很熟悉宋家别院的构造,熟门熟路带着陆言卿来到一个耳房, 陆言卿伏趴在屋顶,透过房梁间隙将屋内一切尽收眼底, 耳房正中, 陆瑜一身中衣,被堵了嘴绑在太师椅上,斯文俊朗的面容呈猪肝色,五官扭曲, 明明屋内没有人对他动刑,他却一副痛不欲生的模样,真是稀奇! “咦!” 陆言卿轻咦一声,迟迟想不通其中关窍。 “看他的腿。” 低沉的嗓音在耳畔响起, 灼热的呼吸喷洒在耳廓上,泛起一阵酥麻,陆言卿耳垂骤然充血,变得通红。 她回首望去, 贺锦书贴靠着她,过分接近的距离,几乎是将她虚压在身下, 霸道的姿态,是占有的姿势。 陆言卿心跳陡然慢了一拍,幼年记忆不由自主浮现, 幼时,他们也曾如此亲密过, 母亲与贺夫人是手帕交,时常相约品茶赏花, 大人在一处赏玩, 年纪相仿的她与贺锦书则被丫鬟带着在一旁玩乐, 贺锦书惯爱带她藏起来,等丫鬟着急来寻, 假山,柜子...... 贺锦书也是这般从身后将她拢住,小声轻哄, “嘘!别出声,哥哥请你吃饴糖!” “别动!有人来了!” 低哑的嗓音将画面震得四分五裂, 陆言卿从回忆中抽身,望着满脸狠戾之色的贺锦书,眼神怅然, 世事无常, 曾经无忧无虑的他们,从未想过未来会是如今的模样。 她想念母亲了,很想...... “吱呀--”房门开合, 陆言卿眨了眨眼,甩掉脑海中不该有的念头,垂眸朝屋内望去。 随着四五人涌入屋内,狭小的耳房变得紧凑, 陆瑜面露恐惧,嘶哑的呜咽声变得高昂, “唔......呜呜.......” “没眼力见的东西,” 后进屋的小厮踹了护卫一脚,指着角落竹篓冷哼道:“没见侯爷不够爽吗?还不赶紧给侯爷再添一些宝贝!” 宝贝? 陆言卿来了兴致,一眨不眨地望着护卫动作, 护卫拎着竹篓走到陆瑜面前,戴上厚重的手套探手进竹篓一抓, “嘶嘶......” 数条麻绳粗细的褐色小蛇被束缚在指缝间, 它们受惊,扭动着细长的躯体,吐出蛇信露处一对细长的尖牙,四处啃咬。 只一眼,陆言卿便被扭动的蛇群骇得头皮发麻, 她捂着嘴,身子遏制不住的向后缩, 直到紧紧贴住温热宽阔的胸膛, 她剧烈跳动的心才跟着落地, 她对蛇,蜈蚣之类的爬虫,有着与生俱来的恐惧, 看着它们扭动身躯, 她的身体也控制不住跟着发痒颤抖, 仿佛有千万只触角在身上爬动蜿蜒,令人汗毛倒竖。 “你竟然怕这些小玩意儿?” 嗤笑声讥讽, 陆言卿分不出心神回怼, 她瞳眸瞪大,看着护卫掀开陆瑜的中衣下摆,露处一个盖着盖子的椭圆木桶, 盖子上方留着两个孔,正好将陆瑜的双腿伸入其中, 是蛇! 蛇群啃咬! 陆言卿顿时明了, 为何没人施刑,陆瑜却一副惊恐的模样, 女肖父, 陆瑜对蛇虫,也有同样的恐惧。 宋家将数条小蛇装进木桶,蛇群受惊,就会四处啃咬, 滑腻的蛇身在敏感的脚下脚踝游走缠绕, 带来的不仅是肉体的痛苦,更多的是精神上的折磨。 狠!实在是狠! 一团又一团小蛇被扔进木桶,陆瑜脖颈青筋暴起,终于控制不住流出眼泪,崩溃哀嚎, 空气中隐隐漂浮着腥骚气, 陆言卿见领头之人嫌弃地捂着口鼻,当即明白,是陆瑜被吓尿了! “哼!一个靠夫人上位的软脚虾,也有脸自称忠勇侯,真是让人笑掉大牙。” 陆言卿眯着眼,想了半天才从脑海中扒出说话之人的身份, 宋家三爷,宋廷深, 宋廷深绕着陆瑜转了一圈,握拳,冲着他小腹重重挥了一拳,扯下陆瑜口中布巾,恶狠狠道: “若不是父亲大人让留你一条狗命,就冲烧毁祠堂之罪,活剐了你都不为过!” “啊!” 陆瑜痛苦哀嚎,身体疼得痉挛:“三爷!三爷放过我罢!” 恐惧让陆瑜身体哆嗦,话都说不齐全:“这一切都是陆言卿那孽女所为,冤有头债有主,您将我放了,我定将那孽女捆到宋家!任由宋家出气!” “三爷!我为大学士马首是鞍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当年若不是我......” “闭嘴!” 宋廷深一巴掌将陆瑜的脸扇到一旁,恶声威胁:“敢威胁我?真以为自己是个人物了?陆瑜!你不过是父亲脚下的一条狗罢了!这点小事都办不好,留你有何用!” “不管你用什么办法,贵妃要看到陆言卿死!” 宋廷深扯着陆瑜长发迫着他抬头,眼神阴毒:“她一日不死,你便一日不得解脱,懂?” “懂!懂!三爷!”陆瑜哆嗦着求饶:“三爷放过我罢!” 得到满意的答复, 宋廷深挥手,示意小厮将刑具撤走, “打一桶水来,替咱们侯爷梳洗梳洗。” 两桶水迎头浇下,陆瑜身上中衣变得透明,头发散乱,眼眶通红, 宋廷深砸了咂嘴,示意小厮将门合上。 陆瑜像是想到什么,脸色霎时间惨白。 嗯? 陆言卿疑惑,屏退下人关门而已,陆瑜为何会怕成这样, 莫非宋廷深有其他骇人手段? 她勾着头向下,正欲细看,身后突然横过一条巾帕将双目遮挡,不透半丝光线, 她皱眉,伸手想摘下,手腕却被贺锦书紧紧握住,反扣在身后, “不许摘!” 他哑声厉呵, 下一秒,身下屋内响起陆瑜悲愤的嘶吼:“三爷!不要!” 布帛撕裂声和悲愤吼叫声交织, 陆言卿身体陡然僵硬,脸色犹如吞了苍蝇一般难看, 年纪不小,花样不少! 第56章 回请你一次 饶是她想破脑袋,也想不到宋廷深的惩罚竟是这般......这般难以启齿! 腰上横过一只结实的手臂将僵硬的身体压向炙热胸膛, 旋即身体腾空而起, 靡靡之音被掠过的风声取代,陆言卿脸色微缓, 视线受阻,其余触感却因此变得格外灵敏, 陆言卿被扣住腰紧贴在贺锦书怀中, 男人炙热的体温与微凉的夜风形成对比,宽厚的胸膛随着呼吸起伏, 同大多数太监的干瘦不同, 贺锦书看着纤瘦,但胸膛却意外的结实可靠...... 陆言卿不知不觉依靠在贺锦书身上,昏昏欲睡, 直到落地, 陆言卿眼底惺忪睡意消散,她扯下眼上布条,抿着唇环顾四周, 原来是回到芳园了。 屋内点着昏黄的烛火,玉雯上完热茶后退出室内, 贺锦书熟稔入座,执起茶壶倒茶:“坐。” 从容的姿态仿佛这是他的家一般, 他倒是自来熟, 陆言卿心中腹诽,脚上动作未停,走到贺锦书对面坐下, “今夜的礼物我很喜欢,看到陆瑜被折腾,我心中舒服多了。” 陆瑜虽然是礼部侍郎,又背了个侯爷的名头,说到底还是个只会死读书的读书人。 陆家在朝堂之中没有根基,母亲去世后更无人帮衬, 陆瑜想要坐稳身下位置往上爬就只能寻一个靠山,所以他将目光对准风头大胜的三皇子,从皇贵妃下手送亲女去陪葬冥婚, 宋庭深说得没错,陆瑜就是个软脚虾,换做旁人被这样屈辱对待,早就不管不顾拼个鱼死网破, 而他却能忍下,成为宋庭深的禁脔。 金黄透亮的茶汤散发着淳厚清香,茶汤温热,在白玉杯盏中冒着幽幽水气, 陆言卿抬眸,目光从贺锦书面上掠过,好奇道:“你何时知道陆瑜被宋廷深暗中折磨的?” “这有什么难的?” 贺锦书放下茶盏,冷哼一声: “宋廷深好男风也不是什么秘密,陆瑜生了一副好皮囊,宋廷深早对他有想法,不过碍于他的官身不敢下手, 你火烧宋家祠堂,恰好将这个机会送到宋廷深面前,他拿捏着陆瑜不敢得罪宋家的心思,将陆瑜玩弄于股掌之间。” 陆言卿眨了眨眼,“他们经常在别院吗?” “贼眉鼠眼,你又在打什么歪主意?”贺锦书斜睨着陆言卿滴溜溜转动的眼睛,薄唇扯了扯。 “怎么会......” 陆言卿干笑,借着喝水的动作掩饰脸上的尴尬, 贺锦书怎么跟她肚中蛔虫一样, 她想什么他都知道! 她确实有个小想法, 陆瑜这些日子几乎不着家,想必都是在宋廷深那边, 陆瑜那人最好名声, 如果她想个法子,让人撞见两人正在苟合,陆瑜的面子里子可都没了! 若是再有言官弹劾,陆瑜定会在官员中名声大噪! 别人才不管他是不是被胁迫,只会认为他们二人早有私情, 再想到虞灵得到自家夫君两头插的表情,陆言卿再也压不住唇角的笑意, “呵呵,贺锦书,你就回答我是与不是吧,等回头我反请你看一场戏。” 贺锦书轻笑:“宋廷深新得了男宠,自然是夜夜宠爱,陆瑜每日回府换衣服后,就会换成低调的马车前往别院,等宋廷深。” “宋廷深也是,夜夜不落。” * 距离母亲忌日还有三日, 陆言卿把去护国寺那日的事情筹备好后,将精力放在陆瑜身上。 是夜, 陆瑜像往常一般到换了马车准备去宋家别院赴约, 车上铺了厚厚的褥子,他斜靠在车厢上,想到今日得到的好消息,儒雅面容露出笑意, 这些日子的辛苦没有白费, 在宋廷深的引荐下他终于攀上了三皇子, 想到三皇子的许诺, 身后胀疼也不在那么难挨, 再忍忍, 阿灵说了,那孽女去护国寺那天,定让她有去无回!也顺带让皇后一派颜面尽失! 萧氏和她的孽种们,终于都要死绝了! 萧氏同京都那些娇花不同,英姿飒爽,明艳张扬,她只是站在那儿就足以让人挪不开眼。 家世显赫,容貌明媚,自身又战功赫赫,一开始时,他对萧氏是动过心的, 直到婚礼上,陛下派太监送来封侯旨意, 忠勇侯,二等侯爵, 按道理他是该欣喜若狂的,可是忠勇二字像是两个巴掌,狠狠拍向他的骄傲和自尊。 忠勇与他毫不相关,他是文采斐然的探花郎, 当周围人嫉妒,审视,戏谑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的时候,心中那丁点爱意瞬间烟消云散。 “瞧,你若是生了副好面,也可以靠女人得到爵位。” “娶萧氏抵得上半辈子努力。” 细细碎碎的议论声,像一根根针刺向他,将他批判得一无是处。 婚后,萧氏刚圆房就说自己是个粗人,怕伺候不了他,抬了两房妾室来照顾他, 他这辈子都忘不掉, 萧氏堵在新房门前,笑容疏离地请他离开:“妾身粗鄙,唯恐怠慢夫君,两位妹妹都是温柔体贴的人,有她们照顾夫君妾身放心得很。” “夫君初一十五过来一趟就行,莫要冷落了妹妹们,” “夫君在翰林院有些屈才,明日,我去贺府走一趟,看看能不能为夫君谋个别的差使。” 他以为萧氏只是与他不熟悉,这才不想同他有太多牵扯, 直到阿灵撬开萧氏陪嫁婆子的嘴, 他才知道,萧氏就是个荡妇! 她在边关有个相好的,人虽来了京都,心却留在了漫天黄沙中。 成婚后,他们依旧没有断了书信来往,每隔三五日,就会有信鸽飞入府中。 萧氏该死! 想着,马车已经停在别院后门, 陆瑜呼出一口浊气,低垂着头跨进门中,准备迎接今日的屈辱, 宋廷深那人有怪癖,每次非要将他折磨到崩溃求饶才甘心, “三爷已经到了。”门房道, 引着陆瑜直奔正房, 推开门,宋廷深衣衫半敞,脸上带着醉酒后的红晕, “来得正好,今日本大爷新得了一坛好酒,给你试上一试!” 手腕被拽住,陆瑜恶心得想吐, 但想到三皇子,想到日后的风光,他压下心中不适,“容我先去梳洗。” “诶!洗什么!用水洗多没意思!” 宋廷深笑的猥琐,招手唤来人,将陆瑜跨坐着绑在凳子边缘, “本大爷请你喝酒!” “这坛美酒来之不易,你可要含住了!若是有遗漏,鞭子伺候!” 第57章 丑事败露 “啊!!!” 惨叫声在室内回响, 宋廷深挥着鞭子,越打越兴奋,身上热得汗津津的, “这药酒就是带劲。” 他眯着眼睛,看陆瑜被折磨得面容苍白的模样,笑得舒畅, “来来来,该上面这张嘴尝尝了。” 酒液劈头盖脸灌下,陆瑜被呛着直咳, 他不知自己被灌了多少, 只觉头脑昏沉,身上也发起热来, “到时候了。” 一瞬间的撕裂痛苦后,他渐渐软下身体,顺从着燥热,渐渐得了趣味。 二人一路滚打到榻上,不知天地为何物, 憨态淋漓的贴身肉搏,让他们都忘了彼此身份,也忽略了外界嘈杂之音, “抓贼!” “在哪儿!贼人翻进去了!” 别院外,兵马司的人指着围墙:“进去!搜!” “官爷不可,官爷要搜查我们主子的宅子,可有搜查令?” 门房不好直接搬出宋家,只能挡在门前恐吓:“我们主子不是平头百姓,官爷只当给双方留个颜面,意思意思的了。” 兵马司有不少世家勋贵的庶子,旁支子弟,行事自然嚣张跋扈, 见一个门房都敢对他们连恐带吓,顿时火气上脑,一脚将门房踹飞,唾了一口, “去他娘的!兵马司的人从来就不需要搜查令!” “你家主子要是不服,只管让他来与本大爷对上一对!” 校尉冷笑一声,将手中刀扬了扬, “都给我进去搜,遮遮掩掩定有见不得人的勾当,指不定是那贼人的同伙!” 官兵一拥而进, 门房缩在角落中暗暗叫苦,只能祈祷报信的人能跑得快一些。 “嘭!” 门被踹开时,宋廷深正扯着陆瑜头发,将他压在桌上,正到兴头,被骤然响起的巨响一吓,顿时萎了, 二人正对着房门,浑身上下只剩束发的头巾, 面面相觑,皆在对方眼中看出惊骇, 宋廷深二人急忙分开,各自寻东西遮挡。 “嘶!” 众人拥堵在门口,看着眼前不堪入目的景象,倒吸一口凉气, “咦!那不是宋家三爷吗?他身下那是......礼部侍郎!陆侯爷!天呐!” 人群中不知是谁吼了一嗓子,将屋内激战人的身份道破。 哗然声更甚。 陆瑜遮挡脸的动作僵住,脸上红晕霎时间退得干干净净, “礼部侍郎竟然也好男风!还是被宋三爷压的那个!” 细碎的议论声在门口响起, 陆瑜又气又急,血气上头,两眼一翻栽倒在地, 宋廷深扯过一截碎布挡住要害,脸色青得发紫:“谁允许你们进来的!你们是谁手下的人!” 不客气的话听的校尉挑眉,“寿亲王府的宝贝失窃,我们兵马司的弟兄们看到有贼人躲进贵府,奉命搜查。” “不知宋三爷可有看到可疑之人,隐瞒不报,算包庇之罪,三爷可想清楚了。” 若是旁人,宋庭深定然会用宋家权势压一压,可失窃的是寿亲王府,太后的心尖尖! “没有!” 宋廷深咬牙,额上青筋直跳, “怎么,这屋子,你们还想进来搜?” “自然是要的。” 校尉大咧咧走进屋内,掩着鼻子笑得戏谑:“弟兄们手脚麻利些,莫扰了宋三爷和陆侯爷的兴致。” * 陆瑜醒来时,只剩下狼藉一片的屋子,和脸色发黑的宋庭深,之前那帮兵痞子不见踪影。 他有些心慌,狼狈地找了衣物穿上,冲到宋廷深面前, “三爷,那些人的嘴可封严实了?” 好男风虽然论不上罪,但说到底有违人伦纲常, 若是今日之事被方才那些人传出去,他如何还能有脸出门? 一人一口唾沫,都能将他淹死了。 “封口?” 宋廷深冷笑:“你知道那带头的校尉是谁吗?” 陆瑜摇头,对于这种小人物他向来不关注,又怎么可能认识那人是谁呢? 他方才扫过一眼, 领头的校尉五官端正,唯独眼角有一颗桃花痣让人印象深刻, “那人是谁?” 他追问,就听宋廷深骂了声蠢货,也不知骂他还是骂那校尉, “那人是蒙将军的庶子。” 宋廷深心知自己中了算计,懊恼不已:“蒙将军与我父亲一直不合,上次蒙家军出征,父亲卡了他的粮草,被他一直记恨,朝堂上一有风吹草动,便如疯狗一般攀咬父亲。” “丑事被他逮住,他定宣扬得人尽皆知,好落父亲的脸面。” “陆侯爷啊!你害惨我了!你和你那女儿都是扫把星专克我宋家。” 宋廷深叹罢,没有心思再理会陆瑜,草草收拾,带着人直奔宋府,留下身心俱伤的陆瑜在冷风中久站, 陆瑜整个人昏昏沉沉,脑海中只有宋廷深的一句,自求多福。 虞灵都歇下了,听下人说陆瑜浑浑噩噩从外面回来,连忙让丫鬟掌灯穿衣迎了出去, “侯爷,侯爷您这是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摸着陆瑜浑身冰凉,虞灵赶忙让丫鬟取衣衫,烧姜汤, 虞灵一边安排,一边扶着陆瑜到内室床榻坐下, 可凭她怎么摆弄,陆瑜依旧跟失了魂一样一言不发, 虞灵又气又急,忽然瞥见陆瑜衣衫扣的错位,脸色兀地一变, 细细一想,陆瑜这反应,分明像是受了情伤, “侯爷,你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在外面养人了?” “你说啊!是不是!” 虞灵眼神发沉,咬牙:“妾身又不是那不讲理的人,侯爷若真的喜欢上那个妹妹直接到纳到府中便是,何必遮遮掩掩将人藏在外面。” “不是......” 如果真算起来,他才是被宋廷深藏在外面那个。 陆瑜痛苦地闭上眼,背着虞灵,蜷缩着身体躺进床里面,心中慌乱无比, “别问了,阿灵,让我静一静。” “如果,我是说如果......” 翌日, 让下人去街上打听,没有异常后, 陆瑜才忐忑地出门上朝。 第58章 瞎了眼,心死如灰。 芳园, 陆言卿将宣纸叠好塞进信封,“陆瑜出门了吗?” “嗯,刚走。” 玉雯递过热帕子给陆言卿擦手:“县君怎么知道侯爷一定会出门,而不是以身体不适为由躲在府中?” “侯爷看着温文尔雅,再正经不过的一个人,没想到私下竟这么胡来!” 玉雯打了个哆嗦,一阵恶寒, “竟是下面那个,也不知继夫人得了消息会是什么样的脸色,定会气得脸歪嘴斜。” 陆言卿慢条斯理擦着手,红唇勾起一抹冷笑,“且看着吧,正房有的闹了。” 为了让此事不被捂住,她特地挑着与宋家有仇的蒙家子弟当值的日子动手。 前两年宋大学士为了排除异己,扣押军队粮草以次充好, 蒙家军因粮草不足,在战场上疲软无力,伤亡惨重,蒙将军还被扣上一个急功冒进的罪名, 这样的仇,蒙家人不可能不报, 不过是宋家势头大,每次弹劾都会被压下,最后雷声大雨点儿小,不了了之。 昨日,她故意经旁人手送了一坛壮阳药酒给宋廷深,又从贺锦书身边要来一个轻功绝佳的人,从寿亲王府走了一圈,将兵马司夜巡之人全部引到宋家别院, 一切如想象中那般,陆瑜和宋廷生被堵个正着。 听说,昨夜宋家热闹得很,宋家管事更是一早便去了蒙家。 宋家以为能用权势利益堵上蒙家的嘴,可惜他们错估了武将的血性。 他们口中的小打小闹,在战场上却是尸海。 蒙家军都是蒙老将军一手带出来的兵,里面的兵将父传子,兄传弟,世世代代都为蒙家军出生入死,蒙家又怎么可能咽下这口恶气。 接下来,她只要等蒙将军在朝堂爆发,配合着在背后推波助澜,将此事传得人尽皆知即可。 陆瑜不是自喻高洁名士吗? 她就偏要将他的脸皮扒下来,在地上踩! 消息来得比想象中的还要快, 未到正午,吏部侍郎是卖屁股郎的流言就在街头巷尾传开, 说书人绘声绘色,将昨夜情景重现,听得在场百姓唏嘘不断。 * 虞灵一早将陆瑜送出门,又去外院看自家儿子, 青天白日,陆显明院中婆子小厮守在院门口, 虞灵问:“大公子在做什么。” “公子......”小厮眼神躲闪,支支吾吾道:“公子在书房温书,小的这就去告诉公子,夫人来看他了。” “温书?温书用得着将所有下人都赶走吗?” 当她是傻子不成? 她是过来人,自然知道书房不仅仅是读书的地方, 虞灵脸色一沉,“不许通报!都给本夫人跪旁边去!” 丫鬟婆子跪了一排, 虞灵推开院门,眼还没见着,就听一阵娇笑求饶声从紧闭的书房内传出, “公子......别!太痒了!” “乖娇儿,别动,让本公子好好疼疼你!” 淫言浪语听得虞灵太阳穴直跳, “砰!”房门被推开, 叫嚷着要在院中闭门用功,考取功名光耀门楣的儿子,正搂着娇俏丫鬟上下其手, “娘,你怎么来了!” 陆显明一惊,急忙扯过衣衫将自己盖住, “夫人饶命!”丫鬟脸上血色尽失,拢着衣襟跪到书桌前, “夫人饶命!不是奴婢主动勾搭公子的!” “来人,把她拖出去!不是喜欢伺候爷们儿吗?将她卖到窑子里去。” 清退吓下人,虞灵瞪着自己不成气的儿子,“明儿!你说的读书,就是这样读的?” “你知不知道陆言卿一直想害我,你这般堕落,何时才能替母亲撑腰?才能撑起整个侯府?” 虞灵不提陆言卿还好, 一提陆言卿,陆显明顿时气炸,恨声道:“都怪你,你要是当初手段利落些,将那女人杀了,我现在应该在骊山书院!何至于落到如今这种地步?” “还有我这腿!大夫说了,即便能站起来往后也会行动不便!” “废了!” 他梗着脖子,指着被缠得严严实实的腿眼睛通红:“废了,你懂吗?你懂这是什么意思吗?我堂堂忠勇侯府的小侯爷!以后就是个废人了!不能跑,不能跳,不能快走!” “都是你害的!” 陆显明将桌案上东西全都掀翻在地,胸口剧烈起伏:“你当初为什么没杀得了她?为什么要让她把我害成这样!” 陆显明不知是陆言姝偷换了药物,将一切怨怼都发泄在虞灵身上, “娘,别管我了。” 他眼神颓然:“你走吧,去找显安,至少他能满足你的愿望。” “你去盯着他读书,比我强,至少他的腿是好的。” 亲生儿子变成这样,还将自己恨上, 虞灵一颗心揪成一团,想要解释,还没开口就被陆显明打断, “你要是真觉得愧疚就去废了陆言卿那个贱人,让她和我一样。” “我累了,你走吧。” 虞灵从前院回来,精神恍惚, 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才让本形势大好的未来,变成现在这种模样, 儿子的腿废了, 女儿的名声毁了, 就连夫君也与她离了心,找了新人还藏着掖着。 她脱力地靠在小几上,眼眶中蓄着泪,手指紧握,指甲陷入掌心掐出红痕, 一切都是由陆言卿引起的! 只要她后日能得手,让陆言卿惨死,一切定会回到过去! 喉间干哑,她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给自己倒了杯茶, 温热茶盏捧在手心,将心中的阴霾驱散,她暗下决心,定要让陆言卿不得好死! 正想着后日计划, 贴身丫鬟急匆匆进屋,进屋顾不得行礼,先叫一声不好, “夫人,大事不好了!” 虞灵被她这一声不好喊得心慌,托茶盏的手一抖,茶盏应声落地在裙摆泅出一片褐色茶汤, 再抬眸,丫鬟一脸菜色:“侯爷昨夜和宋家三爷在南城别院私会!被抓贼的兵马司官兵撞了个正着,听说,他们闯进别院抓捕贼人时,侯爷正被宋三爷压在身下场面香艳至极!” “昨晚目睹一切的官兵,将这个事儿当做笑话讲给了周围人听,如今街头巷尾都传遍了!” “夫人!现在外面都在传侯爷有龙阳之癖!和宋家三爷早有私情!” 看到虞灵阴沉可怖的面色丫鬟口中发苦,却又不得不说,面露苦涩:“夫人,这可如何是好?还请您拿个主意!” “侯爷呢?” 虞灵死死握着椅子扶手:“侯爷现在在哪儿?” 丫鬟摇头:“不知。” “下去吧......让我一个人静一静。”虞灵声音发抖, 直到屋内再无旁人, 她强撑的一口气陡然卸掉,趴在桌面上哭得撕心裂肺, 这就是她拼尽一切都要嫁的人, 平日一副不好美色的好丈夫模样,却不想,私下竟与男子勾搭成奸! 他确实不好美色! 他好的是男色! 自己真是瞎了眼,才会将他认定成依托下半身的良人! 虞灵伏趴在小几上,肩背颤抖, 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涌恶心。 陆瑜搞出了这种丑闻,别说是陆显明的未来,整个忠勇侯府,连条狗都会被人看不起! 不行! 她不能任由这样下去! 抹了把脸,虞灵强撑起精神叫丫鬟唤进来,吩咐:“寻人往皇贵妃宫中递信,就说,我求见娘娘!” “那侯爷?” “不必管他,该回来的时候,他自己就会回来。” 第59章 暗戳戳窥探 “陆虞氏又进宫了,自己往宫里面递的牌子。” 贺锦书熟门熟路从窗户跳进屋内,“你有麻烦了。” “为什么这么说,万一她是去求皇贵妃保住陆瑜的呢。” 陆言卿铺纸的动作顿住,柳眉拧成一团,“不过让我好奇的,是她想见皇贵妃就立马见了,贵妃何时变得这么平易近的人了?” 虞灵想见皇贵妃,就立马见了,显然不合常理!莫非皇贵妃有什么要命的把柄在虞灵手中? “你这个人耳目通天,有没有打听出她们在里面谈了什么?会影响我明日的计划吗?” 陆言卿问道, 明日就是她出发去护国寺的日子,她不希望出现其他的意外,乱了她的算计。 “如果只是鸡毛蒜皮的小事,我也懒得跑这一趟。” 贺锦书斜倚着桌案,嗓音淡淡,“虞灵铁了心的要让你有去无回,担心自己找寻的人手不够,求皇贵妃出面,派一些高手。” “她还将昨夜一切都推到了你的身上,直言是你记恨宋家和陆瑜,再次出手报复坏宋家名声。” “她又没有证据。” 陆言卿垂眸,执笔抄写佛经的动作未停,“皇贵妃难道真信她一面之词?” “证据重要吗?左右皇贵妃想要你的命。”贺锦书嗤笑,“虞灵承诺将一切后果都揽到自己的身上,皇贵妃求之不得,爽快答应了虞灵的请求。” “陆言卿,你这次死定了。” 贺锦书端起茶盏一口饮尽,甘甜的蜜茶入喉,同陆言卿身上的甜香有些相似 心尖微痒, 他将目光投向始作俑者,哑声道: “不过你若是能讨得我欢心,我倒是不介意派几个人去暗中保护,好歹能护你安危。” 讨他欢心? 又是这样!毫无新意! 送皇贵妃和虞灵消息是假,来折腾她才是真的。 陆言卿心中腹诽,停下笔目光灼灼地盯着贺锦书:“如果我不求你,你不会真的袖手旁观,任由我去送死吧?” 见贺锦书沉默, 陆言卿眸光一瞬间变得暗沉,“贺锦书,你的心真狠。” “我好奇,究竟是我哪个举动让你误会,误认为你很重要,” 贺锦书撑着额,薄唇扯起一抹讥讽笑意:“你对我而言不过就是打发无聊日子的小玩意儿而已。” “你身上仅有的价值就是哄我开心,如果你连这点事儿都做不到,我又何必保你。” 妖冶面容逆着光,透着几分邪气,他道:“陆言卿,人贵在有自知之明。” 绝情的话落入耳中, 跳动的心像是被一只大掌捏住,闷闷的,让人有种喘不上气的窒息感, 陆言卿眸光动了动,捏着笔的指尖泛白,“可我,总觉得有些亏。” “你说过,只要我履行承诺每月都去陪你药浴就会保我性命无忧,如今又让我讨你欢心,才会护我安危。” “贺锦书,出尔反尔,可不是个好习惯。” 质问的话让贺锦书翘腿的姿势僵硬,凤眸闪过一抹心虚, 这话,他确实说过, 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感觉,他算是体会到了。 “护你安危和保你性命无忧不一样。”他不自在地干咳两声,以拳抵唇遮掩面前的不自然, “能有什么不一样。” 陆言卿似笑非笑地盯着贺锦书,“你倒是先说出来听听。” 贺锦书眸光暗了暗, “保你性命无忧,但是只要你活着,即便只有一口气在,那也算活着。” “而护你安危,” 他顿了顿,面色严肃许多:“我会替你铲除威胁,让你高枕无忧。” “陆言卿,你自己选。” 铲除威胁! 陆言卿眼尾跳了跳,“即便要杀我的是皇贵妃?” 贺锦书不悦:“你在质疑我。” 陆言卿舔了舔唇瓣,心跳加快, 忽然有些心动怎么办! 皇贵妃深受皇帝喜爱,被背靠宋家,又是三皇子生母, 凭借她自己想扳倒这样一个有权有势的宠妃,并非一时半会儿能做到的。 小命整天被人盯着的滋味不好受, 可如今,贺锦书说只要她讨他关心,他就会出手帮自己扳倒皇贵妃! 狐狸眼眯了眯,陆言卿再次确认:“我可当真了?” “嗤!爱信不信。” 贺锦书慵懒地倚靠着书案,一副你爱做不做的模样, 低垂的凤眸却直勾勾盯着一旁沉思的陆言卿,喉结动了动。 这女人眦睚必报, 这么好的机会放在面前,她没理由不心动! 陆言卿稳坐如山,长睫将眸光遮盖,让人窥探不出她心思, 贺锦书捻了捻指尖,有些烦躁,薄唇紧抿,幽幽道, “我还有个消息......” 话音刚落,忽有一阵香风逼近, 宛若无骨的胳膊勾着他的脖颈晃到身后,肩膀被捏了捏,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你要是骗我,我做鬼都不放过你!” 第60章 护国寺一行 “再重些,这点儿力气给我挠痒痒还差不多。” 柔弱无骨的手指在肩膀处按压,微凉体温顺着轻薄春衫传入,让人心尖像是被小手抓挠,痒得不行。 贺锦书换了个姿势,盘腿坐在软垫上,眼帘微垂, “想要扳倒皇贵妃,不容易,你且耐心等一等。” “如果......我是说如果。” 陆言卿捏肩膀的手一顿,脑海中再次浮现宋府遇到皇贵妃时候的场景, 为了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宋念昕,皇贵妃不仅破例出宫送他下葬,还一副伤心欲绝的模样, 比起宋夫人这个义母来,她反而更像是宋念昕的母亲。 这世上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地给另一个人好,除了至亲至爱之人。 舌尖抵着上颌,陆言卿忍不住将压在心中的猜想告诉贺锦书, “如果皇贵妃和宋念昕的关系并不单纯是姑姑和侄子,这个消息会不会让她失去皇帝的宠爱?” 贺锦书皱眉:“你的意思是那个病秧子是皇贵妃的小情人?” 皇帝后宫佳丽三千, 除了受宠的妃嫔外,其余妃子一年也见不着几回皇帝, 有那不甘寂寞的人,会偷偷与宫中侍卫偷晴,缓解寂寞。 贺锦书顺着陆言卿的话往下想:“可那病秧子也没做小白脸的本事啊!就他那身子骨一步三喘,如何能伺候得了皇贵妃?” “笨!谁说是小情人了!” 陆言卿绕到贺锦书面前,学着他盘腿坐下,手心托着下巴,将那日在宋府的所见所闻同贺锦书讲了一遍, “皇贵妃眼睛红肿,眼中全是红色血丝,眼下青黑就连脂粉也盖不住,显然哭了一宿。” “那日她见了我,眼神瘆人,恨不得将我咬死。” “我觉得里面有问题,她的反应跟死了自己的儿子一样,眼中的光都没了,好似万念俱灰。” 见贺锦书满脸怀疑的神色, “我也是女子,最懂女人的心思。” 她将自己带入到皇贵妃的位置设想过, 能让地位尊贵的女人不顾不切的,只有情一字, 宋念昕要么是那个男人的儿子,或者亲属, 要么就是长像相似,相似到足以皇贵妃将他当做替身。 陆言卿竖起三根手指,保证:“我发誓我说的都是真的,你不如顺着查一查宋念昕的生父是谁,亲戚是谁。” “就从皇贵妃入宫前接触过的人中查!宋府有宋念昕的画像,你找人临摹一下去问问宋府旧仆,可能会有意外收获。” 这个想法她之前就有了, 可惜她没有精力和能力去查, 虞灵一家已经够让她焦头烂额的了,再没有处置她们之前,她分不出旁的心思应对其他事。 “贺锦书,你试试!” 狐狸眼眯了眯,她眼底划过一抹狡黠之色:“如果通过宋念昕真的查出皇贵妃有旧情,疼爱宋念昕是为了通过宋念昕的脸去怀念旧人,那么她的宠妃之路就到头了。” 皇帝九五之尊, 又怎么会容忍自己的嫔妃心中一直念着别的男人, 这件事将成为皇帝心中的一根刺,皇贵妃想要复宠将会比登天还难。 “捶腿。” 贺锦书没说答应,也没说不答应,只将腿搭到陆言卿腿上,一副大爷模样:“这些事情容后再说,你先顾好眼前。” 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 陆言卿也将贺锦书的脾气摸了个七七八八, 他没有直接拒绝,不说话是还要斟酌考虑, 如果没拒绝,又扯出其他话题,那就是同意了。 别扭的狗太监! 陆言卿心中暗骂, 室内静悄悄, 陆言卿打了个哈欠,眼底露出几分疲乏,开始赶人,“都一个时辰了,你还没坐够吗?” 她甩了甩酸疼的手腕,不悦道:“我的经书还没抄完,明日是要用的。” 每年,她都会在母亲忌日这一天用自己亲手抄的往生经替母亲祈福,希望她的下辈子会过得好一些。 觅得良人,长命富贵。 想到母亲,陆言卿情绪陡然有些低落,如果母亲不死,她就不是一个人孤军奋战了。 有母亲在,定会护着她, 她什么都不用担心,什么都不用管,只要赖在母亲怀中撒娇就好, 待到合适的年纪,嫁给母亲替她选的人,就这么平平淡淡过一辈子。 贺锦书睨着陆言卿身上弥漫的淡淡忧伤,心里觉得不爽, 死女人贪心得很, 仇他替她报,危险他替她挡, 她还有什么不满足的,露出一副孤苦无依的模样。 “明日你究竟准备怎么做。” 贺锦书冷声道,将陆言卿从自己的思绪中扯出:“说给我听听,我好安排护卫从中接应。” “我约了几人一同去护国寺。” 陆言卿淡淡道,“惠敏郡主,工部尚书的嫡女,还有永安侯府的嫡次女。” “出城后我会暗中破坏惠敏郡主的马车,让她与我同坐一辆。” 如果刺杀她是家丑,不足以定虞灵死罪,那她就加大筹码,拖一个惠敏郡主下水。 惠敏郡主是寿亲王的幼女,是寿亲王的掌上明珠,更是太后最宠爱的小辈, 她如果出事定会引起轩然大波。 “你倒是有本事,能说动惠敏郡主趟这摊浑水。”贺锦书看向陆言卿的目光深了深,“你用的什么办法骗她同行的?” “说话怎么这么难听,什么叫骗,这叫各取所需。” 生在蜜糖窝里面的人,一心向往所为的真爱, 惠敏郡主刚出生,就同宁国公的世子定下了娃娃亲, 可她喜欢上了别的人, 这件事格外隐蔽,若非她意外撞见惠敏郡主乔装打扮和穷书生踏青,也是被蒙在鼓里的那个人。 “惠敏郡主想毁名声逃避婚约,但是缺一个合适的机会,听说我这里有现成的,就来了。” 惠敏郡主不敢自己动手制造意外,怕被查出来后牵连到心上人, 正好虞灵做了这个局,就想借被吓疯的理由,让宁国公主动退婚。 陆言卿横了贺锦书一眼,起身掸了掸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她这几日与寿亲王闹了别扭,我约她去护国寺小住散心,寿亲王也同意了。” 她不仅约了慧敏郡主,还约了永安侯府的姑娘,三人都是手帕交, 明面上看,合情合理。 陆言卿坐回桌案,提起笔继续抄写经书,头也不抬,“计划都告诉你了,慢走不送。如果你不想走,想留下与我多待一会儿,那自便。” “嗤!” 贺锦书冷哼:“自作多情!” 从窗户来,又从窗户走,好好的窗户硬生生被改了行,抢了门的差使, 陆言卿抬了抬眼,唇角勾起, 她就知道,贺锦书受不得激。 * 翌日一早, 天空万里无云,是个难得的好天气。 三辆马车在城门口汇集,一同朝着护国寺方向驶去。路上零星有其他香客, 出城没多久,惠敏郡主的马车就坏在官道上,她上了陆言卿的马车,二人同坐一辆。 惠敏郡主掀开车帘望了望,见不远处就是郁郁葱葱的山林,浑身紧绷,吓得将车帘立刻掩上, 靠着车厢目光发直,坐立难安。 陆言卿看着惠敏郡主的反应,轻声问道:“怕吗?如果你现在想反悔,还来得及。” 惠敏郡主摇头:“不怕!” 陆言卿扫了眼被她揪成麻花的帕子,唇角扬了扬, 这是不怕吗? 宁国公府的世子她见过, 五官端正,宽肩窄腰,是个正直有担当的人,宁国公府家风也不错,从无宠妾灭妻的丑闻, 惠敏公主嫁过去,不会受苦。 陆言卿有些不理解,这么好的一门亲事,为何惠敏郡主宁愿装疯卖傻,也要退掉,转而去嫁穷书生? 想着,她就问了。 “值得吗?为了嫁给那个书生,你放弃国公夫人的身份,冒着生命危险, 他究竟有什么好,值得你付出一切,不管不顾?” “他值得!” 提起书生,惠敏眼中全是幸福:“他会为我洗手做羹汤,会将仅有的一碗粥全部给我,他温柔体贴,能看到我空虚的内心。” 她唇角带笑, “如意,你没有喜欢的人,你不懂两个相爱的人为了靠近彼此能下多大的决心。” “等你日后遇到那个人,你就能理解我今日的做法。” “即便抛弃生命也要不顾一切奔向他,与他在一起。” 第61章 逃命 为了喜欢的人能付出一切吗? 陆言卿眉头紧蹙, “真心瞬息万变,你为他付出了这么多,万一哪日他变了心,你怎么办。” 世上多的是薄情寡义之辈, 在没成婚之前各种花言巧语,事事温柔体贴,好听的话跟不要钱似的往外蹦,各种许诺,各种描绘, 可真等到拥有了,便不会再珍惜。 “这条路再走下去,就没有回头的机会了,惠敏,你考虑清楚。” 陆言卿嗓音淡淡, 她不是普度众生的菩萨,顾不了所有人的死活, 她和惠敏各取所需, 多嘴劝一句不过是出于相识一场。 “寿亲王将你捧在手中,锦衣玉食,奴仆成群,各种奇珍异宝任你挑选,你今日所享受的一切将来于父辈蒙阴。 若无亲王府帮衬,你嫁给一穷二白的书生做娘子,将会困于柴米油盐之中, 整日想的不再是裁什么款式的新衣,梳什么样式妆发,参加谁的宴会, 而是米几钱一斗,油几钱一壶,婆母刁难,幼童哭闹,整日循环往复。” “惠敏,你想好,他给你的爱能抵过这些外物吗?” “如意,你太现实了,整日算计这个算计那个,顶着张假面,活成精致的人偶。” 惠敏抚摸鬓上木簪,眼中柔情万千,全是对未来的期许, “如人饮水饱冷暖自知。” “他待我如珍如宝。即便日后粗茶淡饭,但得他一心一意相待,我甘之若饴。” 好言难劝该死的鬼, 陆言卿好赖话说尽,惠敏却半点儿都没听进去,只喋喋不休说着二人相识相知的经过, 路一点点缩短,转眼车已驶入密林之中。 陆言卿将手藏在袖内,下意识握住袖中匕首, 刀剑无眼, 没有人能保证会不会有意外, 为了安全起见,她让连翘寻了一把匕首防身, “惠敏,你挨着我。” 陆言卿严肃道,将惠敏郡主扯到身旁,与她紧贴在车厢夹角处。 一阵箭雨带走几名护卫, 身着草莽着装的马匪从酒肆密林中窜出,打着呼哨朝疾驰的马车冲来, 车轮滚滚,扬起一路尘土, “嘶---” 马匹痛苦的嘶鸣声震耳欲聋,随即车厢不受控制向前倾倒, 车厢中,陆言卿一手扣着车厢壁,一手拽着向前摔倒的惠敏郡主,心在胸腔中剧烈跳动, 耳边尖叫声刺耳, 她冷喝:“别喊了,集中精神!” 刀剑无眼,纵使有贺锦书的人暗中保护,可稍有不慎便是身死! “郡主,县君,下车!” 连翘抽出腰间软剑,见马匪从四面八方围拢而来,当机立断挑开帘子一角,拉着陆言卿和惠敏郡主从车厢钻出, “他们人太多了,又骑着马,留在原地就是等死,你们跟我走。” “连昭断后!” 利刃闪烁着森冷的光,即便是带着不会武的陆言卿和惠敏郡主,连翘依旧身手矫健, 她们被三府的护卫护在中间,边打边退。 连翘连昭二人手中软剑如灵蛇,在护卫的配合下,每次出手,皆有血花迸现,几个呼吸的时间,已经在侧面杀出一道小口, 绣鞋被粘稠的血液浸湿,陆言卿极力忽视周围令人作呕的血腥气味,拎着濡湿的裙摆拽着惠敏郡主跟着连翘奔逃, 密林昏暗压抑。 身后护卫越来越少,马匪紧追不舍, 肺部像被烈火灼烧,尖锐的刺痛感随着气息蔓延至全身,陆言卿不敢停歇,麻木地迈动双腿,竭尽全力跟上连翘的脚步, 快些!再快一些! 胸腔剧烈起伏,几缕发丝被汗水浸湿,紧紧贴在苍白的脸颊上,狼狈不堪。 陆言卿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 逃! “呼!呼!如意,如意我跑不动了!” 惠敏郡主比她状况更差,唇色泛白,喊话用的是气音,几乎要喘不上气来。 “这可不是演戏,不跑就是死!” 陆言卿咬牙:“想想你那个情郎,你要是死在这儿,一切都白费了!” “但你要是坚持下来,你就能如愿,如愿嫁给他!” 第62章 心疼 许是惠敏口中爱情的力量起了作用, 原本只能靠陆言卿拖拽着往前跑的惠敏郡主,娇弱身躯陡然爆发出力气,隐隐有超过陆言卿的势头, “如意,你的后手呢?” 惠敏喘着气,眼眶红红:“不会有什么意外吧?我还不想死!” “没到合适的时候,什么都别想,你只管往前跑。” 陆言卿握紧手中匕首,边跑边回头, 想要让人确信他们是受害者,就得将一切都变得真实, 唯有见了血,将事情闹到无法挽救的地步,才能让虞灵再有翻身之机。 “连翘,” 眼见即将甩开身后追逐的马匪,陆言卿眸光沉了沉,“你先带惠敏郡主走,带她去林中藏起来。” 见时机差不多,陆言卿将惠敏郡主推到连翘怀中,“走,快走!把惠敏郡主的侍卫一起引走。” “喏。” 连翘带着惠敏军郡主与陆言卿分开,朝右边林子冲去,负责保护惠敏郡主的侍卫也紧跟着追了过去, 他们是寿亲王府的亲卫,与绞杀马匪相比,保护惠敏郡主才是他们的职责, 至于陆言卿的死活,他们并不在意! 寿亲王府的亲卫离开,陆言卿他们的压力一下大了很多, 马匪发疯似的朝陆言卿扑来, 陆言卿毫不犹豫,拧起裙摆往另一边密林钻去,身后马匪见状,如见了血腥的饿狼一般紧随其后,紧咬不放。 树挨着树,密林仿佛永远看不到头, 脚踩踏在铺满枯叶的地上,有种踩在棉花上的不真实感。 踉跄着双腿如灌了铅一般, 血腥味逼近,一马匪绕过护卫的阻拦便陆言卿逼近, 陆言卿弯腰,避开刀锋,反手将匕首刺进马匪脚背, “啊!贱人!” 马匪没想到陆言卿一个柔弱女子会随身携带匕首,一时不察,被陆言卿偷袭成功,跌撞着摔倒在地, 陆言卿趁机,用匕首捅向他的腹部, 一下两下...... 血液飞溅,溅到眼中, 将眼前一切都蒙上一层血红色, 身后,破空声响起, 她想拼尽全力想躲开,可累到极致的身体却不听使唤,一个踉跄跌跪在地, 撑着回首,只见寒光一闪,利刃以破竹之势朝着她脖颈砍来, 死亡近在眼前,只在咫尺之间, 她大脑一片空白,鼻腔仿佛能闻到刀刃上刺鼻的血腥。 陆言卿惊恐地瞪大了眼睛,瞳孔骤缩,脸上血色尽失,本能地想要躲避,却发现身前不知何时已经被另一个马匪堵住,刀刃对着她心脏袭来, 避无可避,无处可逃。 要死了吗? 陆言卿苦笑, 比起砍头还是利刃穿心好一些吧? 至少能留个全尸,没那么难看。 胸前锦衣被刀尖刺破,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黑影从暗处疾射而出,手中长剑挥舞,寒光闪烁间,砍向陆言卿脖颈的马匪已应声倒地, 黑衣人下腰反手一刺,长剑贴着陆言卿侧脸划过,快准狠将陆言卿面前马匪脖颈洞穿,血液喷洒,溅了陆言卿满身满脸。 大惊大喜只在刹那间, 陆言卿还未反应过来,腰间一紧,被黑衣人揽住腰身带离地面。 即便血腥味浓郁,可男人身上熟悉的清苦气息却依旧难以遮掩, 陆言卿抬眸望去,心猛然一跳, 陆言卿视线顺着黑色巾条上移, 男人狭长的凤眸冷厉,眼神满是嗜血杀意, 虽然只露出一双眼,但陆言卿无比确信眼前之人就是贺锦书, 紧绷的身形陡然松懈,她攀着贺锦书肩背,唇角不受控制的上扬:“贺锦书,你来了。” 陆言卿抿着唇,有些意外,却也觉得有些安心。 “废物,这点路都跑不过去。” 贺锦书反手砍死一个马匪,冷嘲:“呵!这就是你所谓的万无一失?若不是我及时跟上来,你今日就交代在这里了!” 陆言卿一言不发, 她将一切都算计好,却独独忘了自己的体力, “不还有你这张底牌吗,有你在我怕什么?” 贺锦书指尖颤了颤,夺过陆言卿手中染血的匕首插在腰间,“呵!如果不是你能做解药,还有点用,我才不会来,巴不得你被砍成肉泥。” “哦。” 陆言卿挑眉,看破不戳破, 不想让她死也不是什么很见不得人的事, 贺锦书却偏要遮遮掩掩,寻一些无用托词。 她唇角勾了勾,抱着贺锦书脖颈的手收紧,将下巴贴在他脖颈处,“能收网了吗?方才跑的我实在是太累了,我现在只想梳洗一下,好好歇歇。” “差不多了,官兵一会儿就来。” 贺锦书看了眼天色,抱着陆言卿往外走, 陆言卿出声:“等一下。” 贺锦书眉紧蹙,眸光不耐:“麻烦,还有什么事。” “这么多马匪,我这样太不真实了。” 那么多人的追杀,她身上一个伤口都没有,太过可疑, 只有她身上有伤,她的苦肉计才行得通! 陆言卿深呼吸一口气,咬唇:“你精通武艺,请帮我留两道看起来致命,却不伤及根本的伤口。” “做戏做全套,想要将我摘出来,成为受害者,唯有受伤让一切都变得真实。” “贺锦书,你帮帮我。” 贺锦书常年习武,最是清楚什么样的伤口看起来致命,而不会让她因失血过多丧命。 再有......自残,她对自己下不去手。 迎着陆言卿坚决的目光,贺锦书握剑的手紧到泛青, 她让自己动手,往她身上扎几个窟窿吗? 分明是件大快人心的事,提剑的手却沉重地抬不起来, 之前他明明一直都想折磨陆言卿, 可现在陆言卿主动请求,他内心却格外排斥, 明媚五官被深红色血液溅射,狼狈却透着让人心悸的美, 一想到陆言卿受伤, 他竟诡异地生出几分心疼! 第63章 以小博大,彻查 他不该有这种想法的! 睨着陆言卿闭上眼不闪不避,一副任君宰割的模样,贺锦书冷着脸,眉目间荫翳沉沉, 手腕翻转,剑刃寒光一闪冲着陆言卿前胸刺去,却在割破衣衫后,兀的转变方向划到一旁, 锦衣破碎,瓷白肌肤破出一个红点, “你在犹豫什么?时辰不早了!” 胸前如被蚂蚁叮咬一口,预想中的疼痛未来, 陆言卿抬眸,柳眉紧蹙:“贺锦书,婆婆妈妈做什么,动手!” 这般犹犹豫豫,如钝刀子割肉有什么区别? 她好不容易才做好了自残的心理建设,结果贺锦书在最后关头停住了! “我婆婆妈妈,呵!陆言卿,你有种!” 方才那一剑就该将陆言卿这个女人捅个对穿! 贺锦书太阳穴跳了跳,从腰间掏出一小瓷瓶扔给陆言卿,冷声道:“吃了它,一个时辰之内,你感受不到疼。” 陆言卿揭过瓷瓶打开,毫不犹豫将药丸卷入舌尖咽下, 贺锦书既然能自己亲自来保护她,就不会拿她的命开玩笑! 苦涩在舌尖蔓延,眨眼间,一股酸酸麻麻的感觉从指尖开始升起, 她好奇地握了握手,皮肉中却如同塞了棉花一般,怎么也握不紧, 这药不错! “距离官兵们到达还有一盏茶的时间,你要控制好自己,当做什么都不知道,装着狼狈溃逃,堪堪保命的模样。” 贺锦书抬起剑尖:“我会下两道避开要害的伤口,待到官兵能看到的位置,我会伪装成马匪,将剑刺向你的心脏,做出一副不管不顾也要你命的模样。” “来吧。” 说不害怕是假的, 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陆言卿闭上眼,一副慷慨就义的神态:“我准备好了,贺锦书,我的命可都在你手中了。” 皮肉被撕裂的感觉让人头皮发麻,可身体却诡异的感受不到疼, 贺锦书一连两剑毫不留情, 一剑洞穿肩胛,一剑划过大腿,体温随着血液的流失而消散,陆言卿脸色在一瞬间惨白如纸。 “我让你划两道伤口做做样子,没让你要我半条命啊!” 她捂住伤口,跌倒在地,眼眶一下就红了, “下这么重的手,你确定我能撑到官兵过来?再说这周围荒无人烟,也没个大夫,要是止不住血,那可怎么办!” 下黑手的狗男人! 心怎么就这么狠?一出手就是两个洞! “贺锦书!我要是死了,做鬼也不放过你!” 泪眼朦胧中,陆言卿看到贺锦书弯腰,将她捞起来靠在他身上,幽沉瞳眸看不出喜怒, “死不了,那药可以保命,血用不了多久就会自己止住。” “都做苦肉计了,不真实一点岂不是白费了你一番心思。” ...... 蒙辛旭带着官兵赶到时,恰好看到陆言卿被马匪一剑从背后刺中, 他弯弓搭箭,却一箭射了个空, “追!抓活的!” 他分出一队人追马匪,自己留下带着人将陆言卿几人带着,赶回京都。 如意县君和惠敏郡主三人去护国寺,路上遇刺,一个性命垂危,两个被吓晕的消息传到京都,众人哗然, “都确认好了吗,不会有问题?” 皇后听着宫人禀报消息,摇扇的手顿了顿, “娘娘,都安排好了。”宫人扶着皇后起身,眼帘低垂:“大人还说已经拿了证据,只要娘娘将此事捅到御前,定会让皇贵妃跌个大跟头,届时三皇子受到陛下迁怒,太子殿下进入吏部的机会会大很多。” “他有心了。” 皇后轻笑,眼底划过一抹势在必得: “传本宫口谕,让蒙校尉将惠敏郡主和如意县君三人直接护送到宫中,” “立刻让宫人将凤仪宫旁的琼玉殿收拾出来,给几位娇客养伤,” “另宣太医院院使,带着太医院所有人到琼玉殿侯着。” “派人请寿亲王妃入宫。” 一句句吩咐下去,宫人顿时忙碌起来。 蒙辛旭半途得了皇后口谕, 直接护着马车冲向皇宫,由禁卫军迎着朝后宫去, 他们赶到时,皇后已在凤仪宫门口翘首以待, 见连翘抱着浑身是血的陆言卿下车,皇后眼泪霎时间冲出眼眶,冲上前,握住陆言卿冰冷的手连声呼唤:“如意!如意快醒醒,别吓本宫!” 皇后阴沉着脸,“院使!若如意县君有事,本宫饶不了你!” 大片血迹触目惊心,太医院院使不敢耽搁,急忙挤进去诊治, 一盘盘带血的棉布被端出, “娘娘,您去看看惠敏郡主吧,她也有些不太好。” 宫人面露担忧之色,引着皇后去了另一个殿, 还在廊下就能听到里面传来的尖锐嘶吼, “滚开!滚开啊!救命!救救我!” 惠敏郡主捂着头缩在角落,嘴里不断冒出尖叫, 皇后皱眉,“怎么回事。” “回禀娘娘,郡主醒来就是这样了,应当是惊吓过度。” “恐怕,疯了......” “疯了?当真!” 皇后心下一喜,脸色却阴沉如墨,“来人,去请陛下。” 世人皆知,寿亲王最宠小女儿,还是宁国公世子未过门的妻子, 等寿亲王知道惠敏被皇贵妃派去的人吓疯,呵呵呵! 皇帝来时, 皇后站在廊下满脸忧色,眼眶湿润:“陛下,您可算来了。” 皇帝蹙眉:“如何了?” “惠敏郡主醒了,可被吓疯了。” 皇后哽咽:“如意不太好,院使说有一剑当胸穿过,恐怕......” 说到此皇后身形晃了晃险些栽倒,宫人急忙一左一右将她扶住:“娘娘!凤体为重!”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马匪胆大妄为,在京都外打杀女眷,陛下!臣妾可如何向寿亲王妃,和死去的萧夫人交代!” “惠敏郡主是母后心头肉,眼看就要出嫁,却遭遇意外,臣妾不敢让母后知晓,怕母后年纪大了承受不住。” 皇后用帕子拭去眼角泪珠,跪在皇帝面前悲愤道:“如意虽不是臣妾亲女,但这些年养在臣妾膝下,早与臣妾有了母女情谊,看着她性命垂危,臣妾心痛难忍!” “阿岚临终前将如意交给臣妾,若是如意有个三长两短,臣妾如何向阿岚交代!” “马匪。” 皇帝敛眉紧蹙,冷然道:“朕竟不知,朕这皇城脚下竟然还有匪徒存在,兵马司那群人都是吃干饭的吗!竟容忍他们在朕的眼皮子底下作恶!” “这次是郡主,县君,下次是不是就轮到朕了!” “叫贺公公来彻查此事!朕倒要看看,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 第64章 看?不看! 皇帝疑心病又犯了, 将马匪一案直接交给贺锦书,命他带着锦卫彻查此事,给了他调动京营的权利, 皇后派人递消息,让贺锦书暗中来见。 深夜, “皇贵妃定会想办法将自己摘出来。” 皇后召见贺锦书,告知他,自己下一步的安排:“本宫虽然想皇贵妃死,但也知道孰轻孰重,皇贵妃不打紧,重要的是她背后的宋家,定要想办法将矛头引向宋家!” “宋家是五皇子拉拢朝堂的根基,必须要借这件事,让宋家元气大伤。” “陛下直接越过冯恩将此事交给你,显然是上次的美人计起了作用,陛下疑心他被皇贵妃收买不敢将此事交给他,这是个机会,你要想办法将他拖下水,让他失去陛下的信任。” “臣明白。” 贺锦书躬身:“结果定会让娘娘满意。” 皇后等的便是这一句, 司礼监督主冯恩是个老油条,软硬不吃,可偏偏皇帝对他最信任,还将东西两厂的权利都交给冯恩, 她什么都不怕,就怕冯恩被皇贵妃一派拉拢,不能为她所用的人,只能铲除! “按照你以前的手段,提前得知皇贵妃动手,定会推波助澜让现场更惨烈一些,毕竟活着和死了是两码事,这次倒温和了许多。” 皇后浅笑:“听说,你近来和如意走的很近,还为了她开罪了皇贵妃。这次她能逃过一劫,想必是你心软不舍, 很好,玄英终于学会怜香惜玉了。” “非也。” 凤眸低垂,贺锦书冷声道:“臣只是想留她一命,放在身边慢慢折磨,再有,她还些利用价值,利用她做诱饵,再次引皇贵妃在宫中动手,罪上加罪,方能替娘娘分忧。” “倒是本宫多想了,” 皇后上前,如母亲一般,亲昵地替贺锦书理了理披风:“这次你做的不错,时辰不早了,你且先回去,诏狱多安排些人手,莫让马匪被人灭口了。” “喏。” 贺锦书躬身退出, 夜色如墨,整个皇宫如沉睡的雄狮,寂静得连鸟雀声都听不见, 廊下灯笼散发些幽黄暖光,唯独偏殿灯火通明,宫女嬷嬷来回进出。 他鬼使神差停住脚步,脑海中突然蹦出一个念头, 陆言卿如何了?可有苏醒? 为了让人相信马匪是真的冲陆言卿命去的,他最后一剑刺得极为凶险,距离心脏只有半寸距离, 即便陆言卿提前服下保命的药,也不乏有丧命的风险。 引路的宫女见贺锦书停下脚,恭敬道:“县君在偏殿养伤,掌印大人可要去探望?” 贺锦书脸色陡然一沉,冷嘲:“县君身份尊贵,定不稀罕本掌印的探望。” 宫女消息灵通,听过贺锦书带人闯进宋家英雄救美的事迹,本想讨好贺锦书,却不想马屁拍到马腿上,顿时神色讪讪不敢再多嘴, 惧怕的眼神看得贺锦书心烦,他伸手从宫女手中取过灯笼,疾步离开。 灯笼流苏在夜风中摇晃, 贺锦书漫无目的行走,最终停在假山亭中, 假山高耸,将山下情景尽收眼底, 凤仪宫偏殿的喧嚣渐渐平息,贺锦书薄唇扯了扯, 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 陆言卿这种恶毒女子,哪里会轻易死去! 他冷笑着在心中腹诽, 捏着灯笼的指尖却不自觉收紧, 他今日下手,会不会太重了? 陆言卿再怎么也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身体自然比不得他手下锦卫, 他从未对女子动过手,哪怕刻意收敛三分力道,却不知这力道对于陆言卿来说,会不会太重...... 春风吹动披风,猎猎作响, 陆言卿浑身鲜血的画面在脑海中迟迟挥之不去, 心中乱成一团,贺锦书盯着偏殿方向,眉心拧成川字。 看? 不看! 第65章 有没有考虑过我,哪怕一刻 下一秒,树影晃动,亭中只剩灯笼在独自燃烧。 偏殿中,守夜的宫女昏昏欲睡, 贺锦书从窗户跃进,脚步轻缓,如幽灵一般无声无息, 黑影在屏风后一闪而过,守夜的玉雯陡然抬头:“谁!呃.....” 贺锦书收回手,被打到穴道的玉雯趴倒在桌边, 床幔将大半烛火遮掩,只剩朦胧光线。 贺锦书站在榻前,盯着床榻上的陆言卿,薄唇绷紧成一条直线。 她静静地躺在床榻边缘,面如金纸,狭长的眼眸紧闭,长睫在眼下投下一片青影,如被寒霜骤然侵袭的花朵,一夕之间了无生气,仿佛下一秒就会消散在世间一般。 贺锦书呼吸一窒,下意识伸手探向陆言卿的脉搏, 指腹下,细弱的脉搏在跳动, 还活着, 暗中松了口气,他这才发现指腹下的肌肤滑腻微凉,如上好的玉石,触手温润, “还真是命大。” 贺锦书坐在榻边,冷哼一声,掀开被褥将陆言卿放在外面的胳膊塞进被褥之中, “陆言卿,你又欠我一命。” 皇后想要的结果是陆言卿重伤身亡,可面前的狐狸好像给他下了药,让他鬼使神差出险招保下她的命。 皇后试探他对陆言卿的态度,虽然他矢口否认,用二人之间的死仇将皇后的怀疑安抚下去。 但皇后定然还在怀疑, 他不能被皇后发现,只能用药护住陆言卿心脉,让她撑到京都, 可惜了他那枚药,他九死一生也没舍得用,不成想最后却便宜了陆言卿! “怎么算,本掌印都亏大了!” “陆言卿,你拿什么来赔?” * 锦卫倾巢而出,整个京都风声鹤唳, 诏狱人满为患,陆言卿的伤势正以惊人的速度恢复, 太医院院使收回手,抚着胡须满脸惊异:“臣本以为县君熬不过去,不成想她竟靠一股心气挺过来了,还恢复得这么少,还真是少见。” “如意向来是个有福气的,” 皇后脸上笑容温婉,垂眸望着床榻上双眸紧闭的陆言卿,叹息道:“挺过来就好,挺过来就好!本宫也安心了,她何时能醒来?” 院使躬身:“娘娘莫要忧心,待臣重新开药,最迟今晚,县君便能苏醒。” “醒来就好,醒来就好......” 皇后指尖轻点,眼底墨色浓稠, 死了有死了的用法,活着也有活着的用法。 好不容易抓到皇贵妃和宋家的把柄,不扒下宋家一层皮,她岂不是白忙活了! 两个时辰过去,陆言卿呻吟一声悠悠转醒, 玉雯寸步不离在床榻边守着,听到动静,喜极而泣:“县君!您可算是醒了!吓死奴婢了!” “水......” 陆言卿缓缓睁眼,喉咙仿佛有粗粝沙石堵住,浑身上下被巨石碾压过一般,无一处不疼。 这次可受大罪了! 她暗叹, 希望一切能如她们算计的那般, “外面如何了?” 陆言卿小口小口抿着温热的水:“有消息没?” “那日您重伤被直接接进宫中,陛下震怒,命贺掌印负责此事,如今锦卫四处抓人,搜寻那日逃掉的马匪和同党,具体到哪一步了,奴婢并不知晓,” 玉雯低垂着头,将空了一半的茶盏放在小几上:“奴婢没用,只能打听到这些。” “你已经很棒了,” 陆言卿察觉玉雯的失落,哑声安慰:“若不是你尽心照顾,我也不会好得这么快,比起消息,我的命更重要,锦卫向来规律森严,想探听他们内部的消息极不容易。” “连翘跟进宫中了吗?” “连翘姐姐在隔壁养伤,奴婢这就去将连翘姐姐唤来。” 玉雯匆匆离去, 陆言卿依靠在床头,眼底掠过一抹沉思, 这次的事情,她总觉得有些怪异, 皇后并不是心善之人,对她的感情也没有这么深, 怎么会特意将她接进宫中,吩咐太医院院使保她性命? 这一条条,一桩桩,倒像是皇后也参与到这次算计中,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她以为她将计就计算计虞灵,又怎么知道背后会不会有人推波助澜,算计整件事呢? 沉思间,玉雯已经带着连翘折返, 陆言卿哑声吩咐:“请给贺锦书去个消息,我想知道锦卫查到哪一步了。” “喏,属下会尽快将消息带来。” ...... 连翘说的不假,她带消息来的速度确实很快,但却没说,她带来的消息是贺锦书本人! 陆言卿斜倚在床头,长发如瀑倾泻,身上只搭了一件单薄外袍, 望着坐在桌旁气质阴郁的男人,她眸色暗了暗, “一封书信就能解决的事,你竟然亲自跑一趟,难不成是专程来探望我的?” “呵!可笑!你伤势如何,关我屁事!” 指尖抵眉,贺锦书声音陡然拔高, “只要保证你活着,我就不算食言,其他的皆与我无关,我也不想知道。” “别瞎想。” 贺锦书轻晃茶盏,低垂的眉眼多出几分疏离:“这次陛下直接跳过冯老狗让我查案,让冯老狗气得跳脚,他现在处处盯着我,就想抓我的把柄,万一泄露消息的条子落到他手中,事情就麻烦了。” 陆言卿指尖微动, 望向贺锦书的眼神变得古怪, 他越是解释,却越有一股欲盖弥彰的意味, 探望自己是件很见不得人的事吗。 “陆言卿,你究竟还想不想知道审讯消息了?”见陆言卿歪着头,狐狸眼直勾勾盯着他,一副你别装的模样,贺锦书磨牙, “想!很想!请贺掌印解惑。” 陆言卿颔首,搭在小腹前的手忍不住收紧:“究竟如何了?虞灵有没有被抓起来?” “午时,我已经将刺客的证词递呈给了圣上。” “这些天,我顺藤摸瓜,将虞灵背后的皇贵妃一起揪了出来,皇贵妃指使虞灵杀你,还替她提供武艺高强的死士, 如今忠勇侯府和宋府已经被锦卫控制,只等圣上定夺。” “怎么会扯到皇贵妃身上?不是先料理虞灵吗?” “皇贵妃哪有那么好扳倒的,将她扯进来岂不是多生事端。” 念及皇贵妃的盛宠,陆言卿眉心拧成一团:“若是陛下偏疼皇贵妃,非要将此事压下,当如何?” 她终于忍不住,“贺锦书,你究竟在背后做了什么。” “为什么这件事会牵扯得这么大,连陛下皇后皇贵妃都扯了进来!” 知道她整个计划的只有贺锦书, 如今事情到这种局面,定和贺锦书脱不了干系。 她想知道,他究竟做了什么! “也没做什么,不过就是将你的计划完善了一下。” 贺锦书神色淡淡,“我希望太子继位,可皇贵妃和三皇子势头越来越大,总要找机会挫挫他们的锐气。” “所以,从始至终,我就是你算计中的一个诱饵。” 陆言卿唇角紧绷,“表面上你是在替我铲除虞灵,实际是想通过虞灵攀咬出皇贵妃。 我猜猜,皇后也参与在其中吧,她是收网的,她将我和惠敏接到宫中,就是为了将这件事捅到陛下面前。” 心头闷得喘不上气, 陆言卿眼尾染上绯色:“陆瑜的私情被揭开也是你算计好的吧,你在最后关头刺激虞灵,将她对我的仇恨烘到顶点,唆使她去找皇贵妃,” “呵呵呵,贺锦书,你真厉害。” 她低低笑着,身体颤动, 伤口被牵扯,棉布再度渗出血色,陆言卿仿佛感觉不到痛:“你能算计我,算计虞灵,但算计不到陛下的心,万一陛下不顾一切也要保住心爱之人呢,一个郡主一个县君而已,在陛下心中又能算得了什么呢。” “嗤,你当皇后是吃素的!” 贺锦书起身,踱步到陆言卿榻前,冷嘲道:“皇后能坐稳后位,靠的不只是林首辅,她早已暗中将消息透露给了言官,皇贵妃能逃得过,但宋家绝对逃不过豢养死士的罪责。” “陆言卿,你运气不错,虞灵松口,将皇贵妃供出来了,” 背在身后的指尖摩挲,他眸光幽沉:“证据确凿,任陛下再怎么护,皇贵妃也得消停一段时间,也不枉你拼掉半条命。” “是啊,我运气不错......” 陆言卿兀地低笑出声,笑声扯动身上伤口,她疼得蜷缩,止不住吸气, 待缓过疼痛,她翻过身,盯着头顶床幔眼中泪光浮动, “贺锦书,在下这盘棋之前,你有没有考虑过我能不能活?请你诚实回答我,哪怕只有一刻,你有没有想过我可能会因此丧命,死在刺客手中。” 第66章 替你们操办婚事 有想过陆言卿会死吗? 贺锦书怔愣片刻, 薄唇不自觉绷紧成一条直线, “没有那么多假设,你现在还活着,这就是答案。” “是啊,还活着” 听着似是而非的答案,陆言卿眼泪顺着眼尾滑落,唇角笑意凄然:“多谢贺掌印宅心仁厚,好歹留了我一命,” 她哭,不是因为贺锦书,也不是因为险些丧命, 而是因为自己, 还是太弱了啊! 何时她才能将一切掌握在自己手中? 晶莹的水痕滑过瓷白面容,如利刃在贺锦书心上划过一刀, 心尖骤然的疼痛让贺锦书拧紧了眉,他指尖按照胸口,试图让疼痛平息,可一切都是徒劳, 每一串泪珠滑落,都像是重锤落在他心底,泛起一阵又一阵的疼, 他强行别开眼,寒声道:“哭有什么用?软弱只能证明你的无能!别以为你掉两滴泪就会让我疼惜怜悯,你的泪在我这里一文不值。” 陆言卿垂眸,嗓音淡淡:“我知道,可就是觉得有些难过。” “贺锦书,以后别再给我那么多了,我会误会,会奢望,会想要更多。” 她指着胸口,被泪洗过的眼眸澄澈如清泉:“我不想让它因为你失控地跳,我不想让他因为你的态度而疼痛难忍。可一见了你,它就不受我的控制。” “呵!” 心猛地一颤,贺锦书唇角扯了扯,眉眼间皆是轻蔑:“你以为随口说两句情话,就能打动我?” “你走吧。” 陆言卿扯过锦被盖住脸,从被子中传出的嗓音沉闷:“你想要的算计,都达成了,我身上也没什么好利用的,你让我自己静一静。” 锦被外一片沉默, 陆言卿瞳眸闪了闪,即便隔着被子却依旧能感受到贺锦书审视的视线。 贺锦书嘴上说着对她不在意, 实则处处在意, 什么怕冯恩抓到把柄,都是借口! 他想不留痕迹传递消息,比吃饭喝水都简单,可他还是来了。 想起方才假装哭泣时,贺锦书身侧陡然收紧的拳,陆言卿唇角微勾, 看似她被利用险些伤了性命, 实则她得到了更多! 她本就想对付皇贵妃,皇后主动插手,她求之不得, 现在她目的达到了,贺锦书还对她生了愧疚之情,怎么想,都赚翻了。 室内一片寂静,只有烛火燃烧的噼啪声。 贺锦书指骨松了又紧,“你好好养伤,缺什么或者要什么,直接告诉连翘的便是。” 似乎是察觉方才的语气有点软, 可说出去的话,却收不回来了。 他嗓音暗沉:“二十日后就是我药浴的时间,不要让你的伤影响到我。” 被中依旧没有回信, 贺锦书剑眉紧蹙,指尖不耐地在手臂上轻点:“过两日判决下来,我再来。” * 一晃半月,陆言卿在宫中养伤的日子难得安宁, 不知是因为愧疚还是太忙,贺锦书再没露面, 京都平静的湖面因刺杀被打破,几方势力博弈,暗潮汹涌。 前朝,宋家被言官弹劾,凭借权贵身份鱼肉百姓,无恶不作,另有官员将厚厚的一叠状纸呈到皇帝面前, 皇帝震怒,念在宋家先辈份上,皇帝只革去宋廷允大学士之职,令其整顿家风, 再有贺锦书将当街刺杀县君的始末呈上,宋家豢养死士,因迁怒命死士在京都在刺杀县君,导致县君重伤,惠敏郡主被吓疯。 后,策划县君替嫁一事被宋家三爷宋廷深顶下,证据确凿,宋廷深仗责五十,流放千里。 陆家攀附宋家,策划县君替嫁一事被陆瑜全数推到虞灵身上,虞灵为了一双儿女着想只能应下。 虞灵被罚鞭笞,进奄堂清修,陆瑜被罚俸停职。 后宫,皇贵妃在宫中下毒,残害皇子,教唆宫人谋杀县君的证据也被皇后一股脑地掏了出来,禀给皇帝, 皇后请求皇帝严惩皇贵妃,欲将皇贵妃降位严惩,却被皇帝驳回,仅罚皇贵妃禁足罚例银半年。 * 凤仪宫, “本宫就知道她是个祸害!” 皇后猛拍桌案,双眸闪烁着恼人的光, 证据确凿,皇帝却依旧偏疼皇贵妃,只一句禁足便将此事搪塞过去,她不信皇帝不知道背后是皇贵妃指使,可皇帝依旧装作不知道!轻飘飘将此事带过! 陛下真是老糊涂了! “娘娘莫恼,好歹前朝会安宁一阵。” 贺锦书束手立在一旁,清冷妖冶的容貌隐在暗处,如勾撩人心的鬼魅, “大学士被革,五皇子一派近来会收敛,正是太子殿下发展势力的好机会。” “皇贵妃能让圣上上心,凭借的便是那张脸,后宫恩宠皆由圣上心意,娘娘不如趁她禁足的这段时间,寻一位美人儿送到圣上跟前,趁此机会分化帝宠。” “玄英言之有理。” 皇后指尖飞速拨弄佛珠,强行将心中恨意压下:“宋玥不过是靠容貌勾住陛下,若是能让陛下移情,她自然任本宫宰割。” 二人低声商量时,宫人通禀, “禀皇后娘娘,如意县君求见,想向娘娘辞行。” 皇后调整神态:“让她进来。” 听到陆言卿的名字,贺锦书眸光微凝,心跳不受控制加快, 这阵子他忙于替皇后攀咬太子敌对,已经有十几日未曾见过陆言卿。 “臣女拜见皇后娘娘,娘娘金安万福。” 陆言卿带着丫鬟入内,蓝色交领配粉色织金马面裙,发髻上簪着整套珍珠头面, 端庄柔美,消瘦的身姿,残留着几分病弱气息, 皇后温声关怀:“伤可好些了?” “回娘娘的话,已经大好了。” 头顶视线灼热,陆言卿悄悄抬眸,顺着视线望去,同眸色幽深暗炙的贺锦书撞了对眼, 他束手站在皇后身旁,浑身散发着深戾淡漠的气息, 心陡然一跳,她被烫一般收回视线, “承蒙娘娘垂怜留臣女在宫中养伤,如今伤势已无碍,久留宫中不合礼数,特来向娘娘请辞。” “回去也好,本宫知道你不容易,若遇到什么困难,只管进宫,本宫定会帮你。” 皇后眼神慈爱,温声道:“本宫这凤仪宫永远为你敞开,若是累了,就回来歇一歇。” 皇后缓步上前,拉着陆言卿手,在手背轻轻拍了拍,如疼爱孩子的母亲一般,轻声叹道:“本宫知道你在侯府处境艰难,余嬷嬷,” 随着皇后呼唤,一面色威严的老嬷嬷到殿中行礼:“老奴在。” “余嬷嬷是本宫宫中老人了。” 皇后指着余嬷嬷冲陆言卿道:“让她陪你回府,若是有人为难,她还能帮衬你一二。” “臣女......谢娘娘。” 究竟是帮她,还是监视她,恐怕只有皇后心中清楚了, 陆言卿心中暗讽, 面露却露出动容之色,眼眸中隐隐有泪光浮动:“娘娘大恩,如意永生难忘。” 二人一番虚假的母女温情, 皇后突然道, “成王已请旨归京,你先安心在府中将养身体,待他回京,本宫替你们操办婚事。” 第67章 送她一程 陆言卿愣了愣,下意识抬眸看向贺锦书, 他站在阴暗处,低垂着头,看不清表情, 陆言卿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伏跪在地:“多谢皇后娘娘抬爱。” “傻孩子。同本宫有何好生分的。” 头顶传来悉悉索索的衣物摩擦声,紧接着,皇后骤然笑开, “本宫与你母亲相识,将你接到宫中养在膝下这么久,早已将你看就是本宫亲女儿。” “这些日子你受的罪本宫都看在眼里,疼在心里,成王是个沉稳的性子,你嫁给他定能成就一段佳话,等你成为成王妃,人人见你都要给你三分薄面,再无人敢欺。” “本宫这凤仪宫,永远是你的娘家,若成王婚后对你不好,你只管来找本宫,本宫定替你做主。” 护短的话让陆言卿心思微动,她仰起头,装作一副动容的模样:“娘娘......” “傻孩子。” 皇后轻笑,弯腰拍着陆言卿肩:“你且先回陆府好好准备给未来夫婿的衣物,等本宫这阵子忙过,再召你入宫教你管家之道。” 陆言卿带着余嬷嬷离开, 马车早已在宫门等候,上车前,玉雯轻轻晃了晃陆言卿的手:“县君,您看那边。” 夹道中,鲜艳的红色斗牛服格外鲜艳, 陆言卿眸光颤了颤,平静的心湖如被微风拂过:“你们在此等候,我去去就来。” 这就是贺锦书说的不在意吗? 若真的不在意,为何会在知道成王即将回京后,追到宫门口来。 夹道阴暗不见光,与外面如同两个世界, 陆言卿仰头望着贺锦书,唇角微勾:“贺掌印是来送我的?” 狐狸眼在阴暗的环境中闪着晶莹亮光, 点着唇脂的红唇丰盈,仿佛熟透的水蜜桃,一咬便会溢出汁水, 他尝过的, 甘甜软糯,如上好的奶果子,一口下去满嘴是蜜。 喉结动了动, 贺锦书藏在袖中的手指难耐的摩挲, 该死的女人,无时无刻不在用美色勾引人! 几次三番的意动, 稍加思索他自然明白心底的不对劲来自何处, 这个女人太妖,惹得他不自觉想要靠近,想要占有! 他对她有了男人对女人的想法! 贺锦书抿唇,手指攥紧, “陆言卿,别以为成王回来,你就可以逃,本掌印会派人盯着你,若是你背弃做解药的承诺,本掌印会让你生不如死。” “天天放狠话有意思吗?真没劲!再说我也没说不去,你着什么急?” 陆言卿撇了撇嘴,兀的上前一步,凑到贺锦书面前:“贺锦书,你究竟是舍不得我还是舍不得解药?嗯?” 隔得近,陆言卿能清晰感觉到贺锦书刹那间停止的呼吸, 唇角上扬,她眼底笑意更深。 “怎么不说话?是没想好怎么骗我吗?” 贺锦书后退几步,与陆言卿拉开距离,冷脸道:“你不想送虞灵了?” “想,当然想。” 陆言卿眼尾微垂,唇角扬起一抹危险弧度:“我不顾身体提前出宫,为的就是亲自‘送’她呐!” 她让玉雯打听过了, 虞灵今日下午便会被官府的人押送到奄堂,她若是去晚了,可就看不到了! “恶毒。” 贺锦书冷笑:“近来京都不太平,你老实在府中呆着,不要乱跑。” “啰嗦。” 顾左言他,贺锦书的心,乱了! 上扬的唇角压也压不住,陆言卿摆摆手,示意自己知道了。 裙摆随着主人的动作盛放, 贺锦书盯着陆言卿潇洒离去的背影,兀地出声:“陆言卿,明晚来我府上。” 陆言卿脚步停滞,回头,柳眉微皱:“何事?” “你忘了,你是本掌印的丫鬟。” 薄唇勾起一抹邪肆的弧度,贺锦书倚着墙,姿态慵懒,却透着让人难以忽视的戾气: “本掌印明晚要回私宅,你这个做暖床丫鬟的,定然要来伺候!” 动心也是欲望的一种, 所有躁动的欲望都是因为没有得到满足才会不断叫嚣,一直在意, 只要他将心中的妄念安抚,便能将陆言卿从心底拔除! * 忠勇侯府, 院门口哭声一片, 陆言姝抱着虞灵哭成泪人:“娘亲,你不要走!你若是走了,我怎么办.......” “哭什么,还没到最后,怎么能轻易认输。” 虞灵被鞭笞得腰臀血肉模糊, 旧伤未愈,又添新伤, 虞灵脸色惨白,勉强支起上身,捏住陆言姝的手叮嘱, “娘走后,你得替娘守住忠勇侯府,等你祖母来!陆言卿定然不会就此罢休,她肯定会想方设法拿到管家权,方便追查当年之事!姝宝!绝不能让陆言卿拿到管家权!” “只要她拿不到当年的证据,一切就有翻身的机会!姝宝,没有娘护着,你要自己振作起来!” “我会替娘亲守好侯府!娘亲一定要保重好身体!” 陆言姝点头,握住虞灵的手保证,泣不成声:“您放心,我定不会让陆言卿如愿!她将我们害成这样,我一定不会让她好过!我会照顾好三弟四弟!等娘回来团圆。” 母女俩依偎在一起抱头痛哭,仿佛生离死别,场面感人至极。 “啪啪啪......” 清脆有节奏的掌声如同催命符在院中炸响,母子二人猛地回头,只见陆言卿从拐角处缓步走出,眉目如画,唇角含笑,眸中却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好一出母女情深。” 第68章 齐聚一堂 陆言卿轻轻拊掌,绯色大袖在风中轻飏:“好一出贼心不死,你若是不提,我都忘了,府中不可一日无主,继夫人不在,我这个嫡长女应当要掌管府中中馈才是!” “若是之前,我定会抢夺,不过,我已经没兴趣了。” 虞灵他们害母亲的证据已经拿得差不多了,她留在府中,也没什么意义。 现在等的就是另一波人。 等查出他们的身份,虞灵和陆瑜的好日子就真的到头了。 陆言姝脸色骤变:\"你怎么会在这里!谁放你进来的!” 明明她已经吩咐护院不允许陆言卿踏足!为何陆言卿会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主院! “我为何不能在这里?” 陆言卿轻笑一声,迎着三人警惕的目光缓步走近,视线在虞灵血肉模糊的腰臀掠过,眸底戾气越发浓郁:“这是忠勇侯府,本县君是这忠勇侯府的嫡长女!我母亲拿军功换来的府邸,我为什么不能进?” “至于那些不长眼的刁奴......” 她盯着陆言姝三人漆黑一片的面色,幽冷道:“认不得主人的狗,留着又有什么用!自然是打断腿全部发卖出去!” “你个蛇蝎心肠的女人!” 陆言姝紧握的手,手背青筋暴起,看向陆言卿的眼神怨恨无比:“母亲与父亲本就是天作之合!情投意合,是你的母亲萧氏看中父亲之后横刀夺爱,硬生生将两个相爱的人拆开,抢了母亲正室的位置。” “母亲不过是想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何错有之!” “那你倒是问问你母亲,如果陆瑜只是个翰林院的穷修撰,她还愿不愿意嫁。” 狗屁的情投意合, 说到底不过是庶女想要攀上一门好亲事,借着祭酒之女的身份广撒网,笼络学子而已。 陆言卿嗤笑,眼底出现一抹玩味之色:“我近来倒是查到些有趣的消息,不如我大发善心讲给你听一听。” 望着陆言卿脸上的坏笑,虞灵心中顿时涌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住嘴!” 她支撑着想起身,可重伤的身体不争气,仅仅抬起半寸就冷汗淋淋地瘫软在架子上, “陆言卿,你不想要你妹妹的下落了吗!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即便本夫人被罚,但本夫人还捏着你妹妹的命!” “嗤!你以为靠一个假消息就能继续拿捏我吗?” 陆言卿冷笑:“当年你难产,我妹妹根本就不是你的人带走的!你保命都来不及,哪里还能分出心思布局?” 安排王婆子接近侯府抱着妹妹的那个人是谁,贺锦书的人还在继续追查, 虞灵扯着老虎皮,还想骗她,做梦。 陆言卿抬了抬手,玉雯上前,将连翘整理的消息放到陆言卿手中。 手中宣纸厚厚一叠,陆言卿轻笑,“去看看,忠勇侯爷有没有到。” 来的路上,她已经让人去找躲起来的陆瑜了, 今日有一件大事,必须要忠勇侯在场! 玉雯向护卫问了问,回禀,“已经到府门口了。” “那就等等,等他到了,一起念。” 一道恼怒的声音自院门口响起:“孽女,你究竟想做什么!” 陆瑜神色憔悴,被护卫架着扔到院中, 他狼狈地爬起身,跌撞地朝虞灵母女跑去,握住虞灵的手,眼神躲闪,不敢看她:“阿灵,对不起......别怪我,一家人中总得保全一个留着翻身。” 他害怕好不容易得来的官身被剥夺,只能将一切都推到虞灵身上,与自己扯清干系,让虞灵一人承担二人之过。 “文哥......”虞灵不动声色地抽回被陆瑜握在掌心的手,掩面哭得凄婉,“为了你去庵堂妾身不怕,只要你过得好,妾身无论受什么罪都心甘情愿,妾身唯一放心不下的便是明儿和安儿和姝宝,他们姐弟三人没有我护着,还不知道要受多少磨难......” “文哥,妾身已经派人去将老夫人接来,妾身求您,一定要让老夫人掌家,给姝宝他们留一条活路啊!” 官家的庵堂极为严苛,里面皆是犯错的女眷,生活清苦不说,还得整日做活劳动。 虞灵娇弱,又被打成重伤,去了之后能不能挺过来还是两说, 越想,陆瑜越愧疚,眼眶红红挤出一滴清泪:“阿灵不要怕,等这阵子风头过去,我立刻将你接回来,我们一家人永远不分开!” “一家人,呵!” 陆言卿望着院门口郎情妾意的一幕,杀意难以遏制地从心底升腾, 陆瑜为了攀附萧家主动求娶母亲,背地里却又同虞灵说是什么真爱。既当婊子又要立牌坊,又当又立,真是令人恶心! 红唇讥讽地弯了弯,她捏着掌心圆润的玉珠,狐狸眼荫翳幽冷, “陆瑜,你真以为自己有多大本事吗?你的忠勇侯爵位,你的尚书位置,你的锦衣玉食,都是我母亲带来的!离开母亲,你什么都不是!” “闭嘴!孽女!” 被当众戳中痛处,陆瑜颈侧青筋一瞬间暴起, 他抬头,对上陆言卿那双恨意凌然的狐狸眼,眼底杀意乍现, 他厌恶这双眼睛,厌恶到恨不得将这双眼抠出来碾碎! 萧岚临死前,他告诉她自己偷换二女儿喂狗,将虞灵女儿抱给她养时,她也是用这双眼幽沉沉地盯着他,诅咒他不得好死, 如今,陆言卿看他也是一样的眼神,仿佛在应验萧岚的诅咒, 身后被虐待的部位一阵阵隐痛, 全都是拜陆言卿所赐!他堂堂忠勇侯,不仅被陆言卿牵连,被迫满足宋廷深的变态癖好!还被揭穿一切,将最狼狈的一面呈现在世人面前,成为全京都的笑柄! 陆瑜起身死死盯着陆言卿,一步步走近,恨不得用眼神活剐了她:“孽女!我最后悔的就是,当初没掐死你!留下你这个祸害!” 越是接近,陆言卿眼底的讥讽之色越盛,神态同萧岚的影子渐渐重叠, 陆瑜被陆言卿黑漆漆的瞳眸看得头皮发麻,恍惚间竟觉得站在面前之人是他最恨的萧岚! 陆言卿睨着陆瑜扭曲的面容,“你既不当我为亲女,我也勿需再敬着你。” 她看着陆瑜,狐狸眼冷冽:“杀母之仇不共戴天,陆瑜,你也跑不掉!我会替母亲清算过去的一桩桩一件件!雁过留痕,你和虞灵做下的孽必将尽数偿还!” “你胡说些什么!” 陆瑜在脑海中过了一遍,确定参与此事的人都被处理干净后,脸色微缓, 萧氏已经烂成一滩白骨,人证物证全无,即便陆言卿知道真相又如何! 陆瑜冷笑:“萧氏是病死的。” “装,你继续装。” 陆言卿冷眼看着陆瑜,狐狸眼划过一抹暗芒:“我既然能毫无畏惧将知道真相的事情告诉你,就代表我有了十足的准备。” “陆瑜,在此之前我想给你们看看这个。” 陆言卿扬了扬手中宣纸,笑得薄凉, “这可是我特地替你们准备的好东西。” 第69章 痛打落水狗 宣纸抖动,发出沙沙声响。 “给我!” 陆瑜伸手想要抢夺,被陆言卿避开。 “急什么。”陆言卿冷笑,使了个眼色,让连翘带人将陆瑜拉开,“听我一张张讲。” “陆瑜,你就不好奇,你枕边人的真实面目吗?” 陆言卿翻开宣纸,眼尾上挑:“当初你和虞灵相识于书院,你猜是天意还是人为。” 陆瑜眉头紧拧,不在挣扎,眼底翻涌着墨色:“你究竟想说什么。” 虞灵猜出陆言卿想说什么,原本惨白的脸色变得和白纸一般, “文哥!不要听她瞎说!她想离间我们的夫妻感情,好逐个击破。” “是真是假听一听不就知道了。”陆言卿眼神冷漠,狐狸眼低垂,唇角扯出一抹讥讽的笑:“实在不行我还有当年的证人。” 她就是要让陆瑜看一看,他瞎了眼看上的女人,究竟是什么样的货色! “从十二岁开始,虞灵点清楚自己庶女的身份注定得不到好姻缘,她不甘心。可高门娶妻向来注重家世,即便她被毁去清白,也最多只能做个妾。为此她将目光落在上进的寒门弟子身上, 她深知文人的劣根性,寻课业出彩的弟子提前押宝, 她与兄长交易,代替兄长身份女扮男装进入书院,同寒门子弟们交友,取得他们的信任后,假装不经意暴露女儿身,以名声为说辞,请人帮瞒着身份,再演一出情根深重的戏码,约定考取功名后以凤冠霞帔迎娶。” “让我看看,有哪些人。” 清冷嗓音在院中不徐不慢地念着一个个名字, 陆言卿越念,陆瑜脸色越沉, 陆言卿念到的名字中,有他的同窗好友,亦有上一届的寒门举子, 皆如陆言卿前面所说,都是极有可能中举之人。 “文哥,别相信她说的,她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离间我们二人的夫妻感情。” 虞灵挣扎着伸手,想要拽陆瑜垂落在身畔的袖子,却抓了个空:“我对你的心,天地可鉴,你被迫娶萧氏,我不顾名节做你的外室,陪着你,支持你。这些你都忘了吗?” “呵,不顾名节?你那会儿本就失了名声,走投无路,这才将目光盯上陆瑜,虽说是靠夫人得来的爵位,好歹是个侯爷不是。” 陆言卿握着手中宣纸拍打着手心,脸上是一副看好戏的神情, “你当时看上了严四郎,将重宝压在严四郎身上,但严四郎的母亲看穿你的心机,以死相逼逼严四郎与你断绝来往,彼时你已经与严四郎无谋苟合,想要再嫁旁人也没机会了,索性将目光盯向陆瑜这个冤大头。” “陆瑜,你仔细想想,自从你娶虞灵之后,严四郎是不是处处帮你?” 陆言卿唇角勾起:“你以为的同门情谊,不过是严四郎心怀愧疚,想要弥补虞灵一二罢了。” 院中隐秘视线灼热, 陆瑜捏紧拳头,隐约觉得头上绿油油一片, 回想当年, 他在萧氏那边受了气,去酒肆借酒消愁,虞灵不顾一切冒着大雨找来,将醉醺醺的他带回屋舍,心疼地换衣擦洗, 他情不自禁,与虞灵荒唐一夜, 醒来时,虞灵躺在他身边,身上全是他折腾出的各种痕迹, 虞灵一双杏眸红肿,只说与他无关,全是她自愿,让他不要烦心,她不会告诉任何人, 体贴小意的样子与萧氏盛气凌人的模样形成鲜明对比,他动心了, 可那会儿正是萧氏帮他谋求职位的时候,他舍不得到手的官位,狠心留下一句补偿离开, 本以为一起都会随着那日的大雨消散,埋葬在尘土中。 可当虞灵身旁的嬷嬷哭着跑来,说虞灵要被绞了头发送去做姑子时,他还是狠心不下, 将虞灵留下,养做外室, 甚至为了能让她有个光明正大的身份站在自己身旁,他帮着杀害发妻,杀死自己的亲生女儿。 现在,陆言卿说,一切都是假的,一切都是虞灵的算计, 他不过是虞灵网中的那条鱼! 胸口仿佛有什么在翻滚,喉间溢上血腥气,陆瑜转过身,直直盯着虞灵,眼睛发红, “你说,这些是不是真的?” “不是!当然不是!” 虞灵疯狂摇着头,眼泪大颗大颗从眼角滑落,咬着唇,一副可怜无辜的模样, “文哥,我才是你枕边人,我才是陪你这么多年的人,你明知道陆言卿恨我夫妻二人,又为什么要信她的话?” “空口无凭,难道就凭陆言卿几句挑拨的话,就能抹去你我二人这么多年的感情吗?文哥她是骗你!” 虞灵眼神扫过陆言卿,掠过一抹怨毒, 该死的贱种! 想断她最后一条路! 她偏不如陆言卿的愿! “文哥,是不是我死了,就能证明我的清白。” 虞灵拔下头上发簪,用尖锐那头抵着喉咙:“与被你误会的痛相比,我宁愿以死证清白。” 她看了眼陆言卿,恨道:“文哥,我没想到,我在你心中的形象,竟抵不上轻飘飘的几句诋毁。” 知道她过去的吴嬷嬷已经死了, 陆言卿即便查到过去的事,也没有证据! 只要她笼住陆瑜,回来是早晚的事! 尖锐的簪子戳破喉咙,在白皙的肌肤上留下一个刺目的红点, 陆瑜态度有些动摇, 是了,那个孽女,一直想搅得陆家家宅不宁, “孽女,你以为说什么我就信什么吗?阿灵对我的心我能感受到,绝不会因为你三言两语,就对她不管不问!” “啧!怎么你们都老喜欢瞎猜呢?” 陆言卿挑眉,指尖抵着下颌,笑得幽冷:“谁告诉你们我没有证据了?” 第70章 疯癫 “吴嬷嬷。” 陆言卿幽幽唤道, 吴嬷嬷从人群后走出,青衣简便,花白的发际上只插着一只素色银钗, “有一阵子未曾见,夫人,” 吴嬷嬷双手揣在袖笼之中,满是皱纹的脸上透着古井无波的淡漠, “不知夫人在午夜梦回之时有没有想起过老奴。” “吴嬷嬷!” 虞灵瞳眸瞪大,一副不可置信的样子,“你不是死了吗!我亲眼看见.......” “看见什么?夫人是想说,看到老奴被有毒的银针刺下,再无生还之机会,对吗?” 吴嬷嬷沧桑的眉宇间皆是怨毒之色, “老奴跟了夫人几十年。替夫人当牛做马,替夫人清扫障碍,陪夫人从庶女一路踏上侯夫人的位置,夫人总说要给老奴一个体面,可到头来,却是体面地要老奴的命。” “侯爷还不知道吧。” 吴嬷嬷看向陆瑜,唇角坠了坠:“当初夫人看走了眼,本以为你最多只能拿个进士,却不想你成了探花郎,” “而她赌上一切的严公子,不严大人却是个至孝之人,拒绝了夫人想要私奔的想法,转而遵循母亲安排,娶了旁人。” “你那夜之所以会酒后失控,是因为房间的熏香有催情的作用。” “夫人被绞头发做姑子也是她算计的,她故意露出红痕,让祭酒夫人知道她已不是清白之身,引祭酒夫人清理出门,逼你做出选择。” “再后来啊......” 吴嬷嬷长叹一声,抬头望着灰蒙蒙的天,仿佛沉浸在回忆之中, “她不甘心做个外室,在得知侯爷和萧夫人不合后,便开始策划取而代之。” “她买通萧夫人身边的丫鬟,将侯爷与她情投意合,甚至将她养在外面的事捅到了萧夫人面前,还特地制造了不少偶遇,让萧夫人亲眼看到侯爷和她浓情蜜意。” “萧夫人其实是爱重侯爷的,可侯爷大婚不过半月就养外室,确实伤透了萧夫人的心。” “再后来,她将边疆送来的信说成是萧夫人与情人的信,引得侯爷和萧夫人决裂,再想出恶计调换两人的女儿,借着萧夫人产后调理,在补药中下慢性毒药,” “侯爷后院也有几个姨娘,可没一个能怀孕生子,为什么,那是因为夫人在其中做了手脚!她将侯府看作囊中之物,不允许任何人抢。” 吴嬷嬷是虞灵身边的老人,是虞灵的心腹,她说的话,陆瑜不可能不信, 他大受打击, 踉跄着后退,直到撞到石桌,方才找到支撑, 枉他骄傲半生, 却被虞灵一个女子玩弄于股掌之间! “噗!” 积聚的郁气,怒气猛然爆发, 陆瑜脸色涨红,硬生生呕出一口血来。 “文哥!” 虞灵看的心惊,推搡着陆言姝:“快去看看你父亲!” 这么多年下来,养条狗都养熟了,更何况是朝夕相处的枕边人, “娘亲......我,我这就去。” 陆言姝早已被这场变故吓落了魂,混沌地走到陆瑜身旁,伸手想要扶他,却被陆瑜猛地打开, “滚开!别碰我!” 陆瑜捂着胸口喘气,浑身气得颤抖:“虞灵,你真是厉害!呵呵呵!我真是瞎了眼才会听信你的鬼话!家破人亡!” 萧氏为人坦荡, 如果是她,定不会弄这些算计, 还会用萧家的能量,扶持他一路向上,他就不会一直坐在礼部侍郎的位置,还落得如今下场, “拿纸笔来!” 陆瑜又气又悔,脸色阴沉得都能滴出墨来:“本侯要休妻!” “文哥别,别休我!” 虞灵没想到陆瑜会这么决然,急得眼泪不停,“文哥,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我们能在一起,能一家人好好地在一起。” “我是爱你的啊!” 声嘶力竭的一句呼喊,几乎用尽了虞灵全部的力气, 她额头抵着架子,哭成泪人, “我为你生了两子一女,替你掌管中馈,打理侯府,你不能这么绝情,因为一点小事,说休就休!” 狗咬狗的戏码看得人心中舒爽, 陆言卿让人搬了套座椅来,坐在院中,看着曾经郎情妾意的夫妻反目成仇。 “玉雯,没听侯爷吩咐吗,去找一套纸笔来。” 陆瑜铁了心地要和虞灵撇开关系, 纸笔一上,立刻铺在石桌开始动笔写休书, “陆言卿!小贱人!” 虞灵眼中满是红血丝,看向陆言卿的眼神含着浓稠恨意,“别以为我会让你们好过!” “从你被刺杀的消息传来时候,我就猜到了自己的下场。” 谋害县君,牵连惠敏郡主, 一旦被查出,皇贵妃定会将一切推到自己身上, 律法放不了她,寿亲王府也放不了她。 虞灵捂着脸,笑得凄凉, “呵呵呵!鱼死网破,我不好过,你们也别想安生!所以我做了一件一直想做,但是碍于名声不敢做之事!” 阴恻恻的笑声回响在院中,听得人心头发慌, 陆言卿心中一沉, 坐直身体,原本悠闲看戏的姿态变得紧绷,“装神弄鬼,你究竟想说什么!” “哟,急了,急了!” 虞灵撑起身,连身上伤口崩出血也顾不上,只两手撑着架子,又哭又笑,“我这辈子,从来没输过,也不会输。” “不,你输了,”陆言卿红唇紧抿,眼底划过一抹荫翳之色,“你以为我会放你去庵堂,给你休养生息的机会吗?” 说话间,京兆府的官兵涌入院中, 陆言卿垂眸,听着玉雯将虞灵私下放印子钱的事告诉官兵,一件件将证据呈上,又将证人带上来。 “虞灵,你只能去牢里,等死。” 她不会再给虞灵喘息的机会, 审案判决,一套下来也得半月的功夫, 半个月的时间,足够查到接生婆背后之人了! 若是实在查不到,她也不想在等, 先送虞灵和陆瑜去死,再想办法找寻妹妹的下落。 一方是奉命送虞灵去庵堂修行的人, 一方是要拿虞灵传唤的官兵, 两方僵持良久,最终是押送的人退了步,跟着官兵一起将虞灵架起,准备送到京兆府。 “陆言卿,” 陆言卿抬眸,只见虞灵目光直勾勾的的盯着陆瑜,眼底满是复杂情绪, 失望,爱恨交织, 她笑了,笑得癫狂, “今日之后,世上再无萧氏!” “我变卖了萧氏的嫁妆,聘了一批人,让他们今日去将萧氏尸骨从坟墓中掘出来,挫骨扬灰!” “她压在我头上半辈子!我要她挫骨扬灰!渣渣都不剩!” 她像疯了一样,盯着陆瑜,清秀面容扭曲:“陆瑜!你也会来陪我的!成婚时你说过,死同穴!你会来陪我的!哈哈哈......” 第71章 休书 虞灵口中的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化作千万根针刺向陆言卿, 虞灵竟然想毁伤母亲的尸骨!掘坟鞭尸!玉石俱焚! 虞灵害了母亲性命不够!既然连母亲的尸骨也不肯放过! “虞灵!你怎么敢!” 陆言卿死死掐着手心,恨到浑身颤抖:“玉雯,你在这儿看着!” 眼前浮现母亲棺材被砸,白骨被随意丢弃在泥地的画面,陆言卿心如刀绞, 母亲那般骄傲的天之骄女,本该如热烈的玫瑰,肆意地绽放在战场上, 却不得不选择下嫁,被陆瑜和虞灵谋害,郁郁而终, 死后,尸骨还要被虞灵搓磨! “县君放心!” 玉雯颔首,眼底划过一抹坚定:“奴婢必定会看好侯府等您回来。” “县君,注意安全!” “连翘!”陆言卿嗓音沙哑不堪:“去清点院中护卫,带上你的人跟我走!” “无论用什么法子,必须以最快的速度赶到!” 连翘拱手:“喏!属下先派一批轻功好的出发。” “好,备马,我同你们一起去。” 陆言卿眸底猩红,面色阴沉可怖,走到虞灵面前,一巴掌甩到她脸上, “母亲尸骨若是被毁,我会亲自将你身上的肉一片片剃下来,将你千刀万剐!” 说罢,陆言卿再也压不住心中的焦作,拎着裙摆朝府外跑去。 “县君!” 见陆言卿不顾一切地往府外冲,玉雯急忙推了推连翘:“连翘姐姐快去追!谁知道她这个是不是引县君上钩的毒计!” “万一那边埋伏了人,县君就危险了!” “县君,您冷静一些!至少等人齐了再去!” 玉雯追在身后呼唤,可惜盛怒中的人,根本听不进去任何劝慰的话, 她知道有可能是虞灵的阴谋诡计,可那又如何?难道因为胆怯,就放任母亲尸骨不管吗? 眼看陆言卿身影已经消失在墙角,玉雯重重跺脚,转身对一旁看热闹的连翘央求:“还请连翘姐姐派人将情况告知贺掌印!务必请贺掌印带些人去!” ....... 天空阴沉得可怕,乌云悬在头顶,如天幕要塌下来一般, 风声在耳边肆虐, 陆言卿死死咬着下唇,朝着府门口急速奔跑, 她要去!她不能让母亲有事! 门口有官兵带过来的马, “县君!这不行!” “让开!” 陆言卿不管不顾,从官兵手中夺过一匹,扯着缰绳就想翻身上马, “陆言卿!” 就在她脚尖腾空的瞬间,一只强有力的手拽住了她的胳膊,将她拽回:“你发什么疯!” “放手!” 陆言卿愤怒地回头,死死盯着贺锦书,双眼通红,似要吃人一般:“不关你的事!松开!” “嗤!你以为本掌印想管你?” 贺锦书大掌用力,拽住陆言卿胳膊将她扯回:“冷静一点,你究竟想去哪儿!” “你管我去哪儿,放开我!”陆言卿奋力挣扎,却怎么也挣脱不开胳膊上的手,情急之下,一口咬在贺锦书钳制她的手腕上! “嘶!陆言卿你属狗的不成!” 暗处窥探的视线若隐若现,贺锦书拧眉,弯腰,一个用力将陆言卿扛在肩上,大步流星往侯府去, “贺锦书!我要杀了你!” 身影猛地颠倒,陆言卿被颠得一呕, 看着不断倒退的景色,她兀地崩溃: “算我求你,贺锦书你放开我好不好,让我去好不好?” “虞灵要毁我母亲的尸骨,我怎么能置之不理......” 压抑的泪水肆意流淌,往日的骄傲荡然无存,“尸骨是母亲最后体面......我已经错了一次了,又怎么能看着母亲被再次伤害......” “虞灵和皇贵妃都巴不得你死,你现在出去,可有想过后果?” 背后衣物被温热泅湿,贺锦书眸光微颤,缓缓停下脚步:“如果虞灵所说,又是一个陷阱,你当怎么办?” “我知道你护母心切,但再怎么急,也当有个章程,你孤身一人就这么去了,能改变什么?” “以你这细胳膊细腿与人斗?别说你母亲的尸骨了,就连你自己也未必能保住。” 低哑的嗓音平静,没有一丝起伏,仿佛诉说着寻常之事:“你死之后,你们母女二人在荒野相聚,也算团圆。” 豆大雨滴与森然话语一同砸落, 眉心的冰凉让陆言卿挣扎动作猛地一滞,她眼神中闪过一丝茫然, 身体被放下, 贺锦书面容冷肃,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她,“你若是真想救,也得等人手到齐。陆言卿,冲动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你说得对,冲动解决不了任何问题。”陆言卿缓缓闭上双眼,泪水再次夺眶而出,“我就是一个无用之人,即便赶到了也改变不了什么。”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擦去脸上的泪水,“贺锦书,你再帮我一次吧。再借我点人。” “好。” ...... 陆言卿惊慌失措地离开, 虞灵笑声越发张狂, 虞灵癫狂的笑和阴狠的眼神,看得陆瑜头皮发麻,捏着休书的手颤抖, 但话已说出,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若是被虞灵几句话吓住,定会被人耻笑, “咳!” 陆瑜清了清嗓子,将休书扔到虞灵面前,“本侯凭媒聘娶虞氏为妻,岂料其性渐显乖戾,如此悍妒,实难共处,今立此休书为照, 即日起解除婚姻,各还本宗。虞氏妆奁听其携归,家中田产屋舍与其无涉。嗣后生死嫁娶,各不相干。恐后无凭,立此文约永为照证。” 宣纸砸落在虞灵脸上,又飘落在地, 陆瑜声音冷冽,仿佛昨日温柔皆是水月镜花的泡影。 虞灵目光黑沉沉地盯着陆瑜,像是要将面前人看清,又像是要将他无情的嘴脸刻到脑海中。 陆瑜被看得心虚,别开脸, “当初你被逐出家门,嫁进来时所有嫁妆皆由本侯帮你置办,细算下来那也是陆家财产,与你无半分干系。” “本侯念在你替本侯生下儿女的份上,允你将这些年置办的首饰衣物带走。” 第72章 有问题 “爹!不能休!” 陆言姝反应过来,冲上去想将休书撕毁:“娘是您明媒正娶的夫人,她所做的一切也都是为了我们,虽有过,但也不至于犯七出之罪,爹!算女儿求你了,就算不为女儿考虑,也请您为三弟四弟考虑!” “就是为明儿他们考虑!我才一定要休了这个恶妇,免得她的名声带累了明儿和安儿!” 陆瑜扯着陆言姝胳膊,将她扔到丫鬟手中,“我意已决,再无更改的余地!你若是不想陪她一起去庵堂,就老老实实呆着!” “来人,将二姑娘送回院中禁足!” “爹!娘现在什么都没了,你现在休娘亲,不是要她的命吗?” 陆言姝挣扎着扑向虞灵,指尖刚触碰到虞灵衣角,却被丫鬟一左一右架着,拖拽着往回走, “娘亲,娘......你等着我会救你的......” 陆言姝冲着虞灵方向,哭花了脸,“我知道他们都是冤枉你的,我会想办法救你出来,爹不要你,我要你!” 虞灵眼神动了动,闭上眼,一滴清泪从眼中滑落, “姝宝,顾好自己,替娘亲照顾好弟弟,其他皆是我们上一辈的恩怨,与你无关。” 陆言姝的哭喊声渐渐消失在后院, 官兵戏也看够了,带着虞灵前往京兆府, 陆瑜孤身一人站在院中,只院中瞬间变得空荡荡,六月的天,竟让他感到一丝寒冷, 自己什么都没错, 可又好像什么都错了。 他想要的,不过是所有男人都想要的罢了,金榜题名,娇妻美眷,步步高升,封侯拜相。 可为什么老天就是不能睁开眼,垂怜他一回? 身形一瞬间佝偻,他跌坐在地,捂着脸哑声呜咽, 除了侯爷的名头,他现在什么都没有了,他苦心经营多年的名声,他好不容易坐稳的官位, “没了......都没了......” 他仰头,泪水和雨水混在一起,仰天嘶吼:“老天,你不公啊!” * “哒哒哒”的马蹄声响彻山路, 陆言卿被贺锦书揽在身前,冒雨前进。 一路上她想了很多, 想了母亲, 想了妹妹, 想了贺锦书, 明明只差一步就能报仇,她心中却无一丝喜悦。 虞灵死又能怎么样,她的母亲再也回不来,妹妹的人生也已经被毁了。 “吁!” 马匹停下,连翘声音响起, “县君,主子,现场有些情况。你们来看看吧。” 她们来迟了吗? 母亲的坟墓已经被毁了吗? 陆言卿心一下被提起,掀开斗笠,“我母亲的尸骨呢?” “这......” 连翘沉默,面色有些为难,“您还是来亲眼看一下吧。” 最坏的打算从脑海中掠过,陆言卿只觉浑身力气被瞬间抽空,连站都站不稳。 贺锦书垂眸,看着陆言卿脸色惨白的模样,心尖像是被什么刺过。 “慌什么,都到这里了,亲眼看一看不就都知道了。” 他揽着陆言卿翻身下马,解下斗笠,接过护卫递来的油纸伞将二人罩住, “陆言卿,没什么好怕的。” “人死如灯灭,百年之后,我们皆是一捧黄土,尸骨不过是个念想,比不上活人重要。” 陆言卿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抬脚朝护卫簇拥的地方去, 肩上一重,搭上一只手。 源源不断的热意从相触之处传来,给了她些许力量。 越走越近,隔着雨幕,陆言卿眸光被散落的泥土抓住, 新鲜湿润的黄泥,一看便知是新挖动的,沿着边缘堆积在一起,随着雨水的击打变成黄泥水潺潺流下,将脚下鞋袜浸透, 陆言卿脚一软, 腰身被搂住,贴靠在结实的胸膛上。 “还要往前走?” 贺锦书嗓音低沉, 陆言卿点头,麻木地被他引着往前, 护卫散开,露出一个深坑,以及被雨水打湿的棺材。 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 雨水像是突然下大,大到连视线都模糊,什么都看不清。 “母亲......” 陆言卿失魂落魄地跪坐在地,眼眶通红, 是她来迟了, 才让母亲死后还不得安宁, 自己真没用啊...... 万念俱灰之时,忽有一道嗓音穿破迷雾, “陆言卿,有蹊跷。” 她抬眸, 贺锦书蹲在她面前,冷峻面容带着未消退的诧异, “棺材里面是空的。” 第73章 装睡 “空的!” 陆言卿被这突然的消息一惊,连捂脸的动作都忘了,眼泪悬在睫毛上,泛着晶莹, 她当初亲眼看着母亲尸身被封入棺材,埋入墓穴,怎么可能是空的! “怎么可能是空的?难道......” 她嘴唇动了动,脑海中顿时浮现母亲尸骨被贼人从棺材中搬出来的场景, 是她来迟了吗? 导致母亲的尸身已经被虞灵派来的人处理了? 鼻子一酸,更多的泪汹涌而出, “他们已经得手了吗?我要去问问他们,母亲尸骨被他们弄到哪儿去了!” “不是,你冷静一点。” 贺锦书按住陆言卿肩膀,止住她想要冲出去的动作, “我的人来的时候,我们才刚将坟墓刨开,棺材拖出,你母亲尸骨失踪与他们没有关系。” 贺锦书安抚地拍了拍陆言卿,示意她一定要冷静,“我们一起去看一看。” 陆言卿点头,脚有些发软, 索性拽住贺锦书的胳膊,将整个身体重量挂到他身上,被他拖着往前走, 雨下个不停,一切都被笼罩在水雾之中, 坟墓被挖开的坑中已经积了水,连翘带着人将棺木挪到一旁地上, 黑漆楠木棺表面已经被泥土腐蚀的斑驳,棺材中锦缎也已经腐化, 陆言卿直直望着,惊疑不定, 究竟是谁偷走了母亲的尸骨? 又是什么时候被偷走的? “主子。” 蓄着胡须的中年男子上前,冲贺锦书行了个礼,“属下方才查验过棺内事物。” “垫底的缎子上并无尸体腐烂后的尸油等物,属下推测,萧夫人的尸身在刚下葬后不久便被人挖出。” 他指着棺盖侧面划痕道:“这里有被东西撬过的痕迹,痕迹久远,并非近期所为,侧面证实了萧夫人尸身在很久之前就被移走的猜测。” “下葬后不久就被偷走?” 陆言卿撑着棺材边缘,哑声喃喃:“究竟是谁?谁与母亲有这么大的仇恨?” 不可能是虞灵,她今日所做一切都证明她不知道母亲尸身被盗的事情, 陆瑜? 也不太可能。 人名一个个出现,又被她一个个否定, 母亲自从来京都开始,就未与人结仇过,究竟是谁会偷偷摸摸将母亲的尸首偷走,意欲何为? “先回去吧,也不急这一时。” 贺锦书看着陆言卿失魂落魄的模样,心头堵得慌,见雨势下大,握住陆言卿手腕将她拽进怀中, “回去之后我让人再来勘察一下,看看能不能找到线索。” 陆言卿浑浑噩噩地跟着他走,脑海中不断走马观花的闪过各种场景, 马蹄声,雨声, 陆言卿缩在斗笠下,只觉身体泛冷。 母亲的尸身究竟去哪儿了? 眼皮沉重地抬不起来,她闭眼,意识沉沦入黑暗。 * 贺锦书察觉陆言卿一个劲往自己怀中钻,双臂紧紧环抱着他的腰身, 握住缰绳的手紧了紧, “陆言卿?”他轻声唤了唤,回应他的是喷洒在胸前的灼热呼吸, 热气透过轻薄的夏衫喷洒在肌肤上,酥酥麻麻像是小钩子在心间作乱, 心跳一瞬间失衡, 贺锦书整个人僵硬如木偶,握住缰绳的手背克制到青筋暴起。 路很短, 短到他还没想清楚自己应该怎么推开陆言卿,驿站就到了。 “吁!” 贺锦书停下马,冲怀中人冷然道:“京都乱了,我若是直接送你回侯府,难免会引得有些人猜测。我让人备了马车赶来,先在驿站休整片刻,等马车到了,你乘马车回府。” 静默片刻,未有回应。 贺锦书眉头紧锁,“陆言卿,你在装什么柔弱?没听到我的话吗?下马!” 话音落下,怀中人没有半点反应,依旧如藤蔓一般挂在他怀中, 贺锦书陡然意识到不对劲, 掀开斗笠,入目便是一张绯红的睡颜, 陆言卿贴靠在他胸口,双眼紧闭,面色酡红,唇如脱水的花瓣,皱巴巴的泛着艳红, 贺锦书伸手探了探她额头, 手背和肌肤相碰,炽热从相贴之处传来,烫得吓人。 “来人!去私宅将施先生请来!” 身体反应快过大脑,贺锦书揽着陆言卿不让她滑落,翻身下马,抱着她急匆匆往驿站中去, “让店家备热水,送到房中,要快!” 掌心衣衫半湿,他脚步停了停。 “再去寻一套干净的衣裙,一同送来。” 陆言卿烧晕过去, 衣裙半潮,鞋也被雨水打湿, 贺锦书唤来连翘替她用热水擦拭身体后,换上干爽的衣物,将她塞进床榻中,中烈酒替她擦拭脚心等地,帮她降温, 施恒来时,驿站灯笼高悬, 雨势转小,风却大得出奇, 屋门推开后,施恒目光微闪,挎着药箱躬身行礼,“贺小爷。” “给她看看,别烧傻了。” 贺锦书从床榻边起身,面容沉静,看不出表情,“午时就开始发热,一直到现在也没退下来。” “县君前阵子受了重伤,身体亏损,本就气血两虚,又忧思过度。今日淋了雨受了寒气,又逢心情大起大落,这才发热晕厥。” 施恒收回把脉的手,将脉枕放回药箱中,在药箱中翻找, “退烧让人醒过来容易,服枚药丸扎两针即可,但想要将她的身体补回来,恐怕还得费些功夫。” 他眼皮微微抬了抬,“贺小爷,依您看属下该治到哪个程度?” 亏损严重吗? 脑海中闪过陆言卿重伤躺在地上的模样,贺锦书薄唇紧抿, 流了那么多血,气血亏损也是正常。 至于忧思过度...... 目光掠过陆言卿紧皱的眉,贺锦书眼神复杂, 就如陆言卿自己所说,她无人可依,无人可靠, 外祖一家皆不在身边,她只能孤身一人找寻母亲被害的证据,还要忧心亲生妹妹的下落。 “既然治了,那就一并治好,也免得别人说我小气,连这点药材也舍不得。” “老夫明白贺小爷的意思了。” 施恒手顿了顿,找出一枚药丸喂给陆言卿,又拿出银针在火上炙烤,刺激穴位。 “唔......” 低吟声蕴含痛苦,陆言卿缓缓苏醒,眼中还残存着迷茫之色, “老夫先开一副方子,县君先煎服三日,三日后老夫再把脉,重新调整药方。” 施恒走到桌前,写下一副药方递给连翘:“一帖药吃两回,三碗水煎做一碗,早晚各服一次,忌辛辣,忌寒凉之物。” 连翘接过,快速扫了一眼,将纸张折叠放进怀中,“我替县君谢过施大夫。” “诶!当不得连翘姑娘的谢,一切都是依照贺小爷吩咐,连翘姑娘若真的想谢,那就谢贺小爷吧。” 施恒捏着胡须,面容慈祥, “药还是得尽快服,你放在心上,县君身子虚,若是养不好,那便是一辈子的事,恐会影响寿数。” 连翘拱手:“多谢施大夫提点。” 贺锦书将二人谈话听进耳中,背在身后的指尖摩挲, “冥月,”他唤道, “马车到了吗?” “回主子,马车已在院中。” “回城。” 贺锦书瞥了眼窗幔中的人影,淡淡道:“寻掌柜得多拿两条褥子,铺在车中,即刻起程。” “喏!” 夜半官道,整齐划一的马蹄声沉闷, 贺锦书瞥了眼车厢,叫停车夫, “主子!” 连翘见贺锦书钻进车厢,惊了一瞬,揽住陆言卿的指尖紧了紧, “夜风大,本掌印进来歇歇。”贺锦书冷脸道, “您请!” 自家主子什么性格,连翘清楚得很,眼神闪了闪,抱着陆言卿将主位让了出来。 “怎么还睡着?” 贺锦书撩袍坐下,目光直勾勾落在陆言卿紧闭的眼眸上,“方才在驿站不是苏醒了吗?” “药中有安眠的作用,县君退烧后体力不支,又睡了过去。” 连翘解释:“发热本就耗费体力,县君体弱,更是雪上加霜。” 贺锦书颔首,手臂一伸,将陆言卿揽到自己怀中,指尖触碰她颤抖的长睫,薄唇微勾,“既然醒了就不要装睡了。” 眼睫被拨动痒痒的, 陆言卿别开脸,再也装不下去, 她虽说睡着了,但也只是浅眠,贺锦书一进车厢她就醒了, 浑身发软酸疼,太阳穴顿的痛,像是要炸开,身上全是黏腻的汗,哪哪儿都不舒服, 她实在不想分出心思去应付贺锦书,索性想出装睡的主意来。 没想到,被他发现了。 第74章 她是陆家女 “放我下来。” 陆言卿想起身,被贺锦书掐着腰身又拖了回去:“我们聊一聊。” “县君,主子,属下去前面看看路。”两位主子有话要说,连翘识趣地退出车厢, 车帘掀开瞬间,狂风灌入, 陆言卿散落的发同贺锦书被卷的纠缠在一起, 贺锦书眼尾上挑,揽着陆言卿,不让她有其他动作, “如果,带走你母亲尸身的是军中人,你待如何?” 话一出口,瞬间将陆言卿定住, 军中!萧家? 外祖父他们偷母亲的尸身干什么?想让母亲回到故土吗? 想不通,陆言卿望向贺锦书,眉心拧成一团,“你知道什么,别卖关子了。” 清澈瞳眸倒映着自己身影,贺锦书指尖有些发痒,扣住陆言卿的手紧了紧, “你昏迷时,冥月带人重新回了趟墓地,在泥土中发现了军中的腰牌。” 萧家无诏不得入京, 他们暗中行事,不露面也说得过去。 陆言卿追问,“是萧家军吗?” “是也不是。” 贺锦书卖了个关子,同陆言卿讲起一桩旧事, “当初你母亲曾训过一队兵,唤骁骑,在她入京成婚后,骁骑由她曾经的副将带领。” “腰牌是骁骑的?” 贺锦书不是喜欢废话的人, 他既然提到了骁骑,那这枚腰牌定然同骁骑有关系。 陆言卿神色凝重:“外祖父不想母亲一人留在京都,暗中派骁骑入京带走母亲的尸身,送回边疆?” “不知道,不过既然有了方向,查起来就会容易很多。” 贺锦书深深看了陆言卿一眼,“萧家这么做,却从未暗中知会过你,想必对你这个陆家血脉十分的不信任,你确定还要继续查?” “查!” 陆言卿坚定,“外祖父他们对陆家有怨气我能理解,自家捧在手心的明珠,却因皇权忌惮,被迫远嫁他乡,还早早去世,换做是我,不会对陆家有好脸色。” 她眼帘低垂,唇角扯起一抹苦涩的笑:“外祖父每年都会从边疆给我们姐妹送来珠玉金银,他是疼爱我的,只不过碍于皇权身不由己。” “是吗?” 贺锦书挑眉,眼底透着些许复杂:“陆言卿,若真的将一个人放在心上,别说是千里距离,就算是隔着生死也会想方设法护你周全,而不是打发些你并不需要的金银。” 就如他的父亲, 即便是死了,却也尽可所能的护着他,托付故人,留下旧部, 萧家祖上跟随太祖皇帝,后一直在朝为官,若说他没有能力护京都的孤女,简直是天方夜谭, 兵部尚书,永安郡王皆是萧老将军的徒弟,但凡他暗中知会,有这两家护着,陆言卿也不至于落到走投无路,要来他手下讨食的下场。 说到底,还是不够在意。 想到护卫找到的令牌,贺锦书眸色翻涌,睨了眼垂眸沉思的陆言卿将到嘴的话咽下。 二人无言, 陆言卿也没再纠结二人姿势, 高热过后的身体畏寒,而贺锦书好似一个大火炉,她往里贴了贴, “贺锦书,当初,我是真的想保护你,可我太没用,除了送药也做不了旁的。” 说罢,她不看贺锦书反应,闭目昏昏沉沉睡去。 ...... 许是被陆言卿昏昏沉沉的话勾起回忆,将陆言卿送回芳园后, 贺锦书回到私宅一夜难眠,直到黄昏破晓才闭眼休憩片刻, 待他醒来整理好衣冠, 厅堂多了个娇俏的身影。 “阿锦难得睡过头,是不是事务繁忙累着了?” 林若若将碗碟摆好,笑容甜甜:“快来坐,我特地绕路从西街买来你喜欢吃的馄饨,还热着呢!” 粉色裙衫飘逸,俏丽面容满是藏不住的欣喜, “怎么突然出宫了?” 贺锦书眸光暗了暗,撩袍在桌前坐下:“德妃准你假?” 那年他在宫中孤立无援,林家将九岁的林若若送进宫中,方便与他递信,也为了照顾他。 陆言卿所说的腿断那次,便是林若若一直陪伴照顾,才将他从鬼门关拖回。 他得势后,本想将林若若送出宫替她张罗一门好亲事,可这丫头却死活不愿,非要留在后宫替他收罗消息。 “哎呀,别操心这些了,快吃。” 林若若探身将勺子塞进贺锦书手中,得意道:“我同德妃说母亲身体有恙,她允我两天假,让我回家看看。” “年前你就承诺要陪我一天,这次你可不能再爽约了!” “再议。” 贺锦书心思都在陆言卿的事上,心不在焉搅着碗中馄饨, 想到昨晚陆言卿含糊的一句解释, 他放下勺子,盯着林若若发问:“可还记得你进宫那年,我被打断腿重伤。” “唔...记得...” 林若若嘴中塞满了馄饨,说话有些含糊,索性边点头示意,边努力吞咽, “都是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了,阿锦现在提起它做什么?” “那年你给我用的药不错,我欲给锦卫的兄弟们备上一些。” 狭长的凤眸微眯,贺锦书暗中留意林若若的反应,幽幽道, “若若能否告知,那药是从何处寻来的?” “这个药的来源对阿锦很重要吗?” 林若若不紧不慢往嘴中塞了一大口馄饨,咀嚼食物的动作让两腮鼓鼓,将鹅蛋脸撑得圆润娇憨, 重要吗? 贺锦书沉默,一时间怀疑起自己的纠结来, 即便弄清楚当初的事情又如何? 指骨收紧,他脸色阴晴不定。 林若若托着下颌,望着贺锦书不断变换的面色,眸光幽沉, 阿锦暗中救陆言卿,并助一直帮助保护她的事瞒得过旁人,却瞒不过她, 一开始她以为贺锦书是想折磨陆言卿, 可后来,她发现事情和她预料中的不太一样。 陆言卿提起当初的药,为的什么她也一清二楚,不过是想借旧情勾起阿锦的怜悯之心,好让阿锦护着。 可凭什么! 陆言卿不想要阿锦时,便置身事外将他丢弃,如今需要阿锦了,便来同她抢! 长睫低垂将眼底冷意遮掩,她抽出帕子轻拭嘴角,眼神有些受伤: “阿锦,你在怀疑我!” “是!那年的药是如意县君给的。” 林若若菱唇紧抿,眼底浮现水雾:“你在昏迷中一直叫着卿卿,我怕你......挺不过去,想成全你最后的心愿,让你见上如意县君一面。 我打听到如意县君的行踪,央求她来看你一眼。县君有些为难,纠结许久还是顾全旧情,同我一起回了冷宫,不知为何,她在门口停下脚步不愿踏足半步,远远望了你半晌,留下药走了。” 林若若眼眶通红,紧咬下唇试图克制心中的委屈:“她到了门口却怕被你连累不愿进去,我怕你得知后伤心,便将此事瞒了下来。如今你竟怀疑起我的用心来!” “贺锦书你究竟有没有心!这么多年的生死相伴,即便是石头心也该被捂热了吧!你竟将我想得那么恶毒!” 哽咽声溢出,她趴在桌面,哑声控诉: “她若是真的心疼你,为何在此之后从未露过面?枉你身为掌印!却连她的这点算计都看不透!” “贺锦书!她是陆家女!” “你忘了陆家对贺伯伯做下的恶了吗?” 第75章 点醒 林若若嘶哑的控诉如冬日中的一盆冰水将贺锦书躁动的心浇得冰凉, 是他钻了牛角尖...... 陆言卿救没救他不重要, 他救陆言卿为的是借陆言卿缓解药性,他们之间是各取所需, 即便有那一瞬间的心动,也是自己没有把握住内心,被她那张妖媚的面容所惑。 也许她曾经确实动过恻隐之心, 不重要,过去的一切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是陆家女, 自己是贺家郎, 他们之间隔着的,是两个家族的仇怨,他能原谅陆言卿,不代表其他人也会原谅。 “阿锦,我实在不懂你在纠结什么。” 林若若抽出帕子拭泪,唇角噙着苦笑:“陆言卿若是良善之人,又怎么能在宫中如鱼得水?她这时候提起往事,不过是将你当做能利用的工具罢了。” “阿锦,你不该被她迷惑的。” 见贺锦书脸色一阵变换,恢复冷面无情,林若若唇角微勾, “别想那么多,左右你还是能用上她的,解药而已,受药效影响有冲动是正常,只要莫乱了分寸就行。” 她起身坐到贺锦书身旁,端起馄饨喂到贺锦书唇边, “五皇子近来风头大盛,这次借陆言卿的手让皇贵妃跌个跟斗,五皇子被圣上迁怒,太子殿下的赢面更大了。” 瞥见贺锦书薄唇绷紧,还想着陆言卿的模样,林若若将勺子往前递了递,嗔道:“馄饨都要凉了,你快尝尝。” 温热勺子轻轻触碰唇瓣,如同春风轻拂,带着鲜甜的滋味萦绕鼻尖, 贺锦书眉头微蹙,身体后仰半寸,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辨的情绪, 林若若对他的心思再明显不过, 这两年他也尽量避免同林若若过多接触,想让她死心, 现在看来,收效甚微。 “放下,我自己来。” 他两指并拢,将唇边过分靠近的勺子往前推了推,嗓音低沉:“过完年你就十八了,婚事也当提上日程,过些日子我寻几个家世清白的男子,你挑一挑。” “你说什么......” 林若若的手在空中微微一顿,脸上闪过一丝错愕:“是不是我父亲又找你了?” 贺锦书垂眸,脸色冷凝:“不只是林叔希望你有个好归宿,我也希望。” “我不嫁!” 林若若死死盯着贺锦书面容,眼底掠过一抹不甘:“他们都不会是我的归属!” 不论贺锦书是什么身份,她都只想陪着他, 这是她唯一的愿望,为何他们都要一而再再而三地阻拦。 幽深瞳眸倒映出自己失态的模样,林若若身子陡然一僵, 眨眼间,脸色恢复平日里娇憨, 她唇角勾起一抹无奈的笑,将勺子扔回碗中,发出轻微的“叮”响, “嫁人有什么好?为什么非要逼着我嫁给旁人? 所谓的相夫教子,不过是让我如姆妈一般替他们家操劳,说不得还会弄出个小妾庶子惹人恼火。” 贺锦书拍着桌案蹙眉:“有我做你的后盾,没有人敢欺负你,你的夫家只会敬着你,供着你!” “那也不想。” 双手在膝上收紧,林若若唇角笑意苦涩:“阿锦,你答应过不会逼我做任何事的,我不想嫁人!” 面对油盐不进的林若若,贺锦书只觉太阳穴涨疼,撂下话推门而出。 “随你!宫中还有事。一会儿我派人送你回林家,许久未见,林叔他们想你的紧。” 光影透过窗柩摇曳,室内投下一块又一块的光斑, 林若若端过失去热气的馄饨,低头大口大口地吃着, 眼泪滴入汤汁,染得入口馄饨也变得苦涩难以下咽, 她大口大口地将贺锦书留下的馄饨往口中塞着,直到胃部痉挛刺痛,方才停下吞咽的动作。 喜欢一个人,又有什么错? 屋内浓郁清苦的沉香气息将她包裹, 如贺锦书陪伴身侧, 林若若望着内室,脚步不受控制往前去,想感受奢求更多, 难道她退而不提,是错的吗? 反而让旁人占了先机,抢走她的阿锦? “林姑娘止步!” 冥月及时出现在门口,制止林若若往内室去的动作, “主子向来不喜旁人进入内室,还请林姑娘莫要为难小的。” “陆言卿进得,我进不得?” 林若若冷笑,“冥月,让开,我要进去替阿锦收拾屋子,以前都是这样的,这才多久?我变成了外人吗?” “林姑娘,这些事自有丫鬟做,不用劳烦你。” 冥月弓着身,做出请的动作:“主子吩咐将您送回林府,车马已经备好,请您挪步。” “冥月,如果我非要进去呢?” 林若若手抚上内室门帘,眸光冷冽:“他说过,我是他最信任的人。 “如果林姑娘执意要进,那就只能得罪了。” 冥月被林若若的冥顽不灵惹恼,直起身不卑不亢:“下属为主子做的任何事都是分内的,总不能因为你听从命令照顾过主子一段时间,就处处携恩图报吧。” “林姑娘,你贪心的过了。” “当初去宫中照顾主子的人很多,宫女,侍卫,嬷嬷,零零散散得有十几个人,主子总不能有一个算一个全当祖宗供起来吧。” “说到底,你不过是替主子选的丫鬟,哪有丫鬟因为照顾了主子就非要上赶着让主子以身相许的道理。” 第76章 登闻鼓 冥月毫不留情的话,几乎将林若若的脸皮扒下来在地上踩。 伺候主子的丫鬟,分内之事, 区区三两句话就将她这些年的付出全部抹去,凭什么? 林若若转过身目光阴冷地盯着冥月:“冥月,连你也偏向陆言卿了吗?” “对,以前的我是阿锦的丫鬟不假,但是未入宫前,我也是爹爹娘亲捧在手心的娇姑娘。” 能入宫做宫女的都是家事清白的良家女,她本可以不入宫受罪,却因为贺锦书,义无反顾地踏进宫门,在那吃人的地方陪他一同成长。 “我为了阿锦付出了那么多,到头来却成了你口中携恩图报的丫鬟。” 林若若眼眶红红,搅在一起的双手紧到泛白:“你说我贪心,可我只是想陪在他身边而已,有什么错?” “主子不喜欢,你却强加在他身上,就是错。” 冥月绕过林若若,挡在门帘处,冷峻的面容透着不喜,“林姑娘,你的付出,主子已经回你双倍了,只要你不作死,在主子的庇佑下,你可以过得很好,可若是你执意要攀你攀不上的人,等待你的只会是粉身碎骨。” “我言尽于此,听不听得进去,由你自己。” 对上林若若不服气的眼神,冥月耐心已经全部被耗尽, 他上前一步,高大的身躯透着压迫,“如果你再不走,我将今天发生的一切全部告知主子,你清楚,主子若是知道你对他执念过深,会如何。” 贺锦书会想办法让她尽快成婚,斩断她的妄念。 林若若想着,心中不免有些酸涩, 她那么爱贺锦书,可贺锦书却一直假装看不见,还要将她推给旁人。 “闭紧你的嘴。” 指甲陷入掌心,不及心中痛楚半分。 林若若狠狠瞪了冥月一眼,咬唇,转身出门。 一切都是陆言卿的错。 如果不是陆言卿勾引贺锦书,贺锦书绝不会对她动心! 贺锦书可以喜欢任何人,但唯独不能是陆言卿! 那个高高在上,施舍他们的陆言卿! * 虞灵放印子钱的罪行,证据确凿,很快便判下来。陆瑜将休书送到官府备案,同虞灵彻底撇开干系。 陆言姝大受打击,整日闭门不出。陆显明也因腿瘸一事,颓废地将自己关在院中,与丫鬟夜夜笙歌。 陆言卿趁此机会将库房撬开,清点侯府资产和母亲的嫁妆。 萧岚嫁进侯府时十里红妆,一百二十台嫁妆满满当当, 如今嫁妆箱子空落落,原本陪嫁的珍品被赝品替换,只剩下几箱布匹皮毛未曾动过。 虽然萧家的嫁妆单子还未送来,但从肉眼便能看出虞灵挪走了不少。 “我不想再等了。” 陆言卿望着手心平安扣,眸光暗沉:“我有种预感,带走妹妹的人,和挖走母亲尸骨的人是同一批,都是萧家人。” 萧家人在母亲下葬的第一时间将她的尸骨带走,证明一直在关注京都的事情, 那么,妹妹被替换,也许他们也参与其中,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将本该被害的妹妹带走。 胸口仿佛有一块大石压着,闷得喘不过气, 陆言卿捏紧手中平安扣,被平安扣上雕刻的纹路硌得手心生疼, 贺锦书的话在脑海中回响, 也许他说的没错, 在萧家人眼中,她这个拥有陆家血脉外孙女其实并不重要。 母亲的死斩断了萧家和陆家唯一的联系,而她也因为有陆家的血,被外祖父当做亲戚一般的存在, “县君,您别想太多。” 玉雯看着坐在窗前落寞的陆言卿,有些心疼, 在她的印象中,自家县君是明媚的,张扬的,骄傲的, 可如今,短短几个月的时间,县君变得沉默寡言,浑身笼罩着一股无形的压抑愁绪, 玉雯跪坐到陆言卿面前,仰面看着她,轻声宽慰, “萧将军他们定是有苦衷,才瞒着您,毕竟您那会儿还小,还被接进皇后娘娘宫中教养,他们许是怕您说漏了嘴,这才瞒着您。” “当今圣上一直忌惮萧家的兵权,若是知道萧家私入京都,或者在京都安插眼线,恐会借机发难,萧将军他们不跟您说,恐怕也是有这等考量在。” “你说得对。” 陆言卿勉强笑了笑,指腹摩挲平安扣,似附和玉雯,又似自我安慰, “萧家手中的兵权一直是陛下心中的一根刺,萧家为了自保,处处小心谨慎也是正常。” 拍了拍玉雯肩膀,她将平安扣重新戴回脖子上,起身, “该到了结一切的时候了,只有虞灵他们认下杀母亲的罪名,我才能做我想做的事。” 虞灵被抓被休后,侯府被陆言卿掌控, 知道旧情的奴仆们见风使舵,纷纷暗中向玉雯投诚,说出当年之事, 吴嬷嬷将当初买通的大夫供出, 彩霞也指出了几个一同参与的人证, 另有陆瑜身边的小厮,去诏狱走一圈后,也将一切全部抖落出来。 人证再辅以库房中被挪走的嫁妆,几样加在一起,足够虞灵他们喝一壶了。 “可是,您的身子......” 玉雯担忧道:“状告生父可是要先打三十板子的!您的伤口才刚落痂,怎么受得住三十板子!” “总有办法的,你听我的,你去京兆府......” * 陆言卿头一日便让人将她要状告生父继母的消息放了出去, 等她乘坐马车到京兆府时,好事的百姓已经将京兆府门口的街道堵得水泄不通, 女儿状告生父,几年来头一回, 更何况当事人还是近来名声大噪的忠勇侯府。 “咚咚咚......”京兆府的登闻鼓被敲响, 陆言卿抱着母亲牌位,一身白色孝衣,长发被银冠高束在头顶,露出艳丽的眉眼, 红唇白衣墨发,极致的浓色对比,让不少人看呆了眼。 “难怪能惹的成王和东厂太监相争,这幅好颜色,换谁,谁也想藏进自家后宅啊!” “来就来,为何还抱个牌位,前面的嫂嫂帮瞧瞧,牌位上是谁的名?” “妖妖媚媚,一看就不是个安分过日子的,成王若真娶了这样一个王妃,说不得要被戴绿帽子。” 好事的百姓拥挤在一起,口中议论纷纷:“府衙怎得还不出来人?” 府衙内, 周兴满头大汗,“我这是造了什么孽,摊上这样一个烂摊子!” 县君状告侯爷,还是礼部侍郎, “如意县君背后有皇后,有成王,现在还多个阉人,师爷你说这板子怎么打!” “要真是给如意县君打坏了,那些人还不吃了我!” “若是不打,律法又摆在那里,如何服众?” 周兴挠着头,满脸愁苦:“师爷,你鬼点子多,赶紧给出个主意。” “嘿嘿原来大人担心的是这个,吓死小人了,小人还以为大人是不敢接这个案子。” 师爷松了口气,眼珠子转了转,凑到周兴身旁,讪笑:“大人,小的不才,还真有法子能帮大人排忧解难。” “刑部那边有兄弟二人,手中棍子跟称一样,说打二分力绝不打二分半!能轻轻打碎稻草,也能重重打不碎豆腐,让他们来行刑,还不是大人想怎么打就怎么打!” “滚犊子,你以为本官不想,那也得借得来!” 瞥见师爷胸有成竹的模样,周兴目光一凝,紧盯着师爷,“说吧,背着我又干了什么蠢事。” “哪能呢!就是......如意县君提前让人将这两兄弟借来了,如今人就在后衙侯着。” 师爷搓了搓手,讪讪道:“县君说全凭大人意思,如果大人想高抬贵手,就让小的把两兄弟送到大人面前,如果大人刚正不阿,她也不为难大人,该受的刑她照受不误,是死是活她认命。” “呵!好你个师爷!”周兴被气笑了,揪着师爷耳朵骂道:“还学会点人了!你等着,等这案子结束,本大人再好好收拾你!” 骂归骂,可师爷算是解了周兴的燃眉之急, 他想做刚正不阿的清官不假,可清水如何能养活鱼? “让那两人准备,升堂!” 府衙门打开, 周兴扫了眼四周,冲陆言卿道, “如意县君可知敲响这登闻鼓意味着什么?” 陆言卿颔首:“知晓。” 她上前一步双膝跪地,将准备好的状纸举到头顶, “臣女陆言卿,今日替母萧氏状告忠勇侯陆瑜,及忠勇侯府继夫人虞氏毒杀发妻,谋财害命!” “忠勇侯与外室虞氏合谋,替换侯府血脉,在汤药中下毒,毒死正室后以身代之!” 原本因周兴出现寂静的场景,又因陆言卿的话再次被点燃, “子女状告父母视为不孝之举,当受三十仗责,” 周兴眸光暗了暗:“既然县君执意要告,那就先受刑吧。” 第77章 暗中之人 “臣女意已决!誓要替母亲讨回公道!” 陆言卿抱着牌位踏进公堂, 衙役将刑凳搬出, 周兴坐在上首,忍不住再问:“现在还有反悔的机会。” “来吧,” 陆言卿将牌位递给玉雯,径直走向你刑凳,接过衙役递来的巾帕卷成长条咬在口中, 周兴冲衙役点了点头, 衙役手中刑杖高举,猛地落下, 刑杖与皮肉相撞,发出沉闷声响, 人群中有心软的忍不住发出惊呼声:“天呐!” 棍子一棍接一棍, 人群一壮汉忍不住冲身旁男子道:“爷,三十棍打下来,寻常男子不死也得残废,更何况是娇滴滴的女娃子,您确定不出面帮一帮?好歹也是您的未婚妻不是?” “帮?她恐怕不需要我帮。” 沈泽明双手环胸,目光幽沉看着衙役行刑的动作,唇角勾死一抹戏谑的弧度, “你仔细瞧瞧,那棍子看着下手重,可快到时,却被巧劲抬了抬,只弹落在屁股上,你听到的击打声,不过是弹落时候的脆响,听着唬人,实际上只碰着皮。” “喏,你再看他们行刑的位置。” 沈泽明下颌微抬,示意亲卫看堂中:“他们将如意县君正面朝着屋里,就是怕她面色没有行刑的痛苦,被旁人看出端倪。” “有意思,我还以为京都府衙会清廉,刚正不阿,不成想跟外头那些杂碎没什么区别。” “我这未婚妻,手段还不错。” 沈泽明意味不明地笑了笑,眼底划过一抹冷芒, 他瞒着所有人偷偷回京,就是想暗中观察一下皇后特地塞给他的未婚妻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一路上他听了不少关于陆言卿的传闻, 宫宴揭穿姐妹替嫁,火烧宋家祠堂, 和陛下器重的掌印太监举止亲密,似有私情,还和林家那位神童有说不清的关系。 因为她筹划的一次出行,寿亲王联合皇后将刺杀一事捅到皇帝面前,宋家,皇贵妃和老三被拖下水,让太子独占鳌头,这阵子出尽了风头。 “怪不得皇后会将她塞给我。” 沈泽明指尖在护腕轻点,眼底笼上一层阴霾,“她若是入成王府盯着我,我府中大事小事可都在皇后的掌握中了。” “太子党,呵!” 三十板子去了一半,陆言卿趴伏在刑凳上没了动静,红色血水染红白衣,分外扎眼。 “可怜见的。” 人群中,不少妇人别开眼,不忍再看,“若无天大冤屈,这等娇滴滴的姑娘,哪能拿命去博。” “可怜如意县君一片孝心,律法无情人有情,怎么就不能网开一面!” “萧家在边疆保家卫国,萧夫人被害死,就留一个独苗苗,若是再死在这儿,让人寒心呐!” “县君前些日子刚遇刺,听说命悬一线,好不容易才救回来.......” 议论声纷纷扬扬, 混在人群中的小太监不敢耽搁,急忙跑向茶楼包厢。 陆言卿状告陆瑜的事瞒不过贺锦书,昨日,贺锦书就将此事当玩笑话说给了皇帝听。 皇帝听到萧岚名字愣了愣,转而让贺锦书盯紧陆言卿,要听个后续。 此时,皇帝坐在茶楼包厢中,听小太监绘声绘色讲着京兆府发生的事, “县君体弱,才十三板就晕厥过去,身上也已血肉模糊,奴才来时,周大人令人用冷水将县君泼醒,继续行刑。” “百姓们大多对县君生出同情,认为县君为母申冤孝心可嘉,又念护国大将军御敌之勇,对律法严苛颇有微词。” “倒是朕的律法错了。” 皇帝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茶盏,浑浊眼中迸发出一丝寒光, “萧家即便久驻边疆,百姓依旧将他们看作战神,崇仰慕思。” 第78章 平静的疯感 皇帝话中寒意毫不遮掩,“依百姓所说,朕这天下,若是没萧家还不成了。” 小太监缩着头不敢搭话, “明君开盛世,乱世出将军。” 贺锦书甩了甩拂尘,清冷嗓音不含半点情绪,“陛下真龙天子,哪怕没有萧家,也会有吴家,侯家替陛下镇守山河,萧家能有今日,全依仗陛下心善给了他们表现的机会。” “百姓愚钝,只看得到表面,陛下又何必跟他们计较?” “玄英啊玄英,你这张嘴倒是会哄人。” 皇帝骤然笑开,视线在贺锦书面容划过,笑得意味深长:“你同你父亲倒是不像,你父亲一板一眼,即便身处困境,也不会溜须拍马,而你,花言巧语,倒是让人稀罕得紧。” “朕有些后悔了,当初若没有让你进宫做太监,如今倒也算上一良臣。” “奴才惶恐,若非陛下垂怜,奴才早已被流放到寒苦之地,能不能活下来还另说。” 贺锦书弓着腰身,薄唇微扬:“奴才这条命是陛下给的,于奴才而言,只要能替陛下分忧解难,报答陛下的恩情,什么身份不重要。” 贺锦书眼帘微抬,见皇帝眼底的寒光褪去,绷紧的身影才缓缓松懈, 皇帝越老,疑心病越重, 近来也不知得了什么消息,对他起了疑心,方才不经意间的试探,若是他说错一个字,等待他的便是死! “你近来和如意县君走得很近,依你看,这刑要不要继续?” 皇帝抿了口茶水,扬着浅笑,如和蔼可亲的长辈一般,“别推辞,朕既给了你这个权利,就是让你跟随自己心意用的。” “玄英,这三十大板,打得还是打不得?” “打!” 贺锦书冷冷道:“律法威严不容任何人挑衅,别说区区一个县君,即便是皇子,奴才也依旧是这个回答,律法是皇室的脸面,若是出尔反尔再无人忌惮皇室,将是延绵后世的祸端。” “瞧,你都明白的道理,总有人不懂。” 皇帝放下茶盏,起身到窗前, 盯着街上来来往往的百姓,眼神暗了暗:“你猜,老二会不会出面?” “成王殿下知道分寸。” 贺锦书顿了顿,接着道:“再有,成王殿下悄悄回京,证明他不想泄露行踪,更不会为了一个女子,坏了自己的打算。” “也是,老二这孩子,自幼就主意正。” 一个时辰过去, 衙门中的三十大板终于打完, 陆言卿被玉雯搀扶着跪在堂中,将状纸再次呈上。 师爷接过,将状纸递给周兴, 周兴一目十行看完,当即下定决断,“事关谋害萧夫人,又牵扯进忠勇侯,以及如意县君,光京兆府不合规矩,需得请大理寺,刑部,一同三司会审!” 上午的状告,又被推到下午, 有大理寺和刑部加入,周兴不再畏手畏脚,直接让人去忠勇侯府将陆瑜传唤公堂,虞灵也被衙役从牢中带出,公堂对峙。 陆言卿的证据准备得很充分,人证物证俱全,纵使虞灵二人想狡辩,也狡辩不得, 陆瑜还想挣扎,虞灵却临时反水,不仅当场指证陆瑜,还将一切算计全都和盘托出。 “我和文哥是真心相爱,我想同文哥站在一起,可萧氏横在中间,抢了我正室的位置。” “还好,萧氏为人太过骄傲,做事也太过强势,让文哥生出不满,这份不满在成婚后愈加愈烈,我与他各取所需,他要的是萧氏病逝不再压着他,我要的是萧氏正室的位置,我们一拍即合,在萧氏饮食中掺加慢性毒,” “住口!你个贱人!血口喷人!” 陆瑜目眦欲裂,挣扎着想去堵住虞灵的嘴,被衙役压得死死的,只能无能狂怒,“信口雌黄!她疯了!因爱生恨想将我拖下水!一切都是她的主意!她做的!” “文哥,我有证据的,你与我这么多年的书信我都保存着。” 虞灵淡淡一笑,像是陷入回忆,继续道: “我和文哥都想给长女安个正经名头,而不是外室女,恰好萧氏怀了双胎,我们便想出调换孩子的主意,后来,萧氏死了,我也成功入主侯府。” “当初本想斩草除根,可皇后却不知怎么想起萧氏的长女,将她接进宫中,我没有下手的机会,就和文哥商量,让次女顶替长女身份,成为县君。” “再后面你们都知道,替嫁不成功。陆言卿告到皇后面前,我与她彻底撕开假面,害了几次都没成功。” 虞灵慢条斯理理着凌乱长发,边说便将长发拢在一侧,编成辫子, 整个人散发着平静的疯感, “可以给我面铜镜梳洗吗?待我梳洗干净,我将这些年藏的证据都给你们,还有文哥贪墨的证据,我也都给你们,全给你们。” 周兴点头, 他本以为案件会有些波折, 比如抵死不认,比如证据不足, 不曾想虞灵轻飘飘地就将所有事全说出来了,还扯出来更多。 他示意衙役将虞灵要的东西全部找来。 公堂诡异的安静, 所有人都看虞灵哼着小曲梳妆打扮, 将自己装扮成姑娘家的模样, “侯府正房有棵石榴树,树下三寸埋了个铁盒子,你们要的东西都在里面。” 点上口脂,她冲着镜子装作少女的娇俏模样,用帕子掩着唇,莞尔一笑, “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不让你飞。” 证据很快被衙役掘出,送到公堂, 人证物证俱全,案件落下帷幕, 一切顺利的让人觉得不真实, 陆瑜被革去官身爵位,剥夺功名,仗责八十后流放千里, 虞灵因外室谋害主母,又有其他案件在身,数罪并罚,被判腰斩,秋后行刑。 “臣女还有一求,望诸位大人成全!” 陆言卿高举牌位,“臣女替母求一封和离书!” “母亲断然不想死后还冠上陆家的名,与杀害自己的人再做夫妻,今日诸位大人在场,请做个见证,还臣女母亲萧氏一个自由,自此之后萧陆两家再无干系。” “臣女是母亲留下的唯一血脉,自请与杀母仇人陆瑜断绝关系,出陆家宗族!自立女户为萧,供养生母牌位!” 断亲少有,可萧岚的经历确实让人唏嘘,三司商议,最终同意陆言卿的请求。 “母亲,我带您回家,回萧家!” 拿到女户文书,陆言卿将牌位贴着脸颊,哽咽,“以后您是自由的,您不再是萧夫人,而是萧岚。” 高空自由翱翔的鹰,又怎么愿意被锁在笼中当金丝雀, 来京都,嫁给陆瑜,对母亲来说,都是牺牲,牺牲母亲,向皇室表忠心。 踏出公堂前,陆言卿侧首看向陆瑜, 陆瑜从被判刑开始便跌坐在地,跟失了魂一般, 虞灵挣脱衙役冲过去,将陆瑜抱住:“文哥,我说过的,我们会永远在一起。” “啊!” 惊叫声陡然响起, 第79章 赶出家门 陆言卿被惊叫声引得回头, 当看清公堂上发生的一切时,红唇紧抿。 方才虞灵挣扎着扑过去抱住陆瑜,大家皆以为她对陆瑜一往情深,想在最后同陆瑜告别,念在她主动揭发且提供证据的份上,便没怎么拦着。 开始一切同大家想象的一般,虞灵紧紧抱住陆瑜,脸上带着幸福笑意, 任凭陆瑜再怎么推搡打骂,却只牢牢抱住他, 不成想,惊变只在刹那。 众人还没反应过来时,虞灵手握发簪重重刺进陆瑜脖子, 等衙役发现,将虞灵拖开已经晚了, 陆瑜脖颈上的簪子只剩下一节簪尾留在外面,鲜红的血液不断从伤口渗出, “嗬嗬嗬......” 陆瑜捂着脖子伤口,眼睛几乎要瞪出眼眶,“救...救...救我.......” 一张嘴,血不受控制从嘴角流下,由猩红转成暗黑, “没救了。” 衙役查看后摇了摇头,“她下手根本没留情,侯爷的喉管被刺穿,即便是神医来了也难救。” 众人后忙着看陆瑜, 虞灵跺向衙役脚尖,趁着衙役吃桶松懈,挣脱衙役,径直冲向柱子,一头撞上去。 “天呐!又死一个!” 人群中哗然不止,有胆小的赶紧将眼睛捂住,不忍再看。 周兴看着堂下躺着的两具尸体,一个头两个大, “退堂!” 陆言卿眼尖,瞥见虞灵手背上的红点,顿时明白一切, 天花! 当初虞灵在皇贵妃的帮助下买通宝香斋掌柜,给她用的妆粉中成了天花痘痂磨成的粉末, 正巧她将吴嬷嬷救下,吴嬷嬷为了取信于她,将虞灵的算计全都捅了出来, 她顺水推舟,让连翘将带着天花粉的妆粉掺入了虞灵的粉盒。 本以为虞灵运气好,没中招,原来是发作得比较晚。 怪不得虞灵什么都不在意了,拼着一切也要拖陆瑜下水,原来她是知道自己活不长了。 染上天花活下来的人不足五成,幼童更是九死一生, 虞灵自知时日无多,便拖着陆瑜一同去死, 陆言卿盯着虞灵时,陡然察觉身后有一道灼热视线紧盯着她, 她警觉地回头望去,却什么也没有看到。 “回去吧。” 柳眉蹙了蹙,陆言卿伸手示意玉雯和连翘将她架着, 毕竟受了三十大板,装也要装出点样子来。 她没那么高尚,将律法当做天,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 从状告丫鬟下毒谋害主子那次,她看出周兴并非认死理的人,反而比寻常官员更加圆滑。 她借贺锦书的势从刑部要来衙役,又让玉雯偷偷将这二人塞给师爷,借师爷的手将选择权交给周兴, 她猜对了, 只要能不损周兴的名声,他很乐意睁只眼闭只眼。 踉跄着被架上马车, 陆言卿呼出一口浊气,红唇上扬,漏出一抹畅快笑意, “终于,都结束了,” 虞灵和陆瑜都死了, 接下来,只要将侯府那些人都处理干净即可。 侯府宅子是皇室赏赐, 如今忠勇侯爵位被夺,宅子恐怕也会被收回, 好在,她有别的宅院, 至于陆言姝他们,自求多福。 “将侯府属于萧家的东西都带走,送到永安巷去,从今往后,永安巷就是我们的家。” * 忠勇侯府, 在陆言卿的授意下,嬷嬷将陆言姝几人赶出府门, “拿开你的脏手,不许碰本姑娘!本姑娘是侯府的二姑娘!陆言卿凭什么赶我走!” “凭什么?就凭已经没有忠勇侯了!你那母亲联合侯爷杀妻弃子的事早已传遍京都,我若是你早就没脸呆在这儿了!” 嬷嬷叉着腰站在门口,没好气道, “咱们县君心善,允你将院中的衣裳首饰带走,你若是再磨磨蹭蹭不收拾,那就别怪我手下无情,直接将你扔出去。” “你敢!” 陆言姝杏眸发红,气到浑身颤抖:“即便没了侯府,我也是陆家的二姑娘,我的弟弟是陆家的嫡子!陆言卿将我赶出府,就不怕被人戳脊梁骨吗!” “呸!一个外室女还真把自己当做金凤凰了!”嬷嬷啐了一口唾沫,不屑道: “萧夫人已经和侯爷和离,县君也和陆家断了关系,陆家挪用我们夫人嫁妆在先,县君拿陆家所有产业补足亏空也是情理之中,还陆家,现在陆家就是一个空壳!” “有这时间在这磨蹭,不如赶紧去替你那好母亲收尸,听说犯人尸骨都会被扔进乱葬岗!” “是了,二姑娘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想必不知道今日公堂发生的事。” 嬷嬷双手环胸,啧啧道:“虞氏亲口承认他们夫妻二人谋害萧夫人的事,后用簪子将侯爷刺死,又撞柱自杀。” 嬷嬷的话,击碎了陆言姝最后的希望,她跪坐在地,掩面失声痛哭, “娘亲......” “还有半柱香的时间,如果二姑娘不收拾,到时辰,我可就不客气了。” “姑娘,您还是抓紧收拾吧,若真是身无分文被赶出侯府,您连住的地方都没有,有银钱首饰傍身好歹不至于流落街头。” 陆言姝的贴身丫鬟绿芽将陆言姝扶起,低声劝道: “还有三公子,县君容不得您,更容不得他,就算是为了三公子,您也要赶紧振作起来!” “对,你说的没错,我答应过娘亲要好好照顾三弟,” 陆言姝抹了把泪,开始手忙脚乱收拾细软, “母亲之前就已经给祖母送过信,想必再有两三日祖母就能赶到京都,等祖母到京都,定会替我们姐弟主持公道。” 她拿出匣子,将首饰盒中的首饰全部一股脑倒进去,锁紧。 又从床榻内的夹层抽屉中取出这些年积攒下的银钱, 数了数,足有五百多两银子, 足够她们姐弟二人在京都租个宅院,支撑到祖母赶来。 第80章 借刀杀人 陆言姝生怕陆言卿直接将他们扔出去,给了绿芽五十两,让她先去租个一进宅子,再找一辆马车到侯府门口接她们。 随后,她化身蝗虫,将屋内东西洗劫一空,连座屏后不放过, 七七八八装了七八箱子, 她揉了揉酸痛的腰,冲婆子没好气道:“我要去前院,替三弟收拾,陆言卿总不会不允许吧。” 婆子翻了个白眼,“您自便。” 时辰一到,婆子带着护卫将陆言姝姐弟二人和行李全都扔到侯府门口。 “县君,就这样放他们走了?” 看着陆言姝身旁堆的十几个大箱子,玉雯瘪嘴,不甘心道:“二姑娘和三公子没少欺负您,就这样把他们放走,实在是太便宜他们了,您还允许二姑娘带走她的首饰体己,那得多少银子呀!真是便宜他们了!” “便宜他们?呵!” 陆言卿有一搭没一搭扇着团扇,唇角笑容讥讽:“能带走算什么,能不能留下才是她的本事。” “如今到处都是眼睛在盯着我,如果我赶尽杀绝,难免会被有心人借题发挥。” 她幽幽道:“与其脏了自己的手,不如借刀杀人,让别人去替我折腾他们。” “奴婢有些不明白。” 玉雯挠了挠头,面露疑惑之色:“县君口中的别人是谁?” “匹夫无责,怀璧其罪。” 陆言卿狭长的眼眸眯了眯,划过一抹暗芒:“你猜我为何要大张旗鼓地让他们从正门离开?还为何要让他们带走那么多行李箱笼?” 玉雯一点就通,眼睛兀的瞪大, “县君故意让他们带走这么多箱笼,就是为了让别人认为他们身上有很多值钱的东西,” “京都虽是天子脚下,但总有流氓宵小,二姑娘在那些人眼中就是一头肥羊!” “不错。” 陆言卿赞赏地点了点头,“我不给陆言姝留充足的时间,就是为了让她随意租个落脚的宅院。” “京都短时间内想要租好的宅子,要么用银钱砸,要么就只能花时间去慢慢找。” “陆言姝没钱也没时间,她定会寻一个普通宅院过渡一下,而那些地方,一般都不会太安全,陆言姝被虞灵保护得太好,匆忙之下,她定想不到雇佣护卫,天真的以为皇城脚下不会有恶人行凶。” 望着马车带着箱笼远去的场景,陆言卿眼底笑意深邃, “接下来我们只要等,等那些人按捺不住出手,看陆言姝如何在市井中挣扎。” * “二姐,我们要去哪儿。” 马车中,陆显明依偎在陆言姝身上,眼神透着几分茫然, 他不过是断了腿,紧闭院门养伤一阵子,为何一切都变了样。 母亲声名狼藉,认罪后将父亲刺死, 父亲是自私自利的伪君子,依靠妻子上位后残忍的将妻女杀害。 心中涌上一股恐惧, 他紧紧拽住陆言姝的手,颤抖道:“二姐,这一切都是梦,对不对?是一场噩梦,我是忠勇侯府的世子,对不对。” “三弟,是时候认清现实了。” 眼泪顺着陆言姝脸颊滑落,滴落在二人交叠的手上,她哽咽:“以后没有父亲,母亲护着我们了,我们要学会自己照顾自己。” “我们能做什么呢?” 陆显明的话让陆言姝愣住, 她望着车外越来越荒凉的场景,眼底划过一丝无措, 是啊,她们能做什么, 陆显明腿还未完全养好, 而她,也因为背负外室女的名声,声名狼藉。 “别怕,我答应过母亲会好好照顾你。” 陆言姝握了握手,似下定决心:“我们先去宅子安定下来,我有办法。” 时间匆忙,绿芽只来得及在西城租下一座一进宅院, 屋舍挨挨挤挤,站在门口几乎能看到对面人家院中的场景, 道路狭窄得只能通过两人, 陆言姝他们只能在巷口下车,雇人将箱笼搬进院中。 一箱又一箱的行李分外惹眼, 陆言姝一行人的穿着也让旁人看了又看。 暗处窥探的视线让人心中不适, 陆言姝紧皱着眉,让绿芽将院门上锁。 他们姐弟只带出来绿芽一个丫鬟,和小豆子一个小厮, 人手不够,又不会做饭, 只能简单收拾后去酒楼买了吃食将晚膳对付过去, 等将屋子收拾出来,已是深夜, 陆言姝捏了捏装银子的钱袋,陆言姝叹了口气,“我们得省着点花了。” 去掉租院子,雇马车,还有添置的东西,晚膳,五百多两银子只剩四百两, 依着他们现在的花法,这四百两挺不过半月, “姑娘别急,等老夫人来,就能替您和公子做主了。” 绿芽安慰,将箱笼中的褥子铺到地上,吹灭油灯,“姑娘明日还是得请个仆妇,奴婢和小豆子都不会生火做饭,长期在外头吃,也不是个办法。” “你说得对,早些休息吧。” 陆言姝叹了口气,忍着屋内淡淡的霉味闭上眼:“明日还得将熏香找出,屋里这味道闻得人作呕。” 累了一天,主仆二人闭上眼便睡沉了过去。 夜半, 陆言姝租的院墙外鬼鬼祟祟蹲了三人, “你确定是这户?” “千真万确,亲眼看到他们搬了十几个大箱子进去,为首那两人穿的是绫罗绸缎,身后丫鬟也娇滴滴的,一看就是被赶出来的世家子弟!” “那箱子沉甸甸的,一看就装了好东西,这一票得手,咱们兄弟三人一年都不用愁了!” 三人搓着手,急不可耐, “再等等,等他们睡熟我们再进去。” 三人是附近的惯偷,整日没事儿就在街巷中游荡, 今日陆言姝的马车一进西城,就被他们盯上了,一路尾随,追到这里。 “一会儿悄悄的,只赶着值钱的拿,那些世家护短得很,若是伤了他们,被官府盯上就不值当了!” 第81章 鸟雀散 “咚!” 忽然出现的响声将陆言姝惊醒,她猛然睁眼,恰好看到一个人影从窗户旁晃了过去, “没用的东西!叫你小心一点别弄出动静!” 压低的呵斥声响起,是个粗犷的男人声音, 陆言姝吓得一抖,急忙咬住自己的手,以免自己惊吓出声, 有贼! 心在胸腔内剧烈跳动,她脸色一瞬间煞白, 他们去的方向是放箱笼的耳房, 里面放着她们的细软,还有她的一些珠玉配饰, 她咬着手,无比庆幸自己将贵重的首饰提前拿到了屋内, 可转念一想,那些贼人会不会为了找更值钱的东西,转而闯进屋内? 屋里一个能打的都没有,如果贼人蛮横闯进来,她们连阻止都没有办法。 必须想办法, 她哆嗦着下床,走到绿芽身旁捂着绿芽的嘴将她推醒,凑到绿芽耳边小声道:“院中进贼了,我们得想办法叫人,否则等他们搜到屋内,丢了银钱事小,若是他们毁我们清白可如何是好。” 绿芽被吓得不轻,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旁边有人家,让小豆子去叫人!” 主仆二人趴在窗户看, 耳房亮着微弱的光,三人身影被投在窗户上,正一个劲儿地开箱子翻找, “留在这儿只会等死,我们从窗户出去,同显明待在一个屋内,” “显明会武艺,如果他打贼人一个出其不意,还有机会!” 陆言姝将银钱首饰用布巾裹了挂在胸前,拉着绿芽蹑手蹑脚摸向后窗, 主仆二人翻出屋内摸到隔壁,好在夏日闷热,陆显明屋子也开着窗, 小豆子倚靠在窗口睡觉,陆言姝轻声唤了唤他,比出噤声的手势, “嘘!别说话,外面进贼了,你去将晋明喊醒,让他不要出声。” 陆言姝带着绿芽翻进屋内,四人围在一起商量对策, “应该是毛头小贼,如果他们不进屋子就算了,如果......” 陆言姝语气凝重:“如果他们要闯进屋子,就只能拼一把了,他们只有三个人,打他们一个出其不意,兴许能制服他们。” “放心吧,区区小贼,本世子还是能应付得了的!” 陆显明握紧长剑,眼神凶煞, “正憋了一肚子气没地儿撒,他们自己闯进来,死了也活该!” “别冲动!” 陆言姝按住陆显明的手,谨慎道:“你的腿还没好利索,这几人又都是彪形大汉,千万别硬碰硬。” 她说着,忽地眼眶一酸。 在过去的十五年里,她都是被母亲娇养呵护的姑娘,何时受过这种罪? “你要好好的,我也要好好的。” “只有这样,我们才有机会替娘报仇。” * 翌日一早, 得到消息的玉雯迫不及待将一切告诉陆言卿, “县君,还真被您猜准了。” 她扶着陆言卿起身,拿过巾帕伺候陆言卿梳洗:“昨夜二姑娘那边遭了贼,贼人潜进屋内,被三公子砍伤,喊叫声将邻里惊醒报了官。” “唔......东西都保住了?” 陆言卿困倦地揉了揉眼,“他们那么大摇大摆地去,肯定会被人盯上。” 累,感觉浑身处处都累, 看来昨日那顿板子虽然未曾真打下,却还是让她吃了苦。 她揉着酸疼的腰身,听玉雯兴奋地念叨, “东西只保住一些,三公子砍伤一人后,剩下两人带着偷来的东西翻墙跑了出去,还不知能不能抓回来。” “那些都是小打小闹的,真正值钱的恐怕都在陆言姝身上,” 能准备剑砍伤贼人,证明他们提前察觉到了有人入内偷窃,有了准备。 陆言姝姐弟的运气,还真是不错。 “让人继续盯着他们。” 陆言卿轻声道,忽然扒着指头算了算,身体陡然一僵:“一个月过得这么快吗?” 这几日事情多,以至于她都忘了, 今日是贺锦书药浴的日子! 想到晚上会发生的事,她忍不住脸颊通红, “快些,我们今日要将府中的姨娘丫鬟遣散。” 昨日陆言卿将陆言姝姐弟赶出地府的事让府中其他主子心慌慌,不知轮到自己时候是个什么下场。 听到陆言卿叫她们去厅堂,不敢耽搁,简单收拾一下就去了, 陆言卿到时,几位姨娘通房都到了,厅中气氛低迷,笼罩着低压, “这两日发生的事情你们也都知道,我也不卖关子。” 陆言卿坐到圈椅上,神色淡淡:“我和他们的恩怨扯不到你们,我给你们两个选择,如果要离开的,我会私下补贴你们一份嫁妆银子,如果舍不得陆家,我会派人将你们送回到陆家的老宅。” 陆言卿话音落下, 玉雯将托盘上的红绸掀开,露出一盘圆胖胖的银锭子, 银光璀璨,看得人眼热, 底下姨娘互相对视了眼,咬着唇,扭捏着不说话,谁也不想做第一个打头的人。 说是给嫁妆,但具体给多少也没直说,谁知会不会就给几十两打发了? 陆言卿看出她们的心思,幽幽道, “这里都是五十两一个的银锭子,第一个离开的姨娘,我陪她两百两,第二个一百五十两,再往后每人一百两。” “你们屋中的首饰衣裙自己带走,我不拦着。” 一百两银子足够姨娘回村置办田产,屋舍,再加上带走的首饰等,她们回家衣食无忧不成问题, “县君,妾身想离府,求县君将身契还给妾身......” 有一就有二, 随着托盘中银锭子的减少,厅中只剩下一人, “玉姨娘,你不走吗?” 陆言卿挑眉,这个姨娘平日里受宠,积攒的首饰比旁人都多,她若是带着首饰回家,过得定会比旁人更好一些。 玉姨娘跪得端正,垂眸,“不论侯爷是什么样的人他都真心待过妾身,妾身不忍他曝尸荒野,想留下来,先安葬侯爷再青灯古佛替他祈福。” “还请县君发发善心,将妾身的身契赏下。” “这宅子是皇家赏下的,不日就要收回。”陆言卿提醒,“你若是留下来可没地方住的。” “妾身明白。” 玉姨娘用帕子拭泪,柔弱动作引得人心生怜惜,“妾身本就是从火坑中跳出来的人,只要能寻个遮风挡雨的地方供奉侯爷牌位就够了。” “随你。” 陆言卿示意玉雯给她一百两,又将身契还给她:“你走吧,出府之后你想去安葬谁都是你的事,银两本县君照给不误,今日之后你与本县君再无关系。” 打发走姨娘通房,陆言卿用同样的法子将丫鬟仆人全都打发走, 贴了两个月的工钱,将身契给他们。 一个上午过去,原本热闹的侯府顿时空落落。 陆言卿一人坐在园中,忍不住想起幼时的时光来。 正想得出神,忽然传来脚步声, “听说你将人全都遣走了。” 贺锦书声音在背后响起,“对着荷塘在瞎想什么。” 第1章 替嫁 元成二十六年三月十八,宜嫁娶, “吱啦.....吱啦......” 夜黑如墨,宋家祠堂内,钉死的双人红棺内不断传出令人牙酸的抓挠声, 门外看守的守卫缩了缩脖子,咋舌:“想不到陆二姑娘还挺能折腾,前半宿撕心裂肺的嚎,后半宿嘎吱嘎吱地挠!” 另一人回怼:“废话!谁不想活?” “咚......” 双人棺内,陆言卿捏着金簪的手滑落砸出闷响,眼底刺骨的恨与怨翻涌, 是啊,试问谁不想活? 她是忠勇侯府嫡长女,虽母亲不幸染病早逝,可在府内,父亲对她疼爱偏宠,双胎妹妹乖巧懂事,温柔良善的继母待她如亲女一般, 在外,她是皇后义女如意县君,皇帝亲指的成王妃,可谓是风光无限。 本以为她的一生都将身处蜜糖, 可当她被下药后换上嫁衣,替‘双胎妹妹’陆言姝嫁给已死之人陪葬冥婚时,她方才知晓,往日一切竟都是假的! 百般疼爱的双胞胎妹妹是继母之女,继母更是毒杀母亲的凶手! 昏迷前的一幕在眼前浮现, 四肢无力的她被迫换上嫁衣,而本该嫁人的陆言姝却穿着她的县君冕服挽着继母的手,与她九分相似的脸上满是得意, ‘姐姐真可怜,被当做傻子玩了十几年!’ ‘你真以为爹娘疼你?蠢!爹娘不过是为了哄你替我铺路而已,我们才是真正的一家人!你只是棋子!’ ‘早在订婚之前,爹娘便安排妥当,你替我去嫁短命鬼陪葬,而我替代你成为如意县君,嫁进成王府,成为尊贵的成王妃!’ 继母亲昵地抚着陆言姝手背,低垂的眸间满是讥讽, ‘陆言卿,要怪就怪自己手太长,若不是姝宝发现你在查当年的事,我也不会这么早送你去地下陪你母亲。’ ‘如今你们母女三人在地下团圆,也算皆大欢喜,’ 母女二人一句接一句的话语,如同利刃般一刀刀扎在陆言卿心上, 她才知道,谣言并不是空穴来风, 血肉模糊的手抵着棺盖,她双眸赤红,牙齿咬得咯吱作响, 她不能死! 她必须得活着!活着才有机会报仇! 即便是必死的局,她也必须为自己争一丝生机! 腐臭与刺鼻的香料掺杂,熏得陆言卿胃中翻涌,稀薄的空气令脖颈仿佛被一双无形的大手扼住,呼吸短促困难, 指尖摩挲着棺盖被凿出的小缝,她咬牙,指尖勾拽,将掉落的金簪重新握紧朝棺材缝戳刺, 刺耳的嘎吱声轻重不一,金簪钝了又换,陆言卿品着恨,麻木地戳着厚重的棺盖。 更声过半,大红棺木中的“吱嘎”声渐渐微弱, 陆言卿死死盯着缝隙中透进的一丝暖光,温热的泪顺着眼角划落,她不甘心地捶打棺盖,喉间溢满腥苦, 还是太弱! 还是不甘心呐! 激烈的动作让陆言卿眸前出现光影,意识恍惚间,有急促脚步声接近, 是临死前的幻觉吗? 她手心撑着棺盖,眸色怔忪。 下一秒, “嘭!” 刺耳的崩裂声响起,沉重的棺盖被掀飞,砸摔在青石地面发出巨响。 香甜的空气铺天盖地地朝陆言卿涌来,她大口大口地呼吸,如脱水的鱼重回江河,重获新生。 眼前黑雾被冲退,她奋力撑起眼皮,熟悉的轮廓撞入眸中, “找到你了,陆言卿......” 低沉嘶哑的嗓音透着让人琢磨不透的复杂情绪, 陆言卿表情呆滞一瞬,旋即望着贺锦书妖冶的面容,笑得苍凉, 她的亲人想杀她,她的仇人却想救她! 这世道可真是癫的可怕! 陆,贺两家为世交,她与贺锦书从幼时便一同玩乐,勉强算得上青梅竹马。 那年她五岁,贺锦书七岁, 贺锦书的父亲贺相被判谋反,谋逆一案证据确凿,结案迅速。 贺家七岁以上的男丁全被斩首示众,活下来的女眷全部充妓,当时的贺锦书未满七岁,虽侥幸逃过死劫却被下令送入宫中成为太监, 与贺家相交的官员因为求情几乎都受到牵连,唯独陆家因为落井下石独善其身。 时隔几年,再见时,她是公主伴读,他是任人欺凌的小太监,她惦记幼年情分想出手帮助却被冷脸拒绝,甚至冷言讥讽。 后来,她救了皇后,成了如意县君,被皇帝指婚, 而他一路高升,进入司礼监成为掌印太监,陪侍皇权。 回忆被脸上粗粝的力道打断, 陆言卿诧异抬眸,恰好撞进贺锦书幽沉的瞳眸:“哭什么。” 她哭了吗? 陆言卿苦涩一笑, 也许吧, 毕竟一夕之间,她从高处跌落,众叛亲离,一无所有。 强撑着坐起身,她直直望向贺锦书狭长的星眸,哑声问出心中所想:“贺锦书,为何会来救我?” 为何会救陆言卿? 贺锦书也想不明白, 仇人之女落得惨死下场,按理他应当拍手称快, 可从陆言卿丫鬟口中听到陆言卿被活埋的消息,他不仅没有开心,反而在心中升起一股让人摸不着头脑的烦闷, 想来想去,他也只得出陆言卿活着比死了作用大的理由, “嗤,别自作多情,我只不过是想亲眼看看,曾经高高在上的如意县君会用什么样的姿态求人。” 垂在身侧的指腹摩挲,贺锦书长睫在眼下透出一片剪影:“陆言卿,求我。” 第2章 求我 “如果你求的姿态让我高兴,我倒是能大发善心留你一命,狗咬狗,给陆贼添堵。” 贺锦书轻笑,大掌覆上陆言卿纤细的脖颈,五指成爪收拢,作势一副要掐的模样, 记忆中,陆言卿总是被众人环绕, 如同骄傲的鸾鸟一般,俯视着他, 高不可攀的姿态让人忍不住想拔掉她的翎羽,折断她的翅膀拽着她一同跌落深渊, 如今,这个机会被送到他面前! 她会用什么样的方式来求他? 如曾经的他一般卑躬屈膝示弱? 亦或是用那双蛊惑人心的眸子泪眼盈盈祈求他的垂怜? 脑海中陆言卿眼眶红红颤声央求的模样一闪而过,想象中的畅快不在,却无端惊起一丛名为烦躁的无明火, 落魄的她就该这般卑微,可又仿佛不该! 相悖的念头在心底纠缠,贺锦书薄唇绷紧,语气不由也跟着生硬几分, “陆言卿,本掌印耐心有限。” “求你.......” 陆言卿开口,嗓音嘶哑, 贺锦书眉心拧成川字,眼看着陆言卿垂在身畔的手上移,缓缓覆在他的手背之上,半干的血液隔在相触的肌肤之间,黏腻温热, 低垂的眉眼跳了跳,他正欲开口讥讽, 下一秒,陆言卿兀地笑起来,嗓音嘲弄:“不可能!” 轻覆在手背上的十指在‘不可能’三字出口时收紧, 毫无防备的贺锦书被陆言卿拽住,借着后仰的力道将他一同带摔进棺材之中, “唔!” “陆言卿!” 闷哼声与恼怒低呵声交织, 狭小的棺材兀然闯进第三人变得格外拥挤, 贺锦书压在陆言卿身上,薄唇顺着陆言卿鼻尖自脸颊滑落,贴在她微凉的颈畔, 唇上绸缎般的触感让他半眯的瞳眸被惊得放大, 近在咫尺的白皙令贺锦书神情一晃, 旋即被戏耍的恼怒让他额上青筋暴起, 去他的卑躬屈膝! 陆言卿这个疯女人生来就不是这样的性子! 他是疯了才会来救她! “陆言卿你个疯女人!” 他哑声咒骂,撑起上身死死盯着陆言卿,指骨收紧恨不得掐死她, 陆言卿当真以为他不敢杀她? “贺锦书,你必须救我!” 望着贺锦书陡然放大的瞳眸,看着他沾染上深红血迹的脸,陆言卿眼底笑意恶劣, 她反手死死抓住贺锦书的衣领不让他挣脱,寒声道:“贺锦书,我想报仇.......我愿倾尽所有只求陆家那些人不得好死!” 热意顺着紧密相贴的身躯源源不断传来,有种令人有种活过来的真实感, 陆言卿十指贪恋地紧了紧: “我知道你一直想替贺家翻案还贺相一个清白,结盟,我帮你!” “我在,你才能接触到军中之人而不被怀疑。” “贺锦书,唯有我可以帮你得到你想要的,而不会背弃你......我们是一类人.......” “.......” 纤纤十指紧贴手背,缝隙渗入的热泪灼人, 贺锦书眉心微不可查一滞, “陆言卿,记住你说的话。” 收回掐在陆言卿脖颈上的手,他勾住棺材边缘翻身而出,垂眸,面容冷肃:“别人以为你是端庄善良的县君,我可对你了解得很,如果有一天你背弃今日的诺言,本掌印定活剐了你!” 狐狸眼眨动,陆言卿答非所问:“那贺掌印这算是满意了?” “嗤!” 睨着陆言卿染上绯色的眼尾,贺锦书敛眉,弯腰伸手,大掌掐住她的腰身用力:“你想报复陆家,而本掌印想让陆家付出代价,陆言卿,我勉强同意你的请求。” 脱力的身躯兀地被大掌掐着腰身从棺材中提出,毫无准备的陆言卿整个人不受控制向前软倒,一头磕在贺锦书肩上, 苦涩的沉香味将鼻腔的腐臭味冲淡, 陆言卿侧首,目光落在贺锦书侧颈跳动的青色血管,眸光幽冷, 虽说贺锦书以心狠手辣出名,还是个太监,但依着他现在的势头,成为权势滔天的督主也不是不可能..... 大成以孝道为重,再加上陆府被陆言姝母女把持,她想要报仇困难重重。 敌人的敌人便是盟友, 如果她能借贺锦书得势,报仇的路会顺畅许多! 舌尖掠过干裂的唇瓣,腥甜的铁锈味刺激着昏沉大脑,陆言卿红唇微勾,任由虚弱的身躯倚靠在贺锦书身上,嘶哑的嗓音淡淡, “贺锦书......今日之情我陆言卿记下了。” * 夜风在头顶呼啸, 祠堂院中横七竖八躺着守卫的尸首,皆是一击毙命,是厂卫的一贯作风。 陆言卿回眸,眺着身后白幡舞动的灵堂,冷冽的尾音上挑, “贺掌印打算就这么走了?” “眼前就有一个让陆家吃瘪的好机会,贺掌印不如再耽搁一小会儿?” 话音落下,陆言卿下颌被指腹掐住抬高,骤然下坠的身体让她顾不得二人以往的恩怨,慌忙伸出双臂揽住贺锦书脖颈,将自己牢牢挂在他身上,以免摔落在地, 微不可闻的轻笑声在头顶响起,恍若幻听, 贺锦书是觉得自己狼狈的模样好笑? 陆言卿柳眉紧皱, 抬眸,贺锦书那双淬冰的黝黑瞳眸之中清晰倒映着她狼狈的模样, “当真是最毒妇人心,刚脱身便开始惦记着报复之事。” 贺锦书偏低着头微嘲,说话间灼热的呼吸浮动脸颊细小的绒毛,热热痒痒, 陆言卿身体忍不住往后仰,贴着肩膀外侧望向贺锦书,眼底跳跃着火光,试探: “那贺掌印可愿先帮我这一回,只需要借些人手使一使,便可以让陆家付出代价。” 见贺锦书只紧闭薄唇,陆言卿便当他默认,盯向‘宋氏宗祠’的牌匾,眸底萦绕戾气: “陆言姝想让我替嫁顶替我的身份,那我便替她将短命鬼夫君挫骨扬灰!陆家本就是为了攀附权贵才送嫡女给死人陪葬,如果灵堂被毁,光是迁怒便够陆家喝一壶了。” “陆言卿,你这是在找死!” 贺锦书剑眉紧蹙,冷冷道:“迁怒之前,她定将你这个始作俑者碎尸万段!” “碎尸万段?呵!” 下颌娇嫩的肌肤被捏得钝疼,陆言卿眸光掠过贺锦书冷峻的面容,冁然一笑:“陆言姝做的事情,与我如意县君有何干系!” 陆言姝母女觊觎她如意县君与成王妃的身份,这才想让她顶替陆言姝去死, 可如今她还活着,陆言姝便只能是陆言姝! 嫁给宋家死人的也只能是陆言姝! 不论动手人是谁,但导致灵堂被点的是陆言姝,夫君尸体被烧的也是陆言姝,同她陆言卿又有何关系? 顶多是作为嫡姐未能教导好嫡妹而已。 她赌,陆言姝母女绝不敢将意图顶替身份之事宣之于众! 冒名顶替县君身份是欺君,晾她们也不敢拿自己的项上人头去赌天子一怒, 这个哑巴亏,陆言姝母女吃定了! 第3章 桃花宴 “呵!如意县君好算计。” 贺锦书讥笑一声,松开钳制陆言卿的手:“分明是为自己出气,算计陆家女眷,却能扯出一番大道理,说是替我让陆家被迁怒。” 嘴上说着讥讽的话,他手微抬,暗处兀地涌出几名身手矫捷的厂卫朝灵堂冲去, 见状,陆言卿垂眸,唇角微勾, 她就知道,依着贺锦书唯恐天下不乱的性子定不会无动于衷。 火舌席卷灵堂,黑烟弥漫夜空,惊起一片残鸦, 陆言卿瞥见身上刺眼的红色,眼神厌恶,暗骂一声晦气, 从小到大,这是她头一回被算计到险些惨死的地步! 想让她陪葬?宋家那病秧子也配! 挣扎着从贺锦书怀中落地,她踉跄着走到火场之前,扯下身上嫁衣扔进火中, 血色绸缎如枯蝶在火场中绽放,不过一瞬便被火焰卷噬, 如同转瞬即逝的焰火,绚烂凄美。 这会儿,陆言姝母女应当正开心庆祝吧? 庆祝她们的奸计得逞, 庆祝陆言姝能顶替自己的身份, 可惜,她们算来算去也没算到,她还活着! 眸色阴沉如墨,陆言卿侧首望向背手而立的贺锦书,唇角微扯: “明日便是皇后娘娘举办的三月桃花宴,陆言姝定会迫不及待顶着我的身份出席,贺掌印,我们该回京看戏了!” “预祝我们成功,掌印大人。” * 陆府,兰园, 陆言姝坐在妆台前,用心描绘妆容,直到确定与陆言卿看不出太大差距,这下放心, 对着镜子用指尖顺着县君礼冠上的流苏,她唇角笑意肆意, “县君礼冠比本县君预想的还要沉上一些,定要多用钗环固定,莫要有松动的地方,皇后举办的桃花宴,京都命妇都会出席,本县君可不能失了仪态。” “二姑娘放心,奴婢比往日多用了两支钗环.......” 话一出口,丫鬟意识到自己的失言,当即惊出一身冷汗,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县君恕罪!奴婢昏了头,这才将县君错认为二姑娘!望二姑娘手下留情!” “废物!” 陆言姝冷呵一声,一早的好心情顿时荡然无存, 她起身一脚踹向丫鬟心窝,冷着脸呵斥:“嘴无遮拦的蠢货!这几日好生在房里跪着反省!没有本县君的命令不许起身!” 待丫鬟被婆子拖下去,陆言姝将目光落在一旁的云心身上,眸色暗沉, 云心生性贪婪,按着她的性格,这样的丫鬟早该打死, 可云心是陆言卿院中的大丫鬟!唯有云心在她身旁伺候,旁人才不会怀疑她的身份, 她虽看这个婢女不顺眼,但依着当下状况,还得用心笼络,待到她的地位稳固,再处置也不迟! 陆言姝压下眼底的不耐,笑吟吟的走向云心,牵起她的手褪过去一枚嵌宝赤金镯,亲昵地拍着她的手背软声道:“且安心在本县君身旁做事,你做的一切,本县君都记在心里,待局势稳妥,本县君定如你所愿亲自送你出嫁。” 云心双颊浮现绯色,当即下跪谢恩:“云心多谢县君!” 再三检查,确定没有纰漏后,陆言姝母女乘车朝皇宫去, 即便是做足了准备,但当陆云姝站在巍峨的宫门前,依旧有些紧张, 陆言卿是皇后亲封的县君,又是陛下指婚的成王妃, 自己冒名顶替她的身份,便是欺君! 她握了握拳,掌心隐有薄汗, 好在,陆言卿已死,死无对证! 陆言姝轻抚脸上珠帘在心中自我安慰,呼出胸口堆积的郁气,与生母虞灵一同汇入人流之中。 未到开宴时辰,命妇们四散而聚,与相熟之人闲话以打发时间, 京都近来的热闹不多,陆家急匆匆将三姑娘嫁给将死之人算一遭, 同为女儿身,众人对这般卖女求荣的手段深觉不齿,见陆家母女入宴,皆向她们投去目光, “有些日子不见,如意县君瞧着清减不少。” 与陆家相熟的夫人迎上来寒暄,陆言姝死死捏着帕子,僵笑着应答:“春日疲乏以至于胃口不佳,劳夫人挂念。” 她自幼体弱,虽说一直有暗中让大夫调整容貌,让自己和陆言卿几乎相像,可身形却难以弥补, 即便她脚下垫了几层厚垫,又穿了宽厚的衣衫,却依旧被人看出差异。 正当陆言姝冷汗津津,想着怎么搪塞才能不漏端倪时, 那夫人转而看向虞灵宽慰起来: “小宋公子虽说体弱,但瞧着也是有后福之人,指不定二姑娘嫁过去后,小宋公子心中欢喜便身子骨大好,日后夫妻二人伉俪情深倒也是桩美谈。” 陆言姝垂眸,眼底笑意轻蔑, 等过几日陆言卿殉情的消息传出,倒也勉强算是美谈。 虞灵与相熟的夫人闲聊,陆言姝压抑不住心中激动,迫不及待地带着云心往各家姑娘玩乐的水榭去, 往日对陆言姝疏离的贵女们,如今对她热情相迎, 一圈转下来,一声声暗含讨好的如意县君唤得陆言姝心花怒放, 想着往日被忽视的场景,她冷笑一声,傲慢地倚靠着椅背,沉浸在众人的吹捧声中, 这才是她应该享受的生活! 若不是陆言卿生来便是足月的模样不好替换,嫡长女之位该是她的才对! 想到这些年失去的追捧和优待,陆言姝放在膝上的手握紧,眸光阴冷, 憋死在棺材中真是便宜陆言卿了! 该将陆言卿打断四肢扔进下等的勾栏院,做千人骑万人枕的妓子才是! 唯有陆言卿被凌辱致死,才能弥补她这些年的苦难! 陆言姝唾骂陆言卿时, “皇后娘娘驾到——” 内侍尖锐的嗓音打破园中喧嚣,众人跪下请安, 陆言姝急忙收敛脸上得意的神色跪在人群后,低垂着眉眼尽量降低存在感, 皇后与陆言卿平日里接触多,若是近距离接触,难免会发现什么! 随着皇后被宫人伺候着落座, 陆言姝绷紧的脊背松懈,重重舒了口气, 是她紧张太过..... * 宴会热闹时,宫门口一辆马车缓缓停下。 “陆言卿,好自为之。” 车厢外,低沉的嗓音透着一丝疲惫, 陆言卿掀开车帘,眸光不由自主落在车辕旁的贺锦书身上, 红衣如火,冷峻面容染霜,透着生人勿进的冷漠, 来时路上她一直想, 贺锦书救自己又帮着自己回京都进宫,当真是因为想借她的手报复陆家吗? 陆言卿不确定, 堂堂司礼监大太监,只要贺锦书暗中表露出对陆家的厌恶,多的是人为了巴结替他出气。 许是她的目光中的探究太过,贺锦书不耐烦地蹙眉:“迟迟不下车莫不是等着本掌印伺候你?” 话中嫌弃意味明显, 陆言卿收敛眼底异色,将拖垂的裙摆撩起以免跳下车时被绊倒, 下一秒,宽厚大掌落在眼前, 骨节分明的指上,墨玉扳指幽沉,如它主人一般,令人捉摸不透, 第4章 真假县君 眸光闪了闪,陆言卿探手搭上,借由贺锦书的力道跃下马车, 男人掌心宽厚,轻而易举将她的手包裹, 一触即分, 男人炙热体温却附在指尖,迟迟不曾消散,顺着指尖一路蔓延至心尖, 心跳兀的失衡,她福身: “多谢贺掌印搭救,就此别过。” 烟紫裙角消失在宫门,贺锦书平张的手缓缓紧缩成拳,将残留的冷香囚在手心, “就此别过么?”他轻笑, 垂眸掸去袖口并不存在的尘土,眸底暗色汹涌。 * 御花园中, 各个水榭被连廊串接, 乐声袅袅,宫娥舞姿婀娜, 乐声戛然而止,命妇贵女们交谈声渐渐微弱,直至园内一片寂静。 陆言姝下意识朝莲池正中望去, 皇后水榭中鲛纱半垂,只依稀看得清身形。 此时,飘动的纱帘后,女官引着紫衣女子跪到皇后跟前, 这紫衣女子就是导致宴会暂歇的人? 一晃而过的身影分外熟悉,陆言姝揪着帕子,右眼遏制不住的狂跳, 不可能!她亲眼看到陆言卿被送上花轿! 手因紧张而颤抖,她端起手边茶盏一口饮尽, 晃动的水面倒影中,女子面色苍白,眉梢皆是惶恐不安, 呼......定是自己吓自己....... 她暗自安慰, 陆言卿已经死透透的了,绝不可能出现在宫中! “陆姐姐离得近,可有看清是哪家贵女?” 耳边传来低声私语, 陆言姝扶着头上金冠,眼神轻蔑: “无论哪家贵女,在皇后娘娘桃花宴上姗姗来迟已经属于失仪,你且瞧着,定会受罚。” “县君说的是,不懂规矩者确实当罚。” 低语间,皇后与诸位王妃所坐的水榭纱帘被宫人撩开, 陆言姝漫不经心望去,只一眼便犹如被雷击中,浑身惊颤不已。 本该死去的陆言卿正一袭浅紫华服跪在皇后膝旁,侧身回首笑吟吟盯着自己,眸光阴冷刺骨, 春日的艳阳天,陆言姝却如同身处冰窟,寒意源源不断从脚心涌上,脸色霎时间惨白如纸, 陆言卿! 怎么会是她! 她不是被钉死在棺材中了吗! “真稀奇!本宫这桃花宴竟出现两位如意县君?怎么,陆家是觉得本宫宴会太过无趣,想当着诸位夫人的面演一出真假县君不成?” 皇后清冷的嗓音将陆言姝惊醒,打破她最后一丝侥幸, 问罪的话语令她如坠深渊, 完了,她顶替陆言卿的计划才开始便被迫夭折了! 陆言姝腿一软跪坐在地,六神无主的朝虞灵望去,心中慌乱无比。 虞灵使了个眼色,示意陆言姝稳住, 紧跟着伏跪在地,心中暗自思量对策, 虽不知陆言卿如何从宋家人手中逃出,但她这会儿出现在宫宴定然只有两个目的, 一是揭露替嫁一事,想将自己拖下水, 二是揭露顶替身份一事,想让姝宝受罚, 至于她们害死萧岚,替换真正的陆二.......没有证据,即便是说了又有谁信? 阴冷眸光掠过陆言卿跪的笔直的身影,虞灵唇角勾起一抹讥讽弧度, 替嫁定会牵扯到陪葬,她倒是巴不得借陆言卿的口将宋家采生的行为捅出来, 不用她得罪宋家,又能给姝宝留一条退路,两全其美! 跟她斗,陆言卿这个小丫头片子还是嫩了些! 水榭中, 陆言卿将母女二人神色尽收眼底, 眸光暗了暗,她伏跪在地:“求娘娘替臣女做主,臣女被继母虞氏下药送进花轿替嫁。” 忆起昨晚,浓烈的尸臭仿佛还在鼻间萦绕, 汹涌的恨意让她忍不住想将一切公之于众,把虞灵她们伪装的假面撕下,将宋家活人陪葬的恶行捅出, 可如今不是冲动的时候, 她当众揭开宋家娶妻陪葬的恶行,确实是出了口恶气畅快无比,可会将宋家背后的皇贵妃一同得罪, 以她如今孤立无援的境地,绝不能再添劲敌! 忍! 小不忍则乱大谋! 虞灵三人伪装多年,想要彻底击倒唯有徐徐图之, 今日且先收一些利息! 陆言卿死死咬着舌尖,过分隐忍令身体颤抖不已: “我趁人不备半路脱逃,今晨好不容易赶回京都,却得知陆言姝已经顶着臣女身份来宫中参加桃花宴,” 压抑凄婉的嗓音落入众人耳中,众人看向虞灵和陆言姝目光霎时间变了样, 都是经历过内宅阴私之人,夫人们略微思索便将事情始末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身为继母的虞灵,并非表现出来的良善, 为了利益,亦或是因为陆言卿不好掌控,便想出姐妹替嫁,将听话继女推上高位的想法来。 有人看戏,有人讥讽,有人事不关己。 众人反应尽数落入陆言卿眼中,她故作不经意将血淋淋的双手露出: “虽不知继母为何要算计臣女姐妹换婚,但臣女承蒙圣上指婚,早有婚约,又岂能嫁给旁人?求皇后娘娘替臣女做主。” 皇后冷声质问:“忠勇侯夫人,如意县君向本宫状告你对她下药,意图让县君顶替陆二姑娘的身份替她出嫁,你可认罪?” 陆言卿以为虞灵会反驳,会狡辩,不成想她却一口应下。 “臣妇认罪。” 虞灵眼眶红红,清秀的面容满是痛心之色:“姐妹替嫁一事确实是臣妇的主意。” 虞灵出乎意料的举动让陆言卿眉头紧锁,神情凝重, 这么简单就认罪,虞灵究竟想做什么? “县君,” 虞灵忽然唤她, 陆言卿心陡然一沉,侧过身盯着虞灵,眼底闪过一抹探究之色。 “臣妇虽是继母,却一直将县君与二姑娘当做亲生女儿看待。” “替嫁一事是真,可顶替身份一事却是无稽之谈,请二姑娘替县君参加宴会只是为了保全县君名声,不让替嫁一事被戳破。” 虞灵颓然地跌坐在地,眼泪成串地往下落: “县君七岁染上痘疾,臣妇衣不解带照料了整整半月,” “元成十九年冬日,县君高热不退几乎惊厥,太医说再烧下去,县君会烧成痴儿,臣妇抱着县君一同泡在冰水中降温,县君病愈,臣妇却落下咳喘的病根儿。” “二姑娘生来便有不足之症,大夫都说活不到及弈,是臣妇吃穿用度事事亲力亲为,这才将二姑娘养到这么大。” “继母难做,任凭臣妇如何掏心掏肺,仍旧是外人。” 虞灵带着哭腔,用帕子捂着唇止不住咳嗽:“县君和二姑娘都是臣妇一手娇养大的,又如何不疼.......手心手背都是肉,却非要送一个进火坑走一遭,臣妇如何选都如心口剜肉,皇后娘娘处罚臣妇吧.......” 以退为进打感情牌? 可任什么感情牌也无法磨灭虞灵下药替嫁一事, 她究竟想做什么? 陆言卿不动声色朝四周望去,夫人们面色不一皆是一副看好戏的姿态,唯有宋夫人听到替嫁一事后面沉如水,招来身旁丫鬟低声吩咐。 “皇后娘娘,老身觉得其中定有隐情。” 陆言卿朝说话之人看去——谢家老夫人,殿阁大学士的继室,传闻与先夫人留下的长子并不亲热, 同为继室,谢老夫人听着虞灵声泪俱下的哭诉,满是皱纹的脸上露动容同情之色, “忠勇侯夫人贤淑之名人尽皆知,此番举动定是不得已而为之,还望皇后娘娘给陆夫人一个解释的机会。” 第5章 继母难为,县君冷情 谢老夫人率先开口,与虞灵交好的夫人们也纷纷出声相劝, “陆夫人有何苦衷赶紧说罢,皇后娘娘定会替你做主。” “是啊,这时候再不说,可就真的要被人误会了。” 夫人们你一言我一语,虞灵只捂着脸肩背哭到颤抖, “行了,宴会上哭哭啼啼做什么。” 皇后眉头紧拧:“陆虞氏,宋家婚约是你们自己定下的,如今又为何要悔婚做出替嫁一事来?” 陆言卿低垂着眸子,适时开口:“莫非在定下婚约时,她们就已经想好让我去替嫁?” 话落,皇后脸色越发黑沉:“荒唐!如意是陛下亲指的成王妃!” “回娘娘的话......” 虞灵掐着帕子将两颊泪痕拭去,唇中溢出一声苦笑:“言姝与宋家的婚约是臣妇与夫君大意了。” 虞灵以为陆言卿会将宋家用活人陪葬一事捅出来, 届时她便能有理由将一切都推到宋家死人娶妻的恶行上, 却不想陆言卿避而不答, 打乱了她的计划,令她进入被动的局面, 为今之计,只能她自己当恶人,将责任往宋家身上推,洗白自己。 “本以为宋小公子只是体弱,结果大婚那日,臣妇才知宋小公子已经病入膏肓只剩一口气吊着,娶二姑娘只是冲喜。” “二姑娘体弱,得知此消息经受不住打击晕厥过去,臣妇慌乱之下想出请县君替嫁的权宜之计来,想着全了宋家名声再商量和离一事。” “与宋家有婚约的是二姑娘,宋小公子病入膏肓也不会毁坏县君名节,不过是走个过场,臣妇想请县君看在先夫人的面上帮二姑娘一回,可不论臣妇再如何央求,县君都不同意,臣妇迫不得已,只能下了些安眠的药物.......” 虞灵一开口,陆言姝当即猜到自家母亲的意图, 谋算县君替嫁,意图顶替县君身份, 不论哪一项罪名都足以将自己和母亲打入无间地狱! 两相对比,唯有将谋算替嫁罪名与不得已挂钩,晓之以情动之以理,让责罚来得轻一些, 妇人心软,尤其是惯来会装菩萨心肠的贵妇人,只要她和母亲引导得当,替嫁也能说成是被迫的无奈之举,小惩即刻! 心下微安,她哽咽着一唱一和:“娘娘罚臣女罢,若不是臣女被生母生下来便得一副孱弱身体,母亲也不会铤而走险想出替嫁缓的法子.......” “一切皆是我的错,长姐要寻人问罪,那便拿我罢!我......我愿以死谢罪,只求长姐看在母亲这么多年不辞辛劳照顾我们姐妹的份上,放过母亲!”陆言姝揪住胸口衣衫,眼泪含在眼眶打转。 “言姝受不得刺激,只是听到消息就险些丢了半条命,若真抬着她上花轿,臣妇怕她...挺不过去...” 虞灵也跟着抹泪,一副软心肠小妇人的模样:“萧姐姐最是放心不下言姝,臣妇又怎么能眼睁睁看着言姝去死,娘娘,一切都是臣妇的错,臣妇认。” 二人虚伪恶心的模样看得陆言卿心中作呕, 她们怎么有脸提自己被她们害死的母亲! 听到陆言姝母女恬不知耻地扯着母亲名头为自己开脱, 陆言卿放在膝上的手收紧,指骨咯吱作响, 果真是亲母女,当真是一般无耻! 仗着自己没有证人,便以陆言姝体弱混淆视听,佐以冲喜之事祸水东引,三言两语将心思恶毒的谋算包装成继母惊慌之下的爱女之心。 她们以为这样就能逃脱处罚了? 做梦! 森然的眸光掠过陆言姝身上的县君冕服,陆言卿冷笑: “二姑娘病的倒是巧,不想嫁就晕厥,一夜过去便能穿着本县君的冕服生龙活虎地出现在宴会上。” “不是长姐说的那样!” 陆言姝咬着下唇,眸光飘忽:“我是怕长姐无故缺席宴会被人诟病,坏了长姐名声。” “呵!还真是良苦用心,” 陆言卿拨弄腕上玉珠,红唇扬起讥讽的弧度:“若是本县君意外身亡,陆二姑娘岂不是还要委屈自己假扮本县君一辈子?” 审视的目光从四面八方传来,陆言姝如芒在刺,辩驳的话如棉絮堵在喉间,支支吾吾念叨着误会。 “险些忘了,” 舌尖抵着上颌,陆言卿步步紧逼:“为了维护陆家和皇家的名声,陆二姑娘还得将错就错替本县君嫁进成王府。” 荫翳的眸光紧盯着脸色苍白的陆言姝,她柳眉微挑:“本县君是不是还要道一声二姑娘受累了?” 细密的冷汗将鬓角发丝浸透,陆言姝牙关紧咬:“我......长姐怎么能随意诬陷我!” 她低垂着头,双手撕扯衣裙,通红的杏眸眸底满是怨怼, 她后悔了...... 如果她没有头脑发热换掉母亲给的毒药,此时陆言卿应该是一具冰冷的尸体才对! 可惜她明白得太迟,被报复心左右,将自己和母亲陷入危险境地! “皇后娘娘.......” 陆言姝低声呜咽,试图示弱换取怜悯:“臣女向来愚笨,所做一切不过是想护住长姐名声而已......” 却见皇后眉眼低垂,慢条斯理地拨弄茶盏毫无动容, 她咬牙,复又泪眼婆娑地望着陆言卿:“长姐,我是你的亲妹妹啊!又怎么会害你!究竟我要怎么做长姐才会信?要怎样才能放过母亲?真的要逼死我,长姐才甘心吗?” “呵!妹妹?” 一个鸠占鹊巢的外室女,竟然还有脸说她是自己的妹妹! 她的亲妹妹只有一个! 还被陆言姝母女二人丢弃,生死不知! 陆言卿回眸冷眺,阴鸷道:“错便是错,何来的逼迫之说,本县君不过是想为自己求个公道而已,若是人人犯了罪都凄凄惨惨哭诉一番就能避重就轻逃脱罪责,刑部大牢又怎么会羁押那么多犯人。” “你母女二人算计我,越矩穿县君冠服混淆身份是事实。婚约也是你点头才会定下,若是人人如你一般将婚约当做儿戏,何来的礼法规矩?” 陆言卿敛眉,冲皇后伏身叩头:“求娘娘明鉴,臣女只想要一个公道。” “如意,本宫知道你心中委屈,”皇后眉心紧蹙,落在陆言卿身上的眸光幽沉深邃:“并非本宫不给你做主,只不过.......” 皇后话未说完, 莲池对面传来骚动,一声惊叫打破平静, “天呐!” “陆二姑娘千万别冲动啊!” 夫人们齐齐循声望去,只见陆言姝正朝着游廊柱子冲去,一副以死明志的模样! “快!拦住她!” 骤然的变故令皇后面色阴沉, 宫人急忙朝陆言姝扑过去,有的抱腰,有的抱腿,堪堪将人拦在柱子前。 “求求你们让我去死吧!” 陆言姝挣扎着撞柱,哭得撕心裂肺:“一切皆因我而起,只要我以死赔罪,长姐就不会迁怒母亲了.......” “母亲虽是继母,却待我如亲女一般,我又如何能眼睁睁看着母亲被我牵连.......” 哭喊声劝慰声掺杂在一起喧嚣无比,人群更是乱成一团, “胡闹!”皇后揉着额角冷呵: “本宫的桃花宴不是给你们唱戏的戏台!寻死觅活成何体统!再不消停,通通拖下去!” 韫怒的话音刚落,奋力挣扎的陆言姝忽然软下身子晕倒在宫人怀中,发髻凌乱,惨白面容上满是泪痕,一副楚楚可怜的姿态。 “我可怜的二姑娘啊!” 虞灵将晕倒的陆言姝抱在怀中,泪如雨下:“一切都是母亲的错,母亲认罪认罚,只求大姑娘别再逼二姑娘了......” “可怜见的,二姑娘年岁尚小,被惊吓犯糊涂做下错事也是在情理之中,忠勇侯夫人虽是继室,可这些年对县君也寻不出错失。” 谢老夫人幽幽叹了口气: “说到底都是自家人,犯错的又是县君的嫡亲姐妹,如今县君无事,又何必咄咄逼人,非要将陆二姑娘逼到寻短见明志的地步。” 第6章 苦肉计,引子破局。 人群中多有附和, 好好一场宴会,险些血溅当场, 谢老夫人见皇后阴沉着脸,提议:“说到底是陆府家事,姐妹之间的纠葛。犯不着扯到娘娘面前打机锋。娘娘素来心善,定然见不得血腥场面,不若先将陆二姑娘带下去医治,待她醒来,娘娘再做定夺。” 皇后捧着茶盏轻抿,清冷眉眼隐在水汽后,看不清表情, 陆言卿窥得皇后轻点杯盖的尾指动作,心中一紧, 皇后这反应分明是心动了! 若皇后真的被谢老夫人说动,同意陆家自行处理,那她今日所做一切可都白费了! 谢老夫人同虞灵母女究竟有什么交集? 竟会出言处处维护? “谢老夫人所言,恕如意不敢苟同。” 陆言卿低垂着头,单薄的肩背挺直,掷地有声: “大成礼律,服舍违式当鞭笞五十,陆二姑娘穿县君冠冕已是违律。大成户律,若为婚而女家妄冒者,杖八十,而忠勇侯继夫人伙同陆二姑娘替嫁亦是如此。” 阴鸷眸光斜眺着一旁装晕试图蒙混过关的虞灵母女,她轻笑: “请问谢老夫人,若是连这等违律之事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律法岂不是成了摆设?如何能服众!” “这......” 谢老夫人脸色有些不自在:“不过是姐妹之间的小事,小惩大戒即可,非要上纲上线作甚,何至于此啊.......” “他日若是有贼人闯入谢家,将谢家洗劫一空,谢老夫人是否还要为其开脱,将贼人无罪释放?” 低哑的嗓音透着讥讽,陆言卿拖长尾音幽幽道:“贼人不过是猪油蒙了心,一时想左,小惩大戒即可,何至于此啊~” 被当众调侃,谢老夫人想要发作却碍于皇后在场,憋得脸上青一阵紫一阵:“无知小儿!不懂长幼尊卑!” 陆言卿望着她憋气的模样,心中嗤笑, 站着说话不腰疼, 刀子没落到她自己身上,自然不知道痛。 若谢老夫人敢当众应下说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她明儿就找人去谢家打劫! “县君牙尖嘴利,老身确实说不过你,人在做天在看,县君对胞妹与继母如此绝情寡意,不怕受天谴就行。” 谢老夫人冷嘲,指着抱着陆言姝低声啜泣的虞灵向皇后沉声叹道: “娘娘,老身并非愚善之人,不过是方才听忠勇侯夫人说陆二姑娘受到刺激便会晕厥,让臣妇想起远房一位堂妹,她就是先天不足胎中带的心疾,年纪轻轻便因为刺激......” “毕竟是娘娘举办的皇家宴会,若是真出意外难免让人误会娘娘。” 姜还是老的辣! 谢老夫人是了解皇后软肋的! 陆言卿心咯噔一下, 皇后最注重名声,谢家老夫人这一番话,直接戳到皇后肺管子上。 “老夫人说的是,什么样的纠纷也比不过人命。” 皇后放下茶盏,按了按额角,眼尾露出一丝疲意:“来人,先将陆二姑娘挪到偏殿,唤太医医治。” “臣妇谢皇后娘娘恩典!” 陆言卿循声望去,被虞灵搀抱起来的陆言姝头耷拉在虞灵颈窝,唇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 唇角绷紧,陆言卿盯着陆言姝瘫软的身形,眸光阴沉, 要被她们逃掉了吗? 宫人扶着虞灵母女起身,陆言卿压下眼底恨意朝宋夫人坐席望去, 来时的路上,她已经请贺锦书将宋家祠堂被烧的消息传到宋家耳中, 从虞灵指责宋家冲喜开始,她一直有暗中留意宋夫人的反应, 宋夫人眼神阴冷,却一直隐忍不发,显然是在权衡, 若替嫁,当众指责骗婚的筹码不足以让宋家翻脸,那再加个火烧宗祠,烧毁祖宗排位和宋念昕尸体呢? 她将现成的罪名递到宋夫人面前,不信宋夫人还能坐得住! 算着时间,消息应该传进宫中了才对, 为何宋夫人派出去的丫鬟迟迟未归? 冷汗将背后衣衫浸湿,凉风一吹刺骨冰寒, 眼看虞灵母女已经被搀扶出水榭,陆言卿垂在膝上的手忍不住拽紧, 冷静!让陆言姝去偏殿看病是皇后下的令! 若是这会儿出言反驳只会让自己变得咄咄逼人,惹皇后不悦, 唯有等宋夫人得到消息一同发难,才是收网的最佳时机! 指腹结痂的伤口被压得撕裂,烟紫裙摆开出点点红梅。 一步两步....... 虞灵母女身影距离角门仅有几步之遥, 不行!必须要阻止! 若是任由陆言姝母女出御花园,即便宋夫人帮着出言,也难以在今日让陆言姝二人受到处罚! 即便落个咄咄逼人的名声,她也得阻拦一二,等宋家丫鬟回转,等宋夫人一同发难! 血腥味刺激着紧绷的神经, 就当陆言卿膝盖离开地面时,男人韫怒的嗓音打破平静, “瞎了眼的狗东西!眼睛不要杂家不介意替你剜了去。” 贺锦书侧身护着手中酒瓮,凤眸眯了眯,唇角扯起一抹阴鸷的弧度:“撞坏圣上亲自给皇后娘娘酿的酒,也不知你们有几个脑袋够砍。” “掌印大人恕罪!是奴婢莽撞!” 搀着陆言姝的宫人不经意撞上这尊煞神,吓得身子一颤,急忙拽着陆言姝退到一旁跪下请罪。 司礼监掌印杀人不眨眼的恶名早已传遍宫内外,哪怕是贺锦书脚步匆匆自己撞上来,宫人也不敢反驳,卑微赔罪生怕被记恨。 “滚开!”贺锦书阴沉着脸叱喝。 宫人不敢有多余动作,推攘着昏迷的陆言姝让开路往墙根躲。 骤然的变故令陆言卿瞳眸一震, 凝着贺锦书纤长的身姿,她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 她从来没有因为一个人的出现而欣喜! 贺锦书是第一个! “咚!”沉闷的声响突兀, 陆言卿目光顺着声响下移, 宫人待贺锦书如蛇蝎一般,贺锦书进一步她们便拖着假装昏迷的陆言姝缩一步, 缩到墙边时,宫人一个手滑,陆言姝重重磕在青砖墙上, 青砖尖硬,陆言姝额角当即青肿一片, 睨着她因疼痛抽搐五官,却因假装昏迷而不敢吃痛出声的模样, 陆言卿唇角扯了扯,暗道一句报应。 清苦的沉香气息在身畔停驻, 陆言卿收回视线,余光所及,男人绯色衣摆将自己半边身子遮挡,犹如将自己纳入他的庇护一般。 “奴才见过皇后娘娘,娘娘金安万福。” 贺锦书托着酒瓮行礼,妖冶面容引得贵女们遮面窥探:“圣上听闻娘娘举办桃花宴,特将去年酿的桃花酿取出,令奴才送与娘娘品鉴。” “陛下有心了。” 皇后陡然笑开:“贺公公起来吧,替本宫向陛下谢恩。” “奴才谢娘娘,咦?” 贺锦书挑眉,冷不丁问道: “方才奴才撞到如意县君,怎么娘娘这边还有一位?哦!瞧奴才这脑子,忠勇侯府两位嫡女是双生姐妹,想必这位是陆二姑娘,倒是奴才眼拙,险些认错。” 替嫁一事被重提,皇后脸上笑意尽数敛去:“确是双生姐妹。” 见皇后不愿再多说,陆言卿心沉到谷底, 她最怕的事情还是来了,皇后并不愿蹚这滩浑水。 鬓发被绯色袖口拂过,陆言卿蹙眉向一旁侧首, 目光所及之处,宋家丫鬟身影一闪而过, 萎靡的精神一震,她唇角兀的上扬, 终于来了! 第7章 好戏开场 贺锦书这一拖, 宋夫人派去探听消息的丫鬟终于回来了! 陆言卿望着宋夫人渐渐黑沉的脸,身子激动到发颤。 虞灵母女有谢老夫人相帮,她也不是孤立无援! 昨夜埋下的引子,终于到炸的时候了! “臣妇斗胆!请忠勇侯夫人与陆二姑娘留步!” 宋夫人被丫鬟搀扶着到舞台正中,冲皇后扑通一声跪下,红着眼,字字泣血: “宋家与陆二姑娘婚约定下之初早已将一切说得透彻,念昕体弱也是人尽皆知之事。陆家应下婚事,大婚当日悔婚,气死我儿在前,寻人烧我宋家祠堂在后!还请皇后娘娘替我儿念昕做主,替宋家做主!” 宋夫人炸裂的一席话如闷雷砸落, 众人哗然, “宋家小公子新婚夜被气死了?” “宋家祠堂被烧了?” 姻亲变仇人, 几代宗祠被烧, 不论哪一种都是世代难解的血仇, 而宋家和陆家一夜之间全都集齐了。 有人想质疑话中真假,但触及宋夫人被恨意冲红的眼,当即噤声。 同空有县君名头的陆言卿不同, 宋家三朝元老,宋家家主乃殿阁大学士,门生众多,宋家姑奶奶深得皇帝圣宠,与皇后一前一后被抬进宫门,封为皇贵妃。 宋夫人跪着请皇后为宋家做主,直接断了皇后想装聋作哑的后路。 宋夫人直起身,眸光如刀剜向虞灵母女:“谋害县君,服制越矩,娘娘可以视而不见,可害死夫君,毁去祖宗排位这等恶行,娘娘还能姑息凶手吗?” 皇后掐着手中珠串,笑意不达眼底:“宋夫人急什么,本宫身为国母,又怎么会行包庇之事。凡事都讲究证据,本宫也要等查清真相,才能下定决断。” “呵,证据?” 宋夫人冷笑:“方才忠勇侯夫人当众承认替嫁一事,难道还不算招认的证据吗?害死我儿,烧毁我宋家祠堂的凶手就是陆家人!陆家二姑娘是罪魁祸首!忠勇侯夫人是帮凶!” “乱说!” 躺在虞灵怀中装昏迷的陆言姝听宋夫人将屎盆子往自己头上扣,哪里还躺得住, 蹭地坐起身,指着宋夫人伏跪的身影,涨红着脸忿忿不平: “宋念昕那个病秧子本就是死.......唔唔唔!!!” “闭嘴!” 虞灵低声呵斥,死死捂住陆言姝嘴不让她将未尽的话说出, “娘亲......为什么不让我说....唔!” 陆言姝用力掰开虞灵的手,委屈得几乎要落下泪来。 若是任由宋家那个老妪婆将屎盆子扣她头上,她的名声可就都毁了! 哪个高门勋贵会娶一个声名尽毁的媳妇? “哟,陆二姑娘又及时醒了呐!”讥讽调侃惹得周围哄笑,陆言卿嗓音幽冷刺骨: “忠勇侯继夫人这是做什么,陆二姑娘话才说到一半,你捂她的嘴作甚?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算计,怕陆二姑娘抖落出来么?” 后腰被拧,刺痛让陆言姝陡然清醒, 她环顾四周,对上陆言卿戏谑的眸子打了个激灵,回想起方才言语,心中一阵后怕, 还好娘亲将她拦住了! 若是她气急之下将算计陆言卿陪葬冥婚的事抖落出来,不仅会背上谋害县君的罪罚,还会落个欺瞒皇后的罪名! 可若是不辩解,她依旧会背上气死夫婿的恶名! 而宋家也定会将祠堂被烧的仇恨加注在她身上! 怎么办....... 陆言姝紧紧抱住虞灵横在面前的臂膀,如溺水之人抓住唯一的浮木, “娘亲,帮帮姝宝......姝宝害怕.......” 两条路于她而言都是死路, 她不能接受再次输给陆言卿! 她颤抖得蜷缩在虞灵怀中,仰头望着虞灵,小声央求:“娘亲,你肯定有办法的对不对?” 她还能有什么办法? 虞灵嘴中发苦, 宋家宗祠被烧毁, 陆言卿那个小贱人做得这么绝,哪里还有脱罪的机会? 从知晓宋家不计代价给病秧子养子物色妻子的时,她嗅到一丝端倪,暗中收买宋家大夫以及主院的丫鬟,探听其中虚实, 得知宋家有意冲喜,并打算让儿媳陪葬,她便明白,这是让陆言姝顶替陆言卿身份最合适的契机。 寻人搭线定下陆言姝与宋念昕的婚事,暗中买通宋家大夫减小吊命药量, 一切如她算计的那般发展, 宋念昕在大婚前便一命呜呼,原本的大婚变成冥婚, 她给陆言卿下药,让陆言卿穿上嫁衣以陆家二姑娘的身份被抬去陪葬, 一夜之后便尘埃落定, 陆言卿死在棺材中,成了她攀上宋家的棋子, 而她的亲生女儿则顶替陆言卿的身份,成为如意县君,只能及弈便嫁进成王府,成为成王妃。 一步错,步步错! 本是一箭双雕的绝佳算计,却因姝宝的一念之差将她们母女扯进绝境! 虞灵抱着陆言姝,眉头紧锁, 一个陆言卿已经难缠,再加一个宋夫人,今日再难以全身而退...... “宋夫人,小宋公子一事,我深表遗憾,” 虞灵扶起陆言姝扯着她跪下,低垂眼帘挡在陆言姝身前:“可造成如今局面也不是忠勇侯府一方的责任,贵府隐瞒冲喜一事是因,阴差阳错替嫁一事是果。至于县君一怒之下烧毁宗祠,忠勇侯府定会给宋家一个满意的交......” “呵!好一个掏心掏肺的继夫人,依本县君看,你所谓的掏心掏肺,是掏我的心肝肺换自己的荣华富贵吧。”陆言卿冷冷打断虞灵的话:“容我提醒你一下,昨日药效过去后,我中途从花轿中逃脱,哪儿来的时间去京郊烧宋家祠堂,我疯了不成?” 宋家绝对拿不到她火烧祠堂的证据。 她抬眸,眸光从贺锦书凌厉的下颌划过,唇角勾起, 押送双人棺去宋家祠堂的护卫已经被贺锦书全部灭口, 动手的也是贺锦书手下的锦卫。 要人有人, 要权势有权势, 贺锦书这位盟友,还真是好用! 第8章 自食恶果 “听闻宋学士偏疼义子,特地在西山脚下替宋小公子建了座府邸,叫林园,不仅引山上温泉入府,还不惜花费重金以琉璃作瓦,” 贺锦书指腹摩挲腰间玉佩,俊逸面容带着令人捉摸不透的笑:“这么好的宅子,不做婚房可惜了。” 宋家为了掩人耳目,早早将林园挂满红绸,大婚当日不少人看到假花轿被抬进府邸, 宋念昕的林园在西山脚下,宋家祠堂在东郊, 众人眼中,陆言卿一个女子,再怎么厉害也不可能一夜之间从西山跑回京都,再从京都跑去东郊的宋家祠堂放完火再赶回京都。 陆言卿火烧祠堂的嫌疑被贺锦书一句话洗脱大半。 “掌印大人高见,” 不愧是年纪轻轻就坐上掌印之位的人, 看待事情一针见血, 陆言卿心中惊叹,顺着贺锦书话往下说:“本县君就算背生双翅,也断没有足够时间在东西两方往返。” 大成对活人陪葬一事处罚甚严,宋夫人不敢说出假花轿合葬一事,深深凝了眼陆言卿,哑声道:“不论是谁动的手,左右逃不开忠勇侯府。求娘娘替宋家主持公道!严惩恶妇!” 身后阴沉视线让人心生警惕, 紧接着传来沉闷的磕头声, 陆言卿侧身回眸, 只见宋夫人冲着皇后磕头,直到额上渗血,才仰头盯着皇后,一字一句凄然道:“求皇后娘娘替宋家做主!” “若皇后娘娘为难,臣妇就去敲登闻鼓,就算是拼了这条命也定要将辱我宋氏祖宗,害死我儿的恶妇绳之于法。” 宋夫人以登闻鼓相逼, 皇后骑虎难下, 皇贵妃一派一直虎视眈眈试图抓她的错处,若是此事处理不当,皇贵妃定会借机生事。 再三斟酌,皇后终是将目光投向虞灵母女二人。 “宋夫人与如意县君方才所指控,陆虞氏,陆二,你们可认?” 虞灵环顾四周, 谢老夫人沉默品茶, 方才帮着她说话的夫人们也看天看地,就是不敢看她。 挺直的腰突然塌陷,她跪坐在地,颓然道:“臣妇认罪替嫁之罪,可火烧宋家宗祠确实并非我忠勇侯府所为。还请娘娘彻查。” 已经撕破脸面,她也不再留情, 直接对准宋夫人发难:“宋夫人口口声声是我忠勇侯府的人,可有证据?若无证据那夫人的指控便是诬告!” 宋夫人沉默, 据丫鬟传来的消息所说,留守在祠堂内的护卫无一活口,连带义子宋念昕的尸身一同,被火海烧成焦炭。 之所以笃定陆家人所为,不过是因为陆言卿是唯一的活口。 她猜测,陆言卿被算计陪葬,想火烧祠堂,引宋家对始作俑者迁怒。 可杀死那么多护卫,陆言卿哪儿来的人手? 萧家安插在京都的人? 亦或是陆言卿背后还有其他势力在搅动局势? 心存疑窦,宋夫人眉心拧成川字, 一切都只是她的推断,她这会确实无证据。 “宋夫人若是不甘心,只管报给刑部,让刑部查案便是。”虞灵看出宋夫人的心虚,嗤笑讥讽。 见宋夫人闭嘴不提,她收敛神色,冲皇后求饶:“求皇后娘娘看在臣妇因爱女之心无意铸成大错的份上,饶过二姑娘,臣妇愿一力承担替嫁罪责。” “娘亲......” 陆言姝不忍,赤红着眼拉着虞灵哽咽:“儿愿一同承担。” “闭嘴!” 虞灵低声冷呵,将陆言姝往后拽了拽:“臣妇鬼迷心窍铸下大错,请皇后娘娘责罚。” 举办的宴会被毁得七零八落,又被死对头皇贵妃的嫂子暗中胁迫, 皇后目光森冷,将隐忍的怒气发泄在虞灵母女身上:“来人,先将陆二姑娘身上不合规矩的冕服扒下。” 当众脱衣! 皇后每说一个字,陆言姝的脸色便跟着白上三分, 待看到宫人已经朝着自己围拢,她再也绷不住心中恐惧,仓皇的伏跪在地冲着皇后磕头求饶:“求娘娘开恩,臣女真的是无心之失!” 皇后眉眼低垂,慢条斯理地拨弄手中佛珠,毫无动容。 宫人互望一眼,当即明白主子心思, 两相配合,不过片刻便将陆言姝堵在角落制住,动手扒陆言姝身上的县君冕服, 外衫被扒开大半,露出内里单薄里衣, 陆言姝精心装扮的发髻被拽得散乱,如疯子一般, “娘娘!皇后娘娘!臣女再也不敢了.......求娘娘给臣女留个体面......” 挣扎只是徒劳,在陆言姝的哭喊声中,宫人将她扒个干净,连鸾鸟嵌珠鞋也并未遗漏。 “回皇后娘娘,县君衣冠已经取下。” 宫人将扒下来的衣冠整理齐整放在托盘之上,回到水榭禀告。 留下穿着里衣的陆言姝蜷缩成一团,将自己紧紧环抱。 “照礼律,陆二当笞五十,但本宫也并非无情之人,念在陆二年幼体弱,以责代罚,罚抄女戒百遍。”皇后威严道, 只抄写女戒,不用受罚。 陆言姝身子一颤,刚松一口气,就听皇后冷冷道: “既然身子不好,往后还是在府中修养,无事莫要乱走。” 冷然话音落地。 陆言姝本就无血色的脸越发惨白, 皇后嘴上慈悲,实则是要毁了她! 有皇后这一句府中修养,日后谁家宴会敢邀请她? 颤抖的手被拽住,母亲暗含警告的声音在耳畔响起:“莫要犯傻,比起鞭笞,孰轻孰重,你自己掂量掂量,还不赶紧谢恩!” 是啊, 比起被鞭笞,禁足抄写的处罚已经轻了许多。 咽下喉中腥甜,陆言姝哑声叩首:“臣女......谢皇后娘娘开恩.......” “至于陆虞氏.......虽是出于护女之心,却视律法于不顾,两相对抵,刑罚折半,鞭笞六十。” 皇后眸子微眯,望向宋夫人眸光冰冷:“此事本宫遇上了,便多一句嘴。宋夫人,既然拜堂未成,你那义子也已英年早逝,断没有让忠勇侯府清清白白的姑娘守活寡的道理,依本宫看宋陆两家婚事也做不得数,宋夫人以为如何?” 宋夫人心中明白皇后这是在出气, 太祖皇帝为了让大成人丁兴旺,早有政令颁发,支持寡妇再嫁, 方才已经说过嫁娶未成功,众目睽睽之下,她若是驳了皇后的面子,强咬着让陆言姝守寡,定然会落人话柄, 可就这样放过陆家她又不甘心。 “娘娘所言甚是,可我儿被陆二姑娘气死也是事实,若非娘娘仁善,判陆二姑娘弑夫也不为过。” 宋夫人阴阳怪气道:“寻常百姓家中,望门寡也当替夫守三年,更别提身为礼部侍郎之女的陆二姑娘了。” “本夫人记得陆二姑娘说并非有意气死我儿,想必陆二姑娘也不是那等阴险恶毒,不忠不孝不义之人,定会守三年以示哀悼吧?” 皇后眼皮微抬,直接将问题抛给陆言姝:“陆二,你以为如何?” 第9章 软肋 她还能如何? 陆言姝苦笑, 若是不守,她便成了宋夫人不忠不孝不义之人, “臣女守。” 轻飘飘的三个字陆言姝说得极为艰难,这一应承,便浪费她三年光阴。 好在她才十五,三年之后也不过十八, 日后她定要成为大成最尊贵的女子,将今日一切全都报复回去! “如此,你们二人可满意了。”皇后扶着宫娥的手起身,凤袍垂坠在地,衣摆上的凤凰蜿蜒展翅。 逼得陆言姝守节三年,宋夫人见好就收:“谢皇后娘娘做主。” “本宫有些乏闷,诸位且自行玩乐。” 皇后离开的脚步在陆言卿身畔停住:“如意,你随本宫来。” “喏。” 陆言卿低垂着头,起身叩谢:“臣女谢娘娘。” 余光所及之处,虞灵被宫人架着离开,陆言姝裹着不知何处寻来的外衫紧随其后。 久跪的膝盖酸麻,几乎在站起来的瞬间便失去知觉, 四周空无一物支撑, 陆言卿紧闭着眼,任由向地面倾斜, 兀的一只大手从身后袭来,腰身被抵住, 她掀起眼帘,目光从绯色斗牛服交叠衣领滑过喉结,落在男人噙着意味不明笑意的薄唇之上。 贺锦书不知何时站在她身后, 此时他一手背在身后,一手抵着她后腰,冷峻的面容萦绕着阴郁之色, 往常是她误会贺锦书了吗? 他不顾场合出手维护,显然不是他说的那么绝情...... “县君投怀送抱也得注意场合,杂家可没本事对县君负责。” 暗含讥讽的话令陆言卿眼底的一丝动容霎时间烟消云散, 她站稳身形退开,面色疏离:“谢掌印。” 皇后注意到他们这边的动静,低声冲身旁宫娥吩咐, “县君,娘娘吩咐奴婢扶着您。”宫娥回到陆言卿身旁,姿态恭敬:“县君,请。” 四目相对,贺锦书背在身后的指腹轻碾,凤眸眸底暗潮汹涌,擦肩而过瞬间,他薄唇勾了勾: “陆言卿......本掌印等着你打折自己的脊梁,来求我......” 冷嘲声低哑,恍若幻听,陆言卿脚步顿了顿, 贺锦书究竟知道什么?笃定她会去求他? 是猜到她的不甘心? 亦或是他探查到了别的算计? 思绪翻涌,陆言卿倚在宫娥身上,一瘸一拐跟上皇后离开的队伍。 ....... 凤仪宫,明黄帷幔将刺眼光线遮掩, 昏暗的环境让陆言卿看不清皇后面色,只能从她的语调中揣摩一二。 “如意,往日的你不似这般莽撞。” 凤仪宫偏殿,皇后斜倚在软榻之上,凤眸半阖,透着让人琢磨不透的冷严, “皇后娘娘恕罪,” 这是问责来了! 皇后气恼自己毁了她的宴会,还令她在宴会上被宋夫人胁迫。 陆言卿表情一滞,跪的越发端正:“危及性命,臣女被怨气冲昏了头脑,思虑不周。” “罢了。你自幼养在本宫膝下,本宫早将你视为亲女。” 皇后冲陆言卿招了招手:“你头一回经历这么大的变故,慌了神也情有可原,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这是准备雷声大雨点小揭过了? 皇后并非好说话的人, 她猜,皇后这般,是因为她成王未婚妻,还有能利用的价值, 皇贵妃深得圣宠,连带三皇子地位也水涨船高,被宋家一派的官员拥护,地位直逼太子。 如今皇帝年迈,夺位之争已经呈白热化, 皇后定是想替太子拉拢兵权在握地成王,这才压下心中不满,对自己亲切以待。 浸淫在宫中的女人,果真全是算计,无一丝真心。 既然皇后这么在乎成王,她倒是可以借机替自己谋一个护身符。 陆言卿敛去眼底异色,挪过去伏趴在皇后膝上,一如幼时的亲近孺慕:“还得是娘娘疼我,除了进宫求您做主,我也没别的办法了,虞氏面红心黑,这般行径分明是想毁了我,要我的命,好让听话的陆言姝嫁进成王府,方便他们拿捏。” “皇后娘娘,除了您,我再无人可依了。” 她垂头丧气地嘟囔:“若是连娘娘都不管我,我不如一根白绫吊死自己,还落个干净。” “瞎说。” 皇后板着脸,眉目却舒展开,厉声打断陆言卿的话:“快及弈的人了,说话做事还是这般不着调。” “本来就是,与其被算计声名狼藉的死,不如留个清白,” 陆言卿眼眶红红,眼泪大颗大颗顺着眼尾滑落,不过片刻,皇后膝上裙摆便被委屈的眼泪泅湿。 她哽咽,话语中怨气浓厚:“父亲虞氏都偏着陆言姝,想让她夺走我的一切,他们一同发力,我能不能活到及弈还是两说。” “你是本宫的如意,怕他们做什么,” 皇后指尖顺着陆言卿垂落的发丝,笑道:“你的及弈礼本宫替你办,定让你成为这京都第一贵女。” 当真是会哭的孩子有奶吃, 陆言卿压下眸中讥笑,揪着皇后袖口破涕为笑:“娘娘可要说话算话,我都以为及弈礼只能成为陆言姝的陪衬了。” “是。”皇后扶着额,笑得无奈:“不过你今日扰乱宴会也是罪!罚你抄经十卷。” “再罚你去替本宫监刑,若因血亲关系谋私,本宫拿你重责,记住,少一下都不成!” “如意尊娘娘懿旨!” 打个巴掌给个甜枣, 十卷经书是敲打, 监刑是恩赏, 陆言卿秒懂皇后言外之意,低垂的眼底划过一抹冷冽的光, 若非她逼得宋夫人一同下场,皇后定然会轻拿轻放,这会儿倒是拿虞灵的刑罚做起顺水人情来。 * 宫中负责行刑的内侍都是个中熟手,同样的打法,有的伤口看着恐怖,却只伤到皮肉,有的伤口看着轻,表面无伤内里却已经被打烂, 除开轻重手法,打哪些地方也都是有个中窍门儿,怎么打,如何打,都是一门学问。 皇后特地点了内侍跟着她去观刑,便是将这个主动权交到她手中, 虞灵的下场,皆在她的一念之间。 半掩的内室有节奏地传出鞭子挥打的噼啪声, 听着倒是格外响亮,但究竟有没有用力,又是两说。 陆言卿拦下通报的内侍,冷笑一声推门而进,眸光一扫将室内场景尽收眼底。 绑在长条凳上的虞灵穿着单衣,背上横着几条血痕, 在她身旁,陆言姝脸色难看,眼底满是怨毒之色:“你来做什么!” 陆言卿冷笑:“本县君奉皇后娘娘之命,前来督刑。” “奴才见过如意县君!” 内侍放下鞭子恭敬地将陆言卿迎到上座,谄媚地弯腰讨好,借机挡住虞灵背上的伤口, “您仔细着脚下,行刑场面太过血腥,怕污了县君的眼。” 陆言卿睨着内侍的动作,深邃的眼眸染上似笑非笑的笑意, “公公是太久没动手生了?瞧着倒是不痛不痒。” 内侍心虚的垂下头:“奴才惶恐,” 有陆言卿盯着,内侍不敢再放水, 铆足了劲一鞭子下去,抽的虞灵整个人如困兽一般浑身颤抖,只能仰着脖子痛苦呜咽。 “娘亲!” 陆言姝心疼地冲上去,趴在虞灵身上挡住内侍行刑的动作,眼泪直流:“长姐!母亲可是长辈,你怎么能下此毒手!” “母亲不过是一时糊涂,并未伤到长姐,长姐又何必非要对母亲赶尽杀绝!长姐要亲手弑母吗!” 哀戚婉转的嗓音听得人心里发酸, 陆言卿斜倚在太师椅上,指尖抚着胀疼的额角冷笑连连:“究竟是一时糊涂还是居心叵测你们自个儿心里清楚。” “我活着,是因为我命大,并不是虞灵手下留情。” 横了眼杵在一旁的内侍,陆言卿森然道:“将扰乱刑罚的陆二姑娘拖一边去,继续!” 陆言姝这一招对旁人有用,但不代表对她也有用! 名声不过是上位者施压在弱者身上的枷锁! 只要她足够强,名声于她而言便只是摆设,自有人前仆后继替她冠上美名! “呜!!!” 闷痛声一声高过一声, 虞灵脖颈青筋暴起,整张脸呈现病态的暗红, “啪!” “滴答...滴答......” 骚味混淆着腥臭,褐色液体顺着长凳边缘滴落,在地面汇成水洼, 毕竟是侯府夫人,若是真打出个好歹来,他们也脱不了干系,内侍卷着鞭子,面露迟疑:“县君,她失禁了。” “我记得还有五下。” 陆言卿起身,从内侍手中接过鞭子:“既然你不敢,那便本县君亲自动手。” 第10章 危机逼近 内侍不敢多说,躬身后退将行刑的位置让给陆言卿。 鞭子入手冰凉,褐色的鞭身泛着冷光,鞭尾沾染着猩红的血迹, 眼神在握紧鞭子的瞬间变得森然,陆言卿抬手,冲着血肉模糊的背用力挥下, 破空声伴随着皮肉撕扯声,如死鱼一般瘫在条凳上的虞灵被疼痛刺激,猛然挣扎起来,堵在唇中的布巾隐隐渗出血色。 “父亲知道你的所作作为,定不会饶过你!”被宫人架着的陆言姝看到这一幕心急如焚,怒骂着试图让陆言卿忌惮, 回应她的是越发凌厉的鞭声, “陆言卿!你不得好死!” 不得好死? 呵! 陆言卿停下动作走到陆言姝面前, 伸手,用鞭子手柄挑着陆言姝下颌,迫着陆言姝抬头, 望着那张被汗水和泪水糊花,却同自己有九分相似的脸,陆言卿心中一阵恶心反胃, 以前陆言姝总是顶着这张面容,同她一起回忆亡母,说与她姐妹同心,相依为命, 相同的面容,伪装的乖巧让她误以为面前的双生姐妹是母亲留给自己最好的礼物,从未怀疑过其中真假。 现在想来,自己真是蠢得可怜, 被相似皮囊所蒙蔽,被她们母女二人玩弄于股掌之中, 好在,她没死! 她有的是时间撕开她们的假面,将她们挫骨扬灰! “陆言卿,你别得意得太早......” 已经撕破脸皮,陆言姝眼底的怨毒再也不加掩饰, 她恶狠狠地剜着陆言卿:“你只能逞这一时的威风罢了!等父亲知晓,你定会比娘亲惨一千倍一万倍!你逃不掉的!” “逃?为何要逃!” 陆言卿阴翳一笑,附身凑近,低声呢喃:“陆言姝,我得谢谢你才是!” “若不是你替换了虞灵的毒药,想让我在棺材中活活闷死,我恐怕还没机会活下来。” 母亲病逝前形容枯槁的面容,替嫁前陆言姝母女丑恶的嘴脸, 一帧帧一幕幕在眼前闪过, 陆言卿眼眶红得几欲渗血,唇瓣被咬破腥甜的血腥味在唇齿间蔓延,她却感觉不到丝毫痛苦, 身体上的疼,同心中的疼比起来,又算得了什么? 她想刮花面前这张虚伪的面容,却被理智压下, 现下不是最好的时机, 陆言卿舌尖抵着上颌,逼着自己将目光从陆言姝面上挪开,起身,重重呼出一口郁气,用手中鞭子宣泄心中的仇怨, 这一顿鞭子是虞灵欠她们母女三人的! “噼啪!噼啪!” 鞭子一下下在空中挥出残影,长凳上的虞灵惨叫声哽在喉间,手臂无力低垂在长凳两侧, 血水混淆着污秽在长凳下汇聚成小血洼,内侍忧心忡忡地按住陆言卿的胳膊, “县君,已经五下了......” 骤然的阻力将陆言卿从心魔中惊醒,她揉着眉心,嗓子哑得发干:“收拾一下,按照皇后娘娘吩咐,将她们送出宫去。” 气味繁杂的屋内闷得几乎喘不上气, 陆言卿扔下鞭子夺门而出,顺着游廊大步疾行,脑海中翻来覆去都是报仇二字, 恶人尚有一线生机,她的母亲却死的冤枉! 还有她那从未谋面的嫡亲妹妹,更是被随意丢弃生死不知! “唔!” 面前横过一只手,陆言卿眼前场景兀地翻转,面朝前被压在门扇之上, 她下意识拔下头上发簪朝后扎去, 发簪尖端堪堪入肉,手腕已然被铁钳般的手掐住,难进分毫, “陆言卿!你竟想杀我!” 咬牙切齿的低咒在耳畔响起,压在身上的力道重了几分, “毒妇!本掌印昨夜就该掐死你!” 熟悉的声音让陆言卿挣扎的动作僵住,她偏头向后,却只能看到男人凌厉的下颌, 长睫颤动,她呢喃:“贺锦书?” “嗤!” 崩裂的理智被讥讽的嗤笑扯回, 陆言卿垂眸,眼底猩红的杀意渐渐消退,眨眼间,崩脱的情绪尽数敛去, “贺掌印如贼人一般鬼鬼祟祟躲在暗处偷袭,又何来的立场指责我下死手。” 她轻哼一声,握住金簪的力道松懈,指尖挪动,将尖锐的尾端收入掌心:“喏,误会解除,贺掌印该松开了吧?” “县君?” 窗外游廊隐隐传来内侍的呼唤声,身后未松懈的力道让陆言卿柳眉紧蹙, 她肘部向后怼想要挣脱贺锦书的钳制,后脖颈上的大掌却兀的收紧,迫着她仰头难动分毫, “如意县君好生威风,武起鞭子来竟有武将的影子。” 狭长凤眸微眯,贺锦书薄唇扯了扯,溢出一抹讥笑:“果真是萧家的种。” 脆弱的后脖颈被大掌钳制,性命被人掌控在手中的恐惧令陆言卿心陡然一乱, 紧贴门扇上的手收紧,指骨泛白, 懂了,狗男人在报昨夜的仇! 她苦笑,眼底流露几分无奈之色, 还真是记仇啊! 隔着薄薄的春衫,男人手上粗粝的茧子摩挲敏感的肌肤,惹出一片细密的疙瘩,让人忍不住缩起脖子, 她不自在地绷紧身体,想驱散那股难以言喻的酥痒, “贺掌印躲在这儿不只是为了与我探讨昨夜发生的事吧?我倒是无所谓,一介闲人时间多得很,就是不知贺掌印是不是同样空闲。” 听陆言卿提起昨夜,贺锦书薄唇紧绷成一条直线, 唇上仿佛还残存着昨夜丝滑的触感, 手下细腻温热的肌肤,如丝一般缠绕在指尖, 盯着手下白皙纤细的脖颈,他心中生出一股想要折断的冲动, 恍神间,怀中的娇躯如蛇一般蜿蜒, 敏感之处被圆润擦过,激起一阵细密的疙瘩。 贺锦书呼吸一窒, 她想做什么! 以为这样他就会心软放了她? 凤眸漾起郁色,贺锦书猛然收手后退, 失态只在瞬间,陆言卿转过身时,他面色已经恢复正常,抽出巾帕慢条斯理擦着手,仿佛陆言卿身上携带瘟疫一般, “被仇恨左右失去理智,陆言卿,你也不过尔尔。” 斜眼睨着陆言卿,贺锦书阴郁道: “宋家已经告上刑部要求将烧毁祠堂的贼人捉拿归案。陆家会得到迁怒不假,你这个始作俑者却会承担宋家的大半怒火。” 他轻笑,说不清是讥讽还是幸灾乐祸: “杀敌八百自损一千,陆言卿,你当真是作的一手好死。” 第11章 求人是要付出代价的 大红圆领斗牛服勾勒出精瘦的身躯,妖冶面容隐在阴影处,眉眼蒙上一层阴郁,平添几分让人想要探究的深邃。 “彼此彼此,若是我落网,贺掌印这个从犯也逃不脱干系。” 陆言卿直勾勾盯着贺锦书,红唇上扬:“我一个弱女子,哪来儿的本事将那么多护卫一击毙命,背后定有相助,不是陆家,便是别有用心的其他人。” 从贺锦书答应她动手那一刻,她们就被绑在了一起,是被拴在同一条绳上的蚂蚱。 她若是被宋家拿去问罪,定会扯出动手之人。 “我相信,贺掌印定会将那天的痕迹清理干净,并且添上陆家动手的证据,对吧?” 只要刑部拿到陆家护卫动手的证据,这锅注定只能陆瑜来背, 即便陆瑜再怎么狡辩,宋家也不会轻易放过他们,至于他们动手的目的嘛...... 眸光流转,她眼底划过一抹戾气,幽幽道: “也许,陆瑜和虞灵是想将我和宋念昕一同烧死。只要我被烧的面目全非,陆言姝顶替我县君身份一事,便是天衣无缝。” “陆言卿,本掌印倒是没看错你。” 贺锦书冷然一笑:“你这般狠辣,定会将陆家搅得天翻地覆。” “过奖。” 陆言卿的手扶上门框:“无事我先走了。” 贺锦书身上散发着平静的疯感, 她不想同他待在一起太久, 说不准那一句话那一个动作撩得他发疯,反而累得自己受到牵连。 虞灵母女已经在回府路上, 陆府还有一场大战在等着她,她没时间在这儿久耗。 “莽撞得回去送死吗?” 贺锦书踱步到陆言卿面前,居高临下望着陆言卿,眸光轻蔑:“这个关头上,忠勇侯府除了那个叫玉雯的丫鬟,还有谁敢帮你?” 陆言卿沉默, 贺锦书说的没错,整个侯府早已在虞灵母女的把持之下, 她回府无异于羊入虎口, 可即便是这样,她也要回去, 想要探寻当年的事,唯有从侯府入手! 沉思间,贺锦书兀地倾身逼近,高大身影将陆言卿笼罩在身下, “陆言卿,求我一下,会死吗?” 陆言卿愣神之际,暗哑的嗓音在耳畔响起:“死到临头,你留着那该死的自尊有何用?” “我求了,你就会帮我吗?” 陆言卿眸光暗淡, 她不愿意开口求贺锦书,不是因为自尊心作祟, 而是她清楚,即便自己卑躬屈膝恳求贺锦书帮助,他也不一定会出手相帮。 在贺锦书眼中,她是对贺家落井下石的仇人之女,是冷眼旁观他受尽屈辱的恶毒青梅,是对他不择手段谋权行径嗤之以鼻的假清高。 她们之间隔得太多,贺锦书恨她还来不及,又怎么会因为她求而相帮? 复杂眸光投注在贺锦书身上,陆言卿翻涌的情绪归于平静:“如果真有这种好事,我求你。” 宫宴上的事给了她一记重锤, 她自以为的证据确凿,却因皇后的权衡利弊而轻拿轻放,若不是宋夫人横插一脚,今日就被虞灵母女逃了去。 以前的她在乎虚名,如今的她只渴望权! 规则掌握在上位者手中,若无撼动规则的权利,只能任人宰割。 去他的清高美名, 若连保全自己和家人的能力都没有,要这些虚妄有何用? 眨眼的功夫,贺锦书惊觉面前人好像变了个样, 眼神中的骄傲不在,取而代之的是汹涌的勃勃野心。 有意思! 他懒懒掀了下眼皮,薄唇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陆言卿比他想象中的还要好玩儿一些。 狭长的眼尾微挑,贺锦书注视着陆言卿向自己靠近, 伸出手搭在自己衣袖上,而后,颤抖的五指合拢将绯色布料拽进手心,虔诚得仿佛是抓住后半生依靠一般, “求你帮我。” 嘶哑的嗓音颤抖,暗藏呜咽, 让贺锦书不由联想到百兽园中,失去依靠的幼兽, 只要他摊开放满食物的手,幼兽就会呜咽着靠近,低下头颅讨好地舔舔自己的手指。 将幼兽表情带入到陆言卿身上, 贺锦书指骨难耐的屈了屈,啧了一声, “啧,倒是听话。” 他果真吃这一套, 比起自己硬碰硬,他更想看她为难,看她被逼到绝境时候,向他示弱。 陆言卿默了默,就听贺锦书似笑非笑道:“可求人是要付出代价的。” “呵呵!” 陆言卿被气笑,咬牙切齿道:“我身上还有什么价值,掌印不妨说一说。” 她就知道,贺锦书没这么好心! 以帮忙吊着她,不过是想看她低头求他的模样! 可悲的是,她明知道其中有诈,却还是舍不得放弃那一丝可能。 有贺锦书在后相帮,即便是她的生父陆瑜也得投鼠忌器, 只要给她一个喘息的机会,她就能改变局势,让自己不再那么被动。 双拳攥紧,不让眼底的软弱溢出,她冷笑: “戏耍我,有意思吗?” 僵持间,压低的尖细嗓音在门外响起:“掌印大人,皇贵妃宫中出事儿了。” 隔着门缝,一道模糊的身影弓着身立在门前,姿态恭敬, 是贺锦书安插在后宫的人, 皇贵妃宋玥也知道宋家祠堂被烧了? 陆言卿猜测时,贺锦书已经将她扯到身后,打开半扇门,以身为遮挡,阻绝外界窥探室内的目光:“说。” “奴才回禀掌印,方才皇贵妃得到宫外消息,气急之下晕厥,太医已经赶了过去。” 小太监低垂着头,不敢多看:“另有宫人朝勤政殿去,应当是去请万岁爷了。” “让人在勤政殿门口守着,莫要让人打扰了万岁,本掌印随后过去。” 陆言卿紧贴贺锦书后背,听着贺锦书吩咐小太监,在心中默默盘算如今局势, 一切也并非想象中的那么糟糕, 外祖父身为镇国大将军,在京都也有宅院,且有人看管,这些年萧家送给忠勇侯府的节礼,都是由萧家留守的管事送到忠勇侯府, 萧家世代武将,定会由护卫留守, 进宫前,她已经吩咐玉雯带着自己的玉佩前往镇国大将军府, 若是顺利,这会儿玉雯已经带着护卫等候在宫门之外....... 第12章 能杀第一次,就能杀第二次! 贺锦书合上门,转身便对上陆言卿沉思的模样,唇角抿了抿,开口:“本掌印知道你无能,寻了几个女婢供你差使,如今在宫门口候着。” “陆言卿,你若是轻轻松松就死了,本掌印还如何折磨你。” 他冷哼,凤眸划过一抹暗色:“这次就算你伏低做小哄本掌印开心的报酬,再有下次,定是要拿东西换的。” 贺锦书早就给自己准备了丫鬟? 那方才一切岂不是他故意逗弄? 别扭折腾半天他图什么? 陆言卿怔愣片刻,兀的笑开:“那就谢过掌印了。” 贺锦书派来的女婢,定然是有过人本事的! 明面有萧家护卫守护, 暗中有贺锦书的丫鬟做保, 双重防护让陆言卿紧绷的心落地,眉心愁苦消散。 骤然绽放的笑颜晃眼,乌发红唇,勾人的狐狸眼弯弯,一颦一笑皆是诱人风情, 贺锦书喉结动了动,面色漆黑一片, 妖精! 别的本事不多,蛊惑人心的本事倒是一等一的强! ........ 忠勇侯府,正房, 凄厉惨叫声在正房上空回荡,犹如鬼魅嘶吼, 丫鬟婆子轻手轻脚地端着铜盆进出,一盆盆血水被泼洒进沟渠, 内室凡是能放置灯盏的地方都点上烛火,灯火通明, 虞灵四肢被布条捆在床柱上,大夫借着油灯光亮用银针将碎布从肉泥中挑出, “娘亲......都是我的错......” 陆言姝望着虞灵面如金纸的模样,双目充血,嘴唇早已被牙齿撕扯的血肉模糊:“若不是我自作主张......娘亲也不会被陆言卿害成这样.......” 有陆言卿在旁盯着,原本收了好处的内侍不敢再弄虚作假,鞭子几乎都落在同一处, 即便内侍收着手劲儿,几十鞭子下来,鞭子反复鞭打处的血肉早已成泥, 碎裂的内衫也经不住鞭打,裂成细丝被鞭进肉糜之中。 针尖在肉中翻找,即便是服用了麻沸汤,那撕裂的痛依旧让人痛不欲生, 陆言姝鼻涕眼泪糊了一脸,跪在床榻边自责不已。 一个时辰过去,碎布几乎被挑净, 伤口包扎好,陆言姝也差不多哭晕了去, “姝宝.......”虞灵趴在榻上虚弱唤道。 “娘亲!娘亲我在!” 虞灵的呼唤让陆言姝涣散的目光逐渐回笼, 她膝行到虞灵面前,眼中满是自责:“娘亲罚我吧,是我愚蠢,才害得娘亲替我受苦。” “姝宝都看清楚了吗。” 虞灵盯着烛火,眸底恨意凌然:“一步行差,就是生死之距。打起精神来,暂时的输赢并不可怕,活到最后的才是赢家。” 就如她和萧岚, 镇国大将军府的嫡长女又如何? 到最后,不还是化为一捧黄土被她踩在脚下? “姝宝好生记住今日的教训,若非你多生事端偷换掉陆言卿的药,这会儿她是一具不能动弹的尸体了,就因为你太过自以为是,才给自己埋下祸端!” 虞灵盯着屏风后晃动的灯影,眼神阴狠:“这次没有杀掉陆言卿,成功顶替身份,她回府定不会善罢甘休。” 替换身份这个想法她在十几年前便有了, 萧岚死后,她本想直接将嫡长女的位置抢过来,可陆言卿却阴差阳错入了皇后的眼,成为皇后义女, 这些年她一边在陆言卿面前伪装成温柔善良的模样获取陆言卿信任,一边着人调整陆言姝的面容方便顶替身份, 精心谋划,几乎是万无一失, 却因为陆言姝的一时私心功亏一篑, 若是旁人,她定然会迁怒重罚, 可陆言姝是她的女儿, “姝宝,你要谨记今日的教训,” 虞灵叮嘱,目光幽沉:“人不狠,位不稳!” 见陆言姝记在心上,她命人唤来心腹吴嬷嬷, “吴嬷嬷,你派人去宋府打听一下,陆言卿是如何逃出来的,可是府中有内贼走漏了风声,让她提前备好了退路。” “另外,寻七八个结实的护院在府门口守着,一旦陆言卿回府立即将人捆了来禀我。” “再拿我令牌关上所有角门,无本夫人命令,不允许任何下人出入!” 皇宫中贵人云集,陆言卿能借皇后的势压她, 可一旦踏入忠勇侯府,那就是她的天下了! 她能差点杀陆言卿一次,就能杀陆言卿第二次! * 车厢将马车内外隔成两个世界, 寂静车厢中,玉雯替陆言卿包扎手上伤口,忧心忡忡道:“县君当真要回侯府?虞氏她们恐怕已经在府中做好准备,就等您自投罗网了。” “怕什么,只要不让她们抓到把柄,即便是陆瑜也不能随意处置我,” 血肉模糊的指腹传来钻心疼痛, 陆言卿脸色微白:“玩阴的,我更不惧。” 眸光扫过车厢口容貌几乎相同的两个女子,陆言卿眼中来了兴趣, “连翘,连竺,贺锦书派你们二人过来时,可有叮嘱什么?” “回县君的话,大人吩咐,让我姐妹二人贴身保护县君。” 面对陆言卿问话,连翘沉稳应答:“我善武,竺儿善医,日后县君吃穿用度皆由我二人查验之后再用,定不会被内宅手段所困扰。” “不愧是贺锦书的人,倒是有本事。” 陆言卿轻笑,同连竺打量的目光对上,眸底划过一抹暗色:“就按你们说的,日后我身边的吃穿用度由你们负责,玉雯负责我贴身之事。” 连翘连竺虽说是来保护她的,但更多的估计是监视。 “县君,侯府到了。” 马车稳稳停住,粗犷嗓音在车帘外响起, 第13章 回府风波,又生恶计 陆言卿掀开车帘,高大男人骑在马上,满脸愤慨:“青天白日将角门关死,连个看门奴才都没有,欺人太甚,当真以为萧家人都死了不成。” 赵青是萧家留在京都的管事,比起从未见过的萧家人,陆言卿对赵青反而更熟悉, 赵青年轻时是外祖父身边的亲卫,护送母亲回京都后,便一直留在京都打理萧家宅院。 陆言卿让玉雯去萧家求救,本想要几个护卫防身, 不成想赵青得知陆言卿被虞灵欺负后,竟自己带着护卫来了。 “赵管事,她们想给我一个下马威罢了。” 陆言卿瞥了眼关紧的西角门,唇角勾起一抹冷笑:“左右带的人多,不用留情,直接将门砸开。” 既然要搞事,那就将事情搞得再大一些, “玉雯,再寻些说书地,让他们将这两日发生的事情宣扬开来,” 虞灵受伤,陆言姝定也是慌了神, 舆论之争谁先占据先机谁便是赢家。 “咚!” 撞门的巨大声响引来周围人窥探,忠勇侯府西角门依旧紧闭, 陆言卿站在马车旁,明艳面容冷冽:“继续砸。” 角门不堪重负碎裂,露出门内抱着棍棒面面相觑的侯府家丁, “头儿......还动手吗?” 盯着魁梧的萧家护卫,侯府家丁咽了口唾沫,打起退堂鼓来。 “夫人吩咐,县君忤逆长辈,押送祠堂反省,等侯爷回府再做定夺!” “狗屁的侯夫人,一个上不得台面的继室,也敢指使起县君来!” 赵青冷着脸怒骂,周身气势骇人:“忒,瞎眼的狗腿子!” 领头人捏紧手中戒棍:“县君请吧,莫要为难小的。” 家丁的反应,根本没将她当做侯府主子, 他们是虞灵圈养的狗, 既是恶犬,不必手下留情! 杀鸡儆猴, 这些家丁上赶着找死,怪不得她! 陆言卿垂眸:“赵管事,瞎眼的狗腿子是该教训一下,打折他们的手脚,留条命便是。” 她和虞灵撕破脸, 暗处多的是人窥探她的反应, 若是她手段软弱,只会让他们气焰越发嚣张。 让人畏惧,之后的争斗中才能少一些落井下石之辈。 “得嘞!” 赵青扭了扭手腕,煞气凌然招呼萧家护卫:“县主心善,留他们一条命,下手都收着劲儿,别多生事端。” 话音落下, 此起彼伏的惨叫声响起, 陆言卿被连翘二人护着站在一旁,冷眼看着萧家护卫就如猛虎冲入羊群。 * 忠勇侯府正房, “什么!陆言卿那个贱人找了帮手?” 听丫鬟将门口冲突告知,陆言姝将手中药碗猛磕在小几上,脸色阴沉难看:“她才从宫中出来,从哪儿寻得人?” “还能是哪儿,萧家。” 虞灵赤裸上身趴在榻上,眸色幽沉:“姝宝,你可有想过,陆言卿一个人是怎么逃出来的?” 宋家祠堂皆有护卫把守,且陆言卿送到祠堂前,已经被封死在棺材中, 凭陆言卿一个人绝对不可能从棺材逃出, 更何况她还杀了宋家护卫,烧了宋家祠堂。 “她早就背着我们联系上了萧家,暗中留了一手防备我们。” 眸底掠过一抹深思,虞灵语气低沉:“我猜陆言卿查到的比我们想象中的还要多,所以才会提前联系萧家在暗中护佑。” 好一个陆言卿! 竟然在她的眼皮子底下暗中做了这么多! “娘亲,那接下来怎么办?” 陆言姝气闷地坐在团凳上:“就这样放过那个小贱人吗?” 虞灵面露不屑:“呵,放过?” 陆言卿已经知道真相,她们之间注定要死一个, “让人将陆言卿抓起来本就是出气而已,我给她准备的大礼还在后头。” 感受着背后的疼痛, 虞灵脸色阴冷:“自己动手是下乘,借刀杀人才是上策。宋家可不是心善之人。” 祠堂被烧,宋家绝不会善罢甘休, 留陆言卿去平复宋家的怒火,又能借宋家的手毁了陆言卿,一箭双雕。 陆言姝一点就透,当即明白虞灵的想法,杵着下巴细细思量后,迟疑:“可替嫁一事已经让陆言卿有了防备,下药恐怕......” “谁说我准备下药了。” 虞灵撑起上身,苍白的面容隐在暗沉的帷幔中,犹如鬼魅:“我要让她心甘情愿地去宋家替你受折磨,让她也尝尝痛不欲生的滋味!” * 芳园, 服侍陆言卿奴仆作鸟雀散, “这些个没良心的,县君之前待她们那么好,她们却联合继夫人害您。” “走了也好,省得我一个个打发。”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芳园女仆,除了玉雯和玉心是母亲留下的,其余皆是虞灵后采买进府, 她们身契都在虞灵手中,即便留下她也不敢留用。 陆言卿将脚边散落的枝条踢开,面色淡然:“你先辛苦两日,待明日一早,我与你去牙行挑两个小丫头回来自己调教。” 这次的事给她提了个醒, 不光是丫鬟,还有护卫,小厮, 借用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她必须培养一批忠属于她的人。 “奴婢不怕辛苦,只是怕委屈了县君。” 玉雯红着眼擦拭院中椅凳:“县君,赵管事你们先坐下歇脚,奴婢这就去取水泡茶。” 陆言卿颔首,率先落座:“赵管事,请。” “县君。” 赵青叹了口气,劝道:“侯府容不下县君,县君何必要留下来受气,不如回萧家。” 陆言卿沉默半晌,终还是将到嘴的话咽了下去:“我有必须要留下来的理由。” 她现在还没有确切的证据去证明母亲死于陆瑜和虞灵之手, 也没有证据证明陆言姝是鸠占鹊巢的冒牌货。 萧家在边关,即便是她请萧家帮忙查往事,也是鞭长莫及。 她能做的,唯有将实情告知,外祖父他们信或不信,便不是她能控制的了,除此之外,她还有一事需要萧家帮助, 想要彻查当年之事,就必须将侯府管家权捏到自己手中, 虞灵行事缜密,她能想到最快的方法就是以挪用母亲嫁妆的罪名分走部分管家权! 虞灵和陆瑜皆出身低微, 侯府的锦衣玉食,几乎全靠母亲嫁妆中的良田庄子,陪嫁铺子。 母亲去世后,虞灵和陆瑜以她们姐妹年幼为名,将母亲的嫁妆尽数收走,代为打理。 虞灵掌家的这些年,吃穿用度皆算得上奢靡,她不信,虞灵手上是干净的。 许是虞灵之前便防备她查嫁妆一事,母亲陪嫁的丫鬟婆子几乎全被打发出府,当年的嫁妆单子也不翼而飞, 想要落实挪用嫁妆罪名,唯有请外祖父将当年嫁妆的拓本送到京都。 “赵管事,我想请你帮我送一封信给外祖父。” 第14章 软肋,自己送死 陆言卿环顾四周,目光落在西面围墙之上,眸光幽沉, “除此之外还有一事,想请赵管事帮忙。” 赵青起身拱手,刚正面容肃然:“不敢当,县君是萧家的小小姐,亦是我的主子,有事您只管吩咐便是。” 陆言卿踱步到墙根,拍了拍墙面:“我想在这面墙开个小门,直通隔壁院子,再在隔壁院子墙上开一个角门,以便直接进出侯府。” 整个侯府除了正房,便属她居住的芳园最大, 要单独开一个角门,就必须留个看守角门的门房, 为免落人口舌,她准备将旁边空置的院子打通,形成独立的二进宅院。 “再有,我要砌一个小厨房。” 角门都开了,也不差一个小厨房, 内宅之中,吃食是最容易被人动手脚的地方, 虞灵既已惦记她的性命,后面定会想法设法动手,她必须将一切危险扼杀在萌芽之中。 * 日头西斜, 被同僚用异样眼光盯了一天的陆瑜气冲冲进府,顾不得换衣急忙去正房查看虞灵伤势。 虞灵火上浇油,将白日之事添油加醋说了一遍, “妾身受点罪也无妨,就是心疼侯爷要被宋家记恨,宋家可是三皇子外家!” 虞灵挪动身子伏趴在陆瑜膝上,泪目连连:“终究是萧家血脉,同姐姐一般薄情寡义,全然不顾侯爷仕途,将宋家得罪的死死的。” 陆瑜握着虞灵的手收紧,儒雅面容在摇曳的烛火中明灭:“回府前,宋学士派人送帖子,宋家明日给宋念昕治丧,直言让言姝去送宋念昕一程。” “宋家果真同妾身想的一般,想借丧礼出气.....” 虞灵低声喃喃, 在听到宋夫人要求言姝守节之后,她就猜到宋夫人不会善罢甘休,定会用宋念昕身死为由头光明正大磋磨言姝, 唇角勾起一抹冷笑,她眸光阴狠:“说到底这祸事是陆言卿自己惹出来的,不如让她顶着姝宝的名头去宋家平息宋家怒火。” 真是打瞌睡恰逢有人送枕头, 如果能将陆言卿的死冠在宋家头上最好,既不会脏自己名声,还能借此抓宋家把柄。 “那孽女岂会听话?” 提起陆言卿,陆瑜满脸厌恶:“你瞧她做的事,分明是想毁了侯府!又怎么会答应顶替言姝的身份。” “灵儿,替嫁一事已经让侯府成为笑柄,断不能再让那孽女折腾出什么来。” “这事儿侯爷只管交给妾身便是。” 虞灵柔声宽慰:“您只管想法子重新搭上三皇子殿下,陆言卿那边,妾身自有法子让她乖乖听话。” 是人就有软肋, 尤其是陆言卿这种重情之人。 虞灵的能力,陆瑜不疑有他,关切几句后急匆匆离开, 看着陆瑜背影消失在门帘后,虞灵撑着起身,在丫鬟的伺候下披上外袍: “吴嬷嬷,你去芳园一趟。告诉陆言卿,如果想知道她亲妹妹的消息来正房,如果她今日不来,日后休想得到她妹妹下落。” ....... 芳园门口, 玉雯盯着吴嬷嬷,眼神中充满敌意与防备:“继夫人派你来究竟想做什么。” “夫人原话,如果县君想知道亲妹妹的消息,去正房,如若今日不去,日后再无得到二姑娘下落的可能,” 吴嬷嬷两手揣在袖中,布满皱纹的脸上挂着浅笑:“夫人的话老奴已经带到,至于是否赴约,全凭县君自己意愿。” 事关陆言卿唯一亲人的下落,饶是玉雯知道虞灵居心不良也不敢隐瞒,连忙回屋将吴嬷嬷来意告知。 “县君,继夫人定是想要害您!” 玉雯望着打翻茶盏的陆言卿,眼中布满担忧:“这么多年过去了,谁也不知道继夫人话中真假。” “正是不知真假,才让人万分忌惮。” 陆言卿苦笑,悬在空中的手止不住颤抖。 她又何尝不知这是虞灵给她设下的圈套, 可那是她唯一的妹妹! 是母亲留给她唯一的亲人! 不论消息真假,她都必须去! “玉雯,你在院中守着,不允许任何人进入院中。” “连翘,连竺随我一起去正房。” 陆言卿咬着舌尖,强迫自己镇定:“赵管事留下的护卫,一分为二,一半守院子,一半跟我们一起去。” “县君.......” 玉雯想劝,被陆言卿眼神止住, “抱走妹妹的是虞灵的人,我必须去确定一件事。” 只要虞灵派人去联系,就会有痕迹, 只要她确定妹妹还活着,就有办法顺藤摸瓜,将妹妹找回来。 正房,三两盏烛火割裂夜空,如凶兽圆睁的眼,在夜色中散发着橙黄光芒, “夫人,县君来了。” 吴嬷嬷躬身通禀, “让她一个人进来,否则就回去。” 嘶哑嗓音在内室响起,门帘被小丫鬟掀开, 腥苦药味溢出,熏得鼻尖发痒, 连翘连竺被拦住,陆言卿蹙眉,犹豫片刻跟在吴嬷嬷身后踏进内室, 虞灵披着外袍倚在陆言姝身上,唇色泛紫,满脸病容。 陆言姝冷哼一声,同虞灵一模一样的杏眸迸发着仇恨冷光:“陆言卿,你倒是真敢来。” 第15章 本掌印等你许久了。 “姝宝,不可无礼。” 虞灵呵住陆言姝,转头望向陆言卿唇角噙着意味不明的浅笑:“县君,坐。” “这里没有外人,继夫人不用卖关子了。” 四目相对,陆言卿眸光森冷:“我妹妹究竟在哪里。” 虞灵嗤笑:“县君还是那么心急。” “当年我买通稳婆,在萧岚发动的那日,服下催生汤药。” 虞灵盯着陆言卿,唇角带笑,陷入回忆之中:“我看中的本是嫡长女的位置,双胎本应瘦小,可你却同一般婴儿相差无几。不得已,我只能让人抱走体弱的婴儿与姝宝替换” “陆言卿,是你抢了你妹妹留下来的机会。” “当初你父亲本想将换下来的婴儿直接溺死在水盆中,是我大发善心,命人将她带走,才保全她一命,陆言卿,你们当谢我才是。” 嘶哑嗓音暗含讥讽诉说着当年算计,恬不知耻地将另有打算说成是自己心善, 虞灵说妹妹确实还活着! 心下剧震,陆言卿眼眶微热, 她心中早已做好最坏的打算,虞灵他们为了稳妥,将妹妹灭口。 可如今,虞灵说妹妹还活着! 只要妹妹还活着,她就能想办法将妹妹寻回,弥补她这些年所受的苦楚。 心下激动,陆言卿面上分毫未漏, 虞灵既抛出妹妹下落作饵,就定是想借这个消息逼她做事, 阴鸷眸光划过陆言姝面容,陆言卿目光沉沉:“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真是假,除非你将她带到我面前。” “陆言卿,你没有讨价还价的资格。” 虞灵看穿陆言卿所想,冷笑:“信不信由你,我本想在你替嫁后,就将那丫头卖进勾栏院,不成想你命大,那她就还有作用。” “你可以不信,一旦你走出正房,我就让人将她卖掉。” 赤裸裸威胁的话令陆言卿身体僵硬, 信还是不信? 一旦她表现出对妹妹万分在意,虞灵就能用妹妹一直拿捏她。 可若是不信,万一虞灵真的将妹妹卖掉,那她定会追悔莫及。 寂静一片的室内,只有沉重的呼吸声响, 身侧拳头紧了又松, 直到窗外响起更声, 陆言卿面露苦涩, 虞灵猜对了,她不敢拿妹妹的一辈子来赌...... “你想让我做什么。” “你以言姝的身份去宋家吊唁。” 虞灵唇角笑意幽深:“只要宋家事一了,我就将你妹妹的下落告诉你。” “你好生回去准备,明日一早我派马车将你送到宋府。” 祠堂起火一事,宋家本就怀疑是她动的手,可惜拿不到证据,就只能打破牙齿往肚里咽。 宋夫人手段高明,知道虞灵她们定会将自己推出去,便想出让陆家女去宋府吊唁的主意,好让她主动送上门。 陆言卿揉了揉涨疼的眉心,心绪如雪花纷飞。 虞灵的话信不过,她得趁着稳住虞灵之时,尽快查出妹妹的下落, 宋家怨气不小,她得想办法在宋府保全自己。 她需要...... 脚步停顿, 盟友! 陆言卿驻足在芳园门口,脑海中陡然响起水榭中贺锦书没头没脑的那句话, 他说,他等着她打折脊梁去求他! 当时的她还疑惑,贺锦书为何如此笃定,是不是知道什么, 如今看来,他早就猜到宋家不会善罢甘休。 联想贺锦书大发善心送丫鬟的举动, “连翘!” 陆言卿转身,死死盯着连翘,不放过她任何一丝反应:“如果我现在要见贺锦书,你有办法带我找到他吗?” “可以。” 连翘脸上挂着一成不变的浅笑,姿态恭敬中带着几分疏离:“大人这几日都在私宅,县君若是想见大人,属下随时都能带您过去。” 心中猜想得到验证,陆言卿只觉头皮发麻, 送丫鬟不是单纯地保护她,只是为了让她能找到贺锦书! 贺锦书算准她会被逼到绝境,只能依靠外力,祈求他的帮助, 这男人心机太深....... 可若是不找贺锦书,一夜的时间,她还能找到其他办法吗? * 无月的夜,万物皆被黑暗吞噬其中, 敞开的角门如同牢笼入口,一旦踏入便会坠入深渊, 可她没得选。 风带着寒意穿过衣衫直刺肌肤, 陆言卿裹紧身上披风, 呼出一口浊气,踏入贺锦书私宅。 三进宅院静的吓人,只余脚步落地的沙沙声, 主院厅堂灯火通明, 贺锦书一袭绯色圆领袍倚在太师椅上,姿态慵懒不羁, 听到脚步声,他转着指尖玉杯斜眼眺来,薄唇扯起一抹邪气地笑:“嗤!稀奇,天性高傲的如意县君,竟也有求本掌印的那一天。” “陆言卿,你深夜只身前来,莫非是想色诱本掌印求本掌印垂怜?” 贺锦书放下酒杯,嗤笑道:“若想色诱,你当去与花娘学上一学,这副死气沉沉的模样可太倒胃口了。” 面对贺锦书的故意羞辱,陆言卿心上如坠了一块巨石,窒息的让她喘不上气来, 过去的十四年,倨傲矜贵于她而言已如家常便饭一般, 一切崩于一夕之间,她想活下去,想报仇,就必须要碾碎骄傲,对更有权势的人卑躬屈膝。 这就是贺锦书当年的经历吗? 从天之骄子沦落成人人可欺的小太监...... 压下心中不知名的酸楚,她福身: “如果贬低我会让你觉得心中畅快你只管贬低便是。等你说够了,说倦了,请给我留一些时间。” “我最恨你这副模样!” 贺锦书冷脸上前掐住陆言卿下巴,恨声道:“自命清高!假正经!” “陆言卿!看着我!” 下颌被抬起,陆言卿被迫同贺锦书四目相对, 妖冶面容逆着光邪肆,狭长凤眸被阴霾笼罩, “恶贯满盈臭名昭着又怎样,你还不是主动送上门来求我?” 凤眸眯了眯,他讥讽:“求人就当有求人的态度,你摆出这副矜贵模样给谁看?” “贺锦书,” 矜贵? 陆言卿眼睫低垂,长睫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 如今的她还有拿乔的资格吗? “留给我的时间不多了,请你帮我。” 天一亮,虞灵会立刻派人将她送到宋府, 她必须在天亮前让贺锦书同意帮忙,并赶回忠勇侯府。 “我知道你早就预料到今日,也早就想好要我付出什么。” 她掐着手心,嗓音低哑: “贺锦书,不论你有何要求,我答应你。” 钱财地位贺锦书都不缺, 她想,贺锦书想要的不过是弄权的棋子...... 第16章 暖床婢 话音落下,贺锦书掐住下颌的指加重力道, “聪明,本掌印没看错,你比其他人有趣多了,将你放在最后收拾果真是个好主意。” 他倾身靠近:“说吧,你想求什么?” 其他人? 心下一凝,陆言卿脑海中浮现几个人名, 贺锦书被人忌惮,除了他残忍的手段外,更多的是源于他锱铢必报的性格, 凡是趁着他年幼凌辱过他的人,都被冠上各种各样的罪名抓进诏狱,受尽折磨后落个家破人亡的下场。 他果真将她视为其中之一,那么恨她吗? 陆言卿心尖一颤,心中苦涩无比, 可她同那些人不一样啊....... 她们自幼相识,她又怎么会同其他人一起欺凌贺锦书? 年幼时,贺锦书锋芒毕露,不懂收敛,在上书房得罪了不少人, 贺家出事那年,她刚失去母亲不久,被悲伤笼罩的她无心去宫中陪读, 也就是那年,贺锦书失去一切被迫成为太监,心怀嫉恨的皇子与各家世子想尽各种法子折磨贺锦书出气, 他们想戳瞎他的双眼,打断他的手脚让他变成废人。 她再次进宫时,贺锦书已经被折磨得不成人样,仍在废弃院中等死, 瘦小的身躯满是伤痕,右腿被折断,就连那张脸也被利器所伤,留下一道长长的血口。 面对皇子与世子们的身份压制,她想阻止,却无能为力, 她试过告状阻止,换来的只是他们对贺锦书变本加厉的摧残, 她缠着皇子加入其中,出些不伤根本的主意,以免他们太过火,酿成大错。 她找过贺锦书,却每每被贺锦书冷言相对,几次下来,骄傲让她失了解释的兴致, 再后来,贺锦书成为皇帝手中的刀,用卑劣手段残害忠良,她们之间越来越远。 幼年的她只想贺锦书活着, 可不曾想,贺锦书会恨她至此。 如今说什么都晚了,这时候再解释,贺锦书只会认为她心思深重编造往事。 眼底浮现一抹薄薄的悲凉,陆言卿哑声央求: “虞灵说我妹妹还活着,借此胁迫我替陆言姝承担宋家怒火,贺锦书,我想请你帮我找到妹妹,帮我脱身。” “啧!张口就是两个请求,陆言卿,你可真贪心。” 贺锦书松开手,侧坐在桌案上,神色晦涩难辨:“说你聪明,你又突然变得愚蠢,虞灵说什么你便信什么,谁又能保证她说的是真的?” “我不敢赌。” 眼前蒙上水雾,陆言卿撕咬着下唇,将眼底一闪而过的软弱压下:“我认贼作母这么多年,母亲已经够失望了,若是因为我的一念之差将妹妹推入深渊,即便我死也无颜见母亲。” “哪怕只有一丝机会,不论是真是假,我都想试试。” “只要虞灵让人接近过我妹妹,就定然会留下蛛丝马迹,贺锦书,京都中有这个能力的人只有你。” 锦卫麾下的番子遍布全国, 只要贺锦书愿意帮她查虞灵,找到妹妹的希望就能大上许多。 “好啊,本掌印可以帮你。” 贺锦书欣然答应,惊陆言卿猛然抬头, 就这么同意了? “不过,你也得答应本掌印的条件。” 酒杯在修长的指尖转动,贺锦书懒懒地掀了下眼皮:“陆言卿,本掌印缺个暖床的婢子,瞧你倒是不错。” 幽深凤眸掠过冷光,他唇角笑意薄凉:“你不是可以为妹妹做任何事吗,只是做暖床婢伺候本掌印而已,你不会舍不下身段吧?” 暖床婢...... 脸色一瞬间惨白,陆言卿紧咬着下唇,直到唇齿间腥甜弥漫,才抖颤着说出话: “贺锦书,我是成王未过门的妻子,即便我愿意放下尊严,你愿承担成王怒火吗?” 她搬出成王,试图让贺锦书改变心意, 却不知哪一句话惹了贺锦书, “嘭!” 桌案上的器具被贺锦书尽数扫落在地,瓷片四下飞溅。 贺锦书拽着她的胳膊,骨节分明的五指卡住她的脖颈将她压在桌上, 收拢的五指让呼吸变得艰难, 陆言卿双手扒着喉间大掌,抬腿上踢,试图摆脱身上钳制, 可贺锦书强势的腿挤进膝间,轻而易举便将她挣扎的动作压制, “贺锦书,放开我!” “你还是看不清现实,” 凝着陆言卿被绯色浸染的眼尾,贺锦书眉宇浮上暴戾:“你猜,维护无娘家扶持的妻子和交好司礼监掌印之间,成王会选择谁?” 身下娇躯僵住,贺锦书摩挲着掌心纤细的脖颈,唇角上扬, “想通了?” “贺锦书,你就这么恨我吗?恨到要毁了我。” 陆言卿目光暗淡地望着屋顶,压抑嗓音透着难以言喻的痛:“你明知道,成王是我最后一道护身符。” 皇后对她轻拿轻放,为的是借她成王妃的身份将成王拉进太子阵营, 陆瑜他们不敢大张旗鼓直接要她的命,怕的也是成王, 如果她答应做贺锦书的暖床婢,那她将失去这唯一的庇佑, 可若是不答应,她又该如何破解当前局面? 即便她今日拒绝,只要贺锦书想,他就有千百种方法逼她就范...... 晶莹泪珠挂在长睫上似落非落,水雾浸染的眸中倒映着自己被愤恨冲昏的面容, 贺锦书被烫一般松手,背过身语气冷硬:“谁说成王是你唯一的护身符?只要你伺候得尽心,本掌印照样能保你性命无忧。” “成王被派遣驻守西峡关遇事鞭长莫及,都是伺候男人,陆言卿,伺候本掌印能得到的可比伺候成王多得多。” 第17章 厌恶她的触碰 萧瑟夜风抚动额发, 双颊被风吹到冰冷的水痕今陆言卿汹涌的情绪恢复平静, 回想起贺锦书眼中一闪而过的势在必得,她躁动的心渐渐冷却,直到温度全无。 她承认,贺锦书是对的。 成王娶她,是因为皇帝赐婚并不是心悦与她,仅有的几次相见也只是疏离客套。 成王是皇子,也是政客,他绝不会因为没有感情的妻子,得罪皇帝面前的大红人。 贺锦书啊贺锦书...... 陆言卿凄然一笑,两行热泪顺着眼尾流进鬓发, 他一步步碾碎她的骄傲,让她认清自己的一无是处, 撑着桌案起身,她抬手覆在披风系带上,眼神从茫然变得坚定冰冷, 贺锦书有一句话说得没错, 她嫁成王,是想以成王妃的身份地位保全家人, 既然都是为权, 她屈于贺锦书又有何不可? 贺锦书是太监,让自己做暖床婢,不过想用通红身份羞辱她,让她体会他曾经的屈辱。 一身粉红皮囊而已, 如果能换得贺锦书相帮,倒也不亏, 只要能报仇,只要能保住仅存的亲人,她愿意抛下一切,不择手段! “贺锦书,我求你一件事,” 淅淅索索的衣物摩擦声中,陆言卿轻声呢喃:“交易存于私宅,止于私宅。” “本掌印允了。” 心间提起的大石头随着贺锦书的应允落地,她靠近贺锦书,低垂的长睫将眸中暗色遮盖, 有过前车之鉴,她不敢再将希望寄托在一人身上, 她必须给自己留一条退路。 只要她与贺锦书的关系不被他人所知,等贺锦书腻了,她依旧是成王妃,依旧拥有保全自己和家人的身份。 眸光晦暗,陆言卿踩过地上披风,掠过贺锦书向内室去, “夜已深,掌印早些就寝。” 失去外袍遮挡,如玉身躯在单薄的内衫下一览无遗, 同京都时兴的弱柳之姿不同,陆言卿身材窈窕有致,走动间纤腰不失柔美。 冷白肌肤在烛火下莹莹生晖,宛若上好瓷器一般,让人忍不住生出破坏的心思来。 凝着陆言卿消失在屏风后的背影,贺锦书喉头发紧, 她就这么屈服了? 挣扎哭诉呢? 身畔浓烈未消的冷香撩拨着绷紧的神经, 贺锦书眉心拧成川字,盯着地上堆叠的披风,背在身后的手有些发痒,忍不住摩挲指腹, 陆言卿还真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竟然真的放下尊严替他暖床! 水性杨花! 他心中暗讽,合上门绕进内室,一眼便被榻上人攫取心神, 陆言卿身着月色单衣,拥着他的靛青锦被缩在榻内, 鸦色长发如缎披散在身后,一双勾人的狐狸眼潋滟着晶莹水光, 娇媚的模样,让人忍不住想要碾碎,将她拆吃入腹。 狐狸精! 无名火起,贺锦书站在榻边,面色越发冷峻:“身为奴婢,伺候主子更衣都不懂吗?” “好。” 小人得志! 待她翻身之日,定要让贺锦书跪地给她穿鞋捶腿! 陆言卿暗自咬牙, 暗中剜了眼面沉如墨的贺锦书,她掀开被褥,汲着绣花鞋站到贺锦书身前,手指笨拙解着他腰间玉带, 二人靠得极近,贺锦书身上的沉香气味如层层叠叠的丝茧将陆言卿包裹, 解开玉扣,她伸出双臂以环抱的姿势将玉带从贺锦书腰间取下, 身体接触时,面前身躯僵硬,宛若雕塑, 陆言卿手上动作一顿,盯着贺锦书失衡的胸口,眼神闪烁, 太监虽说是无根之人,但依旧有寻常人的七情六欲, 宫中大太监几乎个个妻妾齐全,唯有贺锦书,对投怀送抱的女子避之蛇蝎,甚至说得上厌恶。 传闻他对宫中一女官情根深种,却苦于身体残缺只能将感情埋在心间, 莫非传闻是真的,他不近女色是为那女官守身如玉? 想到贺锦书因她不小心触碰而阴沉的脸色,陆言卿唇角微勾, 探向贺锦书圆领袍扣子的手指,故作不经意擦过男人喉结, “嘶!” 手被重重打开,陆言卿捂着麻木的手蹲坐在地,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陆言卿!” 贺锦书捂着喉咙,凤眸阴沉骇人:“再乱动,信不信本掌印给你手砍了!” 他生气了! 贺锦书果真厌恶女子触碰! 狐狸眼眯了眯,陆言卿心中浮现一个疯狂念头, 贺锦书厌恶触碰,那她就一直在他逆鳞上反复横跳, 只要将贺锦书烦到忍无可忍的地步,他定会断了使唤她做暖床婢的念头。 “是你非要让我做丫鬟的,我本就不会。” 陆言卿揉了揉红肿的手背,不满嘟囔:“自己长那么高,怪谁?” “呵!” 拙劣的表演,当真以为他看不出她心里面的小九九吗? 贺锦书横了陆言卿一眼,掀开外袍一屁股坐到床榻边,冷笑:“继续!本掌印倒要看看,你究竟是有意还是无意!” “当然是无意间碰到的。” 被贺锦书一眨不眨盯着,陆言卿不好做得太过,三两下替贺锦书褪下外衫, 等她摆放好外衫时,贺锦书已经上榻,似笑非笑盯着她:“暖床婢,熄灯,去外间软榻候着,等主人吩咐。” “......” 想打人。 陆言卿从柜底抱出一床褥子铺在软榻上,紧贴着软榻里侧,揪着锦被的指骨紧到泛白:““我几时可以离开?虞灵的人一早就会去找我。” “待本掌印醒来。” 贺锦书说完再无动静,跟睡死过去一样。 陆言卿无可奈何,索性合上眼,闭眼假寐。 香炉烟雾袅袅, 陆言卿呼吸平缓,揪着锦被的手缓缓垂落。 屏风之后,原本熟睡的人缓缓睁眼,幽沉瞳眸在黑暗中闪烁着细碎暗芒。 * “县君,该起了。” 玉雯低声呼唤宛若幻听, 陆言卿睁眼,望着四周熟悉的苏绣床幔,惊得猛然坐起, 她昨夜不是睡在贺锦书的私宅之中吗?何时回得侯府?为何她全无印象? “玉雯,我几时回来的?” “昨夜卯时,连翘姐姐将县君背回来的,许是县君白日太累,在回来路上睡沉过去。” 玉雯替陆言卿披上外衫,对着正房方向呸了口唾沫:“继夫人连装也不装了,一早就派人抬轿子在院门口候着,巴不得早些送您去受罪!” 她再累,也不可能在陌生之处睡得人事不省! 陆言卿心中存疑,瞥见玉雯红肿的眼,将到嘴的话咽了下去, 眼下不是纠结这些小事的时候, 一会儿便要去宋家, 贺锦书只承诺保她性命无忧,却未说免她不受宋府为难, 她得想法子,让自己避开磋磨才行....... 沉思间,思绪被玉雯疑惑的话打断。 “咦!这才初春,就有蚊虫了吗?” 玉雯抚摸着陆言卿后颈指甲盖大小的红斑,眼中满是懊恼:“倒是奴婢疏忽了,县君皮肤娇嫩,惯会招蚊虫叮咬,应当早些给屋内蒙上鲛纱才是。” 第18章 宋家吊唁 宋府, “往日你们捞点油水,偷奸耍滑,本夫人睁只眼闭只眼只当赏你们的,” 管事们站在厅下,宋夫人坐在上首,头戴素色额巾,身着藏青圆领袍,神态冷肃:“但小公子葬礼,若是谁管辖之下出了纰漏,可别怪本夫人新账旧账一起算。” 正说着,主院管事嬷嬷急匆匆跑进屋内:“夫人,奴婢有要事禀告。” 嬷嬷顾不上额上汗水,凑到宋夫人耳边低语, “你说谁!” 宋夫人脸色一变,抬手示意嬷嬷住嘴:“都下去。” “喏!”管事们整齐划一应声, 待屋内无旁人,宋夫人才沉声问道:“约莫什么时辰到?” 嬷嬷苦哈哈地弓着腰:“已经在路上了,最多半个时辰。” “老爷知道吗?” “就是大人传来的消息。” 宋夫人下意识想骂一句胡闹,想到那人身份又将到嘴的话咽了下去, “立刻让人将栖霞院洒扫熏香收拾一下,再让小厨房做些荷花酥备着,周围院落都清干净,莫要留人。” 宋夫人边吩咐,边急匆匆往栖霞院赶去。 半个时辰后,禁卫拥着马车直直驶入宋府后院,待车在栖霞院停稳后,禁卫肩膀挨着肩膀,将整个栖霞院团团围起来。 院中只剩随伺的宫人及伺候茶水的丫鬟, 宋夫人行礼:“臣妇拜见皇贵妃娘娘,娘娘金安。” “嫂嫂不必多礼。” 车帘被宫人掀开,身子窈窕的美妇人下车将行礼的宋夫人扶起,眼眶泛红:“本宫知道不该来,可一想到连他最后一面都见不到,本宫就心如刀绞......” “嫂嫂,带本宫去看看昕儿吧。” 想到宋念昕黑炭一般的尸身,宋夫人面露迟疑:“这......尸身已经入棺,娘娘让他安静的走吧.......” “本宫知道,嫂嫂担心本宫看到他的惨状受不住,” 宋玥猜到宋夫人阻止的原因,心一痛,清泪从眼眶滴落,她握着宋夫人的手情真意切:“本宫怎么会怕他呢,无论他现在是什么模样,他都是.......” “娘娘!慎言!” 瞥见皇贵妃宋玥泪眼婆娑的模样,宋夫人心里发沉, 宋玥容貌家世手段样样不缺,唯独却有重情这个致命缺陷, 宋玥坐在皇贵妃的位置,盯着她的人多的根本数不清, 她一直害怕宋玥对宋念昕的偏爱会给宋家招来祸事,偏生又阻挡不得, 阴冷眸光扫过周围伺候茶水的丫鬟,宋夫人侧首对嬷嬷低声吩咐:“看好了那几个丫鬟,待一会儿结束后,全都清理干净,皇贵妃今日所说决不能向外泄露半个字!” 知道皇贵妃不看到宋念昕绝不会死心,宋夫人呼出一口浊气:“娘娘,您跟我来。” 灵堂一片死寂, 皇贵妃脚步踉跄着扑向棺材,待看到尸体衣物下已经碳化的躯体时,泪流不止:“昕儿!” 她浑身颤抖,探手进棺材想要最后摸摸宋念昕,指尖轻轻一碰,隆起的身躯凹陷出一个小孔, 皇贵妃呆愣愣的看着自己的手,情绪霎时间崩溃:“他不是我的昕儿!他不是!” 宋夫人叹了口气,上前搀扶住皇贵妃想要将她带离灵堂:“娘娘既已经看过,还是早些离开吧,念昕再怎么受宠也是您的小辈,您在这儿久待于理不合。” 皇贵妃如失了魂一般,任由宋夫人搀扶,嘴里重复喃喃:“他不是昕儿......不是......” “娘娘他就是念昕。”宋夫人沉声道:“祠堂被烧毁,虽然说有护卫的尸体在堂内,但唯独念昕是身着华服躺在棺材中的,绝不会有错。” 宋念昕身上穿的是皇贵妃特地为他准备的冥婚礼服,精奢华美,用了许多金玉宝石镶嵌在上面, 布料在火场中被烧毁,但金玉之类的全都保留了下来, “娘娘,节哀。” “呵!节哀?” 皇贵妃停住脚,盯着宋夫人眸光一寸寸凝结成冰:“为了宋家,兄长执意要送我入宫,想让我成为宋家的庇护伞!彼时,我已经有了心上人。” 她赤红着眼:“他答应过我的!会好好照顾严昕,后来,严昕死了。” 宋玥无力地跌坐在地,柳叶眉拢着悲痛: “他又说他会照顾好昕儿!会满足念昕的一切愿望!可到头来呢!” “念昕自幼懂事,这么多年,若不是他陪着我,我早就熬不下去了......” “兄长和宋家得到了想要的一切!唯独我!失去了所有!” 想到宋念昕平日里的乖巧,她泪如雨下,双拳捶打地面,恨声道:“这些年,我为了宋家在宫中忍辱负重伺候那糟老头子!图的是什么!” “娘娘!娘娘慎言!” 宋玥悲愤下的胡言乱语听得宋夫人目眦欲裂,她急忙拉着宋玥胳膊劝阻:“娘娘使不得!这等话若是被其他人听了去,您和宋家都难逃一死!” “死便死了,我不在乎。” 宋玥又哭又笑:“我的念昕...也许到了那边我们反而能团圆......” “娘娘!念昕尸身被毁,您若是不振作起来,如何能替他报仇!” 宋玥倔强,宋夫人无法,只能将宋念昕搬出来说事:“那日忠勇侯府姐妹替嫁,真正嫁给念昕的,是如意县君陆言卿!念昕尸身被毁同她绝对脱不了干系。” “我派人去忠勇侯府,让陆言姝来给念昕守灵,依着那继室的性子定会想方设法让如意县君来,您难道不想去会会她吗?” “自然是要去的......” 宋玥眼神重新浮现光彩,她死死掐着宋夫人胳膊,低声喃喃:“忠勇侯府...陆言卿...上了念昕的花轿就是念昕的人,陆言卿将念昕害成这样,本宫要送她去陪念昕赎罪......” 见宋玥终于恢复理智,宋夫人松了口气,哄着宋玥起身:“娘娘说的是。” “如意县君来还要些时间,不如先回栖霞院梳洗一番。” 宋夫人搀扶着宋玥离开灵堂,冲一旁嬷嬷使了个眼色,嬷嬷立刻招手唤来软轿,一行人抬着宋玥向后院去。 陆言卿有意拖延出发时间, 等马车到达宋府外街巷时,路早已被各府马车堵的水泄不通,吊唁宾客只能在巷口下车,步行入内,即便如此,依旧有马车源源不断朝宋府赶来。 “宋念昕不是宋阁老义子吗?为何丧事会如此兴师动众?竟比朝臣的丧事还要体面!” “义子又如何?宋念昕得了皇贵妃娘娘青眼时常召进宫中,比宋家其他子孙可有面子多了,若不是宋念昕身子骨弱,背靠皇贵妃就是尚公主也使得!” 陆言卿跟在人群后,听她们议论,眼底掠过一抹深思, 宋家那么多子嗣,皇贵妃为何不提携宋家后辈,反而要抬举一个并无血缘关系的义子? 当真只是因为合皇贵妃眼缘吗? 春日的天说变就变,乌云将日头遮掩,狂风骤起。 身着白色丧衣的嬷嬷倨傲的挡在陆言卿面前:“陆姑娘,我们夫人请您到后院。” 第19章 算不上私刑 昨日宫中发生的事,经说书人宣扬已经传遍京都, 见宋家仆人停留在陆言卿面前,周围人纷纷放慢脚步,暗中朝陆言卿投来目光。 “陆姑娘,请吧。” 嬷嬷催促,一左一右将陆言卿主仆夹在中间。 陆言卿瞥了眼四周,跟着嬷嬷从角门入府,往后院去。 嬷嬷引着陆言卿来到厅堂,将陆言卿安置在门廊下,进厅堂通禀。 片刻后,嬷嬷束手站在厅门口:“陆姑娘,娘娘命你自己进去。” 娘娘? 宋家在宫中那位备受宠爱的皇贵妃? 陆言卿柳眉紧蹙, 后妃入宫后几乎再难归家,为了个义子皇贵妃竟然出宫了! 皇帝竟然对皇贵妃宠爱到这种地步! 惊疑不定,她心中涌上浓烈不安, 也不知贺锦书究竟何时才会出面,将她带离宋府。 “臣女拜见皇贵妃娘娘。” 陆言卿站在厅中福身行礼,暗自抬眸打量, 头戴珠冠的素衣美妇人坐在主座,宋夫人陪坐一旁。 皇贵妃看向陆言卿,目光如淬了毒一般:“是你放火烧了我宋家宗祠!毁了昕儿尸体!” “宫宴上臣女已经当着众夫人的面解释过了,宗祠失火与臣女无关。” 陆言卿沉着应答:“当时宋夫人在场,也默认了此事。” “还敢狡辩!” 皇贵妃阴沉着脸起身来到陆言卿面前,突然扬手一巴掌甩在陆言卿脸上:“你骗的了别人,骗不了本宫!当日是你在昕儿身畔!祠堂中也只有你!” 火辣辣的刺痛在脸上乍现, 陆言卿被皇贵妃突如其来的巴掌扇的蒙了一瞬, 这二人的反应倒是真有意思, 义母面上毫无悲伤,一派云淡风轻, 八竿子打不着的姑姑却一副伤痛欲绝的模样,活像失去孩子的人是她! 一闪而过的念头惊的陆言卿瞳孔一震, 她紧盯着皇贵妃,不放过皇贵妃脸上的任何细节, 红肿双目遍布血丝,眼下青黑浓的连脂粉也遮盖不住,一看便是痛哭许久又一夜未眠, 沉思间,皇贵妃手再度抬起,陆言卿下意识侧身避开, 皇贵妃卯足力气的一巴掌挥空,脚下趔趄重心不稳向前栽倒。 “娘娘小心!” 宫人惊叫一声蜂拥上去搀住, 皇贵妃倚靠着宫人,指着陆言卿眼中喷火:“竟敢躲!来人,把她给本宫抓起来!掌嘴用刑!” 这时候再隐瞒身份已无意义, 陆言卿索性搬出县君身份,试图震慑一二。 “皇贵妃娘娘不顾证据三言两语给本县君判了罪,还让宫人制住本县君,难道还想动私刑不成!” 陆言卿警惕的朝厅门口后退, 退到门口却被带刀禁卫挡了回去, 牙关紧咬,她将目光投向宋夫人:“大成律法不允许私下动刑,若是被人看到本县君满身伤口从宋府出去,明日陛下案头定少不了弹劾宋家目无法纪的折子!” 来之前,她虽已经做好受些皮肉苦的准备,可看皇贵妃的架势,分明是想要她的命! 她若是再不反击,非得被皇贵妃把折磨掉一层皮不可! 陆言卿分神之际,两个嬷嬷靠近,不由分说将她擒住。 “慢着。” 宋夫人出声,止住嬷嬷动作,站在陆言卿面前,替她将滑落的鬓发勾笼到耳后, “我知道,那日确实不是你动的手,如果你能告诉我那日帮你火烧我宋氏宗祠的人是谁,我做主免去你的责罚,” 这才是宋夫人的真正目的吗? 想找到是谁在背后帮她? 还是想套她的话,让她承认纵火之责? “我说了,你真的能做主放过我?” 陆言卿抬眸,目光在皇贵妃和宋夫人之间滑动,一副不相信宋夫人能做皇贵妃主意的模样, 陆言卿眼神中的含义太明显宋夫人一看便知,脸色沉了沉:“本夫人说到做到。” “宋夫人还要我解释几遍。” 陆言卿叹气,苦恼道:“那日我从花轿脱身逃命都来不及,那能知道宋家祠堂发生的事。” 宋夫人自己安排的场地,又联合皇贵妃一副连哄带威胁的做派, 谁知道暗处是不是藏着旁人,就等着她失言抓纵火把柄。 最好的法子就是咬死之前说的话! 换个角度,暗处真藏着人,宋夫人再气恼也不敢做的太过火。 “冥顽不灵。” 宋夫人语气发寒,转身冲皇贵妃行礼:“毕竟是县君,在宋府受伤容易授人话柄,让人误以为宋府依仗娘娘威势嚣张跋扈,不如依宫规罚跪吧。” 罚跪伤在裙裾之下,无人知晓, 她看向陆言卿,笑意不达眼底:“县君,罚跪可算不上私刑......” “依嫂嫂便是。” 皇贵妃本想直接打死陆言卿解心头之恨, 一个县君,死就死了,大不了她被皇帝禁足冷落一阵! 可这是宋家,陆言卿若是在宋家出事,皇后一派定会揪着兄长不放, 推开宫人,皇贵妃唇角向下扭曲:“嬷嬷,伺候咱们尊贵的县君罚跪,记得将备好的软垫拿来。” 黑色蒲团被宫人放在身前,隐约能看到银光闪烁, 蒲团中插了东西! 那是......银针! 密密麻麻的银针在光线下闪烁着森然冷光, 陆言卿瞳眸瞪大,想要挣脱,可肩上蒲扇般的大掌力道如山,压的骨缝摩擦出脆响, 皇贵妃看着僵持的局面怒火中烧,冷声怒喝:“没吃饭吗,这点小事都做不好拿你们何用!” 见主子生气,嬷嬷心一横,一手扯过巾帕堵陆言卿嘴,抬脚朝陆言卿膝窝踹去 “唔!” 痛呼声被巾帕阻在喉间, 双膝被密密麻麻的针尖刺入,陆言卿额上霎时冷汗津津, 想要挣扎,可一左一右两个嬷嬷死死压住,动弹不得。 “这就疼了?” 皇贵妃踱步到陆言卿面前,居高临下,用仇视目光盯着她:“宫里的刑具可比罚跪骇人的多!若是你一直嘴硬,本宫不介意将它们在你身上全部试上一试!” 肩上下压的力道松了又重, 双膝不断重复被针尖扎进皮肉的痛楚, “松开,让她说。” 嘴上巾帕被拿走,陆言卿回视皇贵妃,眸底跳跃着火光:“皇贵妃想屈打成招不成!” “倒是根犟骨头。” 皇贵妃冷笑,拂袖:“本宫倒要看看你能嘴硬到几时,别以为有皇后......” 不管不顾的话惊的宋夫人站起身直接打断:“娘娘!慎言!” 凝视着宋夫人反应,陆言卿越发确定心中猜想, 隔墙有耳! 虽不知那人是何身份,但是能让宋夫人呵住皇贵妃失言之举,身份要么不低,要么便是刚正不阿不畏权贵之人! “借罚跪之名,在蒲团中插入银针暗施针刑,固然难熬,那也不能逼我认下没做过之事!” 陆言卿刻意抬高音量控述,言简意赅将处境传入暗处偷听的人耳中, “堵住她的嘴。” 陆言卿话说的又快又急,宋夫人眼底掠过一抹慌乱,下意识将目光投向左手边。 眼见嬷嬷又要扯巾帕堵自己嘴,陆言卿一口咬住伸到面前的手, “疼疼疼......” 第20章 本掌印的小玩意儿丢了 借着嬷嬷吃痛松懈的瞬间,陆言卿趁机推倒另一个人挣脱钳制,踉跄着将血迹斑斑的双膝抽离插满针尖的蒲团, 疼痛让腰身佝偻, “做都做了,还堵我嘴做什么!怕你们的阴私手段被人听去吗?” 陆言卿闷哼一声扶着椅子站起,眸光阴翳:“宋府的蒲团还真是别开生面,令人惊叹!该给所有宾客看看才是!” “两个人连个姑娘家都拿不住,留你们何用!” 皇贵妃指着陆言卿,胸口剧烈起伏,一副被气的不轻的模样:“给她抓起来.......” “娘娘!老奴有要事通禀!” 皇贵妃话说一半,体态肥胖的嬷嬷穿过门口禁卫匆匆跑进厅内,道罪后凑到皇贵妃耳畔低语,皇贵妃脸色霎时间阴沉难看: “他来做什么?将他打发出去。” 话音刚落,廊下绕出一道清隽身影, “本掌印不请自来,皇贵妃娘娘应当不介意吧?” 指尖敲击禁军横在门口的刀身,贺锦书唇角笑容邪气:“怨不得后宫嫔妃皆绞尽脑汁想学皇贵妃冠绝后宫,皇贵妃出行这阵仗,瞧着比皇后娘娘省亲还大。称得上后宫第一人。” 若是旁人敢当面阴阳怪气皇贵妃早就将人发作,可偏偏来人是贺锦书, 皇帝最宠信的内侍,掌管司礼监和锦卫的大太监。 阎王好理小鬼难缠, 贺锦书行事阴毒诡辩又记仇,正值夺嫡关口,皇贵妃不愿与他结仇,压在眼底不虞,抬手示意禁卫将手中兵刃收起来:“什么风将贺掌印吹来了。” “杂家从宋府经过,听闻娘娘在此特来请安。” 贺锦书微微欠身,余光扫过陆言卿, 她虚脱地撑着椅背,细软的额发被冷汗浸湿,卷曲着贴在几乎透明的玉面之上楚楚可怜, 这点疼与他曾经所承受的疼比起来算的了什么? 那年,他一夕之间家破人亡,成为宫中卑微的小太监, 之前敬着他的皇子公子们陡然变了脸,人人都想踩上他一脚, 而这些人中,就有他的青梅竹马,陆言卿, 曾经追在自己身后的玉人,穿着华服被人群环绕,一次又一次想出惩罚自己的主意,和她背信弃义的父亲一样,冷血恶毒。 这是她欠他的。 心中想着,可视线触及陆言卿颤抖的双腿及裙上血点,贺锦书还是忍不住烦躁的捻着指腹, 他怕是病了! 借宋家手想让陆言卿吃些苦头的是他,可真看到陆言卿受刑他又心乱如麻,想将那几只碍眼的手砍下来。 “贺掌印有心了,本宫还有些私事处理,掌印不如先去前厅喝杯热茶。” 皇贵妃冲身旁宫人使了个眼色:“好生伺候贺掌印。” 贺锦书挑眉,幽瞳墨色浓稠:“不必,杂家有个小玩意儿落在贵府,取了便走。” “何物?可要下人帮贺掌印一起寻?” 皇贵妃和宋夫人对视一眼,皆在对方眼中看到疑惑。 宋府与贺锦书向来井水不犯河水, 究竟是东西惹了贺锦书惦记? * 从贺锦书出现,陆言卿目光便一直落在他身上,想看他用何种办法将她从皇贵妃和宋夫人手中带走, 他带了锦卫,莫非是想以锦卫办案的名义? 锦卫直属于皇权,拥有先拿人后请令的权利, 贺锦书想在不得罪人的情况下将她捞出,以办案抓人的名头最为妥当。 垂眸沉思间,视线闯入一双黑色皂靴, 她抬眸,贺锦书低头凝着她,上挑眼尾透着凛冽羁傲, “不劳烦皇贵妃,本掌印已经找到了。” 贺锦书口中的小玩意儿...是她? 心跳慢了一拍,陆言卿愣愣的望着贺锦书, 下一瞬,男人身上的炙热大掌扶住自己腰身,热意从相接处源源不断传来, 男女授受不亲,贺锦书竟不顾旁人目光想抱她! 陆言卿下意识推拒,却被贺锦书蛮横抱起, 皇贵妃二人龟裂的表情中,陆言卿羞恼的恨不得咬死他: “贺锦书,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带她脱身的法子有好几种, 贺锦书偏偏选了于她们二人而言最烂的那一个, 一个是皇帝身边的亲信太监,一个是成王未婚妻,她与他不该扯上关系! 贺锦书这个疯子, 知道他疯,却没想到他这么疯! 他当众抱她,落在旁人眼中便是她们有私情! “本掌印的小玩意儿找到了,告辞。” 贺锦书无视陆言卿即将喷火的眸子,大掌牢牢扣住纤细腰身,将陆言卿压向怀中径直离开。 目中无人的姿态嚣张,仿佛他所在之处不是宋府而是自家后院一般。 皇贵妃皱眉想阻拦,嘴唇刚动,就被宋夫人按住胳膊: “娘娘,让她们离开,我们该查查贺锦书是何时与陆家女搅在一起的。” “当初的事,陆家也没少参与其中,贺锦书恨陆家人还来不及,为何会冒着被陛下猜忌的风险,维护陆言卿。” 天子近侍,最忌讳的便是参与党派之争, 陆言卿是皇后义女,不论她意愿如何早已被划到皇后一派, 贺锦书当众与陆言卿行亲密之举,无疑是向众人透露了他偏向太子的讯息。 “莫非那阉人与陆家女有私情?” 第21章 如你所愿,嫉妒的冒酸水 “看似如此,可究竟事实如何,还得让人先查过。” 宋夫人扶住皇贵妃胳膊,眼底划过一抹暗色:“娘娘万不可大意,这群阉人虽说身份低贱,但他们可是圣上身边人,是圣上耳目。” 为了平衡朝堂后宫的势力,当今皇帝将身份低微的太监扶持上位,让他们以心腹身份渗入前朝后宫充当自己的耳目,暗中行监督探查职责。 “圣上偏信阉人,您若是为难他,他心怀恶意将送到圣上耳边的消息曲解成其他含义就麻烦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在没查清贺锦书和陆言卿的关系前,我们还是谨慎些。” “娘娘,陆言卿一个后宅女子,什么时候收拾都行,犯不着因为她而影响了三殿下。” 皇贵妃被宋夫人扶着坐回圈椅,半杯茶下肚,人也慢慢冷静下来:“本宫听说前忠勇侯夫人和贺夫人是手帕交,他二人年幼相识,旧情人受苦,他一时冲动来捞人也说的过去。” “娘娘,陆言卿可是皇后义女,如意县君!这样的贵女,又怎么会舍弃成王,看上一个阉人?” 宋夫人想的更深,语重心长道:“您仔细想想,三殿下一直将太子压得死死的,可前些日子陛下却突然让太子去户部历练......” 皇贵妃喝茶的动作顿住,茶盏停在唇边:“你是说,皇后指使陆家女用美人计拉拢贺锦书?” “娘娘,贺锦书可是陛下亲信,不得不防......” 陆言卿被贺锦书带走,逼问一事不得已告一段落, 宋夫人送走皇贵妃后,脸色兀的阴沉, 皇后养大的姑娘心眼就是多, 若是寻常闺阁女子被皇贵妃恐吓,早就慌神将背后之人供出,可陆言卿却好似知道她在隔壁安排了人,咬死之前的说法。 好在不算全无收获, 贺锦书的态度倒是值得琢磨。 黑眸深邃,宋夫人嘱咐丫鬟重新备上茶点,推开隔壁暖阁门,进门便笑着告罪:“今日多有怠慢,望姐姐们莫怪。” * 陆言卿被贺锦书抱着往外走,身后跟着一排锦卫,所到之处皆是好奇的打量,如看猴戏一般。 她累了,就这样吧, 好歹也算是帮自己脱困了...... 陆言卿自暴自弃的将头埋进贺锦书胸膛,将脸遮住, 下一秒,冷斥声在头顶响起, “再乱动,本掌印给你扔水里去。” 暗哑的嗓音不如其他内侍一般尖细, 陆言卿抬眸望着贺锦书过分冷白的下颌,眼神复杂, 如果贺家没有被判谋反,贺锦书应当会长成贺家大哥那种温润如玉的公子吧? 而不是在宫里的尔虞我诈中,成了如今心狠手辣的掌印太监。 “嘶!” 膝盖骤然传来剧痛,被针扎过的地方火辣辣的疼, 陆言卿身体蜷缩,疼的几乎背过气去, 再抬眼,贺锦书染血的指尖在她裙上擦蹭, “诏狱中有种刑具,顶端是可开合的四瓣莲花花瓣,往左旋莲瓣张开,锋利莲瓣能轻而易举划开眼周皮肤插入眼眶,再转,莲瓣合拢将眼睛包裹在其中,能轻松将完整眼睛取出。” 他垂眸睨着陆言卿,薄薄的唇微微上扬,幽幽道, “下次再用那种眼神看我,我就用四瓣莲将你眼睛挖出来。” 贺锦书说的太过细致, 以至于陆言卿莫名感觉眼睛有点疼, 用于佛座的莲花却染满鲜血,普天之下能将刑罚搞出花样的,只有贺锦书这个疯子! 她晃了晃脑袋,将仅有的一丝感慨抛舍, 贺锦书才不需要怜悯! 需要被怜悯的是与虎谋皮的她! 长睫眨动,她生硬的挪开视线,将话题扯开:“今日之后,人人都会觉得你与我有私情。” “这不正是你想要的吗?” 睨着陆言卿变幻的面色,他停住脚步,似笑非笑:“你想借本掌印的势换取喘息的空隙,本掌印大发善心如你所愿。 如今都知道你是我的人,明面上再无人敢为难你。” 她想要的借势才不是这样! 陆言卿心中腹诽,眼底多出几分丧气, “怎么,与本掌扯上关系是件很丢脸的事?”暗哑声音危险, 陆言卿抬眸,凝着贺锦书凤眸眯起的模样,言不由衷:“总之多谢贺掌印搭救,与你扯上关系还真是三生有幸。” 呸!三生不幸! 贺锦书这些年无恶不作,想取他性命的人如过江之鲫, 自己与他扯上关系会让人忌惮不假,却也容易引来贺锦书仇人的目光。 再有,她是成王未过门的妻子,如果今日消息传入成王耳中,还不知会有什么波折。 狗男人,就是不想让她安生! 陆言卿心中叫苦,却无可奈何, 现在还要借用贺锦书的势,是万万不能得罪他的, 她暗暗磨牙, 若早知贺锦书这般阴晴不定......呼,她还是会与虎谋皮。 陆言卿泄气,林胥不在京都,除了贺锦书她实在想不到有谁能帮她。 贺锦书啧了一声, 陆言卿一会儿恼怒一会儿皱眉模样像极了百兽园中的狐狸, 同样狭长的眼眸,弯成新月, 一见着人便甩着蓬松的大尾巴笑得讨好,可内里却包藏祸心,一肚子坏水儿! * 锦卫护着的马车一路招摇驶向侯府, 车未到,消息已经传到虞灵母女耳中。 “陆言卿究竟有什么好!不管男人还是不是男人的,都一个劲儿围着她转!” 陆言姝咬着下唇,心中如吞了陈醋一般,酸的不是滋味, 从小到大,只要陆言卿出现就能抢走所有人的关注,对她献殷勤的公子哥更是数不胜数,直到她被赐婚,那些人怕得罪成王才各自收敛心思, 而她呢? 明明是相似的容貌,那些公子哥却对她不假辞色, 她究竟比陆言卿差在哪儿! “贺家那太监在宫中就帮过她一次,如今为了她还直接闯进宋府,不惜得罪宋家也要护着她!” “现在陆言卿一心想将真的陆言姝找回来,要是她让贺锦书逼您说出陆言姝位置可怎么办?您当初为什么不直接溺死那个贱人......” 陆言姝跺着脚,肠子都悔青了, 早知道一时多事会扯出这么多事端,她就不会为了图一时之快换药。 陆言姝絮絮叨叨的哭诉,听的虞灵头疼的几乎要炸开, 一个萧家就足够难缠, 陆言卿却又勾搭上贺锦书, 偏生自家女儿还是个蠢笨的。 “行了,我不会让任何人动摇你的位置,一会儿对外称我重伤晕厥,不见任何人。再吩咐下去,芳园那边姑且不用理会,陆言卿想做什么就随她做什么。” 陆言姝眼睛一瞪,急眼道:“娘亲!陆言卿将您害成这样,您不能放过她呀!” 虞灵盯着陆言姝一口气梗在喉头上不去也下不来, 陆言姝性格太过浮躁不懂隐忍,迟早要吃大亏的! 第22章 故友重逢 “罢......人教人不会,事教人一遍就会,你也该学点防身手段了。” 怪她将陆言姝保护的太好,以至于她遇到事便手足无措。 虞灵摆摆手,示意伺候的丫鬟婆子全都出去, “姝宝,人与人的争斗最忌讳硬碰硬。” 握住陆言姝的手,她语重心长道:“贺锦书是什么人?人人惧怕的恶人!他当众表明要护着陆言卿,你这会儿动陆言卿就是在打他的脸。” 陆言姝憋屈的落泪:“可就这样放过陆言卿,女儿实在不甘心。” “傻孩子,谁说放过她了?明面上不能动,那就暗中下手,让人抓不到把柄,一击必中。” 内宅中要人命的手段多的是, 陆言卿防得了一时,防不过一世, 至于那年被换走的丫头....... 看着陆言姝似懂非懂的模样,虞灵微微一笑,扯过她的手低声交代。 ........ 芳园, 陆言卿侧躺在软塌上,裤腿被玉雯卷起,露出红肿青紫的双膝。 “县君何时受过这样的罪。” 玉雯红着眼将药膏一点点涂抹在伤口之上:“若是掌印大人去的早一些就好了,县君就不会又受伤了。” 早一些到? 陆言卿撑着额,唇角绷紧, 贺锦书早就到了,不过是隐在暗处没有现身罢, 他靠近她的时候皂靴底有浅黄花瓣,身上沾染着蜜香花的花香, 宋府垂花门拐角处,黄蜜香花枝条探出墙壁垂落,浅黄花瓣随风洒脱如黄玉坠地,贺锦书身上的气味应该就是在那里沾染上的, 蜜香花气味并不浓郁,在身上能留下气味少说也得半个时辰, 也许她进府之前,贺锦书就到了,故意隐而不发,不过是想借宋夫人的手让她吃些苦头。 玉雯合上药瓶,见陆言卿望着窗外发呆,以为她是在看院中改动, “赵管事一早就带着匠人来了,西边空置的耳房被改成了厨房,过几日院中就能自己开火了。角门也开好了,两个院落之间加了两道锁,门口还起了个小门房。” “这么大动静,虞灵没派人来搅局?” “之前来的,可都被赵管事赶走了。” 玉雯冲着正房方向啐了口唾沫:“再后来,继夫人高热不退晕厥过去,就无人再顾得上咱们芳园了。” 陆言卿点点头,若有所思, 这么巧? 贺锦书一露面,虞灵就晕厥, 是怕她借贺锦书势报复,还是想拖延时间,不想告知妹妹所在? “我写一封信,你请连翘给贺锦书带去。” 虞灵连烧几日,闭门不出, 陆言卿几次上门想讨要妹妹下落皆被陆言姝以虞灵昏迷的借口挡了回来。 好在陆言卿从没将希望寄托在虞灵身上, 她压下心中焦躁等贺锦书那边盯梢的人顺藤摸瓜。 养伤的日子她也没闲着, 从牙婆手中挑了四个机灵的小丫鬟交给玉雯调教,又托赵管事聘了些家世清白的护卫,厨娘, 芳园一下变得热闹起来。 * 窗外细雨如丝, 陆言卿咬着笔杆,忍不住泛起难来, 丫鬟好买,可忠诚护卫千金难寻, 世家大族的护卫皆是家生子自己训练而成,身手高强的护卫不仅要耗费大量银钱,还需要七八年的时间来培养, 她不缺银钱,她缺的是时间...... 被皇后收为义女得了不少珠宝金银,与成王订下婚约后皇后又赏了些庄子良田,且逢年过节宫中有金银赏赐,远在边疆的萧家也会送一些稀罕的摆件珠玉, 虽没有仔细算过,但这些金银足够她挥霍。 安危暂时有萧家帮找来的护卫可顶一时之急, 可能替她办事的人,却屈指可数,好在她钱多,倒是可以学各府公子物色一些门客,但她缺一个牵线的人! 越算越头疼,她泄气的将手中笔杆扔在桌上,揉着眉心盘算合适人选, 沉思间,书房门被叩响, “县君,方才有一小厮递来信笺,说是您表兄给您的。” 竹纹信笺清雅,苍劲字迹力透宣纸,陆言卿盯着末尾林胥二字有些失神, 林家大公子,林胥, 首辅林阁老长子,自小便有神童之名。 母亲去后,她被皇后认作义女常住宫中,便也跟着太子唤林胥一声表兄,比起侯府的人,她与林胥倒更像兄妹。 一年前的中秋宴后,林胥忽然辞去翰林院官职出门游历,这一去便了无音讯。 信笺说他已在城门口,在望月楼等陆言卿替他接风洗尘。 “是表兄......” 林胥的回归如一道光, 她知道找谁了! 陆言卿将信笺压在胸口,激动的奔到窗口,冲院中招呼: “玉雯!快替我梳洗!我要替表兄接风洗尘!” 第23章 本掌印来的不是时候 望月楼前拥澄湖背靠枫林,以风雅景台出名,备受文人墨客喜爱。 年少时,林胥总爱偷带太子和她来此会友, 她对策论做诗不感兴趣,总是抱着糕点盘子看他们因为一句词争论到面红耳赤。 “公子在里面,县君请进。” 故友久别,陆言卿兀的生出几分近乡情怯, 见面第一句应当说什么? 可有用膳? 近来可好? 茶楼雅院景致分毫未变,故友已变了模样, 望着岸几旁烹茶的身影,陆言卿手心隐约有汗意, 一年未见,林胥瘦了些,气息却越发内敛沉稳,俊朗面容看似冷淡疏离,但只有接触过他的人才知道,这人最是温润不过。 “卿卿。” 陆言卿如木头般杵在原地,看着林胥放下陶壶起身,张了张嘴,却怎么也开不了口, 想唤表兄, 又想问他为何突然回来, 可喉咙仿佛被棉花堵住,怎么也发不出声音。 林胥似乎看出她心中所想,长叹一声:“抱歉,我回来晚了。” “怨我,早知你继母心机深重,未曾教你自保手段就将你一人扔在京都,以至累的你陷入险境,亦或是我早些回来,你也不至于落到孤立无援的地步。” “表兄言重了,被她算计是我自己蠢笨,怎么能怪到表兄身上。”陆言卿笑的勉强, 说到底,林胥以前将她当亲妹妹照护是看在皇后面上, 他们之间并无血缘关系, 护她本应该是亲人该做的事,责任再怎么说也落不到林胥头上, “一年不见,你倒是沉稳许多。”林胥眼神复杂:“可见我不在的日子里受了不少委屈。” “我.......” 清澈温柔的目光如矛,击溃所有坚强, 陆言卿鼻头一酸,一滴泪不受控制的就从眼眶滑落,砸落在地上, 她不想哭的,可眼泪却突然不听使唤,一滴紧追着一滴不要钱似的往下落。 压抑的情绪如潮水汹涌将她吞没。 短短几日,她的生活突然天翻地覆,她逼着自己竖起尖刺,孤身行走在夹缝中求生,从危险中逃脱一次又一次, 她不是不怕,也不是不痛、不委屈,只是没人看到而已。 “呀,今日这风好大,好像有沙子进眼睛了。” 陆言卿挤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两手胡乱的抹着脸上眼泪, “抱歉.......” 强撑的笑颜比失声痛哭更让人心疼, 林胥心头发涩,双臂伸出想拥她入怀,却在碰到她肩膀时忽然意识到不妥,拳头松了又紧,最终只克制的将掌心覆在陆言卿头顶轻轻揉了揉, 掌心下,细软发丝划过指腹缠绕指尖,化成千万缕丝线将跳动的心缠绕包裹, “不会有下次了。”深呼吸了口气,他低声喃喃:“我会护着你,” 逃避无法解决所有问题, 他年幼成名,自负到以为天下没有什么事能难道他,直到去年中秋。 此行他想明白了,无法逃避那就去面对。 “看来,本掌印来的不是时候,” 阴戾嗓音突兀的在两人身后响起, 陆言卿手一抖,连哭都忘了, 僵硬抬头,含着泪花的眼对上一双寒光凛冽的凤眸。 “本掌印不请自来,倒是扰了县君私会情郎的好事。” 贺锦书从屋脊一跃而下,语气轻慢,陆言卿却从他眉宇间看出摄人戾气, 怎么会这么巧,贺锦书也在这儿? 陆言卿望着贺锦书蹙眉, 视线忽的一阻, 林胥挡在她面前冲贺锦书拱手行礼,一副谦逊模样,清润嗓音带着淡淡疏离,“林某见过贺掌印,多谢掌印搭救之恩。” 贺锦书脸色沉了沉:“贺某与林大公子之间何来的搭救之恩。” * 泥炉上的陶壶咕噜咕噜冒着热气, 陆言卿不自在的跪坐在桌旁,怎么也想不通,明明是接风,为何最后却变成三人凑在一起喝起茶来了。 林胥倒了杯热茶推到贺锦书面前:“掌印,请!” 贺锦书道了声谢,手却未动, 林胥心下了然,是怕他倒得茶里面有毒。 贺锦书能升的这么快,全凭狠毒的手段踩着无数人尸骨才走到今天的位置, 那些被他迫害了家人的可怜人,即便玉石俱焚也要取他的命替亲人报仇雪恨, 贺锦书被杀怕了。 对于贺锦书这种为自身利益不惜残害忠良的奸佞小人,林胥不耻为伍,若非陆言卿,他是十万分不想与贺锦书打交道。 君子,当有所为有所不为, 贺相那般清隽的人物,怎么就生出贺锦书这样的人来。 林胥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压下眼中不喜: “卿卿年幼,心思纯良被奸人算计,若非贺掌印卿卿恐已遇害,改日林某定备上厚礼登门拜访。” “卿卿,还不快谢过贺掌印。” “谢贺掌印。”一声谢心不甘情不愿, 对面投注的目光如刀子一般,陆言卿假装看不见, 贺锦书出手可都是她做暖床婢才换来的,林胥还叫她谢他! 谢他八辈祖宗还差不多! “呵,”贺锦书冷笑,双手环胸盯着陆言卿后脑勺,上挑的眼尾透着乖张, 同平日张扬的穿着不同,陆言卿今日一身湖蓝装扮, 月牙白交领露出纤细瓷白的脖颈,湖蓝长袍清雅,鸦色长发半挽披在身后,粉黛未施却未减风姿分毫, 贺锦书见惯了陆言卿锦衣华服,盛气凌人的模样,乍一下见她这副装扮,诡异地在她身上看出些柔弱。 死女人,叫嚣着腿上有伤不去伺候他,却有时间精心打扮来给林胥接风? 手有些发痒,恨不得掐着什么。 “县君这声谢可真是敷衍呐。” 贺锦书嗤笑,转头看向林胥,眸光幽深:“这是本掌印和如意县君二人之间的事,就不劳林大公子多管闲事了。” “对吧,暖......”阴恻恻的嗓音拖长, 陆言卿骇的一抖,猛地咳嗽起来:“咳!” 疯子,暖床婢这种交易也是能拿到明面上来说的吗! 林胥是真心将她当做妹妹看待的,若是知道她答应给贺锦书做暖床婢,定会勃然大怒。 生怕贺锦书又突然犯病, 陆言卿暗暗伸手,将面前茶盏打翻, “嘭。”冒着白气的茶水散落在桌案,有几滴溅到贺锦书身上, “嘶,瞧我这手,怎么冒冒失失的,贺掌印莫要见怪。” 陆言卿故作懊恼的赔罪,直起身用巾帕吸着桌上茶水:“表兄,贺掌印平日公务繁忙,来此定是有要事,我们还是别耽搁人家了,至于道谢一事,下次再说吧。” 陆言卿几乎是林胥看着长大,他对陆言卿的了解远超旁人, 凝着陆言卿的反应,再细思贺锦书和陆言卿之间诡异氛围,林胥眼底墨色翻涌, 贺锦书未出口的话究竟是什么? 卿卿想瞒他的究竟是什么? 暖.......暖什么? 一连串的疑问让林胥脸色难看, 虽然他不清楚二人之间发生了什么,但是能确定一件事,贺锦书定是趁着近来这些事暗中为难陆言卿了。 憋了几日的火气再也压不住,他冷冷盯着贺锦书,言辞犀利, “卿卿说的是,贺掌印现在可是御前红人。” “贺掌印弱冠之年便已雕心雁爪的手段坐上陛下亲信的位置,当真是年少有为,若贺相泉下有知,想必定会十分欣慰。” 林胥话一出口,陆言卿就暗道不好, 林胥才华超众身上却有文人嫉恶如仇的通病, 贺家人是贺锦书的逆鳞,林胥这话,同直接在贺锦书心头刺上一刀有何区别? “表兄夸人还是这么拙劣,呵呵......” 雕心雁爪都出来了,这还怎么圆? 触及贺锦书眼底隐隐的红,陆言卿心中暗暗叫苦, 今日真是诸事不宜! 早知道她就拖上几日再约林胥了。 “林大公子这么喜欢说教,为何不去做教书先生。”贺锦书端起茶盏一口饮尽,扶着身侧长刀,看林胥的目光如看死人一般:“林大公子可千万别落到本掌印这个地步,毕竟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 第24章 今晚去还是不去? 贺锦书与林胥二人针锋相对,斗鸡一样谁也不让谁, 陆言卿苦着脸,看的心惊胆战, 贺锦书不会气的失去理智直接冲林胥动手吧? “掌印大人,” 陡然出现的锦卫打断窒息场面, “大人,劳烦您移步。”锦卫语气迟疑,似乎有什么隐秘需要背着人单独通禀。 “知道了。”贺锦书深深看了眼陆言卿,随锦卫离去。 陆言卿松了口气,暗呼好险。 “贺锦书心机深沉且性格阴冷,你与他最好不要再接触,遇事只管来林府寻我。” 林胥目光幽幽,直直看着陆言卿:“卿卿,我总不会害你的。” 陆言卿心思都在贺锦书离去的最后一眼上,草草应了声:“表兄是为我好,我都知道的。” 贺锦书不会将今日受得气记到她头上了吧? 前几日她以膝上有伤不便走动推脱,说伤好再去私宅还债, 结果头一回出门,就被贺锦书撞个正着, 她今晚是去呢?还是躲着呢? “县君,您在愁什么?” 玉雯理着妆匣,见陆言卿手上的书半天也没翻上一页,忍不住问道, 县君见过林大公子后就一直怪怪的,好像被什么事情困扰一样。 “是林公子不愿帮您吗?”想来想去,玉雯只能想到这点, “不是。”陆言卿将书合上,叹了口气:“我在想,与贺锦书扯上关系究竟是对是错。” “贺掌印其实人不错。” 玉雯沉吟片刻,忍不住想起陆言卿被困的那一夜: “那日继夫人将整个府戒严,不允许丫鬟外出,奴婢偷溜出府却求救无门,好在遇上贺掌印,他听说您出事,毫不犹豫就带着人出城去救您。” 想到那日孤立无援的恐惧,玉雯忍不住红了眼眶:“那日奴婢去了您一向交好的林府,程府,何府,长兴候府......等了许久连几位姑娘公子的面都没见着,她们平日里捧着您,可真遇到事却个个装瞎。” 玉雯倒豆子一般将所有事全都说出来:“那日不知道也就算了,您与继夫人闹翻的事早已传遍京都,她们若是有心早该上门探望宽慰,可如今连面都不漏都在暗处观望。” “县君,奴婢觉得他们还不如贺掌印,至少他是真护着您。” 玉雯没说,陆言卿也不知道那日她昏迷后还发生了这么多事, 她在京都好友众多,可交往甚密的只有寥寥数十人,平日里她对她们掏心掏肺,处处维护,可当她出事,这些人却都眼瞎耳聋,她理解她们为家族着想的无奈,心中却多少有些芥蒂。 京都繁华什么都不缺,唯独没有真情。 浓浓的疲惫涌上心头,陆言卿仰靠着椅背,眼神放空, “玉雯,难为你了。” “县君.......” 玉雯凑到陆言卿面前,迟疑着道:“您与掌印毕竟幼时有兄妹情谊,不若您主动示好,如果能和掌印修复关系,也多一个靠山不是。” “不可能的。” 陆言卿苦笑,如果行得通她早就做了, “当年贺家出事,陆家虽然没有下手,但是也为了保全自己背后落井下石。贺锦书恨陆家人,自然也恨我。” “不对啊,若是恨您,又怎么会冒着得罪宋家和皇贵妃的风险救您?又怎么会怕您受欺负,专门送两位丫鬟来保护您?” 第25章 送上门的苍蝇 当然是为了折磨她, 陆言卿在心中默默回答, 玉雯一直以为她去见贺锦书都是做客,不知她是去做丫鬟的。 一提到丫鬟,陆言卿又想到了贺锦书离开时的眼神,愁的趴伏在桌上直叹气, 今晚定是逃不脱了, 也不知那小心眼的男人会用什么手段折腾她出气。 这边正愁着,院门口忽然响起中气十足的叫骂声。 “陆言卿你给我出来!” “竟敢欺负母亲,出来和我对峙!缩在院中作缩头乌龟算什么本事!” 玉雯皱眉:“县君,是世子的声音。” “啧,他不回来我都忘了。” 陆言卿蹙眉,眼神阴冷:“叫上连翘,跟我一起去门口会会他。” 芳园门口,锦衣男子浑身戾气,拔剑指着院门口护卫,一副要打要杀得模样。 “我是侯府的世子,日后整个侯府都是我的!你们几个竟敢拦我,打死都不为过!” 陆显明气急败坏,冲身后护卫命令:“打死他们!” 护卫迟疑:“世子,这些是县君的护卫.....” “县君怎么了,县君也是陆家的女儿!父亲要她生就生,要她死就死!” “早知道你不要脸,但没想到你能这么不要脸。” 清脆有节奏的掌声在院中炸响, 陆言卿从拐角处缓步走出,眉目如画,唇角含笑,眸中却冷得没有一丝温度:“在我面前摆谱,陆显明,你倒是真把自己当做人物了,一个废物而已,若不是我请林家帮忙,凭你那个猪脑子能进骊山书院?笑话!” 陆显明是虞灵进门后生下的孩子,理论上属于忠勇侯府的嫡长子。 之前,她想着虞灵带自己妹妹辛苦,便也将陆显明当做自家弟弟看待, 陆显明启蒙,她重金请大儒出山, 陆显明想上骊山书院却不够资格,她舍下脸请林家帮忙才将陆显明塞了进去。 陆显明学武想要宝剑,她将母亲收藏的清月剑赠与他, 本以为能真心换真心让他日后成为妹妹的靠山,却不想她的一腔真心喂了狗。 “你个蛇蝎心肠的女人!” 被戳中痛楚,陆显明握着剑的手青筋暴起,看向陆言卿的眼神怨恨无比: “父亲给你性命是生恩,母亲抚养你长大是养恩,生养之恩大于天,你却恩将仇报,害的父亲被上峰记恨,害得母亲和二姐落到这等凄惨下场!若是你现在跪下给母亲磕头认错乖乖将成王府婚事让出,陆家还能容你,不然我让父亲开族谱,将你逐出陆家!” 陆言卿险些被陆显明气笑, 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生的孩子会打洞, 陆显明不愧是陆瑜和虞灵亲生的,同他们一样卑鄙无耻! “你的提议倒是不错。” 模糊念头在脑海中闪过, 她缓缓侧身,眼尾上挑,目光如刀般射向陆显明,冷嘲:“你最好现在就让陆瑜将我从陆家族谱踢出来,我的名字同你们的名字放在一起,我嫌脏!” “陆显明,既然你如此厌恶我,想必也厌恶我带来的一切。” 陆言卿眸色暗了暗,侧首看向玉雯,冷声吩咐:“给林大公子送封信,就说,我同陆家势不两立,请他修书一封给山长,骊山书院收不收陆显明全凭山长意愿。” 现任骊山书院山长是林胥师长,对满脑子是草陆显明相当不喜,若不是看在林胥面子,他即便与候府交恶也断然不会收陆显明, 这一切陆显明心知肚明,听陆言卿让玉雯去断他前途,当即变了脸色, 骊山书院山长是太子太保,即便他挑挑拣拣这个不收那个不收,也多的是挤破头想拜入书院的勋贵子弟。 若不是陆言卿与林胥交好,他连骊山书院的山门都进不去! 想到被赶出山门的狼狈模样, 陆显明脸色变得铁青,拔出佩剑怒不可遏:“陆言卿!你竟敢毁我前途!我杀了你个贱人!” 陆显明拔剑瞬间,陆言卿身侧的连翘立刻挡在她面前,身形快如残影, “哐当”一声, 一个照面的功夫,陆显明手中的长剑落地,一个眨眼的功夫就被连翘反剪着手压倒在地上。 “端着碗骂娘,说的就是你这种人。” 陆言卿眼帘微抬,森然道:“你的前程?废物竟也有脸说前程二字?若不是萧家,若不是我的母亲,你以为陆家人能过上现在这种奢靡的生活?” 陆显明梗着脖子,满脸不服:“放屁!陆家一切都是父亲自己挣来的!” “呵!陆瑜一个一穷二白的穷书生不受贿如何能挣到忠勇侯的名头,还坐拥这么大的家业?” 陆言卿曾从奶嬷嬷口中听过母亲和陆瑜的过往, 母亲虽是女儿身却巾帼不让须眉,是大成史上唯一一位女将军, 母亲十八那年奉诏回京成婚,在一众勋贵子弟中看中当时的探花陆瑜,带着大批嫁妆嫁入陆家, 成婚当日,身为翰林院编的陆瑜被皇帝赐予忠勇侯的爵位,不少妇人都酸红了眼,只恨自家子嗣没被萧岚看上。 泼天的富贵偏生被一个穷书生接住了。 陆言卿还记得嬷嬷惋惜的模样:‘大姑娘自小样样要强,最后怎么就挑中一个软脚虾。’ 真为母亲不值啊, 挑来挑去,怎么就挑中这么一个人渣。 第26章 针锋相对,威胁 恨意在胸口肆虐,她嗤笑:“母亲嫁给谁,谁就是忠勇侯!陆瑜能有今日,全因我母亲当年挣下来的军功。” “若没有母亲,陆瑜顶多是翰林院一个六品小官。” 陆言卿缓步靠近,从地上捡起陆显明掉落的佩剑,抬手挥了挥,长剑在空中划出一道冷芒, “真不错,”她冷笑,动作随意的将剑扔给连翘:“送你了。” 连翘眼神一亮,接过剑顺势挽了一个漂亮的剑花:“属下谢县君赏赐!” “贱人!这是我的剑!” 心爱的宝剑被夺,还被陆言卿随意赏给了下人, 陆显明恨得咬牙,奋力挣扎想去抢,却被连翘压制的死死的,只能双手无能扣地:“陆言卿你这个贱人!大贱人生的小贱人!” “不会说话,那就别说!” 陆言卿目光阴翳,上前一脚踏住陆晋明的头,脚下力度发狠, 粗粝的青石板摩擦脸皮,陆晋明忍不住发出惨叫:“啊!!!” “真难听。” 痛呼声犹如公鸭嘶鸣,陆言卿堵住耳朵,面露嫌弃, 不过这副公鸭叫声能将假晕避她的虞灵引来,也算陆显明大功一件。 亲儿子在她手中,虞灵,你还坐得住吗? ....... 日头被云遮挡, 陆显明带来的下人眼神从主子被制的惊惧惶恐渐渐变得麻木。 陆言卿拨弄腕间玉珠,睨着叫累的陆显明又是重重一脚,直到嚎叫声再度响起,她才满意点头:“叫吧,叫的越大声越好。” “明儿!” “三弟!陆言卿你住手!” 惊呼声刺耳, 陆言卿懒懒的掀起眸子,就见虞灵坐着暖轿赶来,陆言姝紧跟轿侧,二人身后乌泱泱跟着一堆丫鬟婆子, 人未至,声先夺。 虞灵身披蜀锦披风,头发只被一支玉簪拢住,脸色涨红,不知是气的还是扯动伤口疼的: “显明是陆家的未来,毁了他就是毁了陆家!陆言卿你也是陆家人,流着陆家的血脉,陆家倒台对你有何好处!” 啧,陆家的未来? 从知道真相的那一刻起,她就与陆家站在了对立面,恨不得将他们一家挫骨扬灰。 陆言卿目光一沉:“陆家与我何干,我巴不得陆家满门抄斩。” 被陆言卿怼,又对上自家儿子凄凄惨惨的模样,虞灵气的直磨牙, 陆显明不知从何处得到她受伤的消息,招呼不打一声就私自请假回府,到正房转了一圈后,不顾阻拦直奔芳园,乱上添乱! 可再怎么,那也是她的长子。 怕陆言卿怒气上头伤到自家儿子,虞灵压下心中恶意,放软态度哄道:“替嫁一事,确实是母亲不好,可显明是你亲弟弟,也是你看着长大的。冤有头债有主,有什么怨气你冲我来,先放了他。” “亲弟弟........啧!” “继夫人倒是提醒我了,你该履行约定将亲妹妹的踪迹告诉我。” 狐狸眼眯了眯,陆言卿眼底迸射出冷芒:“我没那么多耐心,如果你再敷衍我,我就废了陆显明。” “陆言卿你敢!”虞灵又惊又怒:“你敢动显明一下,侯爷饶不了你!” “这一招不是跟你学的吗?你不是也拿妹妹的安危来威胁我,逼我送命吗?一报还一报而已。” 她向来不是良善之人, 虞灵用妹妹行踪威胁她,她亦能用陆显明来威胁虞灵。 陆言卿眸子眯了眯,抬脚狠狠踩在陆晋明头顶,脚尖用力碾磨:“你敷衍一句,我就废他一条腿,两句就两条,腿没了那就卸胳膊,直到你说清楚为止。” “虞灵,你越是在意的,我越是要毁掉!” 幽冷视线划过面色阴沉的虞灵,陆言卿冲连翘使了个眼色, 连翘新得一把削铁如泥的宝剑,正愁没法回报陆言卿,见状立刻招呼连竺换位置,抬脚在陆显明膝盖窝处比划, “县君,您是想要断腿,还是直接半残?” 陆言卿挑眉:“怎么说?” 连翘说起残酷刑罚如说家常话一般轻松,笑吟吟道:“断腿便是控制力道直接折断小腿骨头,若是救治得当还能继续行走,不过阴雨天会疼痒难捱,若是半残就简单多了,直接将膝盖处的骨头直接踩碎成渣渣,即便华佗在世也无恢复可能。” 陆言卿哑然失笑, 果真是贺锦书调教出来的人,行事风格与贺锦书一模一样! 睨着虞灵几人被吓白的脸色,她多日积攒的怨气被卸去些许,心中一阵舒爽:“纠结这个做什么,不是有两条腿吗,正好我想看,那就两样都试一试不就成了。” “陆言卿,让你丫鬟停下!我让你停下!” 主仆二人一个比一个疯, 虞灵看得心悸,紧拽着陆言姝的手,杏眸眯成一条细缝,望向陆言卿的目光如淬了毒一般:“明儿若是有半点损伤,你休想得到你妹妹的下落!我会让她的下场明儿惨烈上千百倍!” 她威胁着,背在身后的手指动了动,护院当即朝陆言卿主仆逼近, 玉雯沉声冷呵:“县君管教兄弟,谁敢乱动直接打死!” “少拿县君名头唬人,这是忠勇侯府!我是侯夫人!” 已经撕破脸皮,没有什么好遮掩的! 虞灵强撑着精神,指着被陆言卿按在地上摩擦的陆显明,脸色焦急:“还不赶紧动手!世子若是有个三长两短,侯爷回来饶不了你们!” 护院都是虞灵一手培养出来的,见虞灵发话,拎着长棍就开始动手, 萧家护卫立刻护在陆言卿面前,冷眼盯着来势汹汹的护卫,面露狠色, “不怕死的尽管来!” 整齐划一的抽刀姿势让人心生惧意, 护院哆嗦着腿,假动作不少,就是不敢上前。 “废物!一群废物!” 虞灵气狠, 动粗的不行,威胁也行不通, 见陆言卿身边侍女抬起脚,她咬牙咽下怒火,伸手示意陆言姝将她扶起来: “我是你父亲八抬大轿明媒正娶的继夫人,礼法上显明是你的嫡亲弟弟,你若是毁了他,定会被天下人唾弃!名声尽毁!” “陆言卿,想必你自己也清楚,这次你侥幸逃生,能博得皇后娘娘的支持靠的就是成王妃的身份,” “还没嫁进成王府就坏了名声,成王妃这位置怕是与你无缘了,为出口恶气,丢了成王妃身份,值不值得你自己权衡。。” 眸底划过一抹狠辣之色,虞灵冷笑:“世子替母喊冤,反倒是被县君打断腿,姝宝,好生看着,只要你长姐敢动手,你就让人将今日一切传遍整个京都,要不了多久自有言官替你三弟做主。” 她不信陆言卿会放弃唾手可得的婚事, 成王妃!京都多少女子梦寐以求的身份, 皇家媳妇儿最是在意名声,只要陆言卿今日敢对陆显明动手!她便派人将陆言卿不顾手足之情,狠辣报复的行为传出去! 虞灵唇角上扬,望着沉默的陆言卿,眼底轻蔑之色毫不遮掩, 与她斗,陆言卿终究还是太嫩了些! 第27章 养不熟的白眼狼 “断腿!”阴翳嗓音陡然响起, 下一秒,“咔嚓”一声,陆显明左腿弯曲,整个人发出杀猪般的嚎叫, “陆言卿!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虞灵脸上的笑意陡然僵住,她不可置信的盯着陆言卿,搭在陆言姝胳膊的上的手忍不住打颤:“明儿!快扶我过去!” “值不值得不是你说了算!” 盯着脚步踉跄扑向陆显明的虞灵,陆言卿声音阴冷如冰:“虞灵,这只是一个开始。” 断了一只腿的陆显明不再嚣张,只顾着抱着骨折的腿在地上翻滚,撕心裂肺地嚎:“娘!娘我的腿!我要成废人了!” “娘!快救我......” “都傻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去叫大夫!” 陆显明的哭喊声让虞灵方寸大乱,不顾自己背上的伤冲陆显明扑去, 毫无血色的唇瓣颤抖,她撞开连翘跪坐在陆显明身旁,哆嗦着手安抚:“明儿别怕,娘这就叫大夫,你的腿不会有事的!” 瞳仁血红,她死死盯着陆言卿:“你就等着看妹妹的惨剧吧!我绝不会将她的下落告诉你!” “呵!” 她本就没指望虞灵, 贺锦书的人已经跟着虞灵身边的嬷嬷找到一个庄子,再有几日应当就有消息传来了。 陆言卿冷笑,环胸退到一旁, 至于虞灵....... 只要活着等她报复就行了! 见陆言姝从身旁经过,陆言卿目光一寒,冲着陆言姝腿窝一脚踹去, “哎呀”一声, 陆言姝重心失衡向侧倾倒,一个趔趄将身旁佝偻的虞灵压倒在身下当了垫背。 伤未好透的腰臀被重重一坐,骤然的疼痛让虞灵干张着嘴,疼得发不出声音, 偏生她倒下的位置恰好是陆显明被打断的腿, 陆显明“嗷”的一声用力将虞灵掀翻,再度背摔在地上, 一口气还未缓过来,又被重重一击,虞灵指尖抓了抓,再也支撑不住,眼一翻晕了过去。 “夫人,”“二姑娘,”“大公子!” 骤然的变故让三人的丫鬟小厮乱成一团,纷纷朝自家主子涌去。 陆言卿冷眼看着,淡漠道:“玉雯,关门。” “喏!” 一面是昏迷的娘和断腿的弟弟,一面是大胜离开的陆言卿, 陆言姝咬着唇, 浓浓的不甘涌上心头, 为什么难缠的陆显明在陆言卿面前也如此不堪一击! 她推开搀扶的丫鬟冲到陆言卿面前,背抵朱漆门,同虞灵一模一样的杏眸掠过一抹阴冷:“长姐好大的威风,打晕娘亲,残害世子!” “母亲和三弟被长姐害成这样,必须等父亲回来处置!” “别叫我长姐,你不配!” 眸色微暗,陆言卿踩着满地狼藉踏上石阶,绯色裙裾扫过青砖,在陆言姝面前三步处戛然而止:“让开。” “不让!” “啧,陆言姝,我该说你天真还是蠢。” 陆言卿脸色骤然森冷,黑黝黝的瞳眸暗藏杀意,唇角微扬,扯起一抹讥讽弧度:“你以为陆瑜会来管我,替你母亲和弟弟出头?” 贺锦书当众将她抱走的事早已传遍京都,陆瑜那个软脚虾怕引来贺锦书报复,躲着她还不急,又怎么会主动出现。 陆言卿不愿与陆言姝多费口舌,抬手腕间玉珠相撞发出叮咚脆响: “将她扔出去!”五个字淬着冰, 一声令下,连竺摩拳擦掌,冲上前如拎小鸡一般将挡在门口的陆言姝扔到一旁。 芳园院门紧闭, 丫鬟婆子将三个主子抬的抬,背的背弄回正房,请大夫医治。 “侯爷还没回来吗?” 背上刚结痂的鞭痕裂开,撕裂的疼痛让冷汗止不住从额角下滑, 虞灵穿着肚兜靠在婆子身上,双眸紧闭, 陆显明一回来,她就预感不对,派人去寻陆瑜回来,算着时间早该到了才是。 婆子为难:“侯爷许是在路上被耽搁了。” “呵.......”虞灵苦笑,是被耽搁了还是故意不露头,只有陆瑜自己清楚。 “反了天不成!本侯爷还没死呢!” 虞灵刚上好药,陆瑜恼怒的声音自门口响起, 蟒纹官服下摆沾染着墨渍,陆瑜气喘吁吁一副接到消息匆匆赶回的模样,闯进内室, 目光落在婆子怀中脸色苍白的虞灵,他脸色骤然一变,急忙冲过去将虞灵搂抱在怀中,下颌抵在虞灵发顶,满目心疼:“阿灵......是我来晚了,让你受了委屈......” “文哥......” 虞灵垂眸压下眸中异色, 再抬眼,杏眸含泪,伏在陆瑜怀中哭诉:“陆言卿不仅让人给骊山书院山长递信,让他拒绝收明儿为学生,还心狠手辣打断了明儿的腿!” “我苦命的明儿......他风雨无阻练武,为的便是能光耀陆家门楣,如今他的前程,陆家的下一代都被陆言卿毁了!” “陆言卿狠辣如此,我们母子还不知道要受她多少磨难......” “那孽女果真是萧氏血脉,同萧氏一般心思恶毒!养不熟的小白眼狼,早知如此,当初就该将她一同丢掉!” 低哑的哭泣声婉转,听得人肝火大盛,陆瑜唇角绷紧,避开伤处,安抚地拍着虞灵纤细的肩背:“有我在,你们母子绝不会有事!不就是一个骊山书院!我明日就去找山长!你也不要怕,等这阵子风头过去,我将她关进祠堂,直接令人灌一碗毒药,对外就称暴毙而亡,给你们报仇!” ....... 第28章 贺掌印有请 是夜, “一家人,呵!” 听着婆子绘声绘色的转述, 陆言卿冷笑,杀意难以遏制的从心底升腾, 陆瑜为了攀附萧家主动求娶母亲,背地里却又同虞灵说是什么真爱。既当婊子又要立牌坊,又当又立,真是令人恶心! 红唇讥讽地弯了弯,她捏着掌心圆润的玉珠,狐狸眼荫翳幽冷, 原来虞灵说的都是真的, 换子一事,陆瑜不仅知道,甚至还参与其中! 虎毒尚且不食子,陆虞比禽兽还不如! 她的母亲,她的妹妹,怎么就遇上这样一个人面兽心的丈夫父亲。 心兀的剧痛,眼泪一瞬间模糊了陆言卿双眸:“嬷嬷做得好,” “玉雯,给嬷嬷拿二十两银子。” 她死死咬着牙关,深邃瞳孔汹涌着血色风暴:“你继续帮本县君盯着正房动向,只要立功,本县君定依约让你儿子入国子监。” “多谢县君。”嬷嬷笑的谄媚:“您放心,老奴就是折了这身老骨头也定不让继夫人害了县君。” 陆言卿颔首,又问道:“本县君让你传的话传下去了吗?” “县君放心,老奴别的不行,闲话可是拿手本事,如今府中都知道县君在找当年之事,提供消息的人,不仅重重有赏还能得县君庇佑脱离奴身。” 陆言卿疲惫的摆摆手,示意玉雯送嬷嬷出去。 有钱能使鬼推磨, 从下人入手,是她能想到最好最快的法子了, 虞灵虽然将当年知情人全部清除,但总有一些丫鬟婆子窥得一丝蛛丝马迹, 只要条件给的够,总有人会心动。 直接杀虞灵二人固然简单,可这样便宜他们的事她不甘心,她定要揭穿他们假面,让他们身败名裂,痛失一切后受尽折磨而亡! “县君.......” 玉雯送走报信的嬷嬷,一进屋就看见陆言卿伏趴在桌案上,消瘦的肩背颤抖,眼中闪过一抹心疼,她轻声呼唤:“您不要将自己逼得太恨,替夫人报仇,寻二姑娘,无论哪一种都不是易事,您得先保重身体才行。” 短短几日,陆言卿瘦了一圈,之前合身的衣裙虚挂在肩上,显得身姿羸弱, “时辰也不早了,奴婢伺候您梳洗,早些上榻吧?” 陆言卿抹了把脸,强撑起精神:“什么时辰了?” 突兀的问话,玉雯虽不解却还是答道:“戌时了。” “戌时.......” 陆言卿喃喃, 今日发生的太多,以至于她将贺锦书带来的不安忘得一干二净, 已经到就寝的时辰,贺锦书那边也没催促,应当是忙忘了吧? 眼皮子跳了跳,陆言卿伸手按住, “先梳洗。” ........ 城东的一座三进宅院,主院灯火通明。 “戌时了.......” 呢喃声玩味,透着冷意:“她还真敢不来。” 随风偷瞄了眼自家主子阴翳的脸色,缩了缩脖子:“爷,药浴准备好了,您看......” “没丫鬟怎么洗,” 贺锦书哼了声,手中折扇扇骨被捏的变形:“你去忠勇侯府,让连翘将人给我带过来!” 好一个陆言卿! 有精力给林胥接风,没精力来伺候他! 不好好调教调教,恐怕她真不知道自己主子是谁! “叩叩,” “进。” 连翘进屋时,陆言卿正坐在妆台前,青丝如缎披散在身后, 云鬓湿,冰肌透,眸漾秋水颜胜玉, 连翘被惊艳的晃神,脚步呆愣在原地, 县君平日总是端着姿态神态,脂粉将精致五官描绘的凌厉清冷,没想到妆容后,竟是这般娇媚勾人的模样。 “连翘姐姐有何事?”玉雯用棉布替陆言卿绞着发尾,将多余的水汽吸走,听着脚步声回头就见连翘愣在门口,忍不住出声询问, “县君,掌印大人有请。” “都已经宵禁了,掌印这时候约见县君怕是不妥当。”玉雯皱眉:“不如连翘姐姐先回了掌印,明儿再约?” “玉雯,替我换身衣裙。” 担心了一夜,该来的还是来了, 是她想的太天真了,以贺锦书那锱铢必报的性格,又怎么会轻易咽下白日在林胥哪里受得气? 陆言卿抽了支金簪将湿润的长发半挽,看向连翘:“辛苦你去外面候着。” “喏。”连翘收敛异色:“掌印有急事寻县君,还望县君莫要耽搁太久。” 玉雯取过衣裙,脸色发沉:“什么急事非得要晚上说,若是被人发现,县君名声还要不要了。” 名声? 陆言卿轻轻笑了下, 与性命相比,名声算什么。 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 她今日若是不去,还不知贺锦书会用什么手段来对付她, “别说了,更衣,守好屋子莫要让生人进来。” 亥时更声敲响,陆言卿松开连翘脖颈,落在贺锦书私宅院中, “县君,掌印在屋内等您。”连翘躬身,默默隐入黑暗。 “吱呀--” 陆言卿推开门,屋内并无贺锦书身影, 柳眉紧蹙:“贺锦书?” “进来。” 嘶哑嗓音从内室中传出,陆言卿顺着声音找过去,就见贺锦书低头坐在榻前,手中不知鼓捣着什么东西, “本掌印新得了个小玩意儿不知如何用,你惯来喜欢看闲书,过来帮本掌印看看,这究竟是什么。” 跳了一晚上的右眼皮忽然又狂跳起来, 陆言卿站在门帘处,眼底掠过一抹警惕之色, 连她偷偷看闲书都知道, 贺锦书手下番子也太恐怖了些! 第29章 灌药,衣衫破碎 “杵在哪儿做什么。”贺锦书挑眉,狭长眼尾微挑,薄唇噙着浅笑:“在等本掌印去将你抱过来?” 戏谑嗓音含着笑意,看起来再正常不过, 许是她想太多了,贺锦书压根就没将太多心思放在茶楼之事上, 陆言卿呼出一口郁气,挪到贺锦书身旁朝他摆弄的东西看去, 雕刻着花纹的小玉盒并排放在一起,里面装着红,黄,粉三种颜色的泥状物, 陆言卿探手,用指尖沾了一点放在鼻尖轻嗅,淡淡的花香让人沉醉, “看出来这是什么了吗?” 贺锦书站在陆言卿身后,手撑着桌案,将陆言卿圈禁在身前,睨着她因弯腰而露出的如玉脖颈,低声呢喃:“猜对了有奖,猜错了可是有惩罚的哦,连带白日之事数罪并罚。” 小巧圆润耳垂霎时间变得殷红,如熟透的樱桃,轻轻一挤就能溢出汁水。 贺锦书盯着陆言卿侧颜,凤眸眯了眯, 不论是羞的还是吓的,他都要让陆言卿度过记忆深刻的一夜, 深刻到她不敢再犯! 阴鸷嗓音贴着耳畔响起,敏感颈窝被呼吸拂过,陆言卿身体僵住, 合着贺锦书的笑意是装的, 他如逗弄猎物凶狼,看着她暗自窃喜放松警惕,再伸出利爪,想看她恐惧的模样。 想到传闻中贺锦书对付敌人的手段,陆言卿心中发紧,不确定道:“绘画用的丹青?” “恭喜你。” 猜对了吗? 陆言卿松了口气,这才察觉内衫已被冷汗浸透,贴在身上黏腻的让人浑身发痒。 “恭喜你只答对了一半,算不得对。”贺锦书坏心眼的逗弄,眼尾上挑,眸底萦绕着恶意:“陆言卿,本掌印给过你机会了,是你自己把握不住。” “等等!”陆言卿惊呼, “晚了。” 贺锦书拽着陆言卿手腕将她扯起,掐着她脖子迫她开口将一枚药丸塞进她口中,怕她吐出,又端过一旁茶水一同灌下。 “唔唔.......咳咳咳!” 陆言卿被茶水呛的直咳,眼泪失禁, “你给我吃了什么!” 她挣脱贺锦书,用手指扣喉咙想要扣出药丸,却只呕出一口茶水:“呕!贺锦书!你说啊!那药丸究竟是什么!” 望着贺锦书冷睨着自己,细细擦手的模样,陆言卿心中升起一股巨大的恐慌, 那药究竟是什么! 折磨人的毒药?还是让人失去理智的春药? 贺锦书到底想用什么手段折磨她? 疲惫涌上身体,身体中的气力仿佛一夕之间被抽空, 陆言卿贴着墙滑落在地,眼看着自己被贺锦书打横抱起却无能为力, 身体被翻转趴在贺锦书床榻之中,沉香气息将她包裹, “撕拉”布料碎裂声后,后背冰凉一片, 陆言卿大骇, “贺锦书!你住手!” 虚弱的嗓音宛若蚊蝇嗡鸣,一瞬间,脑海中掠过千万种想法, 贺锦书为了报复,要强迫羞辱她? 可他是太监!即便有心,也无能为力啊! 复又想起宫中太监宫女对食,太监虽无能,却善于用各种器物折磨宫女,贺锦书莫非是想用同样的手段来毁了她? 诸多念头缠绕,如砧板上鱼的处境今陆言卿急得眼尾泛红, 皇家素来讲究清白名声,若是贺锦书毁去她的清白,她想嫁入成王府再无可能。 成王妃是她能为自己谋划到最好的身份,若是失去清白,再失去成王妃的身份,她想替母亲报仇,让虞灵她们身败名裂会难上加难。 冰冷指尖在赤条条的腰窝处滑动, 冷热骤然交替,酥麻刺激从尾椎骨一路向上激的浑身颤抖, 眨眼睛细密的疙瘩遍布全身, “贺锦书,停下,你想要什么条件,直说便是。”陆言卿有些慌神, 他不会来真的吧? “贺锦书!用女子清白来报复,此等令人唾弃的卑劣之举,我打心眼儿里瞧不起你。” 陆言卿脸上的神情变化皆落入贺锦书眼中,只一眼,他便猜出陆言卿心中所想所惧, 成王妃的位置对她而言就那么重要? 重要到即便知道惹怒自己对她没有好处,也要不惜一切代价保全这门婚事! 贺锦书捻着指尖冷笑:“心思恶毒之人,即便貌若天仙,本掌印也瞧不上,更不屑动你半分。” 狭长的凤眸眯了眯,他话中的厌恶毫不遮掩:“你这样的人即便是脱光了站在本掌印面前,本掌印也只会觉得污了眼睛。” 嫌弃就好! 陆言卿舒了口气,转念细想贺锦书的话,不免又生出几分愤慨, 什么叫他不屑动自己半分!即便是有心!他有那个能力吗! 腹诽被后腰上的酥麻打断, 粗粝指腹沿着脊椎骨一路按压,时不时圈点, “贺锦书,你究竟想做什么!唔......” 压抑的低吟透着荼靡的绯色意味, 陆言卿咬着唇,裸露在空气中的皮肤因羞耻泛起绯红,如三月盛开的桃花花瓣白中泛粉。 “做什么.....做奴仆的如此在意成王,我这个做主子的自然要成全你的心意,送份大礼给成王。” 贺锦书指腹按压的力道加重,再抬手,粉白肌肤上烙下一枚指甲盖大小的红色花瓣, 还真是脆弱啊...... 脆弱的让人忍不住生出想要毁掉的念头。 他眼神暗了暗:“作为我的奴仆却偏着外人背弃主子,陆言卿,若是不教训,你始终学不乖。” 关成王什么事? 陆言卿虽不知贺锦书究竟想做什么,但显然并不是好事。 眼前黑影离开, 她余光飘向贺锦书,见他从木匣中取出银针,心忽然提起, “你想在我身上刺青!” “还算聪明。” 贺锦书挑眉,将银针在烛火上炙烤后,捏着方才让陆言卿猜的小盒子走到床榻边坐下。 “本掌印的东西,总该留下本掌印的印记。” “不行!贺锦书,绝对不可以!你要我替你做什么都行,唯独这个不行!” 没有一个男人能容忍自己妻子身上被别人留下印记! 额上渗出冷汗,陆言卿脸色在一瞬间变得苍白, 刺青无法消退, 成王看到背上刺青会怎么暴怒,她不用脑袋都能想到, 第30章 我的专属印记 紧盯着银针,陆言卿忍住颤意,强装镇定:“贺锦书!你知道在成王妃身上留下印记会有什么样的后果吗?” “成王会杀了我,也会杀了你!” “成王呐。” 陆言卿一句接一句的成王令贺锦书黑沉的眼神越发森冷, “本掌印还真是有些怕被大名鼎鼎的战神殿下报复呐!” 他单膝跪在榻边,指尖勾着陆言卿下颌与她对视,眼中的冰冷几乎要将人冻死, “不过,本掌印倒是有个好主意,” 贺锦书语气一转,唇角噙着让人胆寒的冷笑:“只要你不是成王妃,一切都迎刃而解,” “你不用再担心这个人,或是那个人,就能专心做本掌印的暖床婢。” “陆言卿,你以为如何?嗯?” 上挑的尾音透着玩味,听起来像贺锦书在同她开玩笑一般, 可凝着他眼睛的陆言卿知道,这不是个玩笑,他是真的生出了这种想法! 贺锦书眸底暗藏着戾气,黑黝黝的眸子如同深不见底的暗渊危险逼人。 “贺锦书,这次我错了......” 手脚发寒,陆言卿清晰听到自己牙齿“咯吱咯吱”的碰撞声, “只有我坐上成王妃的位置,才能将我的利用价值发挥到最大,你所图不小,我的身份越高,于你而言越有利!” “我有把柄在你手中,你也不用担心我会背叛!” 陆言卿扯了扯唇角,露出一抹僵硬的笑,眸子在烛火中闪烁着水盈盈的光,倒映着贺锦书身影。 “贺锦书,我们是盟友不是吗?” 刻意放柔的嗓音透着娇媚,听的人心尖发痒, 他有些后悔,没直接用令人昏迷的药物! 喉结动了动,贺锦书兀的伸手盖住了眼前那双勾人的眸子, “看你表现,若是你听话,本掌印替你清除刺青痕迹,若是你不听话,下一次本掌印的刺青,就会出现在你脸上。” 压下心头那股异样的悸动,贺锦书绷着脸起身坐到床畔, 玉肌为卷,银针为笔。 随着银针越发密集的刺进皮肤,陆言卿再无心思思考其他, 她咬牙关,忍着背上刺痛, 一炷香过去,陆言卿已经痛到麻木,她紧闭着眼,身上汗淋淋的如水中捞出来一般, “热水。” 贺锦书唤了声, 外间门被推开,小丫鬟低垂着头举着铜盆跪在贺锦书身前,恭敬道: “爷,请净手。” 贺锦书未动,目光凌厉的盯着丫鬟:“抬起头来。” 话音刚落,小丫鬟忽的暴起,从铜盆底下抽出匕首向贺锦书袭去, “狗太监!拿命来!” 一切都在电光火石之间, 陆言卿还未从被刺青的痛意中脱身,就见着这惊险一幕,心忽的一紧:“小心!” 提醒的话脱口而出, 反应过来自己下意识的行为后,她气闷的将头埋起来, 贺锦书将她折磨成这样,她还担心他做什么! 他平日里作恶多端,引得别人刺杀也是活该!她跟着紧张个什么劲儿! 活该他受些罪! 陆言卿小声嘟囔,视线却不由自主的飘向二人打斗的方向, 小丫鬟虽身手敏捷,但之前是占了偷袭的先机才打了贺锦书一个措手不及, 如今贺锦书反应过来,招招狠厉,不过片刻就将局势扭转, 小丫鬟自知自己不是贺锦书对手,嘴里发出一声呼啸后,眸光一转,看向床榻上趴着的陆言卿,眼中掠过一抹杀意, 她右手握着匕首同贺锦书缠斗,左手从腰间摸出一枚燕子镖猛然朝陆言卿射去! “......” 燕子镖拖着冷芒朝自己袭来,陆言卿心中叫苦不迭, 这都算怎么个事儿啊! 杀贺锦书就杀贺锦书呗,关她什么事儿! 什么叫无妄之灾?她这个就是无妄之灾! 性命攸关,陆言卿想躲,可身上药性未除,用尽力气也不过抬了抬头, “噌--” 千钧一发之际,贺锦书越过桌案,扔出灯盏将飞镖打落, 光线消失,视线受到阻碍,眼前的一切都被蒙上一层黑布, 朦胧之中,陆言卿看到两个黑影一前一左朝自己扑来, 希望是贺锦书! 若是丫鬟先赶到,她的小命休矣! 可惜上天并未听到她的祈祷, 丫鬟来的快些,握住匕首的手反手一刺朝陆言卿头顶扎去,快准狠的模样,势要将陆言卿头颅洞穿, 陆言卿瞳孔紧缩,心几乎提到嗓子眼要跳出来一般, “贺锦书,救我!” 声嘶力竭的呼喊破了音, 陆言卿头顶发髻被匕首划开,黑色断发飘落, 望着眼前放大的寒光,她苦笑闭眼, 就这么死了吗? 第31章 叫主人 想象中的疼痛未至,反而有温热的液体滴落在脸上, 陆言卿抬眸望去,心猛然一跳, 下刺的刀刃被贺锦书握住,男人狭长的凤眸冷厉,眼神满是嗜血杀意, 腰间一紧, 陆言卿被揽住腰身带离床榻, 紧绷的身形陡然松懈,她瘫软在贺锦书肩窝,嗅着他身上清苦的沉香气息,心尖如被细羽轻轻抚过:“贺锦书......你的手......” 这是第二次,贺锦书将自己从鬼门关拉回, 黑暗中,她看不清贺锦书手上的伤口,但空气中血腥味刺鼻, 以血肉之躯徒手接刀刃,他伤的定然不轻...... 嗓子眼像是堵了一团棉花,干涩的让眼眶跟着泛红, 贺锦书真是让人看不清, 一面恨不得将她折腾死,一面又不惜以自身为代价在刺客手中将她救下, 究竟哪一面才是真正的他? “废物。” 贺锦书一脚将再度冲上来的丫鬟踹飞,睨着陆言卿:“陆言卿,你又欠本掌印一回!好好想想拿什么来偿。” 陆言卿抿着唇,一言不发, 方才的一丝感动霎时间荡然无存, 她被刺客盯上是因为谁?还不是因为贺锦书! 要不是贺锦书非要逼着她到私宅来,她这会儿都在梦里见周公了! 屋外打斗声激烈, 陆言卿眉头紧蹙:“好像有很多刺客。” “嗯,来的正好。” 贺锦书单手搂着陆言卿,从床榻边抽出一把长剑握在手中, “正好将你这个养不熟的白眼狼扔出去挡刀。” 威胁! 这是赤果果的威胁! 陆言卿气的后槽牙都险些咬碎了, 可小命在贺锦书手中捏着,容不得她反驳, “谢谢你救了我,掌印大人!” 掌印大人四个字透着咬牙切齿的意味,她拧着眉,不甘愿道:“今日之恩,他日定以千金报之!” “还算乖。”贺锦书轻笑, “主子!” 被刺客缠住的清风二人脱离包围,冲到室内将贺锦书护在身后,连连告罪:“属下来迟!主子可有受伤?” “无妨。” 贺锦书眉头一皱,抱着陆言卿手收紧,背过身,剑尖从屏风挑过披风将陆言卿从头盖住, “记得留活口。” “喏!” 刺客一波一波涌向主屋,见贺锦书躲在里面,直接用灯油点燃主屋,将贺锦书逼出。 贺锦书边战边退,被护卫护着跃到屋顶, 夜风将陆言卿头上披风吹的下滑, 看到屋顶与地面的落差,她吓得猛然抱紧贺锦书脖颈。 脖颈上的双臂紧的如想勒死他一般,贺锦书低头望去, 陆言卿缩着脖子看下方, 明媚五官被深红色血液溅射,狼狈却透着让人心悸的美, “叫主人,不然我将你扔下去,让你被刺客砍成肉泥。” 贺锦书敛眉:“本掌印数三个数,” “贺锦书,你别太过分!” 陆言卿盯着贺锦书下颌,眼神几乎要喷出火来, 趁火打劫!欺人太甚! 简直是欺人太甚! 盯着陆言卿暴怒的模样,贺锦书心情大好, 这模样,跟被踩了尾巴的狸猫一样。 他从身上扒下陆言卿,将她一个劲儿往外屋脊下推, “三...二...” “主......人......” 羞耻的呢喃声宛若清烟,在夜风中一飘而散, 贺锦书挑眉:“听不见。” 小人得志! 陆言卿盯着眼前跳动的脉搏,恨不得一口咬下去, 可半边身子已经悬在半空之中,容不得她顾及脸面, 她紧紧抱着贺锦书手臂,磨牙:“主人!” “真乖。” 贺锦书将炸毛的女人重新揽回怀中,提剑与袭来的刺客交锋。 刺客源源不断的纠缠, 饶是贺锦书武艺高强,也难免有些体力不支,吩咐锦卫断后,他抱着陆言卿在房顶腾挪。 陆言卿出声:“你执掌锦卫,难道身边就只有这么点人?” 这么大的动静,先不说锦卫,兵马司应当也赶到了, 可如今场中除了贺锦书身上的亲卫和寥寥几个锦卫,再无其他人。 陆言卿想到的,贺锦书自然也能想到,他敛眉紧蹙,眸光冷然:“本掌印知道你想说什么,想嘲笑本掌印处处树敌,人人都巴不得本掌印死。” “放心,这点儿刺客,还掀不起什么风浪。” 贺锦书心中有数,陆言卿也不再多言, 这个关头他们是绑在一条绳上的蚂蚱,贺锦书要是死了,她也活不成。 陆言卿紧挂在贺锦书身上,尽可能将身体贴近他,以免影响贺锦书动作。 又是半个时辰过去,远处传来马蹄声,刺客开始后退, 即便贺锦书将陆言卿牢牢护在怀中,她身上也被刀剑划出大大小小的伤痕,锦衣被割成一块一块挂在身上,裂口处隐隐渗着血珠。 贺锦书浑身气息越发阴翳:“追!能抓一个是一个,生死不论!” 清风知道自家主子这是动了真怒,留下防护的护卫后,带着剩余锦卫朝刺客逃离的方向追去。 “见过贺掌印,” 南城兵马司都指挥使孟辉带着亲卫进宅,对贺锦书拱手:“我已派人追上去,定会将刺客捉拿归案,至于贺掌印府邸周围,我也会派人巡逻,定不会让此事再次发生。” 他笑吟吟,一副谦逊的模样:“深夜行凶是大案,我这就将刺客带回去严加拷问,将幕后主使揪出。” “孟指挥使算盘打的倒是挺好。” 贺锦书冷笑, 孟辉的意图,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刺客袭击府邸时,他躲躲藏藏不露面,刺客刚一有落败之势,他就带着人出现,还想带走抓住的刺客。 “本掌印不管你是谁的人,也不管你今天是受了谁的指使,” 贺锦书冷嗤:“在本掌印的地盘上,还轮不到你兵马司来插手。” “来人,将刺客带回诏狱,本掌印要亲自审讯。” “喏!” “倒是下官冒昧了,忘了掌印执掌诏狱,自有一番刑训手段。” 被贺锦书怼,孟辉也不恼,依旧笑吟吟的拱手:“既然如此,那下官就不多打扰了!告辞!” 兵马司乌泱泱的来,转了一圈又乌泱泱的走, 贺锦书凝着他们离开的背影,眼底墨色汹涌。 “人都走光了,你可以不用装鹌鹑了。” 第32章 送我回去,我要见他 贺锦书掐着陆言卿后颈,将她从自己胸前扯出,薄唇扬起一抹讥笑:“你也有怕的时候。” 陆言卿白了他一眼:“孤男寡女在深夜独处一宅还举止亲密,落到别人眼中会怎么想?” 她在京都也算是小半个名人,认识的她的人不在少数,若是被孟辉看到她深夜衣衫不整出现在贺锦书私宅,她就真的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前几日你从宋府公然将我抱走已经招了不少人猜测你我二人关系,今日若是被孟辉看到我,岂不是坐实了坊间传闻,认为你我二人有私情。” 贺锦书眸色微动,嘴角却扯起不屑的弧度:“若不是答应救你,你以为本掌印稀得抱你。” “呵!” 真当她不知道他的心思, 贺锦书若真的想,救她的法子多了去了,他却偏选择了让二人关系引人遐想的那种, 说到底就是不想让她好过。 陆言卿瞪了贺锦书一眼,推开他站到一旁裹紧身上过长的披风,淡声道:“你想看我身败名裂,走投无路的凄惨,处处算计,” 贺锦书拿捏着她想要报仇的心思,一次次试探她的底线, 若是不摆明自己的态度,他定然会得寸进尺, 狐狸眼眯了眯,她睨着贺锦书,面色紧绷:“但与成王的婚约是我最后一条退路,若是你非要断了我的生路,我定会想方设法先杀了你垫背再自杀。” 这些日子她请赵管事帮查了查贺家当年的判决, 当年贺家被判谋反,成年男子皆被斩首,贺锦书被判进宫做太监,贺家女眷被充入教坊,除了自尽的几位夫人外,如今贺家活着的女眷还有两人,贺家的嫡长女贺茹琪与三姑娘贺茹玟, 赵管事查到她们被充入教坊后过得并不好,直到三年前。 三年前正是贺锦书刚入司礼监时, 官妓想要脱身,除了恩典再无法子, 贺锦书想替贺家翻案,为的不只是死去的人,还想将两位姐姐接离教坊。 陆言卿:“贺锦书,我孑然一身苟活于世,最差也不过一死,你敢吗?” “陆言卿,你真是好样的。”听出陆言卿话中含义,贺锦书脸色一寸寸凝结成冰,眉梢浮现戾气:“胆子越来越大了。” “我也称她们一声姐姐,只要你履行结盟的承诺我并不愿牵扯无辜之人,相反,我还会助你将她们接出来。” 陆言卿垂眸浅笑,自顾自往回走:“想必你一会儿定要亲自审问那些刺客,我就不在这儿浪费你时间了,让连翘将我送回去。” “你倒是翻脸得快,落难时恨不得将自己揉进我怀里,一口一个主人叫得讨好,安全后又翻脸不认人。”贺锦书拎着剑的手收紧,嗤笑:“最毒妇人心。” “......” 痛处被戳中,陆言卿脚步顿了顿,揪着披风的指骨紧到泛白, 贺锦书瞥了她发白的唇一眼,冷哼:“跟上。” 他绕过陆言卿,踩着地上横七竖八的尸首,往回走。 贺锦书走得要快些,陆言卿跟到正房时,他已经撑坐在圈椅之上,姿态慵懒,冷白面容配上殷红薄唇,如行走在黑夜中的鬼魅, 见她跟过来,贺锦书懒懒的掀了下眼皮:“看在你今日叫主人的份上,本掌印送你一个人,明日在府中乖乖等着。” 人? 陆言卿瞳眸睁大:“你找到我妹妹的下落了?” 前几日她写信给贺锦书,望他能帮自己寻找妹妹的下落,已经寻找忠勇侯府那些被遣走的仆人。 贺锦书没有回信,她也不知贺锦书手下的番子查到了哪一步。 贺锦书不答,只撑着额:“连翘,把她带走。” 陆言卿想问清楚,可贺锦书已经闭上眼,一副不想理她的模样,只得惺惺然止住话头, 贺锦书这人若是不想回答,就算将刀架在他脖子上,他也不会吐露半分, 算了, 陆言卿叹了口气,明日就知道是谁了。 她趴上连翘的背,闻着她身上的血腥气,关切道:“可有受伤?” 连翘腾挪的步伐顿了顿,淡淡道:“这点小伤算不上什么,多谢县君关心。” 陆言卿点了点头,靠在连翘背上,眼皮忍不住发沉, 又惊又吓地折腾了一夜,这会儿懈怠下来,浓浓的疲惫涌上身躯,只觉浑身无处不疼。 “县君若是疲乏,可先小憩片刻,到侯府属下再唤您起身。” 陆言卿沉吟:“也好。” 她闭上眼,手熟练地摸向脖颈,却摸了个空。 昏沉的大脑一瞬间被惊醒,她连忙唤停连翘,在脖子身上摸索, 连翘看着陆言卿慌张的模样,忍不住出声:“县君在寻什么?” “是平安扣!我的平安扣!” 陆言卿捂着脸,哑声解释:“那是母亲的遗物,是外祖替母亲亲自雕刻的平安扣,母亲去世前将它亲手戴到我的身上,想让它代替母亲陪伴我。” 她有许许多多的首饰,唯独这个平安扣不同,那是母亲对她的祝福。 这么多年,她总是习惯在睡前握住平安扣,仿佛这样,母亲就依然陪伴着她。 洗漱时,她确定平安扣还在, 那就只有一种可能,平安扣落在了贺锦书那边, 床榻上,他撕扯自己后衣领,可能将红绳一同扯断, 打斗时,刀剑也可能将红绳划断。 陆言卿抹了把脸,起身,眼神坚毅:“带我回贺锦书的私宅,我要去找它。” 第33章 被抓包,他问看够了吗? 陆言卿与连翘一路找寻返回贺宅时,院中尸体已经被清理干净,护卫拎着水桶泼洒血迹。 身着青色鱼纹的护卫见二人回来,诧异不已:“县君,您要找大人?” “是也不是。” 陆言卿记得他,他是贺锦书身边的贴身亲卫, “我有样东西掉在府中,劳烦风护卫帮问一下洒扫的护卫,可有看到一枚平安扣,” 清风沉吟:“平安扣可有其他特征?” “羊脂白玉,雕刻着云纹。” 清风躬身:“县君稍等,属下这就去询问。” 清风答应得痛快,倒是让陆言卿吃了一惊,她还以为清风要先问一下贺锦书才会帮忙寻找。 “县君,劳请您挪步厅内先歇个脚。” 陆言卿不想惊动贺锦书多生事端,婉拒:“不必,我就在这里等。” “也好,不过此处风大,县君不如去那边先坐一坐。” 陆言卿顺着清风指引坐到树荫下的石凳上,树荫下光线黯淡,人坐在其中从远处看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剪影, 夜风拂过,带起一阵薄凉, 她揪扯着墨色披风系带,看向清风的眸色深了深, 这贴身亲卫好细的心思, 不论是她敏感的身份,还是她不齐整的衣衫都不适合被过多人看到。 清风借着挡风的借口将她安顿在树荫下,再合适不过。 清风并未让陆言卿等太久, 一炷香后,他返回:“县君不若想想其他地方,院中角角落落都被找过了,没有县君的平安扣。” 其他地方...... 陆言卿将视线投注到紧闭的房门上, 除了院子,那就只有贺锦书的床榻上了。 “贺掌印可歇下了?” 清风秒懂,干咳一声:“大人还未歇息,县君只管敲门便是。” “多谢。” 贺锦书刺过的后背被衣物摩擦火辣辣的疼,陆言卿站在门前,抬起的手迟迟落不下去, 贺锦书向来聪明,得知她大费周章回来寻找平安扣会不会以此为难? 屋顶贺锦书邪笑着逼迫自己叫主人的恶劣模样在脑海中闪照, 陆言卿猛地打了个冷战, 想都不用想!他定会为难! 有什么办法能在不惊动贺锦书的情况下进入内室? 陆言卿柳眉紧蹙,一时间被难住。 正沉思着,沉闷的脚步声在不远处响起, 她抬眸望去,仆妇拎着装满热水的水桶从廊下走来, 有了! 陆言卿眼神陡然晶亮,小跑上前截住仆妇:“热水给我吧,我给贺......掌印大人送进去。” 仆妇迷茫抬头,望着陆言卿嘴里“啊”了两声,双手摆动示意不行,不断比画着手势。 哑巴? 陆言卿眸色微动, 贺锦书还真是警惕,特地寻了聋哑人伺候自己,生怕府中消息被仆人听了传出去。 “是大人让我在这儿等的。” 眼珠子一转,陆言卿抬手撩了下鬓发,红唇抿出一抹羞涩的笑:“里面有些乱,你不方便进去。” 仆妇迟疑,待看清陆言卿披风下松垮的衣裙,和肩上属于男人的锦缎披风时,眼底的警惕消退, 半夜三更,衣衫不整的妖娆女子披着自家主子的披风等着热水,用脚指头想也能猜到方才发生了什么。 仆妇笑了,笑得意味深长, “啊......” 她笑得揶揄,双手飞快比了个手势,将水桶往陆言卿脚边推了推。 陆言卿虽看不懂仆妇手上手势是什么意思,但从仆妇眼神看出定是什么祝福的话, 面色爆红, 误会就误会吧,先找到平安扣再说! 陆言卿尴尬一笑,拎着水桶逃似地站在门口,指骨弯曲在门上敲击:“叩叩--” “进。” 男人嘶哑嗓音微颤,仿佛在隐忍着什么。 陆言卿眉头紧了紧,总感觉有些异常,但又说不出究竟是哪里不对。 她拎着水桶,刚进门便有一股浓烈到刺鼻的药味从净室方向传来, 这么浓的味道,不像是寻常的汤药,倒像是药浴。 陆言姝自小体弱,那时的她不知真相是真心将陆言姝当做亲妹妹看待,为了找到能改善陆言姝体质的药方,她看过不少药典,其中就有关于药浴的内容, 药浴可温经散寒、活血通络,调理气血,常用于顽疾调理,体弱不宜进补亦或是凶猛症状需要内外兼施, 贺锦书怎么看也不像是体弱之人,他有顽疾? 心下生疑,陆言卿在屋中搜寻的动作不自觉慢了几分。 “杵在外面做什么?”贺锦书声音从净室传来,带着几分不耐烦的戾气:“磨磨蹭蹭,还不赶紧把水送进来!” 是她大意了,习武者听觉灵敏,即便她尽可能地放轻脚步,贺锦书在净室也能听到她的动静, 进退两难,陆言卿只能赌一把, 赌贺锦书不喜旁人伺候,她只需要将水桶放进净室就能离开! 净室雾气袅绕,浓郁的药味和闷热环境几乎让人喘不过气, 贺锦书双臂搭在桶臂仰泡在浴桶中,左手缠着渗血的棉布, 浑身被水汽笼罩,他双目紧闭,面色呈不自然的潮红,凌厉的下颌线绷紧,喉结随着沉重的喘息声滑动,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好欺负的劲儿, 进门便目睹一副香艳场景,惊得陆言卿手中水桶险些落地, “呼......” 喘息声中, 一滴汗水顺着鬓角滴落,顺着结实的胸肌滑进浅褐色药汤之中, 浅褐色汤药像是一层薄的透明的薄纱笼罩在贺锦书胸膛之下, 非但没阻碍视线,反倒是增强了几分让人想要窥探的欲望, 陆言卿目光忍不住往下飘, 整整齐齐的八块白豆腐在卤水中并排矗立,贺锦书每呼吸一次,腹部肌肉跟着紧绷出几条沟壑,蓬勃的力量感让人脸红, 虽然贺锦书性格恶劣,作恶多端,但不可否认他拥有一身好皮囊, 不管是他的脸,还是他的身体, 陆言卿脸上几乎要烧起来了, 她僵硬地挪开视线,正想偷偷离开,兀地撞进一双猩红凤眸, “看够了吗?” 第34章 净室 闭眼假寐的贺锦书不知何时睁开了眼,血丝遍布的瞳眸直勾勾盯着陆言卿,如准备猎杀猎物的猛兽,骇得人浑身汗毛倒竖, “我在屋外遇到送热水的仆妇。” 陆言卿打着哈哈往后退,后背一阵阵发寒:“想着我答应当你一段时间的丫鬟,顺手就将热水给你带进来了。” 她绝对不会看错,刚刚贺锦书看她的眼神,分明带着杀意, 那一瞬间,他想杀她! 不过是看到他沐浴的模样而已,至于吗?他怎么那么大反应? 莫非......他身体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 “哗啦啦”的水声在寂静的室内格外清晰,陆言卿身体紧绷宛若一把绷紧的弓。 “陆言卿,你逃什么。” 贺锦书直起身盘腿坐在药汤中,墨发披散,湿漉漉地贴在冷白肌肤上,黑白相衬,形成强烈的视觉冲击。 狭长的凤眸眯起,他冷戾道:“还是说,你看到什么不该看的,心中害怕?” “嗯?” “陆言卿,回答我。” 骨节分明的手指轻敲桶壁, “咚...咚...咚...”沉闷的响声宛若勾魂的鼓点,让人头皮发麻。 陆言卿紧盯着贺锦书,脚试探性地向后挪动, 现在的贺锦书看起来十分危险,猩红的眼眸涌动着暗芒,看似打量,又像是逗弄猎物,看她做无畏的挣扎。 “怎么,还没想好怎么敷衍我?” 贺锦书越是逼问,陆言卿越是怀疑,他究竟怕自己看到什么? 他的身体究竟藏了什么秘密? “我有什么好害怕的?” 交叠在一起的手指忍不住扣挠,她故作轻松:“不过是乍看到外男身体有些害羞而已。” “是吗?你胆子大到敢给我送热水,又怎么会害羞。” “谁知道你已经脱光了泡澡啊。”陆言卿不满:“我一个闺阁女子,看到外男身体不害羞才不正常。” 她窥着贺锦书反应,补了一句:“不过是看到你半边身子而已,你一个大男人,至于吗?细算下来吃亏的明明是我。” “是吗,半边身子?”贺锦书眼中的怀疑并未减少半分。 眸光闪烁,陆言卿肯定道:“不然呢?药汤又浓又稠,黑乎乎的一片,我能看到什么?” 他关心的是胸口往下? 能让贺锦书紧张成这样,他想隐瞒的事情肯定不是小事, 脑海中一个念头忽地闪过, 陆言卿瞳孔猛地一缩。 “过来。” 未等她细想,贺锦书眯了眯眼,冲着她勾手:“不是说想伺候我沐浴吗,过来给我捏肩。” 贺锦书那副语气明显就是不信,陆言卿哪儿敢过去,说不得他突然暴起,将自己溺死在药汤中, 误看一眼被溺死已经够憋屈的了,这水还是贺锦书的洗澡水,更憋屈! 陆言卿扯了扯嘴角,后背紧贴门口:“男女授受不亲,这样不太好吧,我先出去准备着,等你洗完了我给你绞发。” 若真是同她想的那般,这个的秘密足以让贺锦书将她杀人灭口, 这人向来心狠手辣,是个宁可错杀一千,也不会放过一个的主, 她不敢赌。 “陆言卿,我不是在跟你打商量。” 贺锦书语气淡淡,修长的手指屈了屈,抬眸盯着陆言卿,眼尾微挑,阴冷道:“过来或是我现在就捏断你的脖子,你自己选。” “外面都是我的人,只要我一个呼哨,你一踏出门,就会被射成筛子。” 殷红的薄唇勾了勾,他轻笑:“试一试?” “捏肩是吧。” 前有狼,后有虎, 唯有识时务者为俊杰,能苟一时是一时, 陆言卿同手同脚走向浴桶,见贺锦书没有别的动作,颤颤巍巍地抬手探向贺锦书肩, 指尖碰到贺锦书的瞬间,陆言卿被他身上冰冷的温度震惊到了, 浴桶中的水热得烫人,可贺锦书的身体却同寒冰没有区别, 仔细感受,他身体微微颤抖,俨然是在忍受着难以承受的痛苦。 贺锦书身上的种种反应,比起顽疾更像是中毒, 他身上的秘密倒是真不少, 唇角绷成一条直线,陆言卿用指腹轻轻按揉。 “你怎么进来的。” 贺锦书扯过一旁巾帕搭在身前,身子后仰靠在浴桶边缘任由陆言卿捏揉,顿了顿补充道:“我只听实话。” 她在院中找平安扣的动静不小,隐瞒下去也没有什么意义,陆言卿泄了口气:“我一个东西掉了,院中都找过了,只剩你的......” 说到这儿,她想起贺锦书今夜的所作所为,后背隐隐作痛, 只是违了他心意他就用刺青折磨自己, 若是被他误认为自己看到他想隐藏的秘密,他不得将自己大卸八块! 陆言卿心中一凝,暗下决心, 一定要打消他的怀疑! “只剩你的床榻没有找。” “我看到一个哑仆准备往屋里送热水,就想借用送热水的由头进屋。” 结果偷鸡不成蚀把米, 陆言卿心中腹诽, 她刚看了桌子周围,刚想翻找平安扣最有可能掉落的床榻,被贺锦书发现,让她往里面送水。 “唔!” 手腕兀地被大掌捏住,巨大的力道让陆言卿感觉自己的腕骨会被捏碎, 她一手撑着浴桶边缘,整个人被扯到贺锦书面前, 四目相对,呼吸交缠在一起。 他们面对面互相凝视,陆言卿盯着贺锦书眼中自己的倒影,故作镇定地别开眼,用其他话题遮掩自己心中翻涌的惊骇, “贺锦书,你是不是怕我看到你的短处。” “我知道你自尊心强,做太监是你一辈子无法挽回的痛,你放心,我什么都没看到。” “真的,我发誓。” 第35章 隔靴搔痒 比起被贺锦书写上灭口名单,陆言卿宁愿戳贺锦书痛处,被贺锦书记恨, 狗男人精得很, 明面上是在逼问她,实际是想看她反应,试探她究竟有没有看到,也试探她有没有猜到什么。 “我又没有什么特殊的癖好。” 柳眉紧蹙,她眼中故意闪过一抹不悦:“再换句话说,如果我真的想看......不论是真男人还是假男人,凭借县君的身份找个人脱光了任我观赏也不过是一句话的事。我又何必非要自找麻烦?” “呵!” 贺锦书冷笑:“你倒是敢想。” 手腕上的力道松懈,陆言卿长睫颤了颤, 这是信了? 贺锦书不语,只用幽沉的凤眸深深地凝着她,也不知在想什么。 陆言卿将手腕往回抽,试了几下皆是纹丝不动, 贺锦书就那样盯着她,手指合拢以不容易挣脱,又不会疼的力道将她的手腕握在手中。 与他浑身散发戾气的模样相比较,这样沉静不知在想什么的贺锦书更令人畏惧。 陆言卿不安地抿着唇:“你这样抓着我,我怎么给你捏肩?若是不用捏,我就出去找平安扣了。” 贺锦书依旧不语, 他究竟在想什么? 源源不断的寒意顺着紧密相贴的肌肤传来,压在浴桶边缘的小腹开始泛起酸疼, 陆言卿咽了口唾沫,眼神忍不住飘忽:“贺锦书,你发什么呆?再不起来,水就凉了。” 情绪波动刺激的体内毒素发作得越发快速, 即便泡在热气腾腾的药浴中,贺锦书依旧感觉身处冰窟,身体各关节处仿佛有万千银针不断穿刺,疼得他脊背骤然弯曲, 喋喋不休的娇软嗓音在耳畔不断萦绕, 从贺锦书的角度看去,陆言卿微微仰头望着他,白皙的脸颊染着晕红,浓密长睫卷翘,露出被水汽浸染的狐狸眼, 她望着自己,绯色眼尾上挑,扬起一抹勾人弧度, 狐狸精, 贺锦书在心中默念, 她以为勾引自己就能将今日之事蒙混过去? 呵!还真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贺锦书眼神暗了暗, 渴意自尾椎骨向上蔓延,药性催发的燥热不受控制,眼前一切被迫蒙上绮丽色彩, 饱满的红唇在眼前不断张合,馨香诱人, 舌尖抵着上颌,他忽然笑起来, “陆言卿,这是你自找的。” 万事万物皆有两面性, 他以药物手段在短短几年获得旁人十几年才能拥有的功力,习得他想要的武功毫无破绽地以太监身份隐藏在宫内,自然要付出相应的代价,为了减轻武功对身体的损伤,他必须每隔一段时间泡药浴,让堆积的郁得到舒缓。 压抑的情绪一旦被释放,如万箭齐发,势不可挡。 他难得大发善心放陆言卿离开,可她偏偏不知死活地闯进来,那就怪不得他了。 “什么?”陆言卿讶异抬眸,身体还未来得及反应,整个人忽地没入水中。 猝不及防被药汤淹没,眼鼻口皆被灌入了苦涩粘稠的药液, 眼睛被刺激得火辣辣疼, 一小口药液下肚,喉咙仿佛被辣椒水滚过, 陆言卿挣扎着冒出头,死死扒着桶壁咳得撕心裂肺, “咳咳!贺锦书......你竟真想杀我灭口!” 眼睛被泪水糊得睁不开,她摸索着推开身后人,扒着桶壁想要逃离,刚起身,又被掐着腰拖回桶中, 结实的手臂绕过腰身,将她圈禁在怀中压向桶壁,不断收紧,缠绕。 后背紧贴的冰冷胸膛让陆言卿联想到令人惧怕的毒蛇, 同样的冰冷,同样的狩猎方式。 睁不开的眼,逃不脱的她。 过分暧昧的姿势让陆言卿忍不住怕到浑身颤抖, 肩上一重,灼热的呼吸喷洒在敏感颈窝,激起一身密集的小疙瘩, “贺...锦书...放开我,有话好好说......” 牙齿碰撞,发出“咯咯”声响,陆言卿被惊得大脑一片空白, “你如果需要对食,我帮你找,你相貌俊朗又手握大权多的是人想要攀附于你......” “哈!那你呢?” 冰冷薄唇贴着脖颈向上蜿蜒,停在耳畔哑声低语, “我!”陆言卿骇然,心跳快得几乎要撞破胸膛, “对,你。”怀中人如暖炉一般,从未有过的舒缓让贺锦书舒服地眯起眼, 她于他,如雪地中的篝火,如瘾君子掌中的罂粟,引得他控制不住想要更多,想要将她碾碎了揉进身体中。 清风总说药浴辅佐也应当顺应天理,阴阳调和, 可他不喜旁人靠近,冷脸呵斥绝了清风想要寻女子陪他药浴的念头, 贺锦书从后背环抱着陆言卿,随着时间推移,陆言卿身上的暖意越发明显, 他将头埋进陆言卿颈窝,阴暗想法在心底不断升腾, 出手留陆言卿一命,本就是为了慢慢折磨她,看她跌入尘埃, 阴差阳错,被他发现陆言卿能缓解药浴的折磨,自己又何必要隐忍? 甜腻的馨香在鼻尖萦绕,一波接一波袭来的胀痛让阴暗想法占据上风, “你欠我诸多,今日种种事你自己种下的孽债。” 贺锦书轻叹一声,薄唇自颈窝向上留下一条红痕, “你不是一直想借本掌印的势吗?本掌印现在就给你这个机会,” 怀中娇躯僵硬,他或轻或重咬着陆言卿耳垂,眼底发红:“你这张脸勉强能入本掌印的眼,不如,你来做本掌印的对食。” “嘶!贺锦书你疯了!” 耳垂被唇瓣含着玩弄,陆言卿如炸毛的猫,奋力挣扎:“我有婚约的!是有夫之妇!你放开我!” “那又如何?”贺锦书含糊,犬齿用力,红到滴血的耳垂霎时间浮现牙印, 眼尾微挑,他轻笑:“不过是疏解欲望的玩物而已,难道你以为我会娶你?” “只要你乖乖听话,不会影响你嫁人。” 荫翳话语如一盆冰水迎头浇下,陆言卿只觉周身寒凉入骨,浑身血液都像是被冻住一般, 他当自己是什么人? 花楼的妓子吗! 湿沉的外衫被从肩处剥开,粗粝大掌在锁骨上方摩挲, “太监六根清净也会有欲望吗?” 胸膛忽地疼得喘不过气,陆言卿偏头躲开耳畔湿吻,嗓音冰冷:“贺锦书,婚约是托词,是我不愿,我不愿与你有过多瓜葛。” 她不愿将身体当做筹码用来交易。 即便知道这句话会惹怒贺锦书,她也要将自己的态度表明。 “呵!陆言卿,看着我。” 贺锦书盯着陆言卿,掐着她脖子逼着她转过身来,猩红的眸子冷戾,带着怒意的吻重重吻下, “你没有资格拒绝我。” 但凡当年陆言卿没有做的那么绝,他也不会如此干脆的下定决心拿她当解药, “唔!” 唇瓣被撕咬,陆言卿推拒的双手被贺锦书掐着手腕反压在头顶,身体被迫弓起贴向他,如同投怀送抱一般, 贺锦书已经恨她到要用这种方式折辱她吗? 痛意让眼泪顺着眼角蜿蜒,陆言卿死死瞪着贺锦书,咬紧牙关不让他侵入, 双腿同时在水下不断蹬着,试图挣脱钳制。 “怎么,屈身于你看不起的太监身下让你很难过?” 红肿的唇瓣渗着血珠, 陆言卿眼角的泪刺眼,贺锦书看着,心底升起一股想要毁灭一切的怨怼, 换做成王或是林胥她还会这样反抗吗?定不会! 她就是这般现实,贪慕虚荣!从小到大,她对勋贵子弟都是热情相迎,待看到他时,她又会端起县君架子,眼神又冷漠无情一副矜贵无比的模样, “贺锦书,别让我恨你。” “那就恨,呵!” 贺锦书低头,对着眼前纤细脖颈咬下, “嘶!” 陆言卿双手推攘,试图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 越是挣扎四肢越发沉重,她拧着眉,心中生出一股恐慌, 身体的反应不对! “水里是什么......” 贺锦书趁虚而入,霸道强势的吻将呼吸掠夺,吮声暗昧, 一吻终了,陆言卿浑身力气被抽空, 软成一滩水,宛若熟透即将爆汁的水蜜桃。 “水里是什么?” 她喘着气,哑声想要质问,软绵绵的嗓音却如撒娇的低嗔一般, 贺锦书托着陆言卿后腰,瞳眸黑得能滴出墨来,哑声念出一串药名:“当归,赤芍,川芎,五灵脂,延胡索,淫羊藿,巴戟天......” “你有病吧!用这些泡澡你图什么!” 他方才说的全是壮阳补肾的药材! 陆言卿瞳眸巨震, 怪不得她会是这种反应, 泡在这种大补的药汤中,就算是不举之人,也能勉强恢复一阵,更别说,她身体康健! 喉咙发干,她目光不受控制落在贺锦书微勾的薄唇之上, 想吻! “不!” 那是贺锦书!她若是这么做就真的着了他的道了! 陆言卿猛咬舌尖,晕乎乎的大脑在疼痛刺激下暂时清醒一瞬, 不行! 她不能留下来! 她若是再留,事情的发展一定会奔往让人难以掌控的方向, 她有种预感, 一旦今日开了头, 她和贺锦书定再也扯不清! “放开我,唔......我要回去!” 她抬手推搡,软绵绵的手捶打在汗津津的胸口上,宛若隔靴搔痒。 “嘶!” 第36章 罪魁祸首 掌心腰肢纤弱,柔若无骨地贴靠着自己,宛若攀缠在树身的菟丝花。 “贺锦书,放了我好不好。” 陆言卿无意识咬着唇,唇瓣被贝齿挤压泛着水光, “我保证对今夜所看到的一切全都守口如瓶。” 上挑的眼尾泛着绯色,她望着他,露出祈求之色。 “跑?” 贺锦书唇角向一边扯了扯:“可惜来不及了。” 他向来不是亏待自己的人, 渴到极致的人遇着甘泉又怎会愿意将水倾倒回湖泊? 指腹茧子刮过,留下红痕, “唔......” 陆言卿死死咬着下唇。 热...... 如三伏天围着火盆,几乎要被烤熟, 贴着她的贺锦书如同人形冰柱,散发着解火的凉爽, 呼吸失衡,她瘫靠在桶壁,睨着贺锦书妖冶面容,磨牙: “卑鄙无耻龌龊!” “多谢。” 贺锦书手停住,重重碾压:“有这骂人的力气,不如省些劲儿留着一会儿用。” “你!过分......” 陆言卿还想再骂,刚开口又羞恼地咬住唇, 黑眸晦暗,眸底火光肆虐, 贺锦书惹祸的指尖停住,幽幽叹道:“不得不承认,倒是很合我心意。” 湿润外衫跌落桶边, 陆言卿紧闭着眼,不敢也不想再看自己狼狈的模样。 “出声。” 贺锦书紧贴着她的侧脸,哑声轻哄: “让陆家人身败名裂,” “成王妃的位置,” “乖一些,我予你一切。” 牙关被强势撬开,被堵在唇齿间的低嘤娇婉, 腰身被掐住托举,漂浮的落空感让她下意识搂紧面前人, 身体自腰处被水面分割成两截, “你答应的,不破。” 陆言卿垂眸,盯着贺锦书细声道, 事以至此,她别无选择, 虽然她内心十分抗拒,但若有的退路都已经被堵死, 陆言卿两手撑抓着桶壁,在心中长叹, 罢了...... 只当荒唐一回! 灼热视线烫人,她别开眼, “仅此一次!再没有下回!也不会有下回,” 荒野中独独生出一颗桃树,树枝细软但硕果累累, 薄雾随着昏黄晨曦洒落大地, 沾染露珠的蜜桃半垂半挂,熟透桃尖被渐渐火热的烈阳熏染成深红, 舌尖抵着上颌,贺锦书笑:“选择权在你手中,你的反应,决定你的下场。” 揉扁搓圆。 陆言卿溺毙在水中,像一具精致的提线木偶, “我要出去......” 汗水混淆着泪珠顺着下颌滴落,陆言卿被托趴伏在桶边, 她没想到会这般磨人, 上不去下不来,落不到实处, 四肢百骸无处不痒,如千万只蚂蚁用细长的触角在皮肤上戳动,说不上究竟是疼还是痒, 颈后被犬齿吮咬, 陆言卿小声央求:“贺锦书,我们出去吧......我想喝水,我渴了。” 贺锦书摩挲着陆言卿肩背上盛开的牡丹,嗓音哑的不像话:“求我,我就带你出去。” “做梦......” 这男人从骨子就恶劣的可怕! 灼热的呼吸如羽毛骚挠心尖, 似乎是不满她的回答,贺锦书动啃咬的力道加重, “狗太监!” 陆言卿倒吸一口凉气,气的直骂, 贺锦书不怒反笑,笑的恶劣:“说得好,继续说,” “太监也有太监的手段,陆县君可一定要拿出嘴硬的那股劲头来。” 水声哗啦....... ....... 远天一线浮现鱼肚白, 贺锦书从水中将满身红痕的陆言卿捞出塞进被褥之中, 她体力尽失,一挨着床铺就蜷缩着身子昏昏沉沉搂着被子睡去, 红唇微张,巴掌大的脸上热意未消,双颊绯红一片,眉宇间媚意未褪,浓密睫羽低垂将眼下青黑遮盖,挺翘鼻尖微红。 绛唇噙蝶魄,睫羽颤花魂,疑是画屏狐魅影,谪仙灯下试温存。 贺锦书站在榻边,背在身后的手忍不住收紧,指骨泛白,薄唇紧绷成一条细线。 怎么就失控成了这样? 将视线从陆言卿脸上抽离,他大踏步走出内室, “清风。” 平静语调下是压抑的搵怒,清风从暗处闪出, “属下在。” 清风低垂着头,面色坚毅:“属下自作主张将县君放进屋内,请主子责罚。” 贺锦书绕过跪地的清风,给自己倒了杯茶:“你知道我在药浴,也知道药浴的功效。” “是。” 清风答得干脆:“属下知道放县君进去的后果,也知道自作主张的责罚是什么,属下不悔。” 贺锦书从内室出来的瞬间,清风就知自己的盘算成功了, 自家主子每次药浴全靠自己压抑身体反应挺过药性, 虽亦有缓解疏排的作用,但并非长久可用的法子,时间一长仍然会损害自身。 宫中大太监们娶妻纳妾认干亲皆是常事, 隔着一堵朱红高墙, 皇城中他们是伺候皇帝的奴才, 离开皇城,他们宛若腰缠万贯的富家翁,妻妾成群,儿孙满堂。 他不止一次提议寻家世清白的女子纳入私宅帮缓解药性,皆被自家主子拒绝。 偷偷找来的女子还未挨着自家主子的身,就被扔了出来。 直到陆言卿出现, 身为贺锦书最信任的贴身亲卫,他看得出贺锦书对陆言卿有复杂心思, 嘴上说着恨,却时时关注如意县君的动向,相处时,自家主子表情冷戾,可身体却并不反感如意县君的触碰。 他不懂这是什么情绪,但他知道这是一个机会, “施大夫不止一次说过,您不能再强行忍下去。您是贺家唯一存活的小公子,您的身体比属下的命还要重要。” 清风卸下腰间短刃放在身前地上,又从怀中掏出一枚平安扣,低头双手平举:“这是如意县君丢失的平安扣,还请主子还给县君。” 羊脂白玉平安扣静静躺在锦布上,在烛火映照下闪着莹润柔光, “呵!好样的!你竟然做起我的主来。” 贺锦书冷哼,手中茶盏被砸在清风膝前:“说吧,什么时候动的歪心思,平安扣又是怎么来的。” 茶盏碎裂,炸开的瓷片划过清风脸颊,留下一道血痕。 “从您深夜赶去宋家祠堂救如意县君时,就有这个想法了。” 清风老实回答, 向来不爱管闲事的主子在看到如意县君被算计替嫁,给宋家死去的小公子陪葬的消息后,突然出宫,派人在陆言卿丫鬟经过的位置等候引路,又亲自动手将如意县君从祠堂抱出,当时他便留意到了陆言卿。 “属下见如意县君一直带着这枚平安扣,想来对她而言这枚平安扣非常重要。” “县君离开时,属下暗中割断红绳,将平安扣留了下来。” “清风啊清风......” 贺锦书踱步到清风身前,将平安扣拎到眼前仔细打量, 断裂的红绳切口平整,一看就是被利器切断。 “我是不是该夸你一句聪明。” 清风知道平安扣对陆言卿有特殊意义,借着混乱将平安扣留下,引陆言卿返回。又知他泡药浴时容易失控且警惕性低,趁机将陆言卿骗进内室。 贺锦书捏着平安扣,又怒又气, 清风和冥月是父亲给他挑的亲卫,二人对他忠心耿耿,万事皆以他为先,即便代价是付出性命。 他知道清风此举是为了他,可并不代表他认可这种做法。 剑眉紧蹙,贺锦书沉声质问:“清风,你可有想过她是未来的成王妃,这样做的后果是什么。” 清风点头:“属下不管她是县君还是侯府嫡长女,亦或是成王妃,只要她对自家主子有利,属下都会想方设法将她送到您面前。” “至于成王府,大不了属下舍了这条命刺杀成王。” 清风愚耿的模样看得贺锦书心梗,一口气憋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 心中暗自打定主意这次一定要给清风点颜色看看,令他长长记性,下次再不敢自作主张! 偏生清风顶着张冰块脸又往火上浇油, “主子,施大夫在耳房候着,您不如先让他给县君把把脉,开个方子缓一缓......” “属下之前问过,这药液药性刚猛......正常人泡久了堪比烈性......” 清风腆着脸,笑得心虚:“发作起来恐怕不是一次能缓解的.......” 第37章 扯不断,理还乱 “呵呵!” 不止一次, 烈性药! 贺锦书猛甩袖脸色霎时间黑如锅底:“既然知道还不赶紧去叫施大夫过来!” “诶!” 清风行了个礼,一个闪身人已经出了门, 望着被晨曦笼罩的院落, 贺锦书指尖抵着眉心,只觉太阳穴突突地跳, 他方才将陆言卿一个人放在内室,这会儿....... 酥软入骨的嗓音仿佛还在耳畔回响, 头更疼了 贺锦书忍不住骂了声,朝内室疾步走去。 烛火光线被灯罩罩住,内室昏黄一片,垂落的床帷一角,一截瓷白的小腿从里面探出,白得刺眼。 “呜......” 从鼻腔溢出的抽泣声低哑, 贺锦书眸光凝了凝,撩向床帷的手僵住,眼底墨色汹涌, 小巧圆润的脚趾蹬踩住膝盖,如狸猫踩奶,不断碾压揉搓下摆, 喉结动了动,他蹬掉鞋履钻进榻内, 随意裹在陆言卿身上的衣衫不知何时已经被她扯落, 额发被汗水打湿,她满身水渍拥着锦被侧趴在床榻中央,红唇衔咬着锦被呜咽,眼神迷离, “啧!真麻烦。” 贺锦书伸手将被子从陆言卿口中拽出,她不满地哼唧一声,松开锦被,双臂得寸进寸如藤蔓般攀着他的脖颈窝进他怀中, 贺锦书将陆言卿扒开,刚盘腿坐直身形,她又不依不饶地追过来,如古籍中以美色诱惑吞食人心脏的美人蛇,凭借柔软腰肢挤进他怀中, 柔软手指乱窜,火热红唇毫无章法的四处亲吻, “嘶!” 喉结被含住, 贺锦书小腹一紧,向来引以为傲的自制力瞬间土崩瓦解, “嗯?” 陆言卿迷茫抬眸,下一秒,整个人被被子卷成一团, “老实些。” 贺锦书黑沉着脸冷斥,手脚并用隔着被子将胡乱扭动的陆言卿困在怀中。 “主子,施大夫来了。” 贺锦书压下心中烦躁:“进来!” 两道脚步声停留在床榻边,一高一矮两道身形投在厚重床帷上, “属下见过贺小爷,”施恒躬身行礼,放下药箱:“请贺小爷伸手,容老夫替您把把脉。” “施先生,先给她看看。” 贺锦书忍着陆言卿在脖颈处作乱的唇舌,从锦被卷中掏出她的手,将手腕部分伸出床帷, “她同我一起泡了两个时辰的药浴。” 纤细洁白的手被大掌钳制,不老实地在虚空抓挠,指尖泛着红。 来时的路上,清风就已经将这边情况告知,得知贺锦书终于想通,寻了女子帮助缓解药性,施恒欣喜万分, 贺相亲自托孤,将贺锦书这根独苗苗交给他,若是在他手中出了问题,他就是死也无颜下去见贺相, 贺锦书性格倔强,他劝了多少次皆被贺锦书当做耳旁风。 好在清风这小子算机灵, 施恒干咳一声,眉梢出现笑意, “那也成,比起贺小爷来,这位姑娘确实更着急一些。” 施恒把了把脉,忽地啧了一声, 不对劲!十分不对劲!手下脉象分明还是个姑娘家! “贺小爷,要不您先伸手给老夫瞧瞧?”他斟酌着,停顿道:“您不会......不太行吧?” “施大夫,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一旁的清风当即急了眼:“行就行,不行就不行,什么叫主子不太行!到底是行还是不行,你能不能说清楚一些?” “啊...这这这...” 施恒从清风手中将衣袖解救出来,笑得尴尬:“去去去,一边去,老夫问的是你主子,关你臭小子什么事儿!” “贺小爷,还是先把手腕伸给老夫瞧一瞧吧,调整调整药方,指不定还能治。” 贺锦书:“......” 如果不是隔着床幔身上又挂了一个累赘,他真恨不得将外面两人踹出去。 “施先生,没到那一步。” 暗哑嗓音从齿缝挤出,贺锦书脸色黑如锅底:“你什么都别管,先给她解掉药性再说。” “这样啊......那成。” 施恒舒了口气,转念一想又有些失望,人都送到嘴边了,贺锦书这个愣头青怎么不知道吃呢? 照这样下去,贺家何时才能留个后? “这姑娘好办,只是承受不住药性而已,既然您不愿受累,服些药物缓解也可。” 施恒将陆言卿的手推回床帷,从药箱中找出一个瓷瓶,抖出一枚褐色药丸,吩咐清风倒一碗温水来, “这个解药老夫之前便备好了,可惜一直没有用武之地,今日总算是用上了。” “风小子,你去取半碗温水将药丸化开给这姑娘服用。” “药中老夫放了助眠的药,喝下去睡一觉就好了。” 药汁灌下,不过片刻,陆言卿就软倒在贺锦书怀中,呼吸缓缓恢复平静。 贺锦书将陆言卿平放,带着施恒二人挪到外厅。 “贺小爷,这次恢复的效果比以往好太多了。老夫托大,劝您一句,您既然已经收用了这位姑娘,日后就别再硬挺着了,什么都比不得自己身体更重要。” 施恒收起脉枕,正色道:“您肩上担负着整个贺家一派的清白,若是不好好爱惜身子,哪儿来的精力去替贺相翻案,还贺相等人一个清白?” 见贺锦书沉着脸不语,施恒叹了口气,收拾好药箱,背佝偻了几分:“哎......老夫去抓帖药,巩固一下药性。” 贺锦书盯着施恒花白的鬓发,薄唇绷紧, 施恒的哥哥施远是贺家府医, 贺家刚出事时,施远不放心父亲身体跟着入了狱,这一去就再也没有回来, 贺家参与谋反的判决下来后, 施恒第一时间找到他,替他想好退路,寻找遮掩求生的办法。 除了施恒,还有许多侥幸逃生的贺家旧部也一直无怨无悔追随着他,为的就是还所有人一个清白。 放在膝上的手收紧成拳,贺锦书眸光一寸寸冰冷, 施恒说得对,他身上背负的所有人的希望,他的身体不只是属于他, 他若是在中途倒下,这些年所有人的付出将全部付诸东流。 眼睫微垂,贺锦书淡声道:“我知道了。” 话音落下, 正欲跨出门槛的施恒猛然回头,脸上露出惊喜之色:“贺小爷想通了!” 贺锦书避而不答,走到施恒面前,摊手:“将你方才那瓶药给我。” ...... 酸,疼,累。 身体恢复知觉,陆言卿第一感觉便是疲惫,四肢如挂了巨石一般,酸疼得几乎抬不起来。 昨夜种种如潮水灌回, 眼前全是贺锦书放大的妖冶面容,忽冷笑,忽温柔。 睫羽轻颤,陆言卿抬眸,盯着头顶陌生的床帷,眸中闪过复杂情绪,怨,怒,涩......种种情绪交织,最终化为一声长叹, 怨谁呢? 说到底还是她无能, 因为无能,她只能与虎谋皮同贺锦书扯在一块儿, 因为粗心丢了平安扣,她才会在深夜返回,将自己送上门, 贺锦书厌恶她,怨恨她, 换做其他时候,贺锦书绝不会碰她半下,可昨夜的他泡在烈性药浴中,身体思绪皆不受他的控制。 贺锦书说的没错,一切都是她自找的,是她活该。 陆言卿捂着眼,唇角扯出一抹苦笑, 没什么好怨恨的,只当被狗咬了一口, 更何况,他并未做到最后一步,一切都留有余地。 收拾好崩乱的情绪, 陆言卿撑着起身,床尾放着一套干净的衣裙,一旁桌上也放了整套妆匣, 穿戴整齐,她从琳琅满目的首饰中挑了一支素簪将长发挽起, 门帘掀开, 即便是做足了心理准备,但看到贺锦书的一瞬,陆言卿身形还是僵了僵,心中多出几分别扭滋味, 如今他们之间的关系究竟算什么? 各取所需的床伴? 她垂眸自嘲, 晃神的功夫,贺锦书已经起身走到她面前, 伸手,指尖挂着一枚平安扣, “昨夜听你说找平安扣,应该是它。” 平安扣上,正红蚕丝绳搭配金丝打着如意祥云结,两端搭配着同等色泽的白玉珠,精巧绝伦。 好归好,却不是原来的那条绳子,亦如她也不再是原来的她。 盯着被换过红绳的平安扣,陆言卿眉头拧了拧,就听贺锦书解释道, “找到时绳子裂开了,我着人重新换了一条。” 细心妥帖不是贺锦书的风格,他是存了补偿的心思吧? 陆言卿点点头,接过平安扣挂回脖颈,微凉玉身贴着跳动的胸口,眼角忽然有些发酸, 好歹是找回来了...... 陆言卿嗓子发干:“我要回去。” 有些累了,想万事不理睡个天昏地暗, 再有,她一夜未归,玉雯那丫头还不知急成什么样了。 “不急,”贺锦书拿起托盘中的药递给陆言卿,“先将这碗药喝了。” 清苦沉香混淆着药味,贺锦书荫翳面容和昨夜重叠, 二人默契的不提昨夜, 陆言卿没问是什么药,毫不犹豫伸手接过, 指尖不经意擦过微凉手背,她手颤了颤,碰得碗身倾斜,药汤溢出些许, 眼帘低垂,她端着药一口饮尽,绕过贺锦书将空碗放回桌上, “我要回去。” 第38章 白色粉末 白日人多眼杂,贺锦书让人备了一辆不打眼的青斗小车送陆言卿回府, 陆言卿乘坐的马车抵达芳园侧门时,玉雯已经提前接到消息等在门房, 车还没停稳,玉雯就迫不及待撩开车帘钻进去, “县君,您......” 看清陆言卿模样,玉雯心疼地垂泪, 红肿的眼,破皮的唇,还有颈上遮盖不住的红痕, 这个模样,即便陆言卿不说,也能让人猜出她究竟经历了什么。 对于规格中的女子来说,清白是和命一般重要的东西, 玉雯手抖得不行:“他怎么敢!他一个太监怎么敢这样欺负您!” 陆言卿强打起精神,拍了拍玉雯手背,轻声安抚:“回府再说,玉雯,我有些累了。” “奴婢搀扶您回去!” 玉雯取出披风将陆言卿从头到脚裹住,恨声道:“往后再也不去了。” 再不去吗? 恐怕难,有些事情一旦开个头便无法停止, 陆言卿半倚在玉雯身上,被她搀扶回屋, 熟悉的环境让紧绷的神经松懈, 她脱力地靠坐在软榻之上,只觉身上黏腻的难受:“让人送些热水来沐浴。” “喏,” 玉雯应声,将温热茶水放在陆言卿手边:“您先润润嗓子,小厨房煨着汤,还做了马蹄糕,您要不要先用一些?” 被玉雯一提,陆言卿方才觉得腹中空空,颔首:“也好。” “等等。” 她撑起身,哑声唤停玉雯:“先将眼角的泪擦一擦,莫要让人看出端倪。” 她从府外归来正常,但若是被有心人看到玉雯眼眶红红,定会生出其他猜想。 芳园虽然已经清理过一遍, 但人心难测,自身利益和忠诚放在一起,难免有人生出别的心思,虞灵心机深重,行事手段毒辣,她不得不多加防备, “是奴婢大意了。” 玉雯低头,用帕子在眼角脸颊处用力擦拭,擦拭的力气大到几乎要将脸上皮搓下来, “这样没用,” 玉雯自虐般的举动看得陆言卿心疼,暗叹一句傻姑娘, “用我的脂粉吧。” 她起身打开妆匣,正欲取出装妆粉的玉盒,忽地眸光一凝, 妆匣旁的桌案,一圈浅浅粉尘微不起眼,用指尖点了一些在鼻尖嗅了嗅,梅花香气扑面而来。 这个味道她再熟悉不过, 去岁时,她在宝香斋新买了两盒妆粉,味道就是梅花香, 视线在妆粉盒和粉尘上来回切换,她取下妆粉盒盖子面朝下放在桌案又拿起, 盯着桌案上两个一模一样的粉迹,陆言卿眼神冷然:“玉雯,这两日有人进我屋子吗?” “有!天越发热,奴婢想着将衣橱衣衫换成薄的,东西太乱,就带着新采买的两个小丫鬟一起整理的。” 玉雯小跑到陆言卿身旁紧张道:“县君发现什么了?可有什么不妥的地方吗?” 陆言卿侧过身,将沾染妆粉的桌案露到玉雯眼前, “依照我的习惯,妆粉盒盖子会仰着放,绝不会在桌上留下粉迹。” “有人趁你不注意动过我的妆粉盒。” 玉盒中月白色粉末细腻,根本看不出掺了什么东西, 陆言卿冷笑:“别的事情都先放一放,请连竺过来看一下这盒粉,看看里面究竟掺了什么。” “再有,让护卫将那天进屋子的两个丫鬟先带到耳房看管起来,不允许任何人与她们接触。” 陆言卿常用的东西在他眼皮子底下被动了手脚,玉雯懊恼不已,恨不得将当时的自己暴揍一顿, 深知此事的重要,她不敢过多耽搁,掩上房门去唤人。 “县君,” 连竺取出妆盒中的粉末仔细看了又来,摇头:“我敢肯定,里面没有毒药。” 指尖敲击桌案,陆言卿沉吟:“会不会被掺入了相克之物?” 内宅手段不外乎坏人名声,亦或是毁人容貌,除开直接使用毒药的手段,利用相克之物达到下毒目的法子也不少。 毒药太容易被发现,相比较起来用相克的手段在吃食,熏香中下药更隐蔽,也更难查。 “如果是掺杂了相克之物,那我就没有办法了。” 连竺拧着眉,一时间也被难住:“那些东西本身无毒,唯有接触到引子才会生出毒性,没办法分辨。” “既然知道这东西被动了手脚,直接扔掉便是,查不出来就查不出来吧,往后你屋里的东西我每天都来查上一遍,若是有毒的我直接替你处理了便是。” “不过.......” 她托着下颌,目光暗搓搓落在陆言卿身上,满是好奇探究:“我新配了一种活血化瘀的药膏,可要取上一盒给县君用用。” “除此之外,我还有滋阴补肾的方子,县君如果需要,只管开口便是。” “那就麻烦你了。” 陆言卿脸色微沉,心中将贺锦书骂了个狗血淋头, 那人跟狗一般,将她当做磨牙的物件,处处留下痕迹。 若不是他做得太明显,自己又怎么会被人围观打量。 陆言卿不动声色将衣襟往上拉了拉,端茶送客:“辛苦连竺姑娘走一圈了,我小库房里有几味难寻的草药,回头我让玉雯给你送过去。” 连竺顿时眼睛一亮:“这怎么好意思,保护县君本就是我分内之事,” 她嘴上推拒,眼中的光却亮得惊人: “嘿嘿,其实也不用太珍贵的,县君若真的要送,随便挑些不值钱的给我就行。” 陆言卿不在意的摆摆手:“我留着也没什么用了,给你反倒是物尽其用。” 连竺笑开了花:“既然如此,那我就却之不恭了,县君库房还有那些不要的,都可以扔给我,我屋子大,来再多都堆得下。” 连竺狡黠的模样看得陆言卿发笑, 胸口堆积的郁气被笑意冲走几分,整个人轻快了不少, 那些药材本是她寻来替陆言姝调理身体的,如今陆言姝真面目被揭露,她宁愿扔了也不会让陆言姝讨得半分便宜。 正想着,急促脚步声跑进, 陆言卿收敛笑意望去, 玉雯扶着门框,脸色苍白:“县君,那丫鬟上吊了!” 第39章 报官吧 陆言卿寻了件高领披风将颈上痕迹挡住,跟着玉雯来到下人房, 连竺凑热闹,拉着连翘也跟了过去。 屋门口围着丫鬟,护卫挡在门口不让人进去, “县君。” 领头的护卫拱手行礼,将里面情况告知:“死的是二等丫鬟芍药,被发现的时候已经没气了。” 陆言卿点点头,探究目光在周围几个丫鬟脸上划过:“与她同屋的是谁,发现她上吊的又是谁。” “回县君......和芍药姐姐同屋的是奴婢。”角落中,一丫鬟畏畏缩缩出声,脸上还带着惊惶未定, 玉雯看出陆言卿不知这个丫鬟是谁,凑到陆言卿耳边低声解释:“这丫鬟叫牡丹,是一同买进来的二等丫鬟。” “尸身也是奴婢发现的。” 牡丹怯弱地缩着脖子跪在院中,眼泪含在眼眶中打转: “玉雯姑娘让奴婢和芍药姐姐在耳房伺候,一个时辰前芍药姐姐说回屋取些东西,奴婢见她迟迟未归,怕被嬷嬷发现责罚,就想偷偷回屋催催她,不成想......” “奴婢所言句句属实,绝不敢有半点欺瞒,还望县君明察。” 牡丹哭诉的间隙,连翘已经将尸身检查完:“县君,丫鬟身上没有别的伤痕,看起来应当是悬梁自尽。” “畏罪自杀?” 陆言卿忽地笑出声,眼神冰冷:“那她时辰选的还真是凑巧,我刚发现问题,还没来得及抓她审问,她就上吊自杀了。” “究竟是胆小呢,还是胆大呢?” 红唇讥讽地弯了弯,她冷然道:“拿我名帖报京兆府吧,就说有丫鬟向本县君投毒,被发现之后畏罪自杀,让京兆府派人来查一查,看看她有没有同伙。” 陆言卿拨弄腕间玉珠,叮嘱:“记着,报官的动静有多大搞多大,” 先前下药替嫁的传闻早已在街头巷尾传得沸沸扬扬,虞灵精心伪装的贤妻良母形象被撕裂出一角, 如今新增丫鬟下毒谋害主子的桥段,想必街头巷尾又会热闹一段时间。 身上沾染的虱子多了,虞灵再怎么洗,也难洗干净身上的污名。 护卫一路打马疾驰,叫嚷着县君性命攸关,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人跟着簇拥到京兆府, “兄台,可知发生什么大事了?” “嘿!还能有什么!忠勇侯府那位县君被丫鬟下毒谋害!听说差点就中药死了!” 再往后传,谣言变成陆言卿被继母下毒,命悬一线危在旦夕。 京兆府尹周兴一阵头大,实在是不想管忠勇侯府这点破事, “京都随手一抓就是个官儿,哪家后宅没点肮脏之事?那么多府邸,也没见有哪家将后宅争斗捅到衙门来!” 古人云,家不平何以平天下, 当官的都十分爱惜羽翼,内宅纷争捂都来不及,又怎么会捅到堂前,成为街头巷尾的谈资! “忠勇侯那个死装货不是最好面子的吗?这会儿怎么缩着乌龟头不露面儿了?” 周兴背着手在衙内来回踱步,气得吹胡子瞪眼:“管天管地,管人拉屎放屁!老子屁大点官,夹在中间净受这些窝囊气!” 京都各府之间的关系如蛛网一般纵横交错,错综复杂, 稍有不注意,就会得罪一大圈人。 忠勇侯府就是个大麻烦! 忠勇侯攀附宋家,想成为三皇子党羽,博一个从龙之功。 而他的女儿如意县君,是皇后义女,板上钉钉的太子党!又是手握兵权的成王未婚妻! 难!太难了! 师爷见周兴跟个陀螺一样揪着胡子在后衙来回转,忍不住出声询问:“大人,那这案子究竟接还是不接?” “你个呆货!当然要接!” 周兴一巴掌拍在师爷脑门上,恨铁不成钢:“你这榆木脑袋,跟了本官这么久,一点长进都没有!那护卫一路叫嚷着来,半个京都的人都知道了,要是不接,明日一早言官弹劾的折子定会出现在内阁桌案。” “可这也太得罪人了......” 师爷揉着脑门,一脸苦瓜色:“选谁都会得罪另一方。” “本官当然知道。” 周兴眸子转了转,忽地笑开:“这样,你跟着衙役一起去,一会儿.......” * 后院动静瞒不过虞灵, 听吴嬷嬷描绘陆言卿报官的动作后,虞灵将瓜子壳扔进瓷碟,不屑道:“让她报,那粉里什么也没有,本夫人倒要瞧瞧她声势浩大的报官,最后能查出个什么来。” “县君那青瓜瓤子就算是想破脑袋也猜不到夫人后手是什么,她这是自己挖坑埋自己,” 吴嬷嬷讨好地替虞灵捶腿,吹捧道:“等衙役从芍药床铺下搜出血书,她就算是长了十张嘴也洗不清恶毒名声。到时候夫人再添把火,保证成王对她避之不及。” “陆言卿敢不管不顾断了明儿的腿,靠的不就是成王这门婚事吗,本夫人倒要看看,没了这门婚事她还能得意到哪里去。” 算计陆言卿名声毁她婚约不过是顺手而为, 是用来迷惑陆言卿的手段, 虞灵摸着后背布条,眸光阴冷:“这些都是次要的,要她的命才是最重要的。” 只有陆言卿死了,她和她的儿女才能高枕无忧,忠勇侯府还有萧岚陪嫁嫁妆才能真正属于她, 她这些天所受到的屈辱痛楚才能被抚平。 她冷哼:“一大一小都是令人厌恶的贱货!” 一想起萧岚那张脸,虞灵忽然食欲全无, 她兴致阑珊地将瓜子扔到一旁,看向吴嬷嬷,阴郁道:“我让你布置的事情,布置好了吗?” 吴嬷嬷连连点头:“夫人放心,都安排妥当了,老奴亲自找的人,盯着他动手的。” “那就好,还是你贴心。记着将我吩咐的后手也一并准备着,陆言卿这小贱人和她那死娘一样命硬,如果她侥幸避开这劫,立马将后手接上” 虞灵满意点头,抽出帕子擦拭手上残渣,起身捂着唇笑得开怀: “走吧,让我们一同去芳园看看热闹,看咱们家聪慧过人的如意县君是如何作茧自缚,将自己玩儿死的。” 她走了几步,忽地想起来:“险些忘了,派丫鬟去通知姝宝一声,她会喜欢的。” “人呐,最可怕的不是生的愚蠢,而是自作聪明,误以为自己可以天下无敌。” 第40章 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虞灵和陆言姝到芳园时,衙役已经将现场简单勘探过了。 虞灵拿出当家主母的做派:“辛苦诸位跑一趟了,不知查得如何了?” “侯夫人客气了,本就是小人职责所在。” 师爷看了一眼陆言卿,见她没有阻止之意,开口:“死去的丫鬟已经交由仵作看过了,确实是自己上吊的。” “至于是畏罪自杀,还是另有隐情,那就只能等刑部的人查过之后才能知晓了。” “刑部?” 虞灵眉心一皱,捏着帕子的手忍不住收紧:“什么时候死个丫鬟也需要惊动刑部了?” 依照常理,这种小事直接由京兆府督办即可,怎么会推到刑部头上。 “死个丫鬟并不算大事,可她却向县君粉盒中投了毒。投毒谋害县君并不是小事,自然是要移交刑部的。” 师爷按着府尹周兴交代,不急不慌道:“丫鬟有没有同伙,毒药从哪里来的,行凶原因是什么,实在牵扯的太多了,我们京兆府主要负责京都治安,能力实在是有限,查这种大案还是交给刑部更为妥当。” 祸水东引,将这棘手的案子扔给刑部,是周兴扯断几根胡子想出来的法子。 如意县君让护卫大张旗鼓报官定是想把事情闹得人尽皆知, 他让师爷到了现场后,顺着如意县君话头将案情推得越严重越好,再以京兆府能力有限为由,将烫手山芋甩给刑部。 “侯夫人放心,刑部皆是查案的好手,定会将幕后之人揪出来,还侯府后宅一个安宁。” 虞灵无比确信粉盒中什么都没有,可现在京兆府的人说,粉盒中有毒! 唇角颤了颤,她将目光投向陆言卿。 四目相对, 皆在对方眼中看出刺骨寒意。 虞灵脸上笑意僵了僵,挤出一句:“还是你们想得周全。” “是挺周全的,这新入府的小丫鬟突然生出歹心,想必是受恶人唆使,” 陆言卿裹着披风端坐在院落中,笑意幽沉:“继夫人既然来了不如一同瞧一瞧,看看那恶人究竟是谁。” 意有所指的话语让虞灵挂不住面, 刑部介入便再也不是小打小闹, 虞灵本想先离开让人将预备的奸夫先处理掉,可陆言卿的话将她后路堵住, 这会若是走了,岂不是证明她心虚! “也好。” 虞灵贴着椅子边坐下,不断扭动的手帕泄露了她心中的不平静。 陆言卿斜眼眺着虞灵,红唇微勾, 被动过的妆盒确实无毒,毒是她让连竺下的, 慢性毒,使用过后不仅会损毁容貌,长期使用还会在身体中堆积毒素,让人中毒身亡。 不得不说,虞灵将她的性格拿捏得很准,提前猜到她的动作布下陷阱,计划天衣无缝,可惜,牡丹的反应真的过头,引起了她的戒心。 让人去报官后,她让连翘几人在丫鬟屋中搜了搜,果真从被褥夹层中搜出一封血书, 歪歪扭扭的字迹记录了她私下虐待丫鬟,夜会外男的恶行。 她当下明了,妆盒是虞灵给她布下的陷阱, 虞灵知道她会将事情闹大,做了一个连环局,想通过外人的手找出血书,毁她名声,坏她姻缘, 如果她猜得没错,血书一旦被发现,奸夫很快就会出现。 陆言卿端起杏仁茶抿了口,眸光划过跪坐在角落的牡丹,眼神荫翳, 虞灵费心费力布了局,她若是不入局岂不是辜负了虞灵的一番“好意”。 刑部尚书是大成出了名的刺头,刚正不阿,只依照律例办事, 整个刑部上下效仿,算得上大成最清廉尽职的一个衙门,不会为任何人遮掩丑闻。 下毒谋害她的罪名,虞灵背定了! 刑部的人来得很快, 不仅带来仵作重新检查尸体,还将所有接触过芍药的丫鬟带走分开审讯, 负责勘探的人将屋子翻了个遍,从芍药床柜中翻出一叠银票,检校立刻派人去钱庄打听银票来源。 “县君,芍药死于他杀,并非自杀。”一个时辰后,检校道:“仵作在芍药口鼻中发现些许迷药,是有人将芍药丫鬟迷晕后伪造出悬梁自尽的假象。” 玉雯倒吸口凉气:“嘶!那凶手岂不是还在这院中?” 检校点头:“县君放心,院中所有人皆已被控制,审讯结果一会儿就能出来。” “看来很快就会有结果了。” 陆言卿轻笑,身子后仰,倚靠在圈椅上闭目养神。 同陆言卿的闲适不同,虞灵坐立难安,心突突跳个不停, 妆粉掺毒,惊动刑部, 陆言卿每一个举动都在她的意料之外,原本板上钉钉的算计突然变得失控。 “娘亲,女儿知道您担心姐姐安危,可您伤还未好不能久坐,” 陆言姝见虞灵额上渗出冷汗,猜到是她动的手, 见自家母亲因为不能离开芳园焦灼不已,她急忙出声解围:“不若您先回屋歇息,女儿在这儿盯着,一有消息立马派人告知。” “娘亲,您的身体最重要!” 陆言姝半蹲在虞灵身前,眼神飘向陆言卿,眸底藏着恨:“姐姐定也不愿看到您这般作践自己的身体,您还是先回去吧。” “也好。” 虞灵顺水推舟起身,扶着吴嬷嬷刚要走,被刑部检校拦住, “侯夫人请留步,”检校冷肃道, “劳请您身边的嬷嬷随小人走一趟。”他嘴上打着商量,手却干净利落地打了个手势:“带走。” “夫人!” 被一左一右架住,吴嬷嬷脸色惨白,看向虞灵:“夫人救我!我可什么都没有做呀!夫人!” 最担心的事还是来了,虞灵扯着帕子,面色黑沉:“刑部好大的官威,无凭无据就想带走本夫人身边的嬷嬷吗?” 检校冷哼:“杀芍药的丫鬟已经招了,指认是您身旁的嬷嬷给了她银钱,指使她往县君的妆盒下毒后,栽赃给芍药,伪造出悬梁自尽的假象。” “侯夫人莫要为难小的,您的嬷嬷若是手上干净,自然会安然无恙。” “来人!带走!” 案件几乎已经水落石出,只差最后的签字画押,检校同陆言卿行了个礼后,将吴嬷嬷和牡丹一起押送,带回刑部。 人乌泱泱离开, 脸色铁青的虞灵不再伪装,死死盯着陆言卿,恨得咬牙切齿:“陆言卿!你还真是命大!想凭借刑部往我身上泼脏水,你做梦!” “彼此彼此,本县君不过是以牙还牙,以眼还眼而已。” 陆言卿站定在虞灵面前,下颌微扬,幽幽道:“容我提醒你一句,刑部公堂向来是面对百姓公开审讯。” “有这时间在这儿瞪我,不如赶紧让你那好夫君想想办法,让刑部的人留点余地不要彻查到底,说真是走到传唤公堂那一步,你这个侯府继夫人可就面子里子都没了。” 话音落下,陆言卿凝着虞灵闪动的眸色,红唇微勾。 她就知道虞灵会心动。 第41章 沐浴时的黑影 陆言卿的话让虞灵方寸大乱, 刑部查案的本领比她想象中的要厉害得多,两个时辰不到,就从钱庄入手将吴嬷嬷揪了出来。 “娘亲别怕。” 陆言姝扶着虞灵歪到软榻上,柔声安慰:“若真到那一步,让吴嬷嬷将罪行顶下就是。这些年您待吴嬷嬷那么好,也该到她回报您的时候了。” 虞灵紧拧的眉头未松,反而拧得更紧了些:“哪有你想的这么简单。” “怎么就麻烦了!” 陆言姝双手环胸,不屑地轻哼了声:“为主子排忧解难本就是奴才该做的事情,吴嬷嬷若是识趣就该将罪责揽到自己身上,将您摘出来。” “姝宝,下人也是人,他们也会怕死,也会有自己的小心思。” 虞灵拉过陆言姝的手,一下一下拍着她手背说教: “这些年,吴嬷嬷陪着我从不受宠的祭酒府庶女到见不得光的侯府外室,再到如今的侯府继室,一路走来,忠心耿耿,办事妥帖,” 提起往事,虞灵眼中漾出泪光:“我能走到今日这步,吴嬷嬷居功至伟。” “若是贸然将吴嬷嬷推出去替我顶罪,定然会寒了其他下人的心。” “也会让吴嬷嬷对我心生芥蒂。” 还有一点...... 虞灵望了眼陆言姝,并未说出。 这些年她为了上位暗地没少用阴损手段,吴嬷嬷身为自己的贴身嬷嬷,所有事她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奴仆谋害主子可是死罪! 她若是让吴嬷嬷顶罪, 说不准吴嬷嬷会狗急跳墙,将一切都捅出来。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难道娘亲真要上公堂跟那小贱人对峙不成。” 陆言姝闷闷不乐地侧坐在榻边,心中不免有些埋怨:“娘亲自己还劝我莫要轻举妄动,定要找寻时机一击必中,怎么三弟一伤,你也跟着沉不住气了?” “上次替嫁一事被陆言卿添油加醋传了出去,现在外面都在传您是心机深重的恶毒继母,我那些手帕交都因为这个写信和我断了关系。” “若是您再上公堂,我就真的没脸在京都贵女圈行走了!” “娘亲,姝宝知道您肯定有办法的,对不对?” 陆言姝扯着虞灵衣袖,眼泪汪汪,心中难受得不行, 算计来算计去,没损害陆言卿半分,还惹了一身骚! “急什么,我心中有数。” 虞灵缓缓坐起,杏眸迎着残阳,眸光阴冷:“你什么都别管,听娘亲的,跟你秋姨好好学本事。” “娘答应你,定让你踏上高位,将陆言卿踩在脚底。” 哄走陆言姝, 虞灵唤来丫鬟:“去门口候着,侯爷一回来就将他请到本夫人屋里来。” * 昨夜被折腾了大半宿,回府后又强撑着精神应对虞灵算计, 草草用过晚膳后, 陆言卿几乎已经到精疲力竭的地步,连抬一抬手指都成了奢求。 她本想倒头就睡,可身上黏腻得实在难受:“玉雯,备水吧。” 衣衫褪下,暧昧红痕密密麻麻, 玉雯又是心疼又是气, “之前是奴婢看错他了,简直是癞蛤蟆吃天鹅肉,丧良心!” “您肌肤娇嫩,磕着碰着都得养好些日子,他还不知轻重咬得您浑身是伤。” “县君以后离他远着些,不靠他咱们也能替夫人报仇,犯不着搭上您自己。” 玉雯将褪下的衣衫叠放在架子上,嘴里碎碎念个不停:“好在林大公子回来了,他向来疼您,不如您向他开口,奴婢相信他定会帮您的。” 衣衫被接过的瞬间,陆言卿忽然反应过来身上刺青的事。 她虽看不见自己后背,但贺锦书刺青的范围并不小,玉雯没理由看不见。 心下生疑,她转身,将背对着玉雯:“我后背除了那些个痕迹之外,有无其他东西?” “没有。”玉雯摇头, “没有?怎么会没有?” 陆言卿惊疑不定, 指尖触摸按压后背,浅浅刺痛提醒她刺青是真实存在。 可玉雯说,后背什么也没有! “将铜镜取来,我要自己看看。” 玉雯捧着铜镜站在侧面,陆言卿扭过身,目光死死盯着镜面, 蝴蝶骨振翅欲飞, 白皙肌肤上青青紫紫的痕迹看着骇人,牙印一层叠着一层, “真的没有......”陆言卿沉声喃喃, 盒子中的染料究竟是什么制成的? 为何刺青会消失不见? 虽万分不想,她还是忍着心中异样回忆昨夜, 她虽被热得有些昏沉,却也记得贺锦书在她肩背刺青处吻了又吻,爱不释口。 肩上仿佛残留着犬齿叼吮的酥麻,她咬着后槽牙,耳根发烫, 指尖陷入掌心将思绪扯回,陆言卿脸色不断变换, 难道刺青只有遇到药物才会显现? 亦或是她身上的温度? 陆言卿的反应不对,玉雯担忧:“县君?” 陆言卿不欲多说,摇头:“你先出去吧,将铜镜留下。” 陆言卿有心想要验证心中猜测,将铜镜搁在架上,将整个身体浸泡在温热的水中。 水汽蒸腾, 四肢被热水包裹,温暖舒适, 陆言卿靠着桶壁溢出一声舒服的喟叹。 昏昏欲睡时, 黑影悄无声息落在窗外,槛窗微不可闻“吱呀”一声, 忽有冷风闯入, 陆言卿警觉睁眼,下意识扯过巾帕将身前盖住。 “谁!” 第42章 心乱了 “倒是有几分唬人的意味。”轻嗤声微哑。 “咚......” 浴桶中溅起的浪花拍打在脸上,有几滴落入眼中, 陆言卿下意识闭眼侧身,紧绷的肩颈蜿出一条玲珑曲线, “来就来,何必故弄玄虚。” 她垂眸,将水面漂浮的巾帕捂紧,嗓音淡淡:“半夜三更,贺掌印不在府中歇息,究竟是怎样重要的事惊动你跑这一趟。” 清冷疏离的模样,仿佛昨日种种皆是他一人的独角戏, 隐忍了一整天的烦闷躁郁涌上心头,贺锦书五指收紧,阴郁眉眼半隐在黑暗中,眸光明灭不定, “前两日陆虞氏背着所有人悄悄见了皇贵妃。” 贺锦书从窗户跃进,衣摆在空中漾出红痕:“皇贵妃偷偷出宫,在宋家别院屏退所有宫人与虞灵密谈了一个时辰。” “因为宋念昕?” 陆言卿柳眉拧成一团,陡然联想到今日一切:“皇贵妃想借虞灵的手杀我。” 虞灵和皇贵妃向来没有交集, 皇贵妃突然在这个关头出宫私见虞灵,除了想对付她以外,再没有别的解释。 “她为什么要借虞灵的手?”陆言卿问道, 皇贵妃指使宋家下手,可比绕个圈子让虞灵动手来得合适。 “你说呢?” 贺锦书斜倚着架子,捡起木梳用指腹拨弄木齿,似笑非笑:“那日我当着她们的面将你带走,依着她们多疑的性子,在没查清我们关系之前,绝不会冒着与我交恶的风险动你。” “但是皇贵妃又忍不下对我的杀心,所以她绕过与她有牵扯的宋家,暗示虞灵动手。”陆言卿接道,面色由警惕变得凝重。 如果虞灵这次的算计背后有皇贵妃推动,那她想借刑部反将虞灵一军的计划,恐怕要落空了, 这一次没算计到她,皇贵妃恐怕不会善罢甘休,定还会想方设法布下其他的局。 陆言卿垂眸,狐狸眼森寒如冰, 看来要尽快除掉虞灵,让皇贵妃自顾不暇才行! 掠过贺锦书冷傲面容,她眼神暗了暗, 贺锦书明面上是只忠诚忠于皇权的孤臣,可常在皇后宫中行走的陆言卿知道,他早已暗中偏向太子。 当今皇帝年迈,皇子们正值壮年, 夺位之争已经被推到明面, 谁做太子谁做皇帝,与她并无太大干系,可皇贵妃如毒蛇在暗处紧盯着她,想要她的命, 她倒是可以想办法借贺锦书和皇后的手,让皇贵妃焦头烂额,无暇顾及自己。 不过...... 桶中的水有些泛凉,夜风顺着打开的窗不断灌入,裸露在水面的肌肤泛起疙瘩, 寒意笼罩,陆言卿低头看了眼若隐若现的水面,又看了眼贺锦书, “现在这种情形不太适合说正事,掌印能否先出去,容我将衣物穿好。” 贺锦书迟迟未动,反倒是用玩味的眼神盯着她,似嘲讽,似冷漠, 压下心中火气,陆言卿嗓音沉了沉:“贺锦书,出去!” “啧!有何好遮遮掩掩,你身上哪处我没有看过。” 贺锦书嗤笑,幽冷眸光掠过陆言卿:“你真当我是饥不择食之人了,若不是因为药性影响,即便你脱光了献媚,本掌印也不会多看你一眼。” 讥讽的话毫不留情面,将她贬低得一文不值, 陆言卿心尖像是被针刺了一下,眼眸漆黑:“最好如此。” 贺锦书这般说,又一副想看她一直泡在水中狼狈的模样,想让他动身,恐怕难, 贺锦书还真是无时无刻都在想着怎么折辱她呐! 怒意在心头升腾, 陆言卿起身,无视贺锦书踏出浴桶,毫不避讳地赤脚走向架子, 一身皮囊而已,贺锦书又不是没看过,同样的招式,他以为自己还会妥协隐忍第二次吗? 窈窕身姿泛着水光,一朵挨着一朵层层叠叠的红梅开的糜艳, 长发如瀑披散,遮挡腰臀, 似漏非漏,令人遐想万千。 贺锦书懒散的眼神陡然僵住,心不受控制一跳, 当真是不知羞! 指尖微痒, 记忆中残存的软绵滑腻令嗓子有些干得发涩, 贺锦书挪开视线不再看,哑声道:“呵!倒是我小看你了,对你而言廉耻两字只是摆设。” “堵在这儿不走为难我,想看我难堪的是你,真如你愿了,你又愤怒。” 陆言卿系好腰带冷笑,转身盯着贺锦书目光没有一丝温度:“贺锦书,你这小肚鸡肠的性子何时能改一改?” 压抑的情绪紧绷到极点,终于爆发, 陆言卿瞳色如冰,“你总说我恶毒,心狠,自私自利不顾念旧情,那是你只是活在自己的视野里,看自己想看的,听自己想听的,一叶障目。” 贺锦书被说的一愣,反应过来后,狭长的眼尾微眯,漏出一丝危险冷光:“看来给你的教训还不够。” “呵!你还真将自己代入苦情戏本得势后的男角了!自以为天下人都负你,一朝得势就想全部报复回去。” “你错了!大错特错!” 陆言卿眸光瞬间变得幽冷, “你自喻聪明,难道就没有怀疑过你被针对时那些续骨疗伤的药是怎么来的?” “你当真以为,照顾你的小宫女能本事通天,凭空变出神药来吗?” 红唇讥讽地勾了勾,她眼底露出深深的疲意: “若不是我暗中将药递给她,你以为你的腿还能保住?” 陆言卿质问着走到贺锦书面前站定,伸手,指尖点在贺锦书狭长的眼尾,顺着颧骨下滑,停留在唇角按下, “这里曾被五皇子用裁纸刀划下,皮肉翻开,鲜血淋漓,可如今,这里光滑如丝,看不见半点伤痕。” “贺锦书,有点常识好不好。”陆言卿笑得悲凉:“寻常伤药真能好到让这么深的伤口不留疤吗?” “我告诉你!是我寻来的玉容膏!” 想起当初偷偷摸摸送药的日子,再想到这些日子贺锦书对自己的所作所为, 陆言卿憋屈得眼眶赤红,揪着闷痛的胸口重重喘气:“我明明什么都没做错!可无论我怎么解释你都不信!你自以为是地批判我!折磨我!早知如此,当初我就该坐实了恶毒这个罪名!打罚折磨你,让你生不如死,过得和猪狗一般!” 一番急言厉语将压在心头的话尽数发泄, 陆言卿窥见贺锦书脸上的审视,眼底浮现一抹薄薄的悲凉,脚步后退,自嘲道:“看吧,即便我说出当年细节,你还是不信,依旧怀疑我是为了报仇攀附你,编造出瞎话想换取你的怜悯愧疚。” “贺锦书,你才是最自私自负冷血绝情的那个人!” “闭嘴!” 瓷白面容挂着泪痕,绯红眼眶溢出的痛沉重得让人心底发窒。 陆言卿眼中的愤恨委屈浓稠,饶是见惯了尔虞我诈,虚情假意的贺锦书也一时难以分辨其中真假, 这是第二次,陆言卿提到当年之事。 手心被梳齿压出红痕, 浓浓的怀疑和不安涌上心头, 当真是他错了? 不! 他不会错! 陆言卿向来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她被自己折磨到崩溃边缘,编出瞎话想乱他心绪! 贺锦书掐着陆言卿下颌将她压制在墙上,薄唇动了动,堵在胸口的陌生情绪让人难以适从, 恶语下意识脱口而出。 “陆言卿,你认为本掌印是那些慕色的贵公子,被美色冲昏头脑,轻易就能被你用三言两语玩弄于鼓掌之中?” “信与不信全凭掌印。” 陆言卿侧首垂眸不再看贺锦书,推开他自顾自往外走:“你只当是我气急败坏胡言乱语。” 贺锦书一时不察被陆言卿推撞在屏风上,待反应过来时,气得眼尾泛红,猛地伸手拽住陆言卿胳膊将她拽到身前, “陆言卿,你究竟在发什么疯!你给我说清楚!你到底想做什么,又在打什么鬼主意?” 肩膀重重撞在结实的胸膛上,陆言卿没有挣扎,突然笑开:“对,你说的没错,我疯了。” 疯到妄想用往事让贺锦书转变态度,不再折辱她。 陆言卿低垂着头,长睫在眼下投出一片黑影将眼眸遮盖,唇角勾了勾:“昨夜你允诺,我当你的解药,你予我想要的一切,不知是不是还作数?” 低垂睫羽颤动,带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眼角残存着晶莹水光刺眼, 贺锦书心忽然乱的发胀发疼, 第43章 杀人灭口 呵! 他就知道这个女人是有所图! 前面铺垫那么多,为的就是现在这句话吧? 指尖按压胀痛的眉心,贺锦书笑得冷然:“本掌印一言九鼎,说吧,你想要什么。” “我要人。” 陆言卿抬眸,眼中是对权势毫不遮掩的欲望:“皇贵妃和虞灵联手对我虎视眈眈,我没有足够的时间去构造自己的势力。” “我要一队可以任由我调遣的人,能替我探查消息,亦能替我清理障碍。你的情报部门必须为我大开方便之门,共享情报。” “我还要你保我性命,至少在我将忠勇侯府毁掉之前,保我性命无忧。” “陪我一夜就想要走我一队人,还要我护你周全。” 凤眸闪过诧异,贺锦书兀的笑开:“如意县君这副身子还真是贵。” “嗯,挺贵的。” 陆言卿红唇扯了扯:“你若是想赖账,其实我也拿你没办法,给或者不给,你说个准话。” “激我呢!” 他本来还头疼用什么法子逼陆言卿做他的解药,不成想,她倒是自己找了个梯子。 舌尖掠过唇瓣,贺锦书掐着陆言卿下颌,笑得邪肆:“人可以给,护你周全也不是问题,但不是白给白护,你能用到几时,全看你陪我到几时。一次药浴,换一个月人手。” “好。”陆言卿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仿佛突然被抽取所有情绪:“明日一早我要看到人。” 她答应得太轻松, 没有隐忍屈辱,没有不甘倔强, 不一样! 和他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 好似蓄满力气的一拳重重砸进棉花, 贺锦书烦躁地推开陆言卿,绕出屏风往外去:“知道了,该说正事了。” 他如在自家宅院般,歪在软榻上,拿过小几上的闲书翻看,一副主人姿态, “哗啦啦”的书页翻动声中,清洌嗓音低沉:“三更时,陆虞氏会去刑部探视,我猜她想要杀人灭口,” “那老嬷嬷跟了陆虞氏多年,想来知道不少事情,你不是想查当年之事吗?你随我去将她救下来,指不定会有意外收获。” “你今夜来,为的只有这件事?” 陆言卿站在屋里正中凝望着贺锦书,稍怔了下, 贺锦书会这么好心? 费时费力就为了帮她救下吴嬷嬷? “你那是什么眼神,” 贺锦书摸了摸鼻尖,薄唇小幅度地扯了下:“本掌印答应帮你拿到陆虞氏谋害萧夫人的证据,就不会食言。” “收拾收拾,跟我走。” 夜幕黑沉,星光全无。 看守刑部大牢的狱卒醉倒在四方桌上,怀中抱着倾倒的酒坛, “这本是皇贵妃为陆虞氏行的方便,如今倒是便宜了你。” 低沉的嗓音在头顶响起, 陆言卿回首, 贺锦书贴靠着她,过分接近的距离,几乎是将她虚拢在怀中,一副保护姿态。 指尖颤了颤,陆言卿附和:“确实便宜了我,虞灵若是不先动手寒了吴嬷嬷的心,想撬开吴嬷嬷的嘴恐怕还得费一番功夫。” “也亏了你。” 她抬眸,眸光暗沉:“如果不是你,靠我自己根本没办法将吴嬷嬷从牢中换出来。” * 最里侧的牢房,面容憔悴的吴嬷嬷隔着牢门紧握住虞灵的手,泣不成声:“夫人!夫人救救老奴,老奴不想死......” “求夫人看在这些年的主仆情分上,救救老奴......” “嬷嬷,”虞灵轻叹:“这么多年的陪伴,我早已将嬷嬷当做亲人。” 手背被掐出红痕,虞灵眉头微不可察一皱,再抬眸,杏眸已经蓄满眼泪:“本想着姝宝顶替身份后,就让嬷嬷出府颐养天年,谁料出了变故,就这么搁置下来。” 她侧身拭泪,豆大的眼泪顺着脸颊落,不忍道: “嬷嬷,帮帮我吧,等此事一了,我定亲自置下田地送给嬷嬷家人,保他们一生衣食无忧!” “夫人......” 吴嬷嬷心下一骇,在虞灵刚有动作时便将她猛地推开:“您要杀老奴灭口!” 第44章 后怕 吴嬷嬷躲避的动作让虞灵脸上的动容消散, 她面无表情地用帕子拭去颊旁泪珠,冷笑着将指缝中的银针取出放在手帕上:“但凡有一线生机我都不会放弃嬷嬷,要怪就怪陆言卿盯得太紧, 妆粉中被发现了毒药,从牡丹房间里面搜出来的银票也是你去钱庄兑换的,更何况牡丹已经熬不过刑指认了你。 陆言卿恨极了我,定会利用你将我拖下水,都知道你是我的贴身嬷嬷,刑部定会往下查,即便他们最后查不出证据证明是我指使你下毒,但依旧会损害我的名声。” “我走到今日这步不容易,总不能因为嬷嬷将一切都葬送。” 她隔着栅栏盯着吴嬷嬷,从袖中拿出一枚小银锁,话头一转,眼神阴冷:“嬷嬷不为我想,也该为自己的孙儿着想,那孩子耳大脸方,若是能长大,定是个有出息的。” “那是......祥儿的平安锁!” 吴嬷嬷猛地扑上去,两手隔着栏杆抓捞:“夫人,他还只是个孩子呀!你将他怎么了!” 银色平安锁被红绳提拽着挂在,尾端勾在虞灵指尖, 一如她的命,被虞灵拿捏在手中。 吴嬷嬷贴着栅栏滑落在地,哭中带笑:“夫人好狠的心!这些年为了帮夫人往上爬,我已经记不清造了多少孽,因果报应啊......都是报应......” “你的忠心我知道,你为我所做的一切我都看在眼里,所以我亲自走一趟,送你一程。” 虞灵将放着银针的帕子推进栅栏:“时辰不早了,嬷嬷自己动手吧,莫要在最后时刻让彼此都难堪,想想你那孙儿,他的人生才刚开始,是死是活皆在你的一念之间。” 泛青的银针静静躺在帕子上闪烁着幽冷的光, 吴嬷嬷心中清楚得很,银针虽小,但针尖上的毒性猛烈, 只要针尖刺破皮肉,半个时辰后她就会毒发身亡,且不会让人看出端倪,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毒还是我帮夫人寻来的。” 用了这个毒,仵作只会认为是她自己惊惧之下突然猝死, 一切都是报应, 一切都是她识人不清,掏心掏肺误将虞灵当做良主,最后落得被灭口的下场。 “夫人不是不能救,不过是不想救罢了,您记恨我知道的太多,想要高枕无忧。” 悔恨的泪水顺着满是皱纹的眼角滚过,吴嬷嬷佝偻着身体靠近,捏起银针浑身发颤,迟迟刺不下:“还请夫人放过我孙儿,将他们一家远远送走,走得越远越好。” “嬷嬷在期盼什么?期盼有衙役出现向他们呼救?” 二人主仆多年,吴嬷嬷那点小心思瞒不过虞灵的眼。 果然,再忠心的狗,也会有反咬主人的一天。 虞灵手抬了抬,几个打手出现在她身后:“不知好歹,你们去帮帮她。” 打手皆是身强力壮之人,吴嬷嬷被按住,银针刺入后脖颈, 药性上涌,吴嬷嬷蜷缩在地上,捂着胸口挣扎, 虞灵让人割破她的手指,用鲜血写了封认罪书,将下毒一事尽数推到吴嬷嬷身上。 “嬷嬷放心去吧,到了地下记得向陆言卿索仇。” 虞灵带着人离开后,锁上的牢门被重新打开,贺锦书的护卫冥月掰开吴嬷嬷的嘴,将解毒丸塞进她口中, 在阎王面前走了一遭,吴嬷嬷一下苍老了许多, 她撑着身体颤颤巍巍跪到陆言卿面前,老泪纵横:“多谢县君救命之恩。” “老奴知道县君想要什么,您放心,老奴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只求县君救救老奴那可怜的孙儿!” 来之前,贺锦书便已准备妥当,找来一具女尸顶替吴嬷嬷死在牢中。 妆盒下毒一案因“吴嬷嬷”狱中畏罪自尽草草结案。 * 吴嬷嬷被陆言卿安置在西城一小院子中,由贺锦书送来的人严加看管。 死里逃生,吴嬷嬷恨透了虞灵,恨不得配合陆言卿让虞灵身败名裂,失去一切,可想到自己儿子一家,她压下恨意,同陆言卿谈起条件来。 “只要我儿一家回到故土,我立刻将虞氏如何害萧夫人的手段告知县君。” 自知自己行为有些无耻,吴嬷嬷心虚地低下头,不敢看陆言卿:“在此之前,我可以先告诉县君,虞氏近来的算计。” “呵!你倒是狡猾得很。” 指尖拨弄玉珠,陆言卿双眸晦暗:“我可以先送他们归家,但若是你敢戏耍我,我会让你断子绝孙。” 吴嬷嬷苦笑:“县君,我惜命。” 她跪坐在地,眼含恨意将虞灵近来的算计告知, “虞氏动妆粉,引您将事情闹大并不单单只为了毁你名声,而是遮掩她们真正的目的,引您重购妆粉。” “县君一直以用宝香斋的脂粉,虞氏让我取了天花病人身上的痘痂研磨成粉,送到宝香斋掺入粉盒,皇贵妃的人已经提前将宝香斋打点妥当,只要您身边的人去买妆粉,她们的目的就达到了。” “我会染上天花。” 后背冰凉一片,陆言卿沙哑地挤出几个字,捏着玉珠的指腹用力,压出红痕, 来见吴嬷嬷之前,玉雯已经去替她买妆粉了。 如果贺锦书没有帮她将吴嬷嬷换下,她会用那盒掺了天花痘痂的妆粉上妆。 “天花痘痂掺入妆粉根本查验不出,我若是染上天花死了,旁人也只得一句运气不好。” 好毒辣的手段!防不胜防! 虞灵的心计手段比她想象中的还要厉害! 宝香斋是京都几十年的老字号,京都一大半贵女的脂粉都出自于宝香斋,她从未想过,虞灵她们能通过宝香斋来算计她。 “不仅如此。”吴嬷嬷顿了顿:“以防县君侥幸逃脱天花妆粉,虞氏还另备了后手。” 第45章 贺锦书的神秘礼物 吴嬷嬷深深看了眼陆言卿: “还有几日就是萧夫人的忌日,虞氏知道县君每年都会去保国寺祭拜萧夫人,提前在路上安排了一队马匪,让他们将县君凌辱杀害后,赤身裸体绑在马上送到闹市中。” 虞灵将她了解得透彻, 毒计一环又一环相扣,势要治她于死地。 “你跟着虞灵不少年了吧。” 陆言卿敲击着桌案,眉稍浮现戾气:“她这些年在背后做的那些勾当,想必你也清楚得很,说说吧。” “县君先将我儿送归。” 吴嬷嬷闭紧了嘴,生怕自己将所有底牌托出后陆言卿会卸磨杀驴,不帮她将儿子一家从虞灵手中救出, “只要我儿平安归乡,县君问什么,我答什么。” 陆言卿被气笑了, 吴嬷嬷和虞灵真不愧是主仆,贪心的性格简直一模一样, 她走到吴嬷嬷面前蹲下,指尖一下下如小鸡啄米一般点着吴嬷嬷眉心,笑吟吟道:“不是吧?你真当我是冤大头呐!” “吴嬷嬷,我将你从狱中捞出,可不是让你来当祖宗的。” 陆言卿脸色骤然一冷:“我能救你也能杀你,你若是再拿侨,我不介意先送你儿子下去替你探路。” “人呐,别将自己看得太重要了。没了你我照样能查清当年之事,让虞灵受到该有的惩罚,你的存在不过是将此事提前,让我少费些功夫罢了。” * 从西城出来已是正午, 陆言卿回府时正好撞见玉雯,她笑着将手中捧着的精致木匣凑到陆言卿面前, “宝香斋近日出了县君喜欢的桃花香妆粉,还出了新的口脂,奴婢一同买回来了,县君可要试试?” “别打开!” 有吴嬷嬷透露的消息,陆言卿已提前知晓妆粉中掺了要人命的天花痘痂,连忙呵住玉雯想要打开盒子的手, 想了想,又怕玉雯接触过,急切问道:“这妆粉你可有碰过?” 玉雯被呵的一愣,手一上一下搭在盒子上,僵持着打开的动作,下意识摇头:“未曾。” “那就好。” 陆言卿松了口气, 带着玉雯进屋,才缓缓将缘由道来。 听到自己怀中妆粉是虞灵用来害自家主子的,玉雯气得跺脚,举起匣子就要打砸:“竟是害人的腌臜之物!幸亏县君提前知道,真中了招即便有幸保住性命,身上脸上也极有可能会留下印记!” “慢,别急啊。” 陆言卿按住玉雯的肩,接过匣子放在桌上,眼神冷冽:“虞灵苦心准备,就这么毁了岂不是可惜了。” 这样好的东西她可受不起, 最好的处理法子就是送还给虞灵,让自己尝尝天花的滋味。 “你去将连翘唤来,我有事儿找她。”陆言卿对玉雯道,“尽快。” 玉雯应了声,将匣子推得离陆言卿远远的,才放下心出门。 提起连翘, 陆言卿不免想到贺锦书, 他既然答应送一队人供给自己驱使就不会食言,就是不知那些人何时能来, 人人都想要她的命,她等不起, 必须尽快铲除虞灵,才能给自己留下喘气的时间。 骤然的安静, 贺锦书沾染水汽的妖冶面容在眼前闪现, 陆言卿蹙着眉,思绪杂乱无章, 她看不透贺锦书究竟想要什么, 祠堂救她时,他说他将自己当做对付陆家的棋子,宋家救她时,他又说要折磨她,发泄这些年积攒的怨恨,他一边折磨贬低她,一边又矛盾地救她护她。 答应做贺锦书的解药,是她冲动了, 可贺锦书如入无人之境般出入她的屋子,令她想明白一件事,只要贺锦书想,她没有拒绝反抗的能力, 与其挣扎得遍体鳞伤,不如她将主动权握在自己手中。 不能再浪费时间揣摩他了! 陆言卿抵着眉心,强迫自己将贺锦书的身影从脑海中赶走。 玉雯迟迟未归, 陆言卿索性拿出方才记录吴嬷嬷话语的宣纸研究起来, 吴嬷嬷将她所看所参与的事全部托出,密密麻麻写满了五张宣纸, 买凶杀人,制造意外,下毒下药毁人清白, 这些虽可以让虞灵受刑法,可时间都太长,证据难寻,光凭吴嬷嬷的一面之词远远不够, 她仔细翻开,忽然发现了件有意思的事, 连续几年,虞灵每月会从忠勇侯府的账上支借走一大笔银钱,等到月底时,又会将银钱还上,把账平掉。每个月都是如此,一直循环。 这么多钱,她拿去做什么,才能在月底立马收回? 指尖有节奏地敲击桌案, 沉闷的叩撞声中,陆言卿不断假设这批银票的各种用途, 做买卖不行,回报时间长,且虞灵没有门路。 赌......十赌九输,就算神仙也不能保证回回都将本钱赢回来。 眸子眯了眯,她灵光乍现:“放印!” 只有放印子钱才需要这么大的银钱流通,虞灵将钱以高利借出去,月底再收回,白赚一大笔利息。 大成明令禁止私人放印,一旦被发现,轻则仗责,重则流放! 如果她能拿到虞灵放印的证据,虞灵就再也没机会蹦跶,她也能专心找当年的证据。 找证据需要人,走访调查需要人,到处都是人。 陆言卿撑着桌案挠头, “缺人呐!” “叩叩——”敲门声响起, 陆言卿趴伏在桌案,抬眸:“进。” “听玉雯姑娘说,县君寻我?” 连翘躬身,缓声解释迟来的原因:“大人方才召见属下,给了属下一块牌子,还命属下带一个人给您,不知您现在可方便见一见。” 连翘的话勾起了陆言卿被淹没到脑海深处的记忆, 前日贺锦书确实神神秘秘说过要送她个人来着,这两日事情一件接着一件,她将此事忘得一干二净。 被遗忘的好奇心再度被勾起,陆言卿抹了把脸,立刻有了精神, 虽想赶紧看看究竟是谁,但想到险些着了虞灵的算计,胸腔中的恨意怎么也压不下去。 “连翘姑娘身手高强,我有一事想请你帮忙。” 她将装着妆粉盒匣子递给连翘,冷声道:“这里面的妆粉会让人染上天花,我想请你将它与虞灵,陆言姝的妆粉掺在一起。” 宝香斋的妆粉粉质细腻,少量的掺混,几乎让人察觉不出。 连翘抬了抬眉,盯着陆言卿看了一眼,伸手接过:“县君放心,我今夜就去。” 连翘的身手陆言卿亲眼见过,背着她腾挪在屋顶都不会发出多余声响,静悄悄潜入正房,对连翘来说并不是难事。 解决掉妆粉,陆言卿松了口气,坐回书案后,淡淡道:“把那人带进来吧。” 她倒要看看,贺锦书神神秘秘要送给她的人,究竟是谁。 第46章 迷雾丛丛 青衣妇人畏畏缩缩地跟在连竺身后, 黝黑的脸上满是皱纹,浑浊的眼眸尽显被生活折磨的沧桑,一看便是吃过苦头之人。 见着陆言卿,那妇人扑通一声跪下:“奴婢彩霞,拜见县君。” 粗粝刺耳的声线如同被粗砂摩擦,气音嘶哑。 听着嗓子像是被药物毁过, 京都府邸中,有部分人为了防止出府的仆人泄露家中情况,会找人专门配烧毁嗓子的药物给仆人灌下, 陆言卿蹙眉, 觉得这个名字有些耳熟,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未等她问,名叫彩霞的妇人便已经开口解释:“奴婢原是萧夫人身边的二等丫鬟,” “你是母亲的丫鬟?” 听到母亲的名号,陆言卿坐直了身体,红唇紧抿,一句接一句地质问:“母亲性格大方,从不会苛待下人,即便是下人做了错事,也顶多是发卖,绝不会下狠手将人毒哑,你当初究竟怎么出地府,又为何会落到这种地步!” “奴婢这嗓子确实不是萧夫人做的,是如今的继夫人虞氏下的手。” 彩霞说话费劲,说几个字就得喘上好几口气, “说来惭愧,十六年前,虞氏找到奴婢,将奴婢安插进萧夫人院中,里应外合协助换子一事,她许诺事成之后会求侯爷将奴婢抬为姨娘。” 听到彩霞参与换子一事,还是里应外合的帮凶后,陆言卿失态起身,凌厉的目光紧紧盯着彩霞,几乎要将她洞穿: “继续说,你做了什么。”从齿缝中挤出来的声线骇人, 彩霞吓得缩了缩脖子,揪着手指瑟缩道:“县君!我只是帮着虞氏将收买好的稳婆送到夫人面前而已,其他的我什么都没做过。” “呵!” 陆言卿冷笑出声,再也忍不住心中恨意,抬脚踹向彩霞心窝,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你的只是,引狼入室,害了我的亲妹妹,你竟然还觉得自己很无辜。” “我都是被逼的!我什么都不知道。” 彩霞被踹得直不起身,后退着要逃,刚有动作便被连翘踩住肩膀压跪在原地, 连翘冷呵:“县君问你就答,事无巨细一五一十全说出来,否则我将你送回诏狱。” 听到诏狱二字,彩霞脸色霎时间苍白如纸,身子也控制不住地发起抖来。 “不要!我说!我什么都说,求求你们不要将我送回去!” 诏狱中的所见所闻在眼前浮现,彩霞骇得干呕,眼泪鼻涕混在一起分外狼狈。 让人胆寒的刑具,碎肉,断肢,乌黑发稠的血泊,如恶鬼般的嘶吼呐喊...... 那鬼地方简直是地狱! 她再也不想踏足半步! 彩霞哭得凄惨,爬到陆言卿面前,扯着陆言卿裙摆讨饶:“县君救救我!二姑娘没死!我知道她被谁带走了!” 见陆言卿冷冷盯着她,一副怀疑的模样,彩霞吓得话语颠倒:“她被带走了!活的!我亲眼看到的!虞氏难产,她身边的嬷嬷来不及盯着,孩子被稳婆抱走了。” “你如何证明你说的都是真的,而不是为了逃避拷问编出来的瞎话,” 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形成月牙状血痕,陆言卿蹲下身,同彩霞平视, “稳婆将我妹妹抱去了哪里?你替虞灵引荐稳婆给我母亲,那人定是你认识的,彩霞,告诉我。” “我也不知道。” 彩霞嘴唇颤抖,不再隐瞒:“虞氏身边的人命我和张婆子将孩子直接溺死,我怕虞氏翻脸不认人,怂恿着张婆子留下孩子作为要挟的把柄,可她似乎跟我想到一块儿去了,早暗中带了迷药和挎包。” “换完孩子后,张婆子将您的妹妹迷晕放进挎包带出了侯府,说是要藏在自家屋里。” 她摸着喉咙,言语激愤: “后来,虞氏果然翻脸,让人将我骗出府想勒死我。我假装死了,趁那人松懈时挣脱逃离。” “到张婆子家时,她家已经被烧毁,人也不见踪影。” 陆言卿心情随着彩霞话语起起落落,听到张婆子家中被烧,人也无影无踪,她嘴唇泛白:“然后呢......你怎么确定张婆子和我妹妹还活着。” “张婆子爱财,我找了她藏钱的地方,里面是空的。她定是提前得了消息,偷偷跑了。” 彩霞本想卷着张婆子的银钱跑路,不成想掏了个空, “县君,我都说完了......” 陆言卿沉浸在思绪中不说话,彩霞讪讪看向连翘:“姑娘,我都说完了,可以走了吧。” “急什么。” 彩霞是现成的人证,她怎么可能轻易放手。 陆言卿冷冷瞥了眼彩霞,望着连翘,眼底隐隐发红:“贺锦书可有说人如何处置?” “大人说全凭县君做主。” 连翘扶着腰侧佩剑,忽地单膝下跪:“属下连翘,见过主子。” 连竺也跟着躬身行礼:“属下连竺,见过主子。” 同初见时的敷衍轻慢不同,连翘连竺这次的行礼暗含恭敬。 陆言卿眼神暗了暗:“贺锦书将你们给我了?” “是!属下及手下坎队弟兄任凭县君调遣。” 连翘取出一枚玄铁令牌双手呈给陆言卿:“贺大人让属下将这枚令牌带给您,作为信物。” 玄铁令牌入手沉重, 令牌正面钟馗面容威严凌然正气,反面阎罗像怒目而视,尽显凶煞。 有意思, 陆言卿挑眉,眼底露出几分兴味, “他还有什么话让你带给我的吗?” “有,大人让您按兵不动,莫要急着将此事捅出去。”连翘从袖中掏出一个信封:“大人命人查了下张婆子,发现这婆子出现和离开都有些蹊跷,已经让人继续追查下去,未免打草惊蛇,还请县君忍一忍。” 陆言卿愣了愣, 调换妹妹和陆言姝一事,除了虞灵外,还有其他人参与其中?那人浑水摸鱼安排张婆子带走妹妹,又是何目的? 第47章 乱了心湖 陆言卿不信贺锦书人品,但信他手下番子, 按捺住心中急切,她命连翘将彩霞带走,同吴嬷嬷关在一起,安排些人手严加看管。 贺锦书说到做到将手上一队人马借给陆言卿驱使,解决了她的燃眉之急。 手上有了可用之人, 陆言卿不再畏首畏尾,将连翘手下的小队分成三份, 一队负责监视虞灵,寻找她放印子钱的证据,顺带查当年被虞灵赶走的老仆下落。 另一队被编为明面上的护卫,待几日后护她去护国寺, “县君明知继夫人在护国寺路上安排了伏击您的马匪,为何非要以身试险?” 玉雯试图阻止,劝道:“实在是太冒险了,咱们手上已经有继夫人作恶的证据了,您不如等一等,报仇也不差这一时。” “我心中有数。” 陆言卿摆摆手,示意玉雯不要再劝:“皇权是我们无法攀越的山,虞灵攀附皇贵妃成为她手中对付我的刀,我心中总是不安宁,” 虞灵自身精通内宅手段,如一尾隐藏在暗处的毒蛇,伺机而动想要她的命, 她身后又有备受恩宠的皇贵妃撑腰作为退路, 如果皇贵妃执意要保住虞灵,单是这些小打小闹的罪名,根本无法将虞灵彻底铲除。 就如下毒一案, 证据确凿,丫鬟也指认了吴嬷嬷, 她以为刑部尚书刚正不阿定会彻查到底,不成想刚正在皇权外面不堪一击, 人证物证俱全,人人都知幕后主使是虞灵,可最终却只得一个恶仆心怀怨恨,设计谋害主子失败后,畏罪自杀的结果。 “我只盼着虞灵的罪名多些再多些,多到皇贵妃都护不住。” 起身望向屋外,陆言卿清澈瞳眸印着翻滚的黑云, “现在是我最好的机会,虞灵并不知道吴嬷嬷被我救下,也不知我提前得知了她的全部算计。” 以自身入局作饵,博一个让虞灵再无法翻身的弥天大祸。 “护国寺一行,我定要将天幕捅破一角,让虞灵的恶毒无所遁形。” * 雪花般的帖子瞒过正房悄悄从芳园飞出。 湖面平静,底处暗潮汹涌。 “县君,林姑娘递来帖子,想约您过府做客。” 玉雯口中的林姑娘是林家三姑娘林玉檀,林胥的嫡亲妹妹, 因为林胥的关系,她们也处成手帕交。 陆言卿从桌案中抬头,接过玉雯手中的烫金花帖, 花帖面上是林玉檀的娟秀字迹, 【如意县君亲启】 打开时,一张叠起的信笺从中飘落, 她将信笺捡起,末尾私印显眼, 葫芦形的印泥上,林佑之三字狂放不羁。林佑之,林胥的表字。 不是林玉檀想约她,是林胥。 指尖按压朱红印记,陆言卿心跳兀地慢了一拍。 寻常的问候语,并未写下相约缘由,只说明日清晨不见不散, “县君要去赴约?” 玉雯见陆言卿拿着帖子发呆,笑道:“听闻林姑娘和太保家的公子好事将近,莫不是想同县君说说小女儿家心思。” “不是她,是表兄。” 陆言卿将信笺叠起,从书架取出装信的木匣子将信笺放入, “表兄借定玉檀的手约我去林府,定是有重要的事情想告诉我。” 林胥担心以他的名义相约会给自己带来不好的名声,所以绕了一圈,让林玉檀发帖。 这份细心呵护的温柔妥帖让陆言卿眼眸弯了弯,心像是泡在温水中, 若是换做贺锦书那人, 要么不管不顾让人直接将车堵上门,要么就是派人将她直接掳过去,才不会顾及她的名声。 呸! 好端端的怎么又想到贺锦书! 真晦气! 陆言卿上扬的唇坠了坠:“既然是上门做客,空着手去不妥,玉檀喜欢稀奇之物,你去库房挑一件泊洋品包起来。” * 翌日, 憋了一夜的蒙蒙细雨洒下,天地皆笼在白雾之中。 陆言卿随丫鬟一进垂花门,就见梳着双鬟髻的少女伸着脖子张望。 “如意!” 见着她,林玉簪迫不及待迎上来,发带上坠着的金铃随着她的跑动响起清脆声响, “如意莫怪,雨天本不该扰你走这一遭,实是哥哥催得急。” 林玉檀俏皮地吐了吐舌头,一见面就亲热的挽着陆言卿胳膊,贴着她肩膀低声埋怨: “哥哥这次回来变得越发古板了,你是她表妹,直接约你也不是大事,却非说对你不好,指使我发帖。” “表兄考虑周全。” 陆言卿微微一笑:“如今京都关于我的流言不少,表兄俊彦英才,与我扯上关系不好。” “如意,我......” 听陆言卿轻描淡写说起最近之事,林玉檀突然语塞,脸上划过愧疚:“对不起.......” 她知道陆言卿的丫鬟曾上门求救,也知陆言卿近来处境艰难,孤立无援。 她自喻是陆言卿的至交好友,却在陆言卿最需要帮助的时候袖手旁观,不管出于什么原因,属实是背信弃义之举。 “娘不让我插手,将我禁足在院中,直到哥哥回来才将我放出来。” 林玉檀耷拉着脑袋,兀地焉吧下去:“如意,你骂我吧。” “不是你的错,别放在心上。”陆言卿安抚地拍了拍挂在臂上的手:“都过去了。” 说到底,林玉檀只是个未出阁的姑娘,即便她有心相帮,依靠自身也无能为力, 大成重孝道,生养之恩大于天, 她和自家父母亲闹翻对峙于人前,已属于惊世骇俗之举, 林家书香门第,信奉儒学,自然会对她的行为不满, 林夫人阻止林玉檀掺和也是她意料之中的事。 她本以为林夫人会让林玉檀与她断了联系,不成想竟同意林玉檀邀她过府。 即便她释然,可林玉檀依旧沉浸在沮丧自责的情绪中:“可我心中过不去。” “表兄之前突然说要出门游历,我还以为要走个两三年,不成想突然回京了,”陆言卿扯开话题,好奇道:“可是被首辅大人召回来的?” 林玉檀被心思单纯,被陆言卿一问,立马竹筒倒豆子一般将家中发生的事情全讲了出来。 “才不是,哥哥是自己想要回来的,连个消息都没给家里送就回了京都,娘和爹爹看到哥哥回来都惊讶坏了,” “没回来之前,娘总惦记哥哥,可一回来就吵起来了,昨日娘被哥哥气得哭了半宿。” 林玉檀挽着陆言卿边走边说,铃铛发带随着她活泼的动作叮铃铃响了一路, “娘想让哥哥娶王世伯家的婉音姐姐,可哥哥就是不同意,一会儿你见着哥哥也帮着劝劝,比起二公主,我宁愿哥哥娶婉音姐姐,可哥哥不知哪根筋搭错了,死活不愿。” “一会儿见了哥哥,你也帮我劝劝,婉音姐姐温柔娴静,定是好相处的嫂子。” 曲折游廊中,少女相依而行, 林胥撑着伞,目光不受控制落在陆言卿身上, 少女耳畔轻晃的红色琉璃珠隔着雨幕晃进他心尖,乱了心湖。 似是他的出现扰了廊下静谧, 林胥见林玉檀手指了指,紧接着陆言卿侧身望来,狐狸眼弯了弯, “表兄。” 第48章 告诉表兄,他是谁? “哥哥,你要的人我可给你带到了,”林玉檀凑到林胥面前,狡黠道,“别忘了你答应我的东西哦!” 林胥轻应了声,目光落在陆言卿脸上,清冷眸光中有了暖色:“暖阁有点心,你先去,我与卿卿随后再来。” 打发走林玉檀,林胥站在石阶下,手中油伞往陆言卿面倾斜:“卿卿,可愿随我在雨中走走。” “自然。” 陆言卿唇角上扬,同林玉檀打了声招呼后,拎着裙摆踏下青石台阶,钻进林胥伞下,随着他的脚步踏入雨中, 林家院子似山水墨画,假山树荫将院子分割,一步一景。 眼见游廊越来越远,林胥迟迟不语, 陆言卿抬眸看向林胥,忍不住问道:“表兄,我们这是去哪儿?” “卿卿莫急。” 林胥轻声安抚,俊逸面容噙着温润笑意专注地看着前方,宛若谪仙隐落凡尘, “许久未见,陪我走走可好?” 清冷嗓音柔和,却泛着不容人拒绝的坚定, 陆言卿顿了顿,点头, 油纸伞圈出一方天地, 稀稀落落的雨声将声音隔绝, 陆言卿总觉得身侧传来的气息有些压抑,想要开口缓解氛围,却不知说些什么,索性闭口不言专心欣赏起风景来。 “表兄写信邀我前来,究竟为的何事?” 竹林石径常年不见光,表面生了青苔,被雨水打湿后湿滑得让人脚下发虚, 陆言卿专注地看着地面,一步一顿挑着干净之处落脚:“下雨天应该不会有人经过这里,说话也不担心被人听了去。” “那日你说虞氏害了你母亲,我着人查了查,虞氏曾是你父亲养在清水巷的外室,他们二人相识得比你母亲还要早,” 林胥侧首,看着陆言卿小心翼翼用脚尖试探地面的模样,唇角勾了勾,心软成一片: “你母亲去世后,陆瑜出面寻大理寺卿的夫人做媒,娶虞氏为继室。” “在那之后,你被皇后接进宫中,虞氏以方便照顾陆二姑娘为由,从管事嬷嬷手中接过中馈,在此之后,你母亲陪嫁过来的丫鬟婆子除了梅姨娘外,全部被以各种理由赶出侯府。” “当年之事隔了太久,想拿证据并不是易事,但也不是全无可能,我已经派人去找了,想必不日就有消息传回。” “虞氏手段通天,也断然没本事将手伸进宫内,为了你的安全着想,你先搬回宫中,姑母那边我会去说。” 他还记得,陆言卿刚入宫时的模样, 姑母一直想替太子拉拢武将, 知道萧夫人去世后,便动了心思,将萧夫人的嫡长女接进宫中抚养,释放对武将一派的善意, 粉雕玉琢的小姑娘刚丧母便被接进宫中,受了委屈也只能躲在角落咬着帕子啜泣, 发现他后,又立刻擦掉眼泪,撑着一副娴静懂事的模样冲他行礼,软软地唤着表兄,礼数周全让人挑不出错, 他莫名有些心疼,不免多关注了些, 直到那年中秋...... 他被太子拉着去园中小聚, 酒过三巡, 陆言卿露出憨态,踉跄着扑进他怀中撒娇, 绯红一片的娇媚面容撩人,狐狸眼潋滟着水光,倒映着他的身影, 心动来得猝不及防, 他猛然惊觉,曾经揪着他衣摆啜泣的小姑娘已经出落成亭亭玉立的少女,宛若盛开的牡丹,明艳动人,让人忍不住生出觊觎之心,想要将其采撷藏起, 小姑娘浑然不知他的卑劣心思,枕着他腿睡得香甜, 酒意上涌, 凝着陆言卿睡颜,他忍不住沉溺,俯下身臣服于贪念含住红唇, 探求,索取...... 直到碎裂的酒杯将他惊醒, 他慌乱地替少女拢紧衣襟,狼狈逃离。 那日过后,他抱着酒坛浑浑噩噩不敢见陆言卿, 直到陆言卿被赐婚, 他失态地冲进凤仪宫, 头一回抹去谦谦君子的形象,对姑母发了脾气, ‘姑母!成王不是卿卿的良配!’ ‘成王不是良配,难道你是?’ 姑母那时的眼神,像是看透了一切, 她说:‘佑之,别忘记自己的身份。’ 暗沉视线划过陆言卿发髻,落在她低垂的后颈根处, 浅粉色牙印明显, 红痕贴着牙印,延伸到衣物之中。 握住伞柄的手骤然收紧,林胥死死盯着陆言卿后颈,双腿如灌了铅, 陆言卿恍若未觉,踏着一阶一阶往前走,独留给他一个背影。 他不是什么都不懂的毛头小子, 他知道陆言卿的肌肤有多娇嫩,也知道这种痕迹是怎么来的。 毕竟......最先在陆言卿身上留下红痕的人,是他! 林胥停在原地,幽凉的目光落在陆言卿身上, 身旁人走着走着便停了,陆言卿诧异呼唤:“表兄?” “卿卿,那个人是谁?” 林胥逼近,欣长身姿将陆言卿笼罩, 眼神平静却又似酝酿着风暴,随时可能将一切吞噬殆尽, “表兄说的什么意思,那人指的是哪个人?我有些不懂。” 陆言卿被林胥突兀的一句质问问得一头雾水, 望着林胥浅笑的唇角,她眼皮不受控制跳了跳, 现在的林胥有些陌生,温润皮囊下仿佛藏着一只摧毁一切的猛兽, “这里。” 微凉指尖兀地点在颈窝, 陆言卿被刺激得一哆嗦,下意识想要后退,肩膀却被大掌按住,动弹不得。 “还有这里,这里!” 骨节分明的大掌合拢,将肩膀钳制,阻了陆言卿后退的路, 微凉指尖顺着颈窝向下,撩开衣襟一角,露出大片暧昧红痕, 他灌注了全部心血娇养大的花,却被别人捷足先登! 林胥低头与陆言卿额抵额, 幽沉目光逼视着她,嗓音温柔透着诱哄意味: “卿卿,他是谁?” “别怕,告诉表兄,这些痕迹,是谁在你身上种下的?” 第49章 醋海翻腾:我要杀了他! 油纸伞坠落在地,被风雨卷入竹林, 暗哑低沉的话让陆言卿脑海嗡一下炸开, 贺锦书失控时在她身上留下的不堪痕迹被林胥看到了! 极力想要隐藏的秘密被赤裸裸地揭露出,她又惊又惧,脸色兀的苍白, “卿卿,是谁欺负了你?” 林胥凝着她逼问,黝黑瞳眸清晰印刻出她张惶的模样, “表兄......” 陆言卿嗫嚅着嘴唇,下意识挪开视线,逃离那几乎要将她心中秘密看穿的目光, 在外人眼中,她一直扮演着端庄矜贵的贵女模样, 如果林胥知道她为了报仇不择手段,与虎谋皮一步步踏入深渊,会很失望吧? 难以言喻的难堪涌上心头, 雨水顺着眼睫滴落眼中,酸涩得让眼眶发热, 她脚步后退,强撑着淡定,遮掩心中狼狈:“没有谁,是蚊虫叮咬的。” “表兄是不是误会什么了。” 话音落下,肩上大掌越发用力,指尖几乎要陷入她的皮肉中, 林胥按压在肌肤上的指腹用力摩挲,力气大到似要将她身上的痕迹抹去。 “卿卿还在骗我,” 陆言卿退一步,林胥进一步, 林胥向来温和谦逊,陆言卿难得见他这幅逼人的模样,顿时生出几分无措来, 若是旁人这般刨根问底的质问,她大可以一句多管闲事怼回去,将谈话遏制, 可这是林胥啊! 从幼时便一直将她这个不相干的外人当做亲妹妹爱护的人, “动你的人是贺锦书,是与不是?” “他拿捏你的短处,用权势逼你,是与不是?” “不是他!没有谁,表兄别再问了!” 陆言卿如被踩了尾巴的狸猫,不知从何处生出来的力气,推开林胥后退到他触不到的地方, 娇小的身躯陡然爆发出巨大力道,林胥被推得踉跄,肩膀撞上碗口大的竹身, 顶端兜着雨水的竹叶被牵动,细软叶片倾斜,水珠哗啦啦打下, 林胥站在原地,浑身湿得彻底,负在身后的手指微蜷,手背青筋隐现, 望着林胥被雨水浸湿的眉眼和衣衫,陆言卿有些心虚:“雨太大了,我先回府了,表兄也赶紧回去换身干净衣裳吧。” 说完,她再不敢看林胥脸色,像做错事的孩子,低垂着头走向来时路, 早知会被林胥看到身上痕迹,她今日就不来了! 左右贺锦书已经帮她查出眉头来,只要她耐心再等等,当年真相被查清也不过早晚的事。 心中懊恼,陆言卿离开的脚步加快,有了几分仓皇溃逃的意味, 深沉视线如影随形, 擦肩而过时,林胥声音飘了过来,掺杂冷意, “卿卿在逃避什么?被我猜中了,不知该如何面对?” 陆言卿脚步一顿,就听他接着道, “错的不是你,都是那居心叵测的人带累了你。” “罢,卿卿既不想提我也不逼你,” “无论是不是他,我先将那阉人铲除,让你再不受掣肘。” 清越嗓音轻易穿透雨幕落到陆言卿耳中,温吞语调透着刺骨杀意, 贺锦书是手握锦卫的天子近臣,众人对他避之不及,林胥竟为了心中一个猜测想要杀贺锦书! 林胥曾言会将她当做亲妹妹爱护,绝不让任何人欺负她半分, 她以为那只是一句戏言,却没想到林胥当了真! “表兄不要冲动行事!真的和旁人没有关系!” 心中掀起惊涛骇浪,陆言卿转身劝阻:“贺锦书那人记仇得很,行事又毫无底线!阎王好惹小鬼难缠,表兄是要入官场之人,莫要招惹他。” “那就是他了。”林胥笃定,“越是心虚,你的话就越多,越是相关你就越是想方设法与其撇清关系。” “卿卿,你这个撒谎的小习惯还是没改。” 陆言卿噎住了,偷瞄了眼林胥清冷的神色,双手下意识搅在一起, 和聪明人相处真累! 如同剥光了放在他面前,所有小心思都无所遁形。 她叹了口气,知道再无法遮掩下去, “表兄,这是我和他的事,你别管了。” 她身边处处都是和贺锦书有牵扯的人和事,林胥若是真的想查,轻而易举。 陆言卿微微撇过头, “表兄,我长大了,不是小孩子了,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能为自己的选择负责。你厌恶也好,鄙夷也罢,这是我自己的选择与旁人无关。” 说到底,她和贺锦书是各取所需的关系,如果林胥误会,针对贺锦书,倒成了她的罪过了。 “是啊,你长大了。” 忽然下大的雨吞没了意味深长的话语,也掩住了林胥眼底讳莫如深的情绪...... 他的卿卿长大了...... 不知是雨水太冷还是林胥眼神太凉,陆言卿身子颤了颤,拎着裙摆脚独自往回走, 石桥陡峭,沾了水的青石湿润又光滑, 陆言卿只想着早些离开,扶着栏杆脚步急促又凌乱, 一个不注意,绣鞋踩踏在边缘,脚下忽地一空,她慌乱地想要握紧栏杆,却抓了个空,头朝下翻过栏杆摔进湖泊中。 “表兄!” 陆言卿瞳孔放大,只来得及惊叫一声,便沉下水中, 她水性不好,又是突然跌落,紧张得连浮水都忘了,双臂拍打水面在湖心不断地沉浮, 水逐渐没过脖颈,窒息感越来越强烈,陆言卿仰着头大口大口喘息,双手胡乱抓挠, “卿卿!” 林胥冲跳入水,向来冷静的脸上出现慌乱, 胡乱挥舞的手腕被拽住,“不要挣扎,我带你上去。” 陆言卿宛若抓到唯一的希望,顺着胳膊不顾一切地缠绕上去, 岸上,守在暗处的护卫也慌了神,想要跟着下水,被林胥小厮眼神骇住, “县君在水下!你下去做什么!” 穆澜呵退不懂眼色的护卫,寻来竹竿伸入水中:“大公子,抓紧,属下拉您上来。” 林胥水性并不差,可身上挂了个陆言卿,难免有些被拖累, 林胥一手托着陆言卿腰将她按在怀中,一手抓紧竹竿往岸边去, 一上岸,林胥立刻接过油伞将陆言卿湿透的身形遮挡,抬脚时顿了顿, 忽地转身抱着陆言卿疾步往前院去。 “让人立刻备热水姜汤送到我院中,再去寻三姑娘要一身干净衣裙。” 陆言卿并不知林胥所为, 肺中呛了水,每一次呼吸,胸口处都仿佛有火焰在灼烧, 她趴在林胥肩上,咳得撕心裂肺, 第50章 背着主人玩儿挺花呐! “表兄.....这样不妥,你将我放下来,我去玉檀院中!” 陆言卿顾不得咳,拍着林胥肩膀拒绝:“或者随便找个空院子,只要能让我换身衣裙都行。” “与旁人不清不楚时,你毫不顾及自己名声,轮到我时就需处处撇清关系?”林胥皱眉,揽着陆言卿不让她挣扎, 他眸色沉沉,身上带着压迫感:“卿卿,莫要再惹我生气。” 陆言卿眼皮跳了跳, 这语气,分明是还揪着竹林之事准备问罪! 带她去前院换衣是假,压着她不让她脱逃才是真! 柳眉紧蹙,她正思索着如何脱身, “老奴见过大公子,见过如意县君。” 内外院相接的角门处,林夫人跟前的管事婆子弓腰挡在她们面前,笑吟吟道:“夫人知道大公子将如意县君当做嫡亲妹妹爱重,关心则乱,乱了方寸,特派老奴接县君去鹭溪院整理仪容。” “未免损了县君名声,大公子还是该避讳些。” 管事嬷嬷侧身,冲后面两个丫鬟使了个眼色,示意她们将陆言卿从林胥身上扶下去。 “还是林夫人考虑周全,表兄还是将我放下来吧。” 打瞌睡送枕头, 她正愁怎么从林胥手中逃掉,林夫人就来递梯子了! 陆言卿头点得跟没骨头似的,迫不及待将手伸到丫鬟面前,示意她们将自己搀扶过去:“表兄为了救我,身上衣衫也都湿透了,春日还是有些凉,表兄莫要耽搁,也赶紧回去换衣裳吧。” 陆言卿迫不及待逃离的模样尽数落入林胥眼中, 瞥了眼管事嬷嬷,他扶着陆言卿腰,将她缓缓放落在地,眼中墨色浓稠, “你先跟嬷嬷去,我换过衣衫便来。” 母亲不喜欢陆言卿,他清楚, 陆言卿也知道,所以每每见了母亲都拘谨得很, 现在是派嬷嬷来堵,若是他执意要带陆言卿回院子,下一个堵在他面前的便是母亲。 他可以拒绝, 但他不想让陆言卿在母亲面前难堪, 毕竟,她们未来相处的日子还很多...... 林胥垂眸,扯过丫鬟手中的披风将陆言卿裹住,慢悠悠替她系着披风带子, 目光从陆言卿纤细的脖颈处划过, 他替她拢了拢滑坠的衣襟,将痕迹遮挡,哑声道:“卿卿,换好衣服莫要乱走,在院中等我。” 清洌低沉的嗓音平静,陆言卿却在其中听出怒意,讪讪:“我知道了。” 鹭溪院是林家备给客人休憩的院落,与外院只有一墙之隔, 院子不大却样样俱全。 陆言卿被丫鬟扶着刚到院门口,玉雯迎上来,接替过丫鬟的位置,扶着她往屋内带, “下雨天路湿滑,林大公子怎么带您去池塘边,” “也怪奴婢思虑不周,应当给县君穿屐子的。” “奴婢也该跟着去,有奴婢扶着,您即便脚下打滑也不至于落入水中。” “是啊,早知道......” 早知道她今日就不来了, 陆言卿以为林胥是想找她单独谈事, 见林胥屏退身边伺候的人,独身相邀,便将玉雯留下来同林玉檀在一处。 没想到事儿没谈什么,反倒是惹了林胥不快,自己还脚滑落入池塘。 倒霉透顶! 净室浴桶中已经放满热水,热气腾腾,看得人浑身发暖,但待客的浴桶难免被旁人用过, 陆言卿有一点洁癖,浴桶这种私密之物不想用别人用过的, 她将湿衣物堆积在一旁盆中,只坐在浴桶边缘用帕子沾了热水擦拭, 帕子划过腰窝,酸疼无比,也不知是不是摔下石桥时在栏杆上磕碰到, 陆言卿自己勾着头试了好几下也没看着,一边在浴桶中淘洗帕子,一边冲外间唤道, “好玉雯,快来帮我看看后腰是不是青了。” 身后帘子被掀开, 陆言卿以为是玉雯,擦拭的动作未停,只腾出一只手指向腰窝:“你瞧,这里是不是有淤青?” 水声暧昧, 女子靠坐在浴桶边,脚尖踏地,勾着身将背展现, 浅粉色红痕如开在雪地中的红梅,一处挨着一处,分外妖艳。 贺锦书一手支着帘子,目光顺着白生生指尖所指的方向看去,眸色深了深。 “方才摔下去时候不觉得,这会儿倒是一阵一阵泛着疼,” 陆言卿自顾自说着,催促道:“你别在那儿干站着了,快过来给我看一看,疼得紧。” 最后一句疼得紧带着小女儿的撒娇意味,贺锦书挑眉,顿觉新奇, 平日里端着板着的陆言卿私下竟然是这副娇气的模样? 还是说她只在熟人面前这般。 比如她的贴身婢女,又比如方才抱着她的林胥? 本是替皇帝到林府跑个腿,不成想他却撞见一对郎情妾意的野鸳鸯, 在他面前一副为成王守身的贞洁烈女模样,转头却顶着一张狐媚子脸攀进林胥怀中。 也是,林胥是首辅家的大公子,清朗俊才,前途无限,确实要比他这个不入流的阉人,有用的多! 贺锦书抵着后槽牙压了压手腕,就听陆言卿语调一变,自己名字出现在她口中, “都怪贺锦书!若不是他,我今日也不会如此狼狈!” 陆言卿将手中帕子看作贺锦书,愤然地扔进水中, “他就是个扫把星,生来克我!自从和他扯上关系,我的日子就没有一天顺心过。” “呵!”荫翳冷笑声从背后响起, 是幻听吗? 这是林府,贺锦书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还是挑着她说他坏话的时候, 熟悉的声音令陆言卿身体一僵,她双臂环胸捂着身前回头, 那人闲靠在门口活动手腕,撂着眼皮子看着她,薄唇勾着一抹乖戾浅笑, “不是生来克你,是生来治你。” “陆言卿,背着自己主人玩儿得挺花呐!” 第51章 当我死了不成 干净衣物都在外面, 净室中除了她刚刚换下来的湿衣裳,再无可遮蔽身形之物, 湿的就湿的吧, 总好过与贺锦书坦诚相对, 陆言卿瑟缩着肩头,一手捂着前胸,弯腰想去够,却见着贺锦书踢开碍事的盆朝她走来, 手指捞了个空,她僵在原地, 一步、一步,贺锦书不紧不慢的脚步声就像是踩在她的心头上一样,充满压迫感, 贺锦书似笑非笑, 掌心卡住她的下颌,拇指和食指分别掐住她的腮帮两侧, 陆言卿被迫仰起头来看着贺锦书。 “衣衫尽褪又摆出一副勾人的姿态,你这幅模样,是准备勾引林胥?” 贺锦书勾了勾唇,语气中带着几分玩味:“怎么,成王婚约不是你最后的退路吗?难不成你的底线就是没有底线?” “攀成王一人还不满足,还想再勾一个林胥为你鞍前马后?” “不是,我是意外落了水。”陆言卿推开贺锦书,捂着胸绕过他捡起地上半湿的披风将自己裹住, 就听贺锦书嗤笑, “林胥刚回京你就眼巴巴跑到林府来,又约着他单独在雨中相处,还选了池塘边。” “究竟是意外落水,还是想借落水之名,引林胥下水救你与你产生肌肤相亲之名只有你自己知道。” “心脏的人看什么都脏。”陆言卿蹙了蹙眉,却不由自主想到拦住林胥的嬷嬷, 落水引人搭救,从而骗取婚约的手段在后宅并不少见, 有些姑娘不甘平凡,想要为自己博一条高路,便会在贵公子面前制造意外落水的假象引公子下水搭救, 虽然能如愿,但名声也毁了。 今日她失足落水被林胥救起,落在旁人眼中,便可能是她故意算计, 贺锦书这样想, 那林夫人是不是也和他想的一样? 帖子上她是来赴林玉檀的约,最后却屏退下人和林胥一同在竹林独处, 林夫人是不是以为她想嫁给林胥故意落水,这才急忙派了嬷嬷来阻止? “本掌印是脏,比不得林大公子清隽出尘。” 贺锦书轻笑一声,上前几步,长腿分开双膝插入,将陆言卿抵在墙上, “这是林府后院!贺锦书你别太过分!”陆言卿紧张地咬着唇, 她身上只半披了一件湿润的披风,底下不着寸缕, 被贺锦书这么一折腾,披风要落不落地挂在肩上,露出半截峰峦, 陆言卿想要重新拢紧,可压在背后的身躯沉重,让她动一动都难, “你方才和林胥靠得那么近,他有看到这些痕迹吗?” 微凉唇瓣在她后颈红痕上摩挲, 陆言卿浑身紧绷,耳根兀的滚烫:“贺锦书,你不要脸我还要脸!这是林府,你在这儿轻薄我,就不怕被林府的人撞见!” “放开我!再不停我要叫人了!” “他看到了吗?” 贺锦书唇瓣贴在她耳畔,犬齿叼咬着耳垂上的嫩肉,惩罚般地咬了咬:“回答我,他有没有看到?” “嘶!” 耳垂传来一阵刺痛,陆言卿抽了口气,虽不知贺锦书话中那股抓奸意味是怎么来的,却还是下意识隐瞒:“没有......表兄是正人君子,不会窥探他人隐秘。” “真的没有?” 上挑的尾音危险,陆言卿肯定道:“没有!” 话音落下,她察觉贺锦书啃咬的动作忽然停了一瞬,而后腰身被掐了掐, 贺锦书压着她讥讽:“你和他在水中贴了那么久,颈项交缠,他又不是瞎子如何看不到。” “陆言卿,你骗鬼呐!” 谎言被揭露,陆言卿心突突跳个不停,不知贺锦书究竟是什么意思, 他是想让林胥看到?还是不想让林胥看到? 她猜贺锦书是想让林胥看到的, 林胥是唯一还关心她的亲人,贺锦书想让她在林胥面前颜面尽失,声名狼藉。 眼角酸涩,她指尖微微颤抖:“看到又如何,没看到又如何?” “没看到,那我就帮他一把。” 刺痛在后颈蔓延,她挣扎,手腕却被贺锦书单手按着压在墙面, 淡淡血腥味在室内蔓延, 狰狞牙印落在纤细的脖颈正中,肌肤红肿,点点血珠渗出, 贺锦书用指腹摩挲着牙印,面色阴沉:“一仆不可侍二主,你既投入我的羽翼就该收起旁的心思,找别的人帮你护你,陆言卿你当我死了不成?” 眼前浮现陆言卿顺从地勾住林胥脖颈,窝在他怀中的乖巧模样, “我的玩意儿还轮不到别人去保护,” 他眼神一冷,按压的力道加重:“换好衣服乖乖回去。如果让我再发现你私下约见林胥,你就死定了!” “我说过,只要你乖乖听话,你想要的,我都会给你。” “陆言卿,不要再一而再再而三地挑战我的底线,我会杀了你!” 持续的痛让抵在墙上的五指蜷缩,陆言卿绯红眼角渗着疼出来的泪, 她断没想到贺锦书生气的原因竟然是气她质疑他的能力,找林胥帮她! 身后压力消失, 陆言卿裹着披风回头,恰好看到贺锦书离开的背影, “县君!县君您没事儿吧?” 玉雯抱着衣裙闯进来,眼眶红肿:“贺掌印怎么能这么大胆!连林府他也敢乱来!若是被旁人看到,您的名声可怎么办!” “贺掌印有没有欺负您?” 陆言卿没有回答,任玉雯在她身上四处打量,目光紧盯玉雯唇角的猩红血迹, “这是怎么回事?” 她按住玉雯肩膀,指腹擦过玉雯染血的唇瓣,望着指尖沾染的血迹,嗓音寒凉, “贺锦书的人打你了?” 被陆言卿一提,玉雯才发觉嘴里有些腥苦,用手背在唇上抹了把,愤慨道:“这不是奴婢地,是那个大冰块的!” 她正准备把干净的衣裙拿给陆言卿,谁想到屋内突然蹦出来一个人,捂着她的嘴不让她说话, 紧接着屋门被推开, 阴沉着脸的贺锦书大摇大摆走进屋内,扫了她一眼后直奔内室, 正巧陆言卿地唤她的声音响起,她又急又怕,一口咬在捂她嘴的手上, 越想越气,玉雯气得跺脚,向陆言卿告状:“那人无耻的很!让我尽管叫,最好将林府那些人叫来,撞破他主子和县君的奸情。” “......” 主仆都是一样不要脸! 陆言卿心中堵得慌,想到林胥叮嘱她留下的话,又想起贺锦书临走前的警告,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 推搡着玉雯往外间走:“不提他们了,赶紧收拾好回府。” 收拾妥当, 陆言卿主仆打开门,就见方才拦下她们的管事嬷嬷笑吟吟站在廊下, “县君,我们夫人想请您喝杯茶,还望县君赏脸,随老奴走一趟。” 第52章 放过他 林夫人相约的暖阁位于内宅最西边,陆言卿走得腿有些发酸, 嬷嬷通报后,掀开珠帘, 林夫人端坐在暖阁上首,眉眼微敛,浑身透着书卷气, 陆言卿被嬷嬷带进来时,她低垂着眉眼拨弄茶盏,仿佛沉浸在自己的思想中没有察觉, 下马威? 陆言卿知道林夫人不喜欢她,觉得她心机深,觉得她冷情,怕她会带坏林玉檀,不喜她与林胥有纠葛, 但林夫人的教养让她从未表露这份不喜,顶多是态度疏离,做好面子情, 可今日林夫人故意晾着她,分明是气恼极了,连面子情也懒得做。 “晚辈见过林夫人。” 陆言卿眼神暗了暗,径直走到林夫人眼跟前行了个晚辈礼, 大活人杵在眼前,任林夫人再怎么装深沉,也没办法再装看不见, “贸然相请,县君勿怪。” 林夫人放下茶盏,冲陆言卿微微颔首,态度清冷:“听闻县君雨天赏竹落水,也怪本夫人思虑不周,那竹林旁的池塘偏僻寻常不会有人经过,就没安排丫鬟婆子留职,倒险些累得县君溺水, 不知县君可有呛到撞到?可要唤府医过来瞧瞧?” “多谢夫人关心,并无大碍。”陆言卿脸色沉了沉, 落水确实是意外, 林夫人不管不顾就是一通下马威和质问,句句都是她居心叵测。 “没事就好。” 林夫人笑了笑,意有所指:“佑之向来是个悲天悯人的性子,人命当前一时顾不得规矩,冒失下水冒犯了县君,我这个做母亲的,替他向县君赔罪,还望县君莫要将此事放在心上。” 林夫人嘴中贬低着林胥,厌恶的眼神却落到陆言卿身上, “女子清白何其重要,佑之行事不管不顾倒是累得县君染上污名, 县君待嫁之身,今日之事若是传入成王耳中难免会引得成王误会,影响你们夫妻情分。 今日见着此事的下人本夫人已经令人处理干净,只要县君身边人守住嘴,这件事就不会有旁人知道。” 林夫人作为长辈,只顾问话不叫陆言卿入座,按道理,陆言卿该站在林夫人跟前,听她说完,等她自己想起来安排座椅, 可陆言卿早已憋了一肚子气,腰上又疼得厉害,更不愿委屈自己, 她在林夫人冰冷的目光中走到左边圈椅坐下,才懒懒道, “林夫人,我向来是个直肠子,受不得委屈,你也不用不着费那么大劲含沙射影,直说吧,今日一切确实是意外,” “你怕我对林表兄生出旁的心思,我还怕今日之事污我羽翼。” “我很满意成王府这门亲事,断不会因小失大捡芝麻丢西瓜,林夫人大可放心。” 林夫人噌得起身,胸口剧烈起伏:“放心?你让本夫人如何放心!” 她捏着椅子扶手,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咽下,坐回圈椅,端起茶盏,捻着茶盖拨弄,淡淡道, “愿县君所为和你今日所言一样,古训,男女七岁不同席,女儿家就连自家父兄也该避讳一二,更何况佑之与你并不是亲表兄妹,你已定亲,佑之也即将娶妻,你二人还是不要见的好。” * 马车摇晃,雨落在车顶沙沙作响, 陆言卿盯着自己摊开的手,眸光阴沉不定, 她有些后悔,自己去林府这个决定, 眼前闪过她离开时的最后一幕, “卿卿,对不起,迁怒于你我很愧疚,可我真的怕。” 林夫人追上来,握住她的手,眼眶湿润,她说, “卿卿,伯母知道你是个好孩子,看在佑之这些年对你的维护上,你放过他好不好。” “佑之误将对你的兄妹之情当做情爱,对你放不下。” “我知你现在处境艰难,需要依靠,可佑之不合适,你说你很满意成王府的婚事,我很欣慰,我会去求皇后娘娘帮你将婚事提前,让你不再无所依无所靠。” “卿卿,放过佑之吧,别毁了他。” 她会毁了林胥吗? 陆言卿不知道, 林夫人说,林胥不懂情爱,将兄妹之情看作爱,她的靠近只会让林胥越陷越深, 竹林中林胥的异常反应在脑海中不断闪过,陆言卿神色怔怔, 他的反应不是痛心她自甘堕落,而且心生嫉妒吗? * “呵!林大公子这是要赶着去见谁?” 雨幕中, 贺锦书一身绯色斗牛服,姿态傲慢地甩着拂尘,堵在林胥面前,讥讽:“急得连见着杂家都不知道行礼。” 林胥辞去官职出门游历,如今是白身,见着贺锦书确实要行礼, 可想着陆言卿身上的痕迹,盯着贺锦书那张狂的模样,他垂在身侧的手却怎么也抬不起来, “我林胥只拜肱骨栋梁之人!”林胥背着手,脊背挺直,“你贺锦书地位再高,脱去身上那层皮,不过是个伺候人的奴才,靠残害忠良,馋言祸主的奸佞小人。” 他辞官并非只是看不透情爱,更多的是对现在腐朽的朝纲失去信心, 皇帝越年迈猜忌之心越重, 为了防范世家,防范皇子,皇帝重用宦官,给宦官权利,让宦官渗入朝堂之中参与政事, 皇帝的支持,让宦官横行霸道,大势敛财,利用手中职权排除异己, 林胥面沉如水,唇缝中挤出一句, “阉狗当道,国之危已。” “不愧是享誉仕林的林大公子,有骨气!杂家佩服!” “啪啪啪!”贺锦书一下一下击着掌,薄唇扯了扯, “即便你是首辅之子,蔑视圣上,公然说逆语也是要掉脑袋的。” “来人,将林大公子请到东厂喝喝茶,顺顺脊梁骨。” 第53章 她会来的 锦卫素有直接拿人的特权,又只忠于皇权,压根不管对方身份如何,背后有何牵扯,叫拿便拿。 虎背蜂腰的锦卫站成一排抽刀的模样十分唬人, “林大公子请。” 跟着林胥的穆澜见情势不好,急忙给府中其他人使眼色,让他们去搬救兵, 自己则挡在林胥面前打圆场, “掌印大人息怒,我们公子绝没有议论圣上的意思,他今日身体有些不适,说话有些犯冲,还望掌印大人高抬贵手,莫要放在心上。” “常言道不看僧面看佛面,还请掌印看在我们首辅大人的面子上,将此事揭过。” 穆澜拱手行礼,姿态放得低低的,陪笑:“小人替我们公子向您赔个不是。” “你算个什么东西。” 贺锦书冷嗤,指尖压了压,示意锦卫直接动手:“都愣着做什么,杂家现在指挥不动你们了?” “穆澜!”林胥双眸沉沉,俊逸脸上笼着黑沉:“起身,不许跟他低头!” 文人傲骨,就该不畏强权,不向奸佞低头, 即便没有陆言卿,他也早想除掉贺锦书这个奸佞之臣。 “我倒要看看,东厂权利究竟大到几何,随意两句话便能拿人问罪,我大成何时有此等律法!” “东厂诏狱,便是律法。” 贺锦书丝毫不怵,皇帝三番四次被林首辅驳了面子,早就有心惩治,削削林首辅的气焰。 偏偏林首辅行事滴水不漏,让皇帝抓不到错,如今倒好,林胥自己撞上来送死,也怪不得旁人。 拿捏不住林首辅这个老狐狸,他还拿不住林胥? 等林胥进了诏狱,放与不放就不是林首辅能左右的了! 贺锦书存了用林胥哄皇帝开心的心思,自然不会让到嘴的鸭子飞了, 不再废话,直接让锦卫将林胥架了就走, 穆澜想拦却有心无力,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家主子淹没在黑衣中,心急如焚。 “坏事了!” 他急匆匆冲向书房,迎面和赶来的林首辅撞了个正着, “大人!大公子被贺锦书抓走了!说要治大公子蔑视皇帝的罪名!” 林昀身为首辅浸淫官场多年,如何不明白贺锦书的动机, 皇帝记恨他阻拦大修陵寝之事,又没有合适的理由发难,一直将怒气憋在心中, 贺锦书惯来会揣摩圣心,这是准备用佑之逼他低头啊! 若是明君,定不会纵容心腹胡乱用权残害忠良,可当今老了,昏庸了, 林昀捋着胡须,闭眼长叹:“百密一疏啊!防来防去,没防住佑之的傲骨。” “佑之呢!佑之呢!” 林府事情瞒不过林夫人, 她刚将闹腾的林玉檀禁足,就听婆子说自家儿子被锦卫抓了, 什么都顾不上,找到林昀,扯着林昀衣袖质问:“好端端的佑之怎么会被抓?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你说啊!” “夫人别急。” 林昀将林夫人宁鸢的手握紧,“佑之并无大错,等两日就放出来了。” “怎么能不急!那可是诏狱!” 宁鸢甩开林昀的手,怒不可遏:“好端端的那阉人怎么就盯上佑之了!是不是你方才做了什么,惹怒了他,他才寻佑之开刀?” “都是朝堂上的事,夫人不懂,” 林昀被拂了面子也不恼,重新牵起宁鸢的手,带着她往书房去:“为夫向你保证,最多三日就让佑之回来。” 好说歹说哄走宁鸢, 林昀找来幕僚,面容冷峻:“你说贺锦书是什么意思,都是太子一脉,他为何会突然翻脸,拿佑之开刀。” “大人,属下觉得这倒是一箭三雕的好事。” 幕僚想了想,严肃道:“过刚易折,大公子虽说是连中三元的惊世之才,却唯独在处事上略有瑕疵,太重风骨太重名声,迟早会因此跌大跟斗。” “若是诏狱一行能让大公子清醒,也算是因祸得福。” 林昀认可地点点头, 他的长子生来便展现出神童之姿,又拜师大儒习儒学之道,最终养成个嫉恶如仇,宁折不屈的性子, 若是在文坛,林胥这幅性子会受世人吹捧,可他要面临的是官场,尔虞我诈,口蜜腹剑皆是常态, “让他吃些苦头也好,省得口不择言带累林家和太子殿下。” 林昀松了口气,不再来回踱步,走到书案后坐下,眉目沉沉:“你方才说一箭三雕,借贺锦书的手磨砺佑之是一雕,借此迷惑三皇子,误以为贺锦书与我们不对付是其二,其三是什么?” “冯督主近来收了新对食,” 幕僚幽幽道:“是皇贵妃那边送去的人。” “那老狐狸向来爱惜自身羽毛,从不与任何一边有过多牵扯,他私下收了皇贵妃娘娘送来的人,定然是下了决心。” “大人,与其让冯恩继续坐督主的位置,不如将贺锦书扶上去!贺锦书若是能成为司礼监的督主,太子殿下便能将宦官一派收入囊中。” “陛下想让大人吃瘪已经很久了,一直不得其法,” “宦官说是官,到底也不过是伺候陛下的奴才,他们的升降全凭陛下一念之间。不如您借这次机会将这个功劳送给贺锦书,助他一臂之力。” 林府的对话同样出现在贺锦书私宅, 谋士窦戈迟疑:“掌印如何能确保林首辅会帮您,而不是气恼您抓了他的公子?” “因为他想赢。” 贺锦书翘着腿窝在圈椅中,懒懒地抬了下眼皮,食指拨弄拇指上的玉扳指,黑眸深邃, “我将冯恩收了皇贵妃人的消息透露了出去,林昀那老狐狸怎么可能再留冯恩给太子留下大麻烦?他定会想办法除掉冯恩,而我是最合适的那个人。” “再说,本掌印免费帮他调教那不成器的儿子,他求之不得。” 想到什么,他唇角忽地勾起一抹邪笑:“你说林胥这辈子绝望过吗?” “若是我将他的骄傲一寸寸碾碎,让他明白自己的无能,他还会是那个清隽傲才吗?” 贺锦书阴恻恻的话听得窦戈冷汗直冒,生怕贺锦书突然发疯,将林胥折磨得不成人样再给林首辅送回去, 皆时那就不是结盟,直接变成结仇了! “掌印!您可别瞎琢磨!就将林胥在牢里面饿上几天就好了!” 窦戈抹了把头上冷汗,苦口婆心道:“那种天之骄子没吃过什么苦头,你饿他几天足够他难受了,别瞎想啊!等这阵风过去,将人全须全尾送回去比什么都强!” “咱们林大公子胆子可大得很呐,觊觎本掌印的东西,还妄图动手争抢。” 贺锦书勾卷着鬓角垂下的穗子,唇角勾起:“若是不给他点颜色看看,让他心死,他还真把自己当做人物了。” 见窦戈凑上来还要再劝, 贺锦书冷着眉,抬手将他凑过来的脸推开:“别叽叽歪歪的,我知道分寸,” “严刑折磨是下乘,杀人诛心才是我最喜欢的事。” “保证给林首辅送回去时候手脚齐全。” 说罢,他不再理会窦戈的欲言又止,晃悠着出门,勾手找来冥月:“你去趟忠勇侯府,将县君给我带过来。” 冥月皱眉:“主子将连翘扔给县君,让她保护县君,若是县君不愿意来,属下要和连翘动手强抢吗?” “她会来的。” 贺锦书仰头看着阴沉沉的天,凤眸眯了眯:“你告诉她,我带她看一场戏,一场折磨她仇人的戏。” 第54章 悸动 陆言卿被冥月的话勾起好奇心, 看仇人被折磨的好戏? 贺锦书口中的仇人是谁? 对着铜镜中的自己,她只迟疑了一刻钟,便下定决心,去! 贺锦书那人从不与人打商量, 看似征求她的意见,实则是定好了的事,她若是回绝,定还有其他后手在等着她。 她一边收拾仪容,换了轻便的衣衫,一边在心中揣测, 虞灵等着在护国寺的路上收拾她,这两日难得安静, 皇贵妃身处宫中,自身无错,贺锦书如何能收拾得了她? 至于陆瑜,这阵子跟消失了一般,早出晚归,平日里就缩在书房,也不知在琢磨什么。 陆言卿在心中将几个人名过了个遍,却始终没猜到贺锦书想动的人是谁。 “县君,贺掌印次次带您出去都会欺负您,这次定也包藏祸心,您还是别去了吧。” 玉雯看了眼室外等候的护卫,愤愤道:“他就是拿捏了您的心思,这才特意让那大冰块带话,约您看热闹。” “我自有分寸。” 陆言卿手上动作不停,“我带连翘去,你在府中守着,留意正房那边的动向。” 玉雯劝不住陆言卿,索性抱着披风不给, “纸终究是包不住火,您是要嫁人的,若是真让人发现了您和贺掌印的事情,影响了婚约怎么办。” “县君,他压根儿就没打算让您好过。” 陆言卿脚步顿了顿:“我知道。” “那您还去?” 玉雯实在不理解陆言卿飞蛾扑火的举动,明知道贺掌印包藏祸心,却还是一次次将自己送到贺掌印手中, 她追在陆言卿身后,言语急切:“县君,您究竟怎么想的。” 陆言卿转身,用力从玉雯手中扯出披风,“我只是想通了一件事,” 贺锦书一次次的侵略粉碎了她的矜持骄傲, 也让她明白了一件事, 若贺锦书真的恨一个人,根本就不会给他活着的机会 贺锦书口中对她的恨,不过是发泄心中怨怼罢了,他对幼时经历耿耿于怀,想让自己后悔曾经放弃他的举动, 有欲,就有弱点, 比起哄未接触过的成王,哄贺锦书于她而言更有优势。 “贺锦书有一句说的没错,我嫁给成王是想用他手中的权势护住自己护住家人,既然都是为了权,那个人为什么不能是贺锦书?” “若是能驯得恶狼为手中刀,那才是真的高枕无忧。” 贺锦书想捏碎她的骄傲看她臣服, 她又何尝不想驯服贺锦书为自己所用。 弄权,弄情,都是相同的手段, 她和别人优势在于,贺锦书对她的态度, 贺锦书看她,好似抢到手中的精美瓷瓶,想要捅破瓶身,看花瓶破败,却又怕弄碎瓷瓶,得到一摊无用碎片,只能压着心中火气用钝刀子一点点磨。 “玉雯,除了贺锦书,我还能靠谁?” 陆言卿展开披风给自己系上,嗓音淡淡:“林胥吗?还是远在千里之外的成王?亦或是从未见过的萧家人?” 玉雯哑然, 林夫人的态度已经说明一切, 成王若是真的想帮县君,留在京都的成王府就不会装聋作哑不闻不问, 萧家人......上次消息送去后,到现在还没有回复, 若县君遇到危险向他们求救,等消息送到尸骨都凉透了。 * 依旧是上次那辆青棚马车, 车夫换了个肥胖的中年人,面容憨厚,一笑双眼眯成一条细缝,“奴才见过县君,县君仔细脚下。” “有劳。” 陆言卿扶着连翘的胳膊钻进车厢,视线落在黑色皂靴上,凝了凝, 贺锦书怎么来了? “我以为你会在府中等。” 她收敛眼中异色,坐到贺锦书身旁,自然地执起茶壶倒了两杯茶水,将其中一杯推向贺锦书后,自顾自端起茶抿了一口,“我们这是去哪儿。” 陆言卿这副淡定模样看得贺锦书来了趣,他顺着陆言卿动作端起茶杯,剑眉微挑:“你倒是不怕我将你拖去卖了。” “你若真想卖,我也拦不住你。” 短暂话题后,狭小车厢再度陷入寂静, 鼻尖全是贺锦书身上的沉香熏香, 陆言卿垂眸抿着茶,能感觉到贺锦书视线一直落在她身上,晦暗不明,透着审视意味,压迫感十足, 捏着茶盏的手紧了紧, 陆言卿侧过身,避开贺锦书视线的同时,顺势挑开帘子一角,看向窗外, 京都每个地方的道路都有它的特点,根据道路两旁的商铺,大概就能分辨出贺锦书想带她去哪儿。 除开正中心的皇城,和周边的亲王郡王府,京都被分为东西南北四个片区。 东城达官贵人多,周边的商铺以银楼,裁缝铺,糕点铺居多,酒楼也尽数是奢华大气为主。 西城百姓多,房屋低矮且密集,周边几乎都是粮油米铺,杂货布庄, 南城住的多是进士举人,富商等,街道相对整洁,书斋,茶楼,酒楼食肆居多, 北城有码头,时常有外来客商经过,鱼龙混杂,花楼,赌坊,客栈等几乎都在北城。 而陆言卿他们马车经过的青石街道并不宽阔,道路两旁茶楼酒楼挨在一起,偶尔有一两间食肆夹在其中。 南城, 她心中默念,下意识看向贺锦书, 她也没有仇人在南城啊? “你在质疑我。” 贺锦书瞥了她一眼,从鼻腔挤出一声冷哼:“等到了地方耐心等着吧。” 他说完,不在理她,只双手叠在脑后闭目养神, 车窗外,是稀稀落落的雨声, 车窗内,是贺锦书绵长的呼吸声, 陆言卿靠坐在窗畔,听着二者混淆在一起的声音,胸口忽然生出一股压抑来, 手中空落落的,心中也空落落的。 她褪下左手玉珠,藏在袖中的指尖一下下拨弄,目光虚无地落在贺锦书脸上, 昏暗车厢中, 他眉眼轮廓被高挺鼻梁分割成明暗两半,薄唇克制地绷成一条线,上挑的眼尾透着一股乖戾, 即便睡着了,他身上依旧透着锐意, 像失去刀鞘的凶刃,无时无刻不在散发凌厉煞气。 心忽然不可控的颤动, 陆言卿慌乱地捂着胸口,瞳眸兀地一紧, 错觉,方才一瞬间的悸动定是错觉! 恰在这时,贺锦书忽地睁眼, 第55章 年纪不小,花样不少 “看什么。” “没什么。” 偷看被抓包,陆言卿一阵心虚,索性闭上眼假装休憩, 光影沉浮,思绪昏昏沉沉, 陆言卿没想到自己假装小憩,却真真实实睡了过去。 她醒来时,马车停在一偏僻小巷中,车外暗沉一片, “时辰差不多了。” 陆言卿还没反应过来,就被贺锦书扯着出了车厢,他揽着她的腰身, 几个纵跃,飞上屋檐。 “这是哪儿?”她揪着贺锦书外衫,好奇的窥着四周,忍不住问道, “宋家别院。” 贺锦书好似很熟悉宋家别院的构造,熟门熟路带着陆言卿来到一个耳房, 陆言卿伏趴在屋顶,透过房梁间隙将屋内一切尽收眼底, 耳房正中, 陆瑜一身中衣,被堵了嘴绑在太师椅上,斯文俊朗的面容呈猪肝色,五官扭曲, 明明屋内没有人对他动刑,他却一副痛不欲生的模样,真是稀奇! “咦!” 陆言卿轻咦一声,迟迟想不通其中关窍。 “看他的腿。” 低沉的嗓音在耳畔响起, 灼热的呼吸喷洒在耳廓上,泛起一阵酥麻,陆言卿耳垂骤然充血,变得通红。 她回首望去, 贺锦书贴靠着她,过分接近的距离,几乎是将她虚压在身下, 霸道的姿态,是占有的姿势。 陆言卿心跳陡然慢了一拍,幼年记忆不由自主浮现, 幼时,他们也曾如此亲密过, 母亲与贺夫人是手帕交,时常相约品茶赏花, 大人在一处赏玩, 年纪相仿的她与贺锦书则被丫鬟带着在一旁玩乐, 贺锦书惯爱带她藏起来,等丫鬟着急来寻, 假山,柜子...... 贺锦书也是这般从身后将她拢住,小声轻哄, “嘘!别出声,哥哥请你吃饴糖!” “别动!有人来了!” 低哑的嗓音将画面震得四分五裂, 陆言卿从回忆中抽身,望着满脸狠戾之色的贺锦书,眼神怅然, 世事无常, 曾经无忧无虑的他们,从未想过未来会是如今的模样。 她想念母亲了,很想...... “吱呀--”房门开合, 陆言卿眨了眨眼,甩掉脑海中不该有的念头,垂眸朝屋内望去。 随着四五人涌入屋内,狭小的耳房变得紧凑, 陆瑜面露恐惧,嘶哑的呜咽声变得高昂, “唔......呜呜.......” “没眼力见的东西,” 后进屋的小厮踹了护卫一脚,指着角落竹篓冷哼道:“没见侯爷不够爽吗?还不赶紧给侯爷再添一些宝贝!” 宝贝? 陆言卿来了兴致,一眨不眨地望着护卫动作, 护卫拎着竹篓走到陆瑜面前,戴上厚重的手套探手进竹篓一抓, “嘶嘶......” 数条麻绳粗细的褐色小蛇被束缚在指缝间, 它们受惊,扭动着细长的躯体,吐出蛇信露处一对细长的尖牙,四处啃咬。 只一眼,陆言卿便被扭动的蛇群骇得头皮发麻, 她捂着嘴,身子遏制不住的向后缩, 直到紧紧贴住温热宽阔的胸膛, 她剧烈跳动的心才跟着落地, 她对蛇,蜈蚣之类的爬虫,有着与生俱来的恐惧, 看着它们扭动身躯, 她的身体也控制不住跟着发痒颤抖, 仿佛有千万只触角在身上爬动蜿蜒,令人汗毛倒竖。 “你竟然怕这些小玩意儿?” 嗤笑声讥讽, 陆言卿分不出心神回怼, 她瞳眸瞪大,看着护卫掀开陆瑜的中衣下摆,露处一个盖着盖子的椭圆木桶, 盖子上方留着两个孔,正好将陆瑜的双腿伸入其中, 是蛇! 蛇群啃咬! 陆言卿顿时明了, 为何没人施刑,陆瑜却一副惊恐的模样, 女肖父, 陆瑜对蛇虫,也有同样的恐惧。 宋家将数条小蛇装进木桶,蛇群受惊,就会四处啃咬, 滑腻的蛇身在敏感的脚下脚踝游走缠绕, 带来的不仅是肉体的痛苦,更多的是精神上的折磨。 狠!实在是狠! 一团又一团小蛇被扔进木桶,陆瑜脖颈青筋暴起,终于控制不住流出眼泪,崩溃哀嚎, 空气中隐隐漂浮着腥骚气, 陆言卿见领头之人嫌弃地捂着口鼻,当即明白,是陆瑜被吓尿了! “哼!一个靠夫人上位的软脚虾,也有脸自称忠勇侯,真是让人笑掉大牙。” 陆言卿眯着眼,想了半天才从脑海中扒出说话之人的身份, 宋家三爷,宋廷深, 宋廷深绕着陆瑜转了一圈,握拳,冲着他小腹重重挥了一拳,扯下陆瑜口中布巾,恶狠狠道: “若不是父亲大人让留你一条狗命,就冲烧毁祠堂之罪,活剐了你都不为过!” “啊!” 陆瑜痛苦哀嚎,身体疼得痉挛:“三爷!三爷放过我罢!” 恐惧让陆瑜身体哆嗦,话都说不齐全:“这一切都是陆言卿那孽女所为,冤有头债有主,您将我放了,我定将那孽女捆到宋家!任由宋家出气!” “三爷!我为大学士马首是鞍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当年若不是我......” “闭嘴!” 宋廷深一巴掌将陆瑜的脸扇到一旁,恶声威胁:“敢威胁我?真以为自己是个人物了?陆瑜!你不过是父亲脚下的一条狗罢了!这点小事都办不好,留你有何用!” “不管你用什么办法,贵妃要看到陆言卿死!” 宋廷深扯着陆瑜长发迫着他抬头,眼神阴毒:“她一日不死,你便一日不得解脱,懂?” “懂!懂!三爷!”陆瑜哆嗦着求饶:“三爷放过我罢!” 得到满意的答复, 宋廷深挥手,示意小厮将刑具撤走, “打一桶水来,替咱们侯爷梳洗梳洗。” 两桶水迎头浇下,陆瑜身上中衣变得透明,头发散乱,眼眶通红, 宋廷深砸了咂嘴,示意小厮将门合上。 陆瑜像是想到什么,脸色霎时间惨白。 嗯? 陆言卿疑惑,屏退下人关门而已,陆瑜为何会怕成这样, 莫非宋廷深有其他骇人手段? 她勾着头向下,正欲细看,身后突然横过一条巾帕将双目遮挡,不透半丝光线, 她皱眉,伸手想摘下,手腕却被贺锦书紧紧握住,反扣在身后, “不许摘!” 他哑声厉呵, 下一秒,身下屋内响起陆瑜悲愤的嘶吼:“三爷!不要!” 布帛撕裂声和悲愤吼叫声交织, 陆言卿身体陡然僵硬,脸色犹如吞了苍蝇一般难看, 年纪不小,花样不少! 第56章 回请你一次 饶是她想破脑袋,也想不到宋廷深的惩罚竟是这般......这般难以启齿! 腰上横过一只结实的手臂将僵硬的身体压向炙热胸膛, 旋即身体腾空而起, 靡靡之音被掠过的风声取代,陆言卿脸色微缓, 视线受阻,其余触感却因此变得格外灵敏, 陆言卿被扣住腰紧贴在贺锦书怀中, 男人炙热的体温与微凉的夜风形成对比,宽厚的胸膛随着呼吸起伏, 同大多数太监的干瘦不同, 贺锦书看着纤瘦,但胸膛却意外的结实可靠...... 陆言卿不知不觉依靠在贺锦书身上,昏昏欲睡, 直到落地, 陆言卿眼底惺忪睡意消散,她扯下眼上布条,抿着唇环顾四周, 原来是回到芳园了。 屋内点着昏黄的烛火,玉雯上完热茶后退出室内, 贺锦书熟稔入座,执起茶壶倒茶:“坐。” 从容的姿态仿佛这是他的家一般, 他倒是自来熟, 陆言卿心中腹诽,脚上动作未停,走到贺锦书对面坐下, “今夜的礼物我很喜欢,看到陆瑜被折腾,我心中舒服多了。” 陆瑜虽然是礼部侍郎,又背了个侯爷的名头,说到底还是个只会死读书的读书人。 陆家在朝堂之中没有根基,母亲去世后更无人帮衬, 陆瑜想要坐稳身下位置往上爬就只能寻一个靠山,所以他将目光对准风头大胜的三皇子,从皇贵妃下手送亲女去陪葬冥婚, 宋庭深说得没错,陆瑜就是个软脚虾,换做旁人被这样屈辱对待,早就不管不顾拼个鱼死网破, 而他却能忍下,成为宋庭深的禁脔。 金黄透亮的茶汤散发着淳厚清香,茶汤温热,在白玉杯盏中冒着幽幽水气, 陆言卿抬眸,目光从贺锦书面上掠过,好奇道:“你何时知道陆瑜被宋廷深暗中折磨的?” “这有什么难的?” 贺锦书放下茶盏,冷哼一声: “宋廷深好男风也不是什么秘密,陆瑜生了一副好皮囊,宋廷深早对他有想法,不过碍于他的官身不敢下手, 你火烧宋家祠堂,恰好将这个机会送到宋廷深面前,他拿捏着陆瑜不敢得罪宋家的心思,将陆瑜玩弄于股掌之间。” 陆言卿眨了眨眼,“他们经常在别院吗?” “贼眉鼠眼,你又在打什么歪主意?”贺锦书斜睨着陆言卿滴溜溜转动的眼睛,薄唇扯了扯。 “怎么会......” 陆言卿干笑,借着喝水的动作掩饰脸上的尴尬, 贺锦书怎么跟她肚中蛔虫一样, 她想什么他都知道! 她确实有个小想法, 陆瑜这些日子几乎不着家,想必都是在宋廷深那边, 陆瑜那人最好名声, 如果她想个法子,让人撞见两人正在苟合,陆瑜的面子里子可都没了! 若是再有言官弹劾,陆瑜定会在官员中名声大噪! 别人才不管他是不是被胁迫,只会认为他们二人早有私情, 再想到虞灵得到自家夫君两头插的表情,陆言卿再也压不住唇角的笑意, “呵呵,贺锦书,你就回答我是与不是吧,等回头我反请你看一场戏。” 贺锦书轻笑:“宋廷深新得了男宠,自然是夜夜宠爱,陆瑜每日回府换衣服后,就会换成低调的马车前往别院,等宋廷深。” “宋廷深也是,夜夜不落。” * 距离母亲忌日还有三日, 陆言卿把去护国寺那日的事情筹备好后,将精力放在陆瑜身上。 是夜, 陆瑜像往常一般到换了马车准备去宋家别院赴约, 车上铺了厚厚的褥子,他斜靠在车厢上,想到今日得到的好消息,儒雅面容露出笑意, 这些日子的辛苦没有白费, 在宋廷深的引荐下他终于攀上了三皇子, 想到三皇子的许诺, 身后胀疼也不在那么难挨, 再忍忍, 阿灵说了,那孽女去护国寺那天,定让她有去无回!也顺带让皇后一派颜面尽失! 萧氏和她的孽种们,终于都要死绝了! 萧氏同京都那些娇花不同,英姿飒爽,明艳张扬,她只是站在那儿就足以让人挪不开眼。 家世显赫,容貌明媚,自身又战功赫赫,一开始时,他对萧氏是动过心的, 直到婚礼上,陛下派太监送来封侯旨意, 忠勇侯,二等侯爵, 按道理他是该欣喜若狂的,可是忠勇二字像是两个巴掌,狠狠拍向他的骄傲和自尊。 忠勇与他毫不相关,他是文采斐然的探花郎, 当周围人嫉妒,审视,戏谑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的时候,心中那丁点爱意瞬间烟消云散。 “瞧,你若是生了副好面,也可以靠女人得到爵位。” “娶萧氏抵得上半辈子努力。” 细细碎碎的议论声,像一根根针刺向他,将他批判得一无是处。 婚后,萧氏刚圆房就说自己是个粗人,怕伺候不了他,抬了两房妾室来照顾他, 他这辈子都忘不掉, 萧氏堵在新房门前,笑容疏离地请他离开:“妾身粗鄙,唯恐怠慢夫君,两位妹妹都是温柔体贴的人,有她们照顾夫君妾身放心得很。” “夫君初一十五过来一趟就行,莫要冷落了妹妹们,” “夫君在翰林院有些屈才,明日,我去贺府走一趟,看看能不能为夫君谋个别的差使。” 他以为萧氏只是与他不熟悉,这才不想同他有太多牵扯, 直到阿灵撬开萧氏陪嫁婆子的嘴, 他才知道,萧氏就是个荡妇! 她在边关有个相好的,人虽来了京都,心却留在了漫天黄沙中。 成婚后,他们依旧没有断了书信来往,每隔三五日,就会有信鸽飞入府中。 萧氏该死! 想着,马车已经停在别院后门, 陆瑜呼出一口浊气,低垂着头跨进门中,准备迎接今日的屈辱, 宋廷深那人有怪癖,每次非要将他折磨到崩溃求饶才甘心, “三爷已经到了。”门房道, 引着陆瑜直奔正房, 推开门,宋廷深衣衫半敞,脸上带着醉酒后的红晕, “来得正好,今日本大爷新得了一坛好酒,给你试上一试!” 手腕被拽住,陆瑜恶心得想吐, 但想到三皇子,想到日后的风光,他压下心中不适,“容我先去梳洗。” “诶!洗什么!用水洗多没意思!” 宋廷深笑的猥琐,招手唤来人,将陆瑜跨坐着绑在凳子边缘, “本大爷请你喝酒!” “这坛美酒来之不易,你可要含住了!若是有遗漏,鞭子伺候!” 第57章 丑事败露 “啊!!!” 惨叫声在室内回响, 宋廷深挥着鞭子,越打越兴奋,身上热得汗津津的, “这药酒就是带劲。” 他眯着眼睛,看陆瑜被折磨得面容苍白的模样,笑得舒畅, “来来来,该上面这张嘴尝尝了。” 酒液劈头盖脸灌下,陆瑜被呛着直咳, 他不知自己被灌了多少, 只觉头脑昏沉,身上也发起热来, “到时候了。” 一瞬间的撕裂痛苦后,他渐渐软下身体,顺从着燥热,渐渐得了趣味。 二人一路滚打到榻上,不知天地为何物, 憨态淋漓的贴身肉搏,让他们都忘了彼此身份,也忽略了外界嘈杂之音, “抓贼!” “在哪儿!贼人翻进去了!” 别院外,兵马司的人指着围墙:“进去!搜!” “官爷不可,官爷要搜查我们主子的宅子,可有搜查令?” 门房不好直接搬出宋家,只能挡在门前恐吓:“我们主子不是平头百姓,官爷只当给双方留个颜面,意思意思的了。” 兵马司有不少世家勋贵的庶子,旁支子弟,行事自然嚣张跋扈, 见一个门房都敢对他们连恐带吓,顿时火气上脑,一脚将门房踹飞,唾了一口, “去他娘的!兵马司的人从来就不需要搜查令!” “你家主子要是不服,只管让他来与本大爷对上一对!” 校尉冷笑一声,将手中刀扬了扬, “都给我进去搜,遮遮掩掩定有见不得人的勾当,指不定是那贼人的同伙!” 官兵一拥而进, 门房缩在角落中暗暗叫苦,只能祈祷报信的人能跑得快一些。 “嘭!” 门被踹开时,宋廷深正扯着陆瑜头发,将他压在桌上,正到兴头,被骤然响起的巨响一吓,顿时萎了, 二人正对着房门,浑身上下只剩束发的头巾, 面面相觑,皆在对方眼中看出惊骇, 宋廷深二人急忙分开,各自寻东西遮挡。 “嘶!” 众人拥堵在门口,看着眼前不堪入目的景象,倒吸一口凉气, “咦!那不是宋家三爷吗?他身下那是......礼部侍郎!陆侯爷!天呐!” 人群中不知是谁吼了一嗓子,将屋内激战人的身份道破。 哗然声更甚。 陆瑜遮挡脸的动作僵住,脸上红晕霎时间退得干干净净, “礼部侍郎竟然也好男风!还是被宋三爷压的那个!” 细碎的议论声在门口响起, 陆瑜又气又急,血气上头,两眼一翻栽倒在地, 宋廷深扯过一截碎布挡住要害,脸色青得发紫:“谁允许你们进来的!你们是谁手下的人!” 不客气的话听的校尉挑眉,“寿亲王府的宝贝失窃,我们兵马司的弟兄们看到有贼人躲进贵府,奉命搜查。” “不知宋三爷可有看到可疑之人,隐瞒不报,算包庇之罪,三爷可想清楚了。” 若是旁人,宋庭深定然会用宋家权势压一压,可失窃的是寿亲王府,太后的心尖尖! “没有!” 宋廷深咬牙,额上青筋直跳, “怎么,这屋子,你们还想进来搜?” “自然是要的。” 校尉大咧咧走进屋内,掩着鼻子笑得戏谑:“弟兄们手脚麻利些,莫扰了宋三爷和陆侯爷的兴致。” * 陆瑜醒来时,只剩下狼藉一片的屋子,和脸色发黑的宋庭深,之前那帮兵痞子不见踪影。 他有些心慌,狼狈地找了衣物穿上,冲到宋廷深面前, “三爷,那些人的嘴可封严实了?” 好男风虽然论不上罪,但说到底有违人伦纲常, 若是今日之事被方才那些人传出去,他如何还能有脸出门? 一人一口唾沫,都能将他淹死了。 “封口?” 宋廷深冷笑:“你知道那带头的校尉是谁吗?” 陆瑜摇头,对于这种小人物他向来不关注,又怎么可能认识那人是谁呢? 他方才扫过一眼, 领头的校尉五官端正,唯独眼角有一颗桃花痣让人印象深刻, “那人是谁?” 他追问,就听宋廷深骂了声蠢货,也不知骂他还是骂那校尉, “那人是蒙将军的庶子。” 宋廷深心知自己中了算计,懊恼不已:“蒙将军与我父亲一直不合,上次蒙家军出征,父亲卡了他的粮草,被他一直记恨,朝堂上一有风吹草动,便如疯狗一般攀咬父亲。” “丑事被他逮住,他定宣扬得人尽皆知,好落父亲的脸面。” “陆侯爷啊!你害惨我了!你和你那女儿都是扫把星专克我宋家。” 宋廷深叹罢,没有心思再理会陆瑜,草草收拾,带着人直奔宋府,留下身心俱伤的陆瑜在冷风中久站, 陆瑜整个人昏昏沉沉,脑海中只有宋廷深的一句,自求多福。 虞灵都歇下了,听下人说陆瑜浑浑噩噩从外面回来,连忙让丫鬟掌灯穿衣迎了出去, “侯爷,侯爷您这是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摸着陆瑜浑身冰凉,虞灵赶忙让丫鬟取衣衫,烧姜汤, 虞灵一边安排,一边扶着陆瑜到内室床榻坐下, 可凭她怎么摆弄,陆瑜依旧跟失了魂一样一言不发, 虞灵又气又急,忽然瞥见陆瑜衣衫扣的错位,脸色兀地一变, 细细一想,陆瑜这反应,分明像是受了情伤, “侯爷,你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在外面养人了?” “你说啊!是不是!” 虞灵眼神发沉,咬牙:“妾身又不是那不讲理的人,侯爷若真的喜欢上那个妹妹直接到纳到府中便是,何必遮遮掩掩将人藏在外面。” “不是......” 如果真算起来,他才是被宋廷深藏在外面那个。 陆瑜痛苦地闭上眼,背着虞灵,蜷缩着身体躺进床里面,心中慌乱无比, “别问了,阿灵,让我静一静。” “如果,我是说如果......” 翌日, 让下人去街上打听,没有异常后, 陆瑜才忐忑地出门上朝。 第58章 瞎了眼,心死如灰。 芳园, 陆言卿将宣纸叠好塞进信封,“陆瑜出门了吗?” “嗯,刚走。” 玉雯递过热帕子给陆言卿擦手:“县君怎么知道侯爷一定会出门,而不是以身体不适为由躲在府中?” “侯爷看着温文尔雅,再正经不过的一个人,没想到私下竟这么胡来!” 玉雯打了个哆嗦,一阵恶寒, “竟是下面那个,也不知继夫人得了消息会是什么样的脸色,定会气得脸歪嘴斜。” 陆言卿慢条斯理擦着手,红唇勾起一抹冷笑,“且看着吧,正房有的闹了。” 为了让此事不被捂住,她特地挑着与宋家有仇的蒙家子弟当值的日子动手。 前两年宋大学士为了排除异己,扣押军队粮草以次充好, 蒙家军因粮草不足,在战场上疲软无力,伤亡惨重,蒙将军还被扣上一个急功冒进的罪名, 这样的仇,蒙家人不可能不报, 不过是宋家势头大,每次弹劾都会被压下,最后雷声大雨点儿小,不了了之。 昨日,她故意经旁人手送了一坛壮阳药酒给宋廷深,又从贺锦书身边要来一个轻功绝佳的人,从寿亲王府走了一圈,将兵马司夜巡之人全部引到宋家别院, 一切如想象中那般,陆瑜和宋廷生被堵个正着。 听说,昨夜宋家热闹得很,宋家管事更是一早便去了蒙家。 宋家以为能用权势利益堵上蒙家的嘴,可惜他们错估了武将的血性。 他们口中的小打小闹,在战场上却是尸海。 蒙家军都是蒙老将军一手带出来的兵,里面的兵将父传子,兄传弟,世世代代都为蒙家军出生入死,蒙家又怎么可能咽下这口恶气。 接下来,她只要等蒙将军在朝堂爆发,配合着在背后推波助澜,将此事传得人尽皆知即可。 陆瑜不是自喻高洁名士吗? 她就偏要将他的脸皮扒下来,在地上踩! 消息来得比想象中的还要快, 未到正午,吏部侍郎是卖屁股郎的流言就在街头巷尾传开, 说书人绘声绘色,将昨夜情景重现,听得在场百姓唏嘘不断。 * 虞灵一早将陆瑜送出门,又去外院看自家儿子, 青天白日,陆显明院中婆子小厮守在院门口, 虞灵问:“大公子在做什么。” “公子......”小厮眼神躲闪,支支吾吾道:“公子在书房温书,小的这就去告诉公子,夫人来看他了。” “温书?温书用得着将所有下人都赶走吗?” 当她是傻子不成? 她是过来人,自然知道书房不仅仅是读书的地方, 虞灵脸色一沉,“不许通报!都给本夫人跪旁边去!” 丫鬟婆子跪了一排, 虞灵推开院门,眼还没见着,就听一阵娇笑求饶声从紧闭的书房内传出, “公子......别!太痒了!” “乖娇儿,别动,让本公子好好疼疼你!” 淫言浪语听得虞灵太阳穴直跳, “砰!”房门被推开, 叫嚷着要在院中闭门用功,考取功名光耀门楣的儿子,正搂着娇俏丫鬟上下其手, “娘,你怎么来了!” 陆显明一惊,急忙扯过衣衫将自己盖住, “夫人饶命!”丫鬟脸上血色尽失,拢着衣襟跪到书桌前, “夫人饶命!不是奴婢主动勾搭公子的!” “来人,把她拖出去!不是喜欢伺候爷们儿吗?将她卖到窑子里去。” 清退吓下人,虞灵瞪着自己不成气的儿子,“明儿!你说的读书,就是这样读的?” “你知不知道陆言卿一直想害我,你这般堕落,何时才能替母亲撑腰?才能撑起整个侯府?” 虞灵不提陆言卿还好, 一提陆言卿,陆显明顿时气炸,恨声道:“都怪你,你要是当初手段利落些,将那女人杀了,我现在应该在骊山书院!何至于落到如今这种地步?” “还有我这腿!大夫说了,即便能站起来往后也会行动不便!” “废了!” 他梗着脖子,指着被缠得严严实实的腿眼睛通红:“废了,你懂吗?你懂这是什么意思吗?我堂堂忠勇侯府的小侯爷!以后就是个废人了!不能跑,不能跳,不能快走!” “都是你害的!” 陆显明将桌案上东西全都掀翻在地,胸口剧烈起伏:“你当初为什么没杀得了她?为什么要让她把我害成这样!” 陆显明不知是陆言姝偷换了药物,将一切怨怼都发泄在虞灵身上, “娘,别管我了。” 他眼神颓然:“你走吧,去找显安,至少他能满足你的愿望。” “你去盯着他读书,比我强,至少他的腿是好的。” 亲生儿子变成这样,还将自己恨上, 虞灵一颗心揪成一团,想要解释,还没开口就被陆显明打断, “你要是真觉得愧疚就去废了陆言卿那个贱人,让她和我一样。” “我累了,你走吧。” 虞灵从前院回来,精神恍惚, 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才让本形势大好的未来,变成现在这种模样, 儿子的腿废了, 女儿的名声毁了, 就连夫君也与她离了心,找了新人还藏着掖着。 她脱力地靠在小几上,眼眶中蓄着泪,手指紧握,指甲陷入掌心掐出红痕, 一切都是由陆言卿引起的! 只要她后日能得手,让陆言卿惨死,一切定会回到过去! 喉间干哑,她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给自己倒了杯茶, 温热茶盏捧在手心,将心中的阴霾驱散,她暗下决心,定要让陆言卿不得好死! 正想着后日计划, 贴身丫鬟急匆匆进屋,进屋顾不得行礼,先叫一声不好, “夫人,大事不好了!” 虞灵被她这一声不好喊得心慌,托茶盏的手一抖,茶盏应声落地在裙摆泅出一片褐色茶汤, 再抬眸,丫鬟一脸菜色:“侯爷昨夜和宋家三爷在南城别院私会!被抓贼的兵马司官兵撞了个正着,听说,他们闯进别院抓捕贼人时,侯爷正被宋三爷压在身下场面香艳至极!” “昨晚目睹一切的官兵,将这个事儿当做笑话讲给了周围人听,如今街头巷尾都传遍了!” “夫人!现在外面都在传侯爷有龙阳之癖!和宋家三爷早有私情!” 看到虞灵阴沉可怖的面色丫鬟口中发苦,却又不得不说,面露苦涩:“夫人,这可如何是好?还请您拿个主意!” “侯爷呢?” 虞灵死死握着椅子扶手:“侯爷现在在哪儿?” 丫鬟摇头:“不知。” “下去吧......让我一个人静一静。”虞灵声音发抖, 直到屋内再无旁人, 她强撑的一口气陡然卸掉,趴在桌面上哭得撕心裂肺, 这就是她拼尽一切都要嫁的人, 平日一副不好美色的好丈夫模样,却不想,私下竟与男子勾搭成奸! 他确实不好美色! 他好的是男色! 自己真是瞎了眼,才会将他认定成依托下半身的良人! 虞灵伏趴在小几上,肩背颤抖, 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涌恶心。 陆瑜搞出了这种丑闻,别说是陆显明的未来,整个忠勇侯府,连条狗都会被人看不起! 不行! 她不能任由这样下去! 抹了把脸,虞灵强撑起精神叫丫鬟唤进来,吩咐:“寻人往皇贵妃宫中递信,就说,我求见娘娘!” “那侯爷?” “不必管他,该回来的时候,他自己就会回来。” 第59章 暗戳戳窥探 “陆虞氏又进宫了,自己往宫里面递的牌子。” 贺锦书熟门熟路从窗户跳进屋内,“你有麻烦了。” “为什么这么说,万一她是去求皇贵妃保住陆瑜的呢。” 陆言卿铺纸的动作顿住,柳眉拧成一团,“不过让我好奇的,是她想见皇贵妃就立马见了,贵妃何时变得这么平易近的人了?” 虞灵想见皇贵妃,就立马见了,显然不合常理!莫非皇贵妃有什么要命的把柄在虞灵手中? “你这个人耳目通天,有没有打听出她们在里面谈了什么?会影响我明日的计划吗?” 陆言卿问道, 明日就是她出发去护国寺的日子,她不希望出现其他的意外,乱了她的算计。 “如果只是鸡毛蒜皮的小事,我也懒得跑这一趟。” 贺锦书斜倚着桌案,嗓音淡淡,“虞灵铁了心的要让你有去无回,担心自己找寻的人手不够,求皇贵妃出面,派一些高手。” “她还将昨夜一切都推到了你的身上,直言是你记恨宋家和陆瑜,再次出手报复坏宋家名声。” “她又没有证据。” 陆言卿垂眸,执笔抄写佛经的动作未停,“皇贵妃难道真信她一面之词?” “证据重要吗?左右皇贵妃想要你的命。”贺锦书嗤笑,“虞灵承诺将一切后果都揽到自己的身上,皇贵妃求之不得,爽快答应了虞灵的请求。” “陆言卿,你这次死定了。” 贺锦书端起茶盏一口饮尽,甘甜的蜜茶入喉,同陆言卿身上的甜香有些相似 心尖微痒, 他将目光投向始作俑者,哑声道: “不过你若是能讨得我欢心,我倒是不介意派几个人去暗中保护,好歹能护你安危。” 讨他欢心? 又是这样!毫无新意! 送皇贵妃和虞灵消息是假,来折腾她才是真的。 陆言卿心中腹诽,停下笔目光灼灼地盯着贺锦书:“如果我不求你,你不会真的袖手旁观,任由我去送死吧?” 见贺锦书沉默, 陆言卿眸光一瞬间变得暗沉,“贺锦书,你的心真狠。” “我好奇,究竟是我哪个举动让你误会,误认为你很重要,” 贺锦书撑着额,薄唇扯起一抹讥讽笑意:“你对我而言不过就是打发无聊日子的小玩意儿而已。” “你身上仅有的价值就是哄我开心,如果你连这点事儿都做不到,我又何必保你。” 妖冶面容逆着光,透着几分邪气,他道:“陆言卿,人贵在有自知之明。” 绝情的话落入耳中, 跳动的心像是被一只大掌捏住,闷闷的,让人有种喘不上气的窒息感, 陆言卿眸光动了动,捏着笔的指尖泛白,“可我,总觉得有些亏。” “你说过,只要我履行承诺每月都去陪你药浴就会保我性命无忧,如今又让我讨你欢心,才会护我安危。” “贺锦书,出尔反尔,可不是个好习惯。” 质问的话让贺锦书翘腿的姿势僵硬,凤眸闪过一抹心虚, 这话,他确实说过, 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感觉,他算是体会到了。 “护你安危和保你性命无忧不一样。”他不自在地干咳两声,以拳抵唇遮掩面前的不自然, “能有什么不一样。” 陆言卿似笑非笑地盯着贺锦书,“你倒是先说出来听听。” 贺锦书眸光暗了暗, “保你性命无忧,但是只要你活着,即便只有一口气在,那也算活着。” “而护你安危,” 他顿了顿,面色严肃许多:“我会替你铲除威胁,让你高枕无忧。” “陆言卿,你自己选。” 铲除威胁! 陆言卿眼尾跳了跳,“即便要杀我的是皇贵妃?” 贺锦书不悦:“你在质疑我。” 陆言卿舔了舔唇瓣,心跳加快, 忽然有些心动怎么办! 皇贵妃深受皇帝喜爱,被背靠宋家,又是三皇子生母, 凭借她自己想扳倒这样一个有权有势的宠妃,并非一时半会儿能做到的。 小命整天被人盯着的滋味不好受, 可如今,贺锦书说只要她讨他关心,他就会出手帮自己扳倒皇贵妃! 狐狸眼眯了眯,陆言卿再次确认:“我可当真了?” “嗤!爱信不信。” 贺锦书慵懒地倚靠着书案,一副你爱做不做的模样, 低垂的凤眸却直勾勾盯着一旁沉思的陆言卿,喉结动了动。 这女人眦睚必报, 这么好的机会放在面前,她没理由不心动! 陆言卿稳坐如山,长睫将眸光遮盖,让人窥探不出她心思, 贺锦书捻了捻指尖,有些烦躁,薄唇紧抿,幽幽道, “我还有个消息......” 话音刚落,忽有一阵香风逼近, 宛若无骨的胳膊勾着他的脖颈晃到身后,肩膀被捏了捏,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你要是骗我,我做鬼都不放过你!” 第60章 护国寺一行 “再重些,这点儿力气给我挠痒痒还差不多。” 柔弱无骨的手指在肩膀处按压,微凉体温顺着轻薄春衫传入,让人心尖像是被小手抓挠,痒得不行。 贺锦书换了个姿势,盘腿坐在软垫上,眼帘微垂, “想要扳倒皇贵妃,不容易,你且耐心等一等。” “如果......我是说如果。” 陆言卿捏肩膀的手一顿,脑海中再次浮现宋府遇到皇贵妃时候的场景, 为了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宋念昕,皇贵妃不仅破例出宫送他下葬,还一副伤心欲绝的模样, 比起宋夫人这个义母来,她反而更像是宋念昕的母亲。 这世上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地给另一个人好,除了至亲至爱之人。 舌尖抵着上颌,陆言卿忍不住将压在心中的猜想告诉贺锦书, “如果皇贵妃和宋念昕的关系并不单纯是姑姑和侄子,这个消息会不会让她失去皇帝的宠爱?” 贺锦书皱眉:“你的意思是那个病秧子是皇贵妃的小情人?” 皇帝后宫佳丽三千, 除了受宠的妃嫔外,其余妃子一年也见不着几回皇帝, 有那不甘寂寞的人,会偷偷与宫中侍卫偷晴,缓解寂寞。 贺锦书顺着陆言卿的话往下想:“可那病秧子也没做小白脸的本事啊!就他那身子骨一步三喘,如何能伺候得了皇贵妃?” “笨!谁说是小情人了!” 陆言卿绕到贺锦书面前,学着他盘腿坐下,手心托着下巴,将那日在宋府的所见所闻同贺锦书讲了一遍, “皇贵妃眼睛红肿,眼中全是红色血丝,眼下青黑就连脂粉也盖不住,显然哭了一宿。” “那日她见了我,眼神瘆人,恨不得将我咬死。” “我觉得里面有问题,她的反应跟死了自己的儿子一样,眼中的光都没了,好似万念俱灰。” 见贺锦书满脸怀疑的神色, “我也是女子,最懂女人的心思。” 她将自己带入到皇贵妃的位置设想过, 能让地位尊贵的女人不顾不切的,只有情一字, 宋念昕要么是那个男人的儿子,或者亲属, 要么就是长像相似,相似到足以皇贵妃将他当做替身。 陆言卿竖起三根手指,保证:“我发誓我说的都是真的,你不如顺着查一查宋念昕的生父是谁,亲戚是谁。” “就从皇贵妃入宫前接触过的人中查!宋府有宋念昕的画像,你找人临摹一下去问问宋府旧仆,可能会有意外收获。” 这个想法她之前就有了, 可惜她没有精力和能力去查, 虞灵一家已经够让她焦头烂额的了,再没有处置她们之前,她分不出旁的心思应对其他事。 “贺锦书,你试试!” 狐狸眼眯了眯,她眼底划过一抹狡黠之色:“如果通过宋念昕真的查出皇贵妃有旧情,疼爱宋念昕是为了通过宋念昕的脸去怀念旧人,那么她的宠妃之路就到头了。” 皇帝九五之尊, 又怎么会容忍自己的嫔妃心中一直念着别的男人, 这件事将成为皇帝心中的一根刺,皇贵妃想要复宠将会比登天还难。 “捶腿。” 贺锦书没说答应,也没说不答应,只将腿搭到陆言卿腿上,一副大爷模样:“这些事情容后再说,你先顾好眼前。” 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 陆言卿也将贺锦书的脾气摸了个七七八八, 他没有直接拒绝,不说话是还要斟酌考虑, 如果没拒绝,又扯出其他话题,那就是同意了。 别扭的狗太监! 陆言卿心中暗骂, 室内静悄悄, 陆言卿打了个哈欠,眼底露出几分疲乏,开始赶人,“都一个时辰了,你还没坐够吗?” 她甩了甩酸疼的手腕,不悦道:“我的经书还没抄完,明日是要用的。” 每年,她都会在母亲忌日这一天用自己亲手抄的往生经替母亲祈福,希望她的下辈子会过得好一些。 觅得良人,长命富贵。 想到母亲,陆言卿情绪陡然有些低落,如果母亲不死,她就不是一个人孤军奋战了。 有母亲在,定会护着她, 她什么都不用担心,什么都不用管,只要赖在母亲怀中撒娇就好, 待到合适的年纪,嫁给母亲替她选的人,就这么平平淡淡过一辈子。 贺锦书睨着陆言卿身上弥漫的淡淡忧伤,心里觉得不爽, 死女人贪心得很, 仇他替她报,危险他替她挡, 她还有什么不满足的,露出一副孤苦无依的模样。 “明日你究竟准备怎么做。” 贺锦书冷声道,将陆言卿从自己的思绪中扯出:“说给我听听,我好安排护卫从中接应。” “我约了几人一同去护国寺。” 陆言卿淡淡道,“惠敏郡主,工部尚书的嫡女,还有永安侯府的嫡次女。” “出城后我会暗中破坏惠敏郡主的马车,让她与我同坐一辆。” 如果刺杀她是家丑,不足以定虞灵死罪,那她就加大筹码,拖一个惠敏郡主下水。 惠敏郡主是寿亲王的幼女,是寿亲王的掌上明珠,更是太后最宠爱的小辈, 她如果出事定会引起轩然大波。 “你倒是有本事,能说动惠敏郡主趟这摊浑水。”贺锦书看向陆言卿的目光深了深,“你用的什么办法骗她同行的?” “说话怎么这么难听,什么叫骗,这叫各取所需。” 生在蜜糖窝里面的人,一心向往所为的真爱, 惠敏郡主刚出生,就同宁国公的世子定下了娃娃亲, 可她喜欢上了别的人, 这件事格外隐蔽,若非她意外撞见惠敏郡主乔装打扮和穷书生踏青,也是被蒙在鼓里的那个人。 “惠敏郡主想毁名声逃避婚约,但是缺一个合适的机会,听说我这里有现成的,就来了。” 惠敏郡主不敢自己动手制造意外,怕被查出来后牵连到心上人, 正好虞灵做了这个局,就想借被吓疯的理由,让宁国公主动退婚。 陆言卿横了贺锦书一眼,起身掸了掸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她这几日与寿亲王闹了别扭,我约她去护国寺小住散心,寿亲王也同意了。” 她不仅约了慧敏郡主,还约了永安侯府的姑娘,三人都是手帕交, 明面上看,合情合理。 陆言卿坐回桌案,提起笔继续抄写经书,头也不抬,“计划都告诉你了,慢走不送。如果你不想走,想留下与我多待一会儿,那自便。” “嗤!” 贺锦书冷哼:“自作多情!” 从窗户来,又从窗户走,好好的窗户硬生生被改了行,抢了门的差使, 陆言卿抬了抬眼,唇角勾起, 她就知道,贺锦书受不得激。 * 翌日一早, 天空万里无云,是个难得的好天气。 三辆马车在城门口汇集,一同朝着护国寺方向驶去。路上零星有其他香客, 出城没多久,惠敏郡主的马车就坏在官道上,她上了陆言卿的马车,二人同坐一辆。 惠敏郡主掀开车帘望了望,见不远处就是郁郁葱葱的山林,浑身紧绷,吓得将车帘立刻掩上, 靠着车厢目光发直,坐立难安。 陆言卿看着惠敏郡主的反应,轻声问道:“怕吗?如果你现在想反悔,还来得及。” 惠敏郡主摇头:“不怕!” 陆言卿扫了眼被她揪成麻花的帕子,唇角扬了扬, 这是不怕吗? 宁国公府的世子她见过, 五官端正,宽肩窄腰,是个正直有担当的人,宁国公府家风也不错,从无宠妾灭妻的丑闻, 惠敏公主嫁过去,不会受苦。 陆言卿有些不理解,这么好的一门亲事,为何惠敏郡主宁愿装疯卖傻,也要退掉,转而去嫁穷书生? 想着,她就问了。 “值得吗?为了嫁给那个书生,你放弃国公夫人的身份,冒着生命危险, 他究竟有什么好,值得你付出一切,不管不顾?” “他值得!” 提起书生,惠敏眼中全是幸福:“他会为我洗手做羹汤,会将仅有的一碗粥全部给我,他温柔体贴,能看到我空虚的内心。” 她唇角带笑, “如意,你没有喜欢的人,你不懂两个相爱的人为了靠近彼此能下多大的决心。” “等你日后遇到那个人,你就能理解我今日的做法。” “即便抛弃生命也要不顾一切奔向他,与他在一起。” 第61章 逃命 为了喜欢的人能付出一切吗? 陆言卿眉头紧蹙, “真心瞬息万变,你为他付出了这么多,万一哪日他变了心,你怎么办。” 世上多的是薄情寡义之辈, 在没成婚之前各种花言巧语,事事温柔体贴,好听的话跟不要钱似的往外蹦,各种许诺,各种描绘, 可真等到拥有了,便不会再珍惜。 “这条路再走下去,就没有回头的机会了,惠敏,你考虑清楚。” 陆言卿嗓音淡淡, 她不是普度众生的菩萨,顾不了所有人的死活, 她和惠敏各取所需, 多嘴劝一句不过是出于相识一场。 “寿亲王将你捧在手中,锦衣玉食,奴仆成群,各种奇珍异宝任你挑选,你今日所享受的一切将来于父辈蒙阴。 若无亲王府帮衬,你嫁给一穷二白的书生做娘子,将会困于柴米油盐之中, 整日想的不再是裁什么款式的新衣,梳什么样式妆发,参加谁的宴会, 而是米几钱一斗,油几钱一壶,婆母刁难,幼童哭闹,整日循环往复。” “惠敏,你想好,他给你的爱能抵过这些外物吗?” “如意,你太现实了,整日算计这个算计那个,顶着张假面,活成精致的人偶。” 惠敏抚摸鬓上木簪,眼中柔情万千,全是对未来的期许, “如人饮水饱冷暖自知。” “他待我如珍如宝。即便日后粗茶淡饭,但得他一心一意相待,我甘之若饴。” 好言难劝该死的鬼, 陆言卿好赖话说尽,惠敏却半点儿都没听进去,只喋喋不休说着二人相识相知的经过, 路一点点缩短,转眼车已驶入密林之中。 陆言卿将手藏在袖内,下意识握住袖中匕首, 刀剑无眼, 没有人能保证会不会有意外, 为了安全起见,她让连翘寻了一把匕首防身, “惠敏,你挨着我。” 陆言卿严肃道,将惠敏郡主扯到身旁,与她紧贴在车厢夹角处。 一阵箭雨带走几名护卫, 身着草莽着装的马匪从酒肆密林中窜出,打着呼哨朝疾驰的马车冲来, 车轮滚滚,扬起一路尘土, “嘶---” 马匹痛苦的嘶鸣声震耳欲聋,随即车厢不受控制向前倾倒, 车厢中,陆言卿一手扣着车厢壁,一手拽着向前摔倒的惠敏郡主,心在胸腔中剧烈跳动, 耳边尖叫声刺耳, 她冷喝:“别喊了,集中精神!” 刀剑无眼,纵使有贺锦书的人暗中保护,可稍有不慎便是身死! “郡主,县君,下车!” 连翘抽出腰间软剑,见马匪从四面八方围拢而来,当机立断挑开帘子一角,拉着陆言卿和惠敏郡主从车厢钻出, “他们人太多了,又骑着马,留在原地就是等死,你们跟我走。” “连昭断后!” 利刃闪烁着森冷的光,即便是带着不会武的陆言卿和惠敏郡主,连翘依旧身手矫健, 她们被三府的护卫护在中间,边打边退。 连翘连昭二人手中软剑如灵蛇,在护卫的配合下,每次出手,皆有血花迸现,几个呼吸的时间,已经在侧面杀出一道小口, 绣鞋被粘稠的血液浸湿,陆言卿极力忽视周围令人作呕的血腥气味,拎着濡湿的裙摆拽着惠敏郡主跟着连翘奔逃, 密林昏暗压抑。 身后护卫越来越少,马匪紧追不舍, 肺部像被烈火灼烧,尖锐的刺痛感随着气息蔓延至全身,陆言卿不敢停歇,麻木地迈动双腿,竭尽全力跟上连翘的脚步, 快些!再快一些! 胸腔剧烈起伏,几缕发丝被汗水浸湿,紧紧贴在苍白的脸颊上,狼狈不堪。 陆言卿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 逃! “呼!呼!如意,如意我跑不动了!” 惠敏郡主比她状况更差,唇色泛白,喊话用的是气音,几乎要喘不上气来。 “这可不是演戏,不跑就是死!” 陆言卿咬牙:“想想你那个情郎,你要是死在这儿,一切都白费了!” “但你要是坚持下来,你就能如愿,如愿嫁给他!” 第62章 心疼 许是惠敏口中爱情的力量起了作用, 原本只能靠陆言卿拖拽着往前跑的惠敏郡主,娇弱身躯陡然爆发出力气,隐隐有超过陆言卿的势头, “如意,你的后手呢?” 惠敏喘着气,眼眶红红:“不会有什么意外吧?我还不想死!” “没到合适的时候,什么都别想,你只管往前跑。” 陆言卿握紧手中匕首,边跑边回头, 想要让人确信他们是受害者,就得将一切都变得真实, 唯有见了血,将事情闹到无法挽救的地步,才能让虞灵再有翻身之机。 “连翘,” 眼见即将甩开身后追逐的马匪,陆言卿眸光沉了沉,“你先带惠敏郡主走,带她去林中藏起来。” 见时机差不多,陆言卿将惠敏郡主推到连翘怀中,“走,快走!把惠敏郡主的侍卫一起引走。” “喏。” 连翘带着惠敏军郡主与陆言卿分开,朝右边林子冲去,负责保护惠敏郡主的侍卫也紧跟着追了过去, 他们是寿亲王府的亲卫,与绞杀马匪相比,保护惠敏郡主才是他们的职责, 至于陆言卿的死活,他们并不在意! 寿亲王府的亲卫离开,陆言卿他们的压力一下大了很多, 马匪发疯似的朝陆言卿扑来, 陆言卿毫不犹豫,拧起裙摆往另一边密林钻去,身后马匪见状,如见了血腥的饿狼一般紧随其后,紧咬不放。 树挨着树,密林仿佛永远看不到头, 脚踩踏在铺满枯叶的地上,有种踩在棉花上的不真实感。 踉跄着双腿如灌了铅一般, 血腥味逼近,一马匪绕过护卫的阻拦便陆言卿逼近, 陆言卿弯腰,避开刀锋,反手将匕首刺进马匪脚背, “啊!贱人!” 马匪没想到陆言卿一个柔弱女子会随身携带匕首,一时不察,被陆言卿偷袭成功,跌撞着摔倒在地, 陆言卿趁机,用匕首捅向他的腹部, 一下两下...... 血液飞溅,溅到眼中, 将眼前一切都蒙上一层血红色, 身后,破空声响起, 她想拼尽全力想躲开,可累到极致的身体却不听使唤,一个踉跄跌跪在地, 撑着回首,只见寒光一闪,利刃以破竹之势朝着她脖颈砍来, 死亡近在眼前,只在咫尺之间, 她大脑一片空白,鼻腔仿佛能闻到刀刃上刺鼻的血腥。 陆言卿惊恐地瞪大了眼睛,瞳孔骤缩,脸上血色尽失,本能地想要躲避,却发现身前不知何时已经被另一个马匪堵住,刀刃对着她心脏袭来, 避无可避,无处可逃。 要死了吗? 陆言卿苦笑, 比起砍头还是利刃穿心好一些吧? 至少能留个全尸,没那么难看。 胸前锦衣被刀尖刺破,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黑影从暗处疾射而出,手中长剑挥舞,寒光闪烁间,砍向陆言卿脖颈的马匪已应声倒地, 黑衣人下腰反手一刺,长剑贴着陆言卿侧脸划过,快准狠将陆言卿面前马匪脖颈洞穿,血液喷洒,溅了陆言卿满身满脸。 大惊大喜只在刹那间, 陆言卿还未反应过来,腰间一紧,被黑衣人揽住腰身带离地面。 即便血腥味浓郁,可男人身上熟悉的清苦气息却依旧难以遮掩, 陆言卿抬眸望去,心猛然一跳, 陆言卿视线顺着黑色巾条上移, 男人狭长的凤眸冷厉,眼神满是嗜血杀意, 虽然只露出一双眼,但陆言卿无比确信眼前之人就是贺锦书, 紧绷的身形陡然松懈,她攀着贺锦书肩背,唇角不受控制的上扬:“贺锦书,你来了。” 陆言卿抿着唇,有些意外,却也觉得有些安心。 “废物,这点路都跑不过去。” 贺锦书反手砍死一个马匪,冷嘲:“呵!这就是你所谓的万无一失?若不是我及时跟上来,你今日就交代在这里了!” 陆言卿一言不发, 她将一切都算计好,却独独忘了自己的体力, “不还有你这张底牌吗,有你在我怕什么?” 贺锦书指尖颤了颤,夺过陆言卿手中染血的匕首插在腰间,“呵!如果不是你能做解药,还有点用,我才不会来,巴不得你被砍成肉泥。” “哦。” 陆言卿挑眉,看破不戳破, 不想让她死也不是什么很见不得人的事, 贺锦书却偏要遮遮掩掩,寻一些无用托词。 她唇角勾了勾,抱着贺锦书脖颈的手收紧,将下巴贴在他脖颈处,“能收网了吗?方才跑的我实在是太累了,我现在只想梳洗一下,好好歇歇。” “差不多了,官兵一会儿就来。” 贺锦书看了眼天色,抱着陆言卿往外走, 陆言卿出声:“等一下。” 贺锦书眉紧蹙,眸光不耐:“麻烦,还有什么事。” “这么多马匪,我这样太不真实了。” 那么多人的追杀,她身上一个伤口都没有,太过可疑, 只有她身上有伤,她的苦肉计才行得通! 陆言卿深呼吸一口气,咬唇:“你精通武艺,请帮我留两道看起来致命,却不伤及根本的伤口。” “做戏做全套,想要将我摘出来,成为受害者,唯有受伤让一切都变得真实。” “贺锦书,你帮帮我。” 贺锦书常年习武,最是清楚什么样的伤口看起来致命,而不会让她因失血过多丧命。 再有......自残,她对自己下不去手。 迎着陆言卿坚决的目光,贺锦书握剑的手紧到泛青, 她让自己动手,往她身上扎几个窟窿吗? 分明是件大快人心的事,提剑的手却沉重地抬不起来, 之前他明明一直都想折磨陆言卿, 可现在陆言卿主动请求,他内心却格外排斥, 明媚五官被深红色血液溅射,狼狈却透着让人心悸的美, 一想到陆言卿受伤, 他竟诡异地生出几分心疼! 第63章 以小博大,彻查 他不该有这种想法的! 睨着陆言卿闭上眼不闪不避,一副任君宰割的模样,贺锦书冷着脸,眉目间荫翳沉沉, 手腕翻转,剑刃寒光一闪冲着陆言卿前胸刺去,却在割破衣衫后,兀的转变方向划到一旁, 锦衣破碎,瓷白肌肤破出一个红点, “你在犹豫什么?时辰不早了!” 胸前如被蚂蚁叮咬一口,预想中的疼痛未来, 陆言卿抬眸,柳眉紧蹙:“贺锦书,婆婆妈妈做什么,动手!” 这般犹犹豫豫,如钝刀子割肉有什么区别? 她好不容易才做好了自残的心理建设,结果贺锦书在最后关头停住了! “我婆婆妈妈,呵!陆言卿,你有种!” 方才那一剑就该将陆言卿这个女人捅个对穿! 贺锦书太阳穴跳了跳,从腰间掏出一小瓷瓶扔给陆言卿,冷声道:“吃了它,一个时辰之内,你感受不到疼。” 陆言卿揭过瓷瓶打开,毫不犹豫将药丸卷入舌尖咽下, 贺锦书既然能自己亲自来保护她,就不会拿她的命开玩笑! 苦涩在舌尖蔓延,眨眼间,一股酸酸麻麻的感觉从指尖开始升起, 她好奇地握了握手,皮肉中却如同塞了棉花一般,怎么也握不紧, 这药不错! “距离官兵们到达还有一盏茶的时间,你要控制好自己,当做什么都不知道,装着狼狈溃逃,堪堪保命的模样。” 贺锦书抬起剑尖:“我会下两道避开要害的伤口,待到官兵能看到的位置,我会伪装成马匪,将剑刺向你的心脏,做出一副不管不顾也要你命的模样。” “来吧。” 说不害怕是假的, 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陆言卿闭上眼,一副慷慨就义的神态:“我准备好了,贺锦书,我的命可都在你手中了。” 皮肉被撕裂的感觉让人头皮发麻,可身体却诡异的感受不到疼, 贺锦书一连两剑毫不留情, 一剑洞穿肩胛,一剑划过大腿,体温随着血液的流失而消散,陆言卿脸色在一瞬间惨白如纸。 “我让你划两道伤口做做样子,没让你要我半条命啊!” 她捂住伤口,跌倒在地,眼眶一下就红了, “下这么重的手,你确定我能撑到官兵过来?再说这周围荒无人烟,也没个大夫,要是止不住血,那可怎么办!” 下黑手的狗男人! 心怎么就这么狠?一出手就是两个洞! “贺锦书!我要是死了,做鬼也不放过你!” 泪眼朦胧中,陆言卿看到贺锦书弯腰,将她捞起来靠在他身上,幽沉瞳眸看不出喜怒, “死不了,那药可以保命,血用不了多久就会自己止住。” “都做苦肉计了,不真实一点岂不是白费了你一番心思。” ...... 蒙辛旭带着官兵赶到时,恰好看到陆言卿被马匪一剑从背后刺中, 他弯弓搭箭,却一箭射了个空, “追!抓活的!” 他分出一队人追马匪,自己留下带着人将陆言卿几人带着,赶回京都。 如意县君和惠敏郡主三人去护国寺,路上遇刺,一个性命垂危,两个被吓晕的消息传到京都,众人哗然, “都确认好了吗,不会有问题?” 皇后听着宫人禀报消息,摇扇的手顿了顿, “娘娘,都安排好了。”宫人扶着皇后起身,眼帘低垂:“大人还说已经拿了证据,只要娘娘将此事捅到御前,定会让皇贵妃跌个大跟头,届时三皇子受到陛下迁怒,太子殿下进入吏部的机会会大很多。” “他有心了。” 皇后轻笑,眼底划过一抹势在必得: “传本宫口谕,让蒙校尉将惠敏郡主和如意县君三人直接护送到宫中,” “立刻让宫人将凤仪宫旁的琼玉殿收拾出来,给几位娇客养伤,” “另宣太医院院使,带着太医院所有人到琼玉殿侯着。” “派人请寿亲王妃入宫。” 一句句吩咐下去,宫人顿时忙碌起来。 蒙辛旭半途得了皇后口谕, 直接护着马车冲向皇宫,由禁卫军迎着朝后宫去, 他们赶到时,皇后已在凤仪宫门口翘首以待, 见连翘抱着浑身是血的陆言卿下车,皇后眼泪霎时间冲出眼眶,冲上前,握住陆言卿冰冷的手连声呼唤:“如意!如意快醒醒,别吓本宫!” 皇后阴沉着脸,“院使!若如意县君有事,本宫饶不了你!” 大片血迹触目惊心,太医院院使不敢耽搁,急忙挤进去诊治, 一盘盘带血的棉布被端出, “娘娘,您去看看惠敏郡主吧,她也有些不太好。” 宫人面露担忧之色,引着皇后去了另一个殿, 还在廊下就能听到里面传来的尖锐嘶吼, “滚开!滚开啊!救命!救救我!” 惠敏郡主捂着头缩在角落,嘴里不断冒出尖叫, 皇后皱眉,“怎么回事。” “回禀娘娘,郡主醒来就是这样了,应当是惊吓过度。” “恐怕,疯了......” “疯了?当真!” 皇后心下一喜,脸色却阴沉如墨,“来人,去请陛下。” 世人皆知,寿亲王最宠小女儿,还是宁国公世子未过门的妻子, 等寿亲王知道惠敏被皇贵妃派去的人吓疯,呵呵呵! 皇帝来时, 皇后站在廊下满脸忧色,眼眶湿润:“陛下,您可算来了。” 皇帝蹙眉:“如何了?” “惠敏郡主醒了,可被吓疯了。” 皇后哽咽:“如意不太好,院使说有一剑当胸穿过,恐怕......” 说到此皇后身形晃了晃险些栽倒,宫人急忙一左一右将她扶住:“娘娘!凤体为重!”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马匪胆大妄为,在京都外打杀女眷,陛下!臣妾可如何向寿亲王妃,和死去的萧夫人交代!” “惠敏郡主是母后心头肉,眼看就要出嫁,却遭遇意外,臣妾不敢让母后知晓,怕母后年纪大了承受不住。” 皇后用帕子拭去眼角泪珠,跪在皇帝面前悲愤道:“如意虽不是臣妾亲女,但这些年养在臣妾膝下,早与臣妾有了母女情谊,看着她性命垂危,臣妾心痛难忍!” “阿岚临终前将如意交给臣妾,若是如意有个三长两短,臣妾如何向阿岚交代!” “马匪。” 皇帝敛眉紧蹙,冷然道:“朕竟不知,朕这皇城脚下竟然还有匪徒存在,兵马司那群人都是吃干饭的吗!竟容忍他们在朕的眼皮子底下作恶!” “这次是郡主,县君,下次是不是就轮到朕了!” “叫贺公公来彻查此事!朕倒要看看,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 第64章 看?不看! 皇帝疑心病又犯了, 将马匪一案直接交给贺锦书,命他带着锦卫彻查此事,给了他调动京营的权利, 皇后派人递消息,让贺锦书暗中来见。 深夜, “皇贵妃定会想办法将自己摘出来。” 皇后召见贺锦书,告知他,自己下一步的安排:“本宫虽然想皇贵妃死,但也知道孰轻孰重,皇贵妃不打紧,重要的是她背后的宋家,定要想办法将矛头引向宋家!” “宋家是五皇子拉拢朝堂的根基,必须要借这件事,让宋家元气大伤。” “陛下直接越过冯恩将此事交给你,显然是上次的美人计起了作用,陛下疑心他被皇贵妃收买不敢将此事交给他,这是个机会,你要想办法将他拖下水,让他失去陛下的信任。” “臣明白。” 贺锦书躬身:“结果定会让娘娘满意。” 皇后等的便是这一句, 司礼监督主冯恩是个老油条,软硬不吃,可偏偏皇帝对他最信任,还将东西两厂的权利都交给冯恩, 她什么都不怕,就怕冯恩被皇贵妃一派拉拢,不能为她所用的人,只能铲除! “按照你以前的手段,提前得知皇贵妃动手,定会推波助澜让现场更惨烈一些,毕竟活着和死了是两码事,这次倒温和了许多。” 皇后浅笑:“听说,你近来和如意走的很近,还为了她开罪了皇贵妃。这次她能逃过一劫,想必是你心软不舍, 很好,玄英终于学会怜香惜玉了。” “非也。” 凤眸低垂,贺锦书冷声道:“臣只是想留她一命,放在身边慢慢折磨,再有,她还些利用价值,利用她做诱饵,再次引皇贵妃在宫中动手,罪上加罪,方能替娘娘分忧。” “倒是本宫多想了,” 皇后上前,如母亲一般,亲昵地替贺锦书理了理披风:“这次你做的不错,时辰不早了,你且先回去,诏狱多安排些人手,莫让马匪被人灭口了。” “喏。” 贺锦书躬身退出, 夜色如墨,整个皇宫如沉睡的雄狮,寂静得连鸟雀声都听不见, 廊下灯笼散发些幽黄暖光,唯独偏殿灯火通明,宫女嬷嬷来回进出。 他鬼使神差停住脚步,脑海中突然蹦出一个念头, 陆言卿如何了?可有苏醒? 为了让人相信马匪是真的冲陆言卿命去的,他最后一剑刺得极为凶险,距离心脏只有半寸距离, 即便陆言卿提前服下保命的药,也不乏有丧命的风险。 引路的宫女见贺锦书停下脚,恭敬道:“县君在偏殿养伤,掌印大人可要去探望?” 贺锦书脸色陡然一沉,冷嘲:“县君身份尊贵,定不稀罕本掌印的探望。” 宫女消息灵通,听过贺锦书带人闯进宋家英雄救美的事迹,本想讨好贺锦书,却不想马屁拍到马腿上,顿时神色讪讪不敢再多嘴, 惧怕的眼神看得贺锦书心烦,他伸手从宫女手中取过灯笼,疾步离开。 灯笼流苏在夜风中摇晃, 贺锦书漫无目的行走,最终停在假山亭中, 假山高耸,将山下情景尽收眼底, 凤仪宫偏殿的喧嚣渐渐平息,贺锦书薄唇扯了扯, 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 陆言卿这种恶毒女子,哪里会轻易死去! 他冷笑着在心中腹诽, 捏着灯笼的指尖却不自觉收紧, 他今日下手,会不会太重了? 陆言卿再怎么也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身体自然比不得他手下锦卫, 他从未对女子动过手,哪怕刻意收敛三分力道,却不知这力道对于陆言卿来说,会不会太重...... 春风吹动披风,猎猎作响, 陆言卿浑身鲜血的画面在脑海中迟迟挥之不去, 心中乱成一团,贺锦书盯着偏殿方向,眉心拧成川字。 看? 不看! 第65章 有没有考虑过我,哪怕一刻 下一秒,树影晃动,亭中只剩灯笼在独自燃烧。 偏殿中,守夜的宫女昏昏欲睡, 贺锦书从窗户跃进,脚步轻缓,如幽灵一般无声无息, 黑影在屏风后一闪而过,守夜的玉雯陡然抬头:“谁!呃.....” 贺锦书收回手,被打到穴道的玉雯趴倒在桌边, 床幔将大半烛火遮掩,只剩朦胧光线。 贺锦书站在榻前,盯着床榻上的陆言卿,薄唇绷紧成一条直线。 她静静地躺在床榻边缘,面如金纸,狭长的眼眸紧闭,长睫在眼下投下一片青影,如被寒霜骤然侵袭的花朵,一夕之间了无生气,仿佛下一秒就会消散在世间一般。 贺锦书呼吸一窒,下意识伸手探向陆言卿的脉搏, 指腹下,细弱的脉搏在跳动, 还活着, 暗中松了口气,他这才发现指腹下的肌肤滑腻微凉,如上好的玉石,触手温润, “还真是命大。” 贺锦书坐在榻边,冷哼一声,掀开被褥将陆言卿放在外面的胳膊塞进被褥之中, “陆言卿,你又欠我一命。” 皇后想要的结果是陆言卿重伤身亡,可面前的狐狸好像给他下了药,让他鬼使神差出险招保下她的命。 皇后试探他对陆言卿的态度,虽然他矢口否认,用二人之间的死仇将皇后的怀疑安抚下去。 但皇后定然还在怀疑, 他不能被皇后发现,只能用药护住陆言卿心脉,让她撑到京都, 可惜了他那枚药,他九死一生也没舍得用,不成想最后却便宜了陆言卿! “怎么算,本掌印都亏大了!” “陆言卿,你拿什么来赔?” * 锦卫倾巢而出,整个京都风声鹤唳, 诏狱人满为患,陆言卿的伤势正以惊人的速度恢复, 太医院院使收回手,抚着胡须满脸惊异:“臣本以为县君熬不过去,不成想她竟靠一股心气挺过来了,还恢复得这么少,还真是少见。” “如意向来是个有福气的,” 皇后脸上笑容温婉,垂眸望着床榻上双眸紧闭的陆言卿,叹息道:“挺过来就好,挺过来就好!本宫也安心了,她何时能醒来?” 院使躬身:“娘娘莫要忧心,待臣重新开药,最迟今晚,县君便能苏醒。” “醒来就好,醒来就好......” 皇后指尖轻点,眼底墨色浓稠, 死了有死了的用法,活着也有活着的用法。 好不容易抓到皇贵妃和宋家的把柄,不扒下宋家一层皮,她岂不是白忙活了! 两个时辰过去,陆言卿呻吟一声悠悠转醒, 玉雯寸步不离在床榻边守着,听到动静,喜极而泣:“县君!您可算是醒了!吓死奴婢了!” “水......” 陆言卿缓缓睁眼,喉咙仿佛有粗粝沙石堵住,浑身上下被巨石碾压过一般,无一处不疼。 这次可受大罪了! 她暗叹, 希望一切能如她们算计的那般, “外面如何了?” 陆言卿小口小口抿着温热的水:“有消息没?” “那日您重伤被直接接进宫中,陛下震怒,命贺掌印负责此事,如今锦卫四处抓人,搜寻那日逃掉的马匪和同党,具体到哪一步了,奴婢并不知晓,” 玉雯低垂着头,将空了一半的茶盏放在小几上:“奴婢没用,只能打听到这些。” “你已经很棒了,” 陆言卿察觉玉雯的失落,哑声安慰:“若不是你尽心照顾,我也不会好得这么快,比起消息,我的命更重要,锦卫向来规律森严,想探听他们内部的消息极不容易。” “连翘跟进宫中了吗?” “连翘姐姐在隔壁养伤,奴婢这就去将连翘姐姐唤来。” 玉雯匆匆离去, 陆言卿依靠在床头,眼底掠过一抹沉思, 这次的事情,她总觉得有些怪异, 皇后并不是心善之人,对她的感情也没有这么深, 怎么会特意将她接进宫中,吩咐太医院院使保她性命? 这一条条,一桩桩,倒像是皇后也参与到这次算计中,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她以为她将计就计算计虞灵,又怎么知道背后会不会有人推波助澜,算计整件事呢? 沉思间,玉雯已经带着连翘折返, 陆言卿哑声吩咐:“请给贺锦书去个消息,我想知道锦卫查到哪一步了。” “喏,属下会尽快将消息带来。” ...... 连翘说的不假,她带消息来的速度确实很快,但却没说,她带来的消息是贺锦书本人! 陆言卿斜倚在床头,长发如瀑倾泻,身上只搭了一件单薄外袍, 望着坐在桌旁气质阴郁的男人,她眸色暗了暗, “一封书信就能解决的事,你竟然亲自跑一趟,难不成是专程来探望我的?” “呵!可笑!你伤势如何,关我屁事!” 指尖抵眉,贺锦书声音陡然拔高, “只要保证你活着,我就不算食言,其他的皆与我无关,我也不想知道。” “别瞎想。” 贺锦书轻晃茶盏,低垂的眉眼多出几分疏离:“这次陛下直接跳过冯老狗让我查案,让冯老狗气得跳脚,他现在处处盯着我,就想抓我的把柄,万一泄露消息的条子落到他手中,事情就麻烦了。” 陆言卿指尖微动, 望向贺锦书的眼神变得古怪, 他越是解释,却越有一股欲盖弥彰的意味, 探望自己是件很见不得人的事吗。 “陆言卿,你究竟还想不想知道审讯消息了?”见陆言卿歪着头,狐狸眼直勾勾盯着他,一副你别装的模样,贺锦书磨牙, “想!很想!请贺掌印解惑。” 陆言卿颔首,搭在小腹前的手忍不住收紧:“究竟如何了?虞灵有没有被抓起来?” “午时,我已经将刺客的证词递呈给了圣上。” “这些天,我顺藤摸瓜,将虞灵背后的皇贵妃一起揪了出来,皇贵妃指使虞灵杀你,还替她提供武艺高强的死士, 如今忠勇侯府和宋府已经被锦卫控制,只等圣上定夺。” “怎么会扯到皇贵妃身上?不是先料理虞灵吗?” “皇贵妃哪有那么好扳倒的,将她扯进来岂不是多生事端。” 念及皇贵妃的盛宠,陆言卿眉心拧成一团:“若是陛下偏疼皇贵妃,非要将此事压下,当如何?” 她终于忍不住,“贺锦书,你究竟在背后做了什么。” “为什么这件事会牵扯得这么大,连陛下皇后皇贵妃都扯了进来!” 知道她整个计划的只有贺锦书, 如今事情到这种局面,定和贺锦书脱不了干系。 她想知道,他究竟做了什么! “也没做什么,不过就是将你的计划完善了一下。” 贺锦书神色淡淡,“我希望太子继位,可皇贵妃和三皇子势头越来越大,总要找机会挫挫他们的锐气。” “所以,从始至终,我就是你算计中的一个诱饵。” 陆言卿唇角紧绷,“表面上你是在替我铲除虞灵,实际是想通过虞灵攀咬出皇贵妃。 我猜猜,皇后也参与在其中吧,她是收网的,她将我和惠敏接到宫中,就是为了将这件事捅到陛下面前。” 心头闷得喘不上气, 陆言卿眼尾染上绯色:“陆瑜的私情被揭开也是你算计好的吧,你在最后关头刺激虞灵,将她对我的仇恨烘到顶点,唆使她去找皇贵妃,” “呵呵呵,贺锦书,你真厉害。” 她低低笑着,身体颤动, 伤口被牵扯,棉布再度渗出血色,陆言卿仿佛感觉不到痛:“你能算计我,算计虞灵,但算计不到陛下的心,万一陛下不顾一切也要保住心爱之人呢,一个郡主一个县君而已,在陛下心中又能算得了什么呢。” “嗤,你当皇后是吃素的!” 贺锦书起身,踱步到陆言卿榻前,冷嘲道:“皇后能坐稳后位,靠的不只是林首辅,她早已暗中将消息透露给了言官,皇贵妃能逃得过,但宋家绝对逃不过豢养死士的罪责。” “陆言卿,你运气不错,虞灵松口,将皇贵妃供出来了,” 背在身后的指尖摩挲,他眸光幽沉:“证据确凿,任陛下再怎么护,皇贵妃也得消停一段时间,也不枉你拼掉半条命。” “是啊,我运气不错......” 陆言卿兀地低笑出声,笑声扯动身上伤口,她疼得蜷缩,止不住吸气, 待缓过疼痛,她翻过身,盯着头顶床幔眼中泪光浮动, “贺锦书,在下这盘棋之前,你有没有考虑过我能不能活?请你诚实回答我,哪怕只有一刻,你有没有想过我可能会因此丧命,死在刺客手中。” 第66章 替你们操办婚事 有想过陆言卿会死吗? 贺锦书怔愣片刻, 薄唇不自觉绷紧成一条直线, “没有那么多假设,你现在还活着,这就是答案。” “是啊,还活着” 听着似是而非的答案,陆言卿眼泪顺着眼尾滑落,唇角笑意凄然:“多谢贺掌印宅心仁厚,好歹留了我一命,” 她哭,不是因为贺锦书,也不是因为险些丧命, 而是因为自己, 还是太弱了啊! 何时她才能将一切掌握在自己手中? 晶莹的水痕滑过瓷白面容,如利刃在贺锦书心上划过一刀, 心尖骤然的疼痛让贺锦书拧紧了眉,他指尖按照胸口,试图让疼痛平息,可一切都是徒劳, 每一串泪珠滑落,都像是重锤落在他心底,泛起一阵又一阵的疼, 他强行别开眼,寒声道:“哭有什么用?软弱只能证明你的无能!别以为你掉两滴泪就会让我疼惜怜悯,你的泪在我这里一文不值。” 陆言卿垂眸,嗓音淡淡:“我知道,可就是觉得有些难过。” “贺锦书,以后别再给我那么多了,我会误会,会奢望,会想要更多。” 她指着胸口,被泪洗过的眼眸澄澈如清泉:“我不想让它因为你失控地跳,我不想让他因为你的态度而疼痛难忍。可一见了你,它就不受我的控制。” “呵!” 心猛地一颤,贺锦书唇角扯了扯,眉眼间皆是轻蔑:“你以为随口说两句情话,就能打动我?” “你走吧。” 陆言卿扯过锦被盖住脸,从被子中传出的嗓音沉闷:“你想要的算计,都达成了,我身上也没什么好利用的,你让我自己静一静。” 锦被外一片沉默, 陆言卿瞳眸闪了闪,即便隔着被子却依旧能感受到贺锦书审视的视线。 贺锦书嘴上说着对她不在意, 实则处处在意, 什么怕冯恩抓到把柄,都是借口! 他想不留痕迹传递消息,比吃饭喝水都简单,可他还是来了。 想起方才假装哭泣时,贺锦书身侧陡然收紧的拳,陆言卿唇角微勾, 看似她被利用险些伤了性命, 实则她得到了更多! 她本就想对付皇贵妃,皇后主动插手,她求之不得, 现在她目的达到了,贺锦书还对她生了愧疚之情,怎么想,都赚翻了。 室内一片寂静,只有烛火燃烧的噼啪声。 贺锦书指骨松了又紧,“你好好养伤,缺什么或者要什么,直接告诉连翘的便是。” 似乎是察觉方才的语气有点软, 可说出去的话,却收不回来了。 他嗓音暗沉:“二十日后就是我药浴的时间,不要让你的伤影响到我。” 被中依旧没有回信, 贺锦书剑眉紧蹙,指尖不耐地在手臂上轻点:“过两日判决下来,我再来。” * 一晃半月,陆言卿在宫中养伤的日子难得安宁, 不知是因为愧疚还是太忙,贺锦书再没露面, 京都平静的湖面因刺杀被打破,几方势力博弈,暗潮汹涌。 前朝,宋家被言官弹劾,凭借权贵身份鱼肉百姓,无恶不作,另有官员将厚厚的一叠状纸呈到皇帝面前, 皇帝震怒,念在宋家先辈份上,皇帝只革去宋廷允大学士之职,令其整顿家风, 再有贺锦书将当街刺杀县君的始末呈上,宋家豢养死士,因迁怒命死士在京都在刺杀县君,导致县君重伤,惠敏郡主被吓疯。 后,策划县君替嫁一事被宋家三爷宋廷深顶下,证据确凿,宋廷深仗责五十,流放千里。 陆家攀附宋家,策划县君替嫁一事被陆瑜全数推到虞灵身上,虞灵为了一双儿女着想只能应下。 虞灵被罚鞭笞,进奄堂清修,陆瑜被罚俸停职。 后宫,皇贵妃在宫中下毒,残害皇子,教唆宫人谋杀县君的证据也被皇后一股脑地掏了出来,禀给皇帝, 皇后请求皇帝严惩皇贵妃,欲将皇贵妃降位严惩,却被皇帝驳回,仅罚皇贵妃禁足罚例银半年。 * 凤仪宫, “本宫就知道她是个祸害!” 皇后猛拍桌案,双眸闪烁着恼人的光, 证据确凿,皇帝却依旧偏疼皇贵妃,只一句禁足便将此事搪塞过去,她不信皇帝不知道背后是皇贵妃指使,可皇帝依旧装作不知道!轻飘飘将此事带过! 陛下真是老糊涂了! “娘娘莫恼,好歹前朝会安宁一阵。” 贺锦书束手立在一旁,清冷妖冶的容貌隐在暗处,如勾撩人心的鬼魅, “大学士被革,五皇子一派近来会收敛,正是太子殿下发展势力的好机会。” “皇贵妃能让圣上上心,凭借的便是那张脸,后宫恩宠皆由圣上心意,娘娘不如趁她禁足的这段时间,寻一位美人儿送到圣上跟前,趁此机会分化帝宠。” “玄英言之有理。” 皇后指尖飞速拨弄佛珠,强行将心中恨意压下:“宋玥不过是靠容貌勾住陛下,若是能让陛下移情,她自然任本宫宰割。” 二人低声商量时,宫人通禀, “禀皇后娘娘,如意县君求见,想向娘娘辞行。” 皇后调整神态:“让她进来。” 听到陆言卿的名字,贺锦书眸光微凝,心跳不受控制加快, 这阵子他忙于替皇后攀咬太子敌对,已经有十几日未曾见过陆言卿。 “臣女拜见皇后娘娘,娘娘金安万福。” 陆言卿带着丫鬟入内,蓝色交领配粉色织金马面裙,发髻上簪着整套珍珠头面, 端庄柔美,消瘦的身姿,残留着几分病弱气息, 皇后温声关怀:“伤可好些了?” “回娘娘的话,已经大好了。” 头顶视线灼热,陆言卿悄悄抬眸,顺着视线望去,同眸色幽深暗炙的贺锦书撞了对眼, 他束手站在皇后身旁,浑身散发着深戾淡漠的气息, 心陡然一跳,她被烫一般收回视线, “承蒙娘娘垂怜留臣女在宫中养伤,如今伤势已无碍,久留宫中不合礼数,特来向娘娘请辞。” “回去也好,本宫知道你不容易,若遇到什么困难,只管进宫,本宫定会帮你。” 皇后眼神慈爱,温声道:“本宫这凤仪宫永远为你敞开,若是累了,就回来歇一歇。” 皇后缓步上前,拉着陆言卿手,在手背轻轻拍了拍,如疼爱孩子的母亲一般,轻声叹道:“本宫知道你在侯府处境艰难,余嬷嬷,” 随着皇后呼唤,一面色威严的老嬷嬷到殿中行礼:“老奴在。” “余嬷嬷是本宫宫中老人了。” 皇后指着余嬷嬷冲陆言卿道:“让她陪你回府,若是有人为难,她还能帮衬你一二。” “臣女......谢娘娘。” 究竟是帮她,还是监视她,恐怕只有皇后心中清楚了, 陆言卿心中暗讽, 面露却露出动容之色,眼眸中隐隐有泪光浮动:“娘娘大恩,如意永生难忘。” 二人一番虚假的母女温情, 皇后突然道, “成王已请旨归京,你先安心在府中将养身体,待他回京,本宫替你们操办婚事。” 第67章 送她一程 陆言卿愣了愣,下意识抬眸看向贺锦书, 他站在阴暗处,低垂着头,看不清表情, 陆言卿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伏跪在地:“多谢皇后娘娘抬爱。” “傻孩子。同本宫有何好生分的。” 头顶传来悉悉索索的衣物摩擦声,紧接着,皇后骤然笑开, “本宫与你母亲相识,将你接到宫中养在膝下这么久,早已将你看就是本宫亲女儿。” “这些日子你受的罪本宫都看在眼里,疼在心里,成王是个沉稳的性子,你嫁给他定能成就一段佳话,等你成为成王妃,人人见你都要给你三分薄面,再无人敢欺。” “本宫这凤仪宫,永远是你的娘家,若成王婚后对你不好,你只管来找本宫,本宫定替你做主。” 护短的话让陆言卿心思微动,她仰起头,装作一副动容的模样:“娘娘......” “傻孩子。” 皇后轻笑,弯腰拍着陆言卿肩:“你且先回陆府好好准备给未来夫婿的衣物,等本宫这阵子忙过,再召你入宫教你管家之道。” 陆言卿带着余嬷嬷离开, 马车早已在宫门等候,上车前,玉雯轻轻晃了晃陆言卿的手:“县君,您看那边。” 夹道中,鲜艳的红色斗牛服格外鲜艳, 陆言卿眸光颤了颤,平静的心湖如被微风拂过:“你们在此等候,我去去就来。” 这就是贺锦书说的不在意吗? 若真的不在意,为何会在知道成王即将回京后,追到宫门口来。 夹道阴暗不见光,与外面如同两个世界, 陆言卿仰头望着贺锦书,唇角微勾:“贺掌印是来送我的?” 狐狸眼在阴暗的环境中闪着晶莹亮光, 点着唇脂的红唇丰盈,仿佛熟透的水蜜桃,一咬便会溢出汁水, 他尝过的, 甘甜软糯,如上好的奶果子,一口下去满嘴是蜜。 喉结动了动, 贺锦书藏在袖中的手指难耐的摩挲, 该死的女人,无时无刻不在用美色勾引人! 几次三番的意动, 稍加思索他自然明白心底的不对劲来自何处, 这个女人太妖,惹得他不自觉想要靠近,想要占有! 他对她有了男人对女人的想法! 贺锦书抿唇,手指攥紧, “陆言卿,别以为成王回来,你就可以逃,本掌印会派人盯着你,若是你背弃做解药的承诺,本掌印会让你生不如死。” “天天放狠话有意思吗?真没劲!再说我也没说不去,你着什么急?” 陆言卿撇了撇嘴,兀的上前一步,凑到贺锦书面前:“贺锦书,你究竟是舍不得我还是舍不得解药?嗯?” 隔得近,陆言卿能清晰感觉到贺锦书刹那间停止的呼吸, 唇角上扬,她眼底笑意更深。 “怎么不说话?是没想好怎么骗我吗?” 贺锦书后退几步,与陆言卿拉开距离,冷脸道:“你不想送虞灵了?” “想,当然想。” 陆言卿眼尾微垂,唇角扬起一抹危险弧度:“我不顾身体提前出宫,为的就是亲自‘送’她呐!” 她让玉雯打听过了, 虞灵今日下午便会被官府的人押送到奄堂,她若是去晚了,可就看不到了! “恶毒。” 贺锦书冷笑:“近来京都不太平,你老实在府中呆着,不要乱跑。” “啰嗦。” 顾左言他,贺锦书的心,乱了! 上扬的唇角压也压不住,陆言卿摆摆手,示意自己知道了。 裙摆随着主人的动作盛放, 贺锦书盯着陆言卿潇洒离去的背影,兀地出声:“陆言卿,明晚来我府上。” 陆言卿脚步停滞,回头,柳眉微皱:“何事?” “你忘了,你是本掌印的丫鬟。” 薄唇勾起一抹邪肆的弧度,贺锦书倚着墙,姿态慵懒,却透着让人难以忽视的戾气: “本掌印明晚要回私宅,你这个做暖床丫鬟的,定然要来伺候!” 动心也是欲望的一种, 所有躁动的欲望都是因为没有得到满足才会不断叫嚣,一直在意, 只要他将心中的妄念安抚,便能将陆言卿从心底拔除! * 忠勇侯府, 院门口哭声一片, 陆言姝抱着虞灵哭成泪人:“娘亲,你不要走!你若是走了,我怎么办.......” “哭什么,还没到最后,怎么能轻易认输。” 虞灵被鞭笞得腰臀血肉模糊, 旧伤未愈,又添新伤, 虞灵脸色惨白,勉强支起上身,捏住陆言姝的手叮嘱, “娘走后,你得替娘守住忠勇侯府,等你祖母来!陆言卿定然不会就此罢休,她肯定会想方设法拿到管家权,方便追查当年之事!姝宝!绝不能让陆言卿拿到管家权!” “只要她拿不到当年的证据,一切就有翻身的机会!姝宝,没有娘护着,你要自己振作起来!” “我会替娘亲守好侯府!娘亲一定要保重好身体!” 陆言姝点头,握住虞灵的手保证,泣不成声:“您放心,我定不会让陆言卿如愿!她将我们害成这样,我一定不会让她好过!我会照顾好三弟四弟!等娘回来团圆。” 母女俩依偎在一起抱头痛哭,仿佛生离死别,场面感人至极。 “啪啪啪......” 清脆有节奏的掌声如同催命符在院中炸响,母子二人猛地回头,只见陆言卿从拐角处缓步走出,眉目如画,唇角含笑,眸中却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好一出母女情深。” 第68章 齐聚一堂 陆言卿轻轻拊掌,绯色大袖在风中轻飏:“好一出贼心不死,你若是不提,我都忘了,府中不可一日无主,继夫人不在,我这个嫡长女应当要掌管府中中馈才是!” “若是之前,我定会抢夺,不过,我已经没兴趣了。” 虞灵他们害母亲的证据已经拿得差不多了,她留在府中,也没什么意义。 现在等的就是另一波人。 等查出他们的身份,虞灵和陆瑜的好日子就真的到头了。 陆言姝脸色骤变:\"你怎么会在这里!谁放你进来的!” 明明她已经吩咐护院不允许陆言卿踏足!为何陆言卿会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主院! “我为何不能在这里?” 陆言卿轻笑一声,迎着三人警惕的目光缓步走近,视线在虞灵血肉模糊的腰臀掠过,眸底戾气越发浓郁:“这是忠勇侯府,本县君是这忠勇侯府的嫡长女!我母亲拿军功换来的府邸,我为什么不能进?” “至于那些不长眼的刁奴......” 她盯着陆言姝三人漆黑一片的面色,幽冷道:“认不得主人的狗,留着又有什么用!自然是打断腿全部发卖出去!” “你个蛇蝎心肠的女人!” 陆言姝紧握的手,手背青筋暴起,看向陆言卿的眼神怨恨无比:“母亲与父亲本就是天作之合!情投意合,是你的母亲萧氏看中父亲之后横刀夺爱,硬生生将两个相爱的人拆开,抢了母亲正室的位置。” “母亲不过是想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何错有之!” “那你倒是问问你母亲,如果陆瑜只是个翰林院的穷修撰,她还愿不愿意嫁。” 狗屁的情投意合, 说到底不过是庶女想要攀上一门好亲事,借着祭酒之女的身份广撒网,笼络学子而已。 陆言卿嗤笑,眼底出现一抹玩味之色:“我近来倒是查到些有趣的消息,不如我大发善心讲给你听一听。” 望着陆言卿脸上的坏笑,虞灵心中顿时涌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住嘴!” 她支撑着想起身,可重伤的身体不争气,仅仅抬起半寸就冷汗淋淋地瘫软在架子上, “陆言卿,你不想要你妹妹的下落了吗!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即便本夫人被罚,但本夫人还捏着你妹妹的命!” “嗤!你以为靠一个假消息就能继续拿捏我吗?” 陆言卿冷笑:“当年你难产,我妹妹根本就不是你的人带走的!你保命都来不及,哪里还能分出心思布局?” 安排王婆子接近侯府抱着妹妹的那个人是谁,贺锦书的人还在继续追查, 虞灵扯着老虎皮,还想骗她,做梦。 陆言卿抬了抬手,玉雯上前,将连翘整理的消息放到陆言卿手中。 手中宣纸厚厚一叠,陆言卿轻笑,“去看看,忠勇侯爷有没有到。” 来的路上,她已经让人去找躲起来的陆瑜了, 今日有一件大事,必须要忠勇侯在场! 玉雯向护卫问了问,回禀,“已经到府门口了。” “那就等等,等他到了,一起念。” 一道恼怒的声音自院门口响起:“孽女,你究竟想做什么!” 陆瑜神色憔悴,被护卫架着扔到院中, 他狼狈地爬起身,跌撞地朝虞灵母女跑去,握住虞灵的手,眼神躲闪,不敢看她:“阿灵,对不起......别怪我,一家人中总得保全一个留着翻身。” 他害怕好不容易得来的官身被剥夺,只能将一切都推到虞灵身上,与自己扯清干系,让虞灵一人承担二人之过。 “文哥......”虞灵不动声色地抽回被陆瑜握在掌心的手,掩面哭得凄婉,“为了你去庵堂妾身不怕,只要你过得好,妾身无论受什么罪都心甘情愿,妾身唯一放心不下的便是明儿和安儿和姝宝,他们姐弟三人没有我护着,还不知道要受多少磨难......” “文哥,妾身已经派人去将老夫人接来,妾身求您,一定要让老夫人掌家,给姝宝他们留一条活路啊!” 官家的庵堂极为严苛,里面皆是犯错的女眷,生活清苦不说,还得整日做活劳动。 虞灵娇弱,又被打成重伤,去了之后能不能挺过来还是两说, 越想,陆瑜越愧疚,眼眶红红挤出一滴清泪:“阿灵不要怕,等这阵子风头过去,我立刻将你接回来,我们一家人永远不分开!” “一家人,呵!” 陆言卿望着院门口郎情妾意的一幕,杀意难以遏制地从心底升腾, 陆瑜为了攀附萧家主动求娶母亲,背地里却又同虞灵说是什么真爱。既当婊子又要立牌坊,又当又立,真是令人恶心! 红唇讥讽地弯了弯,她捏着掌心圆润的玉珠,狐狸眼荫翳幽冷, “陆瑜,你真以为自己有多大本事吗?你的忠勇侯爵位,你的尚书位置,你的锦衣玉食,都是我母亲带来的!离开母亲,你什么都不是!” “闭嘴!孽女!” 被当众戳中痛处,陆瑜颈侧青筋一瞬间暴起, 他抬头,对上陆言卿那双恨意凌然的狐狸眼,眼底杀意乍现, 他厌恶这双眼睛,厌恶到恨不得将这双眼抠出来碾碎! 萧岚临死前,他告诉她自己偷换二女儿喂狗,将虞灵女儿抱给她养时,她也是用这双眼幽沉沉地盯着他,诅咒他不得好死, 如今,陆言卿看他也是一样的眼神,仿佛在应验萧岚的诅咒, 身后被虐待的部位一阵阵隐痛, 全都是拜陆言卿所赐!他堂堂忠勇侯,不仅被陆言卿牵连,被迫满足宋廷深的变态癖好!还被揭穿一切,将最狼狈的一面呈现在世人面前,成为全京都的笑柄! 陆瑜起身死死盯着陆言卿,一步步走近,恨不得用眼神活剐了她:“孽女!我最后悔的就是,当初没掐死你!留下你这个祸害!” 越是接近,陆言卿眼底的讥讽之色越盛,神态同萧岚的影子渐渐重叠, 陆瑜被陆言卿黑漆漆的瞳眸看得头皮发麻,恍惚间竟觉得站在面前之人是他最恨的萧岚! 陆言卿睨着陆瑜扭曲的面容,“你既不当我为亲女,我也勿需再敬着你。” 她看着陆瑜,狐狸眼冷冽:“杀母之仇不共戴天,陆瑜,你也跑不掉!我会替母亲清算过去的一桩桩一件件!雁过留痕,你和虞灵做下的孽必将尽数偿还!” “你胡说些什么!” 陆瑜在脑海中过了一遍,确定参与此事的人都被处理干净后,脸色微缓, 萧氏已经烂成一滩白骨,人证物证全无,即便陆言卿知道真相又如何! 陆瑜冷笑:“萧氏是病死的。” “装,你继续装。” 陆言卿冷眼看着陆瑜,狐狸眼划过一抹暗芒:“我既然能毫无畏惧将知道真相的事情告诉你,就代表我有了十足的准备。” “陆瑜,在此之前我想给你们看看这个。” 陆言卿扬了扬手中宣纸,笑得薄凉, “这可是我特地替你们准备的好东西。” 第69章 痛打落水狗 宣纸抖动,发出沙沙声响。 “给我!” 陆瑜伸手想要抢夺,被陆言卿避开。 “急什么。”陆言卿冷笑,使了个眼色,让连翘带人将陆瑜拉开,“听我一张张讲。” “陆瑜,你就不好奇,你枕边人的真实面目吗?” 陆言卿翻开宣纸,眼尾上挑:“当初你和虞灵相识于书院,你猜是天意还是人为。” 陆瑜眉头紧拧,不在挣扎,眼底翻涌着墨色:“你究竟想说什么。” 虞灵猜出陆言卿想说什么,原本惨白的脸色变得和白纸一般, “文哥!不要听她瞎说!她想离间我们的夫妻感情,好逐个击破。” “是真是假听一听不就知道了。”陆言卿眼神冷漠,狐狸眼低垂,唇角扯出一抹讥讽的笑:“实在不行我还有当年的证人。” 她就是要让陆瑜看一看,他瞎了眼看上的女人,究竟是什么样的货色! “从十二岁开始,虞灵点清楚自己庶女的身份注定得不到好姻缘,她不甘心。可高门娶妻向来注重家世,即便她被毁去清白,也最多只能做个妾。为此她将目光落在上进的寒门弟子身上, 她深知文人的劣根性,寻课业出彩的弟子提前押宝, 她与兄长交易,代替兄长身份女扮男装进入书院,同寒门子弟们交友,取得他们的信任后,假装不经意暴露女儿身,以名声为说辞,请人帮瞒着身份,再演一出情根深重的戏码,约定考取功名后以凤冠霞帔迎娶。” “让我看看,有哪些人。” 清冷嗓音在院中不徐不慢地念着一个个名字, 陆言卿越念,陆瑜脸色越沉, 陆言卿念到的名字中,有他的同窗好友,亦有上一届的寒门举子, 皆如陆言卿前面所说,都是极有可能中举之人。 “文哥,别相信她说的,她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离间我们二人的夫妻感情。” 虞灵挣扎着伸手,想要拽陆瑜垂落在身畔的袖子,却抓了个空:“我对你的心,天地可鉴,你被迫娶萧氏,我不顾名节做你的外室,陪着你,支持你。这些你都忘了吗?” “呵,不顾名节?你那会儿本就失了名声,走投无路,这才将目光盯上陆瑜,虽说是靠夫人得来的爵位,好歹是个侯爷不是。” 陆言卿握着手中宣纸拍打着手心,脸上是一副看好戏的神情, “你当时看上了严四郎,将重宝压在严四郎身上,但严四郎的母亲看穿你的心机,以死相逼逼严四郎与你断绝来往,彼时你已经与严四郎无谋苟合,想要再嫁旁人也没机会了,索性将目光盯向陆瑜这个冤大头。” “陆瑜,你仔细想想,自从你娶虞灵之后,严四郎是不是处处帮你?” 陆言卿唇角勾起:“你以为的同门情谊,不过是严四郎心怀愧疚,想要弥补虞灵一二罢了。” 院中隐秘视线灼热, 陆瑜捏紧拳头,隐约觉得头上绿油油一片, 回想当年, 他在萧氏那边受了气,去酒肆借酒消愁,虞灵不顾一切冒着大雨找来,将醉醺醺的他带回屋舍,心疼地换衣擦洗, 他情不自禁,与虞灵荒唐一夜, 醒来时,虞灵躺在他身边,身上全是他折腾出的各种痕迹, 虞灵一双杏眸红肿,只说与他无关,全是她自愿,让他不要烦心,她不会告诉任何人, 体贴小意的样子与萧氏盛气凌人的模样形成鲜明对比,他动心了, 可那会儿正是萧氏帮他谋求职位的时候,他舍不得到手的官位,狠心留下一句补偿离开, 本以为一起都会随着那日的大雨消散,埋葬在尘土中。 可当虞灵身旁的嬷嬷哭着跑来,说虞灵要被绞了头发送去做姑子时,他还是狠心不下, 将虞灵留下,养做外室, 甚至为了能让她有个光明正大的身份站在自己身旁,他帮着杀害发妻,杀死自己的亲生女儿。 现在,陆言卿说,一切都是假的,一切都是虞灵的算计, 他不过是虞灵网中的那条鱼! 胸口仿佛有什么在翻滚,喉间溢上血腥气,陆瑜转过身,直直盯着虞灵,眼睛发红, “你说,这些是不是真的?” “不是!当然不是!” 虞灵疯狂摇着头,眼泪大颗大颗从眼角滑落,咬着唇,一副可怜无辜的模样, “文哥,我才是你枕边人,我才是陪你这么多年的人,你明知道陆言卿恨我夫妻二人,又为什么要信她的话?” “空口无凭,难道就凭陆言卿几句挑拨的话,就能抹去你我二人这么多年的感情吗?文哥她是骗你!” 虞灵眼神扫过陆言卿,掠过一抹怨毒, 该死的贱种! 想断她最后一条路! 她偏不如陆言卿的愿! “文哥,是不是我死了,就能证明我的清白。” 虞灵拔下头上发簪,用尖锐那头抵着喉咙:“与被你误会的痛相比,我宁愿以死证清白。” 她看了眼陆言卿,恨道:“文哥,我没想到,我在你心中的形象,竟抵不上轻飘飘的几句诋毁。” 知道她过去的吴嬷嬷已经死了, 陆言卿即便查到过去的事,也没有证据! 只要她笼住陆瑜,回来是早晚的事! 尖锐的簪子戳破喉咙,在白皙的肌肤上留下一个刺目的红点, 陆瑜态度有些动摇, 是了,那个孽女,一直想搅得陆家家宅不宁, “孽女,你以为说什么我就信什么吗?阿灵对我的心我能感受到,绝不会因为你三言两语,就对她不管不问!” “啧!怎么你们都老喜欢瞎猜呢?” 陆言卿挑眉,指尖抵着下颌,笑得幽冷:“谁告诉你们我没有证据了?” 第70章 疯癫 “吴嬷嬷。” 陆言卿幽幽唤道, 吴嬷嬷从人群后走出,青衣简便,花白的发际上只插着一只素色银钗, “有一阵子未曾见,夫人,” 吴嬷嬷双手揣在袖笼之中,满是皱纹的脸上透着古井无波的淡漠, “不知夫人在午夜梦回之时有没有想起过老奴。” “吴嬷嬷!” 虞灵瞳眸瞪大,一副不可置信的样子,“你不是死了吗!我亲眼看见.......” “看见什么?夫人是想说,看到老奴被有毒的银针刺下,再无生还之机会,对吗?” 吴嬷嬷沧桑的眉宇间皆是怨毒之色, “老奴跟了夫人几十年。替夫人当牛做马,替夫人清扫障碍,陪夫人从庶女一路踏上侯夫人的位置,夫人总说要给老奴一个体面,可到头来,却是体面地要老奴的命。” “侯爷还不知道吧。” 吴嬷嬷看向陆瑜,唇角坠了坠:“当初夫人看走了眼,本以为你最多只能拿个进士,却不想你成了探花郎,” “而她赌上一切的严公子,不严大人却是个至孝之人,拒绝了夫人想要私奔的想法,转而遵循母亲安排,娶了旁人。” “你那夜之所以会酒后失控,是因为房间的熏香有催情的作用。” “夫人被绞头发做姑子也是她算计的,她故意露出红痕,让祭酒夫人知道她已不是清白之身,引祭酒夫人清理出门,逼你做出选择。” “再后来啊......” 吴嬷嬷长叹一声,抬头望着灰蒙蒙的天,仿佛沉浸在回忆之中, “她不甘心做个外室,在得知侯爷和萧夫人不合后,便开始策划取而代之。” “她买通萧夫人身边的丫鬟,将侯爷与她情投意合,甚至将她养在外面的事捅到了萧夫人面前,还特地制造了不少偶遇,让萧夫人亲眼看到侯爷和她浓情蜜意。” “萧夫人其实是爱重侯爷的,可侯爷大婚不过半月就养外室,确实伤透了萧夫人的心。” “再后来,她将边疆送来的信说成是萧夫人与情人的信,引得侯爷和萧夫人决裂,再想出恶计调换两人的女儿,借着萧夫人产后调理,在补药中下慢性毒药,” “侯爷后院也有几个姨娘,可没一个能怀孕生子,为什么,那是因为夫人在其中做了手脚!她将侯府看作囊中之物,不允许任何人抢。” 吴嬷嬷是虞灵身边的老人,是虞灵的心腹,她说的话,陆瑜不可能不信, 他大受打击, 踉跄着后退,直到撞到石桌,方才找到支撑, 枉他骄傲半生, 却被虞灵一个女子玩弄于股掌之间! “噗!” 积聚的郁气,怒气猛然爆发, 陆瑜脸色涨红,硬生生呕出一口血来。 “文哥!” 虞灵看的心惊,推搡着陆言姝:“快去看看你父亲!” 这么多年下来,养条狗都养熟了,更何况是朝夕相处的枕边人, “娘亲......我,我这就去。” 陆言姝早已被这场变故吓落了魂,混沌地走到陆瑜身旁,伸手想要扶他,却被陆瑜猛地打开, “滚开!别碰我!” 陆瑜捂着胸口喘气,浑身气得颤抖:“虞灵,你真是厉害!呵呵呵!我真是瞎了眼才会听信你的鬼话!家破人亡!” 萧氏为人坦荡, 如果是她,定不会弄这些算计, 还会用萧家的能量,扶持他一路向上,他就不会一直坐在礼部侍郎的位置,还落得如今下场, “拿纸笔来!” 陆瑜又气又悔,脸色阴沉得都能滴出墨来:“本侯要休妻!” “文哥别,别休我!” 虞灵没想到陆瑜会这么决然,急得眼泪不停,“文哥,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我们能在一起,能一家人好好地在一起。” “我是爱你的啊!” 声嘶力竭的一句呼喊,几乎用尽了虞灵全部的力气, 她额头抵着架子,哭成泪人, “我为你生了两子一女,替你掌管中馈,打理侯府,你不能这么绝情,因为一点小事,说休就休!” 狗咬狗的戏码看得人心中舒爽, 陆言卿让人搬了套座椅来,坐在院中,看着曾经郎情妾意的夫妻反目成仇。 “玉雯,没听侯爷吩咐吗,去找一套纸笔来。” 陆瑜铁了心地要和虞灵撇开关系, 纸笔一上,立刻铺在石桌开始动笔写休书, “陆言卿!小贱人!” 虞灵眼中满是红血丝,看向陆言卿的眼神含着浓稠恨意,“别以为我会让你们好过!” “从你被刺杀的消息传来时候,我就猜到了自己的下场。” 谋害县君,牵连惠敏郡主, 一旦被查出,皇贵妃定会将一切推到自己身上, 律法放不了她,寿亲王府也放不了她。 虞灵捂着脸,笑得凄凉, “呵呵呵!鱼死网破,我不好过,你们也别想安生!所以我做了一件一直想做,但是碍于名声不敢做之事!” 阴恻恻的笑声回响在院中,听得人心头发慌, 陆言卿心中一沉, 坐直身体,原本悠闲看戏的姿态变得紧绷,“装神弄鬼,你究竟想说什么!” “哟,急了,急了!” 虞灵撑起身,连身上伤口崩出血也顾不上,只两手撑着架子,又哭又笑,“我这辈子,从来没输过,也不会输。” “不,你输了,”陆言卿红唇紧抿,眼底划过一抹荫翳之色,“你以为我会放你去庵堂,给你休养生息的机会吗?” 说话间,京兆府的官兵涌入院中, 陆言卿垂眸,听着玉雯将虞灵私下放印子钱的事告诉官兵,一件件将证据呈上,又将证人带上来。 “虞灵,你只能去牢里,等死。” 她不会再给虞灵喘息的机会, 审案判决,一套下来也得半月的功夫, 半个月的时间,足够查到接生婆背后之人了! 若是实在查不到,她也不想在等, 先送虞灵和陆瑜去死,再想办法找寻妹妹的下落。 一方是奉命送虞灵去庵堂修行的人, 一方是要拿虞灵传唤的官兵, 两方僵持良久,最终是押送的人退了步,跟着官兵一起将虞灵架起,准备送到京兆府。 “陆言卿,” 陆言卿抬眸,只见虞灵目光直勾勾的的盯着陆瑜,眼底满是复杂情绪, 失望,爱恨交织, 她笑了,笑得癫狂, “今日之后,世上再无萧氏!” “我变卖了萧氏的嫁妆,聘了一批人,让他们今日去将萧氏尸骨从坟墓中掘出来,挫骨扬灰!” “她压在我头上半辈子!我要她挫骨扬灰!渣渣都不剩!” 她像疯了一样,盯着陆瑜,清秀面容扭曲:“陆瑜!你也会来陪我的!成婚时你说过,死同穴!你会来陪我的!哈哈哈......” 第71章 休书 虞灵口中的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化作千万根针刺向陆言卿, 虞灵竟然想毁伤母亲的尸骨!掘坟鞭尸!玉石俱焚! 虞灵害了母亲性命不够!既然连母亲的尸骨也不肯放过! “虞灵!你怎么敢!” 陆言卿死死掐着手心,恨到浑身颤抖:“玉雯,你在这儿看着!” 眼前浮现母亲棺材被砸,白骨被随意丢弃在泥地的画面,陆言卿心如刀绞, 母亲那般骄傲的天之骄女,本该如热烈的玫瑰,肆意地绽放在战场上, 却不得不选择下嫁,被陆瑜和虞灵谋害,郁郁而终, 死后,尸骨还要被虞灵搓磨! “县君放心!” 玉雯颔首,眼底划过一抹坚定:“奴婢必定会看好侯府等您回来。” “县君,注意安全!” “连翘!”陆言卿嗓音沙哑不堪:“去清点院中护卫,带上你的人跟我走!” “无论用什么法子,必须以最快的速度赶到!” 连翘拱手:“喏!属下先派一批轻功好的出发。” “好,备马,我同你们一起去。” 陆言卿眸底猩红,面色阴沉可怖,走到虞灵面前,一巴掌甩到她脸上, “母亲尸骨若是被毁,我会亲自将你身上的肉一片片剃下来,将你千刀万剐!” 说罢,陆言卿再也压不住心中的焦作,拎着裙摆朝府外跑去。 “县君!” 见陆言卿不顾一切地往府外冲,玉雯急忙推了推连翘:“连翘姐姐快去追!谁知道她这个是不是引县君上钩的毒计!” “万一那边埋伏了人,县君就危险了!” “县君,您冷静一些!至少等人齐了再去!” 玉雯追在身后呼唤,可惜盛怒中的人,根本听不进去任何劝慰的话, 她知道有可能是虞灵的阴谋诡计,可那又如何?难道因为胆怯,就放任母亲尸骨不管吗? 眼看陆言卿身影已经消失在墙角,玉雯重重跺脚,转身对一旁看热闹的连翘央求:“还请连翘姐姐派人将情况告知贺掌印!务必请贺掌印带些人去!” ....... 天空阴沉得可怕,乌云悬在头顶,如天幕要塌下来一般, 风声在耳边肆虐, 陆言卿死死咬着下唇,朝着府门口急速奔跑, 她要去!她不能让母亲有事! 门口有官兵带过来的马, “县君!这不行!” “让开!” 陆言卿不管不顾,从官兵手中夺过一匹,扯着缰绳就想翻身上马, “陆言卿!” 就在她脚尖腾空的瞬间,一只强有力的手拽住了她的胳膊,将她拽回:“你发什么疯!” “放手!” 陆言卿愤怒地回头,死死盯着贺锦书,双眼通红,似要吃人一般:“不关你的事!松开!” “嗤!你以为本掌印想管你?” 贺锦书大掌用力,拽住陆言卿胳膊将她扯回:“冷静一点,你究竟想去哪儿!” “你管我去哪儿,放开我!”陆言卿奋力挣扎,却怎么也挣脱不开胳膊上的手,情急之下,一口咬在贺锦书钳制她的手腕上! “嘶!陆言卿你属狗的不成!” 暗处窥探的视线若隐若现,贺锦书拧眉,弯腰,一个用力将陆言卿扛在肩上,大步流星往侯府去, “贺锦书!我要杀了你!” 身影猛地颠倒,陆言卿被颠得一呕, 看着不断倒退的景色,她兀地崩溃: “算我求你,贺锦书你放开我好不好,让我去好不好?” “虞灵要毁我母亲的尸骨,我怎么能置之不理......” 压抑的泪水肆意流淌,往日的骄傲荡然无存,“尸骨是母亲最后体面......我已经错了一次了,又怎么能看着母亲被再次伤害......” “虞灵和皇贵妃都巴不得你死,你现在出去,可有想过后果?” 背后衣物被温热泅湿,贺锦书眸光微颤,缓缓停下脚步:“如果虞灵所说,又是一个陷阱,你当怎么办?” “我知道你护母心切,但再怎么急,也当有个章程,你孤身一人就这么去了,能改变什么?” “以你这细胳膊细腿与人斗?别说你母亲的尸骨了,就连你自己也未必能保住。” 低哑的嗓音平静,没有一丝起伏,仿佛诉说着寻常之事:“你死之后,你们母女二人在荒野相聚,也算团圆。” 豆大雨滴与森然话语一同砸落, 眉心的冰凉让陆言卿挣扎动作猛地一滞,她眼神中闪过一丝茫然, 身体被放下, 贺锦书面容冷肃,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她,“你若是真想救,也得等人手到齐。陆言卿,冲动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你说得对,冲动解决不了任何问题。”陆言卿缓缓闭上双眼,泪水再次夺眶而出,“我就是一个无用之人,即便赶到了也改变不了什么。”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擦去脸上的泪水,“贺锦书,你再帮我一次吧。再借我点人。” “好。” ...... 陆言卿惊慌失措地离开, 虞灵笑声越发张狂, 虞灵癫狂的笑和阴狠的眼神,看得陆瑜头皮发麻,捏着休书的手颤抖, 但话已说出,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若是被虞灵几句话吓住,定会被人耻笑, “咳!” 陆瑜清了清嗓子,将休书扔到虞灵面前,“本侯凭媒聘娶虞氏为妻,岂料其性渐显乖戾,如此悍妒,实难共处,今立此休书为照, 即日起解除婚姻,各还本宗。虞氏妆奁听其携归,家中田产屋舍与其无涉。嗣后生死嫁娶,各不相干。恐后无凭,立此文约永为照证。” 宣纸砸落在虞灵脸上,又飘落在地, 陆瑜声音冷冽,仿佛昨日温柔皆是水月镜花的泡影。 虞灵目光黑沉沉地盯着陆瑜,像是要将面前人看清,又像是要将他无情的嘴脸刻到脑海中。 陆瑜被看得心虚,别开脸, “当初你被逐出家门,嫁进来时所有嫁妆皆由本侯帮你置办,细算下来那也是陆家财产,与你无半分干系。” “本侯念在你替本侯生下儿女的份上,允你将这些年置办的首饰衣物带走。” 第72章 有问题 “爹!不能休!” 陆言姝反应过来,冲上去想将休书撕毁:“娘是您明媒正娶的夫人,她所做的一切也都是为了我们,虽有过,但也不至于犯七出之罪,爹!算女儿求你了,就算不为女儿考虑,也请您为三弟四弟考虑!” “就是为明儿他们考虑!我才一定要休了这个恶妇,免得她的名声带累了明儿和安儿!” 陆瑜扯着陆言姝胳膊,将她扔到丫鬟手中,“我意已决,再无更改的余地!你若是不想陪她一起去庵堂,就老老实实呆着!” “来人,将二姑娘送回院中禁足!” “爹!娘现在什么都没了,你现在休娘亲,不是要她的命吗?” 陆言姝挣扎着扑向虞灵,指尖刚触碰到虞灵衣角,却被丫鬟一左一右架着,拖拽着往回走, “娘亲,娘......你等着我会救你的......” 陆言姝冲着虞灵方向,哭花了脸,“我知道他们都是冤枉你的,我会想办法救你出来,爹不要你,我要你!” 虞灵眼神动了动,闭上眼,一滴清泪从眼中滑落, “姝宝,顾好自己,替娘亲照顾好弟弟,其他皆是我们上一辈的恩怨,与你无关。” 陆言姝的哭喊声渐渐消失在后院, 官兵戏也看够了,带着虞灵前往京兆府, 陆瑜孤身一人站在院中,只院中瞬间变得空荡荡,六月的天,竟让他感到一丝寒冷, 自己什么都没错, 可又好像什么都错了。 他想要的,不过是所有男人都想要的罢了,金榜题名,娇妻美眷,步步高升,封侯拜相。 可为什么老天就是不能睁开眼,垂怜他一回? 身形一瞬间佝偻,他跌坐在地,捂着脸哑声呜咽, 除了侯爷的名头,他现在什么都没有了,他苦心经营多年的名声,他好不容易坐稳的官位, “没了......都没了......” 他仰头,泪水和雨水混在一起,仰天嘶吼:“老天,你不公啊!” * “哒哒哒”的马蹄声响彻山路, 陆言卿被贺锦书揽在身前,冒雨前进。 一路上她想了很多, 想了母亲, 想了妹妹, 想了贺锦书, 明明只差一步就能报仇,她心中却无一丝喜悦。 虞灵死又能怎么样,她的母亲再也回不来,妹妹的人生也已经被毁了。 “吁!” 马匹停下,连翘声音响起, “县君,主子,现场有些情况。你们来看看吧。” 她们来迟了吗? 母亲的坟墓已经被毁了吗? 陆言卿心一下被提起,掀开斗笠,“我母亲的尸骨呢?” “这......” 连翘沉默,面色有些为难,“您还是来亲眼看一下吧。” 最坏的打算从脑海中掠过,陆言卿只觉浑身力气被瞬间抽空,连站都站不稳。 贺锦书垂眸,看着陆言卿脸色惨白的模样,心尖像是被什么刺过。 “慌什么,都到这里了,亲眼看一看不就都知道了。” 他揽着陆言卿翻身下马,解下斗笠,接过护卫递来的油纸伞将二人罩住, “陆言卿,没什么好怕的。” “人死如灯灭,百年之后,我们皆是一捧黄土,尸骨不过是个念想,比不上活人重要。” 陆言卿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抬脚朝护卫簇拥的地方去, 肩上一重,搭上一只手。 源源不断的热意从相触之处传来,给了她些许力量。 越走越近,隔着雨幕,陆言卿眸光被散落的泥土抓住, 新鲜湿润的黄泥,一看便知是新挖动的,沿着边缘堆积在一起,随着雨水的击打变成黄泥水潺潺流下,将脚下鞋袜浸透, 陆言卿脚一软, 腰身被搂住,贴靠在结实的胸膛上。 “还要往前走?” 贺锦书嗓音低沉, 陆言卿点头,麻木地被他引着往前, 护卫散开,露出一个深坑,以及被雨水打湿的棺材。 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 雨水像是突然下大,大到连视线都模糊,什么都看不清。 “母亲......” 陆言卿失魂落魄地跪坐在地,眼眶通红, 是她来迟了, 才让母亲死后还不得安宁, 自己真没用啊...... 万念俱灰之时,忽有一道嗓音穿破迷雾, “陆言卿,有蹊跷。” 她抬眸, 贺锦书蹲在她面前,冷峻面容带着未消退的诧异, “棺材里面是空的。” 第73章 装睡 “空的!” 陆言卿被这突然的消息一惊,连捂脸的动作都忘了,眼泪悬在睫毛上,泛着晶莹, 她当初亲眼看着母亲尸身被封入棺材,埋入墓穴,怎么可能是空的! “怎么可能是空的?难道......” 她嘴唇动了动,脑海中顿时浮现母亲尸骨被贼人从棺材中搬出来的场景, 是她来迟了吗? 导致母亲的尸身已经被虞灵派来的人处理了? 鼻子一酸,更多的泪汹涌而出, “他们已经得手了吗?我要去问问他们,母亲尸骨被他们弄到哪儿去了!” “不是,你冷静一点。” 贺锦书按住陆言卿肩膀,止住她想要冲出去的动作, “我的人来的时候,我们才刚将坟墓刨开,棺材拖出,你母亲尸骨失踪与他们没有关系。” 贺锦书安抚地拍了拍陆言卿,示意她一定要冷静,“我们一起去看一看。” 陆言卿点头,脚有些发软, 索性拽住贺锦书的胳膊,将整个身体重量挂到他身上,被他拖着往前走, 雨下个不停,一切都被笼罩在水雾之中, 坟墓被挖开的坑中已经积了水,连翘带着人将棺木挪到一旁地上, 黑漆楠木棺表面已经被泥土腐蚀的斑驳,棺材中锦缎也已经腐化, 陆言卿直直望着,惊疑不定, 究竟是谁偷走了母亲的尸骨? 又是什么时候被偷走的? “主子。” 蓄着胡须的中年男子上前,冲贺锦书行了个礼,“属下方才查验过棺内事物。” “垫底的缎子上并无尸体腐烂后的尸油等物,属下推测,萧夫人的尸身在刚下葬后不久便被人挖出。” 他指着棺盖侧面划痕道:“这里有被东西撬过的痕迹,痕迹久远,并非近期所为,侧面证实了萧夫人尸身在很久之前就被移走的猜测。” “下葬后不久就被偷走?” 陆言卿撑着棺材边缘,哑声喃喃:“究竟是谁?谁与母亲有这么大的仇恨?” 不可能是虞灵,她今日所做一切都证明她不知道母亲尸身被盗的事情, 陆瑜? 也不太可能。 人名一个个出现,又被她一个个否定, 母亲自从来京都开始,就未与人结仇过,究竟是谁会偷偷摸摸将母亲的尸首偷走,意欲何为? “先回去吧,也不急这一时。” 贺锦书看着陆言卿失魂落魄的模样,心头堵得慌,见雨势下大,握住陆言卿手腕将她拽进怀中, “回去之后我让人再来勘察一下,看看能不能找到线索。” 陆言卿浑浑噩噩地跟着他走,脑海中不断走马观花的闪过各种场景, 马蹄声,雨声, 陆言卿缩在斗笠下,只觉身体泛冷。 母亲的尸身究竟去哪儿了? 眼皮沉重地抬不起来,她闭眼,意识沉沦入黑暗。 * 贺锦书察觉陆言卿一个劲往自己怀中钻,双臂紧紧环抱着他的腰身, 握住缰绳的手紧了紧, “陆言卿?”他轻声唤了唤,回应他的是喷洒在胸前的灼热呼吸, 热气透过轻薄的夏衫喷洒在肌肤上,酥酥麻麻像是小钩子在心间作乱, 心跳一瞬间失衡, 贺锦书整个人僵硬如木偶,握住缰绳的手背克制到青筋暴起。 路很短, 短到他还没想清楚自己应该怎么推开陆言卿,驿站就到了。 “吁!” 贺锦书停下马,冲怀中人冷然道:“京都乱了,我若是直接送你回侯府,难免会引得有些人猜测。我让人备了马车赶来,先在驿站休整片刻,等马车到了,你乘马车回府。” 静默片刻,未有回应。 贺锦书眉头紧锁,“陆言卿,你在装什么柔弱?没听到我的话吗?下马!” 话音落下,怀中人没有半点反应,依旧如藤蔓一般挂在他怀中, 贺锦书陡然意识到不对劲, 掀开斗笠,入目便是一张绯红的睡颜, 陆言卿贴靠在他胸口,双眼紧闭,面色酡红,唇如脱水的花瓣,皱巴巴的泛着艳红, 贺锦书伸手探了探她额头, 手背和肌肤相碰,炽热从相贴之处传来,烫得吓人。 “来人!去私宅将施先生请来!” 身体反应快过大脑,贺锦书揽着陆言卿不让她滑落,翻身下马,抱着她急匆匆往驿站中去, “让店家备热水,送到房中,要快!” 掌心衣衫半湿,他脚步停了停。 “再去寻一套干净的衣裙,一同送来。” 陆言卿烧晕过去, 衣裙半潮,鞋也被雨水打湿, 贺锦书唤来连翘替她用热水擦拭身体后,换上干爽的衣物,将她塞进床榻中,中烈酒替她擦拭脚心等地,帮她降温, 施恒来时,驿站灯笼高悬, 雨势转小,风却大得出奇, 屋门推开后,施恒目光微闪,挎着药箱躬身行礼,“贺小爷。” “给她看看,别烧傻了。” 贺锦书从床榻边起身,面容沉静,看不出表情,“午时就开始发热,一直到现在也没退下来。” “县君前阵子受了重伤,身体亏损,本就气血两虚,又忧思过度。今日淋了雨受了寒气,又逢心情大起大落,这才发热晕厥。” 施恒收回把脉的手,将脉枕放回药箱中,在药箱中翻找, “退烧让人醒过来容易,服枚药丸扎两针即可,但想要将她的身体补回来,恐怕还得费些功夫。” 他眼皮微微抬了抬,“贺小爷,依您看属下该治到哪个程度?” 亏损严重吗? 脑海中闪过陆言卿重伤躺在地上的模样,贺锦书薄唇紧抿, 流了那么多血,气血亏损也是正常。 至于忧思过度...... 目光掠过陆言卿紧皱的眉,贺锦书眼神复杂, 就如陆言卿自己所说,她无人可依,无人可靠, 外祖一家皆不在身边,她只能孤身一人找寻母亲被害的证据,还要忧心亲生妹妹的下落。 “既然治了,那就一并治好,也免得别人说我小气,连这点药材也舍不得。” “老夫明白贺小爷的意思了。” 施恒手顿了顿,找出一枚药丸喂给陆言卿,又拿出银针在火上炙烤,刺激穴位。 “唔......” 低吟声蕴含痛苦,陆言卿缓缓苏醒,眼中还残存着迷茫之色, “老夫先开一副方子,县君先煎服三日,三日后老夫再把脉,重新调整药方。” 施恒走到桌前,写下一副药方递给连翘:“一帖药吃两回,三碗水煎做一碗,早晚各服一次,忌辛辣,忌寒凉之物。” 连翘接过,快速扫了一眼,将纸张折叠放进怀中,“我替县君谢过施大夫。” “诶!当不得连翘姑娘的谢,一切都是依照贺小爷吩咐,连翘姑娘若真的想谢,那就谢贺小爷吧。” 施恒捏着胡须,面容慈祥, “药还是得尽快服,你放在心上,县君身子虚,若是养不好,那便是一辈子的事,恐会影响寿数。” 连翘拱手:“多谢施大夫提点。” 贺锦书将二人谈话听进耳中,背在身后的指尖摩挲, “冥月,”他唤道, “马车到了吗?” “回主子,马车已在院中。” “回城。” 贺锦书瞥了眼窗幔中的人影,淡淡道:“寻掌柜得多拿两条褥子,铺在车中,即刻起程。” “喏!” 夜半官道,整齐划一的马蹄声沉闷, 贺锦书瞥了眼车厢,叫停车夫, “主子!” 连翘见贺锦书钻进车厢,惊了一瞬,揽住陆言卿的指尖紧了紧, “夜风大,本掌印进来歇歇。”贺锦书冷脸道, “您请!” 自家主子什么性格,连翘清楚得很,眼神闪了闪,抱着陆言卿将主位让了出来。 “怎么还睡着?” 贺锦书撩袍坐下,目光直勾勾落在陆言卿紧闭的眼眸上,“方才在驿站不是苏醒了吗?” “药中有安眠的作用,县君退烧后体力不支,又睡了过去。” 连翘解释:“发热本就耗费体力,县君体弱,更是雪上加霜。” 贺锦书颔首,手臂一伸,将陆言卿揽到自己怀中,指尖触碰她颤抖的长睫,薄唇微勾,“既然醒了就不要装睡了。” 眼睫被拨动痒痒的, 陆言卿别开脸,再也装不下去, 她虽说睡着了,但也只是浅眠,贺锦书一进车厢她就醒了, 浑身发软酸疼,太阳穴顿的痛,像是要炸开,身上全是黏腻的汗,哪哪儿都不舒服, 她实在不想分出心思去应付贺锦书,索性想出装睡的主意来。 没想到,被他发现了。 第74章 她是陆家女 “放我下来。” 陆言卿想起身,被贺锦书掐着腰身又拖了回去:“我们聊一聊。” “县君,主子,属下去前面看看路。”两位主子有话要说,连翘识趣地退出车厢, 车帘掀开瞬间,狂风灌入, 陆言卿散落的发同贺锦书被卷的纠缠在一起, 贺锦书眼尾上挑,揽着陆言卿,不让她有其他动作, “如果,带走你母亲尸身的是军中人,你待如何?” 话一出口,瞬间将陆言卿定住, 军中!萧家? 外祖父他们偷母亲的尸身干什么?想让母亲回到故土吗? 想不通,陆言卿望向贺锦书,眉心拧成一团,“你知道什么,别卖关子了。” 清澈瞳眸倒映着自己身影,贺锦书指尖有些发痒,扣住陆言卿的手紧了紧, “你昏迷时,冥月带人重新回了趟墓地,在泥土中发现了军中的腰牌。” 萧家无诏不得入京, 他们暗中行事,不露面也说得过去。 陆言卿追问,“是萧家军吗?” “是也不是。” 贺锦书卖了个关子,同陆言卿讲起一桩旧事, “当初你母亲曾训过一队兵,唤骁骑,在她入京成婚后,骁骑由她曾经的副将带领。” “腰牌是骁骑的?” 贺锦书不是喜欢废话的人, 他既然提到了骁骑,那这枚腰牌定然同骁骑有关系。 陆言卿神色凝重:“外祖父不想母亲一人留在京都,暗中派骁骑入京带走母亲的尸身,送回边疆?” “不知道,不过既然有了方向,查起来就会容易很多。” 贺锦书深深看了陆言卿一眼,“萧家这么做,却从未暗中知会过你,想必对你这个陆家血脉十分的不信任,你确定还要继续查?” “查!” 陆言卿坚定,“外祖父他们对陆家有怨气我能理解,自家捧在手心的明珠,却因皇权忌惮,被迫远嫁他乡,还早早去世,换做是我,不会对陆家有好脸色。” 她眼帘低垂,唇角扯起一抹苦涩的笑:“外祖父每年都会从边疆给我们姐妹送来珠玉金银,他是疼爱我的,只不过碍于皇权身不由己。” “是吗?” 贺锦书挑眉,眼底透着些许复杂:“陆言卿,若真的将一个人放在心上,别说是千里距离,就算是隔着生死也会想方设法护你周全,而不是打发些你并不需要的金银。” 就如他的父亲, 即便是死了,却也尽可所能的护着他,托付故人,留下旧部, 萧家祖上跟随太祖皇帝,后一直在朝为官,若说他没有能力护京都的孤女,简直是天方夜谭, 兵部尚书,永安郡王皆是萧老将军的徒弟,但凡他暗中知会,有这两家护着,陆言卿也不至于落到走投无路,要来他手下讨食的下场。 说到底,还是不够在意。 想到护卫找到的令牌,贺锦书眸色翻涌,睨了眼垂眸沉思的陆言卿将到嘴的话咽下。 二人无言, 陆言卿也没再纠结二人姿势, 高热过后的身体畏寒,而贺锦书好似一个大火炉,她往里贴了贴, “贺锦书,当初,我是真的想保护你,可我太没用,除了送药也做不了旁的。” 说罢,她不看贺锦书反应,闭目昏昏沉沉睡去。 ...... 许是被陆言卿昏昏沉沉的话勾起回忆,将陆言卿送回芳园后, 贺锦书回到私宅一夜难眠,直到黄昏破晓才闭眼休憩片刻, 待他醒来整理好衣冠, 厅堂多了个娇俏的身影。 “阿锦难得睡过头,是不是事务繁忙累着了?” 林若若将碗碟摆好,笑容甜甜:“快来坐,我特地绕路从西街买来你喜欢吃的馄饨,还热着呢!” 粉色裙衫飘逸,俏丽面容满是藏不住的欣喜, “怎么突然出宫了?” 贺锦书眸光暗了暗,撩袍在桌前坐下:“德妃准你假?” 那年他在宫中孤立无援,林家将九岁的林若若送进宫中,方便与他递信,也为了照顾他。 陆言卿所说的腿断那次,便是林若若一直陪伴照顾,才将他从鬼门关拖回。 他得势后,本想将林若若送出宫替她张罗一门好亲事,可这丫头却死活不愿,非要留在后宫替他收罗消息。 “哎呀,别操心这些了,快吃。” 林若若探身将勺子塞进贺锦书手中,得意道:“我同德妃说母亲身体有恙,她允我两天假,让我回家看看。” “年前你就承诺要陪我一天,这次你可不能再爽约了!” “再议。” 贺锦书心思都在陆言卿的事上,心不在焉搅着碗中馄饨, 想到昨晚陆言卿含糊的一句解释, 他放下勺子,盯着林若若发问:“可还记得你进宫那年,我被打断腿重伤。” “唔...记得...” 林若若嘴中塞满了馄饨,说话有些含糊,索性边点头示意,边努力吞咽, “都是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了,阿锦现在提起它做什么?” “那年你给我用的药不错,我欲给锦卫的兄弟们备上一些。” 狭长的凤眸微眯,贺锦书暗中留意林若若的反应,幽幽道, “若若能否告知,那药是从何处寻来的?” “这个药的来源对阿锦很重要吗?” 林若若不紧不慢往嘴中塞了一大口馄饨,咀嚼食物的动作让两腮鼓鼓,将鹅蛋脸撑得圆润娇憨, 重要吗? 贺锦书沉默,一时间怀疑起自己的纠结来, 即便弄清楚当初的事情又如何? 指骨收紧,他脸色阴晴不定。 林若若托着下颌,望着贺锦书不断变换的面色,眸光幽沉, 阿锦暗中救陆言卿,并助一直帮助保护她的事瞒得过旁人,却瞒不过她, 一开始她以为贺锦书是想折磨陆言卿, 可后来,她发现事情和她预料中的不太一样。 陆言卿提起当初的药,为的什么她也一清二楚,不过是想借旧情勾起阿锦的怜悯之心,好让阿锦护着。 可凭什么! 陆言卿不想要阿锦时,便置身事外将他丢弃,如今需要阿锦了,便来同她抢! 长睫低垂将眼底冷意遮掩,她抽出帕子轻拭嘴角,眼神有些受伤: “阿锦,你在怀疑我!” “是!那年的药是如意县君给的。” 林若若菱唇紧抿,眼底浮现水雾:“你在昏迷中一直叫着卿卿,我怕你......挺不过去,想成全你最后的心愿,让你见上如意县君一面。 我打听到如意县君的行踪,央求她来看你一眼。县君有些为难,纠结许久还是顾全旧情,同我一起回了冷宫,不知为何,她在门口停下脚步不愿踏足半步,远远望了你半晌,留下药走了。” 林若若眼眶通红,紧咬下唇试图克制心中的委屈:“她到了门口却怕被你连累不愿进去,我怕你得知后伤心,便将此事瞒了下来。如今你竟怀疑起我的用心来!” “贺锦书你究竟有没有心!这么多年的生死相伴,即便是石头心也该被捂热了吧!你竟将我想得那么恶毒!” 哽咽声溢出,她趴在桌面,哑声控诉: “她若是真的心疼你,为何在此之后从未露过面?枉你身为掌印!却连她的这点算计都看不透!” “贺锦书!她是陆家女!” “你忘了陆家对贺伯伯做下的恶了吗?” 第75章 点醒 林若若嘶哑的控诉如冬日中的一盆冰水将贺锦书躁动的心浇得冰凉, 是他钻了牛角尖...... 陆言卿救没救他不重要, 他救陆言卿为的是借陆言卿缓解药性,他们之间是各取所需, 即便有那一瞬间的心动,也是自己没有把握住内心,被她那张妖媚的面容所惑。 也许她曾经确实动过恻隐之心, 不重要,过去的一切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是陆家女, 自己是贺家郎, 他们之间隔着的,是两个家族的仇怨,他能原谅陆言卿,不代表其他人也会原谅。 “阿锦,我实在不懂你在纠结什么。” 林若若抽出帕子拭泪,唇角噙着苦笑:“陆言卿若是良善之人,又怎么能在宫中如鱼得水?她这时候提起往事,不过是将你当做能利用的工具罢了。” “阿锦,你不该被她迷惑的。” 见贺锦书脸色一阵变换,恢复冷面无情,林若若唇角微勾, “别想那么多,左右你还是能用上她的,解药而已,受药效影响有冲动是正常,只要莫乱了分寸就行。” 她起身坐到贺锦书身旁,端起馄饨喂到贺锦书唇边, “五皇子近来风头大盛,这次借陆言卿的手让皇贵妃跌个跟斗,五皇子被圣上迁怒,太子殿下的赢面更大了。” 瞥见贺锦书薄唇绷紧,还想着陆言卿的模样,林若若将勺子往前递了递,嗔道:“馄饨都要凉了,你快尝尝。” 温热勺子轻轻触碰唇瓣,如同春风轻拂,带着鲜甜的滋味萦绕鼻尖, 贺锦书眉头微蹙,身体后仰半寸,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辨的情绪, 林若若对他的心思再明显不过, 这两年他也尽量避免同林若若过多接触,想让她死心, 现在看来,收效甚微。 “放下,我自己来。” 他两指并拢,将唇边过分靠近的勺子往前推了推,嗓音低沉:“过完年你就十八了,婚事也当提上日程,过些日子我寻几个家世清白的男子,你挑一挑。” “你说什么......” 林若若的手在空中微微一顿,脸上闪过一丝错愕:“是不是我父亲又找你了?” 贺锦书垂眸,脸色冷凝:“不只是林叔希望你有个好归宿,我也希望。” “我不嫁!” 林若若死死盯着贺锦书面容,眼底掠过一抹不甘:“他们都不会是我的归属!” 不论贺锦书是什么身份,她都只想陪着他, 这是她唯一的愿望,为何他们都要一而再再而三地阻拦。 幽深瞳眸倒映出自己失态的模样,林若若身子陡然一僵, 眨眼间,脸色恢复平日里娇憨, 她唇角勾起一抹无奈的笑,将勺子扔回碗中,发出轻微的“叮”响, “嫁人有什么好?为什么非要逼着我嫁给旁人? 所谓的相夫教子,不过是让我如姆妈一般替他们家操劳,说不得还会弄出个小妾庶子惹人恼火。” 贺锦书拍着桌案蹙眉:“有我做你的后盾,没有人敢欺负你,你的夫家只会敬着你,供着你!” “那也不想。” 双手在膝上收紧,林若若唇角笑意苦涩:“阿锦,你答应过不会逼我做任何事的,我不想嫁人!” 面对油盐不进的林若若,贺锦书只觉太阳穴涨疼,撂下话推门而出。 “随你!宫中还有事。一会儿我派人送你回林家,许久未见,林叔他们想你的紧。” 光影透过窗柩摇曳,室内投下一块又一块的光斑, 林若若端过失去热气的馄饨,低头大口大口地吃着, 眼泪滴入汤汁,染得入口馄饨也变得苦涩难以下咽, 她大口大口地将贺锦书留下的馄饨往口中塞着,直到胃部痉挛刺痛,方才停下吞咽的动作。 喜欢一个人,又有什么错? 屋内浓郁清苦的沉香气息将她包裹, 如贺锦书陪伴身侧, 林若若望着内室,脚步不受控制往前去,想感受奢求更多, 难道她退而不提,是错的吗? 反而让旁人占了先机,抢走她的阿锦? “林姑娘止步!” 冥月及时出现在门口,制止林若若往内室去的动作, “主子向来不喜旁人进入内室,还请林姑娘莫要为难小的。” “陆言卿进得,我进不得?” 林若若冷笑,“冥月,让开,我要进去替阿锦收拾屋子,以前都是这样的,这才多久?我变成了外人吗?” “林姑娘,这些事自有丫鬟做,不用劳烦你。” 冥月弓着身,做出请的动作:“主子吩咐将您送回林府,车马已经备好,请您挪步。” “冥月,如果我非要进去呢?” 林若若手抚上内室门帘,眸光冷冽:“他说过,我是他最信任的人。 “如果林姑娘执意要进,那就只能得罪了。” 冥月被林若若的冥顽不灵惹恼,直起身不卑不亢:“下属为主子做的任何事都是分内的,总不能因为你听从命令照顾过主子一段时间,就处处携恩图报吧。” “林姑娘,你贪心的过了。” “当初去宫中照顾主子的人很多,宫女,侍卫,嬷嬷,零零散散得有十几个人,主子总不能有一个算一个全当祖宗供起来吧。” “说到底,你不过是替主子选的丫鬟,哪有丫鬟因为照顾了主子就非要上赶着让主子以身相许的道理。” 第76章 登闻鼓 冥月毫不留情的话,几乎将林若若的脸皮扒下来在地上踩。 伺候主子的丫鬟,分内之事, 区区三两句话就将她这些年的付出全部抹去,凭什么? 林若若转过身目光阴冷地盯着冥月:“冥月,连你也偏向陆言卿了吗?” “对,以前的我是阿锦的丫鬟不假,但是未入宫前,我也是爹爹娘亲捧在手心的娇姑娘。” 能入宫做宫女的都是家事清白的良家女,她本可以不入宫受罪,却因为贺锦书,义无反顾地踏进宫门,在那吃人的地方陪他一同成长。 “我为了阿锦付出了那么多,到头来却成了你口中携恩图报的丫鬟。” 林若若眼眶红红,搅在一起的双手紧到泛白:“你说我贪心,可我只是想陪在他身边而已,有什么错?” “主子不喜欢,你却强加在他身上,就是错。” 冥月绕过林若若,挡在门帘处,冷峻的面容透着不喜,“林姑娘,你的付出,主子已经回你双倍了,只要你不作死,在主子的庇佑下,你可以过得很好,可若是你执意要攀你攀不上的人,等待你的只会是粉身碎骨。” “我言尽于此,听不听得进去,由你自己。” 对上林若若不服气的眼神,冥月耐心已经全部被耗尽, 他上前一步,高大的身躯透着压迫,“如果你再不走,我将今天发生的一切全部告知主子,你清楚,主子若是知道你对他执念过深,会如何。” 贺锦书会想办法让她尽快成婚,斩断她的妄念。 林若若想着,心中不免有些酸涩, 她那么爱贺锦书,可贺锦书却一直假装看不见,还要将她推给旁人。 “闭紧你的嘴。” 指甲陷入掌心,不及心中痛楚半分。 林若若狠狠瞪了冥月一眼,咬唇,转身出门。 一切都是陆言卿的错。 如果不是陆言卿勾引贺锦书,贺锦书绝不会对她动心! 贺锦书可以喜欢任何人,但唯独不能是陆言卿! 那个高高在上,施舍他们的陆言卿! * 虞灵放印子钱的罪行,证据确凿,很快便判下来。陆瑜将休书送到官府备案,同虞灵彻底撇开干系。 陆言姝大受打击,整日闭门不出。陆显明也因腿瘸一事,颓废地将自己关在院中,与丫鬟夜夜笙歌。 陆言卿趁此机会将库房撬开,清点侯府资产和母亲的嫁妆。 萧岚嫁进侯府时十里红妆,一百二十台嫁妆满满当当, 如今嫁妆箱子空落落,原本陪嫁的珍品被赝品替换,只剩下几箱布匹皮毛未曾动过。 虽然萧家的嫁妆单子还未送来,但从肉眼便能看出虞灵挪走了不少。 “我不想再等了。” 陆言卿望着手心平安扣,眸光暗沉:“我有种预感,带走妹妹的人,和挖走母亲尸骨的人是同一批,都是萧家人。” 萧家人在母亲下葬的第一时间将她的尸骨带走,证明一直在关注京都的事情, 那么,妹妹被替换,也许他们也参与其中,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将本该被害的妹妹带走。 胸口仿佛有一块大石压着,闷得喘不过气, 陆言卿捏紧手中平安扣,被平安扣上雕刻的纹路硌得手心生疼, 贺锦书的话在脑海中回响, 也许他说的没错, 在萧家人眼中,她这个拥有陆家血脉外孙女其实并不重要。 母亲的死斩断了萧家和陆家唯一的联系,而她也因为有陆家的血,被外祖父当做亲戚一般的存在, “县君,您别想太多。” 玉雯看着坐在窗前落寞的陆言卿,有些心疼, 在她的印象中,自家县君是明媚的,张扬的,骄傲的, 可如今,短短几个月的时间,县君变得沉默寡言,浑身笼罩着一股无形的压抑愁绪, 玉雯跪坐到陆言卿面前,仰面看着她,轻声宽慰, “萧将军他们定是有苦衷,才瞒着您,毕竟您那会儿还小,还被接进皇后娘娘宫中教养,他们许是怕您说漏了嘴,这才瞒着您。” “当今圣上一直忌惮萧家的兵权,若是知道萧家私入京都,或者在京都安插眼线,恐会借机发难,萧将军他们不跟您说,恐怕也是有这等考量在。” “你说得对。” 陆言卿勉强笑了笑,指腹摩挲平安扣,似附和玉雯,又似自我安慰, “萧家手中的兵权一直是陛下心中的一根刺,萧家为了自保,处处小心谨慎也是正常。” 拍了拍玉雯肩膀,她将平安扣重新戴回脖子上,起身, “该到了结一切的时候了,只有虞灵他们认下杀母亲的罪名,我才能做我想做的事。” 虞灵被抓被休后,侯府被陆言卿掌控, 知道旧情的奴仆们见风使舵,纷纷暗中向玉雯投诚,说出当年之事, 吴嬷嬷将当初买通的大夫供出, 彩霞也指出了几个一同参与的人证, 另有陆瑜身边的小厮,去诏狱走一圈后,也将一切全部抖落出来。 人证再辅以库房中被挪走的嫁妆,几样加在一起,足够虞灵他们喝一壶了。 “可是,您的身子......” 玉雯担忧道:“状告生父可是要先打三十板子的!您的伤口才刚落痂,怎么受得住三十板子!” “总有办法的,你听我的,你去京兆府......” * 陆言卿头一日便让人将她要状告生父继母的消息放了出去, 等她乘坐马车到京兆府时,好事的百姓已经将京兆府门口的街道堵得水泄不通, 女儿状告生父,几年来头一回, 更何况当事人还是近来名声大噪的忠勇侯府。 “咚咚咚......”京兆府的登闻鼓被敲响, 陆言卿抱着母亲牌位,一身白色孝衣,长发被银冠高束在头顶,露出艳丽的眉眼, 红唇白衣墨发,极致的浓色对比,让不少人看呆了眼。 “难怪能惹的成王和东厂太监相争,这幅好颜色,换谁,谁也想藏进自家后宅啊!” “来就来,为何还抱个牌位,前面的嫂嫂帮瞧瞧,牌位上是谁的名?” “妖妖媚媚,一看就不是个安分过日子的,成王若真娶了这样一个王妃,说不得要被戴绿帽子。” 好事的百姓拥挤在一起,口中议论纷纷:“府衙怎得还不出来人?” 府衙内, 周兴满头大汗,“我这是造了什么孽,摊上这样一个烂摊子!” 县君状告侯爷,还是礼部侍郎, “如意县君背后有皇后,有成王,现在还多个阉人,师爷你说这板子怎么打!” “要真是给如意县君打坏了,那些人还不吃了我!” “若是不打,律法又摆在那里,如何服众?” 周兴挠着头,满脸愁苦:“师爷,你鬼点子多,赶紧给出个主意。” “嘿嘿原来大人担心的是这个,吓死小人了,小人还以为大人是不敢接这个案子。” 师爷松了口气,眼珠子转了转,凑到周兴身旁,讪笑:“大人,小的不才,还真有法子能帮大人排忧解难。” “刑部那边有兄弟二人,手中棍子跟称一样,说打二分力绝不打二分半!能轻轻打碎稻草,也能重重打不碎豆腐,让他们来行刑,还不是大人想怎么打就怎么打!” “滚犊子,你以为本官不想,那也得借得来!” 瞥见师爷胸有成竹的模样,周兴目光一凝,紧盯着师爷,“说吧,背着我又干了什么蠢事。” “哪能呢!就是......如意县君提前让人将这两兄弟借来了,如今人就在后衙侯着。” 师爷搓了搓手,讪讪道:“县君说全凭大人意思,如果大人想高抬贵手,就让小的把两兄弟送到大人面前,如果大人刚正不阿,她也不为难大人,该受的刑她照受不误,是死是活她认命。” “呵!好你个师爷!”周兴被气笑了,揪着师爷耳朵骂道:“还学会点人了!你等着,等这案子结束,本大人再好好收拾你!” 骂归骂,可师爷算是解了周兴的燃眉之急, 他想做刚正不阿的清官不假,可清水如何能养活鱼? “让那两人准备,升堂!” 府衙门打开, 周兴扫了眼四周,冲陆言卿道, “如意县君可知敲响这登闻鼓意味着什么?” 陆言卿颔首:“知晓。” 她上前一步双膝跪地,将准备好的状纸举到头顶, “臣女陆言卿,今日替母萧氏状告忠勇侯陆瑜,及忠勇侯府继夫人虞氏毒杀发妻,谋财害命!” “忠勇侯与外室虞氏合谋,替换侯府血脉,在汤药中下毒,毒死正室后以身代之!” 原本因周兴出现寂静的场景,又因陆言卿的话再次被点燃, “子女状告父母视为不孝之举,当受三十仗责,” 周兴眸光暗了暗:“既然县君执意要告,那就先受刑吧。” 第77章 暗中之人 “臣女意已决!誓要替母亲讨回公道!” 陆言卿抱着牌位踏进公堂, 衙役将刑凳搬出, 周兴坐在上首,忍不住再问:“现在还有反悔的机会。” “来吧,” 陆言卿将牌位递给玉雯,径直走向你刑凳,接过衙役递来的巾帕卷成长条咬在口中, 周兴冲衙役点了点头, 衙役手中刑杖高举,猛地落下, 刑杖与皮肉相撞,发出沉闷声响, 人群中有心软的忍不住发出惊呼声:“天呐!” 棍子一棍接一棍, 人群一壮汉忍不住冲身旁男子道:“爷,三十棍打下来,寻常男子不死也得残废,更何况是娇滴滴的女娃子,您确定不出面帮一帮?好歹也是您的未婚妻不是?” “帮?她恐怕不需要我帮。” 沈泽明双手环胸,目光幽沉看着衙役行刑的动作,唇角勾死一抹戏谑的弧度, “你仔细瞧瞧,那棍子看着下手重,可快到时,却被巧劲抬了抬,只弹落在屁股上,你听到的击打声,不过是弹落时候的脆响,听着唬人,实际上只碰着皮。” “喏,你再看他们行刑的位置。” 沈泽明下颌微抬,示意亲卫看堂中:“他们将如意县君正面朝着屋里,就是怕她面色没有行刑的痛苦,被旁人看出端倪。” “有意思,我还以为京都府衙会清廉,刚正不阿,不成想跟外头那些杂碎没什么区别。” “我这未婚妻,手段还不错。” 沈泽明意味不明地笑了笑,眼底划过一抹冷芒, 他瞒着所有人偷偷回京,就是想暗中观察一下皇后特地塞给他的未婚妻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一路上他听了不少关于陆言卿的传闻, 宫宴揭穿姐妹替嫁,火烧宋家祠堂, 和陛下器重的掌印太监举止亲密,似有私情,还和林家那位神童有说不清的关系。 因为她筹划的一次出行,寿亲王联合皇后将刺杀一事捅到皇帝面前,宋家,皇贵妃和老三被拖下水,让太子独占鳌头,这阵子出尽了风头。 “怪不得皇后会将她塞给我。” 沈泽明指尖在护腕轻点,眼底笼上一层阴霾,“她若是入成王府盯着我,我府中大事小事可都在皇后的掌握中了。” “太子党,呵!” 三十板子去了一半,陆言卿趴伏在刑凳上没了动静,红色血水染红白衣,分外扎眼。 “可怜见的。” 人群中,不少妇人别开眼,不忍再看,“若无天大冤屈,这等娇滴滴的姑娘,哪能拿命去博。” “可怜如意县君一片孝心,律法无情人有情,怎么就不能网开一面!” “萧家在边疆保家卫国,萧夫人被害死,就留一个独苗苗,若是再死在这儿,让人寒心呐!” “县君前些日子刚遇刺,听说命悬一线,好不容易才救回来.......” 议论声纷纷扬扬, 混在人群中的小太监不敢耽搁,急忙跑向茶楼包厢。 陆言卿状告陆瑜的事瞒不过贺锦书,昨日,贺锦书就将此事当玩笑话说给了皇帝听。 皇帝听到萧岚名字愣了愣,转而让贺锦书盯紧陆言卿,要听个后续。 此时,皇帝坐在茶楼包厢中,听小太监绘声绘色讲着京兆府发生的事, “县君体弱,才十三板就晕厥过去,身上也已血肉模糊,奴才来时,周大人令人用冷水将县君泼醒,继续行刑。” “百姓们大多对县君生出同情,认为县君为母申冤孝心可嘉,又念护国大将军御敌之勇,对律法严苛颇有微词。” “倒是朕的律法错了。” 皇帝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茶盏,浑浊眼中迸发出一丝寒光, “萧家即便久驻边疆,百姓依旧将他们看作战神,崇仰慕思。” 第78章 平静的疯感 皇帝话中寒意毫不遮掩,“依百姓所说,朕这天下,若是没萧家还不成了。” 小太监缩着头不敢搭话, “明君开盛世,乱世出将军。” 贺锦书甩了甩拂尘,清冷嗓音不含半点情绪,“陛下真龙天子,哪怕没有萧家,也会有吴家,侯家替陛下镇守山河,萧家能有今日,全依仗陛下心善给了他们表现的机会。” “百姓愚钝,只看得到表面,陛下又何必跟他们计较?” “玄英啊玄英,你这张嘴倒是会哄人。” 皇帝骤然笑开,视线在贺锦书面容划过,笑得意味深长:“你同你父亲倒是不像,你父亲一板一眼,即便身处困境,也不会溜须拍马,而你,花言巧语,倒是让人稀罕得紧。” “朕有些后悔了,当初若没有让你进宫做太监,如今倒也算上一良臣。” “奴才惶恐,若非陛下垂怜,奴才早已被流放到寒苦之地,能不能活下来还另说。” 贺锦书弓着腰身,薄唇微扬:“奴才这条命是陛下给的,于奴才而言,只要能替陛下分忧解难,报答陛下的恩情,什么身份不重要。” 贺锦书眼帘微抬,见皇帝眼底的寒光褪去,绷紧的身影才缓缓松懈, 皇帝越老,疑心病越重, 近来也不知得了什么消息,对他起了疑心,方才不经意间的试探,若是他说错一个字,等待他的便是死! “你近来和如意县君走得很近,依你看,这刑要不要继续?” 皇帝抿了口茶水,扬着浅笑,如和蔼可亲的长辈一般,“别推辞,朕既给了你这个权利,就是让你跟随自己心意用的。” “玄英,这三十大板,打得还是打不得?” “打!” 贺锦书冷冷道:“律法威严不容任何人挑衅,别说区区一个县君,即便是皇子,奴才也依旧是这个回答,律法是皇室的脸面,若是出尔反尔再无人忌惮皇室,将是延绵后世的祸端。” “瞧,你都明白的道理,总有人不懂。” 皇帝放下茶盏,起身到窗前, 盯着街上来来往往的百姓,眼神暗了暗:“你猜,老二会不会出面?” “成王殿下知道分寸。” 贺锦书顿了顿,接着道:“再有,成王殿下悄悄回京,证明他不想泄露行踪,更不会为了一个女子,坏了自己的打算。” “也是,老二这孩子,自幼就主意正。” 一个时辰过去, 衙门中的三十大板终于打完, 陆言卿被玉雯搀扶着跪在堂中,将状纸再次呈上。 师爷接过,将状纸递给周兴, 周兴一目十行看完,当即下定决断,“事关谋害萧夫人,又牵扯进忠勇侯,以及如意县君,光京兆府不合规矩,需得请大理寺,刑部,一同三司会审!” 上午的状告,又被推到下午, 有大理寺和刑部加入,周兴不再畏手畏脚,直接让人去忠勇侯府将陆瑜传唤公堂,虞灵也被衙役从牢中带出,公堂对峙。 陆言卿的证据准备得很充分,人证物证俱全,纵使虞灵二人想狡辩,也狡辩不得, 陆瑜还想挣扎,虞灵却临时反水,不仅当场指证陆瑜,还将一切算计全都和盘托出。 “我和文哥是真心相爱,我想同文哥站在一起,可萧氏横在中间,抢了我正室的位置。” “还好,萧氏为人太过骄傲,做事也太过强势,让文哥生出不满,这份不满在成婚后愈加愈烈,我与他各取所需,他要的是萧氏病逝不再压着他,我要的是萧氏正室的位置,我们一拍即合,在萧氏饮食中掺加慢性毒,” “住口!你个贱人!血口喷人!” 陆瑜目眦欲裂,挣扎着想去堵住虞灵的嘴,被衙役压得死死的,只能无能狂怒,“信口雌黄!她疯了!因爱生恨想将我拖下水!一切都是她的主意!她做的!” “文哥,我有证据的,你与我这么多年的书信我都保存着。” 虞灵淡淡一笑,像是陷入回忆,继续道: “我和文哥都想给长女安个正经名头,而不是外室女,恰好萧氏怀了双胎,我们便想出调换孩子的主意,后来,萧氏死了,我也成功入主侯府。” “当初本想斩草除根,可皇后却不知怎么想起萧氏的长女,将她接进宫中,我没有下手的机会,就和文哥商量,让次女顶替长女身份,成为县君。” “再后面你们都知道,替嫁不成功。陆言卿告到皇后面前,我与她彻底撕开假面,害了几次都没成功。” 虞灵慢条斯理理着凌乱长发,边说便将长发拢在一侧,编成辫子, 整个人散发着平静的疯感, “可以给我面铜镜梳洗吗?待我梳洗干净,我将这些年藏的证据都给你们,还有文哥贪墨的证据,我也都给你们,全给你们。” 周兴点头, 他本以为案件会有些波折, 比如抵死不认,比如证据不足, 不曾想虞灵轻飘飘地就将所有事全说出来了,还扯出来更多。 他示意衙役将虞灵要的东西全部找来。 公堂诡异的安静, 所有人都看虞灵哼着小曲梳妆打扮, 将自己装扮成姑娘家的模样, “侯府正房有棵石榴树,树下三寸埋了个铁盒子,你们要的东西都在里面。” 点上口脂,她冲着镜子装作少女的娇俏模样,用帕子掩着唇,莞尔一笑, “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不让你飞。” 证据很快被衙役掘出,送到公堂, 人证物证俱全,案件落下帷幕, 一切顺利的让人觉得不真实, 陆瑜被革去官身爵位,剥夺功名,仗责八十后流放千里, 虞灵因外室谋害主母,又有其他案件在身,数罪并罚,被判腰斩,秋后行刑。 “臣女还有一求,望诸位大人成全!” 陆言卿高举牌位,“臣女替母求一封和离书!” “母亲断然不想死后还冠上陆家的名,与杀害自己的人再做夫妻,今日诸位大人在场,请做个见证,还臣女母亲萧氏一个自由,自此之后萧陆两家再无干系。” “臣女是母亲留下的唯一血脉,自请与杀母仇人陆瑜断绝关系,出陆家宗族!自立女户为萧,供养生母牌位!” 断亲少有,可萧岚的经历确实让人唏嘘,三司商议,最终同意陆言卿的请求。 “母亲,我带您回家,回萧家!” 拿到女户文书,陆言卿将牌位贴着脸颊,哽咽,“以后您是自由的,您不再是萧夫人,而是萧岚。” 高空自由翱翔的鹰,又怎么愿意被锁在笼中当金丝雀, 来京都,嫁给陆瑜,对母亲来说,都是牺牲,牺牲母亲,向皇室表忠心。 踏出公堂前,陆言卿侧首看向陆瑜, 陆瑜从被判刑开始便跌坐在地,跟失了魂一般, 虞灵挣脱衙役冲过去,将陆瑜抱住:“文哥,我说过的,我们会永远在一起。” “啊!” 惊叫声陡然响起, 第79章 赶出家门 陆言卿被惊叫声引得回头, 当看清公堂上发生的一切时,红唇紧抿。 方才虞灵挣扎着扑过去抱住陆瑜,大家皆以为她对陆瑜一往情深,想在最后同陆瑜告别,念在她主动揭发且提供证据的份上,便没怎么拦着。 开始一切同大家想象的一般,虞灵紧紧抱住陆瑜,脸上带着幸福笑意, 任凭陆瑜再怎么推搡打骂,却只牢牢抱住他, 不成想,惊变只在刹那。 众人还没反应过来时,虞灵手握发簪重重刺进陆瑜脖子, 等衙役发现,将虞灵拖开已经晚了, 陆瑜脖颈上的簪子只剩下一节簪尾留在外面,鲜红的血液不断从伤口渗出, “嗬嗬嗬......” 陆瑜捂着脖子伤口,眼睛几乎要瞪出眼眶,“救...救...救我.......” 一张嘴,血不受控制从嘴角流下,由猩红转成暗黑, “没救了。” 衙役查看后摇了摇头,“她下手根本没留情,侯爷的喉管被刺穿,即便是神医来了也难救。” 众人后忙着看陆瑜, 虞灵跺向衙役脚尖,趁着衙役吃桶松懈,挣脱衙役,径直冲向柱子,一头撞上去。 “天呐!又死一个!” 人群中哗然不止,有胆小的赶紧将眼睛捂住,不忍再看。 周兴看着堂下躺着的两具尸体,一个头两个大, “退堂!” 陆言卿眼尖,瞥见虞灵手背上的红点,顿时明白一切, 天花! 当初虞灵在皇贵妃的帮助下买通宝香斋掌柜,给她用的妆粉中成了天花痘痂磨成的粉末, 正巧她将吴嬷嬷救下,吴嬷嬷为了取信于她,将虞灵的算计全都捅了出来, 她顺水推舟,让连翘将带着天花粉的妆粉掺入了虞灵的粉盒。 本以为虞灵运气好,没中招,原来是发作得比较晚。 怪不得虞灵什么都不在意了,拼着一切也要拖陆瑜下水,原来她是知道自己活不长了。 染上天花活下来的人不足五成,幼童更是九死一生, 虞灵自知时日无多,便拖着陆瑜一同去死, 陆言卿盯着虞灵时,陡然察觉身后有一道灼热视线紧盯着她, 她警觉地回头望去,却什么也没有看到。 “回去吧。” 柳眉蹙了蹙,陆言卿伸手示意玉雯和连翘将她架着, 毕竟受了三十大板,装也要装出点样子来。 她没那么高尚,将律法当做天,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 从状告丫鬟下毒谋害主子那次,她看出周兴并非认死理的人,反而比寻常官员更加圆滑。 她借贺锦书的势从刑部要来衙役,又让玉雯偷偷将这二人塞给师爷,借师爷的手将选择权交给周兴, 她猜对了, 只要能不损周兴的名声,他很乐意睁只眼闭只眼。 踉跄着被架上马车, 陆言卿呼出一口浊气,红唇上扬,漏出一抹畅快笑意, “终于,都结束了,” 虞灵和陆瑜都死了, 接下来,只要将侯府那些人都处理干净即可。 侯府宅子是皇室赏赐, 如今忠勇侯爵位被夺,宅子恐怕也会被收回, 好在,她有别的宅院, 至于陆言姝他们,自求多福。 “将侯府属于萧家的东西都带走,送到永安巷去,从今往后,永安巷就是我们的家。” * 忠勇侯府, 在陆言卿的授意下,嬷嬷将陆言姝几人赶出府门, “拿开你的脏手,不许碰本姑娘!本姑娘是侯府的二姑娘!陆言卿凭什么赶我走!” “凭什么?就凭已经没有忠勇侯了!你那母亲联合侯爷杀妻弃子的事早已传遍京都,我若是你早就没脸呆在这儿了!” 嬷嬷叉着腰站在门口,没好气道, “咱们县君心善,允你将院中的衣裳首饰带走,你若是再磨磨蹭蹭不收拾,那就别怪我手下无情,直接将你扔出去。” “你敢!” 陆言姝杏眸发红,气到浑身颤抖:“即便没了侯府,我也是陆家的二姑娘,我的弟弟是陆家的嫡子!陆言卿将我赶出府,就不怕被人戳脊梁骨吗!” “呸!一个外室女还真把自己当做金凤凰了!”嬷嬷啐了一口唾沫,不屑道: “萧夫人已经和侯爷和离,县君也和陆家断了关系,陆家挪用我们夫人嫁妆在先,县君拿陆家所有产业补足亏空也是情理之中,还陆家,现在陆家就是一个空壳!” “有这时间在这磨蹭,不如赶紧去替你那好母亲收尸,听说犯人尸骨都会被扔进乱葬岗!” “是了,二姑娘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想必不知道今日公堂发生的事。” 嬷嬷双手环胸,啧啧道:“虞氏亲口承认他们夫妻二人谋害萧夫人的事,后用簪子将侯爷刺死,又撞柱自杀。” 嬷嬷的话,击碎了陆言姝最后的希望,她跪坐在地,掩面失声痛哭, “娘亲......” “还有半柱香的时间,如果二姑娘不收拾,到时辰,我可就不客气了。” “姑娘,您还是抓紧收拾吧,若真是身无分文被赶出侯府,您连住的地方都没有,有银钱首饰傍身好歹不至于流落街头。” 陆言姝的贴身丫鬟绿芽将陆言姝扶起,低声劝道: “还有三公子,县君容不得您,更容不得他,就算是为了三公子,您也要赶紧振作起来!” “对,你说的没错,我答应过娘亲要好好照顾三弟,” 陆言姝抹了把泪,开始手忙脚乱收拾细软, “母亲之前就已经给祖母送过信,想必再有两三日祖母就能赶到京都,等祖母到京都,定会替我们姐弟主持公道。” 她拿出匣子,将首饰盒中的首饰全部一股脑倒进去,锁紧。 又从床榻内的夹层抽屉中取出这些年积攒下的银钱, 数了数,足有五百多两银子, 足够她们姐弟二人在京都租个宅院,支撑到祖母赶来。 第80章 借刀杀人 陆言姝生怕陆言卿直接将他们扔出去,给了绿芽五十两,让她先去租个一进宅子,再找一辆马车到侯府门口接她们。 随后,她化身蝗虫,将屋内东西洗劫一空,连座屏后不放过, 七七八八装了七八箱子, 她揉了揉酸痛的腰,冲婆子没好气道:“我要去前院,替三弟收拾,陆言卿总不会不允许吧。” 婆子翻了个白眼,“您自便。” 时辰一到,婆子带着护卫将陆言姝姐弟二人和行李全都扔到侯府门口。 “县君,就这样放他们走了?” 看着陆言姝身旁堆的十几个大箱子,玉雯瘪嘴,不甘心道:“二姑娘和三公子没少欺负您,就这样把他们放走,实在是太便宜他们了,您还允许二姑娘带走她的首饰体己,那得多少银子呀!真是便宜他们了!” “便宜他们?呵!” 陆言卿有一搭没一搭扇着团扇,唇角笑容讥讽:“能带走算什么,能不能留下才是她的本事。” “如今到处都是眼睛在盯着我,如果我赶尽杀绝,难免会被有心人借题发挥。” 她幽幽道:“与其脏了自己的手,不如借刀杀人,让别人去替我折腾他们。” “奴婢有些不明白。” 玉雯挠了挠头,面露疑惑之色:“县君口中的别人是谁?” “匹夫无责,怀璧其罪。” 陆言卿狭长的眼眸眯了眯,划过一抹暗芒:“你猜我为何要大张旗鼓地让他们从正门离开?还为何要让他们带走那么多行李箱笼?” 玉雯一点就通,眼睛兀的瞪大, “县君故意让他们带走这么多箱笼,就是为了让别人认为他们身上有很多值钱的东西,” “京都虽是天子脚下,但总有流氓宵小,二姑娘在那些人眼中就是一头肥羊!” “不错。” 陆言卿赞赏地点了点头,“我不给陆言姝留充足的时间,就是为了让她随意租个落脚的宅院。” “京都短时间内想要租好的宅子,要么用银钱砸,要么就只能花时间去慢慢找。” “陆言姝没钱也没时间,她定会寻一个普通宅院过渡一下,而那些地方,一般都不会太安全,陆言姝被虞灵保护得太好,匆忙之下,她定想不到雇佣护卫,天真的以为皇城脚下不会有恶人行凶。” 望着马车带着箱笼远去的场景,陆言卿眼底笑意深邃, “接下来我们只要等,等那些人按捺不住出手,看陆言姝如何在市井中挣扎。” * “二姐,我们要去哪儿。” 马车中,陆显明依偎在陆言姝身上,眼神透着几分茫然, 他不过是断了腿,紧闭院门养伤一阵子,为何一切都变了样。 母亲声名狼藉,认罪后将父亲刺死, 父亲是自私自利的伪君子,依靠妻子上位后残忍的将妻女杀害。 心中涌上一股恐惧, 他紧紧拽住陆言姝的手,颤抖道:“二姐,这一切都是梦,对不对?是一场噩梦,我是忠勇侯府的世子,对不对。” “三弟,是时候认清现实了。” 眼泪顺着陆言姝脸颊滑落,滴落在二人交叠的手上,她哽咽:“以后没有父亲,母亲护着我们了,我们要学会自己照顾自己。” “我们能做什么呢?” 陆显明的话让陆言姝愣住, 她望着车外越来越荒凉的场景,眼底划过一丝无措, 是啊,她们能做什么, 陆显明腿还未完全养好, 而她,也因为背负外室女的名声,声名狼藉。 “别怕,我答应过母亲会好好照顾你。” 陆言姝握了握手,似下定决心:“我们先去宅子安定下来,我有办法。” 时间匆忙,绿芽只来得及在西城租下一座一进宅院, 屋舍挨挨挤挤,站在门口几乎能看到对面人家院中的场景, 道路狭窄得只能通过两人, 陆言姝他们只能在巷口下车,雇人将箱笼搬进院中。 一箱又一箱的行李分外惹眼, 陆言姝一行人的穿着也让旁人看了又看。 暗处窥探的视线让人心中不适, 陆言姝紧皱着眉,让绿芽将院门上锁。 他们姐弟只带出来绿芽一个丫鬟,和小豆子一个小厮, 人手不够,又不会做饭, 只能简单收拾后去酒楼买了吃食将晚膳对付过去, 等将屋子收拾出来,已是深夜, 陆言姝捏了捏装银子的钱袋,陆言姝叹了口气,“我们得省着点花了。” 去掉租院子,雇马车,还有添置的东西,晚膳,五百多两银子只剩四百两, 依着他们现在的花法,这四百两挺不过半月, “姑娘别急,等老夫人来,就能替您和公子做主了。” 绿芽安慰,将箱笼中的褥子铺到地上,吹灭油灯,“姑娘明日还是得请个仆妇,奴婢和小豆子都不会生火做饭,长期在外头吃,也不是个办法。” “你说得对,早些休息吧。” 陆言姝叹了口气,忍着屋内淡淡的霉味闭上眼:“明日还得将熏香找出,屋里这味道闻得人作呕。” 累了一天,主仆二人闭上眼便睡沉了过去。 夜半, 陆言姝租的院墙外鬼鬼祟祟蹲了三人, “你确定是这户?” “千真万确,亲眼看到他们搬了十几个大箱子进去,为首那两人穿的是绫罗绸缎,身后丫鬟也娇滴滴的,一看就是被赶出来的世家子弟!” “那箱子沉甸甸的,一看就装了好东西,这一票得手,咱们兄弟三人一年都不用愁了!” 三人搓着手,急不可耐, “再等等,等他们睡熟我们再进去。” 三人是附近的惯偷,整日没事儿就在街巷中游荡, 今日陆言姝的马车一进西城,就被他们盯上了,一路尾随,追到这里。 “一会儿悄悄的,只赶着值钱的拿,那些世家护短得很,若是伤了他们,被官府盯上就不值当了!” 第81章 鸟雀散 “咚!” 忽然出现的响声将陆言姝惊醒,她猛然睁眼,恰好看到一个人影从窗户旁晃了过去, “没用的东西!叫你小心一点别弄出动静!” 压低的呵斥声响起,是个粗犷的男人声音, 陆言姝吓得一抖,急忙咬住自己的手,以免自己惊吓出声, 有贼! 心在胸腔内剧烈跳动,她脸色一瞬间煞白, 他们去的方向是放箱笼的耳房, 里面放着她们的细软,还有她的一些珠玉配饰, 她咬着手,无比庆幸自己将贵重的首饰提前拿到了屋内, 可转念一想,那些贼人会不会为了找更值钱的东西,转而闯进屋内? 屋里一个能打的都没有,如果贼人蛮横闯进来,她们连阻止都没有办法。 必须想办法, 她哆嗦着下床,走到绿芽身旁捂着绿芽的嘴将她推醒,凑到绿芽耳边小声道:“院中进贼了,我们得想办法叫人,否则等他们搜到屋内,丢了银钱事小,若是他们毁我们清白可如何是好。” 绿芽被吓得不轻,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旁边有人家,让小豆子去叫人!” 主仆二人趴在窗户看, 耳房亮着微弱的光,三人身影被投在窗户上,正一个劲儿地开箱子翻找, “留在这儿只会等死,我们从窗户出去,同显明待在一个屋内,” “显明会武艺,如果他打贼人一个出其不意,还有机会!” 陆言姝将银钱首饰用布巾裹了挂在胸前,拉着绿芽蹑手蹑脚摸向后窗, 主仆二人翻出屋内摸到隔壁,好在夏日闷热,陆显明屋子也开着窗, 小豆子倚靠在窗口睡觉,陆言姝轻声唤了唤他,比出噤声的手势, “嘘!别说话,外面进贼了,你去将晋明喊醒,让他不要出声。” 陆言姝带着绿芽翻进屋内,四人围在一起商量对策, “应该是毛头小贼,如果他们不进屋子就算了,如果......” 陆言姝语气凝重:“如果他们要闯进屋子,就只能拼一把了,他们只有三个人,打他们一个出其不意,兴许能制服他们。” “放心吧,区区小贼,本世子还是能应付得了的!” 陆显明握紧长剑,眼神凶煞, “正憋了一肚子气没地儿撒,他们自己闯进来,死了也活该!” “别冲动!” 陆言姝按住陆显明的手,谨慎道:“你的腿还没好利索,这几人又都是彪形大汉,千万别硬碰硬。” 她说着,忽地眼眶一酸。 在过去的十五年里,她都是被母亲娇养呵护的姑娘,何时受过这种罪? “你要好好的,我也要好好的。” “只有这样,我们才有机会替娘报仇。” * 翌日一早, 得到消息的玉雯迫不及待将一切告诉陆言卿, “县君,还真被您猜准了。” 她扶着陆言卿起身,拿过巾帕伺候陆言卿梳洗:“昨夜二姑娘那边遭了贼,贼人潜进屋内,被三公子砍伤,喊叫声将邻里惊醒报了官。” “唔......东西都保住了?” 陆言卿困倦地揉了揉眼,“他们那么大摇大摆地去,肯定会被人盯上。” 累,感觉浑身处处都累, 看来昨日那顿板子虽然未曾真打下,却还是让她吃了苦。 她揉着酸疼的腰身,听玉雯兴奋地念叨, “东西只保住一些,三公子砍伤一人后,剩下两人带着偷来的东西翻墙跑了出去,还不知能不能抓回来。” “那些都是小打小闹的,真正值钱的恐怕都在陆言姝身上,” 能准备剑砍伤贼人,证明他们提前察觉到了有人入内偷窃,有了准备。 陆言姝姐弟的运气,还真是不错。 “让人继续盯着他们。” 陆言卿轻声道,忽然扒着指头算了算,身体陡然一僵:“一个月过得这么快吗?” 这几日事情多,以至于她都忘了, 今日是贺锦书药浴的日子! 想到晚上会发生的事,她忍不住脸颊通红, “快些,我们今日要将府中的姨娘丫鬟遣散。” 昨日陆言卿将陆言姝姐弟赶出地府的事让府中其他主子心慌慌,不知轮到自己时候是个什么下场。 听到陆言卿叫她们去厅堂,不敢耽搁,简单收拾一下就去了, 陆言卿到时,几位姨娘通房都到了,厅中气氛低迷,笼罩着低压, “这两日发生的事情你们也都知道,我也不卖关子。” 陆言卿坐到圈椅上,神色淡淡:“我和他们的恩怨扯不到你们,我给你们两个选择,如果要离开的,我会私下补贴你们一份嫁妆银子,如果舍不得陆家,我会派人将你们送回到陆家的老宅。” 陆言卿话音落下, 玉雯将托盘上的红绸掀开,露出一盘圆胖胖的银锭子, 银光璀璨,看得人眼热, 底下姨娘互相对视了眼,咬着唇,扭捏着不说话,谁也不想做第一个打头的人。 说是给嫁妆,但具体给多少也没直说,谁知会不会就给几十两打发了? 陆言卿看出她们的心思,幽幽道, “这里都是五十两一个的银锭子,第一个离开的姨娘,我陪她两百两,第二个一百五十两,再往后每人一百两。” “你们屋中的首饰衣裙自己带走,我不拦着。” 一百两银子足够姨娘回村置办田产,屋舍,再加上带走的首饰等,她们回家衣食无忧不成问题, “县君,妾身想离府,求县君将身契还给妾身......” 有一就有二, 随着托盘中银锭子的减少,厅中只剩下一人, “玉姨娘,你不走吗?” 陆言卿挑眉,这个姨娘平日里受宠,积攒的首饰比旁人都多,她若是带着首饰回家,过得定会比旁人更好一些。 玉姨娘跪得端正,垂眸,“不论侯爷是什么样的人他都真心待过妾身,妾身不忍他曝尸荒野,想留下来,先安葬侯爷再青灯古佛替他祈福。” “还请县君发发善心,将妾身的身契赏下。” “这宅子是皇家赏下的,不日就要收回。”陆言卿提醒,“你若是留下来可没地方住的。” “妾身明白。” 玉姨娘用帕子拭泪,柔弱动作引得人心生怜惜,“妾身本就是从火坑中跳出来的人,只要能寻个遮风挡雨的地方供奉侯爷牌位就够了。” “随你。” 陆言卿示意玉雯给她一百两,又将身契还给她:“你走吧,出府之后你想去安葬谁都是你的事,银两本县君照给不误,今日之后你与本县君再无关系。” 打发走姨娘通房,陆言卿用同样的法子将丫鬟仆人全都打发走, 贴了两个月的工钱,将身契给他们。 一个上午过去,原本热闹的侯府顿时空落落。 陆言卿一人坐在园中,忍不住想起幼时的时光来。 正想得出神,忽然传来脚步声, “听说你将人全都遣走了。” 贺锦书声音在背后响起,“对着荷塘在瞎想什么。” 第82章 背影 “我在想,有什么东西是能永远存在的。” 陆言卿没有回头,只目光幽沉的盯着平静的池水,怅然道:“曾经的侯府繁花似锦,父慈子孝,一副其乐融融的景象,可撕开伪装后一切都是那么的不堪。” 疼爱是假的,亲情是假的,就连她的付出都是假的。 她的前半生活在陆瑜和虞灵精心编织的谎言里面,成为别人手中的提线木偶。 如果不是因为宋念昕身亡,需要有女子陪葬,可能她到现在还蒙在鼓里, 不,不会, 陆言姝想要她成王妃的身份,定然等不到及笄就会联合虞灵动手, 替嫁不过是将她们的计划提前了半年罢了。 “不过半年,侯府天差地别,不,再没有忠勇侯府了,忠勇侯府是母亲换来的,如今也随母亲而去,挺好。” 一切看起来都往好的方向发展, 可她心中不知道为什么感受到无比的孤独, 也许这世上,只有母亲是真心疼爱她的,除了母亲之外,旁人对她的关心疼爱皆是掺杂了别的算计。 陆言卿唇角坠了坠,看向贺锦书,眼神透着伤感, “贺锦书,给母亲报了仇,将陆瑜和虞灵的假面揭穿我当高兴的,可不知为何心中却空落落的。觉得失去了目标。” 贺锦书将陆言卿的低落尽数收入眼中, 他想,他可能懂陆言卿在想什么, 曾经的陆瑜是慈父,虞灵是慈母,还有陆言姝也是一副好妹妹的模样, 陆言卿的情感是圆满的, 可真相被揭露后,她什么都没了,只剩下孤家寡人一个, 当初贺家被抄家时,他这是这般,仿佛这天地间只剩下自己一人,如幽魂一般。 贺锦书指尖动了动,想要抬手安慰,却在伸出手的瞬间放下, “哪里就没有目标了,你忘了你的妹妹还等着你去找,还有你母亲的尸骨。” 还有,他最不愿提及的事, 成王回京, 一想到成王奉旨回京是为了和陆言卿成婚,他心里就忍不住生起一股烦躁, 想着,他语气冷了冷,“还有,你答应过要老实做我的解药,今夜便是药浴的日子,怎么,你想毁约不成。” “不会。” 陆言卿低垂的长睫颤了颤,耳垂在一瞬间变得通红,“还是去私宅吗?” “嗯。”贺锦书低声应了声,目光落在陆言卿脸上,眸底暗藏风浪, “让连翘带你来。” 身后人迟迟未动, 陆言卿回眸,狐狸眼露出一抹促狭, “你特地跑这一趟,是看我赶走奴仆,怕我跑路?” 她可听说了,近来东厂事情很多,冯恩被皇帝厌烦,贺锦书得到皇帝器重,让他随侍身旁,忙的都抽不开身, “你这人,难说。” 贺锦书冷哼一声,“别自作多情,我不过有事正好经过这边。” 他这句话是真的, 出于种种原因,他将林胥关在诏狱中一直没放出来, 林首辅坐不住,私下递信约他附近一见,抬眸看了眼天色,他掸了掸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你认为,林胥这人怎么样?” “表兄......” 这阵子忙于陆瑜他们的事, 以至于她将林胥那日的异样反应抛在了身后, 被贺锦书一提,陆言卿眼前不由浮现林胥看向她时那复杂的眼眸, 林夫人说,林胥误将兄妹之情当做男女之情,对她有了旁的想法。 可林胥成为在她面前表露过,一直都是温润兄长的形象。 陆言卿弯腰捞了片荷叶,捏在手中转着,淡淡道, “表兄谦谦君子,为人极好,胸怀大志有治国之才。” 说罢,她抬眸看向贺锦书疑惑道:“好端端的你问他做什么?是不是还记恨着那日之事?” “表兄是无心的,他不过是担心我而已,我替表兄向你赔个不是。” “无事,只是今日在宫中见着林首辅,忽然想到了而已,” 贺锦书瞳眸暗了暗, 心中暗下决断, 还得再关一关! * “贺掌印,坐。” 茶楼厢房,林首辅换了身青色圆领袍头戴玉冠,慈眉善目同大家长一般, “听说冯督主近来被外派,鲜少有在御前走动的机会,老夫先恭喜贺掌印得偿所愿。” “同喜,首辅大人,咱们也别卖关子了,今日寻晚辈何事,您直说便是。” 贺锦书替林首辅煮茶,脸上挂着疏离笑意:“如果是因为林大公子,我只能说,他在狱中很好。” “贺掌印行事有分寸,老夫自然知晓,内子牵挂犬子,老夫算着他进去也有些时日了,也当放出来了。” “晚辈觉得,还是继续关着好。” 薄唇扯了扯,贺锦书道,“近来京都变天,林大公子在诏狱反而安全,若是他出来,被有心人卷入事情中,首辅大人当如何?” 对上林首辅疑惑的目光, 贺锦书幽冷道:“成王背着所有人回京了。” “何时的事?” 林首辅品茶的动作一滞,眉心紧拧:“他瞒着所有人回京,做了哪些动作?” “前两日,”贺锦书不慌不忙的烫杯斟茶,“进城后他先去看了如意县君状告生父的案子,而后暗中拜访了兵部尚书,我来之前,他重新离京,想来是要装作刚回京的样子。” “太子想拉拢成王,三皇子又何尝不想?” “前些日子三皇子受挫后,有人给他出招,让他拉拢士林子弟,三皇子拜了儒学大儒为师,大有推崇儒学之势,” 贺锦书冷笑,“据我所知,首辅大人和林大公子都是学儒学的吧,首辅大人知道轻重,可不代表林大公子也知道,他若是也想推行儒学,受此影响与三皇子交好,首辅大人又待如何?” 神童都是孤傲的,他们眼中没有利益,只有理想。 林胥能因为受不了官场潜规则而辞官,就能因为自己的理想转投三皇子,想借三皇子的手完成他的抱负。 皇后娘家侄子,若是被三皇子拉拢过去, “呵!” 贺锦书挑眉,唇角笑意冰寒:“首辅大人,你应当谢谢我才是,可是背了恶名替林家解决了一个大麻烦。” * 夜色笼罩大地, 贺锦书私宅中,不相关的下人皆被清退,只留下忠心的几个心腹。 药浴时是贺锦书最虚弱的时候,受药性影响他压抑的另一副面容会被释放, 所以每逢药浴,正房皆戒备森严。 贺锦书褪下外衫踏进内室时,浴桶中已经坐了人, 水雾缭绕中,白皙的肩背露出水面,被墨色长发遮掩大半, 这次陆言卿还就积极, 莫非是经过这段时间的锤炼,她的傲气被磨灭?知道攀附上他才是唯一的出路了? 贺锦书眯了眯眼,薄唇扬了扬, 口是心非的女人, 嘴上将陪他药浴当做折磨,心里却早已接受了。 贺锦书解开内衫的系带,裸着上身站到桶边,伸手在褐色的汤药中捞了一把, 烫手黏腻的药汁从指缝滑落,落进水中发出“哗啦啦”的声响。 背对着他的人,肩背随着水声颤抖, 如暴雨中即将被摧残的娇花,晃着柔软枝条,瑟瑟发抖, “陆言卿,你竟然还会害羞。” 贺锦书轻笑,斜坐在桶沿,凤眸幽沉:“我还没到饥不择食的地步,有什么好怕的。” 话音落下, 背对着他的人低垂着头转过身,只留给他一个头顶, 藕臂从水中伸出,环上他的腰肢, “阿锦.......” 第83章 飞蛾扑火 林若若环住贺锦书的腰身,仰头直勾勾望着贺锦书,双颊酡红,如盛放的花,唇瓣莹润,眼眸泛着爱恋的涟漪, “阿锦,让我做你的解药,好不好?” 心脏在胸腔疯狂碰撞, 林若若贪念的望着贺锦书深邃的眉眼,眼中的爱意浓得几乎要将人溺毙, “我可以的,陆言卿能做的事情我都可以为你做,没有人比我更关心你。” 所有人都说她和阿锦不适合, 爱,需要那么多条条框框吗? 她无比怀念与阿锦在冷宫的那段日子,没有其他人,只有他和她, 冷了便依偎在一起取暖,饿了便共分一碗稀粥, 当初的她们那么美好,未来她们也会如此, 她不信,阿锦对她没有感觉,他之所以拒绝,定是怕连累她! “阿锦,我想陪着你一生一世,生死相随!” 看清林若若的脸,贺锦书脸色骤然一沉,冷声质问,“你怎么会在这儿!” “我来做你的解药。”林若若笑容甜蜜,将头贴在贺锦书腹部,幸福道,“无论阿锦是什么身份,无论阿锦是谁,我都想陪着阿锦。” “她们图的都是你的权势,只有我,只有我是因为你这个人,而爱上你的。”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心中压抑许久的爱恋,完全没有注意到贺锦书额上跳动的青筋和阴沉的脸色,“放开!林若若,你若是现在出去,我可以当今天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不放,你能容忍陆言卿碰你,为什么不能接受我?” 林若若环住贺锦书腰身的手紧了紧,身体前倾将白皙身姿露出, “阿锦,我爱你,很爱很爱,不要推开我,好不好?” “我这辈子想嫁的人只有你一个,可我也知道,我们之间的身份差距越来越远,你是天子心腹,人敬三分的掌印大人,而我只是德妃宫中的一名小小女官,我不求名分,只要能陪在你身边就够了。” 越贴越近的身躯让贺锦书的忍耐到达极限,本想给林若若留些体面,可她不要,反而执迷不悟。 “清风!” 他厉声唤道, 拎着林若若胳膊将她从桶中扯出,扔到地上, “疼!”林若若趴在地面发出一声痛呼,转身望着贺锦书眼眶红红,“你就这么嫌弃我吗?” “念在你照顾过我的份上,我不追究今日之事,但从今往后,你不许踏入宅子半步,也不许再靠近我!” 贺锦书转身挑起一旁的外衫扔在光溜溜的林若若身上,冷声警告, “我给你两条路,一是老老实实在宫中做你的女官,等到放出宫的年纪,找个合适的人嫁了,二是现在就离宫嫁人。” 林若若执念太重, 若是再任由她胡闹下去,迟早会坏了自己的事, 跟着他的所有人都知道,正房是他的禁地,无他的允许任何人不得擅自入内, 可林若若不仅这么做了,还脱光了自荐枕席, 垂在身侧的指骨被捏得嘎吱作响,他狭长的眼尾低垂,周身透出一抹戾气, “林若若,我的忍耐是有限度的,而你,已经触碰到了那条底线,若是再有下一次无论你是谁的女儿,我绝不手下留情。” “主子......” 清风从听到屋内动静开始,心中就涌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待听到贺锦书蕴含怒气的叫声,心更是拔凉拔凉的,凉个彻底, 他好像又干了一件蠢事...... 扫了眼趴伏在地上痛哭的林若若,清风讪讪:“主子有何吩咐?” “她是你放进来的。” 贺锦书冷冷睨着清风,话语笃定, 在陆言卿母亲墓地发现骁骑的令牌后,他将冥月派去边疆暗中调查,把清风重新调了回来, 没想到刚调回来一天,清风就送给他一个大惊喜! “上次是陆言卿,这次是林若若,下次你准备放谁进来,嗯?” 清风心中暗暗叫苦, 陆言卿是他故意骗进内室给贺锦书的不假,可林若若出现在屋内真的和他没有半点关系, 现在这个锅被挂在他的头上,简直比窦娥还冤。 清风知道贺锦书的性子,并没有先急着解释,而是扑通一声跪倒地上,“属下看管不力,让林姑娘闯进来惊扰了主子!请主子责罚!” “之前林姑娘说有东西要带给主子,属下便请她到偏房等候,一转眼的功夫林姑娘不在,留下纸条说先走了,属下还以为她跟着奴仆一同离开了,便没放在心上。” “呵!让一个女人轻松潜进我的屋子,清风,你真是越来越有能耐了。” “明日我腾出手来再收拾你,” 贺锦书眸光阴翳,指着地上的林若若不耐烦道:“将她送还给林永泰,再让人重新熬一份汤药来,把这份倒掉,将浴桶好好洗一洗,我嫌脏!” “喏!” 清风心虚地抹了把头上冷汗,目光扫过林若若露出半截的身子又飞快挪开,道了声罪,伸手想将她扛起来,“林姑娘,得罪了!” “滚开!别碰我!” 清风伸出的手被林若若打开, 林若若裹着半湿透的外衫,眼泪顺着脸颊砸落,目光紧紧盯着贺锦书,不甘控诉, “贺锦书,你竟然嫌我脏!” “我不过是爱你而已,又做错了什么,以至于让你如此践踏我!” 第84章 鬼鬼祟祟 “当初你被迫入宫,险些被关在冷宫饿死时,是我抛弃一切随你入宫,忍着那些太监宫女的欺辱,给你讨要吃食,” “你衣着单薄高热不退,躺在稻草中瑟瑟发抖时,是我敞开衣襟将你牢牢抱紧。” 林若若咬着唇,执着地盯着贺锦书,誓要得到一个答案, “那会儿你没有嫌弃我脏,后来你做掌印后,依旧初心不改对我呵护备至,究竟是何时开始,我的触碰引得你厌恶?” 面对林若若的痴缠,贺锦书只觉一个头两个大, 以前他感激林若若进宫维护,心疼她小小年纪为了大局闯入宫中做内应, 出于愧疚,他将林若若当做妹妹, 对于她的亲近,他一开始并未放在心上,关心维护也都是因为二人在宫中相处积累下来的情分, 可不知何时,林若若想要的越来越多,她对自己的感情变了质,想要成为他的女人。 一想到林若若一边装作乖巧的妹妹一口一个哥哥,一边在心中幻想她与自己的其他相处方式,幻想她和他卿卿我我, 贺锦书觉得身上有千万只蚂蚁在爬动,痒得恨不得将身上的皮扒下去。 “我说过,我与你之间的关系,仅止于兄妹,妹妹对哥哥生出龌龊心思,还不顾廉耻潜入我的房中,脱光了扑上来,” 贺锦书冷着脸,言辞犀利,没有给林若若留半点颜面,“你说我该不该觉得恶心?” “我教你的那些本事,是想让你在宫中自保,而不是将那些本事用在我身上。” 贺锦书剑眉紧蹙,“清风,你还在等什么?是想让我亲自动手不成?” “不敢!” 听出贺锦书是真的动了怒,清风不敢耽搁,扯过衣衫将林若若捆起,扛在肩上往外冲去,生怕再多待一秒就会成为被殃及的那条池鱼。 “阿锦!你没有心!” 林若若被清风扛着动弹不得,只能仰起上身,冲着贺锦书方向哑声嘶吼, “我将一颗真心捧到你面前,你却将它践踏进泥沼!” “你这种人!永远也得不到爱!” “小祖宗,你可别再火上浇油了!” 清风垮着一张脸,默默加快步伐,“主子对你够容忍了,你今天所做之事换做旁人,早就被剁碎了喂狗!” “你说你,好好的妹妹不当,非要作什么作,早听林叔的话出宫嫁人,也不至于整日想些有的没的,主子那人又岂是你一个小女子能拿捏.......的!” 清风低声劝着,触及陆言卿审视的目光,瞬间哑然,“如意县君。” “风护卫。” 陆言卿双手交叠在小腹站在廊下阴暗处,脸上带着疏离却恰到好处的笑:“我现在能进去了吗?” “陆言!唔!” 仇人相见分外眼红, 刚安静下来的林若若一听见陆言卿的声音,顿时炸了毛, 清风眼疾手快,一把将林若若翻转扣进怀中,捂着她的嘴讪笑, “能......吧!县君不若在门口问一嘴。” 他边说边往院中退,“主子他,今日心情有些不大好,县君多留意一些。” “多谢风护卫。” 陆言卿扫了眼林若若面容,触及她脸上的泪痕和红肿的眼,柳眉微微皱了皱, 这女子好生面善, 是...... 陆言卿凝思片刻,兀地想起她的身份,是当初陪在贺锦书身边的小宫女, 没错,就是她! 她给贺锦书送药的时候,就是托这个小宫女给他的。 清风离开得很快,可她还是看清了小宫女的形象, 宽大的男子衣衫遮不住绚丽美景,瞧着里面是不着片缕, 联想到方才屋内传出的嘶吼哭泣声,陆言卿将一切猜个七七八八。 小宫女在相处中对贺锦书暗生情愫,趁着药浴的机会,想要将生米煮成熟饭,成为贺锦书的人。 “黑漆漆的一片,有什么好看的?” 暗哑嗓音突然从身后传来,将正想的入神的陆言卿吓得一抖, 陆言卿下意识转身看向声音发出的方向,兀地撞进微凉的胸膛中, 入目是一片冷白胸膛,沟壑分明的肌肉结实,撞得鼻尖酸疼, 小鹿在心间乱撞, 陆言卿猛地推开贺锦书,背过身捂着剧烈起伏的胸口, “嗤!” 意味不明的轻笑声似嘲笑她的失态, 陆言卿掐着指尖,恼怒不已:“不知道人吓人吓死人吗,若是像我吓出个三长两短来,就是卖了你这座宅子也赔不起!” 羞恼的嗓音娇软,毫无威慑力,如同狸猫亮爪子撒娇,让人忍不住生出想要逗弄的恶劣心思。 许是因为热,陆言卿今夜将长发尽数盘在头顶,露出纤细洁白的脖颈,和红到滴血的饱满耳垂, 指尖发痒, 贺锦书舌尖抵着上颌,凤眸随着呼吸变暗, 他伸手,大掌捏住陆言卿后颈将她向后拽贴到自己胸膛,唇角勾起, “恶人先告状。” “分明是你鬼鬼祟祟躲在我的屋檐下偷窥,被主人抓包了还倒打一耙。” “陆言卿,说说看,你躲在这儿又在动什么歪脑筋?” 敏感的后颈被粗粝的指腹摩擦,痒得陆言卿向后仰着头脖子紧缩, “你先松开我。” 她抬手想要将脖子上作乱的大掌掰开,指尖刚碰到贺锦书手背,双手就被他另一只大掌钳制住手腕,反剪在身后。 “懂不懂规矩,”贺锦书慢悠悠道,“主人问话,做丫鬟的应该先答。” “......” 黑心肝的阉人! 陆言卿暗骂一声,知道坚持下去对自己没有好处,瞪了贺锦书一眼,冷哼,“你才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我在这儿等着不进去,还不是怕扰了你的好事。” “美人投怀送抱,多好的事,我要是进去,岂不是煞风景。” 陆言卿不提还好,一提,贺锦书又想起了方才的事,眉心皱成一团, 陆言卿斜眺到贺锦书的漆黑的脸,心中一阵暗爽,再接再厉道, “人小宫女从幼时便一直陪着你,青梅竹马,堪称是一片赤诚之心,你何不将人收......唔!” 第85章 贺锦书的反应 陆言卿调侃着,口中突然塞进两根手指,舌尖被指尖夹住, 瞳眸巨震,她呆滞一瞬, 贺锦书从后拥着她,原本掐着她后脖颈的手绕到身前,掌心托着她下颌迫着她抬头,食指和中指强势地探进红唇, 仿佛他是主宰一切的猎人,而自己则是被他收入囊中的猎物,任其宰割! 反应过来二人的暧昧动作后,强烈的羞恼涌上心间, 陆言卿毫不客气地咬下,牙齿研磨, 淡淡血腥味在唇齿间弥漫, 贺锦书仿佛感觉不到痛,反而笑着将手指往里探了探,搅动, 陆言卿觉得自己像被煮熟,露在外面的肌肤肉眼可见的泛起红色, 禽兽! 无耻! 男女之间的力气差距在此时表现得格外明显,她那点儿挣扎在贺锦书手中,如同挠痒痒一般, 陆言卿将能想到的词在心中骂了个遍,含糊道,“把你的......脏手拿出来......” 舌头都夹住,话语模糊得几乎听不清, 一说话,唾液顺着无法闭合的齿缝流出,滴了贺锦书一手, 暗哑低沉的笑声在耳畔响起, “我是吕洞宾,你是什么?” 贺锦书低头,贴着陆言卿侧脸,上调的凤眸仿佛被一层薄雾蒙住,雾沉沉地让人看不清里面的风浪, “陆言卿,说说看,你是什么?” 拖长的尾音透着动情的哑, 贺锦书喉结动了动, 被陆言卿咬住的手指泡在温热的水中,柔软滑腻的软肉时不时擦过,如过电一般, 呼吸陡然粗重, “主子,” 清风盯着仆妇将药汤重新换过,见贺锦书半侧着身站在暗处,久久保持一个动作不变, 他存了将功补过的心思,殷切上前躬身提醒,“药浴已经准备好......了!!!” 廊下昏暗, 即便贺锦书动作飞快,清风依旧清楚地看到贺锦书手指从红唇中抽出,指上覆着一层晶莹, 了字卡在喉间,几乎将人憋死, 清风头一回觉得自己视力太好也是一种罪过。 坏菜了! 将功补过变成罪加一等了! 头顶目光阴恻恻, 他缩了缩脖子,讪笑,“属下怕药汤冷了影响药效,特来提醒主子。” 陆言卿轻轻一推,从贺锦书怀中离开,她从清风身旁走过,目光掠过清风额上冷汗,过于红润的唇勾了勾,“清风做得不错。” 上扬的尾音愉悦, 贺锦书晃悠悠踏着陆言卿脚步,半敞开的衣襟凌乱,露出冷白健硕的胸膛, 路过清风身畔,贺锦书脚步停顿片刻,幽幽道,“清风,做得不错。” 暗哑嗓音透着寒意, 清风冷汗坠了坠,腰身更弯, 造孽啊! 谁知道自家看着禁欲的主子这么急色,揽着县君在廊下就开始动手动脚, 要是知道这边是个这样的场景,他就算是用内力温着药汤也不会出来碍眼! “砰!”房门没猛地摔上,贺锦书声音隔着门扇传出,“在外面守着,药浴结束之前,不论是谁来,都不允许打扰。” 清风声音讪讪,失去了精气神,“喏。” 他就不该回来! * 陆言卿褪下外衫,露出里面单薄却裹得严严实实的袄裙, 药汤散发着热气, 她拧起裙摆试探地跨入,将自己埋进水中。 沉闷脚步声在身侧响起,她垂眸克制自己不去看贺锦书, 水位上涨,浴桶变得拥挤, “成王回来了。” 腰身被揽住时,贺锦书暗哑嗓音从身后传来, 他下颌抵着她肩膀,如抱小孩一般将她圈进怀中, “最迟后天,他会进京,皇后已经开始准备接风宴。” “这么快?” 被贺锦书一打岔,净室内暧昧氛围渐渐消散,陆言卿思绪被吸引过去,“成王回京是皇后的意思?” 皇后想让她尽快嫁进成王府,上次便提过要尽快让成王回京,替她们主持婚事。 她本以为最快也会是秋天, 没想到这才一个月不到,成王就到京都了! 柳眉紧蹙,陆言卿心中生起一股异样情绪,抗拒和害怕掺杂在一起,让她忍不住想要退却, 她想,她还没准备好嫁人。 “陛下和皇后皆有这个意思,太子近来太顺了些。” 贺锦书将脸埋进陆言卿颈侧,闻着她身上散发的馨香,揽着她的手紧了紧, “陛下还没老到退位的年纪,可太子和三皇子已经做好当皇帝的准备。” 他重重喘了口气,“陛下什么都知道,引而不发是为了借他们二人的手摸清下面官员的野心。” “成王是为了压太子?” 陆言卿心一沉,“陛下想要平衡之道,太子和三皇子二人实力此消彼长可以,但不能一家独大!” “是。” 贺锦书眼底发红,唇不受控制在她脖颈流连, “皇后急着将你嫁给成王,就是不想让成王偏向三皇子,你和皇贵妃之间隔着死仇,你若是成为成王妃,为了自己,也定会想方设法拉着成王站到太子阵营。” “皇后能想到的事,三皇子也能想到,你若是执意要成王妃的位置,等待你的是三皇子阵营的报复。” “他们会不惜一切代价让你坐不上那个位置,毁你名声,取你性命。” 贺锦书掐着陆言卿腰身将她翻转,二人面对面相视, 他幽沉的凤眸紧盯陆言卿,幽冷道:“陆言卿,你还要嫁进成王府吗?” 要不要嫁? 陆言卿唇角坠了坠,她有选择吗? 这门婚事是皇帝定下,就如贺锦书所说,她要想退婚除了毁去名声被成王退婚这条路,别无他法。 更何况,嫁进成王府是她从少女时期就定下的事,她已经习惯了。 “如果我回答是,你会帮我吗?” 陆言卿忽略心头那点抗拒,望着贺锦书,“你支持皇后和太子,想必也和皇后一样,希望我嫁进成王府吧?” 眸光暗沉,她指尖紧了紧, “就如之前一样,你暗中护着我,趁机找寻皇贵妃他们的把柄,直到,作为皇后义女的我嫁给成王。让成王成为太子的助力。” 她很好奇,贺锦书会是什么反应? 第86章 成王回京, 帮着陆言卿嫁给成王? 贺锦书狭长的凤眸微眯,薄唇扯出一抹轻嘲, 坐在自己怀中,还和自己谈条件,说服自己帮她嫁给另一个男人,陆言卿可真敢想, 掐住陆言卿腰身的手收紧, 贺锦书眸中翻涌着墨色, “你觉得我该不该帮你?” “若是站在利益的角度上,我觉得你该帮我,就像我之前同你所说,我们之间是盟友关系,唯有将我推举得更高,才对你越发有利。” 陆言卿垂着眉眼,错过了贺锦书眼眸中的戾气,“当初承诺你的事情我没有忘记,我会站在你这边,还贺伯伯一个清白。” “呵!你还真是用心良苦。” 贺锦书冷笑,挑起陆言卿下颌,倾身逼近,直到二人鼻尖相触,他幽幽道,“陆言卿,你说,我们现在是什么样的姿势,又是什么样的关系?” 薄唇轻贴,他眸色幽冷,“盟友会亲密地亲吻吗?” 指尖在腰身滑动,挑开衣摆钻入, “盟友会共浴,会互相疏解欲望吗?” 微凉指尖和热汤形成极致反差,陆言卿尾脊一紧,兀的低吟出声, 他们已经在药汤中泡了一刻钟, 陆言卿能感觉到自己身体在慢慢发软,发烫,想要依靠更多, 目光上移,落到贺锦书妖冶的面容上,她眼神有一瞬间迷离, 心底涌现一股冲动,想要吻上那张薄唇,想要抛弃外界的种种,独享只有他们二人的时光, 可...... 陆言卿闭了闭眼, 掺杂了太多的感情,谁也不能保证是真心,还是被糊了眼。 “各取所需而已,这也是交易的一部分。” 她轻声道, 也不知是在解释,还是在说服自己。 她和贺锦书之间的关系是畸形的,贺锦书恨她厌她,又想要她的身子, 她不知道,贺锦书是不是在用这种方式报复她。 “我做你的解药,你借我所需的权势,我们之间清清楚楚。” “交易?” 贺锦书眉尾压了压,忽地笑起来,“你说得没错,你这具身体被你押给了我,任我处置。” 陆言卿的话仿佛是一把钥匙,将囚禁的猛兽放出, 夜漫长得让人绝望, 陆言卿盛放在药汤中,宛若被暴雨摧残的牡丹, 恍惚间,她听到贺锦书轻唤, “卿卿......” 暗哑嗓音像是被浓情浸泡,听得人心头滚烫, 可对上贺锦书那双幽沉的双眸,她又觉得方才那一声是幻听。 猜不透,看不清。 * 从私宅回府后, 陆言卿瘫在院中两日, 忠勇侯府被收回,她带着护卫和芳园的丫鬟搬到东城的三进宅院,挂上了陆府的牌匾, 也就是这日,成王回京。 “县君,您不去看看吗?听说街上可热闹了!” 玉雯捧着针线篓,眼睛亮闪闪的,“成王殿下前些日子收服了滇南,这次回京定会大受封赏,百姓得了成殿下王今日回京的消息,早早在城门口等着,就想看看成王殿下的风采。” “有何好看的,又不是见不到了。” 陆言卿拨弄算盘的指尖顿了顿,淡淡道,“成王回京宫中定有宴会,皇后娘娘肯定会叫我去,你挑一套合适的衣裙提前熏香。” 皇后肯定会借这次宴会,将她和成王的婚期提上日程, 想到这点,她叮嘱,“成王回京是好事,衣衫首饰都不要太素雅,也不可太艳丽喧宾夺主,选一些精巧有心思的即可。” “喏。” 宫宴是大事,玉雯赶忙放下针线篓,正要走,忽然想起什么,凑到陆言卿眨巴着眼睛,好奇道,“成王殿下回京,您是不是好事将近了?” “不好说。” 陆言卿也没瞒着玉雯,直接将贺锦书那日的提点告诉玉雯,“成王手中握着的兵权太扎眼了,太子和三皇子都想要拉拢他,我是皇后义女,婚约又是皇后一手促成的,三皇子他们恐怕不会想看到成王娶我。” “虽然虞灵死了,但皇贵妃还在,三皇子也还在,府中切不可掉以轻心。” 陆言卿冷冷道,“我现在除了县君的名头再无优势,他们想要阻止这门婚事定是挑我下手,不是毁名声便是让我意外身亡,还是如侯府一般,莫要让人随意出入我的屋子,我的贴身之物一定要锁好,放好,莫要给他人可乘之机。” “奴婢知道了!” 玉雯脸色凝重,握着拳坚定道,“奴婢一定会守好府中,绝不会让那些人得逞坏了县君的好姻缘!” “好姻缘吗?” 陆言卿听到玉雯的话怔愣片刻,问道,“你觉得我与成王的婚事算好吗?” “算!怎么不算!这可是天大的好姻缘!”玉雯掰着手指头,一项一项数,“成王殿下手握兵权,无人敢欺,相貌英俊,身材魁梧,他又常在军中府中清净,贤妃娘娘身处宫中也不会干涉成王府的中馈,您一嫁过去便是掌家主母。” “成王殿下只要不犯错,日后便是亲王,您再养个小世子,日后享不完的福气!” “听起来是不错。” 陆言卿唇角扯了扯,“可我和他的身份相差太多,给不了他娘家的助力。” “怕什么!您是陛下赐婚!只要您没犯大错成王殿下就得给您成王妃的面子!” 玉雯轻哼一声,“他若是宠妾灭妻,苛待您,那就是打陛下的脸!是个人都知道轻重,你就放宽心吧。” “不行,依靠陛下震慑让成王殿下敬您是下策,相敬如宾可不是个好词,奴婢得赶紧去准备衣裙首饰!定要让成王殿下看到您的瞬间就对你一见钟情,争取您和成王殿下婚后能琴瑟和鸣,恩恩爱爱!” 玉雯急吼吼去箱笼中翻找,嘴中嘟嘟囔囔地抱怨,“成王殿下回京您要参加宫宴的事儿怎么不早说,应该重新裁一身新衣才是。” 陆言卿盯着玉雯忙碌的身影, 这些日子纠结的心忽然就落了地, 玉雯说的没错,成王确实是个好归属,身处名利场,情情爱爱皆是累赘。 * “有劳公公走一趟,一点小心意给公公买酒喝,公公莫要嫌弃。” 玉雯将荷包塞给内侍,问清宴会场地后,急忙绕到连竺房中问她要一个驱散蚊虫的香囊, “县君容易遭蚊虫叮咬,明日宴会又是在御花园中紧邻池塘定然有很多蚊虫,劳烦连竺姑娘帮配个香囊,我给县君挂身上,以免县君在宴会在被叮咬失了仪态。” “若是有熏香也好,我将县君衣裙都再熏上一遍,确保万无一失。” 连竺闻言,笑着夸赞,“你倒是考虑得心细,怪不得县君将你当宝一样,走哪儿带哪儿。” “不就是驱蚊虫的香囊嘛,小事一桩,你且等一等,我这就给你配。” 连竺打开药柜,从中挑拣着各式草药搭配, 屋内渐渐弥漫起一股辛辣的气息, 玉雯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她揉着鼻尖,“味道有些刺鼻,容易冲撞旁人,连竺姐姐可有压味道的办法?让它不那么冲!” “别急,这才刚开始。” 连竺头也没抬,“保证不让县君丢脸,一会儿还得研磨成粉,你先到旁边坐一坐。” “辛苦连竺姑娘!” 玉雯转悠到药架旁,看着上面一瓶挨着一瓶的药丸,她忽然灵光一闪, 她趴在桌上,轻轻扯了扯连竺的衣袖,笑得甜甜:“连竺姑娘,我想求一枚解毒丸,不知要用什么来换才合适?” “解毒丸?你拿它做什么?”连竺疑惑,“这东西平常就是个废的,也用不上,怎么,有谁要害你吗?” “不是不是,是县君。” 玉雯摇头,将心中担忧说出,“县君明日要去参加宫宴,皇贵妃一直将县君视为眼中钉,我担心她在酒水中做手脚,害县君出丑,之前不就老有宴会上中药毁人清白的事儿吗,我担心......” 说着,玉雯的眼眶微微泛红,“有备无患,万一真遇着意外,指不定这枚药丸能助县君一把。” “县君用的,自然要给,不过许多媚药是无解的。” 连竺从袖中取出一枚精致的瓷瓶,倒出一粒乌黑发亮的药丸,轻轻放入玉雯掌中。 “这药可解百毒,对于媚药也能缓解一二,县君替身收着它若有异样直接吞服。” 第87章 算计和试探 小太监传话,说皇后有请, 贺锦书虽猜不出皇后这个关头叫他去想做什么,但想来定是关于明日宫宴, 夜幕降临,贺锦书安排好御前之事,独身一人前往凤仪宫,被宫人引向池中凉亭, 皇后卸下繁复的衣装首饰,一身常服靠坐在亭边逗弄池中肥胖如小猪仔的锦鲤,脚边香炉烟雾缭绕。 贺锦书掀袍跪地:“臣拜见皇后娘娘,娘娘千岁。” “不必多礼。” 皇后侧身,指向一旁的石凳,笑容温和:“玄英,坐。” 贺锦书端坐在石凳,如没有感情的雕塑, 皇后眸光暗了暗,将手中鱼食尽数倾洒,唤来宫人净手。 “你母亲若是看到你如今的模样,该有多心疼。” 她走到贺锦书身旁,手搭在他肩上幽幽叹息:“本宫还记得你刚出生时,她抱着小小的你,说不求你高官厚禄,只希望你一生平安顺遂。” 皇后绕走到贺锦书身后,搭着他肩膀,缓缓念出一句诗,“锦书遥寄意绵绵,暖岁祈祥好梦圆。” 听皇后提起母亲,贺锦书浑身僵硬,眼前浮现母亲温柔的音容笑貌, 下一秒,温暖泡影被戳破, 眼前只有母亲人头落地的血腥场景, “臣辜负了母亲的心意。” 凤眸一片血红,贺锦书嗓音嘶哑:“那年的场景日日夜夜折磨着臣,臣无法忘却仇恨,报仇,是臣活下来的信念。” 他手心向上,对着虚无做出抓捧动作, “母亲那么好,她到死前还笑着安慰臣别怕,她就那样笑着滚到臣的脚边......” 行刑那日的场景如梦魇折磨着贺锦书, 他被捆在台下,麻木地看着亲人一个个被斩首, 是他无用,连母亲的头颅滚落到脚边,想要抱起替她擦拭脸上血迹这点小事都做不到,只能伏跪在地,麻木用额头贴靠在母亲的脸上,直到母亲变得冰冷...... “玄英......” 肩膀被重重捏住, 贺锦书被疼痛从仇恨中唤醒,身上早已大汗淋漓, 皇后不知何时绕到了他的前方,眉头紧锁,满眼关切:“你很快便能帮他们报仇了。” “只要太子成功登位便能还贺相清白,清算当年的凶手们。” 手心被塞进热茶,贺锦书一口喝尽,抬眸,眼眶湿热:“臣知晓。” “好孩子。” 皇后安抚地拍了拍贺锦书肩膀,坐到他身旁的石凳上,长吁短叹:“这些年,你的不容易本宫都看在心里,本宫是真的心疼你。想来,唯有报仇才能让你重新快乐起来。” “玄英,成王对我们至关重要,这次他回京一定要促成他和如意的婚事。” 铺垫了这么多, 皇后真正的目的原来是这个! 她将自己和陆言卿的来往都看在眼里, 怕自己因为陆言卿心软乱了他的计划,便提前在亭中点了调动情绪的熏香,以关爱为名让自己重新品尝仇恨的苦涩。 贺锦书捏着茶盏的手一紧,剑眉紧蹙,“成王前些日子暗中潜回京,暗中观察局势,便是打定主意不想掺和进这趟浑水。想让他同意成婚恐怕困难。” “成王翅膀硬了自然不愿受本宫摆布。”皇后轻笑,“所以明日宫宴,本宫会引成王在宫中与如意圆房,你派人暗中盯着,莫让别人插手扰了本宫的计划。” 听完皇后对陆言卿的安排,贺锦书瞳眸收紧,“成王谨慎,恐怕不会轻易中招。” “再难总是有办法的,这件事本宫自有章程,你要做的事就是将成王引到武胜院,看好院子,直到本宫的人来。” 皇后将贺锦书一闪而过的眼神变化看在眼里,眼尾微动:“本宫知道你与如意幼年旧识,想必有情谊在,否则你也不会一而再再而三地维护她。” “今日叫你来,本宫也是想亲口问问你。”皇后垂眸,眼底划过一抹冷芒, “玄英,本宫答应过你的母亲,一定要护着你,让你幸福圆满,若是你对如意那孩子有情,本宫便全你一片心意。 虽然她与成王解除婚约后,再想拉拢成王麻烦了些,但只要你想,本宫竭尽全力也会让你如愿。” 第88章 冷情 “娘娘误会了!” 贺锦书眉心紧拧,收紧的手背青筋毕露,他哑声自嘲:“娘娘,臣一个六根清净的太监,又怎会对男女之事有想法?即便是真的对女子动心,那个女子也不可能是如意县君。” “竟是本宫误会了吗......” 皇后轻笑,眼底划过一抹暗芒:本宫见你三到四次约她,还以为你喜欢她,你对旁的女子可没这么温柔过。” “臣不会喜欢心思恶毒之人。” 贺锦书脸上划过一抹嫌恶,“臣之所以与她频繁接触,是因为她身上还有利用价值,待到她的利用价值耗尽,就算是死在臣的面前,臣也只会嫌弃污了鞋履。” “你这孩子,好歹也是旧识,怎能如此冷情。”皇后嗔怒, 贺锦书眼神暗了暗, 他若是不说得这么绝情,皇后又怎么能放心? 皇后口口声声说着在意他的心意,不过是在试探, 试探他会不会因为个人情绪扰了皇后明日的算计。 如果他露出半分端倪,皇后定会生出疑心,寻找旁人替代他。 果不其然,皇后唇角笑意扩大,望着他,如长辈般亲昵道,“谁说太监不能成婚,你看那些大太监哪个没娶妻,没收义子?好歹有个家,有后人延续香火。” “你也别置气,若有喜欢的姑娘只管告诉本宫,本宫替你做主。” “臣并此等想法,还请娘娘莫要再提。” 贺锦书起身,语气冷硬:“若娘娘没有旁的吩咐,臣先行告退。” “好好好,本宫不干涉你的想法。” 皇后无奈扶额,轻声叮嘱:“玄英,明日之事至关重要,定要万无一失,确保成王和如意婚事能如约履行!” “无论成王想不想帮太子,只要他和如意成婚,他就是太子党!三皇子不会再信他,他只能将全副身家压在太子身上。” “本宫答应你,太子登基第一件事便是替贺家平反,决不食言!” 扶持太子登基,替贺家平反,是他一直想做的事, 他为了这个目标不择手段,不知陷害了多少人,凡是挡了太子路的,皆被皇后和他联手清除, 可如今,他要帮着皇后,将陆言卿送到成王床榻上, 心尖忽地刺痛,疼得喘不上气, 贺锦书双手握了握,最终平放在膝上:“臣明白,臣会安排好。” “本宫知道你是个好孩子,向来顾全大局,将重要的事情交给你,本宫放心得紧。” 皇后笑容温和,“时候让冯恩下来换你上去了,成王的事,本宫会让冯恩背下所有罪责,督主的位置只能是你的。” “还有,皇贵妃那边也不能掉以轻心,本宫和她斗了半辈子最是了解她,上次的事情对她而言不痛不痒,成王回宫她一定会有动作,你派人将她盯紧了,莫要让她横生枝节。” “臣明白,”贺锦书知道皇后在担心什么,皇贵妃是皇帝的心尖宠,将她关了一阵,皇帝早已经消气, “前两日,皇贵妃身旁的宫人想拦陛下,被臣的人发现,扭送回去。明日臣会加强人手绝不给她见陛下的机会。” “不错,夜已深,本宫就不留你了,以免停留太久被人查到踪迹。” 皇后浅笑,“陛下疑心病重,若是知道你和本宫走得近,定会防备与你,你要多注意一些,该清理的人莫要手软。” 贺锦书眉心紧拧, 一时间猜不透皇后口中的该清理的人是谁, 他躬身:“臣告退。” 目送贺锦书离开后,皇后走到鱼池旁冲着假山后唤道,“他走了,你出来吧,” 第89章 你是我...... 陆言卿从假山后走出,隔着池塘冲皇后行了一礼,“皇后娘娘。” 夜风拂过面颊,冷得人浑身发颤。 傍晚时分,凤仪宫的内侍再次出现,说奉皇后的命令,提前将她接进宫中小住一晚。 她自幼养在皇后膝下,入宫小住也是常有的事,她没有疑心,收拾好行李,带着连翘坐上马车入宫。 陪皇后用过晚膳后,皇后提议要到院中走走消食, 一开始皇后如母亲一般询问她的生活,伤势,直到走到凉亭, 皇后停下脚,说要带她看一场戏, 然后她被宫人带到假山后隐藏起来,假山中空,有一个缝隙正好对准凉亭,她站在里面看了全过程, 看到贺锦书对她的嫌恶,听到贺锦书对她的冷漠。 于贺锦书而言,她是还有利用价值的解药。 心一片片碎裂,扎得五脏六腑都在跟着疼, 疼得她直不起腰,只能僵持着福身的姿势,大口大口吸着气。 “痴儿。”皇后将陆言卿的反应尽收眼底,叹了一声,冲她招手,“过来,来本宫身边。” “喏,”陆言卿应声,穿过假山时抬手,将眼角晶莹擦去。 等她走到凉亭前,面上已看不出情绪, 宫人将贺锦书用过的茶盏收走,在石桌上重新布了一桌茶水点心, “瞧你这手凉的,跟冰块一样。” 皇后上前,亲昵地牵着陆言卿的手引着她入内,毫无皇后架子, “夏日的风还是有些冷,莫要贪凉,还是得加一件披风才好,我宫中有一匹大红蜀锦,给你做披风刚好。” “多谢娘娘。” 陆言卿顺着皇后的劲坐下,低垂眉眼一副乖顺模样, 皇后眼神暗了暗,拍了拍她的手背,温声道,“方才本宫和他的交谈你可听全了?” “回娘娘的话,都听到了。” 陆言卿放在膝上的手握了握,指骨泛白, 皇后看在眼里, “如意你是本宫看着长大的,也是本宫亲手教养的,情字于我们而言,是负担,是枷锁,倾注太多感情会让人失去理智,做出错误的决定。” “于贵女而言,相敬如宾才是最好的选择,爱的时候冲动地想要将一切都掏给他,满心满眼都是他的身影,想要和他白头偕老长相厮守。” “可人的一生不止两三年,感情会变质,喜欢会褪色。” 皇后探身,抚摸上陆言卿脸颊,如母亲一般循循善诱, “花儿的娇艳会衰败,可花园不只有一朵花,激情冷却,无休止的埋怨变心嫉妒会吞噬你,让你变得面目全非成为后宅的疯女人。而他一句你变了,便可将一切推到你的头上。” “本宫给你定下成王的婚事,便是不想让你步这些女子的后尘。 本宫希望你能理智地看清自己的位置,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不将自己依附在男人身上。 夫君的疼爱不是你的体面,手握中馈掌握王府的王妃身份才是你该有的体面。” 陆言卿抬眸望着皇后,清澈的眼眸倒映着她的身影,翻涌着情绪,“娘娘曾经有爱过人吗?” “没有。” 皇后回答得干脆,“本宫是林家女,是皇太后内定的皇后,是母仪天下掌管后宫成为一国之母,无情才能冷静,冷静才能公平的做好一切。情爱于本宫是拖累。” “如意,本宫不是不想让你嫁给心上人,可玄英对你并无情谊。” “娘娘误会了,臣女对贺掌印并无想法。” 陆言卿知道皇后的目的, 她看出自己对贺锦书的不同,怕她个人的情感影响到她和成王的婚事, 所以将她和贺锦书找来,特地演了一出大戏, 想要斩断她对贺锦书的想法,让她老老实实做个提线木偶,嫁进成王府,成为手中的棋子。 明白是明白,可心还是痛了。 她抿唇笑了笑,“臣女明白娘娘的苦心,娘娘放心,臣女知道分寸。” “你能想通,本宫很欣慰。你是本宫的女儿,本宫定然不会害你的。” 皇后抬手,宫人送上一硕大的朱漆檀木盒, 盒子打开,一套金丝点翠凤冠静静躺在绸布中,奢华无比, “你定下婚约后,本宫着匠人替你打了顶冠子作为出嫁嫁妆。如今大婚在即,该交给你了。” “你与成王是天定的夫妻,早一些,晚一些都一样。” 陆言卿听出皇后话中的一语双关,谢恩的动作僵硬。 皇后表面上看着是说凤冠,实际说的是明日算计, 为了她能嫁给成王,皇后想让自己提前失身给他。即便她名声有损,但有皇后从中周旋,最终也只能提前婚礼日程遮丑。 皇后眼神暗了暗,又道,“成王一事本宫知道你委屈,你放心,本宫日后定会补偿与你。” “臣女不委屈。” 进不得,退不得, 陆言卿咬了咬牙,躬身接下凤冠,“臣女谢娘娘赏赐。” 直到被宫人送回偏殿,陆言卿一直魂不守舍, 没有任何人愿意被算计, 她若是真依照皇后指令算计成王毁自己清白,即便嫁进了成王府,也定然会被成王厌弃。 没有利用价值的棋子,只有被毁的下场, 皇后说得对,她不喜欢将希望压在别人身上,尤其是皇后。 至于明日...... 手中帕子压了压额上汗意,陆言卿眼中划过一抹荫翳, “连翘,想个办法让贺锦书与我见一面。” 她笃定,贺锦书在皇后面前的反应都是演的,他话说得半分真半分假,就是不想让皇后猜出他的心思。 明日就是宫宴, 想要瞒过皇后顺利破局,只有一个办法!而这件事只有贺锦书能做到! 连翘走到窗口,朝外观察片刻,“外头都有宫人暗中盯着,后半夜才能找机会。” 陆言卿颔首,“让人送水洗漱,假装我们已经歇下,降低她们的防备心。” 偏殿烛火熄灭,只剩廊下昏黄的灯笼在夜风中闪烁, 花丛晃动,宫人警惕了看了眼,墙角忽然传来一声微弱的猫叫, “嗨!吓我一跳,我还以为是有人过去了,原来是只小畜生。” 宫人嫌弃地看了眼猫叫的方向,弯腰锤了锤酸疼的腿, “换班的人怎么还不来?说好的一人盯一个时辰,这都过去一刻钟了!” “是啊,要不然我去催催?” 另一个宫女打着哈欠,眼睛眯成一条缝,“一直这么干,等下去也不是个事儿,明日可还要当值呢!” 连翘紧贴墙根,趁着二人说话,声音遮盖脚步声的间隙,踏着墙根翻过院墙。 ...... 屋内一声轻响, 和衣而卧的陆言卿兀地起身, “是我。”贺锦书摸黑走进内室,坐到桌边,“连翘都跟我说了。” 怕惊动外面宫人,陆言卿没有点灯, 她起身,挪到榻边坐下,双手交叠在一起收拢,“皇后算计成王之事,你是怎么想的。” 她的嗓音有些干涩,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小心翼翼, “你会按照皇后所说,将我送到成王榻上吗?” 室中昏暗的一片,陆言卿看不清贺锦书的表情,盯着他巍然不动的身形,她的心骤然一紧, 他会怎么回答? 如果贺锦书回答是,她的想法便会无力可笑, 她只能赌,赌她没看错人。 “这句话难道不是该我问你吗?” 贺锦书冷然道,“你不是一直想嫁进成王府吗?这是个很好的机会,成王毁了你的清白就只能捏着鼻子娶你。” “陆言卿,你想还是不想?” “不想!” 陆言卿回答得格外用力,她目光灼灼的盯着贺锦书,墨瞳在黑暗中闪烁着幽冷的光,“所以我想请你帮我,一同破局。” 贺锦书冷嗤,“这是你的事,我为什么要趟这趟浑水,给自己惹一声骚?” “谁说这只是我的事了?” 陆言卿挑眉,起身走到贺锦书面前,居高临下望着他, “皇后试图掌控你,而你不想被她掌控,这就是你帮我的理由。” “她拿下成王就能高枕无忧,将皇位捏在手中。如果她如愿以偿,你和我都将没有利用价值。” “你猜,届时督主的位置,她会给你做,还是另外扶持一个听话懂事的。还有贺家,当你没了利用价值,皇后还会替贺家翻案吗。” “贺锦书,在你没有足够筹码之前,不能让皇后如愿。” 从陆言卿站到他面前开始,贺锦书就一直在专注看她, 狭长的狐狸眼低垂,长睫如扇,眉宇间皆时勃勃野心,红唇张合,一字一句皆是看透他的运筹帷幄, 贺锦书心一阵悸动, 眼前陆言卿的身影和幼时重叠,明媚,自信,让人克制不住的动心。 浓稠的黑暗将心底埋藏的情绪释放, “陆言卿,”贺锦书哑声道,放在膝上的手微抬,“你是我......” “叩叩叩......”贺锦书话语被突然响起的敲门声打断, 房门被剧烈拍动。 第90章 自己跳进火坑 “县君歇下了吗?” 隔着门扇,女官声音急促:“还请县君开门。” 连翘冲进室内,用眼神询问,要不要去开门, “开,若是不开,反倒是惹人怀疑。” 陆言卿冷声道,目光滑过贺锦书,唇角坠了坠,“夜半敲门还这么急促,定然是你过来走漏了行踪,藏吧。” 环顾四周,除了雕花木柜就只有净室能藏人,可若是他们仔细搜,也难免被发现。 “县君?”屋外敲门声越发急促,女官声音带着几分怀疑,“县君莫不是不方便。” “没时间了,”眸光眯了眯,陆言卿扯着贺锦书向床榻去,边走边将身上披着的外衫扯下,扔给连翘,“你去开门。” 贺锦书被陆言卿推搡着上榻,剑眉微挑,“将我藏在床榻上,你也不怕被他们抓个现行。” “若是被抓住,我就说掌印大人深夜潜入,对我欲图不轨。” 都什么时候了,还这般贫嘴! 陆言卿横了贺锦书一眼,扯过锦被将贺锦书从头到脚罩住, 他身量极高,头藏进被子后,鞋尖却露了出来, “横过来一点。” 陆言卿没好气道,确定外面看不出端倪后,掀开锦被自己上床躺在床榻外沿,侧着支起身子,一副被惊醒的模样。 床帷落下,影影绰绰只能看到人的身影。 昏黄烛火在室内燃起, 连翘汲着鞋走到外室,开门,“姑姑,发生何事了?” 女官直接绕过连翘入内,眼神在屋内四处飘,“方才禁卫在凤仪宫外看到刺客,皇后娘娘担心县君安慰,特命我等前来搜查,以防刺客隐藏,伤了县君。” “进了刺客吗!” 连翘惊呼,一副被吓到的模样,“那可得好好找一找!” 女官一个眼神,带来的人开始在外室和耳房翻箱倒柜, “能潜入皇宫的,定是武艺高强之人,不排除藏在内室的可能。” 她则走到内室门口,“县君,得罪了。” “姑姑贸贸然进去不好吧,内室只有奴婢和县君,” 连翘笑着挡在门口,“县君已经歇下,您带人进去翻找有些不妥。” “我是奉皇后娘娘之命!娘娘吩咐角角落落都地搜查,你百般阻拦,莫非不将皇后娘娘放在眼里?” 一顶不敬皇后的高帽子被女官扣下,若是再阻拦,难免落人话柄。 陆言卿开口,声音有些哑,“连翘,让她们进来。” “喏。” 女官入内后,将灯架上的烛火全部点燃,整个内室被照得如白昼一般, 陆言卿被刺得眯了眯眼,嗓音有些不悦,“屋内就这么点地方,犯不着这么大阵仗吧。” 她半撑起身,长发顺着肩头垂落铺在枕上,眸色暗沉,“好好瞧一瞧,若是没有赶紧离开,莫要扰了本县君歇息。” “喏,” 女官带着人在屋内翻找,净室,柜子,噼里啪啦的声响吵得人心烦意乱。 偏生被子的人也不老实,双腿夹着她的腿,手臂也横在她的腰身上,灼热呼吸隔着寝衣喷洒在她的后背,酥酥痒痒。 “还没找完吗?” 陆言卿嗓音发沉,隔着床帷盯着女官,“丁点儿大的地方,两个人翻找片刻便能查完,怎么?还得掘地三尺,非找到人不可?” 女官微微躬身,不卑不亢,“县君息怒,所做一切都是为了县君的安危。” 陆言卿没接话,女官顿了顿,目光隔着床帷和陆言卿对上,“还有一处未找,麻烦县君起身。” “砰!” 陆言卿拿起瓷枕朝外砸去,床帷被撞开的瞬间,露出一双荫翳瞳眸,“放肆!” “查刺客?你倒不如直接说怀疑本县君在床榻藏了男人。” “都知道本县君是成王殿下的未婚妻,而成王殿下明日将会入宫参加宫宴。你这个时候要上本县君的床榻上查刺客,其心可诛。” 她怒极反笑,嗓音如淬了冰一般,“谁给你的胆子来污本县君的名声?皇后娘娘?还是另有其人!” 女官跪下,头颅低垂,“不敢!” “本宫一个大活人,不至于被人摸上床还没感觉。” 陆言卿冷斥,“滚出去!” 女官还想说什么,可陆言卿寸步不让,僵持片刻,也只能惺惺然离开。 房门被连翘再度合上, 陆言卿掐着指尖,“将屋内烛火熄灭。” 灯影会照射出屋内的人影, 刚才那些人既然怀疑她屋内还有旁人,就不会轻易离去。 指不定这会儿躲在哪里偷看, “你去外间守着,若有人靠近,立刻出声提醒。” “喏。” “县君好生威风。”身后嗓音戏谑, 陆言卿回头,贺锦书半撑着身看她,狭长的凤眸微挑,透着一股邪肆气息, “女官坚持要查,恐怕是你们来时被人看到了行踪。” 陆言卿忽视心中的异样,挪到床榻边,盘腿坐起,“为了安全,你暂时先别出去。” 贺锦书轻哼一声,目光暗沉地盯着陆言卿,薄唇绷紧, 他的目光太利, 现在的场景又太过于让人浮想联翩, 陆言卿扯过锦被搭在膝上,指尖紧了紧,心跳加快, 她生硬地转移话题,“方才说到哪儿了?你愿不愿意同我一起让浑水更浑?” 不仅是皇后盯着宫宴, 皇贵妃定也想趁宫宴打一场翻身仗, 她想完美脱身,借助这二人的动作以力打力才是上策, 可计划还差一个重要的环节,那便是宫中人的配合! 贺锦书掌握司礼监,他来操作再好不过。 “浑水摸鱼?” 贺锦书指尖轻叩,薄唇勾死,“倒是个好主意。” 陆言卿只看到皇后的态度,却看不到前朝的情况, 不仅是皇后,太子太过顺畅,也有些飘起来了, 卸磨杀驴,古往今来皆有不少案例。 陆言卿有一句话说得倒是没错,只有他拿够资本,才能让皇后他们忌惮, 长睫低垂,贺锦书眼神骤然阴沉, “说说吧,你准备怎么做?” 陆言卿靠近贺锦书,压低声音,“我知你心中所想,投靠太子,借从龙之功请太子帮贺家翻案看似不错,实则危机四伏, 能算计贺家的不在乎就是那几个人,他们皆是朝中老臣,盘枝错节,太子性格我知道,优柔寡断,狂妄自负,他若是上位,为了大局恐怕不会先另生麻烦,为你开罪于那些人。 你手中掌握司礼监,却无兵权,皇后忌惮你又看低你,太子亦将你当做他的下属。” “只有让太子跌个大跟头,让你变成不可或缺的人,他们才会重视你。” 陆言卿目光幽冷,明艳面容在黑暗中如带刺的玫瑰,危险又迷人。 “最主要的是,我不想用这种手段嫁进成王府,坏了我自己的名声。” 她说的坦荡,“我不想,有的是人想借机攀上,我需要一个人,去让那人动心,让她自己跳进局中!” 贺锦书看着她,狭长的眼眸中闪过一丝讶异, “有趣,实在是有趣。” 第91章 成王到! “陆姑娘考虑好了吗?” 偏僻的茶楼,男子一身常服,眸光轻蔑地眺向陆言姝,“咱们主子可不是有耐心的人,还有半柱香的时间,若是陆姑娘下不定决心,我就当你拒绝了。” “等等!容我再想想!” 陆言姝捧起茶盏一口饮尽,舔了舔唇瓣,只觉嗓子干哑的难受, 今晨,一个男人突然上门,说要送她一场造化, 明知天上没有掉馅饼的好事,可看了狭小的宅子的一眼,她鬼使神差的就跟了上去。 这段时间让刚出府时的傲气被消磨得一干二净, 过惯了奢侈生活的姐弟二人根本适应不了清苦的日子, 银钱如流水一般哗哗流掉, 她不得不变卖自己的首饰来维持姐弟二人的生活, 她给祖母去了信,可迟迟没有回复,也不知祖母他们走到哪边了! “陆二姑娘还没看清自己的身份吗?没了忠勇侯府,你就是个庶民。” 男人嘲讽,轻慢态度毫不遮掩,“京都但凡有头有脸的人,都不会娶你,顶多是纳进府中做个姨娘。” 过去的十几年,从未有人敢这样羞辱她! 陆言姝掐着杯子,浑身颤抖,想反驳,话到嘴边却又无力咽下, 眼泪滴入杯中,她哑声道,“为什么是我。既然你的主子这么瞧不上我,为何还要找我?” “呵呵,当然是因为你这张和如意县君一样的脸。” 男人身子向后,语气散漫,“我们主子不想看到成王娶如意县君,如果你在今天宫宴和成王搅合在一起,他们的婚约定会受到影响。” 即便心中早有预期, 可真听到陆言卿的名字,她还是恨得眼红, 同样是陆家女, 凭什么她沦落成庶民而陆言卿依旧还是高高在上的如意县君! 是不是...... 陆言姝眼中划过一抹阴狠, 她能顶替陆言卿嫁给成王,成为成王妃? 她并不是傻子, 皇后娘娘撮合陆言卿嫁给成王不过是给太子拉拢帮手, 只要她能成功和成王发生关系,指不定搁浅的替换身份计划能成功! “我去!” 陆言姝抬眸,眼底满是红色血丝,“我跟你进宫。” * 为了表现对成王的看重,皇后将宫宴办得十分盛大,还特地请成王生母贤妃娘娘一同操办。 “梅妹妹生了个好儿子。” 皇后牵着贤妃的手引着她到水榭坐下,“成王这次回来应该在京中多待一阵,好好陪陪你。” “多谢皇后娘娘体恤。”贤妃柔柔一笑,“他一个大老粗,哪儿值得娘娘这般抬举。” “成王是个好孩子,本宫也希望他圆满,他年岁也不小了,本宫想着不如趁这次机会让他和如意完婚。” “与成王一般大的人早有儿女了,成王至今未婚,本宫心中也一直挂念。” 皇后拨弄着手中油绿的翡翠珠串,看向贤妃,“贤妃觉得如何?” “自然是极好的。臣妾也盼着他能成婚生子。” 贤妃低垂着头,话头一转,“不过如意县君年岁是不是有些小了?据臣妾所知,如意县君还未及笄吧?” 皇后嘴角坠了坠,“十五了,不小了,她下月及笄,届时本宫亲自替她办及笄礼。民间女子十四五成婚的比比皆是,也算不得稀奇。” 贤妃捏着帕子擦了擦唇角,“倒也是,一切都听您的。” 皇后冲着宫人低声吩咐, 一会儿宫人回转,“皇后娘娘,贤妃娘娘,如意县君来向您二位请安。” 贤妃飞快抬眸瞥了皇后一眼,目光沉了沉, 陆言卿身着淡紫色衣裙,跟在宫人身后步入水榭,规规矩矩向皇后与贤妃行礼请安, “臣女拜见皇后娘娘,贤妃娘娘。” “如意,来本宫身边。” 皇后笑容满面,招手示意陆言卿到她身边,她上下打量陆言卿穿着,满意地点了点头,“这套衣裙确实衬你。” “多谢娘娘赏赐。”陆言卿长睫轻颤, 她身上穿戴皆是皇后令人送来的,奢华精美, 皇后为了促成她和成王的婚事,还真是煞费苦心。 也不知贺锦书那边准备得怎么样了...... 皇后没看出陆言卿的心不在焉,拉着陆言卿的手轻拍了几下,道:“如意,你该单独拜见贤妃才是,这可是你未来的婆母,去给贤妃看看。” 皇后用调侃的语气将二人关系挑开,轻轻退推了陆言卿一把,“去吧。” 陆言卿闻言,只能走向贤妃,“如意拜见贤妃娘娘。” “是个标志的玉人。” 贤妃勉强挤出一丝笑容,目光带着几分不悦, 若是以前,陆言卿还能勉强配得上自家儿子, 可是近来发生的事足以看出陆言卿是个不安分的,六亲不认,心狠手辣。 一个空壳县君,如何能配得上自家儿子? 可这是皇后定下的婚事,她若是将心中嫌弃表露出来就是驳皇后脸面。 贤妃咬了咬牙,缓缓褪下手上的一只翠绿玉镯,递向陆言卿,道:“这镯子本宫戴了多年,今日便赠予你,算是本宫提前送你的生辰礼。” 皇后脸上笑容淡了淡,插话,“收下吧,下次你在上贤妃宫中正式拜见。” “喏。” 陆言卿双手接过镯子,轻轻摩挲,感受着镯子温润的触感,眼神冷漠, 看来除了皇后,没几个人愿意她嫁给成王。 唇角勾了勾,她抬头望向贤妃,眼中满是感激:“多谢贤妃娘娘厚爱,如意定会好好保管,不辜负娘娘的一番心意。” “礼也见过了,过来陪本宫坐坐。”皇后让宫人搬来绣凳放在身旁,“就坐这里。” 三人有一搭没一搭说着话, 宫人通禀响起,“皇后娘娘,成王到!” 第92章 假装成受害者 陆言卿眸光一凝,“成王殿下来拜见两位娘娘,臣女先行回避。” 她起身想要避开,被皇后按着手坐回绣凳, “又不是外人,你与他之间哪里还需要避嫌,” 皇后打趣道,“都是快成婚的人了,还这么害羞,本宫记得成王已经三年多没有回京都了吧,想必你也早已忘了他长什么模样,正好,留下来一同打声招呼。” “娘娘......” 陆言卿还想挣扎,被皇后一句定下, “行了,就听本宫的。” 皇后拍板,看向宫人,“请成王殿下进来。” “喏。” 沉稳的脚步声厚重,男子磁性的嗓音透着威严,“儿臣向母后请安。” “快起来,不必多礼。” 皇后笑得慈祥,下颌微抬示意沈泽明看向一旁,“你母妃也在这儿,从你出征开始,贤妃每日都在念经送佛,祈求菩萨保你平安,去陪她说说话,” “谢母后。” 沈泽明起身,目光扫过皇后身旁的陆言卿,眸子眯了眯, 皇后为了拉拢他还真是无所不用其极,知道他不想掺和进去,便想强行利用婚约将他和太子捆绑。 他心中讥讽,走到贤妃面前跪下,“母妃,儿臣回来了。”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贤妃眼眶微红,看着沈泽明的眼神充满了心疼, 如果怕皇后和皇贵妃忌惮,她又怎么愿意将儿子送去刀剑无眼的战场,过刀剑上舔血的日子? 可皇家就是这般, 泽明的年龄,泽明的身份都是错, 只有泽明远离京都,皇后和皇贵妃才会放心,才会留他一命。 贤妃咬着牙不让哽咽声溢出唇瓣,眼泪却不受控制地滴落在衣衫上, 她伸手想要触碰沈泽明的脸,指尖触碰到脸颊的瞬间,又克制地收回,搭落在沈泽明肩上,作掸灰状轻轻拍了拍, “日后要好好孝敬你的父皇母后,保卫大成疆土。” 贤妃叮嘱几句,勉强扯出一抹笑,“明儿愚笨,日后还请娘娘多多提点。” “坐吧。”皇后示意成王坐到右手边的圈椅上,转头对贤妃道,“泽明是极好的,否则本宫也不会将疼爱的女儿许给他。” 贤妃僵硬地应了声, 皇后笑着推了推陆言卿,“如意呆着做什么,去给你泽明哥哥奉茶。” 奉茶一般是宫女做的事, 皇后指使她去奉茶,为的就是让她和成王多接触。 陆言卿心中腹诽, 却还是只能从宫女手中接过茶盏,放在成王右手边的几案上, “成王殿下请用茶。” 陆言卿放下茶盏时,沈泽明也跟着起身站在一旁,姿态矜贵,“怎么敢劳烦县君亲自动手。” 魁梧的身材将陆言卿罩住, 陆言卿长睫颤了颤,抬眸想要打量,对上一双幽深瞳眸, 沈泽明继承了沈家的模样,剑眉星眸,凌厉的五官如刀刻一般, 陆言卿打量沈泽明的时候,沈泽明同样也在打量她, 上次府衙隔得太远,只见着她五官轮廓,如今隔得近了,他不得不承认陆言卿颜色是极好的。 她脸上挂着疏离浅笑,狐狸眸眼尾随着她窥探的动作上挑,漾着粼粼波光,端起茶盏抬腕时,露出一截莹白皓腕,挂着一枚碧绿玉镯, 他认得,这是母妃心爱之物,这么多年都一直带在身上,未曾取下, 如今这枚玉镯出现在陆言卿身上。 沈泽明唇角勾起,客气疏离,“多谢县君。” 他不介意娶一个漂亮花瓶放在府中供着,如此妍色,即便没作用也能讨人欢心。 可偏偏在这个关头,娶了她就代表站了队。 沈泽明脑海中浮现自家父皇的提点, 自己伸手取的叫抢,他放进手中的才叫给。 太子和三皇子以为父皇不知道他们的心思,互相在暗中较劲, 可他们不知,父皇早已将他们的所做的一切纳入眼中,引而不发。 皇家亲情,先君臣后父子, 没有一个皇帝能容忍他人惦记自己手中的权利,父皇亦然。 父皇突然叫他回来,为的就是想试探太子和三皇子的胆子究竟有多大心究竟有多野! “瞧瞧,他们二人站在一起多般配。”皇后用帕子捂着唇,“二人互相看着,都挪不开眼。” “娘娘说的是。” 贤妃心不在焉地应付,看向陆言卿的眼神阴冷如冰, “臣女忽然想起还有事,先行告退。”陆言卿故作一副被打趣的羞涩模样,趁机告退, 皇后目的已达,也不再强留, 离开水榭,陆言卿重重松了口气, 终于出来了! 若是一直被皇后困在水榭中,接下来的计划可就没办法继续了! 园中女眷皆盛装出席, 皇子能娶一个王妃两个侧妃, 虽然正妃位子已经被陆言卿占据,可两个侧妃的位置依旧空悬。 各家铆足了劲,将姑娘打扮得明艳动人,希望能让成王看上,博一个侧妃位置。 也有想要取而代之的,看向陆言卿的眼神充满敌意。 陆言卿一出现,便被别有用心的姑娘家围住,一口一个县君叫得亲亲热热, 等陆言卿好不容易脱身, 约定好的花已经放置到角落的位置上, 人已经到了! 陆言卿眼神暗了暗,带上连翘,直奔偏僻的角落,一副躲清闲的模样。 想要将她从这场算计中摘出,又不被皇后记恨, 唯一的办法就是将自己伪装成受害者,被算计抢了机缘,将动手的痕迹伪造成皇贵妃的手笔, 而替代她的人, 陆言姝就是最好的人选, 同她九分相似,又恨她入骨, 让她来代替自己与成王圆房是最好的选择! 事情闹大之后,沈泽明顶多将陆言姝纳入王府,并不影响她的婚约。 陆言卿有一搭没一搭摇着团扇, 一面生的宫女出现,恭敬行礼:“奴婢见过如意县君,皇后娘娘与贵人在前面园子赏花,请县君过去陪同。” 皇后相约? 她才刚从皇后水榭出来没多久,找的借口还真是拙劣! 陆言卿心中腹诽,挑眉:“你是哪宫的宫女?本县君见你面生得紧。” “回县君的话,奴婢在凤仪宫当差。” 青衣宫女笑着催促:“皇后娘娘还等着县君过去,县君不如早些动身?” “可。” 陆言卿朝连翘使了个眼色,示意她一会儿跟紧了, 她想装作受害者不假,但不想成为真正的受害者。 青衣宫人引着她们越走越偏,两个内侍捧着碗碟从游廊对面走来, 两队人擦肩而过, 内侍陡然掀飞手中托盘,冲陆言卿扑来。 内侍动作迅速,陆言卿只觉后颈一疼,顿时陷入黑暗失去了意识。 内侍合力将被打晕的主仆二人抬起,轻手轻脚地穿过曲折的走廊,将她们藏匿于一座偏僻宫殿的偏殿之内, 偏殿内昏暗幽深,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霉味,两人被随意地放置在冰冷的石板上。 “呵呵呵,陆言卿,你也有今天。” 陆言姝从暗处走出,她对地上的陆言卿投去怨毒的一瞥,这些日子积压的恨意全部倾泻而出, “找个人毁了她的清白,我就跟你们去!” “陆二姑娘,你没有讨价还价的资格,若是你不愿,我们现在就能换人!” 青衣宫人脸色阴沉补了一句,“主子最讨厌别人威胁他,你若是不想再回西城过苦日子,最好乖乖听话,莫多生事端。” “我知道了.......” 陆言姝不甘心的盯着陆言卿,拳头在身侧握紧, 这么好的机会就放在眼前, 她不甘心! 眼底隐隐发红,陆言姝突然拔下投下发钗,握着尖锐的那端从陆言卿冲去,想要划花陆言卿的脸。 “陆二!”青衣宫人眼疾手快地拉住她,低声厉喝:“你若是坏了主子的大事!主子定让你生不如死!千人枕万人骑!” “你要是再执迷不悟,我现在就给你扔出去!” 手腕被翻折,剧痛让手中的发钗落地, 陆言姝狠狠一颤,强压下心头怒火,憋出一副讨好的模样,“姐姐,我知道错了,我不会再做其他的小动作,您就饶了我这次吧!” 青衣宫人冷哼一声,甩过衣裙让陆言姝抓紧换上。 陆言姝换上与陆言卿无异的衣裳,再由青衣宫人绘制妆容,原本的八九分像变成十分像, 当陆言姝睁开眼,看着铜镜中与陆言卿没有差别的容貌时,心霎时间变得火热, 这是不是意味着她能取代陆言卿? 第93章 抓奸 陆言姝跟随青衣宫人步入御花园, 不少人朝她看来,却没有发现异样,她悬着的心终于落下。 他们重新坐回陆言卿刚才做的石桌上,静静等候。 不多时,来了一位嬷嬷,她并不知道面前的人已经被偷梁换柱,恭敬地行完礼后,凑过来小声道 “如意县君,前面都已经准备妥当了,您跟我来,切莫惊动旁人。” “多谢。” 怕露馅,陆言姝没有多说,微微颔首后起身, 她们跟着嬷嬷巧妙避开人群,按照皇后的指示,悄然来到一座宫殿。 殿内熏香袅袅, 嬷嬷从袖中取出药粉放在酒杯中,端到陆言姝面前,“县君,您只要喝下之后,躺到床榻上即可。” 澄澈的酒液散发着酒香, 陆言姝知道里面是什么,却还是仰头一口闷掉, 这是她唯一的机会, 只要她能和成王攀上关系,她的未来将会被改写,她不再是苟活于西城的庶民,而是尊贵的成王妃! 身子一阵燥热,不知是不是药效来得太快, 陆言姝缓缓步入内室,扯开外衫躺在床榻上,眼中闪烁着既期待的光。 只要能成事,她就能将陆言卿踩在脚下,替母亲报仇! 呼吸渐渐粗重,她无意识地撕扯着身上衣衫,想要获取清凉, 低低的哭泣声中,房门被推开, 痛.....” 陆言姝脚尖绷紧,紧紧攀着男人肩背,低声抽泣, “殿下,您一定要疼惜我。” “疼!孤一定好好疼你......” 男人驾轻熟路地扯开衣襟,迫不及待地享受美食, 锦衣碎裂,青烟攀上云端, 窗外二人听着里面传来的声响,互相对视一笑,露出一抹会心的笑, “县君这次做得不错,皇后娘娘定会重重赏赐。” 嬷嬷听了听动静,见正是激烈,老脸一红,“应该差不多了,老身这就去告诉皇后娘娘,替县君做主。” 青衣宫女将嬷嬷送出门外,自己转身离开,片刻后,消失在假山后。 “自太子成婚后,这宫中已经许久没有喜事,本宫想着成王年岁也不小了,就想趁成王回京,替他做主把婚事办了。” 皇后带着众夫人一同在园中赏花消食,笑着看向身畔的贤妃,冲众人道, “贤妃也对如意满意的不行,方才还将家传的玉镯送了出去。” 贤妃挂着假面,“如意县君是娘娘亲手教养的姑娘,定然是极好的。” 身后夫人们纷纷附和, 一行人走着,忽有面带急色的宫人来报,“娘娘,前面宫殿好像有人......” “哦?竟有这种事!本宫倒要看看,究竟是那对野鸳鸯这么大胆子,竟敢挑着本宫宴会时行苟且之事!” 皇后黑沉着脸,“在前面带路!” “喏!”宫人引着一行人往偏殿方向走, 贤妃紧紧捏着手中帕子,脸色僵硬难看, 一切都太巧了, 皇后三到四次想撮合不成,紧接着就出现有人在宫宴行苟且之事,皇后还要亲自带人去抓奸! 里面的人会不会是明儿? 不!定是明儿! 皇后想生米煮成熟饭,逼明儿娶如意县君! 脚步越抬越重,贤妃沉着脸,正想让贴身宫女去找沈泽明,手被皇后抓住, “贤妃怎么停了,一同来看看。” 皇后抓着贤妃手腕,拖着她一起走,“这宫中已经许久没有热闹了。” 偏殿已经在眼前,周围已经被嬷嬷围住,不让人进出。 一行人站在门口, 靡靡之声清晰入耳, “殿下!轻一些!受不住了!” “呜!” “岂有此理!”皇后低呵,“将门撞开,把里面的人拖出来!” 贤妃脸色黑如锅底,“不如将人散去,以免损皇室脸面。” 皇后冷睨了贤妃一眼,“来人,拖出来!” “喏!” 宫人冲上前将屋门撞开,紧接着响起男人的呵斥声和女子的尖叫声, 夫人们议论纷纷, “也不知是哪位殿下,光天化日竟然在宫中与女子私会。” “也不知是哪家的姑娘,将自家爹娘的脸面都丢尽了!” 第94章 兄妹通奸?储君失德? “方才本夫人看见如意县君带着丫鬟朝这边来的,后面就没再见到她人了.......” 人群中不知是谁说了一句,顿时将矛头指向了陆言卿, “这么一说好像还真是,宴会后半段几乎没有看到如意县君的身影,莫非里面那个人.......” “可如意县君不是和成王有婚约吗?” “忠勇侯府爵位被收回,也许如意县君怕被退婚,提前攀了个高枝?” “没听方才里面叫殿下吗?今日宴会除了太子,三皇子,便只有成王,成王也不见人影.......” 皇后看着被推开的门,耳中听着后面夫人们将话题引向陆言卿和成王,红唇微不可查勾起, 她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将陆言卿和成王的事情闹得人尽皆知,届时成王想娶也得娶,不想娶也得娶! 只要成王和陆言卿的婚事一敲定,三皇子就再也不会拉拢成王,成王只能被迫投向太子。 “慢慢吞吞做什么,还不赶紧的!等着本宫亲自去吗?” 皇后厉声催促,恨不得赶紧将此事敲定下来。 宫人嗫嚅着,小心翼翼看着皇后,想说什么,又不敢。 夫人们有想讨好皇后的,跃跃欲试, 刑部侍郎刘夫人速度快,自告奋勇冲了上去,“娘娘,臣妇来替娘娘分忧,倒要看看究竟是谁敢在娘娘的宴会上生事。” 皇后颔首,示意刘夫人带宫人进去, 烈日如火晒得众人脸色发红,身上也起了一层薄汗,可依旧阻挡不了众人看热闹的决心。 众人手中团扇摇出残影,眼睛一眨不眨盯着门口,想要看看究竟是不是陆言卿借着宫宴与成王行不轨之事,想借此机会逼婚。 “滚出去!”沙哑的男声透着恼怒, 凌乱的脚步声伴随着宫人的请罪声出现,皇后眼底露出一抹势在必得, “嘶!”惊呼声响起。 皇后抬眸,眼底的笑意一寸寸龟裂,骤然阴沉可怖, “母......母后!” 太子脸上的不耐烦顿时熄火,一边手忙脚乱地系着衣带,一边冲到皇后身前跪下,将所有事情往陆言卿身上推,“母后,孤也不知是怎么回事!孤是被算计的!是陆言卿那个贱人算计孤!” 顶着皇后想要杀人的目光,太子磕磕绊绊说着缘由,想将自己摘出来, “孤方才在宴会上饮了酒,内急想要出恭,不知怎么的就到这里来了!母后您一定要替孤做主!” 太子面露惧怕,颤颤巍巍地扯着皇后裙摆,痛哭流涕, “母后......定是有人在酒中下了药,儿臣才会失去意识和陆言卿发生......” “闭嘴!” 皇后额上青筋直跳,只觉一口气堵在胸口,闷得她想要呕血,“看看你现在模样,可有一分储君的样子?” 太子出生起,她就付出所有精力培养他,替他铺路, 可太子却如扶不上墙的烂泥,优柔寡断,遇事只知道哭诉! “哟!皇后娘娘这边儿好生热闹。” 人群后传来一声嘲讽,“若是我没记错,太子殿下和如意县君是名义上的兄妹吧?不知道他们鬼混在一起,算不算兄妹乱伦呢?” 皇贵妃拨开夫人们走进院中, 铬黄色衣裙用金银丝线绣着繁复云纹,头戴嵌七宝九凤金冠,眉心点着朱红花钿,妆容精美, 她手握团扇掩着红唇,毫不留情面道,“皇后娘娘教养出来的子女,果真是兄妹一心,皇后娘娘这么着急想定下成王和如意县君的婚事,莫非是早就发现了太子殿下和如意县君的私情,想要棒打鸳鸯?” “啧啧,要我说,皇后娘娘何不成人之美?虽说当了兄妹的名头,但毕竟没有血缘关系,虚名哪有情意重要。” 皇贵妃走到皇后面前,炫耀似的抚了下头上金冠,珠串晃动,头顶鸽子蛋大小的萤石闪烁着七彩宝光, “得不到的反而一直惦记,如今二人情难自禁,反而让场面变得更加难看,与弟媳通奸,兄妹乱伦,啧啧,咱们的太子殿下可真是性情中人,敢作敢为。” “皇贵妃若是不会说话,就别说。” 皇贵妃的讥讽让皇后原本阴沉可怖的脸色更加难看,待看清皇贵妃头上金冠,放在身前的手忍不住攥紧, 皇贵妃头上九凤金冠是番邦朝贡,特地为皇后打造,七宝奢华,九凤栩栩如生,凤冠最顶端金凤口中衔着的萤石价值连城。 九凤本就是皇后的规格,她本以为这顶凤冠会送到凤仪宫,皇帝却将它收入宝库。 她没想到再见到这顶凤冠竟然是在皇贵妃的头上! 皇帝将皇后才能佩戴的九凤冠赏赐给皇贵妃究竟在想什么! “皇贵妃不觉得自己的装扮越矩了吗。”见夫人们的目光也停留在皇贵妃的凤冠上,各有思量,皇后压下心中恨意冷声问,“铬黄色衣裙本宫不追究,你头戴九凤是想取代本宫不成?” “瞧皇后娘娘说的,到像我不懂事一般。” 皇贵妃挑眉,得意道,“若无陛下赏赐许可,臣妾又怎么敢穿着如此?陛下想看臣妾穿这身,臣妾又怎么好推拒。” 皇贵妃一语双关, 夫人们面面相觑,有人欢喜有人忧。 皇贵妃被禁足,非但没能失宠,反而被陛下赏赐了接近皇后的穿着,不知是不是陛下释放的讯息? “哎呀呀,皇后娘娘一直盯着臣妾,莫不是想转移话题?” 皇贵妃指着想要悄悄离开的太子冷笑,“太子殿下都出来了,如意县君为何还躲躲藏藏。” “是觉得丢尽了脸面,不敢见人,还是觉得不露面就能隐瞒身份,后续随意捏造一个宫女攀附太子的戏份将此事搪塞过去。” 心中打算被皇贵妃揭穿, 皇后指尖陷入掌心,红唇紧绷成一条直线。 她确实是这样打算的, 虽然陆言卿和太子没有血缘关系,可他们一个是自己的儿子,一个是自己的义女,名义上是兄妹, 若真是坐实了太子和陆言卿偷情,便会如皇贵妃所说,太子落下个品行不端的恶名, 储君最重要的就是名声, 若是不能将此事平过去,太子定会被那群老古板所唾弃! 见皇后脸色明灭不定,皇贵妃笑得张扬,“皇后作为一国之母本应公正,您四处攀咬转移视线,莫非想要包庇太子不成?” “本宫何时这样说了。”皇后咬牙。 皇贵妃不依不饶,“您没这样说,但是这样做了,在场的夫人们都不是傻子,您若是真没这个打算,为何不现在就将里面的女子拖出来给大家伙儿看看?看看是不是太子与臣妻通奸!” 皇贵妃步步紧逼,皇后骑虎难下, 里面的人是谁,她比任何人都清楚。 是她的人亲自将陆言卿送入这个房间,看着她喝下掺了药的酒。 如果她现在让陆言卿出来,太子声名尽毁,若是强势遮掩,则更是凸显她的心虚。 皇贵妃掩着团扇嗤笑,“不急,给皇后娘娘权衡的时间。” 僵持间,高大身影出现在院门口, 夫人们看着另一个主角出场,越发兴奋,成王来了! 被抓奸的二人,一个是他的兄长,未来要效忠的君主,一个是他即将过门的未婚妻! 成王知道发生的事后,会不会当场暴怒? 第95章 退婚 众人八卦的目光中, “儿臣向母后请安,皇贵妃娘娘。” 沈泽明目不斜视,冲皇后和皇贵妃行礼后,径直走向贤妃,“母妃寻人唤儿臣过来可是有要事?” 贤妃摇了摇头,知道成王这时候出现在这里定是有人算计,但也无力去追究, 事已至此,早已不是他们能控制的,她心中一阵无力,痛恨自己的无能,也痛恨身处皇室的尔虞我诈。 贤妃伸手握住成王手腕,力气大到指骨泛白,“明儿,你......罢了,即便母妃不说你也早晚会知道。” 想到太子做下的事,她气得发抖,目光如刀望向畏畏缩缩的太子道,“方才有宫人来报,说偏殿有人行不轨之事,不曾想,竟是太子与如意县君!” “母妃,你方才说谁?” 沈泽明身子一僵,不可置信地看向太子,“谁与皇兄私会?” 太子心虚地别开眼,向后躲了躲,借皇后身形挡住沈泽明的视线, 贤妃看着自家儿子侧颜,陆言卿的名号在口中转了两圈,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没有哪个男人能对绿帽子无动于衷, 今日丑事一出,变相将自家儿子推向三皇子。 “成王没听清吗,是如意县君!你的未婚妻。”皇贵妃插话, 她走到成王母子身旁,柳眉微挑,用手中团扇拍了拍成王肩膀,“啧啧”出声, “连我都为成王殿下感到不值,你在边疆替大成抛头颅洒热血,大成储君却在京都锦衣玉食玩弄你的妻子,给你戴绿帽子,若此事传出去,不知要寒了多少将士的心。” 眼见皇贵妃越扯事情越大,皇后心乱了,“皇贵妃!你给本宫闭嘴!此事本宫自然会给成王一个交代!不需要你在这儿假惺惺地挑拨我儿和成王的关系!” 边疆将士几十万!若是真让皇贵妃给太子扣上这顶帽子,太子储君的位置算是坐到头了! 皇后目光狠厉地盯着夫人们,寒声警告,“今日之事不允许外传,若是走漏半点污了太子的名声,莫要怪本宫心狠。” 成王低垂着头,声音闷闷,“本王相信,皇兄不会做这种事!” “皇后娘娘好大的威风,只手遮天。”皇贵妃耻笑,“人就在里面,成王进去看看不就知道了,若是此事有假,你的好皇兄为何不反驳?” 成王如被雷击,魁梧的身躯晃了晃,星眸黯淡,“母后,这都是真的?” 皇后别开脸,脸色黑沉, “皇兄,世人皆知,如意县君被父皇赐予臣弟为正妃,”成王挺拔的身躯一瞬间佝偻,握着双拳苦笑,“京都有才有貌的女子如过江之卿,为何你非要逼臣弟至此?” 低低的苦笑声带着质问, 太子扯着皇后衣袖从她身后探出头,脸色惨白,“孤是被人陷害的!” “啪!” 太子畏畏缩缩的模样看得皇后心头火气,一把将太子从身后拽出来,一巴掌狠狠甩在太子脸上, “混账东西!滚过去给成王赔罪!”皇后冷着脸,“你若是有本事,就不会中招,让人将你逼到这步!” 皇后说着,目光紧盯皇贵妃,任谁都知道她口中算计太子的人是谁, “成王,你与太子是亲兄弟,他是什么性子你比任何人都清楚,抢夺弟妻,他没这个胆子!” “虽然是他中招做下的事,但终归是他的错,本宫定给你一个交代!你莫要听信旁人的挑唆,让人将你和太子都算计了进去!” 不用查,皇后都知道太子今日是被皇贵妃算计的,既然已经撕破脸,就不用再遮遮掩掩了! 皇后就差直接说皇贵妃的名字, 说皇贵妃算计太子,故意破坏太子和成王的感情,想逼成王加入三皇子阵营。 “哼,皇后可有证据。”皇贵妃冷哼,“究竟是谁贼喊捉贼,谁心中清楚,实在不行让刑部查一查便知是谁的手脚。” 这个局本就是皇后替成王和陆言卿设下的,她不过是借机将成王和太子调换一下而已, 参与此事的人都是皇后信得过的人,拔出萝卜带出泥,查来查去,都会指向皇后,皇后只能自己吃哑巴亏! “母后......儿臣只有一个请求,帮退婚吧!” 成王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脸色阴沉难看,“既然皇兄和如意县君两情相悦,儿臣也不愿做这个恶人,儿臣愿退出成全他们。” “本宫......明白。” 到嘴的鸭子飞了,皇后气得几乎呕血,可祸是自家儿子惹下的,她只能被迫扫尾,“是本宫看走了眼,如意配不上你。” 提到陆言卿,皇后目光阴沉,将所有怨气都发泄到陆言卿身上, “将如意县君拖出来,关到凤仪宫偏殿反省,待宴会后,本宫亲自教她规矩!” 宫人应声,知道皇后厌弃了“陆言卿”,不再留情面给她慢慢穿衣,直接将衣衫不整的“陆言卿”拖了出来, 皇后看着她露出的肌肤上青青紫紫的痕迹,心中涌现一抹杀意, “赶紧将如意县君带走!莫要丢人现眼!” “诶?这是发生了什么?本县君怎么就丢人现眼了?” 第96章 峰回路转 “陆言卿?!” 看到陆言卿的身影出现在院门口,皇贵妃的得意僵在脸上,捏着团扇的手兀地收紧,“你怎么会在这儿?你不是应该在.......” 她的人亲眼看到陆言卿进入偏殿,才将太子引了进去,为何陆言卿会出现在这里! 中计了! 皇贵妃脸色骤冷,看向被宫人压着的女子,冷声道,“把她的脸抬起来。” 遮掩面容的凌乱长发被撩开,露出一张和陆言卿九分相似的脸, 女子脸上带着晕红,杏眸漾着水光,眸中春色未退, 再相似,她也不是陆言卿! “呵!”峰回路转,皇后骤然笑开,“皇贵妃刚才不是笃定屋内的是如意吗,可本宫怎么瞧着这人是陆家二姑娘。” “如意,过来。” 死局因为陆言卿的出现而化解,皇后眼尾上挑,笑得畅快, “你方才去哪儿了?若是出现的再晚一些,你的名声,你的姻缘可就都被毁了。” 她脸上挂着慈爱的笑,“好在你是有福气的,但凡再晚一些,跳进黄河也洗不清别人泼在你身上的脏水。” 陆言卿仿佛没听到皇后刚才的绝情处置,乖顺地走到皇后身旁, “皇后娘娘莫怪,臣女方才不小心弄湿了衣衫,本想寻个偏院换身干净的,不成想被人敲晕了过去,带到冷宫废弃的水井旁。” 陆言卿心有余悸地摸了摸后脖颈,“若非巡逻的禁卫及时发现,臣女恐怕已经遭遇不测。” 眼眶浮现水光,她望着皇后委屈道,“也不知臣女碍了谁的眼,竟然挑着宫宴对臣女下此毒手。” 浑水才能摸鱼, 皇贵妃和皇后打擂台,她成了两人的算计对方的弃子, 如果不是她心血来潮和贺锦书定下用陆言姝替换自己的主意,这会儿的她早已死路一条! 皇贵妃好毒的计策!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皇贵妃隐藏在暗中看皇后为了拉拢成王设计一出捉奸戏码,想出用太子替换成王的主意, 如果皇贵妃的计策奏效, 太子会因为与臣妻私会的丑闻而饱受非议,甚至会得皇帝厌弃, 她毁了清白,除了入东宫,就只有一根白绫了断自己这条路, 而成王,因为丑闻和太子生了间隙,极有可能为了报仇同三皇子一起推翻太子,最差也是保持中立。 好在,她阴差阳错避开了这一劫! 陆言卿心中一阵庆幸,顺着皇后的搀扶起身,以苦主的身份站在皇后身边, 皇贵妃横插一脚,反而将她和贺锦书摘了出来, 皇后不会怀疑是她不愿,只会认为她被打晕谋害也是皇贵妃计策的一环。 “岂有此理!宫闱之中,竟有人陷害太子,谋害县君!” 皇后握着陆言卿的手,威严道,“立刻去查!将这些人都给本宫揪出来!” 皇后邪眼睨着皇贵妃,唇角笑意冰冷,“皇贵妃,依你看背后主使之人会是谁?” “臣妾不知。” 皇贵妃空欢喜一场,脸色冰冷,“皇后娘娘主掌后宫,连您都不知道是谁,臣妾又如何得知。” “臣妾忽然想起来还要给陛下炖汤,先告退。” 皇贵妃带着宫人离开, 其余夫人也趁机跟着退出偏殿。 陆言卿察觉一道审视的视线,转过头,同打量着她的成王对上眼, 他挑眉,唇角勾死,幽深的眼眸仿佛看透一切。 “既然是后宫发生的事,交给东厂吧。”皇后冷声吩咐,“好生看好陆二,让东厂的人将她嘴撬开,看看究竟是谁在背后主使。” 陆言姝一个庶民, 没有人相帮,根本不可能出现在皇宫,还替代陆言卿。 皇贵妃不会做这种自砸脚跟的事,今日除了皇贵妃,还有第二人在掺和她的算计! 至于算计成王却意外成太子...... 不管皇贵妃动了多少手,只要她想,整件事情的主使者就是皇贵妃! 皇后捏着佛珠,余光扫见陆言卿和成王对视的动作,眼神深了深,“泽明。” 沈泽明上前,古铜色的面容冷肃,“儿臣在。” “本宫与你母亲情同姐妹,你与本宫不必如此生疏。”皇后拉着陆言卿的手,冲沈泽明温声道,“你帮本宫一件事,可好?” 不等沈泽明回应,皇后直接道,“如意方才被贼人砸了头,本宫有些不放心,你们既然有婚约,就由你送她回凤仪宫偏殿,找个太医看看,也省得本宫放心不下。” 皇后还真是不死心啊! 都到这个时候了,还想着撮合她和成王。 陆言卿身子一僵,柳眉微不可察紧了紧,以为沈泽明会拒绝,却不想,他爽快应下。 “如意县君,请。” 在皇后的注视下,陆言卿只能跟在沈泽明身后,朝院外走去。“劳烦成王殿下了。” 两人一前一后,连翘和护卫跟在不远处, 陆言卿低垂着头,有意落后成王几步,和他拉开距离。 沈泽明饶有兴致地看着陆言卿装作乖顺的模样,唇角勾起, 父皇给他选的未婚妻倒是格外有趣, 皇帝和皇后定下他和陆言卿婚约时,他只是个没有实权的皇子,因为婚约他封王出府,被放去边疆历练。 这几年,他逐渐在军中站稳脚跟,他的父皇却生出危机感来,顺了皇后的意,借婚约一事将他召回京都。 他本想找个机会退婚,或者让未婚妻“病逝”。回京探查时却碰巧看了场女儿状告生父的好戏。 还没来得及动手,父皇发现了他的踪迹,他只能光明正大回宫, 他知道皇后着急将他拉入太子阵营,却没想到这么急,刚回宫第二日,就在宫宴给他设局,想要他坏陆言卿名声娶她。 他不想做任何人的踏脚石, 所以在皇贵妃的人暗中找来时,他毫不犹豫一口应下。 结果让他意外的是,陆言卿! 陆言卿出场看似被害,可他的直觉告诉他,陆言卿参与其中一环, 目的好像和他相同,都是不想被婚约所困,成为他人的棋子。 沈泽明眸底划过一抹兴味,停下脚步转身挡在陆言卿面前, “如意县君好像很排斥本王。” 第97章 深情款款 身前突然出现一堵人墙,陆言卿猛地抬头,撞入沈泽明晦暗不明眼眸, 过分锐利的眼神仿佛能看透人心, 陆言卿下意识后退两步,拉开让她心安的距离后,浅笑道, “成王殿下多虑了,臣女只是方才受惊,有些神思不属,这才冷待了殿下,是臣女的不是。” “是吗?” 沈泽明忽然伸手,一副想要拉陆言卿的模样, 陆言卿下意识侧身避开,就听沈泽明轻笑, “瞧,你嘴上说着不是,可你的动作好像并不是这么想的,你怕本王,亦可以说是你怕本王对你产生兴趣要娶你,所以不择手段避开本王。” 不择手段四个字沈泽明加重的语调, 陆言卿心中一惊, 沈泽明意有所指的话,是不是他猜到了什么? 她对婚约的反感表现的有那么明显吗? 心中惊疑不安,陆言卿面上强作镇定:“宫中人多眼杂,我们虽然有婚约,可毕竟还未成婚,该守的礼还是要注意一些,免得被人抓了把柄。生出话头来。” 她叹了口气,一副苦楚的模样,“这世道对女子苛刻良多,稍有不慎便会牵累名声,臣女方才下意识的动作不过是为了自保罢了。” “成王殿下贵为皇子,自然无人敢多嘴惹您不悦,可臣女势微,又因与您的婚约身处风口浪尖,多的是人想要抓臣女错处,还望殿下理解一二。” 言罢,她轻轻福身,试图绕过沈泽明继续前行, 沈泽明却不动声色地侧身,挡住她的去路,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哦?如意话中含义本王懂了。” “如意不就是怨本王没有护着你吗?罢,确实是本王做得不妥,日后本王定会时时刻刻关注如意动向,也好让如意安心。” 他懂个屁! 睨着沈泽明脸上桀骜的笑,陆言卿狐狸眼上挑,红唇绷紧, 成王究竟想做什么,他不是也想退婚和自己扯开关系的吗? 现在又说出这样的话! “殿下公务繁忙,臣女这点小事,不值得殿下费心。” 陆言卿抬手摸了摸后颈,笑容疏离,“臣女忽然觉得后颈有点疼,需要赶紧看太医才行,殿下若真的想同臣女叙旧,不如改日再约。” “倒是本王的不是,只想着和如意培养感情,却忘了如意刚受了伤。” 沈泽明眸光闪了闪,忽然弯腰,强势将陆言卿拦腰抱起来, “成王殿下!”陆言卿被他这动作猝不及防一吓,忍不住出声,“放我下来!” “怕什么,你与本王有婚约,又受了伤,本王抱你一程合情合理。” 他压下陆言卿想要挣扎的动作,凑到陆言卿耳畔低声警告,“你若是想让皇后看出你的不愿尽管挣扎。” 陆言卿动作一滞,从沈泽明肩膀探出头看去,却什么都没看见, “你可以选择信,也可以选择不信,皇后的人就在暗处,看我们的相处。” 沈泽明低着头凑近,一副同陆言卿调笑的模样,“本王不想自找麻烦,相信你也一样。” “皇后想要促成我们的婚事,无所不用其极,若是让她发现你不愿嫁,你猜,她会怎么做?” 面对沈泽明突然的破析,陆言卿眉心拧成一团, 虽不知成王的目的,但不可否认他说的皆是她惧怕的。 失去控制的棋子,皇后定会毁掉。 她现在的身份地位皆是皇后给的,皇后想要收走轻而易举! 陆言卿僵着身子窝在成王怀中,沉声问道,“那你又是为什么要装?你手握兵权,即便是皇后也拿你没办法,为何要委屈自己来演戏?” “你有你的算计,本王也有本王的理由。” 沈泽明抱着陆言卿走在宫道上,直视前方的眸光阴沉, “不该打听的不要打听,你与本王各取所需不好吗?” 陆言卿懂了,沈泽明想要和她装样子,迷惑皇后。 她转着腕间玉镯,“好。” 沈泽明是个演技派,说装作对她好的样子,就真一副深情模样。 不仅一路抱着她回凤仪宫偏殿,还等候太医看诊,确定她无大碍后,才放心离去。 成王前脚刚走, 偏殿的事情就被宫人事无巨细禀告给皇后, “哦?成王当真这样说的?” 宫人伏跪在地,“奴婢不敢有半点假话,成王殿下说,怀念如意县君幼时追在他身后的时光,希望如意县君莫要与他生疏。” “成王还给了如意县君一块玉佩,还说,如意县君与他是未婚夫妻,本是一体,玉佩为他的信物,可以随时进出成王府,让如意县君遇上难事只管去成王府寻他。” “本宫知道了,你回去继续盯着。” 皇后眼神明灭不定, 身旁女官见状,讨巧道,“成王对如意县君有意,这是好事,娘娘为何依旧愁眉不展?” “他是故意做给本宫看的,今日他退婚,退得可快得很!” 皇后冷笑,拂开女官的手走到案几前,“也罢,成王既然装作接受如意的模样,本宫暂且放他一马,他想装就让他装,正好假戏真做。” 她现在要做的,是将今日之事尽数扣到皇贵妃头上,消一消腹中恶气! ...... 皇后想要封锁太子在宫宴上与陆家女苟合的消息,可天不遂人愿,还是被捅到皇帝耳中。 皇后得到贺锦书暗中递来的消息时,太子已经被皇帝的亲卫绑了去,急忙赶到勤政殿, “陛下,皇后娘娘求见。” 贺锦书弯着腰,眉眼低垂,“奴才瞧着,娘娘形色慌张,恐有急事。” “哼!除了太子,皇后还能有什么急事!” 皇帝瞥了眼跪在堂中的太子,冷哼一声专注手上批红,“她要等就让她等着去,不用理她。” “喏。”贺锦书退到一旁, 太子跪在地上,嘴唇苍白,嗫嚅求饶道,“父皇,儿臣知道错了,儿臣下次定会小心行事,不被算计。” “嘭!” 回应太子的是砸在额头的茶盏, 茶盏碎裂,太子额头被砸开一块口子, 血液顺着额头留下,太子疼得缩成一团,不敢痛呼。 皇帝冷睨着他,眼神冰冷,“皇室的脸面都被你丢尽了!堂堂储君,竟被后宅手段玩儿得团团转!” 皇后在殿外焦急等待,忽闻殿内巨响,心下一沉。 正欲让内侍再通报,贺锦书疾步而出,“皇后娘娘,陛下请您进去。” “太子如何?” 二人一前一后,皇后低声问道, 贺锦书嘴唇微动,“陛下动了真怒。” 勤政殿内寂静的连针落地的声音都能听得见, 皇后刚踏进殿中,未来得及行礼,就听皇帝在书案后怒声道:“皇后,这就是你教的好儿子!” “陛下息怒。” 皇后撩开衣袍双膝跪地,余光撇向殿内,太子狼狈模样映入眼帘,盯着太子额上血色,她咬牙,哑声辩解,“太子是被人所害,并非色欲熏心之人,还望陛下明鉴。” 第98章 上眼药 “无能就是他最大的错。” 皇帝面沉如水,对太子的呵斥毫不留情面,“一国储君被一群女子玩弄于股掌之间,朕若是将大成交到他的手中,简直是自毁基业。” 皇帝这话说得有些重,几乎直言要废了太子。 “父皇!求您再给儿臣一次机会!” 太子顾不得头上伤痛,膝行到台阶下,痛哭流涕,“儿臣知道错了,儿臣日后定会听从太傅的话,做好储君!” “陛下,臣妾求陛下再给太子一个机会。”皇后脸色发白, 如果太子被废,那她这么多年的心血将会付诸东流。 她以头抢地,“臣妾保证这是最后一次。” “皇后,朕已经给他很多机会了,可他一次都没抓住。” 皇帝面露不耐,对太子的厌恶毫不遮掩,“若不是你和林家在背后替他保驾护航,他早就出局了。” “后宫不得干政,大成储君之位怎容你一个妇人左右。” “朕意已决,他若是有本事,自能重新坐上储君之位。” 皇后和太子被内侍送走, 勤政殿内,皇帝背着手望着舆图,忽然出声,“玄英,废太子一事你怎么看?” 贺锦书心一凝,“臣只是伺候陛下的奴才,不敢妄议国事。” “国事......是啊,废太子是国事,并非家事,朕一个人说了还不算呐!” 皇帝冷笑,转身撑着桌案,眉目阴沉,“召内阁入勤政殿,朕要废太子!” 当初林家趁着他皇位不稳时,暗中逼着他定皇后长子为太子, 这根刺一直扎在他心中十几年, 好在太子不是个有本事的,无论如何,这次他一定要将太子废除。 林家把持一半文官,若真由林家血脉坐稳储君之位,大成究竟姓沈还是姓林还是两说! 皇帝提出废太子, 内阁立刻炸开了锅,以林首辅为首的纷纷劝皇帝三思,以宋家为首的皆乐见其成,双方吵得不可开交。 一连吵了几日,在林首辅为首的文官坚持下,皇帝松口,将南方水患一事交给太子,若太子能在半年内解决南方水患,则废太子一事搁下,若太子不能解决,则废太子重立有治国之才的皇子。 消息一出,太子顿时被推上风口浪尖,储君之位好似一块诱人的肥肉,人人都想咬上一口。 除了对储君之位势在必得的三皇子之外,其余成年皇子也纷纷蠢蠢欲动。 “皇帝哪里想给太子机会?分明想让太子永无翻身的机会!” 皇后急得嘴上生出了燎泡,撑着额,恨声道,“南方水患若是这么好解决,又岂会年年决堤,朝廷每年拨向南方的赈灾款不下于百万两,到头来不过是往水中扔石子听个空响而已。他给太子半年时间够干什么?” “娘娘别急,首辅大人定会有办法的,太子殿下是首辅大人的外甥,首辅大人定不会眼睁睁看着殿下陷入困境的。” 女官跪坐在软榻前替皇后捶腿,小声宽慰,“殿下还未出发,娘娘万万不能自乱阵脚,皇贵妃他们定不会放过这次机会,您与其空着急,不如替太子把好后方,让皇贵妃他们腾不出手在南方水患一事上给太子殿下下绊子!” “你说得对,皇帝既然铁了心了要对太子下手,维护皇贵妃母子,那就别怪本宫与她们撕破脸皮。” 皇后坐直身体,指尖陷进掌心,“当初我林家扶持皇帝坐上皇位,他却处处偏心宋玥,如今更是想将我儿太子的位置夺来,送给宋玥的儿子!” 她面露狠色,“储君位置只能是我儿的,其他人想都别想!” 皇帝不就是偏心宋玥和三皇子吗? 她倒要看看,若是三皇子没了,皇帝还能将皇位给谁! * 琼玉宫, 皇贵妃跪坐在软榻,从后趴在皇帝肩上,一身蜜色纱衣,双颊薄红如霞, 她暗暗窥探着皇帝的脸色,“陛下还在生臣妾的气吗?臣妾都受罚了,陛下就不要生气了嘛。” “既然知道会惹朕生气,为何还要做。”皇帝双腿分开跨坐在软榻边,“阿玥,你究竟是真的知错还是为了老三哄朕。” “臣妾就是不服,当初是陛下自己说要将世上最好的东西都给臣妾,可到头来臣妾却空欢喜一场,皇后位置是林盈的,太子位置也是她儿子的!” 皇贵妃气哼哼地咬着皇帝耳垂,“陛下心真狠,为了让林盈生下您的皇长子,竟狠心将臣妾腹中的孩子打掉!” “臣妾就是讨厌皇后!讨厌和她相关的一切,臣妾一见着她,一见着太子,就会想起臣妾的长子。” “你呀你,都这么大人了,还是一副小孩儿心性。”面对皇贵妃的直言不讳,皇帝不怒反笑,握着皇贵妃的手将她拉进怀中,抱在膝上, “当初是朕亏待了你,可朕不也弥补你了吗?为了不让你受委屈,朕顶着林家压力给你皇贵妃的位置,给了你等同皇后的权利。” “臣妾才不稀罕这些东西,臣妾若是在意这些,年轻时就不会不顾一切跟在陛下身边。”皇贵妃双臂揽着皇帝的脖颈,将头靠在他胸口,眼眶忽地湿润, “臣妾就是气陛下背信弃义,臣妾在陛下微末之时嫁进王府,可陛下登基后却让林盈为后。” “的得的,是朕错了,都成芝麻烂谷子的事了,你个小心眼儿的还念念不忘。” 见皇帝面容舒展,皇贵妃唇角微勾, 她惯会拿捏皇帝的心思, 见多了牡丹的人,就会想要带刺的玫瑰。 她越是使小性子,越是表现出一副胸大无脑的模样,皇帝对她就越放心,越宠爱。 她宋家押宝比林家压得可早多了! 只要她不触到皇帝的逆鳞,单凭她在潜邸之时情分,足以让她在后宫屹立不倒。 皇帝立林盈为后,给林盈尊重都是碍于林家,被迫的是他身不由己的选择, 而自己,是他自己选的! 单凭这点她就胜林盈千百倍! “陛下,臣妾算计太子一事,您会帮臣妾不让皇后欺负臣妾的,对吧?” 皇贵妃扯着皇帝衣襟撒娇,勾人的眉眼含着春色,“好歹,臣妾也算阴差阳错帮了您的忙不是,臣妾可是赔上自己,将废太子的机会递到了陛下面前呢。” “乱说,朕何时想要废太子了。” 皇帝呵斥,起身,打横抱起皇贵妃走向内室,“朕看还得重罚你一下,你才能长记性!若任由你继续嚣张跋扈,早晚会闯出大祸,届时,朕也保不住你。......” “才不是,普天之下陛下最大,您是真龙天子,您说的话就是王法,什么保不住臣妾都是敷衍臣妾的话,谁敢无法无天骑在您头上逼您做决定......” 皇贵妃不忘上眼药,涂着丹寇的指尖在皇帝胸口打转,媚眼如丝,“反正臣妾绝不敢忤逆陛下......” 床帷落下, 皇贵妃娇媚的讨饶声响起。 “陛下,臣妾错了......您轻些......” 第99章 嫁不嫁? 琼玉宫的动静并未瞒过皇后, 听宫人说皇贵妃宫中要了两次水,皇后气得摔了一套茶具。 “等太子一离京,就动手!” 三日后,太子离京, 知道宫中即将乱起来, 陆言卿趁机离开皇宫,回府避开风波。 太子刚走,皇后立刻带着证据指证皇贵妃谋害太子,却被皇帝搪塞,以陆言姝赐死,皇贵妃禁足不了了之,皇后因此气病。 陆言卿听贺锦书说着宫中消息,眉心紧锁,“你确定还要将所有希望都寄托在太子身上?” 皇帝现在摆明了就是要废太子,立三皇子,即便太子真的能解除南方水患,也只不过是保住了太子之位,日后能不能继位还是另说。 贺锦书想要扶持太子登基,除了逼宫,再无其他路可以走, 逼宫,风险实在是太大,没有人能保证一定能成功。 “不急,等等再看。” 贺锦书并未说皇后心中已经起了逼宫的心思,睨着陆言卿懒散靠在躺椅上的模样,眸光沉沉,“你和成王最近走得很近。” “嗯,” 陆言卿轻声应道,“为了让皇后放心,总得做出点儿样子来。” “陆言姝死讯传出,陆显明来闹了几次,正好成王在,顺手解决了。” 陆言卿把玩着手中贝母折扇,轻描淡写说着和成王相处时发生的事, “依我感觉,成王野心不小,贺锦书你让人多留意一下他。” 贺锦书意味不明地哼笑,“成王不是你的未婚夫,怎么,你准备大义灭亲?” “现在是未婚夫婿不假,日后是不是就难说了。” 陆言卿撇撇嘴,“以前我是侯府的嫡女,还是萧家的外孙女,好歹有点利用价值,如今侯府消失,萧家对我也不上心,成王不会做亏本买卖,定会想办法退婚,娶一个对他有助力的人。” 勋贵之家结亲,都是势力联合,与其说是联姻,不如说是结盟。 成王不是庸碌之辈,定不会放弃,用正妻身份笼络岳家的机会, 他现在迟迟不提,不过是怕太早露出目的,被皇后从中作梗而已。 等到他找到合适的人选后,自己就可以出局了。 陆言卿叹了口气,自嘲,“我现在的身份尴尬,空有县君的名头高不成低不就,有身份的瞧不上,没身份的不敢娶,等成王退婚,估计得当个老姑娘。” 陆言卿说这话的时候,阳光从枝头洒落,落在她脸上, 明媚面容被光影笼罩,低垂的长睫如扇,红唇漾着释然的浅笑,整个人身上散发着一股让人心静的静谧气息。 贺锦书凝着她的侧颜,鬼使神差吐出一句,“那我娶你。” 低低的一句话让二人都瞬间呆住, 陆言卿心重重一跳,手指一个用力,扇骨弯曲,险些被折断,唇角动了动,她笑得勉强,“别开玩笑了。” 贺锦书怎么会娶她, 他们二人就好似树与攀附其上的藤蔓,即便纠缠不断,可始终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指尖紧了紧,陆言卿压下心中不该有的悸动,故作轻松,“方才那话我只当没听到过,下次不要再开这种玩笑,我容易当真。” 她起身,一副送客的模样,“想必你还有其他事,我就不留你了。” 贺锦书脸色骤然一冷,“我没有与你开玩笑。” 他走到陆言卿面前,高大身躯将陆言卿笼罩,“莫非你是嫌弃我太监的身份配不上你?” “没有!绝对不是!”陆言卿下意识反驳, “那你为什么要拒绝?”贺锦书步步紧逼,直到将陆言卿逼得贴到树身,他紧掠住陆言卿躲闪的瞳眸,薄唇绷紧,“还是说,你准备另攀高枝?” 清苦的沉香气息迫人, 陆言卿心跳快得几乎要从胸腔出走,指尖扣着粗糙的树身,她吞吞吐吐, “我和成王有婚约,陛下赐婚没有那么容易退婚,没有退婚之前,我没心思考虑嫁娶之事。” 心乱如麻,她看着贺锦书狭长的凤眸,大脑一片空白, 贺锦书今天吃错药了? 他为什么会突然提出要娶她,难不成是有其他的算计? 还是说,等她欣喜同意后,再取笑她痴心妄想? 陆言卿眼珠子转个不停,在心中不断揣测贺锦书的目的, 她不会自恋地认为,贺锦书娶她是因为心悦她, 二人相处的这段日子中,她除了感觉到贺锦书对她的厌恶怨恨外,感觉不到贺锦书对她的半分情意! “别试探了,也许成王想丧妻呢。” 万一成王无法退婚,将她娶回去弄个病逝也不是不可能, 简单方便快捷,还不用忤逆皇帝。 陆言卿想着,忍不住替自己悲哀, 她死了好像比活着更有价值。 陆言卿久久不说话,贺锦书剑眉紧蹙,索性直逼主题,“顾左言他,我只问你成王退婚后,我娶你?” 心可耻地又动了动, 手心冒出一层黏腻的汗,陆言卿舔了舔干渴的唇瓣,艰涩道, “你的护卫好像有急事在寻你,你要不要过去看一看?”贺锦书杀人的眼神中,她缩着脖子讪笑,“我也是为你着想,怕耽搁了你的正事。” 清风可真是个好人! 来得可真及时! 第100章 静园 清风总感觉自家主子今天看他的眼神有些不对,以至于他的后脑勺总是凉飕飕地冒着冷风。 “主子,”他挠了挠后脑勺,忍不住问出心中疑惑, “您用这个眼神盯着属下,是属下做错什么了吗?” “没有” 贺锦书脚步停顿,皮笑肉不笑,“你做得很好。” 想了想,他又补了一句,“非常好。” 脑海中的那一丝被忙碌冲淡的遗憾 在夜深人静时再度冒出, 贺锦书头枕着胳膊,忍不住想,他今日为何会突然冒出那一句话, 娶陆言卿这个念头,好像意外,又好像不意外。 母亲和萧夫人是手帕交,闲来无事便会凑在一起品茶看戏,因此他与陆言卿幼时常在一起玩闹,算得上青梅竹马。 陆言卿总喜欢粘着他,寸步不离, 两家大人曾戏言,给他和陆言卿定下娃娃亲,结为秦晋之好。 如果没有后来发生的事,他应该已经娶陆言卿了吧?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就再也熄灭不下,反复在他脑海中回荡,扰乱他的心神。 可现实没有那么多如果,贺家下狱,他成了阶下囚,成了人人看不起的太监, 陆言卿是贵女,是众星捧月的娇娇, 他如阴沟中的老鼠一样,躲在暗处看着她一天天长大,被讨好,被赐婚,成为别人的未婚妻。 而自己渐渐变得面目全非,成为若有人唾弃的对象。 云泥之别。 “承认吧,” 贺锦书闭上眼苦笑,自言自语,“你对她的怨恨皆来源于嫉妒,来源于求之不得。” 他以怨恨为理由窥探陆言卿的一举一动,以报复为借口,将陆言卿重新禁锢在身边。 贪念一旦受到滋养会疯涨, 可笑的是他用了十几年才看清自己的心。 他想要陆言卿, 陆言卿本就该是他的, 他和陆言卿相识得比任何人都早,林胥,成王,皆是后来者。 他现在不过是拿回属于他自己的东西罢了....... 另一边,陆言卿同样心神不宁, 贺锦书的话一遍又一遍地在脑海中回响,她一边揣测贺锦书用意,一边唾弃自己动心。 翌日, 陆言卿收到了寿亲王府的帖子,寿亲王妃欲请女眷们去避暑山庄游玩避暑。 陆言卿心里是不想去的, 可她作为小辈,若是拒绝便是驳寿亲王妃的面子,只能让玉雯做足准备赴宴。 * 瀑布自山巅坠落,散发的水汽将夏日的炎热冲走, 寿亲王府的静园依瀑布而建,引山泉水入园,造出一个巨大湖泊。 绿荫成林,流水潺潺,亭台楼阁依山矗立,错落有致。 说是避暑, 可众人都知寿亲王妃欲在宴会上替自家儿子物色正妻人选,纷纷带上自家适龄的姑娘。 陆言卿在路上正巧撞上永安侯府马车,索性便一起进去。 陆言卿远远见有勋贵子弟打马顺着一条路入园,忍不住问道,“不是只邀请了女眷吗?” “不是,是分开发的帖子,今日京都各家公子哥也会来。” 永安侯府的嫡长女吴晚宁和陆言卿落到最后,挽着陆言卿的胳膊小声道,“听说寿亲王妃这次不仅是替二公子远妻,还想替惠敏郡主择夫婿。” 给惠敏郡主择夫婿? 惠敏郡主被吓傻的消息传出后,宁国公府和寿亲王府便协商退了亲事, 之后再无惠敏郡主消息传出,她还以为惠敏郡主得偿所愿了, 这会儿却突然要替惠敏郡主选夫婿,莫非惠敏郡主想通了,假装“病愈”? 陆言卿心咯噔一下,忍不住皱眉,“惠敏郡主不是......生病了吗?”陆言卿说得委婉,“能嫁人吗?” “怎么不能。” 吴晚宁撇了撇嘴,不屑道,“京都多的是人想要攀附上寿亲王府,别说是痴傻,就算是只剩一口气,也有不少夫人替自家子嗣求娶。” “京都各府谁也不缺儿子,用一个儿子就能换寿亲王府这座靠山,他们巴不得呢!” “说的也是。” 陆言卿唇角扯了扯, 惠敏郡主想的还是太简单了, 以为给自己冠上疯癫的名号,就能逃脱寿亲王府为她定下的婚约。 一路上人二人遇到了不少女眷,见着陆言卿皆客客气气地打招呼,对她亲热不少,仿佛之前的疏离都是陆言卿自己的臆想。 寿亲王妃是长辈,陆言卿需要拜见,便一路朝着主院走去, 嬷嬷候在门口,见着陆言卿行礼,恭敬道:“亲王妃正在见客,请县君挪步暖阁稍等片刻。” 见客? 陆言卿柳眉微挑,倒是她来的不是时候。 她被丫鬟引着在暖阁坐在,一盏茶过去,丫鬟来请,说亲王妃请县君过去。 陆言卿到时,寿亲王妃正与一体态肥胖,头发花白的老妇人相谈, 丫鬟进屋通禀,陆言卿趁机瞧见老妇人容貌, 先帝长姐,惠安长公主的儿媳徐窦氏。 “晚辈向寿亲王妃请安。” 陆言卿跟着丫鬟进屋,门帘一掀,幽幽的兰花香气沁人心脾, 她冲着寿亲王妃行福礼,姿态矜贵, 墨发用珍珠玉冠半盘,浅绿长裙随着行礼的动作拂动,裙摆刺绣的银色暗纹如水,在日光下波光粼粼, 既有守孝该有的素雅又不失县君仪态。 寿亲王妃点了点头,一边冲陆言卿颔首示意她坐下,一边向她介绍:“如意县君,这位是徐老夫人。” “方才徐老夫人听说你来了,对你颇为感兴趣,也想留下来同你说教几句。” 说教二字用得巧妙, 陆言卿眼尾微挑,顿时抓住皇贵妃话中含义, 长辈对晚辈训诫才叫说教, 徐老夫人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人,来对她说教,想必来者不善, 再有,这是寿亲王妃举办的宴会,徐老夫人非留下来训诫她,俨然是个托大不懂眼色的。 究竟寿亲王妃是主人,还是她? 怨不得寿亲王妃对徐窦氏态度疏离, 足以说明她对徐窦氏心中不满却碍于面子功夫只能生闷气,陆言卿心中有了数,只颔首道一声“徐老夫人”,便坐到另一旁的圈椅上。 徐窦氏脸色骤然一冷,张嘴便开始说教:“老身也算县君半个长辈,县君目无尊长的行为,如何当得贵女典范?老身以为,县君规矩女戒还得重新学上一学!” 一句话,说得在场几人脸色都黑沉下来, 萧岚死后,皇后便将陆言卿收为义女,养在皇后膝下,让她与二公主做陪读,吃住一体。 徐窦氏嘲讽陆言卿规矩,变相落了皇后脸面,数落皇后教养子女的能力不行。 陆言卿敏锐察觉,寿亲王妃覆在自己手背上的手指兀的收紧。 徐老夫人跟疯狗一样攀咬她,莫非是受了什么刺激? 陆言卿眸底划过一抹深思, 之前便有风声,当今圣上立皇后时,惠安长公主便处处反对,帝后大婚后,依旧处处挑皇后的刺,认为皇后德不配位。作为惠安长公主的儿媳,徐老夫人也受其影响。 室内一片死寂, 徐老夫人脸上的皱纹扭动,加大音量道:“长辈提点,县君这般充耳不闻的行径,太过小家子气!” 丫鬟放茶盏的动作被吓得一顿,茶盖摩擦咯吱咯吱作响, 陆言卿不急不慌端起茶盏,冷冷道:“徐老夫人意思是皇后娘娘的规矩礼仪有问题?” “皇后娘娘身为国母,规矩定然是极好的,”徐窦氏捻着茶盖不紧不慢地刮着,斜眼看向陆言卿:“皇后娘娘教导得细致,但难免有些人骨子里就是坏的,陷害继母生父惨死,又对仅剩的胞妹兄弟赶尽杀绝,实在是人神共愤,天理难容!” “老身记得,县君还在孝期吧!却堂而皇之地出现在宴会上玩乐,实在是有违孝道。” 第101章 看透 徐窦氏话语刁钻, 涉及孝道礼法,陆言卿若是稍不注意,就有可能答错。 “本县君有几个问题想请徐老夫人解惑。”陆言卿掀起眼帘,目光冷厉地望向徐老夫人:“继室与嫡妻,以谁为尊?” 徐窦氏摸不准陆言卿目的,谨慎道:“自然是嫡妻......” 陆言卿冷笑:“请徐老夫人解释,为何嫡妻为尊?” 徐窦氏迟疑:“自然是礼法。” “再请徐老夫人解释,嫡长女与无媒苟合的继室,以谁为尊?” 不给徐窦氏喘息的机会,陆言卿步步紧逼,持续发问,刻意在‘无媒苟合’四个字上加重了语调。 明白陆言卿目的和徐窦氏,声音弱了几分,不情不愿地回答:“那自然是嫡长女......” “那便是了。” 陆言卿笑得讥讽:“老夫人既口口声声要对本县君说教,为何不事先打探清楚再开口。” “虞氏原本就是陆瑜养在外面的外室,二人合计毒害我母亲,害我同胞妹妹。” 陆言卿眼神冰冷,冷然道:“本县君为母报仇,有何错?” 伶牙俐齿的话听的徐窦氏目瞪口呆,脑袋一片空白, 陆言卿冷哼,“徐夫人这般在意名声,想必被庶子姨娘谋害,也会打碎牙齿活血吞,宽容大度将家产拱手相让吧。” 徐窦氏脸色一阵青一阵红, 陆言卿见状,冷嘲道:“徐老夫人自喻长辈,却是非不分,呵!” 轻飘飘的一个‘呵’,臊得徐窦氏老脸通红,她支支吾吾半晌,语气讪讪:“空口白话,谁都会说,谁知道是不是你伪造证据。” 徐窦氏嘴硬归嘴硬,心里却已经萌生退意, 她也是继室,听说虞灵下场后心有戚戚,加上这么多年养尊处优惯了,忍不住摆谱,想要落一落陆言卿的面子, 不成想陆言卿是个没脸没皮,同她撕破脸皮死磕到底。 徐老夫人在心中暗骂,“作为儿女,害生父就是错!” 陆言卿可不惯着她,“依徐老夫人的意思,刑部和大理寺都是吃干饭的?查不清案子胡乱定罪,制造冤假错案?” “徐老夫人若是不信,不如同我一起去刑部,大理寺等地翻翻卷宗,让他们跟您老好好讲一讲办案过程!” “若实在不行,老夫人还能提出疑议,让此案重新审理,左右公主府势大,重审不过您老一句话的事。” 徐老夫人脸色一变,当即否认,“老身可没这样说!” 见实在是在陆言卿手中讨不着好,徐老夫人面子挂不住, 随意扯了个由头同寿亲王妃告辞。 ...... 室内一片寂静, 安静得让陆言卿能听到自己剧烈跳动的心跳,与怒气未平的喘息, “你啊你,还真是伶牙俐齿,一张嘴跟抹了油似的,巴巴地说个不停。” 寿亲王妃叹道:“方才,我在你身上看到了阿岚的影子。” 听到母亲的名讳, 陆言卿猛然抬头,四目相对,寿亲王妃眼中满是怀念之色,像是透过她在看故人。 “阿岚年轻时候也是这般肆意,浑身布满了尖刺,不让任何人欺负了去。” 寿亲王妃轻笑,眼角浮现几丝细纹:“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如意,你的嘴比她厉害得多,今日徐老夫人故意为难,若换做是她到最后恐怕已经撸起袖子动了手。” 温软的话,听得陆言卿诧异,“您与我母亲相识?” “萧岚这样传奇的女子,没有人不想结识一番。” 寿亲王妃轻抿一口茶盏,语气中带着艳羡,“阿岚的前半生活成了女子另一幅模样,不拘束于后宅,而是肆意洒脱地闯出一片属于自己的天地,身为女子却不比男子差,提枪上阵,军功赫赫。” “我听过她的很多传闻,有褒有贬。可等到见到她的时候,我就知那些贬她的话定是男人传出来的。” “没有一个女子会讨厌阿岚这样的人,自信大胆,明媚张扬。” 寿亲王妃感慨,“可惜了,红颜薄命,她那身武艺最终还是被后宅埋没了。” “母亲没有被埋没,她亦是萧家的英雄。” 若不是母亲决然地到京都嫁人平息皇帝的戒心,萧家不可能安稳这么多年。 母亲不是坠落的星,她是以身补天的功臣。 陆言卿说完,安静地垂眸, 衣诀‘沙沙’的摩擦声在上首响起,紫色裙摆在眼前荡出弧度, “如意,我越来越喜欢你了。” 寿亲王妃走到陆言卿面前,眸光深邃:“惠敏若是如你一般聪明就好了,可惜,她没有,为了一个虚伪的男人,用拙劣的手段伤害至亲。” 第102章 爱女之心 寿亲王妃的话令陆言卿心咯噔一下,她站起身,跟在寿亲王妃身后紧张的后背都冒出了汗。 惠敏郡主和她做的事情,寿亲王妃都知道了! 距离护国寺刺杀已经有一段时间了, 寿亲王妃夫妻除了帮皇后对付动手的皇贵妃外,就是请各类名医帮惠敏郡主治病, 陆言卿还以为寿亲王妃他们早已相信惠敏郡主因为意外惊吓疯掉了,不成想他们一直知道惠敏郡主是装的! “很难猜吗?” 寿亲王妃看着陆言卿惊诧又警惕的模样,忍不住莞尔一笑,“她是我的女儿,是从我肚子里生出来的,她究竟疯没疯,我这个做母亲的比谁都清楚。” 太后日渐年迈,一旦太后仙逝,寿亲王府将会失去唯一的靠山, 所以太后才替寿亲王府指了宁国公府的婚事,两府成为姻亲,日后若是寿亲王府有难,宁国公府也能帮衬一把, 从长远看,与宁国公府的联姻对于寿亲王府来说至关重要, 可方才,寿亲王妃表明,她知道惠敏郡主是装的, 即使知道惠敏郡主是装疯卖傻,可寿亲王妃依旧出面帮惠敏郡主退掉了宁国公府的婚事,为什么? 这与她从小接受到的教导不同,无论是皇后还是陆府的那些人又或者是先生,他们都教她世家子女当有大局观,联姻嫁给对家族有助力的人是她们反哺家族的唯一使命。 寿亲王妃亦是世家女,她不会不知道惠敏郡主和宁国公府婚事的重要性,可她还是做了。 “晚辈能请教您一个问题吗?” 陆言卿咬着唇,忍不住问出心中疑惑,“明知道惠敏是装的,您却放弃寿亲王府未来的依仗之一,为她推掉了宁国公府的婚事,为什么?” “如意,你还是个小姑娘,总想那么多,不累吗?” 寿亲王妃被她的这个问题逗笑,抬手落在她的脸侧,替她理了理垂落的流苏珠串, 陌生的亲昵让陆言卿有一瞬间的不自在,她身体僵硬,放在小腹上的手紧张地收紧,紧接着,她听到寿亲王妃道, “哪有那么多为什么,惠敏是我的女儿,她若是嫁得不开心,往后的一辈子就都毁了,不想嫁,那便不嫁,寿亲王府还未沦落到需要卖女儿去维持荣光的地步。” 寿亲王妃脸上挂着浅笑,眼中的光却亮得让人不敢直视, “当初给她定下宁国公府的婚事,不是因为宁国公府对寿亲王府有帮助,只是因为宁国公府是个好归属,” “宁国公府家风清正,宁世子我见过,虽说性格冷了些,但却是个有魄力,会疼人的,宁国公府到他手中也不会败落,惠敏若是能嫁过去,与宁世子举案齐眉,下半生定会过得不错,可是她看不上。” “如果惠敏看上的人是个好的,我们都不会阻止,可偏偏她眼神不好,净逮着歪瓜裂枣去挑拣。” 陆言卿被寿亲王妃的话惊住,“您意思是只要那人是个好的,即便他家贫无权,您也会同意惠敏嫁过去?” “钱,权,你觉得,寿亲王府缺这两样东西吗?”寿亲王妃不屑,“若那男子真是个有本事的,婚后我们帮衬一下,再不济也能替他谋个闲职。” “可那人就是个只会嘴皮功夫的怂货。” 提到惠敏郡主喜欢的男子,寿亲王妃揉了揉额头显然头疼得不行, “这孩子又正好到了与人唱反调的年纪,我们越是劝阻,她便越是要反着来,一心护着那个男子,绝食自杀。” “王爷气得想将那男子杖杀,却又怕惠敏记恨上我们,与我们断绝关系。” 话说到这里,陆言卿大概猜出了寿亲王妃的目的, 特地留下她,以母亲旧识的身份来表现出对她的亲近,为的就是惠敏郡主, 人总是将最恶劣的一面留给最亲的人,越是钻进牛角尖,就越是听不进亲人的话, 寿亲王妃这才将主意打到她的身上,想让她去劝惠敏郡主。 陆言卿直言,“您是想让我劝惠敏郡主?” 能劝的,她上次已经劝过,结果惠敏郡主压根听不进去半句,让她来劝,不过也是一样的结果。 除非,惠敏郡主能自己看清。 “是,我也是实在没办法了,总不能让她一辈子装疯卖傻下去。” 寿亲王妃叹了口气,眼角被岁月刻下的皱纹明显,“你若是能让惠敏回心转意,我寿亲王府允你一个人情。” 陆言卿苦笑,“您太高看我了,上次我已经劝过,可她一心都在那男子身上,根本听不进去。” 寿亲王妃握住陆言卿的手,将“你与她年岁相仿,最是了解这个年纪的姑娘家,你替我想想有什么办法能让惠敏迷途知返。” 陆言卿本不想趟这趟浑水, 惠敏郡主与她相识多年,她也不忍心惠敏郡主将后半辈子陷进去, 可掺和这种事,实在是容易引人记恨,若是惠敏日后过得好也就罢了,若是她过得不好,定会将一切都算到她的头上。 寿亲王妃眼神毒辣,看陆言卿犹豫的模样,顿时猜出她是有办法的,不过是顾忌后果,迟迟不能决定说还是不说。 “你只管说你的想法,后续一切皆由我来动手,我会将你摘出去,不会让惠敏知晓是你出的主意。” 寿亲王妃握紧陆言卿的手,眼底渐渐浮上水光,“我是实在没有办法了,如意,帮帮我,也帮帮惠敏,莫要眼睁睁看着她跳进火坑,葬送了后半生。” 陆言卿拒绝的话,在寿亲王妃无奈的眼神下消散, 她是个好母亲, 如果母亲在的话,也会像寿亲王妃这般护着她的吧? “我只能说,试一试。” 陆言卿泄了口气,“但能不能成功谁也不能保证,而且这法子有些损,不知道你们能不能接受。” 寿亲王妃眼神顿时一亮,闪烁着希冀的光,“说说看。” 第103章 不由自主想到他 “您方才说那男子品行有劣?”陆言卿若有所思道,“究竟是怎么个劣法,您说给我听听。” “此事说来话长,你与我换个地方,我们慢慢说。” 寿亲王妃吩咐管事嬷嬷想将宾客引到园中游玩,又让丫鬟将旁边的暖阁收拾出来,带着陆言卿边说边走。 “从知道惠敏与他交往过密后,我就派人查了一下这个男子,他名秦述怀,京都人士,祖上曾出过一个侍郎,再之后家道中落,定居西城葫芦巷。” 寿亲王妃声音清雅,缓缓说来犹如清泉水在心间流淌,让人忍不住跟着安宁下来。 从寿亲王妃口中,陆言卿得知了惠敏与秦述怀相识相处的过程, 按照寿亲王妃所说, 秦述怀是个心比天高的穷书生,全靠长兄供养才考得秀才功名,屡次未中进士后,愤世嫉俗,整日约上三五好友在茶楼抨击时政,亦或是学文人墨客寄情于山水间,踏青作诗。 惠敏性子跳脱,踏青时与秦述怀偶遇,几番接触下来,行为标新立异的秦述怀让惠敏产生了兴趣,一来二去,二人私定终身。 “什么洒脱,不受世俗钳制。” 寿亲王妃唾弃,“惠敏就是山珍海味吃多了,偶然尝见一盘野菜,将野菜苦涩也当做百味一环。” 陆言卿忍不住勾唇,“亲王妃比喻得倒也算贴切。” 可不是山珍海味和野菜嘛! 宁国公世子自幼便被当做世子来培养,气质稳重矜贵,对待姑娘家也恪守律己,无过分亲昵的举动和话语,是惠敏口中的无趣古板老男人。 而秦述怀受家境影响,并无太多的规矩礼仪约束,与惠敏相处也是随心随性,带惠敏体验的也都是她从未接触过的新奇场景。 “秦述怀的家人如何?”陆言卿接着问,“秦述怀这年纪,他的兄长应该已经娶妻了吧?他一直被兄长供养,长嫂难道没有意见?” 寿亲王妃高看了陆言卿一眼,同样的年纪,陆言卿对人性的琢磨可比惠敏透彻得多,“自然是有意见的,可秦述怀是秦家唯一一个书生,秦母寄予厚望,只让他专心读书即可,有秦母压着,暂时也未出岔子。” 陆言卿垂眸沉思,习惯性地褪下腕间玉珠在指尖拨弄, 一颗又一颗圆润冰凉的珠子在指腹掠过,她心中有了主意。 “不如,您就成全惠敏,让她当一当秦家妇。” “成全!”寿亲王妃提高音量,眉心拧成川字,“这算什么主意!她若是嫁过去,即便看透了和离,也是二嫁!” “您别急,先听晚辈说。” 陆言卿浅笑安抚,眸色幽沉,“惠敏的性子同我一般,都倔得很,不撞南墙不回头。寻常的劝慰根本没有用,只能让她自己亲身体会,看清秦述怀的真实面目才能让她死心。” “成全让她嫁过去也不是真嫁,您与惠敏郡主约法三章,一年内不得同房,若是秦述怀能经受住考验,您就全心全意接纳秦述怀,替他们二人重新举办婚礼,惠敏郡主满心满眼都是秦述怀,定会毫不犹豫同意,且相信秦述怀是正人君子,不过为了惠敏郡主的名声和清白,您最好派个嬷嬷去盯着,防止惠敏郡主起疑心,您只说这嬷嬷是为了监督赌约,确保惠敏郡主未暗中将赌约告知秦家。 待与惠敏郡主约定好后,您再将他们二人约到一起,直说如果惠敏郡主执意要嫁到秦家,就将她从寿亲王府除名,为了保全寿亲王府名声,您会从惠敏郡主贴身丫鬟中挑选一名,成为新的惠敏郡主。” 陆言卿眼帘低垂, 不是她想将所有人都想得太坏,而是这世间的情感本就掺杂了利益。 秦述怀越是抨击权贵,证明他越是在意权势,他的抨击不过是因为求之不得的嫉恨罢了! 秦述怀若真如他所说的那样讨厌权贵,就不会同娇蛮的惠敏郡主有太多牵扯,而他处心积虑与惠敏郡主来往,就说明他想利用惠敏郡主作为跳板,跃入勋贵行列。 “惠敏郡主定会同意,秦述怀为了维持假面也定会同意。” 陆言卿幽幽道,“他就是拿捏了你们对惠敏郡主的疼爱,笃定你们不会不管惠敏郡主,才会一而再再而三地挑唆惠敏郡主与他私相授受。” “您得让他看出,您是真的对惠敏郡主失望死心了,想要扶持新的惠敏郡主替寿亲王府拉拢姻亲。” “再之后,就需要您狠下心了,赶出家门就要有赶出家门的模样,惠敏县君离府时除了衣服,贵重首饰都不能给她带走。” 日久见人心, 一年的时间,她不信,秦述怀能不露马脚,再不济,秦家那位婆母和大嫂也不是好相与的,总能让惠敏郡主吃些苦头,与秦述怀产生隔阂。 “如果您想进程快一些,还可以暗中让秦述怀受些挫折,让他看到身边人因为姻亲得利的例子。” 陆言卿说的,寿亲王妃也曾想过类似的法子,可却始终狠不下心。 如今惠敏几乎要将自己折腾掉半条命,再不作出决断,她怕她会后悔。 “我知道了。” 寿亲王妃脸色沉了沉,“不论此事成不成,我应允你的事不会变,有需要你只管上寿亲王府来寻我便是。” 寿亲王府的势力也不容小觑,陆言卿自然乐得一个承诺, 谁也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万一有用呢? 寿亲王妃止了话头沉默着盘算,陆言卿有眼力见地提出告辞。 “寿亲王妃留你这么久,说什么呢?是不是给惠敏郡主物色好了人家?” 陆言卿一出现在园中,吴晚宁就凑了上来,一句接一句打探陆言卿和寿亲王妃私下说了什么, “我方才看到宁国公世子也来了,寿亲王妃不会还想着宁国公世子吧?也是,宁国公世子气宇轩昂,京都同龄的男子中还真没几个能比得上他。” 贺锦书就与宁国公世子不相伯仲, 陆言卿不知为何,脑海中突然冒出这个念头来, 转头一想,自己都觉得可笑, 她是不是疯了, 竟然将宁国公的世子同贺锦书放在一起比较,一个是国公府的世子,一个是皇帝信任的大太监,如何能比的? 更何况,贺锦书一个太监能娶妻吗? 可是,他那日说,他娶她! 直到今日她也未搞懂,贺锦书那日为何会突然这样说。 第104章 小讨债鬼 “如意,如意?” 吴晚宁见陆言卿突然发起呆来,迟迟不回她的话,眼底飞快划过一抹不悦,在陆言卿看过来的瞬间,脸上再次恢复笑容。 陆言卿不自在地摸了摸滚烫的耳垂,面无表情,“抱歉,方才不小心走神了,你刚刚问的什么,麻烦再说一遍。” “哟,耳朵都红透了!” 吴晚宁嘻嘻哈哈地挽着陆言卿胳膊,打趣,“是不是听说惠敏郡主找夫婿,紧跟着就想起了成王殿下。” “不是。”陆言卿回答得干净利落, 贺晚宁捂着唇笑,“都是未婚夫妻,有什么好瞒的。” “真的不是,别再说了。” 陆言卿抿了抿唇,尴尬的别开眼,转移话题,“听说一会儿会有游船,我们赶紧过去吧。” 许是靠着瀑布的缘故,整个园中处处都是流水,深浅错落有致,将园子分割得如同小岛一般。 一路上,吴晚宁又不依不饶地追问了几次陆言卿和寿亲王妃的谈话内容,皆被陆言卿搪塞了过去。 “哎呀,如意莫不是信不过我!我定不会乱说的!实在不行你就点头摇头透露一点给我呗!” 吴晚宁接连几次追问,话头都是围绕着宁国公府, 陆言卿本不欲拆穿吴晚宁的小心思,可她实在是有些聒噪, 更何况她们与惠敏郡主是好友,即便是惠敏与宁国公世子退婚,她也不该从她口中套话, 若真是想和宁国公府结亲,直接请双方长辈出面露个口信,有意者自然会上门提亲,那用得着吴晚宁透过她打听? 陆言卿偏过头,似笑非笑地打量吴晚宁,“晚宁如此关心宁国公世子和惠敏郡主的消息,莫非是觉得惠敏郡主推掉的这门婚事实在是好,想要替她接过这门亲事?” “如意想多了。” 吴晚宁脸上笑容一僵,借着打扇的动作松开挽在陆言卿胳膊上的手, “作为好友,我不过是关心惠敏郡主罢了。” “哦,那还真是关心得够细致的。” 陆言卿轻笑,也不拆穿, 人与人之间若是说得太透,接下来就没办法继续相处了, 京都就这么点儿人,大家抬头不见低头见,总不能因为一点小事就将人得罪得死死的。 夏日闷热,再加上走了一段路程,陆言卿身上起了一层薄汗, 她捻开随身携带的贝母扇轻轻闪动,顺势挑起话题缓解二人之间的尴尬, “京都新开了一家泊洋品的铺子,倒是有不少稀奇的玩意儿,改日咱们一起瞧瞧去。” “好的呀,我之前也听说了,一直想去的,可惜一直没抽出空来。” 吴晚宁顺势应下,忽地想起来,“如果我没记错,下月你就及笄了吧?及笄礼你准备如何办?” 她本想接下话题, 话一出口才觉得不妥当, 陆言卿状告生父,和生父断绝的关系的事情人尽皆知,整个陆家除了她继母所生的孩子,就只剩下陆言卿一人在京都, 她这个时候问陆言卿及笄礼怎么办,岂不是在陆言卿心窝子上扎刀? “如意......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想挑个礼物贺你及笄的!” 吴晚宁连忙解释,尴尬地扣着团扇上的刺绣图案,“是我嘴笨,你千万别生气。” “无妨。”陆言卿摆摆手,望着满池荷花眼底掠过一抹落寞,又飞快被她掩下,“还有几乎一个月,不急。” 皇后曾说会帮她办及笄礼, 可太子现在被皇贵妃一派出手送到南方,皇后还有没有多余的心情分给她还是两说, “我现在的情况复杂,也有可能不会办。”陆言卿红唇扯了扯,自嘲,“我现在一人守着母亲的牌位,低调一些也好,省得入了有心人的眼,招惹是非。” “也是......” 吴晚宁低垂着头,暗暗窥探着陆言卿脸色,“也许你的外祖一家会有所表示,你替母申冤,想必他们格外欣慰。” 会欣慰吗? 陆言卿忍不住晃神, 从未见过的萧家人究竟是什么样的? * 黄沙漫天,裹挟着沙砾的风吹得人睁不开眼, 萧诚玄站在牛皮帐篷门口抖了抖披风上的沙土,掀开帘子一角钻了进去, “呸!” 他取下头顶遮挡风沙的纱帽,吐出一口混着沙子的唾沫,“今年的风比往年更久一些,往年立夏一过,风沙立刻就停了。” “祖母您也真是的,非要顶着风沙往回赶做什么,这么多年都过去了,也不差这一两个月。” 他嘟嘟囔囔地解开披风,露出一身古铜色的肌肉,“京都和边疆隔了这么远,您即便是赶不上,想必堂妹也能理解。” 铁锅咕噜咕噜开着, “我们欠了那孩子数十年,让她一人在京都受尽磋磨。” 热气后,头发花白的萧老夫人叹了口气,“这是我们萧家欠那个孩子的,无论如何,都得在言卿那孩子及笄礼前赶到京都。” “母亲,您又在说胡话了,什么欠不欠的。” 萧老夫人身旁,萧金氏往火堆中扔了根树枝,不赞同地打断,“那人是四姑奶奶自己在京都挑的,好与不好怎么能怪到您头上,若说是欠,也该是四姑奶奶亏欠自家儿女的。” “金氏!”萧老夫人面露不悦,“岚儿是因为什么才孤身一人进京,还要我再提醒你吗?” “知道了知道了,是我们萧家亏欠四姑奶奶,行了吧。” 萧金氏敷衍,起身走向自家小儿子,引着他到一旁的水盆前替他清理头上的沙土,小声嘟囔, “一口一个她的岚儿,我的耳朵都要听起茧子了,以前是亏欠萧岚,现在又亏欠萧岚的女儿,合着我们就得一辈子被萧岚母女压着呗!” “娘,您别跟祖母置气。” 萧城玄轻轻握了握萧金氏的手,轻声安抚,“姑姑确实为萧家付出了许多,虽说她是因为识人不清被自家夫君和外室毒害,可毕竟她是因为萧家的未来才进的京都。” 对于萧岚这个姑姑,萧城玄还是敬重的,他是家中最小的孙辈,从小就被接到外祖父外祖母的院中抚养,听了不少关于萧岚的事, 人的本性都是慕强的, 他希望,他未来的妻子也能如姑姑一般,文能吟诗作画,武能上阵杀敌。 而对于姑姑的女儿陆言卿,他本没有太多关注,可近来陆言卿做的事,倒是让他刮目相看,产生了一些兴趣。 所以得知外祖母要去京都时,他主动请缨陪同。 “听说京都女子都是弱不禁风的样子,说话做事都是柔柔弱弱的,” 萧城玄在浑浊的水中搓洗着手,忍不住好奇,“娘,您说陆家堂妹是什么样的人?是不是和京都女子那般,一样的柔弱?” 萧金氏嘴角撇了撇,“是不是柔弱娘不知,但娘知道定然又是一个小讨债鬼!” 第105章 小心谨慎 帐篷不大, 母子二人的嘀嘀咕咕即便压着嗓音,却还是有大半传到了萧老夫人的耳中。 “都不懂,不懂也好。” 她这个大儿媳妇什么都好,里里外外皆是一把好手,办事利索,又能吃苦,可唯独心胸狭隘, 当初小女儿带走大批嫁妆时,金氏就闹过一次,这么多年金氏一直对小女儿的嫁妆耿耿于怀, 即便小女儿传来死讯,金氏也并未释然。 “儿女都是债啊!” 萧老夫人叹了口气,拨了拨柴火,让火焰燃烧的更旺, 红色火焰绚丽,恍惚间她又看到了小女儿的笑颜, 萧岚性格像她的父亲,最爱如火一般的红衣。 “金氏,玄儿,你们过来。” 想到萧金氏暗含怨气的最后一句,萧老夫人定了定心,将两人叫过来, 三人席地盘腿而坐, 即便是赶路,萧老夫人满头银发被梳的一丝不苟,冷下脸来,威严的让人不敢造次。 萧金氏伺候婆母多年,一看她这幅模样,就知道萧老夫人动气了,压下心中怨气麻溜认错,“娘,儿媳知道错了。” “只顾着嘴上认错,心里却依旧不服,这错还不如不认。” 萧老夫人冷冷看了她一眼,转头看向萧城玄,“今日你也一起听听,一会儿我说的话,你们绝对不许说给任何人听。” “我一把老骨头,左右也没几年好活,有些事情再不说就真的要带进棺材里面了。” 萧老夫人难得严肃, 萧城玄收起脸上的闲散,盘腿坐在火堆旁满脸认真的望着萧老夫人。 跳跃的火苗将萧老夫人思绪带回从前,她浑浊的眼底露出几分愧疚无奈, “你们只见着岚儿嫁妆丰厚,带走了萧家的一半财产,却不知其中内情。” “萧家与宋家有旧怨,宋家那位大学士倚靠现在的皇贵妃,成为皇帝器重的心腹大臣,他利用皇帝多疑的性子排除异己, 皇帝刚登基时,国库空虚,要求军队尽量自给自足,解决军需粮饷。萧家军只能通过缴获少金银财宝来换取粮草军饷。宋家知道后,以萧家囤积财宝和扩大军队为由,试图给萧家扣上拥兵自重的罪名。” “皇帝先是提出让岚儿进宫为妃,又提出派太监来军中做监军。” “后来,当今皇后怕岚儿进宫怀了皇家血脉会影响太子的地位,从中阻拦,入宫为妃变成去京都嫁人。” “我们给她一半家产的嫁妆,看似是补偿,实则是有个理由让萧家没那么富裕,好安皇帝的心。” “而且给的也大多是边疆不好兑换的珠宝,字画,古玩。” “那些个财宝,岚儿也并未全部都收入囊中,她到京都后,用铺子暗中操作,将财宝置换成金条重新送回了边疆。” 萧老夫人叹息,“你们妯娌二人都以为岚儿去京都是享福的,却不知她暗中为萧家做了多少。” “祖母,孙儿知道了!孙儿定会替姑姑护住表妹,让她在天上也安心。” 萧城玄握了握拳头,少年锋锐的面容闪烁着坚毅眼神, “孙儿这就去再规划行程,定在表妹及笄之前赶到京都!” “你是个懂事的。” 萧老夫人点头,眼神欣慰,转而看向萧金氏,冷冷道,“以前不说,是担心你们说漏了嘴,被有心人知道连累了萧家,若不是你斤斤计较,将心中不满发泄到我的外孙女身上,我今日也不会多说这一番话。” “萧家表面风光,却处处如履薄冰,稍有不慎便会连累整个家族的人一同送死。金氏,你自己好好想想。” 锅中肉干和饼子已经煮成软烂的粥汤,萧老夫人止住话头,取过陶碗中木勺将粥汤盛出,放到二人的面前, “吃吧,吃饱了才有力气继续赶路。” * “尝尝,太湖中挖出来的新藕,一路快马送进京都,用冰水浸泡后,切薄片,用今年新出的桂花蜜腌制了一日,鲜脆多汁另有花蜜的香甜。” 寿亲王妃笑着招呼,立刻有丫鬟上前将新送上来的嫩藕用玉蝶分到众人面前的小几上。 寿亲王妃将宴席安排在荷塘的船上, 船分上下两层,上层造成亭台的模样,四面垂着薄纱,清凉又不会遮挡视野。 皇亲国戚,有身份地位的宾客被安置在二楼,其余女眷皆在一楼船仓中。 甲板上,寿亲王府的乐师奏着清雅小曲,另有妙龄舞者翩翩起舞, 陆言卿被安排坐在左边中间靠后,身后就是吴晚宁,周围其他人也都是平日里说的上话的女眷。 “还得是寿亲王妃懂得享受。” 吴晚宁感慨,“太湖的藕,南方的银鱼,南岭的野味,不论那一种食材都非银钱能办到的。” “毕竟是寿亲王府。” 陆言卿每样菜只象征性的动了一筷子, 她不是不想吃,是不敢吃, 京都没几个人敢在寿亲王妃的宴会上生事,可皇后和皇贵妃恰恰是其中之一。 今日成王也在, 她得留个心眼,以免皇后故技重施,再次借着宴会来“撮合”她和成王。 再有,她一而再再而三地跟皇贵妃作对,皇贵妃恨不得将她碎尸万段, 如今皇贵妃复宠,她小心谨慎一些总没坏处。 吃食最容易被人下手,陆言卿尽可能的少用一些,若是真有药,也不至于发作得那么快。 “今日多亏亲王妃,我们才能见识到这番美景,是该敬亲王妃一杯。” 郡王妃牵头,其他人也跟着举起酒杯, 为了不引人注意,陆言卿也只能跟着敬酒,酒液入口,她借着擦嘴的动作将酒液吐进帕中。 第106章 绯色身影 陆言卿小心谨慎,却还是中了招。 当她察觉身体产生异常的燥热时,当即变了脸色,目光划过宴会众人, 她们推杯换盏,仿佛没有察觉这边的异样,亦看不出是谁在暗中动手。 陆言卿不敢久留,同吴晚宁低声交代一声,带着连翘急匆匆离去, “刚才可有看到可疑的人接触我的吃食?” 陆言卿冷声问,从荷包中掏出一枚褐色药丸服下, 玉雯贯来细心,知道她要参加宴会,提前给她备了解毒丸, 药丸在口中化开,一股清凉顺着喉间流入腹中,燥热被缓解一些,却依旧影响着身体, 媚药, 背后人挑这个时候下媚药,定是寻了人现在毁坏她的名节,无论那男子是谁,她都不想让自己落入此等屈辱的境地,成为别人口中的热闹。 “属下并未看到有异常,药恐怕是提前下在器具上。” 连翘扶着陆言卿往外走,面色严肃,“您忍一忍,属下这就带您离开,让连竺替您解毒。” 游船边停着小舟,供女眷来往于岸边和游船, “回岸上。” 陆言卿搭着连翘胳膊,白皙的面容浮上一层诱人的红,她掐着掌心,用疼痛让头脑清醒,不至于在众目睽睽之下失了仪态,被人看出端倪,“速度快一些。” 撑船的婆子膀大腰圆,手一用力,小舟如柳叶划破平静的湖面,朝岸边驶去。 药势凶猛, 陆言卿撑着额整个人软在椅子中呼吸粗重,额发被汗水打湿。 她陪着贺锦书泡药浴,一连几次下来,身体对药物的反应格外敏感。 “县君,再忍忍。” 眼见小船离岸边只有几丈距离,连翘半跪在陆言卿面前,“等您一下船,属下就护着您先找个安静的院子缓一缓。” 陆言卿掀了掀眼皮,眼底浮现水色,“也好。” 她这副模样想要撑到马车中恐怕不容易,先寻个院子泡一泡冷水,指不定会好受一些。 “让其他护卫在院外守着,绝对不能放任何人进来,下药的人肯定在岸上留了后手,一会儿你一定要跟我寸步不离,绝不能放任我自处。” 她声音细软,连翘只能凑近了才能听得清,正听着,忽然背后传来一阵劲风,一女子从柳树上冲下,对着她后心便是杀招。 连翘立刻反身回击,两人对了一招,连翘躲闪不及被女子一拳捣在心口,唇角溢出一抹鲜血, 对面女子速度极快,一招一式皆是冲着命去,连翘要防止还有其他人,只能绕着陆言卿应付她的招式, 几人所处的地方恰好被柳树遮挡住,其他人根本看不到这边发生了什么。 陆言卿有心想叫刺客,可声音软绵绵的,被瀑布的巨大轰隆声和乐曲声遮盖,根本不可能被人听到。 “噗通。” 连翘被打落水,她想跃回小舟上,可小舟却像离弦的箭一般,朝着另一侧荷塘冲去。 “县君!” 陆言卿昏昏沉沉的望着风景在身侧掠过,想要逃脱,身体却连动动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婆子撑竿的手一刻不停, 不远处,男子嬉笑声渐渐清晰。 连翘被人缠住,她又中了药被送到男女宾客游玩的交界处。 身体滚烫,陆言卿觉得轻薄夏衫忽然变得重如铁甲,紧紧裹住她沉甸甸地压迫着胸肺,吸进的空气也似灼热的炭火,像是要将她从里到外烧为一团灰烬。 不能就这样便宜了他们! 陆言卿苦笑,牙齿咬住舌尖, 血腥味在口腔中蔓延开来,瘫软的身子有一瞬间清明, 她抓住这个间隙,身子一侧,整个人翻进水中。 冰凉的湖水将她整个吞没,湖水瞬间灌满了她的口鼻耳道,沉重地压迫着胸腔,扼住她的咽喉, 她向湖底沉落,头顶晃动光离她越来越远,她任由身体在黑暗里缓缓下沉,直到寒凉和窒息感压过药性, 身体在濒死的边缘爆发出极限,一股蛮力不知从何处滋生,猛地冲散了四肢的瘫软沉重, 陆言卿猛地睁开眼,浑浊的湖水中,视线所及是晃动扭曲的墨绿色水影。 几乎是同时,头顶那片模糊的光亮处,一团黑影正搅动着水波朝她沉落的位置直直扑来——是撑船的婆子! 不能落回她手里! 陆言卿挥舞着手臂划动湖水, 繁复的衣裙吸饱了水格外沉重,死死拖拽着她,肺里的空气几乎快要耗尽, 陆言卿顾不得其他,飞快解开外衫,纤弱的身姿如游鱼朝着岸边冲去。 散开的发髻如同深黑水藻,丝丝缕缕飘浮在水中阻挡视线,陆言卿拨开,指尖触碰到几缕坚韧滑腻的水草,心头一紧,几乎是本能的抓住,狠狠一扯! 借着反作用力,她向上挣扎的动作又加快了几分,将快要追上她的婆子甩开了一截。 头顶的光晕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陆言卿拼尽所有残存的力气,狠狠一挣! “哗啦——!” 破水而出的声音,在她自己听来如同天籁, 带着浓重水腥味的空气猛地涌入胸腔,如甘霖,她手脚并用朝岸边爬去,趴伏在岸上剧烈的咳嗽,每一次呛咳都撕扯着喉咙,带出带着腥味的湖水。 湿透的薄衫紧裹着玲珑躯体,勾勒出少女单薄而狼狈的轮廓,水不断从发梢衣角滴落,在岸边干燥的尘土上砸出小小的深色圆。 即便四肢酸疼,陆言卿不敢耽搁,起身想朝岸边奔逃, 婆子抓她的举动之所以如此嚣张,不过是依仗周围没有人, 只要她能朝人多的地方去一去,婆子定然不敢当着其他人的面动手! 来不及思索太多,她挣扎着起身, 火焰死灰复燃,从小腹处开始蔓延向四肢, 许是报复方才被寒凉压制,这一次它汹涌得越发猛烈, 陆言卿刚走几步,腿一软便跌倒在地, “县君还是莫要折腾了,伤了自己便不值得了。” 婆子靠近,吊三角眼上挑,透着不耐,“这四周皆是我们的人,任你本事通天也逃不出去。” 婆子说着,伸手想要将陆言卿架起, 水桶般的腰身刚弯曲,她忽然眼睛瞪大,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陆言卿诧异, 顺着婆子倒下的反方向望去,一道绯色身影矗立在树荫下,浑身散发着令人心悸的阴郁。 第107章 荷塘春色浓 “贺锦书......” 陆言卿撑着上身望着站在树荫下的人低声喃喃,鼻腔忽地有些发酸, 心中拧巴的那股劲突然就卸掉了, 还好,是贺锦书来了, 若是真被这些人送上了别人的床榻,她实在不知往后的日子要如何过。 好在,是贺锦书。 “你真是麻烦。” 贺锦书蹲在陆言卿身前,睨着陆言卿这幅凄惨又可怜的模样,胸口堵着的那口戾气迟迟咽不下去。 若不是他今天恰好在附近,陆言卿这幅模样会被谁尝了去? 只是想着这种可能,他就有种想要杀人的冲动。 “贺锦书,我热。” 陆言卿仰头望着他,眼眶红红,纤长浓密的睫羽上挂着泪珠,面容桃红,一副娇媚模样, 她的外衫不知丢落到哪里去了,贴身里衣湿漉漉地裹着玲珑躯体,遮不住的雪白诱人。 像一只被外人欺负了的狸奴,瞪着湿漉漉的眼睛,委屈地向主人告状, “他们给我下了药,不知准备送给何人,连翘也被他们的人拦住,生死不知。” “我服了解毒丸,但是效果不理想,依旧......热得不行。” 陆言卿咬着唇,思绪被药物扰乱,失去平时的清冷,望着贺锦书的脸委屈得几乎难以自持,“贺锦书,我很难受,像身处沸腾的热水,几乎要热化了。” 她只是想好好活着,怎么就这么难! 眼泪顺着脸颊滚落,带走脸上的脏污, 陆言卿听到贺锦书长叹一声,将她抱起。 清苦的沉香气息无孔不入, 像是缓解燥热,又像是点燃理智, 陆言卿难耐地靠在贺锦书脖颈处蹭了蹭,小声哼唧, “唔!” 濡湿在脖颈上作乱, 贺锦书闷哼一声,抱着陆言卿的手紧了紧, 掌心接触到的肌肤滚烫到吓人,她扭动的身躯如蛇,撩得人心神不宁, 他拍了拍陆言卿,“老实一些,我带你去解毒。” 陆言卿仿佛失去理智,只一个劲地舔吻他的喉结,滚烫的手顺着衣襟摸索, 贺锦书停住,腾出一只手将她的脸掰起,本想呵斥,让她老实一些, 却在看到她人中处的猩红时顿住。 药效急猛,陆言卿等不得。 喉结动了动, 脑海中骤然浮现一个念头, 如果她完全属于他,是不是就只能留在他身边了? 可将他隐藏的秘密暴露在陆言卿面前,太过危险, 一旦陆言卿将他是假太监的消息透露出去,他将粉身碎骨! 欺君之罪,跟他有瓜葛的都得被牵连。 怀中的陆言卿不知他内心的挣扎,只一个劲撩拨他绷紧神经, 直到带着哭腔的难受再度响起, 贺锦书目光落到湖面漂浮的小舟上,眼神泯灭不定。 ...... 层层叠叠的荷叶将小舟遮挡, 贺锦书撑着身,目光暗沉,“陆言卿,说说,我是谁。” “贺锦书。” 陆言卿喃喃,狐狸眼微微眯起,眼中泛着潋滟水光,“你是贺锦书......” “错。” 贺锦书惩罚似的咬了咬她的锁骨,直到在粉色肌肤上留下属于他的齿痕,抬头,凤眸萦绕着欲色, “我是你男人!” 衣诀散落,痛呼声被吞咽。 * 荷塘荡起一圈又一圈的水波纹, 荷叶和荷花纠缠在一起,被水中暗潮带动,随着节奏伏折弯倒。 岸边,引着成王过来丫鬟看着空空如也的凉亭,额上渗出一层冷汗, “成王殿下,奴婢没有欺骗您,方才如意县君确实说在此相见,许是她被事情耽搁了,这才没来得及赶过来。” “要不您在此等一等,奴婢这就去看看,是哪里出了岔子。” 沈泽明看着丫鬟表演,啧了一声,“原来你们就这点本事,倒是本王高看了你们。” 从丫鬟来找他开始,他便猜出这是一个针对他和陆言卿的局, 依着陆言卿谨慎的性子,绝不会在别人的宴会上约他私下见面, 之所以跟过来,不过是想看看陆言卿会不会中计, 毕竟后宅女子的手段左右不过是毁人清白,污蔑名声。 若是陆言卿不小心中招,他倒可以看在二人相识的份上,拉她一把, 可显然,陆言卿也避了过去。 “无趣无趣,阿贵,将这个丫鬟下巴卸了,捆起来带走。” 暗中跟在成王身侧的亲卫应声,从暗处出现将丫鬟处置。 习武之人,听觉敏锐, 沈泽明眯着眼望向水声不断的荷塘,挑眉,“都说边陲民风开放,本王怎么觉得京都也不遑多让。” 阿贵上前,“可要属下去看看?” “看什么看。” 沈泽明合拢手中折扇,用扇骨敲了敲阿贵的头,“想要在京都生存就得学会一个道理,不该看的别看,不该问的别问,不该听的别听,最重要的是好奇心别太重。” “无趣无趣。”他晃悠悠地往回走,摩挲着冒着青胡茬的下颌,“妇人就是妇人,头发长见识短,想拉拢本王进太子阵营的方法多的是,皇后却只盯着本王和如意县君的婚事,她将男人想得太好了,关乎身家命运,别说是妻子,就算是子嗣也放弃的。” “宫宴未得手,现如今又挑着寿亲王府的宴会生事,真是让人厌烦。” 阿贵凑上前,忿忿不平,“若不然您直接退婚?退了婚皇后就不会整日惦记了。” 沈泽明冷嗤,“皇帝亲自赐婚,本王才不想担这个恶名。” 阿贵脸色阴沉,“王爷不必退婚,依着之前的计划让那如意县君暴毙,或者毁了名声入其他府便是。” 入京都之前,幕僚就已经替成王想好了主意,可自家王爷不知道抽了什么风,迟迟没有点头, “王爷,怜香惜玉可不是您的性格,您有什么其他的打算,不如让属下替您分忧?” 沈泽明斜了阿贵一眼,“笨,这都想不到。” “本王若是和陆言卿退婚,皇后也会想办法再给本王安上一门婚事。” “与其让那些不长眼的莺莺燕燕扑上来,不如让陆言卿先占着这个位置,寻个清净,等到合适的时间,在处理陆言卿便是。” 第108章 我娶你 成王回到宴会,面对旁人的问询只说醉酒了出去透透气。 女眷的游船中, 嬷嬷附在寿亲王妃耳畔低语, 寿亲王妃脸色不变,捏着杯盏的手背冒出青筋。 “这点小事都处理不好,你这个管事索性也别当了。” 她笑着呵斥,侧身对一旁的郡王妃打招呼,“点心出了点小问题,我去看看,你先替我招呼一下客人。” 郡王妃看出些端倪,却识趣的什么都没说,只笑着应承下来。 一出舱房,寿亲王妃脸色霎时间冷了下来,“仔细说说究竟怎么回事?” 管事嬷嬷不敢隐瞒,一五一十道,“撑船的仆妇被人顶替,那人将如意县君带走,另有人打配合拦住如意县君的丫鬟,方才锦卫的人寻了过来,还带着仆妇的尸体,说他们掌印请亲王妃自查,给掌印和如意县君一个交代。” 贺锦书与陆言卿纠缠不清并不是秘密,贺锦书宋家一行,该知道的都知道了。 陆言卿在她的宴会上被算计,贺锦书兴师问罪也在常理。 寿亲王妃抓住要点,“现在如意县君人呢?她在哪儿?” 管事嬷嬷摇头,“锦卫并未说,我们的人也暂时没找到。” 被贺锦书带走了? 寿亲王妃眉头紧蹙,眼神透着一股不悦, 敢在她府中动手的人一只手都能数得过来,不论他们出于什么目的,扰乱她的宴会就是不给他面子! “查!将他们全查出来留活口,待宴会后我会亲自进宫,请母后做主。” 寿亲王府想要在京都站稳脚跟,最好的法子就是保持中立,不参与任何纷争。 这点是她的底线,众人都知道,所以她的宴会上从无肮脏手段出面。 如今,有人破了。 倘若她再无动于衷,日后阿猫阿狗都能上来踩上她一脚。 “让人暗中寻如意县君的踪迹,莫要声张坏了县君的名声。” 寿亲王妃回到宴会后, 有夫人打探,“咦,如意县君也出去不短时间了,怎么还没回来?莫不是园子太大迷了路?” 寿亲王妃深深看了那夫人一眼,将她的名字记住,浅笑,“方才恰好碰上如意县君,她有些中暑,本王妃便着人将她送回府中了。” “据她的丫鬟说,自上次刺杀后,如意县君的身体就一直没有恢复,虚弱得紧,本王妃也怕她在宴会上出了什么事,索性让她回去好生休息。” 寿亲王妃此言一出,众人神色各异, “还是王妃思虑得周全,夏日本就对体虚之人不友好,如意县君早些回府休息才是对的,宴会什么时候都能参加,伤了身子就不好了。” “怪不得王妃方才出去了,原来是为了如意县君啊!” “说到中暑,我倒是知道有个大夫......” 夫人们你一言我一语,让场景重新热闹起来。 唯独方才出声的夫人不依不饶,“真的是中暑吗?还是说出了什么事,亲王妃帮忙遮掩?” 宴会上霎时间静下来, 寿亲王妃脸色一沉,冷冷盯着那位夫人,眼睛眯了眯, “程夫人,你的意思是本王妃的宴会操办得不行,以至于如意县君在本王妃的宴会上出了丑?” 程夫人轻笑,“王妃误会了,臣妇可没这个意思,不过是如意县君离去时候脸色不对,怕她在您的宴会上闹出丑闻,多问一嘴罢了。” 兵部侍郎是林首辅的门生,他的夫人程夫人盯着陆言卿行踪做文章,寿亲王妃已经猜到动手的人是谁了。 寿亲王妃搭在椅子上的手收紧,紧紧捏着扶手,丝毫不给程夫人留半分体面, “你算个什么东西,敢质疑本王妃的话?这么爱管闲事,怎么不好好将自家的后宅管一管? 如果本王妃没记错的话,近日程侍郎在外面养的外室正带着庶长子闹着认祖归宗吧?程夫人花这么多闲工夫盯着别人,怪不得将自家后宅理得一塌糊涂!” 程夫人没想到寿亲王妃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直接落了她的脸,脸色顿时青一阵,红一阵。 外室生下庶长子是横在她心中的一根刺,如今就这么明晃晃地被寿亲王妃摊到了众人面前。 她嗫嚅着,如哑巴吞了黄连一般,想要挽回脸面,却不知如何说, “来人,程夫人这脸色瞧着也不像是舒服的模样,她不是好奇本王妃如何送如意县君回府的吗,着人备辆马车让程夫人体验一下,免得日后传出去说我寿亲王府待客不周。” 直白的送客话一说, 饶是程夫人脸皮再厚也待不下去了,到了就身体不适,提前离席,灰溜溜地跟着仆妇离开。 寿亲王妃出了口气,心情舒畅, 慢条斯理,品了口茶,“别让阿猫阿狗的坏了我们的兴致,诸位继续。” 在场的都是人精,立刻三五作谈将场面烘托得热闹起来,仿佛方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乐曲声和谈笑声交杂, 寿亲王妃视线越过舞姬落在荷塘,眼神有一瞬间阴沉, 如意究竟去哪儿了? 倘若是中了药,又如何解药? ...... 荷叶遮挡的小舟中, 陆言卿浑身如被马车碾压,双腿之间火辣辣的几乎被磨破了皮, 情欲退却,理智回笼, 想到方才发生的种种,陆言卿只觉得荒唐的可怕, 她中了药,和贺锦书在小舟上行了周公之礼! “你竟真是个假的!” 陆言卿扯过贺锦书的衣物将自己走漏的春光遮挡,盯着贺锦书汗津津的脸,忍不住道,“你这可是欺君之罪。” 虽然她之前怀疑过贺锦书是不是假太监,可一直没有找到确切的证据, 每次药浴,贺锦书顶多是摸摸蹭蹭,半点没有男人该有的冲动, 又想到宫中严苛的验身环节,不可能让假太监混入,她便将猜疑歇了下去。 没想到,贺锦书竟是个假太监。 陆言卿的心乱了,乱成一锅粥, 她和成王还有婚约,却和贺锦书发生了不该有的关系。 “你将秘密暴露给我,就不怕我以此威胁?” 陆言卿抬眸,眼神复杂地望着贺锦书,“我记得成王也在这里,倘若我真的需要一个人解毒,成王是最优选择,既不会暴露了你的秘密,也不会让局面变得难堪。” “呵!怎么,怪我坏了你的好事?”贺锦书眸色暗了暗,伸手想要拽陆言卿,可她却捂着衣服往后缩了缩,他顿时不悦地蹙着眉,“躲什么。” 小舟狭小,他一伸手便将陆言卿捞到身下,眸色荫翳,“你替我当解药这么多次,我还你一回,至于你担心的清白,放心,我会娶你。” 若果真是这么简单就好了, 陆言卿苦笑, 成王和她的婚约是御赐的,想要解除难于登天,如果说她失身于其他人,大可用中了算计为理由将错就错, 可贺锦书是太监,假太监! 若是贺锦书被揭穿身份,只有死路一条! 解毒的方法那么多,他为什么非得选风险最大的一条! 为什么是他! 陆言卿心中慌乱,眼中溢出无措, “你的身份绝对不能被揭穿,所以今日替我解毒的人绝对不能是你,实在不行,你找个信得过的,将今日之日冠到他的头上......” 找个男人顶替,她与那人假成婚,是现在局面的最优解, 既能将此事圆过去,又能保住贺锦书的身份。 身体骤然被紧扣进怀中, 陆言卿身体僵硬,贺锦书低哑的嗓音在耳畔呢喃,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这不是你该担心的事,你只要回府好生等着就是。” “陆言卿,我说过,我娶你。” 第109章 受刑 带着热意的怀抱让人心安, 陆言卿不知自己是怎么回府的, 只依稀记得落在额上脸上带着珍重的吻,有那么一瞬间,她觉得贺锦书是喜欢她的。 因为喜欢而娶她,而不是想将她困在贺家后宅赎罪,也不是因为其他的阴谋算计。 直到贺锦书深夜前来,递给她一杯水,他说, “我信任你,但其他人对你并不了解,在他们眼中,你依旧是陆家女,这杯水中放了毒,等贺家翻案后,我会给你解药。” “陆言卿,我想娶你,只因为你是你。” “喝了它。” 昏暗的烛火照在贺锦书脸上,熟悉又陌生。 陆言卿定定望着贺锦书,“如果让你将性命依托在别人身上,你会怎么想。” “今晚之前,我早将性命交付到了你的手中。” 贺锦书单膝跪在榻边,骨节分明的手指摊开,露出一枚小印,“我这般冷静理智的人,愿意将我原本的模样暴露在你的面前,便是将性命托付给了你,欺君之罪,凌迟处死也不为过。” “只要你将我是假太监的消息捅出去,我和身后人,将全部获罪。” “我本可以暗中神不知鬼不觉地给你下毒,可我没有,我选择与你坦诚,交由你选择。” 贺锦书狭长的凤眸低垂,长睫将眼底浓稠的墨色遮掩, 从他决定和陆言卿扯上关系开始,陆言卿注定就只能和他绑在一起, 如果她能想通是最好的,他会八抬大轿风风光光将她娶进门, 如果陆言卿想不通,那他的私宅将会出现一个通房丫鬟。 “你说得不错,你若是想偷偷地对我下毒,我根本防不过来。” 陆言卿侧身撑着,睨着贺锦书低垂着头等待她选择的模样,心中酸涩, 人生在世数十载, 她想顺心而为一次。 她心悦贺锦书,即便二人的纠缠伤人伤己,并不是良缘,可她还是想试试。 望着贺锦书手上的杯子,陆言卿端起,毫不犹豫一饮而尽, “贺锦书,希望你不要让我赌输。” “如果有一日我伤透心了,我会选择离开。” “不会让你赌输。”贺锦书掰开陆言卿的手,将小印放进去合拢,俯身亲吻她的指尖,“陆言卿,我不是陆瑜。” 娶陆言卿是他这辈子最冲动,最不理智的决定。 明知道娶陆言卿会引起皇后和皇帝的不满,可他还是义无反顾地做了。 娶陆言卿会后悔几年,可不娶陆言卿他会后悔一辈子! * 贺锦书受刑了。 陆言卿得到消息时,已经是第三日。 皇帝不知为何震怒当众发作贺锦书,将他打进诏狱命冯恩监刑。 屋内血腥气中掺杂着一起腐臭味,贺锦书裸着上身趴在榻上,后背敷着厚厚一层药膏。 他脸色白得透明,薄唇因伤痛干裂。 “后悔了吗?” 陆言卿眼眶被熏得发红,站在床榻几步远的地方,两只手揪在一起,哑声道,“如果不是娶我,你根本不用受这种罪,险些丢命。” 贺锦书深受皇帝器重是因为他是皇帝手中听话,好用的一把刀, 如今这把刀突然有了自己的意识和想法,驳了皇帝的面子, 皇帝会震怒是意料之中。 “陆言卿。” 贺锦书舔了舔干裂的唇,眼睫眨了眨,“谁让你来给我哭丧的。怎么,是觉得伤要不了我的命,想让你来咒我?” 贺锦书还是那个贺锦书,嘴依旧毒, 陆言卿心中的痛被他突然的一段话打断,哭笑不得,“死鸭子嘴硬。” 闹归闹,可堵在胸口的怨气终究要发泄,她想不明白事,只能直接问始作俑者, “为何要瞒着我,是觉得我不配来照顾你吗?贺锦书,是你自己说要娶我的,为何遇到事情却把我当做外人看待。” 陆言卿紧紧盯着贺锦书,红唇紧绷,“还是说你不信我,怕我趁你虚弱的时候,下手害你。” 从得到消息,到来贺锦书私宅的路上,这几个念头一直在她脑海中不断闪现, 失落,委屈,种种情绪在心头堵着,像堵了一团棉花在胸口, “你整日胡想什么?”贺锦书枕着胳膊,薄唇勾了勾,眼神无奈,“这点小伤还奈何不了我,又不是什么大事,哪里用得着兴师动众。” “小伤?你当我是傻子吗!” 陆言卿忍不住回怼, 贺锦书和冯恩的恩怨人尽皆知, 贺锦书抢了冯恩皇帝心腹的位置,冯恩得了监刑的机会,又怎么会浪费这么好的报复机会。 “施大夫都说了,你被他用了梳洗,后背几乎没有一块好肉,深可见骨。” 陆言卿不忍的闭上眼,握紧的指尖泛白,“你不惜命不打紧,别连累了我跟你陪葬。” 第110章 屋中女声 贺锦书望着陆言卿担忧却嘴犟的模样,薄唇上扬,“陆言卿,过来。” 从小到大,她言不由衷的性子还真是一点都没改, 明明担心他的伤势,却非要装作是自私地为自己着想,怕被连累。 心忽然就软成一团,觉得所做的一切都值得。 这是他第一次不顾一切,抛却理智,赌上性命去做一件事, 只为光明正大地拥有她, 真是疯狂! 他变得有些不像他了! “你身边都是药味,不好闻。” 陆言卿嘴上说着嫌弃的话,身体却诚实地向贺锦书靠近,她搬过绣凳坐到床榻边,刚坐下,手指忽然被勾住, 贺锦书指腹一点点攀爬收拢,一寸寸将她的手握进掌心,收紧。 陆言卿抿着唇,没有拒绝也没有主动,只是垂眸望着, 胸腔中的心却因为他的动作不受控制乱跳,手脚有些发软。 原来喜欢上一个人,他的一个动作就足以让人心醉。 陆言卿长睫颤了颤,“我还是头一回见人受了刑,还这么高兴。” “自然是值得高兴的。” 贺锦书摩挲着陆言卿的手背,目光烫人,仿佛要将她的模样刻进心里。“陆言卿,你能嫁给我了。” 为了往上爬,他观摩揣测了皇帝几乎十年,没有人比他更了解皇帝的性格, 他若是一直没有私心,太过完美,皇帝反而会对他生出怀疑之心,认为他在伪装蛰伏,想要获取为了更大的利益。 他提出想要娶陆言卿,皇帝虽然震怒,却并未直接要他的命,便是给了答案, 受刑是皇帝给他的选择, 要女人还是要命,由他自己选。 他选了陆言卿,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敏锐察觉皇帝唇角翘了翘,那是他高兴时候的表现, 听话的刀固然好用,可有软肋的刀,更为顺从。 皇帝高兴于抓到了他的软肋,弱点! “你都被罚了,怎么还笃定陛下能松口?”陆言卿诧异,她都做好二人要拖上很久的准备了。 “陛下会的,” 贺锦书没有说出他在皇帝面前做出选择的事,只笑着望着陆言卿,握紧她的手,“伤养个一个月就好了,你安心在府中等着,不要乱走,对外称病就好。” 陆言卿有心想要留下陪陪贺锦书,却被他拒绝, “你在这儿,我脑海中全是你的模样,静不下心休养。” 暧昧的话,勾人心弦的眼神, 陆言卿面容绯红一片,丢下一句明日再来,便匆匆离去。 望着陆言卿背影消失在内室,贺锦书强撑的劲头卸下,握着拳冷汗遍布额脸, 他的伤势远没有表现出来的那么轻松,冯恩盯着心腹行刑,每一下都是冲着他的命去的, 若不是他提前服了吊命的药,这条命就真被冯狗收了! 陆言卿每日都会去私宅看望贺锦书,从连竺那儿要了补身体的方子,变着花样的炖药膳给贺锦书送去。 私宅中的下人知道陆言卿是未来的夫人,也不再拦着通报。 这日,陆言卿想着贺锦书近来都是喝苦涩的药,想着炖一盅甜汤给他换换口味, 甜汤耗时短,她比往日来的早一些, 贺锦书房门大敞, 她畅通无阻走到内室门口,刚想掀起门帘,忽然听到女子声音从内室传出,口中还说着自己的名字。 “阿锦,你做事向来都有自己的想法,我们都不干涉,” “可你娶陆言卿这事,大家都颇有微词,你娶任何人都可以,为什么偏偏是陆家女?跟随你的叔伯中不少人都因为贺家谋逆案牵连失了亲人,陆家在其中落井下石的行为你不是不知道,你娶陆家女总该要给他们一个说法。” “叔伯他们跟了你这么多年,你总不能因为一个陆家女,让他们寒心。” 第111章 只问一次 屋内说话的女子,是那个女官,林若若 陆言卿和林若若接触的不多,可不知为何,直觉作祟,她就是听出声音是林若若的, 屋内,贺锦书并未回应, 她听到林若若继续道,“阿锦,你真要为了个抛弃过你的女子,辜负我们所有人吗?” 动作不由自主变轻,陆言卿掀开门帘的手放下,拎着食盒站在门口,想要听听贺锦书会如何回答。 “在你们眼中,我是色令智昏的人吗?”清冷声线带着一丝哑,透着一股乖戾的自负,“任何时候你们都不应该质疑我的决定。” “满门男丁被再瘦的是贺家,仇恨的滋味,我比你们所有人都尝得透彻。” 不是色令智昏,那贺锦书娶自己的原因是什么? “是我想的那样,对不对?” 林若若急切道,“你想娶陆言卿不是因为喜欢她,是因为她身上有可以利用的东西,对吗?” “阿锦,你快说啊!” 不仅是林若若迫切地想知道贺锦书话中含义, 陆言卿也迫切地想要知道贺锦书会如何回答。 “是。” 伴随着贺锦书肯定的答复,一瞬间,陆言卿只觉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 理智告诉她,贺锦书现在的话不一定是真心的,林若若他们步步紧逼,也许贺锦书现在所说都是为了安抚部下的托词。 可脑海中却有个小人在唱反调, 贺锦书的喜欢来得太快,太刻意,也许他真的是想要利用,才会装作心悦她的模样,提出求娶。 喉咙有些发干, 陆言卿牙关紧咬,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静静听里面的动静。 “阿锦,你这次真是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以为你被她迷惑了。” 林若若松了口气,余光再度瞥向门帘,看着门帘上透出的黑影,唇角微微勾起, 她挪了挪身子,将贺锦书视线遮挡,继续道,“可我还是有些不明白,陆言卿除了县君的名头有些唬人以外,哪里还有半点作用?” “皇帝希望我有一个软肋,我便给他创造一个软肋出来。”贺锦书神色淡淡,“等到事情揭发时,软肋会成为皇帝威胁我的工具,用你们我不忍心。” “我给陆言卿喂了毒,没有定期的解药,她会立刻毒发身亡,七窍流血死相凄惨。” “我明白了!”林若若唇角笑意扩大,“你的意思是用陆言卿当做挡箭牌,如果皇帝发现想要泄愤,就让皇帝拿陆言卿泄愤。” 陆言卿,你听到了吗!你就是个人肉挡箭牌! 她娇俏地吐了吐舌头,“阿锦,对不起嘛,是我们误会你了!回头我就去跟叔伯他们解释。” “给他们解释清楚了。不要让你们的愚蠢坏了我的事,我既然在皇帝面前做出对陆言卿情根深种的模样,就要毫无破绽。” 贺锦书冷冷睨了林若若一眼,“收拾你那些小心思,别以为我不知道是你在背后拱火。” 有些人看不清自己的地位,以为帮扶他几年就成了他的长辈,试图用长辈的身份来指点他的决定。 林若若确实有些小聪明,知道用他们做挡箭牌来阻止他娶陆言卿, 可这点小聪明在他眼中不够看。 “哎呀,我知道错了嘛。” 林若若撅了噘嘴,手心托着下颌,眼神闪烁,“我可以祝福你娶任何人,但陆言卿真的不是良配,她身边到处都是麻烦,和她扯上关系只会拖累你。” 贺锦书脸色冷下,沉声警告,“林若若,这是我最后一遍提醒你,我和你没有可能。” 贺锦书绝情的模样让林若若险些没挂住脸上的伪装, 面色扭曲一瞬,她笑吟吟道, “阿锦你别自恋了,我对你的感情不过是依恋罢了,我们在宫中互相扶持那些年,我习惯将你视为最重要的人,觉得自己喜欢你无法自拔,其实那不是喜欢,只是习惯了和你在一起罢了,也可能确实有一点点喜欢。” 睫羽垂了垂,林若若唇角弯弯,“阿锦,我要定亲了,我的未婚夫你也认识,是文涛哥哥。” “我不可能永远待在死胡同里守着那个看不到希望的结果,文涛哥哥对我很好,父亲母亲也很满意。” 林若若眼眶红了,牙齿咬着下唇,脸上笑意勉强,“贺锦书,等你太累,我不等你了。” “挺好的,祝福你。” 贺锦书松了口气,语气不再尖锐,如兄长叮嘱妹妹一般,“我之前说过的话都做数,若你日后有什么困难,只管来找我,力所能及之内,我不会让任何人欺负了你。” 祝文涛是林若若父亲的好友之子, 林若若进宫后,祝文涛也想办法谋了个禁卫军内的职位, 祝文涛对林若若的喜欢从不遮掩,可之前林若若一心扑在他身上,对祝文涛的示好视而不见。 如今林若若能同意和祝文涛的婚事,也算是让他松了口气, “你成婚时给我送请柬,我给你们夫妻备一份厚礼。” “好。” 门帘后已经没了黑影, 林若若脸上笑意深了深,侧过身抹了把眼角的泪,进退有度,“阿锦好好养伤,叔伯那边交给我你放心。” 贺锦书应一声, 看向林若若主动离开的背影,眼底多出几分审视, 以前林若若总是粘着他,不肯离开, 如今她对他的态度疏离守礼了许多,又同祝文涛定了亲事,是真的看开了吧? 可想到林若若挑唆叔伯不让他娶陆言卿的动作,贺锦书依旧有些不放心,召来清风吩咐,“你去查一查,祝文涛和林若若是什么时候定亲的,两家谈到什么程度了,婚期可有定下。” 清风离去后,贺锦书眉头一皱, 往日的这个时辰,陆言卿已经拎着药膳来了,今日为何还没来? 难道是路上耽搁了? 又或者是遇到了麻烦,脱不开身? 越想越觉得心头不安,贺锦书刚想让清风去看看,忽又想起清风才被自己派了出去,啧了一声,召来人,吩咐去陆宅看看, 人走没多久, 熟悉的脚步声出现, 贺锦书精神一震,唇角不受控制地弯了弯,“今日怎么来晚了?” “遇到些想不透的事情,多想了一阵子。” 听到林若若和贺锦书的交谈后,她心有些乱, 整个人像是被分割成两半,一半信任贺锦书,一半质疑贺锦书。 陆言卿孤身一人坐到园中,将二人之间的相处走马观花似的过了个遍。 幼年的亲昵相处,宫中的针锋相对,险些丢命时的骤然出现,被压迫时的维护, 一个人的嘴能骗人,可他的行动骗不了人。 贺锦书处处说着利用她,恨她,可从未真正地重伤她。 方才,她换位思考,如果她是贺锦书,对待厌恶的人会用什么样的态度和行动? 她会冷眼看着他被折磨得只剩下一口气,让他一遍遍地经历绝望,直到精神崩溃。 而贺锦书没有这么做。 她不相信人性,可她想尝试着相信贺锦书。 陆言卿端着甜汤坐到贺锦书身旁,红唇扯了扯,选择直面一切,“你和林若若说话的时候,我就在外面。” 贺锦书神色一怔,下意识咬紧汤勺, 方才那些话陆言卿都听到了? “陆言卿,你听我......唔!” “你别说话,听我说。”陆言卿挖了一大勺果肉泥堵住贺锦书的嘴, “同为女人,我知道林若若对你的心思,我也知道她故意提我套你的话是什么目的。” “贺锦书,我有些难过。” 陆言卿泄气地将勺子扔进碗中,“难过我们之间隔了这么多,难过我和你养成这幅谁也不信的性格。” “陆言卿,我没有想利用你。”贺锦书握住陆言卿的手,眼底多出几分无措,“我只是需要安抚他们。” “即便你和陆瑜断绝关系,即便当初你只是个孩童,他们依旧将你和陆瑜扯在一起,把对陆瑜的恨转移到你身上。” “贺锦书,我只信任你一次。” 陆言卿抬眸,直直望向贺锦书,认真道,“其他人的意见我都不在乎,我只听你说,这句话我只问一次,也只有这一次。” 贺锦书心中一紧,握住陆言卿的手紧张到颤抖,“你问。” “你究竟是真的喜欢我,想要娶我。还是想要用成婚来报复我,榨干我身上最后一丝价值。” 陆言卿抿着唇,“只要你敢说,我就敢信。” “我心悦你。”贺锦书面容严肃,一字一句道,“想娶你,让你只属于我一个人。” 第112章 不许见他! 接连几次被贺锦书甩冷脸,清风发誓,定要好好揣测主子心思,完美完成主子交代的任务。 清风冷着脸,将祝文涛堵在巷子中,揪着他的领子冷声质问,“祝文涛?” 祝文涛被清风身上的杀意骇得一哆嗦,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试探,“在下确实是祝文涛,这位仁兄,敢问你寻在下有何贵干?” “不该问的别问!”清风呵斥一声,“老老实实回答我的问题,懂了吗?” “懂懂懂!”祝文涛疯狂点头,冷汗从额角滴落,“只要在下知道的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这还差不多。”清风满意点头,“听说你订婚了。” “额,确实订婚了......”祝文涛窥着清风脸色,小心翼翼道,“莫非你是哪位姑娘府上派来抢婚的?” “我知道我相貌英俊,仪表堂堂,容易引得姑娘家心花怒放,可我早已心有所属!还得偿所愿!” 他双手交叠在胸前一副保护自己贞洁的模样,悲愤道,“你还是回去劝劝你们姑娘吧,除了若若,我是不可能娶其他人的!哪怕你们以强权相逼,以性命相胁!我......” 祝文涛声音弱了几度,听起来毫无说服力力,“我应该不会屈服的......” “.......” 清风嘴角抽了抽,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娘的!老子见过不要脸的,但没见过你这么不要脸的!” 清风拳头松了又紧,好不容易才忍住想要揍祝文涛的冲动,就听祝文涛又道,“这位兄台和你商量个事,能不能不打脸?我知道你嫉妒我比你长得帅,但明日我要去岳父府上拜访,伤了脸不好看......” ...... 一刻钟后,清风理了理衣袖,从容淡定地消失在人流中,只留双眼淤青的祝文涛被堵了嘴扔在巷子中。 不论他用的什么手段,反正得到最真实的答案了。 这一次,主子会夸他吧? 一定会夸他的对吧! 祝宅, 林若若得知祝文涛被贼人打劫后,带着点心上门看望, 听着祝文涛手舞足蹈讲述今天的惊险,林若若剥了个鸡蛋递给他,眼底笑意寒凉,“文涛哥哥是怎么回答的?” “自然是我与若若妹妹情比金坚,任何手段都不能将我们拆散!哎哟!” 祝文涛用鸡蛋在双眼的淤青上滚动,疼得只吸气,“若若妹妹放心,我心中只有你一人,无论对方是谁,都绝不会将我从你的身边抢走。” 他自顾自地猜测,“也不知今天那个人是谁派来的,脾气大得很,见我不从就想毁我容貌。” 蠢货! 林若若心中暗骂, 父亲母亲都瞎了眼,竟然觉得这样的蠢货和她相配。 若不是为了降低贺锦书对她的防备心,她才不会松口,假装和他定下婚约。 “若若妹妹,你怎么沉着脸?是我哪里惹你生气了吗?” 祝文涛眯着眼,看到林若若阴沉的面容,还以为她是生气,急忙握着她的手保证,“我保证我绝对没有在外面沾花惹草,从小到大我心中都只有你一个人!” “我没有生气,我只是心疼你。” 林若若趁着拿鸡蛋的动作抽出自己的手,语气柔柔道,“瞧瞧你,都被打成什么样了,怎么样,还疼不疼?” “不疼!一点都不疼!” 祝文涛满眼都是林若若的模样,嘴角笑得咧开,“一想到我们很快就能成婚,我浑身都是力气,若若,谢谢你愿意嫁给我。” “文涛哥哥,我们以后就是一家人了对吗?” 林若若低垂着头,忽然情绪低落,“那如果有人欺负我,你会帮我吗?” “会!不论他是谁,只要敢动你一下,我就算是拼上这条命,也会让他付出代价!”祝文涛眼神关切,“若若,有什么事千万别瞒着我,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 “我......” 林若若抬头望了祝文涛一眼,眼眶红红,“算了,我不希望你因为我受伤。” * 与此同时,贺宅, “狠心的女人,我是因为谁才受了这么重的伤?结果你呢!竟然背着我想去见别的男人!” 贺锦书咬着陆言卿指尖,气得眼尾泛红,“你明知道林胥对你有意,为何还非要去见他!” 是他大意了,忘了林胥这茬! 之前他不想让林胥再接近陆言卿,找借口将林胥扣在诏狱中, 如今,冯恩一接手,立马就将林胥放了出来! 一想到林胥看陆言卿那股充满占有欲的眼神,他就恨不得活剐了林胥! 偏生这死女人还要眼巴巴地凑上去! “不许去!”贺锦书气哼哼地用犬齿磨咬白嫩指尖,“你要是敢去,我给你腿打断了锁起来!” “嘶!别闹了!” 指尖被犬齿研磨,说不上究竟是疼还是痒,却让心湖泛起一阵又一阵的浪潮, 陆言卿红着脸,想从贺锦书口中将手指解救出来,却没想到他咬得更紧, “你属狗的不成。” 她又气又笑,顾及贺锦书身上的伤口,只能由着他闹腾,“表兄虽有意,但他并非强人所难之人,我既与你私定终身,自然不会三心二意。” 陆言卿耐着性子解释,“他递信说是有万分重要的事情约我一见,让我务必过去,不去一趟,我心中总是有些不踏实。” “如果我真的有其他想法,又怎么会主动告诉你我会去见他?”陆言卿伸出手指,戳了戳贺锦书额角,“难道我在你眼中是水性杨花的女人?” “我不是不信你,是不信他。” 贺锦书沉着脸,凤眸上挑,眼底划过一抹戾气,“他在你面前装得人模狗样,可我知道他骨子里也是一肚子坏水,不过是惯来会装,让人误以为他清风霁月罢了。” 林胥这人不在乎名利,不为外界所困扰,只做他认为对和他想做的事情。 重名之人,以名声相迫, 重利之人,以利诱之, 唯独林胥这种油盐不进的人,最难对付。 “去也成,”贺锦书冷哼,“你将我抬了一起去。” 第113章 咬牙切齿 说到最后,陆言卿没能将贺锦书说服,贺锦书也没能阻止陆言卿去见林胥的决定, 凝视着贺锦书满脸不开心,别过头不看她的样子,陆言卿软了声音, “我保证,很快就结束,而且我会一直带着玉雯。” * 林胥约见的依旧是老地方, 陆言卿带着玉雯走进院中,眉头在看到林胥的瞬间,紧皱在一起。 林胥消瘦得厉害, 青色锦衣宽松,散开的衣襟中,锁骨凸出,再往脸上看更是明显, 颧骨突出,眼窝深陷,如同大病刚愈的人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浓浓的阴郁之气。 “表兄这是怎么了?” 陆言卿跪坐到林胥对面,双手交叠在小腹,关切道,“怎么瘦得这么厉害?可是身体不适?” 林胥不说话,只目光沉沉地望着陆言卿,眼神中汹涌着让人看不懂的情绪, 陆言卿放在膝上的手揉成一团,心中隐隐有了猜想, 林胥这幅模样,不会是和贺锦书有关吧? 再一想,又觉得荒唐, 从林府离开后,她就再没见林胥,那会儿贺锦书还一副恨她恨得要死的模样,怎么会顶着得罪林首辅的风险去折腾林胥。 “卿卿,你要嫁给贺锦书。” 陆言卿低垂着眸子,独自胡思乱想时,林胥忽然开口, 嗓音很淡,仿若一阵清风吹过,轻得让人险些以为是幻觉。 她和成王的婚事还没退, 贺锦书求娶她的事除了皇帝几乎没人知道。 陆言卿掀起眼帘,看向林胥的眼神中透着挣扎, 究竟要不要实言相告? “呵,那就是真的了。” 不等陆言卿说话,林胥笃定开头, 他头点了点,自嘲道,“早该想到的,贺锦书将我关起来,为的就是趁机蒙骗你。” “不是的,他没有骗我。” 陆言卿眉心紧蹙,忍不住反驳,“是我自己对他动了心。” “动心?” 林胥冷哼,阴郁嘲讽,“他将你所有的退路堵住,让你孤立无援,只能依附于他,你如何能确定对他的感情,究竟是被驯养的依赖,还是真的动心。” “卿卿,我提醒过你,离他远一些,你为何不听话?” 沙哑的嗓音拔高,林胥身体前倾,双手撑在桌上,目光紧锁陆言卿,质问,“我分明告诉过你,你为何还要和他搅在一起,被他玩弄于股掌之中!” 她怎么能嫁给贺锦书?怎么能嫁给别人? 他好不容易才做下决定,想要遵循自己的内心,为何卿卿要负他? “表兄!你太过激动了!” 陆言卿身子后仰与林胥拉开距离,脸色紧绷,“我们跳过这个话题吧,你信中说的要事是什么?” 陆言卿维护贺锦书的意味明显, 林胥看得冷笑连连, 他恨得想要冲进陆言卿脑子里,将贺锦书这个人连根拔除, 理智却知道急不得, 陆言卿性子倔强,一旦认定的事和人,九头牛都拉不回来,除非让她自己看清,死心。 林胥压了压心头的怒,拧起铜壶给自己倒了杯茶水,不顾烫一口灌下, 热水灼烫的胸口刺痛,他却诡异地生出一种放松感, “抱歉卿卿,方才是我失态了。” 林胥唇角重新扬起温润的弧度,可脸上的戾气却让这份温润变了味,透着一股荫翳的狠, “关心则乱,胡乱干涉你的决定,质疑你的选择,是我的错,我以茶代酒向你赔个不是。” 林胥替陆言卿的茶杯续上茶水,自己又罚了一杯, 陆言卿没有动, 直到林胥从袖中掏出一卷宣纸递给她,她的眼神才跟着认真起来。 “看看吧。”林胥道,眼底闪烁着跃跃欲试的火光, 卷在一起的宣纸用麻绳系住, 林胥眼神如黑云一般,沉沉的一片,像是蕴藏着惊雷, 陆言卿伸手接过,解开绳子,将宣纸展开, 伴随着墨色的字一个个跃进眼帘,陆言卿沉了脸,只觉嗓子发紧。 “看完了吗?” 林胥目光一瞬不移地落到陆言卿脸上,看到她变换的脸色,脸上笑意带着一股畅快意味, “现在你还能说他娶你是出于真心,而不是因为算计吗?” 陆言卿保持着手握宣纸的模样,如雕塑一般一动不动, 林胥知道她需要时间来接受,并未强求她接话,只一字一句说着,试图帮她看清现实, “贺锦书所谓的以命求娶不过是想用苦肉计骗你接纳他,全心全意地相信他,好为他所用。” “你当真以为,他会傻到为你抛弃一切,赌上前程?这一切都是陛下在幕后推动,陛下联合他做了场戏,演给所有人看。” “以前你是皇后信任的如意县君,又有忠勇侯府作为后盾,陛下将你定给成王,是为了平衡成王手中的权利,断了他联姻获取支持的路。” 林胥起身,走到陆言卿身旁坐下,“结果太子和三皇子势力发展超过了陛下预期,陛下便将平衡的主意打到了成王头上,成王回京前,陛下就已经替他物色好新王妃的人选,只等他自己解决掉你,就暗中推动这门婚事,让成王崛起,压住蠢蠢欲动的太子和三皇子。” “所以,即便我什么都不做,我依旧会被退婚?” 林胥摇头,“不是退婚,是暴毙。” “我如浮萍随风荡,身处幽塘无处藏,”陆言卿低低笑道,“皇权之下,众生皆蝼蚁。暴毙,确实更适合。” 林胥说得没错, 皇帝既然有心推成王同太子他们打擂台,就不会做出损伤成王名誉的事情。 “你是想告诉我皇帝和贺锦书暗中算计,皇帝得知萧家派人回京,怕其中有变故,所以熄了杀我的心,转而让心腹贺锦书接近,利用我来打入萧家内部,探查萧家是否投靠了皇子,想争从龙之功?” 林胥点头,“对,萧家在军中的影响力太大,是陛下想拔却不敢拔的那根刺,萧家的一举一动皆让陛下感到不安,他必须要让心腹探查,才能放心。” “原来,我还挺重要。” 陆言卿眼神暗了暗,自嘲,“甚至让皇帝舍得用心腹来演戏骗我。” 陆言卿虽然笑着,但是笑更像是哭, 林胥心脏像是被针刺过,抬手抚上陆言卿肩膀,“你不用怀疑消息的真实性,这些都是我从父亲书房看来的。” “我不想看到你被骗,更不想看到你伤心。” “你们还没成婚,一切都来得及,这一次,我一定护住你!” 远处,一双荫翳瞳眸死死盯着林胥搭在陆言卿肩上的手,牙齿咬得咯咯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