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为华夏打江山》 第1章 不出意外的话意外出现了 夏淮安,男,二十三岁,某211化学工程专业毕业生,毕业后当过一段时间外卖员。 他作为业余爱好者,乘坐直升机前往太平洋中某座孤岛,参加《荒岛独居》节目挑战,他选择的十件装备是:背包、打火机、抗生素(100粒的阿莫西林胶囊)、工兵铲、防水布、干辣椒、头灯、绳索、匕首和不锈钢锅。 他是唯一没有选择渔具和弓箭等捕鱼狩猎装备的选手。这可能也是他能幸运入选的原因。节目组需要一个小丑制造话题。 所谓扮猪吃虎,谁能想到,夏淮安这个业余弱鸡,完全有可能夺冠! 夏淮安对此非常有信心! 因为他有秘密武器!想到这里,夏淮安摸了摸肚子,嘴角压不住的上翘。 只要不出意外,五百万奖金,他志在必得! 然而,意外不出意外的发生了。他正用绳梯登岛时,一股邪风凭空出现,直升机都被吹的不停摇晃几乎散架,绳梯更是向风筝一样飘荡起来。 夏淮安差点吓尿,死死的抱住绳梯不敢撒手。 “该死的,快放弃绳梯!你想让大家一起死吗!”直升机上其他国家的选手开始害怕和抱怨。 迫于压力,老外副机长按下了一个按钮,绳梯直接从直升机上脱落。 夏淮安大喊一声,来不及撒手,就被吸入了半空中突然劈开的一道漆黑裂缝中。 几秒后,裂缝又缩小了,变成了细细的几乎不可察的一条扭曲黑线,而直升机终于恢复了控制。 …… “啊!”随着一声惨叫,夏淮安从十多米高的空中摔下,他还死死的抱着绳梯。 然后他一屁股砸在了树冠上,幸运的是绳梯挂上几根树枝,起到了很好的缓冲。 片刻后,夏淮安平安落地,除了屁股有点痛,脑子有点晕,倒是没有受伤。 “这是哪里?”夏淮安起身,收起湿漉漉的绳梯,打量周围的环境。 这是一片不算茂密的山林——肯定不是生存挑战的荒岛。 因为荒岛是大晴天,而现在头顶上明显是阴雨绵绵的天气。 从地面和树叶上的水珠来看,明显小雨已经下了有一段时间。就算小岛突然变天了,也不会是这个场景。 “不是荒岛,难道是遇到时空乱流,去了附近的其他岛屿?” “这样会不会取消我比赛名额啊!不过,没摔死,没掉到海里,也算是幸运!” “对了,节目组给每个选手买了大额保险!说不定我还能领到一笔不菲的补偿。” 夏淮安乐观的思索着。 他打开背包,检查所有装备。 除了自己选择的十件装备外,还有一个折叠的太阳能充电板,两个充电宝,和一个装载有卫星通讯模块的某国产品牌(广告位出租)的手机。 后者是节目组发放的装备,用于挑战选手与观众互动直播,且要求平均每日直播互动时间不少于2小时。 夏淮安打开手机,点开了某直播软件。 系统提示:“信号弱,无法连接直播通道。” 夏淮安眉头一皱,发现卫星信号是1格,而且这1格还不太稳定,一会有一会无,大部分时间无信号。 他尝试打开某微信,等了几分钟,看到了几条信息。 “哥,你怎么还不开直播?其他选手都开了!” “儿子,你没事吧!” “夏先生,你在哪里?” 文字信息大小只有几十个字节,传输快,能收到,表情包都很难打开,图片信息更无法接收。 “果然信号很差,但还好不是完全没有信号。”夏淮安松了一口气。 只要有一丝信号,节目组很快就能找到他。 夏淮安不再担心安全,打算继续参赛。他顺着山坡向上走,很快登上了一处较高的山石,透过树木间的缝隙,他看到不远处的山脚下有平整的田地和一间间房屋。 “太好了!有村庄!”夏淮安大喜,有村庄,大概率就有人。有人就能问问基本情况,总比自己瞎琢磨要靠谱。 一个多小时后,夏淮安来到了山脚,正好看到一个女子正在砍柴。 此女身体极为消瘦,穿着宽松的不太合身的白色粗布服,盘了少妇发髻,发髻上还戴着一块白布。她皮肤白皙,五官秀美中带着一丝稚气,估计连二十岁都不到。 从素颜来看,绝对是个美人胚子,就是太瘦,面无血色,有些营养不良,但打扮打扮还能添几分病娇感。她似乎也没什么力气,只能砍些细一点的树枝。 “哪个国家的人啊,看起来好穷困的样子!”夏淮安上前和她打招呼。夏淮安身高一米八,为了参加生存挑战还特意增肥了五十斤,现在体重二百三十多,在少妇看来简直是一个巨人,吓了她一跳。 还好,二人语言相通,少妇居然也说龙国语,就是口音有些重,有点像苗疆地区的乡音,用词比较古怪,半文半白,好在意思基本都能理解。 二人聊了几句,夏淮安脸色越来越难看。 “这里不是龙国,而是什么大乾国。我穿越了!” “这可能是某个平行世界、科技水平极低的古代!而且,还是兵荒马乱的灾祸之年!” 古代灾荒年代和普通的荒野求生相比,那就是地狱难度! 而且挑战无法退出,真的会死人! “这少妇不会是节目组故意安排的节目效果吧!穿越了还能带手机?还能有手机信号?”夏淮安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可思议。 而此时,他的微信弹出一条消息,来自于节目组工作人员。 “夏先生,节目组与您失去了联系。根据您微弱的手机信号源定位显示,您就在小岛上,而且就是你降落时的位置。但是,我们无法找到您!” “您若能收到信息,请及时回复。” 夏淮安急忙回复:“我这边信号很弱,只能接收文字信息。我遇到一个会说龙国语言的女人,老实说,是不是你们节目组整活?是的话我可以配合——但是要加钱!” 第2章 男人是稀缺资源! 几分钟后,夏淮安得到回复:“确认节目组没有任何特殊安排。您的信号源已精密定位。专家发现您消失的地方有一道直径约0.5毫米,长度约65厘米的不规则空间裂缝。而您手机发出的电磁波信号,就是通过这道裂缝传递出来。” “至于您提到的穿越问题,我们节目组会联系国际权威专家,仔细讨论。” “目前您的安危引起了多方极大关注,请您时刻与我们联系!” “您与节目组的微信内容我们将高度保密。无论您最终是否安全归来,您的保险受益人将因此次重大意外,全额获得一千万的意外保险金。” 夏淮安倒吸一口凉气:“不是节目组安排的!不会吧,我真的穿越到平行世界?” “先去村庄打探一下再说,总不可能请一个村庄的演员!” 夏淮安抽出匕首,帮少妇砍了一些木柴。 这把匕首是用大马士革钢锻造而成的,刀身花纹美观,刀刃锋利。 刀背还有一排细密的锋利锯齿,可以当锯子使用,算是多功能刀具,砍树枝切菜都没问题。 “这把刀真好!”少妇赞不绝口:“村里的赵铁匠可打不出这么好的刀!” 夏淮安笑道:“不是什么难事,有机会我教教他,说不定也能给你锻造一把趁手的柴刀。” 他虽然从未锻刀,但是他刷过很多锻刀大赛视频啊! “公子爷还会锻刀?”少妇眼冒精光,颇为羡慕:“若是会这门手艺活,倒是个好营生。奴家能学吗?” 夏淮安微笑摇头:“这可是力气活,你学了也用不上!” 少妇顿时十分失望。 夏淮安帮少妇背起柴筐,少妇连呼“使不得使不得”。 “无妨!”夏淮安说道:“你带我去村里,我有些事情打听。这一路上,你能不能跟我说说村里的大致情况。” 少妇叹了几声,慢慢将村里的情况告知夏淮安。 附近这片山区叫做小鱼乡,由七个村子组成,眼下这个村子,叫做咀上村。 兵荒马乱、赋税又重,本来村民们的日子就过的艰苦,顶多算是勉强果腹,偏偏还遇到了山贼掠夺。 半月前,一伙山贼趁夜色冲入咀上村,害了不少人,还把村民们的粮食都抢了。 如今是早春时节,就算借了种子播种,起码也要大半年才能收获,这段时间青黄不接,村民的日子可就很难熬了。 夏淮安越听眉头越紧,他有所准备,就算在饥荒年代,想来也能养活自己;但是如果有山贼,那他的一切计划都不可靠! 他是冲着《荒岛独居》的规则做的准备,所谓的独居,当然是不会接触外人。因此他各种准备都做了,就是没有应对外人的计划。 如果世道安宁,要生存下来并不困难。但世道太乱,若没有安身之所,随时都会死于非命! 他可不是以一敌百的勇士,也不是武功超群的异能高手。他只是一个普通人,只要来两三个悍匪,就极大可能伤了他的性命! 少妇打量着夏淮安,说道:“公子爷奇装怪服,口音生涩,到底是何方人士?” 夏淮安摇摇头,说道:“别多问,我自己也不清楚!” 若是直接说自己来自平行世界科技程度极高的龙国,怕是少妇无论如何都无法相信;需要编排一个说法,让少妇和其他人更容易接受。 少妇说:“公子爷不愿意说,奴家也不多问。只是公子爷这样独身一人四处游荡,可是十分危险。遇到匪徒也就罢了,一般只劫掠财物,不伤性命!若是遇到官家,怕是会被当壮丁抓去从军,生死难料!” 夏淮安连连点头,这也是他最担心的。他这几个月拼命学习的都是荒野求生知识,在战场上一点用处都没有。若是上了战场,只怕活不过两章。 至于什么系统,金手指,战神功法,自己一样没有。 少妇见夏淮安露出担忧之色,说道:“如果公子爷想躲兵役,倒是可以藏在村子里。我们村子抓过两次壮丁,能抓的都征完了,官家不会再来了。” “容我考虑一下!”夏淮安不置可否。 少妇又道:“如今村里孤儿寡母不少,好多户人家都没有顶梁柱;公子爷仪表堂堂,若是愿意留下,很多人家都求之不得!” “就以奴家来说,家里没有男人,开春分不到好田地。若不能在年底前招婿上门,还要交三倍的赋税,根本没有活路!” 说到这里,少妇偷偷看了一眼夏淮安,脸上浮出一抹红晕。 “哦,男人还是稀缺资源?”夏淮安心中暗道,看来战乱已经持续了多年。 “公子爷贵姓?”少妇问道。 “姓夏,夏天的夏。”夏淮安答道。 少妇一愣,又惊又喜:“奴家夫家也姓夏,不知会不会是本家?” “这倒是缘分不浅。”夏淮安笑道。同姓很常见,夏虽然不是什么大姓,他以前也遇到过不少,不觉得惊奇。 “是缘分吗?”少妇脸低着头跟在夏淮安身后,不知在想什么,脸更红了。 大半个小时后,二人来到田边一间青瓦房前。 白墙黛瓦,飞檐朱门,前后有院子,周围有篱笆,左右各有旁屋,起码三四间房间。 “夏公子,奴家到了。”少妇说道。 夏淮安有些惊讶,原以为少妇家境贫寒,没想到房子却不错,应曾是富裕人家。 少妇领着夏淮安走进前院,然后大声喊道:“娘,小毛,有客人来了。” 随即,一个八九岁的小丫头,搀扶着一个老妪从西边旁屋走了出来。 这老妪可能就四十来岁,没什么皱纹,白头发却不少,显得颇为苍老。 她大概是失明了,看不到夏淮安在何处,对着前方的空气说道:“敢问贵客为何事前来?” “大娘,我……”夏淮安刚说出几个字,那老妪就像是疯了一样扑过来。 “大毛,大毛,是你吗?娘认得你的声音!大毛,你总算回来了!”老妪激动的涕泪横流。 少妇急忙和小丫头一左一右的搀扶住老妪,然后叹了口气,向夏淮安小声说道:“夏公子对不住了,我娘的病又犯了。大毛是我家大伯,年少时便离家,多年不归。近日娘思儿心切,总是犯病,见到外人就当作是大毛。” 夏淮安一边将柴火放在院子里,一边安慰道:“无妨无妨,是在下打扰了,能不能讨口水喝。” 前前后后两个多小时没喝水,夏淮安委实有些口渴。 他打算喝口水,然后去村里继续打听情况,然后再做下一步的计划。 “夏公子稍等。奴家这就去烧水。”少妇将老妪搀扶入西屋内躺下,又将夏淮安请进堂屋,搬了个椅子让他坐下,然后自己去后厨烧水。 夏淮安可不敢喝凉水,反正无事,等一会儿也无妨。 他打量这间堂屋,发现有一个灵牌,上书“先夫夏君讳平安之灵位”。 联想到少妇和小丫头的头发上都带着白布,夏淮安立刻明白,这户人家应该刚刚失去男主人。 很可能就是少妇的丈夫,夏平安。 这时,小丫头从屋外探出头来,好奇的打量着夏淮安。 夏淮安微微一笑:“你叫小毛?” 小丫头点了点头。 夏淮安又指着灵牌问:“这是你兄长吗?” 小毛继续点头:“是我二哥。烧水的是我二嫂。” “果然猜对了!”夏淮安心中暗道,又问:“你家没其他人了吗?” 小毛摇了摇头,低下头去,显然是很难过。 “你娘为什么把我当成你大哥?声音很像吗?”夏淮安问道。 “我不知道!”小毛说道:“大哥在我没出生的时候就离家了。娘说,当时他只有七八岁。村里有人说是被河神带走了,有人说是被人贩子拐走了。不过,我大哥若是健在,也是二十多岁,倒是和公子爷差不多大。” 夏淮安心中一动,如此说来,他如果真的将错就错、以“大毛”的身份藏在村里,倒是勉强能混过去。 夏淮安见小毛机灵可爱,便取出匕首,在地上写字:“小毛,你会识字不?我来教教你。” “好!我要学会写名字。”小丫头立刻走了过来。 “额,小毛是你的乳名吧,你闺名叫什么?” “没有闺名。我二哥说,等我要嫁人了,定亲的时候再和夫家一起定个兴旺家里的闺名。” “那,那要不我先给你取个名字?你二哥叫夏平安,你就叫夏雨荷吧。”夏淮安随口开了个玩笑。如果是节目组安排的演员,多半会被这个梗逗笑。 “夏雨荷?很好听的名字!谢谢公子爷!”小毛激动的连连点头,还学着大人的模样向夏淮安作揖。 小丫头高兴的样子让夏淮安有些不好意思,便一笔一划的教小毛写夏雨荷三个字。 还好这三个字的简体繁体都一样,如果碰到复杂的繁体字,夏淮安就算认得,多半也写不出来! 二人正写着,少妇端着一碗热水走了过来。 “嫂子,公子爷在教我写字,这是我的名字,夏雨荷。”小丫头指着地上的几个字说道。 “多谢公子给小毛取名!”少妇将水放在桌上,给夏淮安施礼:“公子能文能武,想来不是寻常人家。恐怕不愿屈居咀上村这种乡下地方。” 夏淮安吹了吹热水,随口答道:“这地方挺好的,不比城里差。” 少妇闻言心中一动,欲言又止。 夏淮安太渴了,边吹边喝,很快喝完一大碗水。少妇又给他倒上一碗。 连喝两碗水,夏淮安打个嗝,称谢一声,准备起身告辞。 少妇见夏淮安要走,双拳握紧,十分着急。她似乎想说什么,但又缺乏勇气。 夏淮安也看出来了,好奇的问道:“姑娘有话要说?” “没,没有!”少妇满脸通红,愈发着急。 夏淮安点了点头,双手抱拳:“叨扰了!多谢姑娘!” 然后他就背起背包,走出堂屋。 快要离开院子时,少妇忽然拉着小丫头冲出屋子,拦在了夏淮安身前。 夏淮安一愣,有些尴尬的说道:“喝水要付钱么?那个,我身上暂时没有钱。” “不是这个!”少妇连连摇头。 “那是为何不让在下离开?”夏淮安问道。 少妇鼓足了勇气,拉着小丫头一起跪在了夏淮安面前,说道:“公子能不能留下来?我们孤寡娘仨,家里没有一个男人撑着,只怕活不过今秋!求公子看在同为夏氏本家的份上,帮帮我们!” 第3章 穿越者福利?第一天就送媳妇 “留下来?”夏淮安有些心动。 节目组短时间内肯定找不到他,自己只能自生自灭。他本来打算趁着天还没黑,去山里砍几根木头搭个临时住所,以后再慢慢谋划。 如果能留下来,起码住得舒服一点。 “不过,她既然要我留下,必有所求,恐怕将会有一些麻烦惹上身!” “如果麻烦不大,就顺手解决了;如果麻烦太大,大不了一走了之!萍水相逢,也不至于拼命。” 夏淮安急忙将少妇二人扶起来,问道:“不知留下来后,在下要做些什么?” “什么都不用做!”少妇说道:“小毛很懂事,可以照顾娘。家里的活奴家来做。只要家里有个男人,我们娘仨也不至于被人欺负。” 夏淮安点了点头:“那我以什么身份留下来?” 少妇红着脸说道:“可以是奴家招的上门夫婿。公子觉得委屈的话,奴家可以做妾。” “赘婿就算了,”夏淮安连连摇头:“我就当大毛吧。老太太不是认错了么,干脆将错就错,以后我就叫夏……大毛是乳名吧,你大伯的大名叫什么?” “大名就叫夏大毛。”少妇说道。 夏淮安轻咳一声,说道:“那算了,以后我大名夏淮安,乳名大毛。以后你们就叫我大哥,记得不要叫错!” “多谢大伯!”少妇高兴的向夏淮安磕头。 乡下习俗,女子称呼丈夫的哥哥为大伯、二伯,称呼丈夫的弟弟为小叔、三叔等。 小毛也学着磕头:“多谢大哥!” 夏淮安笑道:“都起来吧,一家人就别这么客气了,以免被外人看出破绽。” 然后三人去了夏大娘的屋里,跟她交代此事,怕她在外人面前露馅。 谁知道夏大娘根本不承认夏淮安是假扮的,反而一口咬定夏淮安就是大毛,还说自己大儿子大名就叫夏淮安,一字不差。 这老太太真情流露,不仅自然真实,还伴有与亲子久别重逢的惊喜疯狂,连夏淮安都分不出来是演技还是真有这种巧合。 不过,大哥夏淮安,二哥夏平安,听起来倒也合适。 夏大娘说道:“玉芳,快把东屋收拾收拾,你和丫头搬过去住。主屋留给你大伯。长幼有序,主屋原本就是你大伯的,只因你大伯不在家,才让给二毛。现在大毛回来了,这个家就由大毛做主。玉芳你明白吗?” “好的娘!”少妇连连点头。 “玉芳,抓一只鸡,今晚给大毛接风洗尘!”老太太又说。 少妇面露苦色,叹道:“娘终究是病了,咱家养的鸡早就被山贼抢走了,一只不剩。” 夏淮安哈哈一笑:“看来是娘想吃鸡了,我去山上转转,看看能不能打到一只山鸡。” 说着,夏淮安就拿起了背包。 玉芳死死的拉住夏淮安的背包,不让他走:“这一天过的像做梦一样,奴家怕大伯若是走出门,就再不回来!” 夏淮安说:“别担心!我若是真要走,你也拉不住。” 玉芳却坚决不撒手,夏淮安只好重新坐下。 夏大娘说:“大毛啊,这些年你在外奔波,可娶了媳妇?” 夏淮安回道:“我一直流浪异乡,未曾娶妻。” 夏大娘说:“按照习俗,老大未娶,老二不能成亲。你在外受苦,娘也不知道,就先给二毛定了亲事。原本是该给你定的。” “玉芳是二毛的媳妇,她是苦命人,还未正式过门,二毛就出事了。你回来了,与玉芳同住一个屋檐下,村里人难免风言风语。干脆,你就把玉芳收下做妾吧。” “这合适吗?”夏淮安一愣。 叔嫂继婚在古代,尤其是农村,并不罕见。农村家庭没有男人就没有主心骨,如果弟弟不帮忙照顾亡兄留下的遗孀孩子,后者将生活艰难。 而叔嫂之间若是相处久了,难免遭人说闲话,于是叔嫂继婚,光明正大的一起生活。 这种继婚,一般都是做妾,留给兄弟娶正妻的空间。但若是穷苦人家,根本娶不起三妻四妾,名义上继婚虽是妾,和正妻也区别不大。 现在的情况是二毛死了,大毛要娶二毛的遗孀做妾,也合乎当地的情理。 “怎么不合适,老身看起来就合适的很!”夏大娘趁热打铁,追问:“玉芳,你愿意不?” 玉芳小脸通红,低头道:“全凭娘做主。” “好,你愿意就好!”夏大娘又问夏淮安:“大毛,玉芳给你做媳妇,你答应不?” 母胎单身二十多年、连恋爱都没谈过的夏淮安,看了看这送上门的媳妇,感觉颇为奇妙。 这就是穿越者的福利么?这才第一天,就送一个媳妇? 难道我也有什么多子多福系统,纳妾就能激活系统? “要不就答应一下试试?” 夏淮安试着说道:“好,我答应娶玉芳。” 然后,他闭上眼睛等了三秒。但脑海里并没有传来什么系统激活的提示。 夏大娘高兴的连说几个“很好”。 “继婚也不必办酒,需宗族见证。夏家在小鱼乡只有一家,并无宗族,只需和里正及村里人知会一声即可。”夏大娘说道。 夏淮安见没有激活系统,说道:“刚才我只是开个玩笑,继婚的事情,不着急,过些日子再说。” “说不定就是节目组的整活安排!”夏淮安心道。 玉芳闻言,脸色霎间惨白,低头不语。 “这事可不能开玩笑!”夏大娘急忙说道:“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你答应的事,就要做到。娘再给你一个月的时间准备亲事。日子长了,村民难免说闲话,你一个男人不在乎,你让玉芳怎么活。” “行,就一个月!一个月后再娶。”夏淮安也不是矫情,只是太过突然,总需要一点时间适应。 一个月也足以让他了解这个世界,如果真的不合适,他自然会和玉芳说清楚,或者离开这个家。 听到夏淮安答应,玉芳的脸色恢复了一些,她起身说道:“娘,大伯,你们聊,我去后厨弄点吃的。” 夏大娘说:“再等等!十多年了,大毛还能找回来,肯定是土地神仙庇佑。玉芳,你先带着大毛去土地庙拜拜神仙,然后去里正那里兑些米面。” 说着,老太太从衣缝里摸出了十几个铜钱,大概就是这家人最后一点钱财。 夏淮安看着这些铜钱,若有所思。 如果把穿越后也当成是一种生存挑战,他第一天就找到了落脚之处,算是很有收获。 接下来,就要想办法搞钱搞粮了。 兵荒马乱的,做生意不太可能,发展科技更是遥遥无期。 首先要解决的就是他和夏家仨人的粮食问题。 夏淮安摸了摸肚子,看来自己为荒岛独居准备的秘密武器,在这里也能派上很大的用处。 第4章 来感觉了 玉芳带着夏淮安沿乡间土路向村落走去。 夏淮安发现,村里大部分人家的房子都集中在前面的山坡上下,而夏家的房子则孤零零地坐落在大山脚下的水田边上,相隔约有三四百米。 “夏家为什么不在村里盖房子?”夏淮安好奇的问道:“村里人不是都喜欢住在一起吗?相互也好有个照应。” 玉芳说:“夏家一直靠养鸡过日子。鸡舍就在自家后院,气味很重,怎么都盖不住。左邻右舍们不乐意,夏家就搬了出来。” “前几个月,平安含冤入狱,为了打点衙门,娘把鸡几乎全卖了,只留了几只生蛋的母鸡。没想到,平安还是死在了大牢里。半月前又遭到山贼洗劫村里,最后的几只母鸡也被山贼抢走。所以现在后院鸡舍都是空的。” “可惜奴家没有本事!要是奴家能挣点钱,买些鸡苗鸭苗回来,和小毛、娘一起养鸡养鸭,日子也能过得去。” “嗯,目前看人物设定很完整,不太像是节目组的安排。”夏淮安点了点头,他的确在夏家闻到了一些味道。虽然后院门关着,而且鸡舍也空了,但常年积累下来的气味,一时半会儿散不去。 二人刚进村子,就看到了土地庙。 这土地庙黛瓦朱漆,干干净净,显然是经常有人打理。相比之下,周围村屋的土坯墙,有一多半都没有粉刷白石灰。 一个三十多岁的妇女见到他们,不住的打量夏淮安,说道:“玉芳妹子,这是你招的男人?从哪找的,这年头像这样手脚齐全、仪表堂堂的男人可不好找!莫不是个傻子?” “你才是傻子,你全家都是!”夏淮安没好气的怼了回去。 玉芳脸一红,说道:“三嫂子别乱说。这是我家大伯,他离家多年,总算是找回来了。” “这是大毛?”妇女将信将疑:“大毛小时候我见过,瘦瘦小小的,没想到长大了倒是魁梧俊俏。大毛,还认得嫂子不?” 夏淮安说道:“我十多岁的时候发了高烧,病了好几天。从那以后,有些事情记得,有些忘记。不过三嫂子的模样,我大致还记得。嗯,那时候三嫂子刚嫁过来,年轻漂亮的紧。现在倒是胖了一些,想必这些年日子过得丰实。” 妇女哈哈大笑:“没错,你就是大毛!嫂子是不年轻了,大毛娶了媳妇没?要不要嫂子帮你说说。” “大伯娶媳妇的事有娘做主,就不劳三嫂费心!”玉芳急忙说道:“娘让大伯去土地庙敬神仙,不敢耽搁了。” “好好!”妇女边走边说:“我家老六老七和大毛从小一起玩的,大毛回来了,他们一定高兴的很,我去跟他们说说。” 玉芳小声问夏淮安:“你怎么知道三嫂年轻时很漂亮?” 夏淮安说:“哪有女人觉得自己年轻时不漂亮的!况且三嫂现在的仪态也不错,年轻时自然更美。” 玉芳秀眉微蹙:“莫非大伯喜欢年长一些的女子?” “我不是,我没有,别胡说!”夏淮安急忙辩解,脸都红了。 玉芳扑哧笑了一声,说道:“你快去土地庙吧,我是女人,不能进庙,就在庙墙根拜拜。” 夏淮安拿着玉芳递给他的三支黄香,走进土地庙,点香叩头拜神。 出来的时候,他看到玉芳正跪在墙根,对着土地庙的墙壁叩拜,口中念念有词,神情十分虔诚。 “你相信神仙?”夏淮安问道。 玉芳吓了一跳,急忙说道:“大伯别胡言乱语,冲撞了神仙!奴家自然是相信的!村里人人都信!” 夏淮安心中一动,既然村民都很迷信,他倒是可以利用这一点,编排一下自己的来历。 夏淮安一边走一边想,不多久玉芳将他带到了一间砖瓦房前,一个驼背老头正在房前的院子里做篾匠活。 玉芳小声道:“这就是本村里正查秉鼎,也是查家的族长,排行第三。” 夏淮安微微点头,然后大声喊道:“三伯,我是大毛,别来无恙!” 老头尽量抬了抬身子,疑惑的打量夏淮安,说道:“哪个大毛?” “夏家,夏大毛啊!”夏淮安说道:“我小时候走丢了,如今终于找回家。现在我的大名叫周淮安。” “是夏家大毛啊!”老头恍然,露出惊喜之色:“当年的瘦小子,竟然长的这么高壮,娶妻生子了没?” “还没有!”夏淮安叹道:“一直流浪异乡,忙着学本领讨生活,家里的事未能顾上。这些年多亏三伯照料我家!” “哪里哪里,应该的!”老头感叹:“在外流浪是不好受。夏家这些年也有不少变故,是我这个里正和长辈没有做好!不过,回来就好,以后慢慢把日子过好!玉芳,你也来了!” 玉芳答应一声:“三爷好!娘让我来兑换一些米面,给大伯接风。” 说着,玉芳把十几枚铜钱都摸出,放在了里正身旁的竹凳上。 里正老头叹了口气,说道:“按理来,大毛回来了是喜事,我出点米面不该收钱的。但是村里的情况你也知道,遭了山贼洗掠,家家户户都没有余粮。县里的粮食更是一天一个价,这十几文钱,也换不到多少粮食。” “老二,去拿三斤灰面……拿二斤灰面、一斤白面过来。”里正老头向屋里喊道。 “谢谢三伯!”夏淮安看得出,这村长老头是个好人。 虽说知人知面不知心,但有时候有一种直觉,就能感受到对方的善意。 可能是因为这村长五六十岁了还在干篾匠活、勤劳踏实,也可能是他语气亲近没有摆里正架子作威作福,或者是因为他临时把三斤灰面换成了二斤灰面一斤白面。 夏淮安不敢多留,怕村民人得知他回来了,都来问长问短,言多必失,容易露馅。 于是他匆匆告别村长老头,和玉芳一起回了夏家。 其实到这个时候,夏淮安基本就确认了自己穿越的事实。 这村庄建筑,显然不是一天两天建成的,而是实实在在的古代农村,残破的村屋,上年代的神仙塑像,还有一个个营养不良、衣衫褴褛的村民,就是在影视城,也找不出这样周密的安排。 夏淮安要认真考虑如何在古代生活了。 回到夏家后,玉芳做起了饭食。 她用半斤灰面,混着大量的野菜,做了不少的野菜粑粑。 另外用半斤白面,做了面条,盛了一大碗,这是专门给夏淮安一个人准备的。 一家四口人吃饭,夏淮安专门一个桌子,玉芳和夏大娘、小毛,就坐在床沿凑合吃。 这也是村里的习俗,家里有男人,女人一般不能上桌吃饭。夏淮安催了几次,她们才围坐在桌前。 “今天是给大毛接风,大喜事就不讲究那么多!”夏大娘说道。 “家里的盐用完了,盐太贵了,村长家也没有多少,大伯凑合吃吧。”玉芳将面条端给夏淮安,有一些担忧,生怕夏淮安不满意这吃食。 夏淮安暗自懊悔。参加《荒岛独居》时,因为荒岛就在太平洋中,很容易获取海盐,所以基本所有选手都没有选择带盐。 早知道,他就不带干辣椒,带一罐盐多好! “没有味道的白面条我真吃不惯,你们分着吃吧,这野菜粑粑倒是难得吃到,我多吃一点。”夏淮安说着,把面条大碗推到一旁,自己拿着几块野菜粑粑就吃了起来。 他倒不是客气,而是野菜粑更新奇。龙国早已实现了全民温饱,这种没有油盐、没有鸡蛋、没有牛肉片、也没有酱油没有醋没有辣椒油的白面条,叫花子都嫌弃。当然,龙国也没有多少叫花子。 玉芳顿时红着眼睛,颇为委屈。她强忍着眼泪,取出几个碗,将白面条和夏大娘、小毛分食。 小毛吃的那叫一个高兴,面汤都喝了两大碗。 “傻孩子,大毛这是让着你呢!”夏大娘眼瞎心不瞎,小声安慰玉芳:“并不是嫌弃你做的饭菜不好吃!娘听到他吃了好几个菜粑!” “大伯是这样想的吗?”玉芳一愣:“他长得人高马大,还这么心善。” 从未被男人如此温柔对待的玉芳,顿时心如小鹿,一边吃着面条,一边偷偷的瞄着夏淮安。 吃了几个菜粑后,夏淮安忽然觉得肚子有些动静。 “来感觉了!”夏淮安立刻放下手里的食物,向玉芳说道:“玉芳,你跟我进屋,我有话跟你说。” 第5章 来之不易的仙种 玉芳闻言一愣,顿时满脸通红,一动不动当场石化。 “快点。”夏淮安催促,肚子里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夏大娘推了推玉芳的胳膊,小声说:“去吧,迟早都有这一天,早一点也好。记住娘的话,咱家不能没有男人。” 玉芳鼓起勇气,跟着夏淮安进了里屋。 夏淮安关上门,此时他已想好了说辞,他转过身去,背对玉芳,故作神秘的说道:“按理说以我相貌应该只比你大几岁,但论年纪,我大概已经几百岁了!” “什,什么?”玉芳一头雾水。 夏淮安回过头来,却看到玉芳已经解开了半边衣扣。 “你……”夏淮安都傻了。刚才准备好的说辞,一时间都忘了大半。 在当前这个时代,男人把女人单独叫进里屋,好像确实不合适。 “误会了!”夏淮安急忙说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玉芳急忙穿好衣服,脸红扑扑的,反而添了几分姿色。 “那是什么意思?”玉芳有些委屈的问道。 “我是有话要说……那个,我刚才说到哪里了?” “你说你几百岁了!尽胡说,你是神仙不成?” “我还真是半个神仙!”夏淮安重新将话题引向正轨。 他顿了顿,说道:“我本是几百年前的人物,年轻时意外在山中得遇一位仙人。仙人说我有仙缘,便带我去了仙界。我在仙界待了两年有余,所谓天上一日,地上一年,这样算起来,我岂不是有七八百岁!” “大伯去了仙界?”玉芳愈发不信:“敢问仙界是何模样?” 夏淮安说道: “仙界啊,那是个好地方!地上跑的车子可日行千里,不吃草,吃油!天上飞的铁鸟,更是日行万里,从天南到地北不过大半日!仙界丰衣足食,国泰民安,粮食多的吃不完,百姓种地不用交税,衙门还给补贴!” “哪有这种好事!”玉芳连连摇头,更加不信。 “所谓耳听为虚、眼见为实!我自有办法证明我去过仙界!不信的话,你们看看这是什么!”夏淮安说着,从背包里取出打火机,当着玉芳的面打火。 小小的器件随时都能冒出火苗,这让玉芳大开眼界,惊奇不已。 “这火折子真稀奇,当真巧夺天工!”玉芳还是不信。 夏淮安又拿出头灯和不锈钢锅,介绍道:“看看这灯,白天都这么亮,还不耗油、不烫手,不是仙界手段是什么?还有这锅,别看它形状普普通通,但用的可是仙界才有的神铁,百年不锈,试问天下凡人谁能锻造出这种神铁?” 这两件器物拿出来,玉芳更加震惊,开始有些动摇。 手机就别拿了,太先进,放在仙界都无法解释。 “这灯真是稀奇!仙家手段确实妙啊!”玉芳也有几分信了。 夏淮安笑道:“还有更妙的!仙界的粮食,可都是仙人挑选出来的仙种,产量高的出奇!亩产三千斤都不算多!” “啊!三千斤?”玉芳一声惊呼!在这个时代,主粮亩产三百斤,都算是大丰收!亩产三千斤,那不得一天吃三顿、顿顿吃到撑! 屋外的夏大娘听到玉芳的惊呼声,脸上浮现出大有深意的笑容。 “这事成了,你大哥,多半不会走了!”夏大娘高兴的说道:“小毛,给娘再添一碗面汤。” 屋内,玉芳将信将疑的问道:“大伯是否带了一些仙种下凡?有了仙种,咱们凡人岂不是就能免去饥荒之灾!” 夏淮安说道:“仙凡有别!仙人说我仙缘已尽,赶我离开仙界,只让我带几件随身物件,但不准带走仙种粮食!” “哎!”玉芳顿时大失所望,叹了口气。 “不过!”夏淮安拍了拍自己的肚子,说道:“仙种关系重大,纵然仙人不允许,我也要想方设法偷带一些下凡,实不相瞒,仙种我带来了,而且不止一种!” “仙种就在我肚子里!”夏淮安小声说道。 玉芳立刻目露精光看向夏淮安的小腹,那灼热的眼神看得夏淮安有些不好意思。 他连忙说道:“仙人不让我带仙种。我就把种子用薄膜包裹好,吞入腹中,希望借此瞒天过海,偷带仙种下凡。没想到,还是被仙人一眼识破!” “不过,”夏淮安见玉芳的情绪已经被调动起来,便不再兜圈子,说道:“仙人教导我说,我本有仙缘,但挂念凡间疾苦,故不能成仙。既然我想尽办法也要带仙种下凡,念我心诚,他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仙人还教授我仙种培育栽种之法,命我将仙种遍及下界,造福亿万凡人。” “我知道!”夏淮安说道:“此事太过离奇,很难尽信!不过,等我把仙种完好的屙出来,并教你种植,眼见为实,总不能不信吧!” 玉芳闻言大喜:“大伯若是真的带来了仙种,那可是天大的功德,我当然相信!怪不得这一天我总觉得像是在做梦,原来是神仙保佑!” 夏淮安道:“那就一言为定!等我把仙种取出来,你就要听我的话,按照我的吩咐种植仙种!” “奴家一切都听大伯的!”玉芳红着脸小声答应。 夏淮安叮嘱道:“记住,仙种和我的来历,万万不可告诉其他人。这事只有你我知道。我只相信你。你若是泄露了天机,神仙也会找你麻烦!” 夏淮安直觉认为玉芳不会将仙种的事情说出去,但找个神仙的说辞更为稳妥,因为她很迷信这一套。 而且,有神仙这个托词,以后自己拿出各种各样的远超时代的工艺技巧和科技认知,都有了合适理由。 这个时代的人无法理解的东西,统统推给神仙手段就是了。 果然,玉芳闻言立刻跪下,向天发誓:“多谢神仙庇佑为我等带来仙种,奴家绝不泄露天机!否则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夏淮安点了点头。种子,他真的带来了。当然不是什么仙种,而是常见的、成熟期较短的几个优良农作物的种子。 分别是“中薯2号”土豆、“龙薯9号”红薯、“夏日黄”黄瓜、“双流章姬草莓”和“8424西瓜”。 这些其实都是为《荒岛独居》挑战准备的,也是夏淮安的秘密武器。 这些农作物生长周期短,产量大,易种植,只要夏淮安渡过了春季,就能开始收获,从夏天开始就有吃不完的食物。 《荒岛独居》挑战为期一年,从初春到第二年冬天结束,其中最困难的就是后半段。 而夏淮安准备的黄瓜,只需一个多月就能开始结果,一个半月就能收获;土豆成熟期也只有两个月,一年还可以种多次! 而且,夏淮安选择的防水布,是透明塑料薄膜,可以用来制作农业大棚,可将种子发芽的时间进一步提前。 也就是说,只要夏淮安挺过前面的一个月,基本就不用为食物担忧了。到了夏天更是有西瓜红薯换着吃,甚至还有草莓,生活质量嘎嘎高! 而他还特意增肥了五十斤,哪怕只靠捡一些野果、喝水,都能挺过前面的一个月! 这就是他对冠军志在必得的秘密武器。 这种做法明显是在钻规则的漏洞。规则说不准带食物,夏淮安没有带。严格来说他只是比赛之前吃了一些常见水果等食物来不及消化而已。 本来他都计划好了,排便的时候以个人隐私为由关闭摄像头,这样观众和节目组就不知道他带来了种子。 然后他把种子悄悄种到土里,然后在合适的时机路过那里,“发现”并识别出幼苗,小心移栽培育,直至收获。 一点毛病都没有! 至于为什么太平洋荒岛上有8424西瓜苗和双流章姬草莓,就留给生物学家解释,或许是某个超人边飞边乱扔垃圾呢? “来感觉了!”夏淮安摸着肚子说道:“找个东西,我要方便。” 玉芳立刻准备好一个干净的痰盂,递给夏淮安。 夏淮安接过痰盂,看到虎视眈眈的玉芳,说道:“别看着啊!你先出去!” 玉芳离开后,夏淮安就在里屋拉出了影响世界的一坨答辩。 夏大娘听到玉芳从里屋出来了,疑惑的问道:“这……这么快么?” 玉芳脸色通红,小声说道:“不是娘说的那事。” 几分钟后,屋里传出夏淮安的求助声:“那个……有没有纸巾?” “纸巾?”玉芳隔着门说道:“听说高官大富之家才能用的起绢巾。大伯用旁边的竹片凑合一下吧。” 夏淮安颇为懊悔,千算万算,没算到卫生纸,早知道就不带干辣椒,带卷筒纸多实在! 一会儿后,夏淮安满脸通红的走出屋外,向玉芳小声说道:“那个……仙种就在里面!你帮我提一些水来,我清理清理。” “大伯且去休息!我们女子伺候一家老小,粪尿的什么没见过!大伯放心,我会小心清理仙种。”玉芳挽起了袖子。 第6章 播种 不一会儿,玉芳捧着一团纱布走了出来,将其交给夏淮安。 夏淮安接过纱布,摊开看到了一些保鲜膜包裹的种子,每一团保鲜膜都是一厘米见方,数了数一共二十个,不多不少。 保鲜膜外都洗干净了,夏淮安小心翼翼地拨开保鲜膜,看到草莓西瓜黄瓜种子和发芽的土豆、红薯块等一切完好,连连点头,说道:“仙种都在这里!一个不少!” 玉芳大喜,当即跪拜:“多谢大伯垂怜百姓带来仙种!有了仙种,以后的日子就有盼头!” 夏淮安扶起玉芳,说道:“仙种已经取到,接下来就是播种。” “现在春寒料峭,天气还冷,不能就这么播种吧。”玉芳显然是懂一些农耕知识:“是不是要等回暖的时候播种?” “也未必!仙人传我一种特殊的种植方法,可以不受天气影响,明天就能播种,不过今天要做一些准备工作!”夏淮安说道。 “首先就是要找一个合适的地方。仙种关系重大,最好不要让外人发现,更不能被野物毁了。所以种在外面的田地里不合适,先去后院看看。” 玉芳带着夏淮安去到后院,果然一股鸡粪味扑面而来。 夏淮安打量后院,连连点头。在他看来,这里相当不错,周围有篱笆墙围住,只要拆了竹笼鸡舍,就有足够的地方建一个十平方米左右的蔬菜大棚。 他带来的透明薄膜有限,也只能盖这么大的大棚。有了大棚,就能提前播种、发芽,早点收获粮食。 夏淮安说道:“鸡笼拆了,这些鸡粪倒是好东西,可以填肥。现在就开始干吧!你去村长家里借一些竹条,一指宽就够了,大约一丈长,弄十根。他是篾匠,家里这种竹条多的很。” 玉芳立刻照做。 夏淮安则取出工兵铲,开始忙碌。 他先是把鸡笼都拆了,堆在后院的角落里。 他把鸡笼里和地面上的鸡粪都收集起来,然后用工兵铲在地面上画了一个宽约1.2米,长约8米的长方形。 他将长方形内的土地都翻了翻,还挖了十个半米的坑,每个坑相隔不到一米。 收集好的鸡粪就分别放入十个土坑里,然后浅浅的填上一层土。 玉芳也借到了竹条回来,此时拿着锄头在一旁帮忙翻土。 她不懂夏淮安的做法,只是夏淮安说什么,她就做什么。 土翻的差不多了,夏淮安又搬来柴火,整齐的堆在翻开的土地上,用打火机点燃柴引,烧土。 现代农业之所以丰收高产,除了种子优良外,还有两大助力,也是被现代人深恶痛绝的化肥和农药。 农药让农作物避免病虫害,化肥让农作物高产,正是这两种科技与狠活,造就了高产丰收。 那些不用化肥不用农药的“有机农产品”,一般产量都要大打折扣,所以价格也相对更高。 鸡粪富含丰富的氮肥、磷肥,草木灰富含钾,所以肥料这一块基本解决了。 烧土的目的,提供草木灰只是其次,主要的目的是灭虫。 经过高温烘烤,将土里的虫卵杀干净,可以极大的减少病虫害。所谓瑞雪兆丰年,瑞雪的作用之一就是冻死土壤里的虫子虫卵,这和火烤的目的差不多,只不过一冷一热。 现在没有农药,灭虫卵的工作就要做到位,不然万一遇到虫害,之前携带种子的努力全都白费! 夏淮安一边添柴烧土,一边翻动土壤。有些烧不到的土,他就收集起来,让玉芳倒在大锅里,烧火炒土。 这是玉芳第一次炒土,弄的灰头土脸,不过她一点怨言都没有,瘦弱的身子,干起活来却格外勤快。 干活之余,她总是偷偷瞟着夏淮安的身影,她的眼里有光,这是希望之光,是对未来的日子有盼头。 忙活了小半日,天色渐暗,终于完成了烧土的步骤。 夏淮安将草木灰和烧过的土壤混合均匀的平摊在长方形内,然后浇上水,浇透。 接着,他和玉芳将竹条弯成拱形,插入长方形窄边两侧,形如拱桥。每隔一米左右插上一根竹条。 然后,夏淮安取出透明薄膜,摊开后覆盖在竹条上方,并用麻绳绑好固定,一座简易的蔬菜大棚即完工。 烧土的余温,足以让大棚保持温暖。等到第二日,土壤的温度平稳下来,就可以播种。 大棚不高,只有一米五左右,被篱笆挡着,在屋外看不到,隐蔽性不错。只要不进后院,一般难以发现。 忙碌完,夏淮安也打算休息了。 玉芳给他端来了一盆温水:“大伯辛苦了!娘让奴家伺候你洗脚。” 妻子伺候丈夫洗浴是天经地义,玉芳尚未继婚给夏淮安,原本不必这么做,不过看她的神色,并没有不情愿的样子。 夏淮安不太习惯,说道:“我自己来。你也累了吧,好好休息,明日还有一些事情要做。” 玉芳说:“奴家不累。只要日子有盼头,奴家就觉得全身有用不完的劲。” 夏淮安自己洗脸洗手,简单的擦了擦身子,洗了脚,然后躺下休息。 床上的被褥挺单薄的,他就穿着衣服睡。 他拿出手机,手机信号时断时续,他只能发几条文字信息在家人群里报平安,简单的说了一下自己这边的情况。 “什么?哥你有媳妇了?还挺漂亮?” “不相信!这是单身狗的幻想吧!” “你是不是躲在哪个山洞里让节目组找不到啊!” “儿子,继续躲,别出来,再坚持一星期,一千万的保险金就到账了!” 感受到家人关怀的夏淮安气愤的关掉手机,睡觉。 到了后半夜,他醒来听到屋外有动静,就戴着头灯出去看看,却发现玉芳和小毛正抱团睡在堂屋里。 姑嫂二人抱的紧紧的,相互取暖,就这样还是冷。 “你们怎么在这里睡?”夏淮安问。 玉芳不好意思的说道:“娘怕你半夜突然走了,让我们在这守着。” 夏淮安哭笑不得,他说道:“你放心好了。我说不走,就不会走的。即便要走,也会说清楚,不会不辞而别。都回里屋睡吧,堂屋冷,小心感冒。” “什么是感冒?”小毛问。 “就是着凉生病了。”夏淮安说。他本来打算带上感冒药的,但节目组太小气,携带药品只能一种,两种药品就算两件装备,因此他只带了消炎药,没有带感冒药。 所以,如果感冒了,还挺麻烦,只能喝点热水自己扛。 在夏淮安的再三要求下,小毛和玉芳去了里屋睡。夏淮安自己则去后院播种。 感受到床上的余温,玉芳感觉自己就像做梦一样,迷迷糊糊的不知是醒是梦,倒是小毛很快睡着。 夏淮安戴着头灯,掀开大棚的透明薄膜门帘,弯腰走入大棚,感受到一阵温暖。 他摸了摸地上的土,温温的,估计二十来度,非常适合播种发芽。 他就取出种子和工兵铲,开始播种。 大棚中间留出一条路,大约二十公分宽,能勉强走过去就行。路两边用来播种。 最重要的是土豆和红薯种子,各有五个,全都是带着芽眼的茎块,而且有几个已经冒出芽尖尖了。 西瓜种子有十多颗,分开种下。黄瓜种子有二十多颗,在大棚中心处分开种下,这里大棚高度略高,便于以后搭架子爬藤。 草莓种子最小,尽管只带了一小团,数量却足有四五十颗。夏淮安一一种下。 种子不算多,大棚里还有一些地方。夏淮安想了想,取出装干辣椒的罐子,把里面的辣椒籽都取出来,全部播种下去。 本来他只是打算将干辣椒当调料,毕竟《荒岛独居》只有一年,一罐干辣椒也差不多够用了。 但穿越来到了小鱼乡,这里可没有辣椒,以后想吃辣椒,就必须自己耕种。 这些干辣椒籽,可能经过了加工,很难发芽。但死马当活马医,几百粒辣椒籽,就算发芽的只有百分之一,那也能种活几颗。 水肥已到位,温度也合适,如今种子播下,剩下的就交给时间。 第7章 发现菌丝 播种完,天也微微亮了。 如果顺利,一个多月后就能开始收获黄瓜。在这之前,一家四口的粮食问题需要解决。 夏淮安并无睡意,他收拾好背包,打算进山看看。 所谓靠山吃山靠水吃水,这小鱼乡虽然是穷乡僻壤,却有山有水,岂能找不到食物! 夏淮安见玉芳和小毛睡的香甜,原本不忍打扰;但是怕自己走了后她们见不到人又胡思乱想。 考虑了一会,夏淮安还是把玉芳叫醒。 “仙种我已经种下了,你帮我看着。我打算去山里转转,日落前一定回来。” 玉芳坚决不同意:“大伯实在要去,奴家就跟着一起进山。” 夏淮安劝不动,只好答应带玉芳一起进山。反正今天他只打算在外围转转,不会深入到深山老林中,并无太大的危险。 玉芳向小毛交代一番,便背上竹篓,带上柴刀,和夏淮安一起进山。 早春的凌晨温度很低,山间还有寒风吹过,玉芳衣衫单薄,遇到山风便不住的发抖,她只能尽量躲在夏淮安身后,依靠其伟岸的身躯挡风。 夏淮安见状,把羽绒服外套脱下。这羽绒服有两层,他把内胆取出,让玉芳穿上,自己穿上了外层。 身上多了一层还有体温的羽绒内胆,玉芳顿时暖和了许多。 对夏淮安来说很平常的举动,却让玉芳十分感动,眼睛红红的都要掉出眼泪。 夏淮安只觉得很奇妙。古代的女子也太好哄了,只要对她一点点好,她就感动得不要不要的,甚至一心一意、托付终身。 而现代小仙女们,可没这么容易哄。 你花心思讨好她,各种节日各种场合送礼物,她只会觉得你是舔狗,不会赚钱;你会赚钱了,她又说你工作太忙,没有时间陪她;等你又有钱又有时间,她就说你不给她自由…… 反正抛开事实不谈,你就没有一点错吗! 夏淮安越看玉芳越觉得顺眼。她的底子很不错,就是太瘦弱了一些,如果生活条件好一点,长得再丰盈一些,就是给他一百个小仙女也不换! “大伯,这时候进山真能寻着吃食?”玉芳踩着去年落叶铺就的腐殖层,枯枝在破布鞋底发出细碎的爆裂声。她说的方言带着小鱼乡特有的“苗疆”味口音,像沾着露水的樱桃般清脆。 这种口音,夏淮安渐渐听习惯了,觉得挺好听的。 夏淮安点了点头,颇有信心:“肯定有!山里这么多动物,他们吃什么?很多东西,它们能吃,人也能吃。它们不能吃的,若是懂得加工,也能变为对人有用的东西。” 《荒岛独居》的前一个月,他打算靠摘野果和采集植物扛过去,所以他恶补了分类植物学知识,并专门研究了初春时节可能找到的食材,此时正好用上。 夏淮安蹲身拨开榛树丛,头灯的光圈停在一簇锯齿状叶缘的植物上。 “你看这是野荠菜,十字花科的特征明显。”夏淮安卖弄学问。 他戴着手套的指尖划过羽状深裂的基生叶,继续说道:“虽然还没抽苔开花,但叶脉里白色乳汁已经能尝出鲜味。” 说着他掐断叶柄,断面果然渗出乳白浆液,他尝了一下。 又苦又涩!看到的攻略说其汁液鲜嫩可口,这不坑爹吗! 玉芳完全听不懂,她就只关心一点:“这个野菜可以吃吗?” “还不太行,等两个月再说。”夏淮安摇摇头。 二人继续前进。 转过阳坡的刺槐林,晨雾开始在林间织就乳白的纱帐。夏淮安取出匕首,砍了两根二指粗细的树枝当作登山杖。他和玉芳一人一根。 夏淮安用登山杖不时点在板岩裂隙间,说道:“这样叫打草惊蛇,按理说这么冷的天蛇还在冬眠不会出来,但保不齐出来几条不怕冷的,用这个可以提前惊动蛇而让人有所防备。” 这显然也是现学现卖,随即他尴尬的发现,玉芳用登山杖打扫草丛石块的动作比他更娴熟。 “是的,村里老人们说过这些。”玉芳说道。 突然,玉芳惊起了几只在山石底越冬的蟾蜍。 “是癞蛤蟆!”玉芳吓了一跳。 “这种癞蛤蟆有毒!不能碰,更不能吃!”夏淮安急忙说道。 癞蛤蟆跳走后,夏淮安蹲下来观察附近树皮上的地衣群落。 “这是堇菜属的紫花地丁。”他扫过那丛心形叶片,目光落在植株基部的淡紫色小花上。 这时候开花的植物可不多。 “花距长度二指左右,符合早春开花的短距变种。”他从背包里取出不锈钢锅,小心摘取一些完整叶片放入锅中,继续说道:“它的嫩叶焯水后拌豆腐或是炒鸡蛋,比香椿还鲜。” “可是,”玉芳秀眉微蹙:“咱家没有豆腐,更没有鸡蛋。单独吃的话,这一点点叶子也不够塞牙缝。” “聊胜于无!”夏淮安解释。 前前后后两个多小时,他倒是认出来了不少植物,也卖弄了不少学问,但是说实话,真的没啥用! 还不如玉芳在山脚下随便挖点野菜。 玉芳倒是并不沮丧。她觉得能和夏淮安这样二人一起在山上寻食材,有说有笑,日子已经足够美好! 这恐怕是她这辈子最开心的时光之一。 二人继续前行,不多久后来到一片以栎树为主的落叶阔叶林。 夏淮安示意玉芳停步,自己则半跪在一株倒木旁,用匕首轻轻刮开树皮。腐朽的木质部里,白色菌丝像毛细血管般在晨光中舒展。 “找到了菌丝!”他的声音激动起来。 不确定是哪一种,但从形态来看,可能是草菇等几种菌类。 夏淮安将头灯的发光波长调至紫外模式,慢慢扫过腐殖层。荧光绿的斑点如同星图在黑暗中显现,那是草菇菌丝特有的生物荧光。 玉芳看到这一幕,非常惊奇。无论是手机,还是紫外灯光,在玉芳看来,都是仙界秘密,也是她和夏淮安两人的秘密。 “这是什么?”玉芳问道。 “这是草菇!”夏淮安兴奋的说道:“你过来闻闻,是不是有类似杏仁的香气。” 玉芳凑近时,在腐朽的木质气味中,嗅到一缕淡淡的果香。 “奴家没吃过杏仁,不知道杏仁的气味。”玉芳摇了摇头:“不过,就这么一点点白丝,也不够吃啊!” “那是温度太低,草菇停止了生长!草菇可是生长最快的菌类。好吃,无毒,容易培育!我们把菌丝带回去,弄个温室培养,十来天就能收获一大堆草菇,而且源源不绝!” 说着,夏淮安用匕首沿着倒木年轮走向切入木头,连带腐殖木挖起整块菌丝体,放入不锈钢锅里。 夏淮安不断的拨开每一根倒木,寻找草菇菌丝,很快又找到了好几片。 半个小时后,不锈钢锅已经装满。 “草菇菌丝与栎树、桦树有共生关系。所以为了培育草菇,我们最好砍一些栎树枝带回去。” 夏淮安和玉芳砍了不少栎树枝,夏淮安负责砍,玉芳负责收集捆扎。 “回去吧,今天收获已经不错了!”夏淮安见好就收,主要是背着树枝也不好再深入探索。 返程时,朝阳刚爬上树梢头,从树枝的缝隙中照在山间,仿佛一道道金线。 “月牙弯弯照竹楼咧~ 阿妹洗衣溪水头~ 蝴蝶停在银项圈呀~ 可是郎留的相思扣……” 玉芳哼着不知名的乡间小曲,脚步轻快,她的竹篓里除了不锈钢锅,还躺着马齿苋、蒲公英和野蒜。这些都是她经常挖的野菜。 挖过那么多次野菜,从未有一天像今天这般开心。重要的不是做什么事,而是和什么人一起做。 第8章 麻烦找上门 夏淮安的头灯是太阳能充电,白天放在太阳下晒四个小时就能充满电,晚上用微光模式最多可以持续照明八个小时,但如果一直开强光模式,只能持续一个小时。 不过可以用充电宝为手机和头灯充电。 而可折叠太阳能板,可以为充电宝充电。于是,电量基本是不愁的。 手机上的时间显示,夏淮安二人是早上六点出门,上午十点多,二人就返回了咀上村。 刚下山脚,远远的看见有一群人围在夏家门口,玉芳顿时紧张起来。 “大伯,有人来了!”玉芳急道。 “我看到了!先过去看看!”夏淮安说着,先将一大捆栎树枝放在田边,然后帮玉芳背起竹篓,拉着她的手快步向夏家走去。 走到近前,正看到三四个歪瓜裂枣的男子对小毛拉拉扯扯,瞎了眼的夏大娘倒在地上,抱住其中一个男子的腿不肯放手,小毛大声哭喊,周围还有七八个村民围观指指点点。 “住手!”夏淮安大喝一声,冲了过去,一脚就将拉着小毛的一个男子踢飞,然后把小毛抢了过来,护在自己身后。 他看出这几个男子多半是村痞流氓,只敢欺负孤儿寡母,所以周围指指点点的村民并没有表现出太多的惧怕,只是大概不想惹麻烦。 如果是厉害的大人物,村民们可不敢这样围观指点,早都躲了起来。 “你小子找……”一名癞痢头村痞怒道。 夏淮安直接掏出匕首,架在了说话的村痞脖子上,村痞的“死”字立刻吞咽到肚子里。 老实的怕耍横的,耍横的怕不要命的。这利刃架在脖子上,村痞的眼神顿时清澈起来。 夏淮安的身体条件,放在整个小鱼乡都是t0级别,手上还握着利刃,给那几名村痞的压迫感太大,一时间几人都不敢还手。 “兄弟,别冲动!我们是来要债,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她们还不上钱,我们才拉这小丫头抵债!”癞痢头挤出了一点笑容。 “要债?什么债?”夏淮安问道,手中的匕首更近了一些。 癞痢头没有回答,反而打量着夏淮安,说道:“兄弟,你可是夏家新招的女婿?兄弟你听我劝,夏家可是欠了我哥一百两银子,你若是进了夏家,这债就由你背了。兄弟可千万不要糊涂啊!以兄弟的条件,哪样的女子找不到,何必和夏家牵扯关系!” “放屁!”夏淮安骂道:“老子就是夏家的人!老子夏淮安,乳名大毛,夏平安是我二弟,小毛是我三妹,你说,我夏家什么时候欠了你银子?” “大毛?”癞痢头愣住了。 夏淮安抡起左手,“啪”地给了癞痢头一个大耳刮子。 “老子的乳名也是你能叫的?你什么东西!” 癞痢头被这一巴掌打的晕晕乎乎,但脖子上凉飕飕的,也不敢发作。 癞痢头的一个同伴说:“你家欠债不还,还打人行凶,不怕被程捕快抓去关大牢里?” 夏淮安冷哼一声:“你说我夏家欠债,是何人所借,可有凭证?” “当然有借据,你们几个泥腿子看的懂么?程哥,给他看看借据,他要是敢撕毁借据,哥几个都可以作证,让他吃牢饭!” 几个村痞都有些畏惧夏淮安的气势,所以不敢自己去挑战,言语间拿衙门来压夏淮安。 癞痢头闻言,从怀里取出了一张借据。 夏淮安拿过借据,看了看,随即将借据收入怀中,然后又是一个大嘴巴子抽过去。 “你这畜生养的,我二弟明明只借了十两银子,写的清清楚楚,借一年,三分利息,今年年底才到期!你张口就是一百两银子,欺负我夏家孤儿寡母不识字!” “报官!”夏淮安向村民大声喊道:“这群畜生欺负咱们村里人不识字,把十两说成百两,日期不到就来耍横要账,还在光天化日之下强抢民女!这不治你个弄虚作假、横行乡里的罪名,老子跟你姓!” “这欠条就是物证,咱们村里乡亲,都是人证!” 围观的村民们顿时热闹起来。乡下人识字的不多,最恨被别人在这方面欺骗吃亏。如今见到夏淮安拆穿了癞痢头的阴谋,都拍掌叫好,有的还趁机给了几名村痞一脚。 癞痢头顿时面如死灰,他万万想不到夏家突然多了一个大哥,不但身形魁梧还能识字,自己本来以为欺负夏家三个孤儿寡母必然手到擒来,没想到却在这里栽了跟头。 这要是报官,就算他有哥哥在衙门照料着,从轻发落,也肯定少不了一顿板子。 衙门的一顿板子下来,不死也少了半条命! 当即癞痢头便向夏淮安跪了下来,不住求饶:“大毛哥,小的眼花看错了,求大毛哥放过小的!小的以后不敢来了!” 这时候,玉芳已经扶起了夏大娘,说道:“前几日,他们几个从家里抢走了新被褥等好些物件,说是抵押利息!” 夏淮安闻言,抓住癞痢头的衣领,单手像抓小鸡一样将他拎起来,然后重重的扔在地上,接着一脚踹过去! 癞痢头一声惨叫,半天爬不起来。 他的三个同伴,都不敢上前。一来理亏,二来也怕身高一米八、体重二百多斤、手拿利刃的夏淮安。 “把抢我夏家的东西都还回来,少了一件,老子废你一条胳膊当利息!”夏淮安喝道。 “马上拿,马上就去拿!”癞痢头不敢拒绝。 他说着就想跑,却被夏淮安又一只手抓了回来。 “你就在这里等着,什么时候他们拿回了东西,就放你走!”夏淮安说道。 他的语气很平静,但是癞痢头等几人却不敢反对。 癞痢头老老实实的蹲在树下,他的几个同伴如获大赦、急忙逃走。 癞痢头住在隔壁村,相隔二三里。所以没过多久,那几人就从村西那边搬来了许多东西,用一辆驴车拉着。 被褥、箱子、衣服,乃至瓦罐、锅碗瓢盆,足有二三十件。 这些物件基本都很新,正是夏家为婚事准备的器物。 “玉芳,你仔细看看,可少了一件两件?”夏淮安说道。 玉芳查点了一番,说道:“都在这里。” 夏淮安叹了口气,这玉芳老实心善,没能领会自己的意思。 这个时候只要玉芳咬死说少了一件两件,夏淮安就能借题发挥,好好的再教训癞痢头一番,偏偏后者还理亏。 抢东西的时候,总不会留下字据吧。说你抢了,你就是抢了,不吐出来不行! “不是说还有两只下蛋的老母鸡吗?”夏淮安问道:“是不是被这家伙杀了吃了?” 玉芳一愣,不明白夏淮安的意思,一时间不敢接口。 夏大娘倒是明白过来,立刻说道:“是啊!大毛,娘养的蛋鸡,每天都下蛋,就是靠这个过日子,这些歹人,把鸡都抢走了!” 夏大娘只说鸡被抢走了,没说是被山贼抢走,还是癞痢头抢走,一个字都没错。 夏淮安向癞痢头问道:“你有没有抢鸡?要不要去报官,让县老爷判一判?” 癞痢头立刻明白了,今天自己要吃亏。如果去报官,自己可能不用赔鸡钱,但还是免不了一顿板子。 当下他只好咬咬牙,说道:“两只鸡已经吃了,按市价,一只鸡作价一钱银子,将来你少还二钱银子便是。” 夏淮安摇摇头:“一码归一码!我二弟借你哥的银子,到期了我自然会连本带利的归还,分文不少。你欠我的二钱银子,必须现在就还!” 癞痢头不敢反对,从怀里摸出了二钱碎银,十分不甘的递给夏淮安。 夏淮安大大方方的收下银子,把借据还给了对方,说道:“我夏家做事,恩怨分明!欠你哥的,连本带利十三两,年底到期归还,一文都不会少。但若是有人想欺负到我夏家头上,先问过我手中的刀!” 说着,夏淮安一刀砍向癞痢头头顶上的大树,那足有胳膊粗的枝干,竟被一刀斩断! 第9章 救老五 癞痢头吓得面如死灰,这一刀要是往下砍两尺,就是他的脑袋搬家! 他也不敢撂下狠话,在几个同伴的搀扶下爬起身来,坐着驴车走了。 村民爱凑热闹,听说邻村的痞子程癞痢来夏家闹事,还吃了大亏,都跑来看热闹。所以这时候来围观的村民不少,足有四五十人。 看到癞痢头灰溜溜的模样,村民又是一阵起哄嘲笑。 一个婶子向玉芳说道:“大毛兄弟什么时候回来的?又识字又魁梧,你们夏家有福气了。” 她的语气中满是羡慕。她家的情况,和玉芳之前有点像,男人被抓壮丁,一去两三年杳无音讯,老人身子日益孱弱,下面还有一个闺女、一个儿子,全家人的重担压在她一个女人身上,日子过得甚是艰辛。 “夏大娘,大毛兄弟成家了没?”好几个村妇向夏大娘这里围过来,七嘴八舌的打听此事。 玉芳顿时觉得有些紧张。 “大毛的亲事不着急,他自己拿主意,等玉芳继过去再说吧。”夏大娘的话让玉芳心里松了口气。 婆婆还是懂我的,眼瞎心不瞎。 “大毛哥好样的!”一个和夏淮安差不多大的年轻人走到他面前:“大毛哥,什么时候回来的?还认得我吗?” 夏淮安见到这年轻人之前和村长家的三嫂等人站在一块,心中一动,说道:“我刚回来,以前发高烧坏了脑子,好多小时候的事情记不太清楚,你是查家老六还是老七?” “嘿嘿,我是老六查中萍!”年轻人高兴的说道:“没想到大毛哥还记得我!” 夏淮安也笑了笑:“别人不记得,你们兄弟我当然记得,小时候一起玩大的。那时候我们还比赛谁撒尿尿的远,对不对?” 查中萍一愣,随即点了点头:“是啊!大毛哥尿的最远,以前我就觉得大毛哥肯定最有出息!” “你小子真会说话。”夏淮安拍了拍他的肩膀。几乎每个男人小时候都会一起玩这种撒尿游戏吧,果然没错。 “你家老七呢?”夏淮安问道,他打算在咀上村长住一段时间,应该多认识认识邻居、村民。 “他给五哥抓药去了。” 查中萍的神色顿时黯淡下来:“前些日子遭遇山贼,五哥性子暴躁,被山贼砍伤了。本来都快养好伤了,谁知道这几日又反复,昨晚还发了高烧。” 年轻人又补充道:“本来昨晚我和老七中祥就要来找你的,就是因为五哥的事耽搁了。” “外伤反复,多半就是伤口感染。”夏淮安心中暗道。 他带来了抗生素,倒是可以派上用场。 只不过,对他来说,抗生素是不可再生资源,总共就100粒,用1粒就少1粒。 心里犹豫了两秒后,夏淮安说:“我以前遇到一个神医,倒是学了处理外伤的法子,要不让我去看看五哥?” “真的么?那太好了!”年轻人急忙拉着夏淮安的手臂,就要带他走。 “先等一会,我交代几句。”夏淮安跟玉芳交代几句,让她找人帮忙把田边的栎树枝扛回来,菌丝等其他东西暂且放置好,等他回来再处理。 一旁的婶子听到夏淮安和玉芳的谈话,酸溜溜的说道:“大毛兄弟真是刚回来么,怎么和玉芳妹子一点也不见外!那交代事情的口吻,和丈夫交代妻子一般无二。看来大毛兄弟已经将妹子当成自己人了。” 玉芳羞涩的回道:“翠花婶子又取笑奴家了!” 夏淮安跟着年轻人去了查家老五的住处,一进院子就闻到了浓郁的中药汤味。一个双眼通红的妇女正在院子里用小炉子扇火熬药。 “五嫂,我带大毛哥来看看五哥。大毛哥学过一些医术,会治外伤。”年轻人说道。 妇女疑惑的看向夏淮安:“哪个村的大毛?县里请的大夫都说束手无策,他一个年轻人能治好?” “五嫂子不认得我了,我是夏家的大毛。我先看看五哥的情况。”夏淮安说着,和年轻人一起走入里屋。 查家老五躺在床上昏迷不醒,查家的四五个小辈正在旁边守着。 村长也坐在这里,他佝偻着身子,一双老眼昏暗无光。 两个闺女的眼睛都是红红的,见到年轻人后轻轻的喊了声“六叔”。 “爹!”“三叔!”年轻人和夏淮安向村长打招呼:“我们来看看五哥。” 村长向夏淮安点了点头:“大毛有心了。” 夏淮安坐在床沿,小心的查看老五胳膊处的伤口。 一层层的拨开纱布后,难闻的腐臭气味散出,伤口处除了血水之外,还有脓液流出,果然已经严重感染。 “怎么样?”五嫂也跟了进来,关切的问道。 “我倒是学过如何处理这种外伤,也有药。”夏淮安说道:“可以试试,但不一定能成。” 虽然他有抗生素,但是否能药到病除,并无把握。毕竟阿莫西林也不是万能的,不是所有感染都能治疗。 村长眼中一亮,说道:“那就试吧。如果没成,也是他的命!” 夏淮安点点头,他小心的褪去纱布,说道:“去煮一锅水,把纱布洗干净后,丢沸水里煮一刻钟以上,这叫做消毒。” “以后,所有接触五哥伤口的纱布,都要这样消毒,直到伤口彻底愈合为止。” “还有,五嫂你帮五哥伤口换布的时候,切记把手也洗干净,多洗几遍;指甲也要剪掉,那里面藏了好多看不见的病菌,弄不好就会感染伤口。” 五嫂子看了看自己有些乌黑的手指,急忙将双手藏在身后,点头答应。 夏淮安又让老六取来炭炉,将自己的匕首放在炭炉上烧热。 匕首有些发红的时候,夏淮安将匕首插入凉开水中冷却。 然后,他用匕首轻轻的割去伤口上的脓液和已经严重感染的腐肉。 如此剧痛,老五居然没有醒过来,只是眼皮子跳了几下。 接下来,夏淮安用凉开水缓缓的冲洗伤口,洗去残留的血水和脓液。 接着他又将洗干净的匕首,放在炭炉上继续加热。 “给五哥嘴里塞一条棉布,防止咬伤舌头。然后死死的按住他的身子,别让他动弹。”夏淮安说道。 老六照办后,夏淮安拿出一端烧红的匕首,轻轻的放在伤口上。 “兹拉!”一缕白烟冒起,焦糊气味刺鼻。 这一幕让村长闭上了眼睛,几个娃更是早就躲在屋外不敢看了。 “啊!”老五一声惨叫,活活痛醒,然后又昏迷过去。 这时候,夏淮安已经拿开了匕首,丢回冷水中冷却。 “好了,伤口已经处理好了。用消毒好的纱布小心盖住即可,多缠几圈,别让伤口暴露在外。每隔六个时辰,换一次纱布,每次换纱布,都要这样消毒。” 夏淮安又忍痛摸出了三粒阿莫西林,用匕首切开胶囊后,小心的将药粒放入小碗中,让五嫂子加入一点点蜂蜜水调匀,小口小口的喂老五服下。 “如果见效,今天晚上就能醒来。如果还是高烧不醒,我也无能为力!”夏淮安收起匕首,起身告辞。 第10章 村里有内奸? 夏淮安回到夏家,村民已经散去,玉芳也做好了吃食,是野菜粑粑和面疙瘩汤。 她们三人都没有吃,在等着夏淮安。 夏淮安喝了一碗面汤,吃了两块野菜粑,然后着手准备培育草菇。 草菇是生长最快的食用菌类,人工培育并不复杂。 不过,草菇喜湿喜温,在32度左右的环境中生长最快,低于10度生长就放缓甚至停滞。 现在是初春,夜晚的温度经常在10度以下,所以要培育草菇,首先就要建一个温室。 夏淮安考察了一下夏家的几间屋子,发现西屋有火炕。询问得知,这火炕是前年夏平安孝顺夏大娘特意请人修建的,一直能用,去年过冬的时候若是天太冷,还烧过几次炕。 现在入春了,天气稍微暖和一些,为了节省柴火,一个多月没有烧炕。 夏淮安说:“西屋有火炕,稍微布置一下就能当作温室。要不让娘和玉芳睡主屋吧,我和小毛去东屋挤挤。” 小毛兴奋的说道:“好,我和大哥一起睡,大哥你跟我讲讲故事,教我认字。我要是认字,以后就不怕那癞痢头用假借据骗我!” 夏大娘连连摇头:“不行!女孩家学认字有啥用!主屋必须是你大哥的,一家之主怎么能睡偏房!这样吧,让小毛照顾我,大毛你和玉芳睡主屋。” 玉芳红着脸正要假意拒绝,却听到夏淮安说道:“那也行。” 玉芳顿时心口狂跳,剧烈的咳嗽了一下。 “怎么了嫂子?”小毛问道。 “没什么,就是被口水呛到了。”玉芳低头不敢去看夏淮安。 夏淮安根本不纠结此事,他满脑子都在计划着如何培育草菇。 培育草菇最好的原料,是棉籽等富含纤维素的材料。 若没有棉籽,可用干草料、木屑代替。 “娘,你坐在堂屋休息,我们帮你把西屋的东西清理出来。” “小毛,你去烧一大锅水,盖上蒸笼,待会要蒸草料。” “玉芳,你拿一些劈好的柴火,向村民换一些干稻草回来。” “然后你拿着二钱银子,再去找村长一趟,买十来根竹竿,再买一些竹匾,越大越好,越多越好,钱不够的话先赊着,就说我说的过半个月就能还上。” 夏淮安给她们每人布置一些力所能及的任务。 玉芳满口答应下来,家里有主心骨的感觉真好,忙也有忙的由头。 夏淮安没有出现的时候,她每天也是忙东忙西,但其实迷茫的很,只觉得日子越来越艰难,甚至看不到活下去的希望。 夏淮安把匕首当作砍刀,将栎树枝砍成碎块,将干草料也切成段。 然后他从外墙刮下一些石灰,混合着碎木块草料,放在蒸笼里蒸一个小时。这么做既可以消毒培养基,又可以软化原料。 一家人忙碌了大半日,总算是弄的有模有样。 西屋已经基本搬空了,就留着一张竹床,放在尽量远离火炕的地方。炕上用竹竿搭着一层层的架子,每一层架子之间相隔约30公分。 十几个竹匾平放在一层层的竹架上,有的一层两三个,有的一层四五个,因竹匾大小不同而定,尽量多放。每个竹匾都平摊着蒸好的草料。 夏淮安将每团草料,都小心的沾上一些菌丝。 所有竹匾加在一起,总面积算起来大约有15平米。 草菇产量高,生长快,从种菌丝到长大差不多十天到半个月,每平方米的产量有10斤以上。 夏淮安算了算,如果顺利的话,十天后,差不多每天都能收获十斤左右的草菇。 只不过,这期间需要一直不断的烧火、添加草料。 所以,柴火是个问题。 “大伯,休息一下吧,明日奴家和大伯一起去砍柴。” “好!”夏淮安点了点头:“今晚我就睡在西屋,这里暖和,顺便看着火炕,计算添柴的时间、多少,还要时不时的补水。” 只有尽量将火炕上面的温度控制在30度左右,才能保证草菇生长的最快最好。 夏淮安没有带温度计,只能凭手感判断。 好在草菇也不是那么娇气,温度差一点也不影响生存,就是生长速度略有区别。 “知道了!”玉芳低下头去,心道:“怪不得他痛快的答应让我去主屋睡,原来他是打算自己一个人睡西屋。” 玉芳略有失望,但并不难过。反正现在就像一家人一样相处也挺好的,她相信夏淮安迟早都会接纳自己。 做了一天活,夏淮安饿了,让玉芳再弄点吃食。 小毛连忙说道:“嫂子,我也饿。” 夏大娘骂道:“你个小蹄子吃那么多干什么!现在什么年景,一天有一顿饭就不错了!” 小毛委屈,但不敢反驳。 夏淮安笑道:“都吃一点吧,等草菇养出来,吃食就不是问题,一天三顿也行!这几天大不了问村长接济一些,以后加倍偿还便是。” 夏大娘说:“万万不行!小小丫头,嘴巴养刁了,以后就吃不了苦。万一出嫁后在夫家遇到苦日子,哪能忍受!” 小毛嘟嘴道:“那我就不嫁人!大哥,你养我不?” 夏淮安哈哈大笑,摸了摸她的脑袋:“行!不嫁就不嫁!大哥养你一辈子!” 正说着,屋外有人喊道:“大毛哥,我五哥醒了,爹让我请你过去看看。” “是中萍来了。你们先吃吧,不用等我。”夏淮安认出声音,同玉芳交代一声,便走出门,和查中萍一起向村里走去。 到了老五家里,夏淮安发现,不仅村长在这里,查家的好些兄弟都在。 查家祖上据说是立过战功的将军,得罪了小人被贬到此处,虽然没有爵位官位,但却有子孙三代不受徭役的福荫。 所以,查家的男人们没有被抓壮丁,基本都在村里,除了在县城读私塾的子弟以及出去闯荡的个别人。 查家自然也是咀上村的第一大家族。 他们原本以为老五中高要不行了,所以今日都聚在这里,一来送亲人最后一程,二来也是商议老五后事。 没想到,夏淮安一味药下去,竟然让老五起死回生,不但醒了过来,而且烧也退了,精神也好了,都能起身吃饭了。 查家众人见到夏淮安都热情的打招呼,村长给他一一介绍。 “大毛,没想到你还有这么厉害的医术!”查家老三查中河重重的拍了拍夏淮安的肩膀:“以后夏家的事,就是我查家的事,有什么麻烦,你尽管开口!” 说着,他还摸出了两个小银锭,塞入夏淮安的手里。 “我查家刚刚遭遇了山贼洗掠,正是困难时期。这二两银子不多,大毛你别嫌弃,等以后日子好了些,再补偿今日的诊费。” 夏淮安也不客气,他收下了银子,说道:“诊费就算了,左邻右舍的,这举手之劳并不该收取。只是那药物,的的确确是不可多得的宝贝,用一点少一点,不是看在要给五哥救命的份上,我是绝不会拿出来的。” 中河说道:“我正想问起那药物的事呢,怎么有如此神物,不是汤药,只是一些散粒,效果竟出奇的好!” 夏淮安解释说,自己是遇到了一个行走天下的神医,机缘巧合的帮了对方一个大忙,神医便教了他一些简单的医术,还赠了这一味药丸。 至于药丸如何炼制,夏淮安自己是一无所知,所以药丸用一颗就少一颗,千金难换! “对了!”夏淮安话题一转:“刚才三哥提到山贼的事情,可有眉目?” “大毛此言何意?”中河脸色微变。 夏淮安把自己的疑惑说出:“三哥想必也察觉,这群山贼出现的时机太蹊跷!而且他们为什么只劫掠了我们村,没有去隔壁村?尤其是查家,男丁兴旺,又十分团结,若是有所准备,山贼也讨不了好处!” “可是山贼偏偏挑中了查家众人吃酒外出的时间来劫村,我怀疑,这是有内奸通风报信!” 中河点了点头:“不错!内奸之事,我正在仔细调查。大毛可有线索?” 夏淮安摇了摇头:“并无线索。不过,只要看看村里或者邻村的哪户人家,在山贼洗掠之后开始富裕起来,大吃大喝,说不定就与此事有关!” 第11章 提炼卤水 查中河微微点头:“言之有理,我会注意着。” 夏淮安检查了一下老五的伤口,见伤口没有再感染,并开始结痂。 夏淮安叮嘱道:“小心点不要弄破伤口的结痂,注意卫生防止再次感染,应该就能慢慢痊愈了。吃点好的补充营养,好的更快。” “还有,汤药就不必再吃了,这是外伤,不需要汤药调养。浪费钱且不说,是药三分毒,吃多了还伤肝肾。” 老五连连点头,将这些话一一记住。 夏淮安起身告辞,村长和老三等人亲自送他出村。 “三哥可知哪里能买到便宜点的盐?”夏淮安小声问道。 中河小声说道:“现在兵荒马乱,私盐的路子早断了。官府的盐太贵,品质差,而且不托关系还买不到。说实话,我家也快断盐了。” “不过,湾上村那边有个朋友,给我送来了一些卤水,虽然有些苦涩,但做饭菜时加上一点点,也能凑合凑合。” “卤水?”夏淮安心中一动,莫非是地下井盐被地下水侵蚀后流出的卤水? 如果顺着卤水找到盐矿的位置,就能开采地下井盐。 不过,那通常需要钻深达几百米的深井,现在完全没有这个条件。 而只要弄来一些卤水,夏淮安可以尝试提炼出用于食用的粗盐,这对于他一个化工专业大学生来说,应该毫无难度吧。 “三哥,帮我弄些卤水来,越多越好!”夏淮安说着,将一锭银子又塞回了中河手中。 中河点了点头:“好!最迟明后天就送到。” 夏淮安回到夏家,玉芳早已经做好了吃食。 终于不再是野菜粑粑,而是一碗菜面条,还有几块腌萝卜。 夏淮安本来就饿了,顿时吃的呼呼直响,如风卷残云。 小毛一脸馋相的盯着夏淮安,嘴里念着:“嫂子怕大哥吃不到盐没力气,专门去刘婶家里讨要了半截腌萝卜。” “你想不想吃?”夏淮安将一块腌萝卜递到小毛嘴前。 小毛咽了咽口水,嘴硬的说道:“我不饿,我刚才吃过了。” “吃吧!”夏淮安硬将萝卜塞入小毛口中,后者美滋滋的吃下。 “馋嘴蹄子,刚才一大碗面汤还没喝够!”夏大娘嗔怪道。 夏淮安吃完后,玉芳过来收拾碗筷,却被夏淮安一把抓住了胳膊。 “大伯,你……”玉芳又羞又急。 “别动!”夏淮安注意到,玉芳手臂有些虚肿。他拉开了玉芳的裤腿,看到她小腿果然也浮肿起来。 他伸出指头按了一下玉芳的小腿,一按一个坑,好一会才恢复。 “你多久没吃盐了!”夏淮安叹道:“再不吃盐,你就要病倒了!” “没关系,明天后天,我就能让你们吃上盐。”说着,他摸出了那锭银子,交给玉芳。 “明天你就不要去砍柴了,拿着银子去乡里买些粮食。记得买十斤黄豆,其他都买成白面吧。盐的事情,我来解决。” 听到“我来解决”几个字,玉芳心里说不出的甜蜜,家里有依靠的感觉真好。 虽然她并不知道夏淮安该如何解决,但就是没有由头的相信他能做到。 玉芳反复摸着银子,说道:“要不少买点白面,剩下的买几只鸡苗来养?” “ 别!”夏淮安说道:“万一不小心让鸡进了大棚,啄了我的种苗,那就得不偿失!” “好,奴家都听大伯的。”玉芳点了点头。 夏淮安简单洗漱了一番,就去西屋休息。 不一会,玉芳也来了,她红着脸说,屋里冷,来这里暖暖身子。 夏淮安并不在意,他在火坑灶里添了一把柴火,然后很快就躺在竹床上睡着了。 等他半夜醒来添柴时,却发现玉芳躺在自己身边睡着了。 夏淮安伸手试了试火炕上空的温度,觉得合适,然后端起放在炕上的一盆温水,向草料均匀的撒了一些。 用火炕做温室就特别容易空气干燥,所以要经常撒水保湿。 做完这些,夏淮安继续休息,竹床不宽,他和玉芳挤在一起,有些狭窄。 这种日子颇为贫苦,但对于荒野求生来说,有房子有竹床,还有火炕,这已经是天胡开局。 夏淮安看着紧挨着自己的玉芳,觉得她熟睡的样子挺可爱的,想伸手摸摸她的脸蛋,又怕把她惊醒。他也是累了,没过多久就又睡着。 等他再次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玉芳已经不在身边。 火炕灶里有柴,温度合适,暂时不需要再添加,草料湿度也合适,估计是刚刚玉芳照料过。 夏淮安来到主屋,发现小毛和夏大娘正在这里。 小毛看到夏淮安,高兴说道:“大哥快来,嫂子已经烙了几张面饼,就等你醒来一起吃。” “玉芳呢?”夏淮安问道。 “嫂子一早就和几个婶子一起去乡里赶集了。”小毛说着,将一张面饼递给夏淮安,又给夏大娘一张,然后自己赶紧也拿了一张,卷着菜叶,大口大口的吃着。 夏淮安几口吃完面饼,然后就拿着匕首、绳子,去附近的山林砍些柴火。 今天的计划就是砍柴,照料草菇,不上山。 他的匕首是多功能型刀具,刀身有三十公分长,分量不轻。因为十分锋利,比普通的柴刀更好用。 遇到粗一点的木材,还能用刀背的锯子锯开。 很快,夏淮安就砍了一大捆木柴,足有七八十斤。夏淮安掂量了一下,觉得够了,再多一点背起来就很吃力。反正路程不远,干脆就多跑几趟。 一趟来回加砍柴大约需要一个半小时,两趟之后,玉芳已经从乡集回来。 “大伯,现在粮食真是太贵了。黄豆一斤二十文,白面一斤十五文!整整一两银子,买了十斤黄豆,五十多斤白面,全部用完了。本来还想省下一些的。”玉芳抱怨着。 听着她碎碎念,夏淮安也不觉得厌烦,反而有种心安。这就是平平淡淡过日子的感觉么? “现在不买,以后还会更贵!”夏淮安说道:“不过不用怕,只要撑过这段时间,怎么也饿不着咱们一家人。” 正说着,查中河领着一个三十多岁的庄稼汉来到院外,说是来送卤水。 那庄稼汉挑着两个大瓦罐,一罐装了三十斤卤水,两罐就是六十斤卤水。 “卤水暂时没有了,要过几天,再给你送六十斤来,账就抵销了!”庄稼汉说道。 这么算起来,一两银子买了一百二十斤卤水,真不算便宜。看来连卤水都是稀罕货。 夏淮安点点头,问了庄稼汉的姓名。查中河说他是湾上村的村民,姓袁。 袁汉子讨了碗水喝,然后就和中河二人告辞离开。 他们走后,夏淮安先将卤水全部倒出来,倒在大缸里静置。这卤水发黄,他伸指尝了一下,苦咸发涩。 “是黄卤没错了!”夏淮安心道:“这种卤水,含盐量高的有15-18%,低的也有10%左右,六十斤卤水,看看能提炼出多少盐。” 从卤水提炼盐的步骤,并不算复杂。 夏淮安先把一斤大豆泡在温水里,做好准备。私自制盐乃是大罪,要悄悄进行。 到了晚上,夏淮安就让玉芳关上院门,让小毛和夏大娘守在堂屋,自己则和玉芳在后厨开始提炼卤水。 先是将部分静置后的卤水上清液体倒入大锅里,大火猛烧。 与此同时,用小磨盘把泡好发胀的黄豆磨成豆浆。 等锅里的卤水蒸发了三分之一左右,夏淮安开始添加豆浆,一边添加,一边轻轻搅拌。 很快,一层层发黄的絮状物浮现在卤水表面。 夏淮安用勺子撇去这些黄色絮状物,卤水的颜色顿时明亮了许多。 这是提炼粗盐最重要的步骤。豆浆中的蛋白质,可以吸附卤水中的二价离子,将很多杂质沉淀出来,最后提炼出来的盐纯度会高不少,而且毒性和苦味会大大降低。 加了几次豆浆后,卤水愈发清澈,卤水的体积也逐渐缩小。 锅边开始出现一些细小的颗粒,有的白色,有的发黄或是褐色。 夏淮安用铲子将锅边的颗粒铲除扔掉,这些析出来颗粒中含的杂质较多。 突然,他闻到一股刺鼻的焦糊味。火太大了,锅底析出的结晶烧焦了,散发出古怪的气味,成分不明。 “没事,还能用!”玉芳舍不得丢弃这些黑盐,但夏淮安坚决将其丢弃:“没关系,咱们还有一多半卤水,这次小心一点,慢慢来。” 二人从头再来。这一次,卤水烧开后,就开始转小火,更耐心一点。 用豆浆将卤水变清澈后,又小火熬了一个多小时,开始有结晶的迹象。夏淮安开始用匕首敲击铁锅。 据说这种震动可以帮助盐均匀结晶,不知道有没有效果。 又过了一会儿,雪花状的白色晶体出现,盐结晶了。 夏淮安从灶里抽出两根柴火,让火力更低,维持着时不时冒小泡的状态。 不久后,大片大片的雪花盐出现。 最后半斤多卤水,含盐量很高,但同样最后一些杂质也在里面,夏淮安把这些卤水舀去扔掉。 一旁的玉芳见到这一幕,直呼可惜。 火熄了,盐也炼制好。用抹了蜂蜡的竹筒装好,整整装了三个竹筒。起码有三四斤盐! 这些盐颗粒较粗,算是粗盐。夏淮安尝了尝,咸咸的,没有明显的苦味,闻起来也没有硫铁的气息,算是提炼成功。 “大功告成!”夏淮安较为满意自己的作品。 玉芳捏起一些盐粒,放入口中,细细品味。 片刻后,她居然流出了眼泪,捂着嘴哭了出来。 “奴家这是在做梦吧!前两天还是饿着肚子日子没有盼头,现在不仅有几十斤白面,还有这么多的盐!” 她满怀感激的看着夏淮安,正是眼前这个男人的出现,将这一切改变! 她灰色的世界,从此有了色彩。 第12章 猪拱菌 玉芳美美的睡了一觉,心情太好,做的梦都是甜滋滋的。 第二天一早,她就起床给一家人做吃食。 她将白面加水稀释成面糊,再撒入一小撮盐粒搅拌均匀,把蒲公英叶子洗干净备用。 然后烧火起锅,把最后半壶菜油全都倒入锅里。 等油温七八成熟了,就用蒲公英叶子裹着一层层面糊,小心放入油中烹炸。 一片,两片,足足做了二十多份这样的炸叶饼,直到把面糊全部用完。 摆上桌后,她如平常一般,先是递给夏淮安一盘饼子,然后是夏大娘。 小毛早就等不及了,见到大哥和娘都拿到了饼子,立刻就主动伸手去抓,一手一个往嘴里塞。 “呜……烫……呜……真好吃!”小毛像极了一只馋猫。 “玉芳你这妮子,炸这多饼,家里的油都用完了吧!”夏大娘责怪一声,然后摸了一个饼咬下,顿时也露出了笑容:“手艺倒是不错!” 夏淮安笑了笑,也咬了一口。 入口咸香酥脆,既有高热量带来的满足感,又有野菜的清香,中间的咸味更是点睛之笔,赋予了这道美食不可缺少的灵魂。 毫无疑问,这是他穿越以来吃的最好的一次。 这种炸菜饼,即便放到龙国的路边摊上,估计也能被当成网红小吃,让无数人排队购买。 四个饼子,被小毛三分钟不到就全部消灭,她意犹未尽,眼巴巴的看着夏淮安的盘子。 夏淮安笑了笑,将自己的盘子推给小毛:“小毛在长身体,多吃两个!玉芳,以后多做一些,顿顿都要吃撑。” 夏大娘急忙说道:“不行不行!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现在日子已经很好过了,跟地主家似的。要是天天这么造,以后遇到苦日子怎么扛过去!” 夏淮安说道:“我体格大饭量也大,娘身体不好,小毛在发育,玉芳也瘦的很,我们都需要吃饱,才能把身体慢慢调养好!” “尤其是玉芳,娘不是想让我俩早点成亲么?你看玉芳这么瘦,哪经得住我折腾,养胖点再说。” 玉芳闻言顿时满脸通红,羞得转过身去,身子微微发抖,不敢看夏淮安。 夏大娘啐道:“大毛你怎么什么话都敢当面说!玉芳还是个姑娘,这种虎狼之词,她怎么敢听!小毛也不小了,快懂事了,以后你说话注意点。” 夏淮安心道,这古代人开不起玩笑啊,自己刚才那番话,如果放在龙国,根本算不上什么。都别说男人了,不管是未嫁人的小仙女,还是已生儿育女的少妇,她们说出的黄段子,都能把你怼上天。 夏淮安点了点头:“行吧,我以后注意点。不过吃食别省了,以后的日子会越来越好,粮食多到吃都吃不完,没必要白白苦了自己。” 夏大娘犹豫了一会,说:“好!这个家本来就该你做主。你怎么说就怎么做吧。不过娘那份少做一些就是。” 小毛高兴的跳起来:“太好了!嫂子,我中午还要吃炸菜饼,我要吃十个!” 夏大娘骂道:“小蹄子信口开河,吃那么多也不怕撑死!你这么能吃,看以后哪户人家敢娶你!” 夏淮安吃完后,去大棚转了转,又去看了看温室里的草料,一切正常。 他拿起匕首和绳索,对玉芳说道:“我去砍柴。你拿一些盐,悄悄和村里的婶子们兑换点草料。现在村里都缺盐,不难换。” “不过,你千万不要换多,一户人家就换个一两三钱的。她们若是想要更多盐,就说我们家也剩的不多。若是问你盐的来历,你就说我托人走门路去别的县城买的。” “告诫她们,以后若是还想换盐,就不要告诉别人,因为村里家家户户都缺盐。她们要是说出去了,以后就别想换到盐。” 私盐贩卖是大罪,不过这种零零散散几斤盐的事,一般也无人追究。真要追究起来也很难,毕竟盐粒上没有写字,除非质量有很大差别,不然分不清哪是私盐哪是官盐。 夏淮安炼制的盐,也是粗盐,和官盐品质差不太多,就是有些官盐会掺假夹沙,而夏淮安的盐货真价实。 草菇培育一旦走上正轨,草料的需求就很大。干稻草是非常适合的草料,目前夏家的干稻草都用完了,所以要从村民那里换一些,囤积起来备用。 对村民来说,只是用来引火烧柴的干稻草,能换到紧俏贵重的盐,自然求之不得!所以哪怕是一两盐,也能轻松换到几担干稻草。 等夏淮安扛着一捆柴火返回夏家时,发现院子某处已经堆了一个一人多高的干草垛。 “大伯,换了有差不多一千斤干草,够用吗?”正用棕叶做草垛雨盖的玉芳问道。 “暂时够了。换出去多少盐?”夏淮安问。 “总共不到一斤。”玉芳说:“婶子们可高兴了,拉着奴家的手说这些盐能救命。奴家本想多给一些盐,又记得大伯的叮嘱,不敢多给。” 夏淮安点点头,放下柴火,喝了碗水,继续去砍柴。 他打算今天多积攒一些柴火,明天再去山上转转。 他为荒岛独居做了不少准备,包括如何在山林里制造陷阱打猎,现在虽然食宿无忧了,也想试试自己能不能适应荒野挑战。他一直在大城市里生活,对进山打猎之类的还是很感兴趣。 现在天气还比较冷,再过一段时日,天气转暖,冬眠的蛇熊之类的就要出洞了,那时候上山就非常危险。 尤其是毒蛇,夏淮安非常害怕,他带的抗生素,对蛇毒一点作用没有。 所以趁着天气还没有转暖,赶紧进山里转转,以后进山的机会就不多。 家里有男人就是不一样,只一天的工夫,柴房就堆满了。 玉芳想去帮忙砍柴,夏淮安没同意,让她照料一下草菇温室、烧烧水做做吃食即可。不过玉芳可闲不住,把夏淮安砍回来的柴火堆放的整整齐齐。 第二天一大早,夏淮安就收拾好背包,准备上山。 他和玉芳交代了一番,这次玉芳倒也没有坚持要陪着一起上山,一来是家里的大棚、温室都要有人照料,二来经过这几天的相处,她大概也觉得夏淮安不会就这么一走了之。 夏淮安握着一根登山杖,脚步轻快。他穿过了最近的一片山林,然后踩着石块跨过一条小溪,再走过一片毛竹林,看到了一座座巍峨耸立的高山。 这里就是深山区域了,人迹罕至。这么多大山,夏淮安当然没有能力一一探索,今天只能从最近的这座大山开始。 他手脚并用,拉着树枝、攀着山石,小心翼翼的向山上前行。 脚下不是积攒多年的腐烂落叶,就是湿漉漉的苔藓,随时都有可能钻出一条蜈蚣或者其他毒虫。 不过他裤脚收紧,厚底的登山靴更是非常结实,遇到毒虫一脚踩死就是,根本不怕。 手上有手套保护,只要小心一些,也不太容易受伤。 一路上,他看到了不少动物留下的痕迹。 比如地面上一个个的小坑,明显是动物走过留下的脚印,只是隔的久远,他分辨不出来是何种动物。 还有一些粪便,或者是被压倒、破坏的树枝,或者是苔藓上留下的痕迹,这些都能说明,这片深山里有不少野生动物,其中不乏大型动物。 夏淮安毕竟只是业余求生爱好者,他无法从这些表面的线索中判断出更具体的信息。 爬了两个多小时,夏淮安来到一片地势相对平坦的松树林里。这里的位置还不到半山腰,这山太大! 地上有不少松果,大部分松子都还在,看来这里的松鼠不多,不然这些松子早就被吃光了。 夏淮安收集松子,用不锈钢锅装着,很快就收集了小半锅。 进山一趟就这点收获,并不算多;从耗费的体力来看,甚至得不偿失。 不过也只能如此,时间不早了,再不动身返程,可能就无法在日落前回家。 夏淮安继续寻找松子,打算装满了就走。这时候他发现,一些松树下的地面,有明显泥土翻动的痕迹。 就像是有人在挖什么东西一样。 从乱七八糟的翻动痕迹来看,多半不是人,而是动物。 夏淮安心中一动,仔细观察,找到了几个较为清晰的脚印。 是野猪的脚印! 野猪,松树,翻泥土。这些线索集中起来,立刻让夏淮安联想到一种菌类。 “猪拱菌!” 这是龙国古人的叫法,在现代,西方称之为“黑松露”。 野生黑松露在龙国没有食用的记录,只是记载有野猪喜欢拱起泥土,食用地下松树根附生的菌类,称之为猪拱菌。 但是在西方,黑松露却是极其名贵的上等食材。 有意思的是,西方人也是养猪来寻找黑松露。黑松露生长在地面下很难寻找,而猪对黑松露的气味非常敏感,能隔着地面将黑松露找出来。 黑松露有一股强烈的腐烂气味,很不好闻,所以食遍天上地下各种食材的龙国人,并没有将其食用价值开发出来。 谁能想到,这种被龙国当作猪才吃的东西,在西方却是王公贵族才能享用的极品。其价格论克卖,堪比黄金! 夏淮安对黑松露兴趣不大,但是对野猪的兴趣,很大! 穿越这么多天,他还没有吃过肉呢! 让他捕猎野猪这种大型野生动物,他是万万不敢的,这简直是拿性命开玩笑。 但是如果找到黑松露,用其当诱饵布置陷阱,等野猪自投罗网,这种低风险的买卖,倒是值得一试! 第13章 买一送一 野猪吃黑松露不会吃的太干净,多少会有一些菌丝残留。 因此,野猪吃过的地方附近,很可能还会有黑松露生长出来。 夏淮安在野猪翻动的区域附近仔细寻找,用工兵铲小心的铲开地面上10-30厘米厚的覆土,沿着松树根的走向寻找。 功夫不负有心人,用了半个多小时,他找到了两团黑松露。 夏淮安查看周围地形,开始考虑如何用黑松露做诱饵,设下陷阱捕捉野猪。 他先用泥土把黑松露盖好,然后用工兵铲开始挖坑做陷阱。 野猪比较谨慎,如果只是普通的踏空陷阱,很难捕获野猪。 因为野猪觅食时不会狂奔,而是一边用鼻子嗅食物的气味,一边慢慢前行,若是前脚踏空,立刻就会停下或后退,而不是继续向前冲、掉进陷阱里。 所以,不能用踏空陷阱,要用机关陷阱。 夏淮安挖了一个大坑,深两米,直径差不多也有两米,坑口略窄,坑底略宽。坑壁呈锐角度,让野猪无法攀爬出去。一共挖了六七方土,是个不小的工程,好大土质松软,挖起来不太费力。 他用匕首削了三根木棒,插在土坑中央,呈三角形,露出地面约五十公分,再把木棒的顶部削尖。 这样一来,只要野猪掉进陷阱了,多半就会被木棒刺伤。 然后,他取出绳梯,放在坑口上,绳梯两端分别用绳子牢牢的固定在两棵大树上。 再取来一些比较直的树枝,用匕首加工一下,整齐的并排放在绳梯上,当作支撑。 最后树枝上铺上一层覆土,苔藓以及落叶,掩盖痕迹。 一个陷阱完成了,以绳梯的质量,足以支撑一只野猪的重量。 但是,只要砍断固定绳梯的绳子,绳梯失去支撑,上面的野猪就会立刻掉落陷阱。 夏淮安将黑松露挖出来,放在陷阱正中央。暴露出地面后,黑松露的气味很快就散发开来。 夏淮安用匕首划开周围一些松树的表皮,一些松脂渗出。 松脂的气味很大,可以掩盖人类的气味,让野猪放松警惕。 夏淮安将自己的衣服、裤子和鞋子上,抹了少许松脂,然后在大树后搭了个树枝丛钻进去,将自己的身形彻底掩盖。 透过树枝的缝隙,他能观察到陷阱周围几米的情况。 只要野猪进入陷阱范围,他一伸手就能砍断树上系着的绳子,从而触发陷阱机关。 接下来就是耐心的等待。 如果是其他小动物要来偷吃黑松露,夏淮安就冲出来吓跑它们。 不过,这种情况并没有发生。看来只有西方人和猪喜欢吃黑松露。 这一等,就到天黑。 夏淮安很有耐心,因为晚上才是野生动物的主场。 许多动物都有晚上出来觅食的习惯,野猪也不例外。 不过,今天是阴天,月光被乌云遮挡,山上漆黑一片。 夏淮安可没有听音辨位的本领,触发陷阱机关的时机非常关键,他必须要清楚的看到陷阱周围的情形。 夏淮安取出了头灯,调成微光模式,然后放在高高的树枝上,照向陷阱。 这样看起来就像是一道月光从空中洒下地面,不会太奇怪。 而这微光,也足以让七八米外的夏淮安看到陷阱周围的大致情况。 足足等到了后半夜,头灯的电量只剩下一小半了,终于有了动静。 枯枝断裂的声音由远及近,这是有大型动物走过地面。 很快,一只黑不溜秋的大肥猪走了过来,它低着头一步一扭屁股,鼻子不断的向前嗅着,时不时的翻起一些腐烂落叶或者青苔泥土。 它显然就是被黑松露吸引过来的,它几乎是向陷阱直线走去。 夏淮安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他只有一次机会! 而且,万一失手,野猪发现了他,很可能会攻击他! 他虽然做好了爬树避险的准备,但真的被一只大野猪袭击,必然风险不小。 在屏住呼吸的夏淮安视野中,野猪前蹄踏上了陷阱,身体微微晃动。 绳梯虽然能承受野猪的重量,但比较是软的,不像坚实的土地那样,野猪走上去必然有些晃动。 野猪顿时警觉的停了下来。 夏淮安暗道不妙,心跳加速。 不过,近在咫尺的黑松露,对野猪的诱惑极大,它并没有就此放弃,而是继续试探的踩了两脚。 虽然脚下的树枝有些晃动,但很稳固,完全可以承受自己的重量。野猪又向前走了一步。 走的很小心,但也确定了可以站稳。 野猪又走了一步,然后就欢快的哼唧哼唧的吃起黑松露。 “啪!”夏淮安一刀砍断了树上的绳子! 树枝纤维断裂的噼啪声划破夜空。伪装层塌陷的刹那,公猪坠入陷阱,发出震耳欲聋的嚎叫。 夏淮安戴上头灯,拿着工兵铲和匕首冲过去,查看陷阱内的情况。 三根木棒都被野猪撞倒了,野猪身上有明显的血迹,显然至少有一根木棒扎到野猪。 野猪没有死,只是躺在坑底不断的咆哮,四肢不断的扭动挣扎,它未能站起身,应该受伤不轻。 夏淮安大喜,他将坑里坑旁的绳梯、树枝等撤去,然后就快步下山。 这么大的野猪,他肯定是没有办法一个人运回去,他要尽快赶回村里,喊上查家老六老七等几个人,连夜进山,把野猪抬回去。 不能耽搁太久,万一野猪的血腥气引来了老虎之类的更凶猛的肉食野生动物,那可就为别人做嫁衣了! 以老虎的运动能力,这两米深的坑,轻松跨越。它甚至可能有力气把野猪拖出陷阱! 夜间走山路是很危险的,但是有头灯照明,加上路线已经走过一次,夏淮安走的并不慢。 快要走到小溪附近时,他忽然看到前方丛林内有一个个火光闪动。 不可能是动物,也不可能是鬼魂——受过九年义务教育的夏淮安是坚定的无神论者。 只能是人。 果然,走近一些后,他听到了一些呼喊的声音。 “大毛……大毛……” 难道是来找自己的? 夏淮安一愣,急忙大声回应:“我在这!” 同时,他将头灯调整为信号模式。 头灯发出醒目的红光,一闪一闪,在夜间是极好的定位器。 果然,一团团火光向他这里汇集。夏淮安也向他们走去。 不多久后,夏淮安见到了一群手握火把的村民。 查家老六,老七,老三,以及老大家的几个儿子,赵铁匠家的大儿子等等,足有十来个人! 其中,有个瘦弱的身影格外引人注目。 “玉芳?”夏淮安喊了一声。 这道身影立刻向他扑去,扑进了他的怀里。 “呜……奴家……大伯……”玉芳泣不成声,一句话也说不清。 三哥查中河说道:“玉芳妹子见你迟迟不归,怕你迷路出事,挨家挨户的求我们进山找人。大毛老弟没事吧。” “我没事!”夏淮安立刻明白了原委。 他轻轻的拍着玉芳的后背,安慰道:“好了不哭,我没事。” 被人担心、被人惦记的感觉真好! 夏淮安以前也经常被人惦记,稍微晚一点就会接到平台信息:“你到哪了?外卖怎么还不到?” “再不送到差评哦!” “快超时了亲!” “能不能先送我啊,饿死了亲!” 都是被人惦记,但感觉很不一样。 玉芳收敛情绪,急忙从夏淮安怀里挣扎出来,满脸通红的躲在一边。 在咀上村这个年代,未成亲的男女当众搂抱在一起,简直可以定通奸罪! 好在村里人都知道他俩迟早是一对,只是没办亲事而已,也就没有多说什么。 查中河咳了一声,说道:“既然大毛老弟没事,我们就回去吧。” 夏淮安说道:“三哥等等!既然来了,怎么能空着手回去!我刚刚抓了一头大野猪,就在陷阱里面。” “大家伙如果不嫌累,不如一起去帮忙,把野猪抬回村里杀了!” “什么?野猪?”众人惊呼:“大毛你小子可以啊,野猪也敢抓!被那玩意冲撞一下,不死也去了大半条命!” “走,走!快去抬野猪!” 众人听到有野猪,哪里还累,纷纷同意。 夏淮安让查家老六护送玉芳回村报平安,并交代玉芳烧上一大锅热水,准备连夜杀猪! 他则带着查中河等其余八人,返回陷阱处。 夏淮安沿着自己的脚印,很快就带着众人来到松树林。 远远的,他们就听到了野猪的咆哮嘶喊声。 “听这野猪叫声,中气十足!”查中河疑惑的问道:“你不是说它受伤了么?这么隔了一两个时辰,还叫的这么欢!” 夏淮安也觉得奇怪,可能就是野猪生命力太顽强吧。 直至走到陷阱上方一看,夏淮安才发现,陷阱里面竟然有两头野猪! 一公一母! 受伤的、奄奄一息的是公猪,也就是被夏淮安陷阱捕捉的那一只。 但是另有一只母猪,不知为何也出现在陷阱里。 母猪奋力地拱着公猪的身体,想要把它抬出大坑。 但公猪失血过多,此时根本站不起来,任凭母猪如何努力,都无法让公猪离开陷阱。 反而它自己,也被陷阱外的人类盯上了。 “买一送一?”夏淮安又惊又喜。 众人找来一些大石头,用力砸向母猪,母猪头顶挨了两下重击,顿时四脚一伸,歪倒抽搐几下昏死过去。 夏淮安砍下树枝削了两根长棍,将两头猪的四蹄牢牢的绑在长棍上,四人一组,分别抬起一头野猪,走下山。 累了就轮换着抬,实在走不动,就休息一会。 一直到了天亮,一行人才赶回了村子。 累了一个通宵的夏淮安直接回温室躺下休息。 玉芳则喊来了村里的张屠夫,将那头公猪杀了。母猪还有一口气,就绑在院子里,以后再处理。 夏淮安趁机小睡了一会。 一个多小时后,猪杀好了,猪头、排骨、腿肉、肘子、蹄花、内脏,都分别放置好。 夏淮安也醒了。 有不少村民围在夏家院子外,都等他来分猪肉! 第14章 双向奔赴 这年头,别说杀猪了,就是哪户人家吃上猪肉,都是一件新鲜事。 张屠户一身杀猪的本事,都不知道多久没用上了。 夏淮安从张屠户手里接过杀猪刀,说道:“昨夜我家玉芳挨家挨户求人,不少邻里都是热心帮忙,这猪也是大伙儿一起出力抬回来的,当然要分一分!好让大家伙知道,我夏淮安做事,恩怨分明、有恩必报!” “张屠户,你出力杀猪,先分二斤腿肉!” 张屠夫高兴的接过腿肉,用草绳绑着,连声称谢。 要是每天都有猪杀,每天都能分一斤二斤肉,那日子过得多顺心! 而且,夏淮安嘴里说二斤,但实际割给他的这一块腿肉,差不多快有三斤! “昨晚有份上山寻我的,一人分五斤肉,按长幼顺序,三哥,你先来选!” 查中河闻言,笑着走向前去,指了指猪屁股:“我要这二刀肉!” “三哥识货!”夏淮安竖起大拇指,把杀猪刀交还给张屠户:“张哥,麻烦你分分肉。” “应该的!”张屠夫将自己分到的腿肉放在一旁,然后割下一段二刀肉,称了称,又补上一点。 其他有份上山寻人的,陆陆续续都分到了五斤肉。若是人不在跟前,夏淮安就让玉芳送到人家家里。 其他村民顿时又是羡慕又是悔恨。 昨夜玉芳来敲门,有不少人家甚至懒得开门。 也有一些人家开门问了事情,却不想半夜上山,任凭玉芳如何哀求,各种理由搪塞了过去。 最终愿意上山寻人的,也就那么十来户人家。 所以夏淮安分出去的猪肉,也就六十多斤。 还剩下一百多斤猪肉、骨头,内脏,以及一个大猪头。 “都散了吧!”夏淮安喊道。 这句话的意思很明显,剩下的不分了。没有功劳的,一块肉都分不到。 一些村民恋恋不舍的离去,有些人分不到猪肉,干脆破口大骂。 这么多猪肉肯定吃不完,宁可坏掉也不分给他们,实在该死啊! 也有村民反唇相讥:人家求你帮忙你不去,分猪肉你就要一份,你脸多大? 夏淮安懒得理会这帮无赖刁民。 他让玉芳拿着一些内脏、肘子,给昨晚那些有份寻人的人送去。 之前分的猪肉是夏淮安的答谢,现在让玉芳再登门答谢一次,足表诚意。 以后万一还有事情要找乡亲帮忙,大家伙也会更积极。 玉芳极为不舍,她念叨着:“早知道我就不去求人上山找你了,分出去这么多肉,真可惜!” 夏大娘更是心疼的一直嘀咕:“这么多肉,值多少钱啊,都拿去装大方了,哪有这样过日子的!” 不过,这个家是夏淮安做主,她只能心里滴血,没有出言阻止。 村民都走了,夏淮安大声说道:“玉芳,烧火,煮面!今日我亲自做一道菜!排骨面!” 小毛忐忑的问道:“大哥,我也可以吃排骨吗?” “可以吃撑!”夏淮安笑道。 “大哥最好!大哥万岁!”小毛连跑带跳的进后厨帮忙。 夏大娘叹了口气:“你就宠着这丫头吧。这般吃法,以后哪户人家敢娶她过门!” 夏淮安说道:“找个门当户对的就行!咱家能让小毛天天吃肉,将来也要给她找个天天有肉吃的婆家,这就行了!” 夏大娘一愣,说道:“天天吃肉的婆家?这黄毛蹄子,还能嫁给王公贵胄不成!” “那可说不定!”夏淮安微微一笑。 中午,夏家四口美美的吃了一顿饱饭。 严格来说,是吃撑了。锅里还剩有半碗面条、一碗排骨,连小毛都说吃不下了。 夏淮安向玉芳交代:“剩下的肉,用盐腌制。猪头用大料卤一卤,煮上大半日,煮到软烂。” “那头母猪怎么办?我找人看了,它肚里没有崽。”玉芳问道。 夏淮安略一思索,说道:“暂时吃不完,村里人都穷,这些猪肉也卖不掉。明日一早,我邀老六老七,将它牵去县城卖了。” 吃完午饭犯困,夏淮安又睡了一觉,连晚饭时间都错过了。 等他醒来,已经是晚上十点多。按照村里的习惯,这个时间算是深夜,村民早就入睡。 玉芳此时正守在夏淮安的身旁,她躺在椅子上打着瞌睡,夏淮安一醒,她也醒了。 “大伯饿了吧,这里有一碗排骨面,还是热的。”说着,玉芳从炕上端来一碗盖着的排骨面,放在竹床旁的小桌上。 夏淮安点了点头:“你去睡吧。” 玉芳怯生生的说道:“昨晚奴家擅自主张,大伯要怎么责罚打骂,奴家都认。只求大伯不要赶走奴家!” 夏淮安笑道:“这事不怪你,怪我!我应该先回来交代一声,让你们担心了!” 玉芳盯着夏淮安看了一会,说道:“大伯说话和村里其他男人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夏淮安好奇的问道。 “听村里那些嫂子婶子说,男人说话总是凶巴巴的,不似大伯这般……这般……”玉芳一时间找不到合适的词。 温柔?体贴?尊重? 好像都对,又好像都不能完全概括出夏淮安对待自己的态度。 “是平等吧。”夏淮安微微一笑:“现在这个世界,男尊女卑;而在仙界,讲究男女平等。我与你地位平等,说话语气自然也是平等相待,所以没有村里男人面对自己女人时那种居高临下、盛气凌人。” “仙界真是个好地方!”玉芳感叹道。 “凡事都有两面,有好也有坏。好的是女人地位高了,也可以追求自己的事业,做出更大的贡献;坏处是小仙女多了,生孩子的少了。仙界的日子越过越好,人却越来越少。” “不生孩子,那还是女人吗?那一辈子不遗憾吗?”玉芳疑惑道。 “不能这么说,她们首先是人,其次才是女人。不生孩子,人生也过得很有意义。” 玉芳摇了摇头,她无法理解。 夏淮安没有继续讨论下去,男女平等的观念对于现在这个世界来说,过于超前。 他毕竟是接受过九年义务教育的,让他心安理得的扮演村里的“大男人”,接受玉芳的卑躬屈膝,他做不到,也不想那么做。 夏淮安吃完排骨面,玉芳收拾好碗筷,又回到西屋,她低着头说这里暖和,想留下来休息。 夏淮安答应了,他何尝不明白玉芳的意思。 玉芳昨晚挨家挨户求人上山寻人的举动,已经充分说明了夏淮安在她心中的地位。 玉芳觉得,从未有男人像夏淮安一样对自己这么好这么温柔;而对于夏淮安来说,同样也从未有女孩对他如此体贴如此重视,如此记在心上。 所以,这是一场双向奔赴。 两人挤在竹床上,他主动抱着玉芳,后者的身体因为紧张和羞涩而颤颤发抖。 “那天我不是随口胡说。等你身体养好点,心里也准备好了,咱们就成亲!”夏淮安说道。 “嗯!”玉芳小声答应。不知不觉中,眼泪流了下来。 没有苦涩,全是幸福的眼泪。 “大伯!” “嗯?” “奴家换了一些老面和碱水,明早给大伯蒸肉包子吃。” “好!记得多蒸一些,正好当干粮带着路上吃。” “大伯,刚刚奴家看了,大棚里已经有种子发芽了。” “那是黄瓜苗。它长得最快!过几天我们就插杆,让黄瓜藤爬上去。” “大伯,有些草料上出现了白点点,不是生霉了吧?” “那是草菇接种成功了,你等着吧,这些白点点,会变成一个个折扇状的菌伞。再过几天,就会长大!到那个时候,咱们吃草菇炒肉片。” “大伯,咱们成亲后,生几个孩子?” “嗯?这个……我还没想过。” “大伯和仙界的人一样,不想要孩子吗?” “不是,我只是还没有仔细想过这个问题。玉芳,你想生几个?” “奴家……想多生几个。” “那你要养好身体!听说屁股大的才好生娃。” “哦!那以后奴家多吃点,把屁股养的大大的。就怕娘会不高兴,娘总说女人不能吃太多。” “傻瓜!你在后厨偷吃点,不让娘听见,娘就不会念叨了。” “那可不行!大伯是一家之主,奴家怎能在大伯之前用饭!大伯,你真好!村里人都说你是好人。婶子们都说我有福气。” “以后不要说这种话。在仙界,面对不喜欢的人才说:你是好人。这叫发好人卡。发了好人卡就表示不想和对方来往。” “奴家不是这个意思。大伯,你真的不怕奴家是克夫的扫把星么?” “我可是半个仙人啊!你克不动我,只有我能镇住你!” “奴家也是这样想的。赵婶说,只要给大伯生个娃,就能破了克夫的命格。” 伴随着絮絮叨叨的闲聊,二人渐渐沉入梦乡。 第15章 因为你是好人 因为下午已经补了一觉,所以夏淮安睡的不深。 后半夜的时候他醒了,正躺在床上回着微信,忽然听到了一些动静。 夏淮安拿起匕首和头灯,走出西屋,来到院子里。 头灯照亮了整个院子,夏淮安看到野猪旁鬼鬼祟祟的一道身影。 “站住!”夏淮安大喝一声。 那身影猛的一颤,想要逃走,但腿脚不利索,被夏淮安几个箭步追上,一脚踹翻在地。 “想偷猪,胆子很大啊!”夏淮安将对方双手反扭在身后,单膝跪在对方腰上,另一只手则握着匕首,放在对方的脖颈间。 偷猪贼一动也不敢动。 玉芳也已经被惊醒,来到了院子里。 “是瘸秀才!”玉芳认出了偷猪贼:“怎么会是你!” 瘸秀才本姓赵,可以说是咀上村最懦弱、胆子最小的人,没有之一。 据说他本来学问不错,极有可能考上功名,却在县试中被举报夹带作弊,当场免去了童生资格,并被打断了一条腿,成了一个瘸子。 后来,他就成了村里人见人欺的对象,大家都戏谑的喊他为瘸秀才,家里亲戚对他也不闻不问,甚至都先后离开了咀上村,只有原配妻子沈芸还留在身边。 “芸娘与奴家可是好姊妹,秀才怎么偷到奴家这里!”玉芳责怪道,十分生气。 若说村里哪个婶子嫂子与玉芳关系最亲密,无疑就是瘸秀才的妻子——芸娘。 夏淮安没有出现之前,玉芳与芸娘整日里一起挖野菜、做农活,很多东西都是芸娘教她的。 “亏得芸娘提到你时,总是称赞你老实本分有学问,绝不会是舞弊之人,是受了天大的冤屈!没想到,你今日做了如此下作的事情!”玉芳骂道。 夏淮安也有些好奇,说道:“我猜到这野猪绑在院子里,恐遭人惦记,所以打算天一亮就牵走卖了。即便村里有人半夜来偷,也料想是那几个村痞泼皮。没想到,竟然会是你!” “听村里人说,你是出名的胆小懦弱,人家欺负到你头上,你都不敢反抗一声,怎么今日这般胆大,敢上门偷窃!” 瘸秀才没有作声。 “问你呢!”夏淮安站起身来,踹了一脚秀才的屁股:“怎么突然胆子这么大?” 他看出这瘸秀才体格瘦弱,根本不怕他起身逃跑。 瘸秀才支吾片刻,说道:“因为……芸娘说,你是个好人。” “什么鬼?”夏淮安怒道:“好人就应该被偷,好人就应该吃亏?天下哪有这种狗屁道理!” 瘸秀才趴在地上,叹道:“那些人太恶,我不敢招惹。你是好人,或许下手轻一点。” 夏淮安摇了摇头,人善被人欺,看来自己不够凶狠,连瘸秀才这种怂包都敢偷到自己家里。 “看来今日不拿你立威,村里人都以为我好欺负!”夏淮安目露凶光。 瘸秀没有求饶,他说道:“偷便偷了,我认了!你尽管打骂,莫告诉芸娘。” “奴家去跟芸娘说!”玉芳气急:“亏她还时时念着你的好!没想到你竟是这样的人!” 瘸秀才大急,立刻爬起身来,对玉芳叩首:“夏家嫂子莫去!芸娘她……她病了,她实在经不起这个!” “芸娘怎么了?”玉芳问道。 说起来,这几天她的生活都是围着夏淮安,没见到芸娘。 昨夜玉芳挨家挨户求人,但芸娘家的情况她很清楚,瘸秀才腿脚不便,所以玉芳没有去芸娘家求援。 上午分猪肉时,也未见到芸娘围观。 瘸秀才哭道:“芸娘快不行了!她好些天没正经用过一顿吃食,家里又没有盐,她身子虚,身体发肿,身上的肉一按就是一个坑,这两日她人都是昏昏沉沉的,大部分时间都在床上躺着。我在书上看过,这种情况若是再不吃点好的,怕是活不了几日!” “我没本事找来吃食,走投无路才大着胆子来偷猪。我也没想着全偷走,只想着割个猪耳朵或者猪尾巴,给芸娘补一补。” 玉芳听到好姐妹的情况已经如此糟糕,眼泪都流出来了,用恳求的目光看向夏淮安。 夏淮安明白,现在的情况不太适合拿秀才立威。 不过,村里刚遭了山贼洗掠,家家户户都很困难,如果他救济芸娘一家的事情传出去,村里登门求粮的人肯定都要把他家的门槛踏破。 夏淮安想了想,对瘸秀才说道:“你有手有脚,当自食其力!今日你去砍柴二百斤,送到我家。若是天黑之前完成,我便答应你,给芸娘送去一些吃食。若是少了一斤柴,你就自生自灭吧!” 瘸秀才一脸不敢相信:“你不打我?” 夏淮安上下打量了瘸秀才一番,叹了口气:“算了!就你这身子骨,再打你一顿,你还能砍柴?” “你果然是个好人!”瘸秀才站起身来:“可惜,好人未必有好报!” “你再说我就改主意了!”夏淮安手指院门:“快滚!” 瘸秀才拄着一根树枝当作拐棍,一瘸一拐的离开了院子。 夏淮安见玉芳还在流泪,安慰道:“你别太担心,待会你多蒸几个包子,悄悄的给芸娘送去便是。” “不是因为担心!”玉芳摇头说道:“奴家在想,若是没有遇到大伯,奴家此时的情况,或许就和芸娘差不多!” 世道艰辛,活着已是极为不易。 芸娘不可谓不勤快,不可谓不贤惠,然而她甚至难以活下去。 “大伯说瘸秀才能不能砍二百斤柴?”玉芳说道:“芸娘说他身子弱,恐怕难以做这些力气活。” “那就要看他救自己夫人的决心有多大!”夏淮安说。 现在天还未亮,到晚上天黑起码还有十几个小时,别说是瘸子,就是爬,也能爬几个来回,未必不能砍二百斤柴。 玉芳微微点头,她心里在想,如果把自己换成瘸秀才的处境,要她砍二百斤柴去救夏淮安,她肯定能坚持下去! 二人正说着,瘸秀才去而复返,又进了院子。 “你还不死心吗?”玉芳拦在了野猪前面。 瘸秀才急忙摆手说道:“并非如此!我是想……借一下柴刀。” 夏淮安把柴刀和背篓都借给了瘸秀才,后者称谢,鞠了一躬,迅速的离开了院子,消失在黑暗中。 “哎!他也是个苦命人!”玉芳叹道:“反正也睡不着了,奴家去和面蒸包子。” “我也不睡了!我帮你做肉馅。”夏淮安怕玉芳舍不得用太多肉,打算亲自出手。 二人在后厨中忙着,玉芳说起了瘸秀才的事。 据芸娘说瘸秀才年少时家境不错,自幼便上了县里的私塾,他聪慧过人,十八岁那年参加县试,原本极有可能考上功名。 当时,小鱼乡的陈员外家里有个子侄也在同届参加县试。陈员外打听到瘸秀才的才气名声,便找到了瘸秀才家里,出重金让瘸秀才在考场上写一篇好文章,帮助自家子侄抄写以获取功名。 至于考场上的主考官,陈员外都已经打点好。 瘸秀才以自己要考功名为重,断然拒绝。陈员外虽不高兴,但也没有强求。 谁知在考场上,快要写完答卷的瘸秀才,突然被主考官指控夹带舞弊,还从他袖子里找到了蝇头小楷写的夹带书卷。 瘸秀才虽极力否认,仍被当场拖出考场,考试无效,且挨了十棍,终身不得再考。 后来放榜,同届的陈员外家的子侄,以县试前三甲的成绩上榜,其答卷文章,也被公示。 瘸秀才几经曲折看到其文章后,发现与当初自己所写的答卷几乎如出一辙,这才明白所谓的舞弊,都是陈家安排的陷阱! 陈家将其冤枉出局,其作废的答卷却落入了陈家子侄的手中,后者抄写一番后,就脱颖而出,获得功名。 瘸秀才击鼓鸣冤,告到了县里。却被县令大人以污蔑有功名之人为由,命人打了二十大板,直接打断了一侧的大腿骨。 瘸秀才遭不住打,便签字画押认了是自己舞弊诬告,这才脱身。 从那以后,意气风发的少年就成了如今的瘸秀才。 瘸秀才本有几个堂兄弟,不愿受牵连,纷纷与其不再来往。他家道中落,只剩下芸娘在身边照料。 芸娘是瘸秀才的童养媳,二人相处至今已有近二十载,可谓是相依为命! 当然,这些都是芸娘的一面之词。在一些乡间传言中,那是瘸秀才自己才气不足、考试作弊,后来诬陷县试三甲,被打瘸了也是活该。 夏淮安心中一动,如果芸娘所言属实,那瘸秀才倒是有真才实学。古代考功名的难度极高,县试三甲,不说是清北水平,那至少也是一流985的层次。 “如果真是个人才,倒是有可用之处!”夏淮安心道。 第16章 少东家 穿越过来这几天,他一直忙碌不停,简直赶上了平时送外卖的强度。 他还有很多想法要实现,总不能只靠自己一人动手。 村里人才有限,除了查家,手脚健全的男人都不多。这个瘸秀才如果有毅力一天砍二百斤柴,勉强也算是个可造之才。 天未亮时,玉芳已蒸好了包子。 夏淮安一大口咬下去,热乎乎满嘴油,咸香带着面食甜气,令人欲罢不能! “好吃好吃!”自从炼出盐后,夏淮安觉得自己的生活水平直线提高! 再来一碗豆浆就更好了! “大伯,豆浆。”玉芳递给他一碗豆浆。 “你什么时候磨的?”夏淮安疑惑的问道。 玉芳说:“昨日下午便将一斤豆子泡水了,本想做腌豆子。刚才蒸着包子,大伯去照料大棚和草菇的时候,想起豆子还在盆里泡着,便磨成了豆浆。” 夏淮安喝了一口豆浆,这种不加糖的原味豆浆,入口醇厚,满满的蛋白质感,配合大肉包子,正合适。 夏淮安吃了两个大肉包子和一大碗豆浆。 这时候,查家老六中萍和老七中祥来到了院子外,他们还牵来了一头驴车。 “大毛哥,吃了么?”龙国人打招呼的方式千年不变。 “刚吃过!老六老七,先吃两个包子,再出发。”夏淮安招呼道。 两人接过包子,吃上几口后,连声称赞。 查中祥说:“玉芳嫂子手艺真好。我家婆娘蒸的馒头,不是发酸就是发黄。做的菜也是发苦,还推脱是加了卤水的缘故。” 中萍附和道:“可不是么!自从用卤水替了盐,吃什么都是苦味。这种纯正咸香的味道,真是好久没有体会了,舌头都差点吃下去!” “卤水用一点便是,用多了可不好,有毒。”夏淮安叮嘱道。 “大家伙都知道,但不是没办法么!盐太贵了,还买不到!”中萍叹道。 “好了,出发吧,咱们早去早回。”夏淮安说道。 三人合力将捆的结结实实的野猪抬上驴车,夏淮安从玉芳手中接过背包,里面装着夏淮安常用的工具,以及一竹筒水,七八个包子。 玉芳将他们送出了村口,直到驴车彻底消失在视野中。然后她转身去了芸娘家里。 一路上,夏淮安三人遇到了不少村民。此时东方才泛起蟹壳青,田间已有佝偻的身影在弯腰翻土,浑浊的水田里倒映着支离破碎的朝霞。夏淮安注意到那些农人打满补丁的衣衫都很单薄,有个瘦成竹竿的老汉正把一株刚抽出嫩芽的野菜塞入口中。 虽然这些村民都很勤劳,一大早就出来劳作,但几乎每个人都是面黄肌瘦,一副营养不良的样子。 越勤劳,日子越苦;日子越苦,就只能更勤劳。或许从出生那一日起,他们的生活就陷入了苦海漩涡,无法挣扎脱离,直到溺水而亡。 驴车吱呀呀碾过一段石板路,过了一座青石桥,就算是离开了小鱼乡的地界。 接下来是一段山路,查家两兄弟格外的紧张起来。 “虽说山贼一般不会这么早就出来打劫,但还是小心一些!”查中萍握紧了手中的锄头,时不时的看向两旁的青山密林。 夏淮安也把匕首握在手中,身体紧靠着驴车。 万一有暗箭偷袭,起码驴车能护住一边。 大约走了两个小时,出了山路,一座县城出现在前方山脚下。 查中萍长舒了一口气:“神仙保佑,平安无事!” 三人收起各自的“武器”,赶着驴车下山。 “让让!让让!”查中萍突然拽紧缰绳。五个蓬头垢面的流民蜷在路中央,其中一个妇人的怀里抱着个面如蜡纸的孩童。 几人见到驴车,纷纷退到一旁,神色麻木。 夏淮安叹了口气,摸出一个包子,悄悄递给妇人:“快吃,莫声张。” 其他几个流民见状立刻围住了驴车,露出七分贪婪三分哀求的神色。 夏淮安直接拔出匕首,冷声道:“不想死就让开!” 妇人急忙咬了两口包子,剩下的一半则递给其他人:“哥,别与好心人冲突。一人一小口分了吧。” 几个流民缩了回去,一人一口,把半个包子分了。 驴车从几人身边不动声色的走过去,待他们走远后,妇人才跪下来,向驴车的方向磕了一个头。 不多久,三人抵达县城。 护城河水泛着浅浅的灰绿色,散发出淡淡的腐臭气味。二十几个流民挤在残破的城墙脚下,七八个守城兵丁抱着枪杆,懒洋洋的靠在城门墙洞里,有的甚至一屁股坐在地上。 “入城税三文!”满脸横肉的兵卒头子用刀鞘敲了敲驴车,查中祥赔着笑递上九枚铜钱,对方却突然伸手扯开盖野猪的草席。 “嗬!好肥的畜生。” 兵卒头子舔了舔嘴唇:“这是要卖给醉仙楼吧!记得给王掌柜带个话,就说把猪舌头给城门的刘二爷,爷今晚要尝新鲜。” “小人记住了!”查中祥连连点头。 他正欲赶着驴车进城,却见刘二没有让开。 “大人,这是……”查中萍问道。 “这帮泥腿子!人的税交了!猪的税呢!这么肥的猪,爷收你十文不过分吧!”刘二见三人不解,白了一眼。 “不过分不过分!”查中萍急忙又递上了十文钱。 刘二这才让摆了摆手,驴车进城。 待驴车进城后,刘二将十三文钱塞入了自己怀里,另外六文钱则交给了一旁的兵卒。 兵卒接过铜钱,记录道:“辰时一刻入城二人,售卖猎物。” 穿过城门,绕进县城主街后,夏淮安被一股迎面飘来的酸臭味呛得皱眉。 上百个衣衫褴褛的流民挤在屋檐下,肮脏混乱。 他们看到有车马上街,原本还想上前乞讨,待见到是驴车,而且车旁的三人都是乡民打扮,便又无比失望的退了回去。 虽说一日之计在于晨,但此时大约只有三分之一的店铺开了门。 而开了门的店铺,生意也并不兴隆。 三人径直来到了醉仙楼,这是一座雕龙画栋的三层木质大屋,颇为气派。 虽是一大早,醉仙楼里已经有了几个身着绫罗绸缎的客人,在品茶闲谈。 三人没有去酒楼正门,而是停在了数十米开外的偏门处。 查中萍上前敲了敲门,喊道:“王掌柜可在?小人是来送野味的。” 一名下人开了门,看了一眼驴车上的野猪,去喊来了掌柜。 与王掌柜一起来的,还有一个身着黑色束身衣裙的少女。 “这么大的野猪,不好卖啊!”王掌柜叹道:“现在时日艰难,有钱吃野味的,少之又少!这么大一头猪,少说二百斤肉,本店不知要卖到何时!” “王掌柜开个价吧!”查中萍说道:“任谁都知道,时日再差,醉仙楼的生意也一样兴隆。县里的达官贵人,只认醉仙楼。” 王掌柜点了点头,说道:“你们要换钱,还是要换粮食?” “主要换粮食吧,零头换点钱。”夏淮安说道。 王掌柜说:“那就一斤肉换五斤粮,这头猪算毛重三百多斤,算二百斤肉,给你们一千斤粮食。” 夏淮安说道:“如果是死猪,只算肉钱,掌柜也算公道。但这可是活猪,价格可不能这么算吧!刚才路过贵店大门,在下可是看见,贵店的招牌上写着活鱼宴的价格,那可比鱼肉的价格贵出了不知多少倍。” 说着,夏淮安松开绑着野猪嘴部的绳子,野猪立刻哼唧哼唧的叫唤起来。 “依小兄弟看,要怎么换?”王掌柜问道。 一阵讨价还价后,最后还是那少女拍板:“好吧,就换一千八百斤米面,外加三贯钱。” “是,少东家!”王掌柜倒是非常听从少女的意见,答应下来。 少女又说:“另外,王叔派四五个兄弟,护送他们一程吧。这么多粮食,别说是山贼,就是那些流民,也让他们出不了城!” “多谢少东家!”夏淮安大喜,他本来就有意让醉仙楼负责送货上门,哪怕价格上低一点也行。没想到少女竟然主动应承了此事。 交易非常顺利,醉仙楼收下了野猪,就安排人手运来粮食,还派了一辆牛车。中午时分,粮食已经装好,一行八人,一牛车一驴车,载着一千八百斤粮食,向小鱼乡返程。 “少东家,不动手吗?”王掌柜看着远去的牛车,向少女问道。 “没必要!”少女说道:“那猎户仪表堂堂,腰间的匕首不是凡物,他既能活捉野猪,又能识字,能文能武,显然不是普通农户。” “等大军打到此处,自然也要招募人才。这猎户,或许就是不可多得的人才之一。” “另外,这野猪就先别杀了,派人送到前方营中吧,让那些死士们上阵之前,能吃上一碗肉食!” “少东家果然体恤将士!”王掌柜拱手一礼,答应下来。 第17章 我还没开始装呢,你就认输了? 牛车上插了醉仙楼的旗帜,又有醉仙楼的五名护卫押送,果然一路上都没有受到任何骚扰。 别说流民们不敢上前闹事,就连守城门的兵卒们,也都自觉的让开,没有多说废话。 一路走走停停,虽然不算快,但没有出现波折,下午三点,便已到了小鱼乡。 花了半个小时,在不少村民的惊奇目光下,一行人来到了夏家。 一些喜欢凑热闹的村民,也来到夏家院子外观望。 看到护卫们从车上搬下一袋一袋的粮食,送入夏家屋里,村民们惊叹不已。 “这不有上千斤粮食!不得了啊!” “夏家否极泰来,死了二毛,来了大毛,反而是发达了!” 村里藏不住秘密,很快就有数十人来到夏家门口围观,有的甚至已经在心里盘算如何借粮。 等粮食都搬好后,夏淮安留下了几名侍卫,向里屋说道:“玉芳,做几碗面,放些肉,给几位兄弟填填肚子。” 不一会儿,面条端上来。每碗白面条上面,都摆着三片有肥有瘦的五花肉,令人垂涎欲滴。 “好吃,嫂子手艺真好!”几名侍卫赞不绝口。 这种好盐、好面、好肉做出来的肉片面,他们一年也吃不到几回。 院外的村民见到这一幕,口水直往肚子里咽。 几人正吃着,瘸秀才背着一捆柴,一瘸一拐的走入院里。 他闻到了面肉香气,愣了神,片刻后才回过神来,向夏淮安说道:“二百斤柴都在这里,只多不少!” 夏淮安看了看堆放在院子一角的柴堆,点了点头:“差不多够了!这事算是过去了,芸娘那里,也送去了吃食。” 听到这话,瘸秀才仿佛抽干了全身力气,一屁股坐在地上,呼呼喘气。 夏淮安盯着瘸秀才看了一会,发现他真是虚脱了,靠着一股意志力才坚持到现在。 这一天,他应该是在不停的砍柴。 有毅力,又聪慧,或许真的可以试着用一用。 夏淮安问道:“玉芳,还有面吗?” 玉芳答道:“还有小半碗,肉没了。” “拿给他吃!” 玉芳很快端来了一大碗面,大部分是面汤,递给了瘸秀才。 瘸秀才愣了愣,也不客气,直接大口大口的吃喝起来。 “多谢!一面之恩,日后再报!”瘸秀才站起身,抱拳意欲离开。 “等会!”夏淮安喊住他:“听说你学问不错!这样吧,我们比一比。” “如果你赢了,我就送你十斤粮食;如果你输了,以后你就做我夏家长工,若是勤快,每日给你三斤粮食,薪资日结。” “真的?”瘸秀才两眼放光。 “我一向说话算话!”夏淮安点了点头。 瘸秀才:“好,我认输,我愿意当夏家长工。只要每天有三斤粮食!” “啊?”夏淮安一愣。 他本来想学着其他穿越小说主角那样,拿出一些经典诗词大装特装,好好的出一下风头,并且彻底折服瘸秀才,将其收为己用。 按照一般流程,这瘸秀才肯定是对自己的才学极为自信,欣然接下比试,并且做出极其普通的诗词,却博得众人一致好评。 然后自己再拿出经典诗词,震惊瘸秀才,让他甘拜下风。周围的观众更是被自己的才学震撼,传出一段美名。 这不就是妥妥的装一波么! 没想到,这瘸秀才听到一天三斤粮,直接就认输了! 说好的读书人不为五斗米折腰呢?这才三斤粮,你怎么就折腰了? 不行,该装的还是要装,我连情绪都酝酿好了! 夏淮安轻咳一声,说道:“先别认输。你若赢了,我也可以请你做长工。咱们就比诗词吧!来,你出个题目,咱们现场作诗,谁做的好,谁赢!具体好坏就让这些兄弟还有乡亲们评判。” 瘸秀才点了点头,也不磨叽:“那就以粮食为题。我先来吧。” 瘸秀才想了想,随即朗声说道:“此诗名:《咏粮》!” “ 新禾破土始生香,陌上泥深耕作忙。 锄落晓星收白露,镰挥暮色入金仓。 粒粒关情牵社稷,家家蓄粟备灾荒。 莫言笔底风云淡,炊灶烟升即玉章。” 夏淮安吓了一跳,传说中曹子建七步成诗成千古佳谈,这瘸秀才不过思考了一分多钟,就来了一首韵律工整的七律! 这速度,简直堪比人工智能。 还好,以粮食为题,那自己不会输! 就算自己是化学工程专业的工科生,那也有几首诗词是信手拈来。 夏淮安润了润嗓子,说道:“我有一首《悯农》,请大家点评:” “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 瘸秀才愣了很久,他一眼不眨的看着夏淮安,最终叹了口气:“我输了!” “好诗好诗!”众护卫和不少村民也跟着起哄。 夏淮安完全没有体会到装的感觉,这些村民真能体会到哪首诗更好一筹? 算了,靠诗词装不是自己擅长的领域,还是老老实实闷头发展吧。 夏淮安取来纸笔,瘸秀才亲笔写下了文书:咀上村赵修明自愿为夏家长工,任劳任怨,薪资每日三斤粮,不得拖欠。为期三年。 “原来你叫赵修明。”夏淮安点点头,收起了文书:“明日一早你便来做工吧!” “是,东家!”瘸秀才拱手弯腰,退出了院子。 几个护卫吃完了面,称谢告辞离去。空车加上脚步快一些,或许可在天黑前后入城。 护卫走后,村民仍没有散去。 一个村民上前,正欲开口,却被夏淮安摆手制止:“大伙别说了,我夏家的粮食,也不是大风刮来的!借粮就算了,如果大家缺粮,可以用田地来换。” “大毛兄弟要买地?”一村民问道。 夏淮安道:“不是买,是租!用粮食租。价格绝对公道,不会低于市价。另外,等入夏之后,我也会请一些短工长工来帮忙,薪资也以粮食结算。若是将地租给我,我将优先将其聘请为工人。只要能做活,男女不限。” “好了,大伙儿都散了吧。把地租出去不是小事,想清楚了,明天再来找我!”夏淮安喊道。 村民渐渐散去,夏淮安让玉芳给老六老七家里各送去二十斤米面作为答谢。 夏家屋里,夏大娘摸着堆满的粮食,激动难安。 “大毛真是有出息!这么多粮食,你爹在家时也未曾做到。就是秋收时,几亩地加起来也不过千余斤!” “不过,娘担心,粮食太多,反而会引来祸端。” 夏淮安说道:“娘莫担心,明日我便会将大部分粮食用来租借村民的地。粮食分出去了,也就不用担心被贼人惦记。” 夏淮安有了地能加速发展,村民有了粮能活下去,就是夏淮安最好的劳动力。这是双赢,夏淮安赢了两次。 天黑时,几名护卫返回醉仙楼,交还了牛车,完成差事,正准备回家。 王掌柜拦住他们,问道:“那些粮食送到了哪里,发生了何事,都交代一下吧。少东家吩咐的。” 护卫将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的说来,包括见到夏淮安和瘸秀才比诗歌,包括夏淮安请他们吃了面。 不过,面里有肉,就略过不提了。 “比诗?”少女从内堂走了出来:“这倒是有趣。谁赢了?” “夏家公子赢了。”护卫答道。 “哦?二人作了什么诗,可还记得?” “那瘸秀才的诗太长,记不太清。夏家公子的诗倒是记得,叫做悯农,就四句二十字。” 说着,守卫便将这首诗背诵下来。 背完之后,他摸了摸脑袋,自言自语:“说也奇怪,只听了一遍,就记住了这诗。莫非我也有读书的天分?” 少女瞪大了双目,追问道:“这诗,是他当场所作?” “确实如此!”其他守卫也都点头证明。 “好了,你们退去吧。”少女吩咐道。 众守卫告辞离开后,王掌柜问道:“少东家觉得此诗如何?” “你觉得呢?” 王掌柜答道:“朗朗上口,言简意赅,易于记诵,辞藻不甚华丽,但却有悲天悯人的胸怀。” 少女点点头:“确是佳作!若用来启蒙幼童,可流传千古!看来,我先前还小看了他。王先生,等大军攻入攀花县,务必帮我将此人笼络入幕下,别让我两个哥哥抢了先。” “是,少东家!”王掌柜肃然点头:“属下牢记于心!” 第18章 扩大生产 天色渐渐暗下来,夏家四口正吃着肉丝面,院外来了客人。 “玉芳妹子,大毛兄弟在家吗?”一个村妇的声音传来。 “是赵铁匠家的婶子。”玉芳听出了声音,便起身迎接。 片刻后,玉芳将赵婶子和一个年轻后生请入堂屋。这年轻后生是赵铁匠的大儿子赵金,前日也有份上山寻找夏淮安。 赵婶子见到桌上碗筷,说道:“夏家是富裕了,晚上还吃一顿呢!” “赵婶子也来吃一点吧。”夏淮安让玉芳给两名客人盛碗面条。 “不用了,不用了!”赵婶子说:“婶子来是有正事。” 吃人嘴短,就怕吃了面,不好谈事。 “婶子请坐下说。”夏淮安点了点头。 小毛主动起身,玉芳将两张椅子搬给赵婶子和赵金坐下。 赵婶子说:“听村里人说,大毛兄弟想要用粮食租地,可有此事?” 夏淮安点了点头:“婶子是想要出租土地吗?” 赵婶子叹道:“是啊!现在村里家家户户都困难,没人找俺们家老赵打铁器,就算打几件,基本也没有现钱结算。老赵说,再这样下去,就只能去县城做工匠。他打听到,这大半年来,县城一直大量招工铁匠。” “婶子不敢让你赵叔去啊,外面兵荒马乱,离了家,生死难料。只要能在村里混口饭吃,谁愿意出去讨生活!” “所以,婶子和你赵叔商量着,家里还有几亩地,既然没有种子耕种,不如就租给大毛兄弟,渡过这段艰难日子。等村里人条件好起来,把欠着的铁器钱款结算,家里也能过下去,就不必离家。” 夏淮安说道:“赵叔和婶子的想法,与我不谋而合。实不相瞒,我也是这样想的。用粮食租地,尽量帮乡亲们渡过这青黄不接的最难的几个月。等秋收之后,日子就会好过一些。” “婶子家的田,在哪个位置?是水田还是旱地?” “就在前面,院子里都能看到!”赵婶子起身走出院子,给夏淮安指了指自己家的田地位置。 夏淮安说道:“位置不错!一亩地租金,按每年一百斤米面计算,现付。连租三年。赵婶子觉得怎样?” “谢过大毛兄弟了!婶子没意见。”赵婶子很高兴,现付粮食的话,这个价格算是相当不错。一般租地付租金,都是秋收后支付。但秋收后的粮价和现在的粮价,根本不是一回事。 所以用现粮租地,这个价格非常高,超出了赵家的心理预期。 “婶子打算租几亩地?”夏淮安问道。 “先租两亩吧。”赵婶子说道:“留一些种些口粮。” “好,那就拟定契约吧。赵金兄弟,你可会写字?” 赵金摇了摇头:“我倒是上过一年私塾,认得几个字,写却是不会的。” 夏淮安认字,但用毛笔写字,尤其写蝇头小楷,实在做不到。 他只好让玉芳去请来瘸秀才,为双方拟定租田文书。 租约一式两份,各自签字画押,算是成交。 随后,赵铁匠全家出动,搬走二百斤米面。 “赵叔!”夏淮安取出一贯钱塞给赵铁匠:“我要打几口大铁锅,越快越好,这是定钱,请赵叔帮忙。” 赵铁匠见这是现钱生意,心情大好,连声答应下来。 有了这笔生意,加上二百斤米面,赵家这大半年的日子,应该不愁了。而他也无需去县城打工。 在古代便是如此:穷人命贱,若是漂流在外的穷人,贱上加贱。 对比县城附近的流民,和村里吃不饱饭的乡民,明显前者的处境更悲惨,随时都会暴毙。 知道赵铁匠家租地的消息,村里好几户人家都连夜来找夏淮安。夏淮安只好一一推辞,说是明日一起看地租地,优先租下他们几家的地,这些村民才各自散去。 当夜,夏淮安和玉芳轮流看守着粮食,夏大娘更是整晚不睡,守着粮食,生怕有什么变故。 一夜平安! 夏淮安感叹,咀上村的村民还是较为淳朴,或许有几个爱占便宜的地痞流氓,但没有什么穷凶极恶之徒。 真有凶徒也早已忍受不了村里的贫寒,或是落草为寇,或是外出闯荡另谋生路。 第二日一早,就有村民上门,打算租让田地。 这一整天,夏淮安都跟着村民们东奔西走,考察田地。 他尽量将夏家院子附近的农田都租下来。将田地尽量集中,便于日后管理。 一天下来,一千八百斤粮食,只剩下几十斤,其他的全部用来租地。 仍有不少农户想要出租土地,但夏淮安没有更多粮食了。 “乡亲们莫急,过些时日我还会再弄来一批粮食,继续租地。最多不超过一个月!”夏淮安这番话,让那些村民有些盼头。 现在田地有了近二十亩,大棚里的苗基本都钻出来了;西屋暖房里的草菇也都冒出了大大小小的菌体。 是时候大展拳脚,扩大生产! 夏淮安找来瘸秀才,说道:“我要建一座房子,长宽各五丈(约15米),我在地上画示意图,你听懂了,就在纸上画出建房图纸,可以不?” “我试一试!”瘸秀才点了点头。 夏淮安边画边说:“你看,这房子是一座暖房,四面都是一样的长度。房子用土坯建造就可以了,但是内壁一定要镶嵌满鹅卵石,鹅卵石的作用是反射热量,可以保温。” “然后,四面墙壁的每一面,都各自建造两个壁炉,一共八个壁炉。房子高一丈二,拱顶。” “房子中间,树两根实木柱子,柱子要高二丈,其中五尺入地作为地基,地面上一丈五。柱子上面,架着支撑屋顶的横梁,这个用长竹竿即可,屋顶用竹竿铺满,然后覆盖一层层防水的棕榈叶、茅草即可。” “壁炉的位置分布均匀,这样房间每处的温度会比较均衡。壁炉要用石头建造,也是为了反射热量。” “这里,还有这里,各留一扇门。四面墙,各留三个窗户,位置分布均匀。” “就这么多了,好画么?” 瘸秀才点点头:“这暖房空荡荡,结构简单,没什么难度。我画细致一点,让工匠一看便懂。” 很快,瘸秀才就交给了夏淮安几张纸,详细的画出了暖房的建造要求、图纸,和具体的大小长度。 夏淮安带着这些图纸,找到村长查秉鼎。他打算让查家帮忙建房。 查家有好几个男丁,都是非常专业的泥瓦工,建造这种房子,并无困难。查家的男丁多,需要帮忙的时候多叫上几个短工,能更快的将暖房建造完成。 几个泥瓦工看了看图纸,互相商量,很快具体的建造方案就出来了。 老四中浪说道:“这个工程不小!首先是地基。在长宽五丈范围内挖掘深五尺的方形地基沟槽,沟槽宽度二尺。再用碎石混合黏土夯实基底,填入石灰砂浆固定框架。在中心对称位置挖两个深五尺的柱坑,底部铺设石灰防潮,将直径一尺实木立柱垂直埋入,柱顶高出地面一丈半。” “然后是土坯墙体,要想暖房耐用结实保暖,土坯估计要二尺厚。逐层错缝砌筑至一丈二尺高。内壁嵌入直径三五寸的鹅卵石,用黏土填缝固定。” “一共八个壁炉,需要用耐火砖和青岩石板建造,炉体内腔宽三尺、深二尺半、高四尺!炉顶预留直径八寸的管道作为烟道,烟道出口需高出屋顶三尺、并做转角以防倒灌。” “屋顶先铺设竹篾编织席覆盖次梁,缝隙填塞芦苇束。用棕榈叶叠铺三层作为防水层,用竹钉固定。最外层用茅草束自下而上交叠铺设,屋檐伸出墙体二尺防雨。” “地面用夯土作为基层,上铺鹅卵石,以黏土填缝固定并找平。既美观整洁,也更加保暖。” “这样算起来,需要四个主工,八个小工。需要土坯砖八千块,鹅卵石六方,实木桩六根,毛竹四十根,还需耐火砖两千块,木料两方。最快半个月左右可建好。” “连工带料,少说也要五十两银子!” 夏淮安问道:“若是用粮食付款,是否可以?” 查中浪点点头:“按现在的粮食价格,差不多就是三千斤米面!” 第19章 在古代终于专业对口了 除了米面是硬通货,夏淮安还有一种更值钱的东西,就是食盐。 只不过,卖私盐是大罪,没有必要冒如此大的风险。 他在心里计算了一下,说道:“好!就按四哥所说,三千斤米面或者五十两银子。不过,我暂时拿不出来,半个月后,交房之日,再交付粮食或银子。若是不能按时结款,每迟一天,我额外多加三十斤米面或五钱银子,可否?” “可以!”查中浪说:“不过,大毛老弟,四哥可提醒你,半个月后,只怕粮食价格更高!” 夏淮安点点头,信心十足的说道:“四哥放心,我自有办法。” 当即,双方签下了文书合同,各自签字画押。 当天夜里,查家各户的家主集中在一起,开会布置任务。 村长查秉鼎这一代一共有兄弟四人,老大秉甲、老二秉第、老三秉鼎、老四秉新。 其中,老大秉甲、老二秉第已经去世。老三秉鼎当了族长和咀上村的里正,秉新在家务农,身子依然健朗。 秉甲生有三子,中杰、中任和中超,中杰在外闯荡,其余二人都在咀上村务农。 秉第生有二子,中龙、中凤。二人均是咀上村的木匠。 秉鼎生有八子,中志、中水、中河、中浪、中高、中萍、中祥和中云。 秉新生有三子,中孝、中节、中印。 这些还不算上已出嫁的女儿。 查家人丁兴旺,算上娶进门的媳妇,还有中志的三个儿子:正春、正夏、正秋等几个十五岁以上的孙辈,足足有三四十个可用劳动力。 中任、中超负责去河边挖取鹅卵石五方。中龙中凤负责所有木质建材,包括柱子,框架,门窗。 秉鼎、中志和他的三个儿子,祖孙三代,负责弄来所需的毛竹、完成一些篾匠活。 中水、中浪、中高是三大主力工匠,负责具体的修建工作。 其余人负责挖土方、烧砖,采集青石板等各项琐碎事宜,按实际劳力结算工钱。 五十两工钱,基本人人都能分到一两几钱,出力多的分到的更多。 第二日,查家众人便分头各自行事。 建房的地址,就选在了夏家院子附近的一块平地上。这块地原本就属于夏家,用来建屋正合适。 与此同时,夏淮安和瘸秀才,盯上了村里的老墙根。 夏淮安的登山靴踢开一层墙根浮土,惊起一只二三厘米长的灰褐色小虫,其背甲密布深浅交错的斑点,与老墙根风化土壤的纹理完美融合,它长长的触角,比身体长两三倍。 “找到了,这是灶马虫!” 夏淮安昨晚思考如何对付山贼,可能有几种方法,但其中比较可行的,就是制作黑火药。 而硝石,就是制作黑火药必须的材料。 可以在老墙根、土厕所附近的泥土里找到硝土,用硝土提炼硝石。 而灶马虫就是找到硝土的标志之一。 夏淮安手中的匕首在斑驳的墙脚土上敲出清脆回响,震落的土块里泛着蛛网般的白色结晶。 “瘸……赵兄,你看此处。”夏淮安用匕首刀尖抹过土块里露出的白色结晶,说道:“这结晶呈菱形薄片,边缘有冰裂纹理,正是我们要找的硝石。” 瘸秀才拄着竹杖凑近,青衫后背已被汗水浸透:“古书记载,硝生于墙,其色莹白者为上品,这些晶体为何有些泛黄?” 夏淮安用匕首挖取了少许晶体,然后用打火机点火烧灼,火焰中冒出了一片紫色,同时也混有明黄色。 一般来说紫焰就是钾盐燃烧的火焰颜色,明黄色说明其中还混有钠盐。 “有杂质,不过可以提纯!”夏淮安熄灭火苗,用匕首挖到更深的土层。 土层下,一个个蜂窝状的孔洞显露出来,拇指粗的通道里黏附着白色菌丝。夏淮安用匕首挑起菌丝嗅闻,应该就是 某种“硝菌”! 这些微生物将尿液中的尿素转化为硝酸盐,相当于天然硝坊。 夏淮安大学专业是化学工程,毕业后他一个专业对口的工作都没找到,最后做了外卖员。 没想到,来到古代后,他专业对口了。 虽然有些知识已经忘记,但看到硝土后,他脑子里立刻出现了一整套提取硝石,也就是硝酸钾的可行方案。毕竟这只需要用到初中知识。 当然,对于一个真正的化工专业生来说,获得硝酸钾只是第一步,后面还可以继续加工成其他化工产品。 硝酸钾用处很多,其中一个就是制作黑火药。 黑火药威力很一般,现代热武器都不会使用黑火药作为爆燃物。 不过,黑火药制作简单,在当前阶段,能派上一些用处。 夏淮安向瘸秀才说道:“来,我们取一些硝土,我教你如何提炼硝石。你好好学,学会了就多了一门生计!” 瘸秀才点了点头,毕恭毕敬的向夏淮安叩首:“谢先生教诲!” “没必要这么正式。”夏淮安有些无奈。 瘸秀才磕了三下,才起身。夏淮安教他如何辨别含硝石的土层,然后用工兵铲挖了半方土,装在竹篓中。 二人回到夏家院子。 夏淮安将硝土用两次纱布包裹好。 “头道工序为淋水溶解法。”夏淮安说着,将一桶井水倒入水缸,又加了一壶热水。 “记住了,每斤土配三斤干净的井水,水温用触手微热的温水即可。温水可加速硝石溶解。” “用温水反复的淋浇包裹硝土的纱布,用锅接住淋下来的水,再浸泡一刻钟。如此反复淋浇十二次,浸泡三次。这个过程,大约需要一个时辰。” “然后,加入一些草木灰。这么大的一缸硝土水,差不多需要三斤草木灰。” 草木灰是碱性,一来可以中和一些杂质,另一方面也可以将硝酸钠、硝酸钙置换为硝酸钾。 “加草木灰后,要缓缓搅拌,搅拌大约一刻钟的时间。” “然后将硝水用纱布过滤,滤去灰土和残渣。过滤下来的硝石水,放在锅里用大火烧沸。” “烧沸之后,加入一碗豆浆,将浮起的絮状物捞起撇去。” 这一步和提炼食盐加入豆浆的目的一样,都是为了去除杂质盐类。 “当水烧到三分之一体积后,改小火。继续熬煮,注意,当锅边出现的白色颗粒要铲除,直到硝石水呈现粘稠糊糊状,就撤去火。让水温慢慢冷却。” “温度下降后,就会慢慢出现结晶,如果纯度高,就会出现这种形态的晶体。” 说着,夏淮安用铲子从锅中抄起一把棱柱状晶体。 头灯照射下,六棱柱状的透明晶体内仿佛冻结着星河,棱角折射出七彩光晕。 夏淮安仔细观察晶体断面:“纯度不错!” 温度冷却速度要合适,才能得到相对完美的结晶。他取少许晶体置于刀尖上,用打火机点燃。 “轰!” 爆鸣声骤起,青紫色火焰窜起半尺高。 瘸秀才倒退两步:“硝石燃烧果然猛烈!” “估计有九成以上的纯度,有没有九成五,很难说。”这种提纯方案,没有专业的控温和检测仪器,95%的纯度就是上限了,90%纯度已经足以证明他是合格的化工专业毕业生。 夏淮安问瘸秀才:“整个过程都记下了么?” “记住了!”瘸秀才点点头。 “那接下来这些日子,你就只负责炼制硝石这一件事。每日我会让玉芳将粮食给你家送去。”夏淮安说道:“你炼的硝石越多越纯,奖励的粮食就越多!” “每炼制一斤硝石,额外奖五斤粮!” “此言当真?”瘸秀才双目露出激动之色。 按照今日的情况,一百斤硝土,能产出两斤多的硝石。 若是自己足够勤快,一天炼制出五六斤硝石,岂不是就有二三十斤粮食? 这收入,不仅足以养家糊口,甚至还能让芸娘过上好日子,偶尔来点肉食改善生活。 夏淮安说道:“千真万确。” 瘸秀才顿时干劲十足,他借走了一些黄豆,告辞离去。 第20章 蒸酒失败 晚上,夏淮安照例拿出手机报平安,今天运气不错,手机信号虽然只有一格,但比较稳定。 “儿子,不用躲了,一千万保险金家里已收到。” 还有一个“谢谢老板”的表情包,不过打不开。 “我没躲!再说一万遍,我真的穿越了!” “哎呀还演戏呢!我问清楚了,你回来了这一千万也不会退!快回来想想怎么花!” “哥,回来吧。我们一分钱都没用,等你来决定。” “……你们自己花吧!我估计回不去了!” “儿子,你别吓唬我啊。” “反正我回不去也没事,你们就当我在外面打工。这里也还不错!还能发发微信!”夏淮安自我安慰。 此时,节目组工作人员发来了微信:“夏先生,部分专家在研究空间裂缝时,造成裂缝不稳定性增加,裂缝可能缩小,或者消失;一旦裂缝消失,您与我们的联系可能中断。请您做好相关准备。” 夏淮安吓了一大跳,心里把那些专家骂了一万遍。 他急忙打了一段“遗书”给父母交代,告诉他们不要担心,或许有一天裂缝再开启,自己就会返回。 玉芳想找他说说话,但见他忙着,不敢打扰。 然而,遗书未能发送出去,信号突然中断了,一格也没有! 夏淮安叹了口气,他还没有正式的和家人告别。 “时空裂缝多半是消失了!希望有一日,那些专家能打开裂缝,恢复信号。” “如果裂缝足够大,也许我能再回去?” 虽然希望渺茫,但也算是一份寄托。 玉芳半夜醒来,见到夏淮安后,关切的问道:“大伯整晚未睡?是有什么烦心事么?” 夏淮安不知该如何跟玉芳解释,他叹了口气,说道:“没什么。只是想起在仙界的一些事情,有些感慨。” 手机没有了信号,以后只能当作计算器、计时器、照相机、录音机、手电筒、镜子、记事本…… 嗯?功能还是很多的。 时空裂缝已经消失了,再多感慨也无济于事,接下来要过好在小鱼乡的日子。 不仅仅是自己一个人的生活,还有玉芳,夏家,甚至咀上村很多村民,今后的日子都仰仗着夏淮安。 “我先补个觉,家里你打点一下。”夏淮安向玉芳交代。 年轻人就是身体好,说睡就睡。 夏淮安睡到下午三点,起来时,玉芳就已经准备好了吃食。 “大伯,这是猪头肉拌米饭。按照大伯的交代,特意加了一些干辣椒。”玉芳将一碗香喷喷的盖浇饭放在桌上。 “好吃!”夏淮安大口大口的吃起来:“玉芳,你手艺真不错!” 虽然只有盐和干辣椒两种调料,这猪头肉却做的软烂浓香,油而不腻,十分下饭。 夏淮安一边吃着,玉芳一边交代事情。 “大伯,今日湾上村的袁大叔送来了六十斤卤水,说是钱账两清了。以后再需要卤水,可以去湾上村找他。” “好!今晚咱们继续炼盐。”夏淮安边吃边说。 “另外,查家三叔送来了一百斤的杂粮酒。三叔说是你交代他收购的。” “没错!是我交代的。三哥办事还是牢靠,这么快酒就送到了。”夏淮安点点头。 “奴家用盐,换了一些干草。村里基本家家户户都有一点盐了,那十几户还了患了缺盐症状的人家,都换到了二两盐。” 夏淮安放下碗,打了个饱嗝:“盐不敢私卖,咱们也只能这样尽量帮扶一下。一次只换个一两二两的,官府来追查也不怕。” “除了黄瓜外,大棚里又出了不少苗。嫩绿嫩绿的,没有虫害。草菇长的极快,最大的已经有小孩手掌大了。”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日子好了,娘神志清醒不少,今天一整天都没有犯病、说胡话。” “小毛的头发都油光了一些,脸色也红润了不少,不是蜡黄蜡黄的。” “奴家也胖了两三斤,娘说,奴家身上有肉了。” 玉芳交代家中巨细,说到最后还特意在夏淮安面前晃了晃,有意无意的展示自己的身材。 “好像是丰盈了少许。”夏淮安暗暗点头。 不过总体说来,玉芳还是瘦。估计一米六的个头,也就八十多斤。 按照夏淮安的喜好,一百斤正合适,一百二也不嫌胖。 听着玉芳的絮絮叨叨,夏淮安喝了一口温水,满意的摸了摸肚子。 日子过得开始有些惬意了。 农妇、山泉,还有一点田。夫复何求? 目前唯一的烦恼,就是这阵子扩展太快,需要用钱的地方太多! 他曾经想过,如果穿越到古代,如何快速致富。 不知道是不是受到穿越小说的影响,他翻来覆去想到的答案,竟然是酿酒、制盐、制糖、造玻璃、火药和肥皂等极其常见的小说桥段。 其中,最为可行的就是酿酒。因为此法工艺简单,市场大,周期短,风险低,可以快速致富。 可作为化学工程专业的学渣,夏淮安非常清楚,酿酒绝不简单! 哪怕只是单纯的将酒精度较低的杂粮酒,蒸馏成高度白酒,也是颇有难度的工艺。 当年上大学做化学实验时,有专业的蒸馏瓶、温度计等设备,还有详细的protocol,都有很多同学不能很好的完成化学实验;现在让穿越者在没有蒸馏罐、没有密封圈、没有温度计、没有酒精检测设备的情况下,仅靠蒸馏制造高度酒,简直是天方夜谭。 夏淮安打开那几罐杂粮酒,还尝了一点点。 这些杂粮酒不但酒精度数偏低,颜色浑浊,口感还微微发酸,实在称不上好酒。 就这杂粮酒,还要二十文一斤!品质略好,比如颜色较为透明的,价格还要翻上几倍! “怪不得酿酒能致富!如果拿出现代白酒,哪怕是最普通的五十度高粱酒,都远胜过这些低度杂粮酒!简直是降维打击!”夏淮安心中感叹。 他用竹筒制成了简易蒸馏设备,用少量的低度杂粮酒进行尝试蒸酿,果然,连续三次都失败了。 要么是根本收集不到大量的酒精液体,要么就是收集出来的液体很多,但纯度很低,比杂粮酒高不了多少,且杂质也未分离。 夏淮安确定这样做行不通。如果只是简单的煮一煮,收集一下蒸汽就能制造出高度酒,那千百年来,古人早就发明了蒸馏制造高度酒的方法。 古人的智慧并不低。其实蒸馏法古人早就懂了,古人制造硫磺,用的就是蒸馏法。 这也给夏淮安一个重要的教训。现在试验蒸馏失败,仅仅是浪费一些低度酒和时间;但以后若是随意的尝试炼制火药等危险品,失败的教训可能十分惨重。 所以,以后无论进行什么试验,都必须先想的清清楚楚,将工具准备的十分齐全才开始动手,要保障安全和成功率,而不是胡乱尝试。 酿酒致富这条路是必须去执行的。但蒸馏的工艺,必须要精细严格。 夏淮安认为,需要解决两个技术设备难题,温度计和蒸馏罐。 有温度计监控,才能保证蒸馏的时间、温度合适,否则要么酒精浪费极大,要么就混合了太多的水汽,都无法达到高品质的蒸馏效果。 而蒸馏罐,就是为了提高蒸馏效率,密封性要好,容量要合适,对最后的产率及质控都很重要。 可以说,如果没有这两件设备,蒸馏十次起码要失败八九次。 “我去赵铁匠那里看看!”夏淮安向玉芳说道。 离开夏家院子,夏淮安看到,查家好几个男丁,正在旁边平整空地上砌土坯砖。地基已经打好了,暖房的整体地面也已经平整。 “四哥,五哥,老七,辛苦啦!”夏淮安和他们打着招呼,对方回以笑容,停下了手中的活。 夏淮安和他们聊了几句,称谢告辞,继续向村里走去,一路上遇到了不少村民。 这些村民见到夏淮安后,都表现的特别热情,客气之余,还有几分卑怯。 如今夏淮安是村里的大人物,租下了很多田地,村里有不少人都指望着夏淮安能带给大家一些惊喜。 尤其是日子不好过的困难家庭,都等着夏淮安继续用粮食租地,以解决他们的燃眉之急。 不一会儿,夏淮安来到了赵铁匠家,未进院子,就听到了叮叮咚咚的打铁声。 二米多高的地炉,配有一米多长的风箱,各式各样的扁嘴钳、圆口钳,大大小小形态各异的铁砧、摆锤、手锤、冲锤,还有脚踏砂轮机、各式磨石、淬火槽和各种形态的模具。 这个铁匠铺不大,但是器具倒是挺齐全。 第21章 简易温度计 赵铁匠正在敲打一口直径四十厘米左右的圆柱形铁锅,这正是夏淮安定制的蒸馏罐。 这个蒸馏罐由一块铁皮整体打造而成,主体部分呈圆柱形,直径四十厘米,高五十厘米;主体上部逐渐收缩,最后留出直径十厘米的圆孔。 这么大的一个蒸馏罐,一次可以蒸馏五十斤至一百二十斤的液体。 对于赵铁匠来说,蒸馏罐的主体部分锻造工艺简单,但是上面的收缩部分较难。 他的做法是分成两部分锻造,主体部分只收缩少许,其他收缩部分单做。 都做好后,两个部件套在一起,用高温灼烧,固定,反复敲打成型,最终做到完全密合。仅仅在这一步骤上就花费了赵铁匠一整天的时间。 如果有现代的电焊接工艺,那就很简单。 “赵叔,进度如何?”夏淮安问道。 “快了!”赵铁匠答道:“等叔给你打磨光滑,晚上就送去!” “多谢赵叔!”夏淮安满意的点点头,又问:“那个空心小铁球呢?” “做好了。金子,给你大毛哥拿出来!”赵铁匠喊道。 赵金从屋里拿出了一个拳头大小的器件。 这是一个铁皮小球,里面是空的,有一处露出了一截高约二厘米,直径不到0.5厘米的圆形小嘴。 铁皮小球已经打磨光滑,底部平整,可以放置稳定。 “赵叔手艺真不错!”夏淮安赞道。 他看出来,这空心小球也是先分成两部分打造最后套装铸造而成,但是看起来就像是一个整体,手艺颇为精湛。 “大毛哥,这玩意干啥用的?”赵金好奇的问道。 “做个物件!”夏淮安答道。 见夏淮安没有细说,赵金虽然更加好奇,但也没有多问。 夏淮安带着小球回到了夏家,着手准备制造温度计。 他先取来一些红曲米,加净水煮开后,取上清红色的水备用。 然后他剪下一块透明薄膜,卷起来,形成一个细细长长的透明管子。 他将管子一头插入铁球的小嘴中,用其他的薄膜将铁球小嘴和透明管子之间缠绕十几圈,固定的同时,还能密封。 贴在铁球上的薄膜,只需用火一烤,立刻就紧紧的黏合贴附在铁球表面。 夏淮安将红色清水,灌入小铁中,慢慢灌满,直到红色清水达到了透明管子底部位置。 然后,将透明管子上端卷起,用火烧封口。 一个粗糙的密封温度计就形成了。和普通水银温度计相比,用红色清水代替了水银;用透明薄膜管子代替了玻璃管。 接下来就是标记刻度。 “玉芳,给你变个戏法。”夏淮安说着,取出了昨天炼制的二斤多硝石。 他取来二斤水,放入木盆中,又取来一个小铁盆,将硝石放入铁盆内,并将铁盆置于木盆中央。 然后他在铁盆中加入少许水,溶解硝石。 硝石溶解大量吸热,慢慢的,木盆中的水温度越来越低,最后竟然结冰。 “真的结冰了!”玉芳大奇:“如果夏天这么做,岂不是能得到解暑的冰块?” 夏淮安点点头:“确实可以!但是需要的硝石太多,就算反复利用硝石,制作过程也挺麻烦的。不适合大量制作。” 夏淮安取来少许清水,加入木盆冰块中,将冰块敲碎混合后,形成了冰水混合物。 然后,他将温度计下端的小铁球完全置入冰水混合物中。 透明薄膜管内的红色清水,水面缓缓下降,最终固定在某个高度。 夏淮安立刻在这个高度的透明薄膜细管上缠绕上一根很细的黄铜丝,作为刻度标记。 这个位置就是0摄氏度。 然后,夏淮安让玉芳烧了一锅沸水。他将温度计下方的铁球置入沸水中,薄膜细管内的红色水面立刻快速上升,直到稳定在某个高度不再上升。 夏淮安在这个水面高度的位置也缠绕了一根黄铜丝,这个刻度代表的就是100摄氏度。 有了0度和100度,就在这两者之间,均匀的画出20、40、60、80四个刻度。 相对于下端铁球的体积,薄膜细管足够细,所以这些刻度之间都有一定的距离,很容易辨认。 一个手搓温度计,就此大功告成。 有了温度计,才有蒸馏酒的品质保证! 没有温度计,光凭手感能准确分辨75度,80度和85度吗?不能分辨,蒸馏出的酒水品质就不可能高。因为不同温度出来的产物其实完全不同。 这时候,赵铁匠正好送来了蒸馏罐。 虽然已经天黑,但趁着兴致正高,夏淮安决定开始蒸酒。 他让玉芳把蒸馏罐洗干净,自己则去村长家里找大小合适的毛竹。 在村长的帮助下,他找到了一根直径五公分的竹子,以及一根直径十五公分的毛竹。都是较为新鲜的毛竹,并且没有虫洞、没有裂缝。 前者做成两根竹管子,长度都在一尺左右。 后者做成了二米长的管子,中间打通,前后的关节处各留下一个直径五公分的孔洞,恰好能塞进较细的竹管子。 带着这些竹子器具返回夏家后,夏淮安就开始蒸酒。 将一百斤低度低品质的杂粮酒,全部倒入蒸馏铁罐中,装了八成满。然后将蒸馏铁罐置于灶上。 将温度计从蒸馏罐的上方开口处置入罐内,温度计的底部铁球完全沉入酒水中,但上方的薄膜细管露出在蒸馏罐外。 另将一截细竹管也插入蒸馏罐口,收集蒸汽。 细竹管的另一头,斜着插入粗竹管的一端。 粗竹管呈水平稍微斜向下放置,用其他架子支撑固定。 粗竹管的另一端,接上第二根细竹管,这根细竹管的出口向下,就是出酒的地方,可以用瓦罐接装。 蒸馏灌口、粗细竹管的接口等部位,都用纱布、薄膜等缠绕固定密封。 整套装置架设完成,就可以开始生火蒸酒。 先是用大火,等温度到了五十度左右,开始用小火,让温度缓缓上升。 温度在70度的时候,出口就开始有一些液体滴落下来。 这时候出来的,叫做“酒头”,除了水汽,主要就是甲醇等沸点较低的杂质,若是混入酒中,会大大影响酒的品质。 所以酒头要弃之不用。 温度渐渐升高,快要到80度时,将灶火压的更小一点,基本能稳定温度到80度即可。 这时候开始有较多的液体一串串的流出,这叫做“酒心”。酒心就是以乙醇为主,混合一些水汽,也是蒸酒所收集的成分。 流出的酒心被夏淮安用瓦罐收集起来,一股股浓郁的酒香飘荡在后厨中。 每装满一罐酒心,立刻用纱布覆盖薄膜封口保存。 一百斤低度杂粮酒,最后收集了大约三十斤的酒心。 剩下的“尾酒”,主要是水分和杂醇,弃之不用。 整个过程,火候控制必须十分精妙,要根据温度计的指示随时调整火力,温度要稳定在80度上下。温度高了一点就立刻降低火力,温度若是低了一点就加旺一点火力。 所以,没有温度计,根本无法蒸酒。纯凭感觉的话,蒸出来的酒要么杂,要么度数不够,十次能成功一两次就算是运气极佳! 没有任何专业设备直接蒸出75%酒精,更是信口开河、胡说八道! 夏淮安尝了一下酒心,入口极烈,估计酒精度能有五六十度。 因为使用了新鲜竹子作为蒸馏装置,所以酒心中还带有一丝竹子的清新气息。 虽然夏淮安不是非常懂酒的人,但是也能确定,他蒸出的酒心,口感与之前的低度杂粮酒简直不可同日而语! 这次蒸馏,由于原酒的度数太低,而且没有使用分段冷凝技术,所以含的水汽比较多。要想得到75%以上的酒精含量,还需要二次蒸馏。 不过,这五六十度的酒,已经足够卖个好价钱! 玉芳也好奇的尝了一小口,顿时呛的满脸通红。 “好烈的酒,这能喝吗?”玉芳连连摇头。 夏淮安笑道:“对于爱喝酒的人来说,一旦喝了这种酒,普通十几二十度的酒,根本无法入口!” 第22章 竹青酒 蒸完酒后,二人又顺便将六十斤卤水熬成了盐。 夏淮安白天睡了大半天,一点不困。但玉芳明显是困了,还喝了一些酒,不停的打盹。 但是她就是不肯睡,死活要陪在夏淮安身边。 好在熬盐需要的时间不算太长。而且这次有温度计辅助,做出的盐更纯更细,比普通官盐的质量明显要好一些。 “大伯真是半个神仙!什么都会!”玉芳连声称赞。细盐入口即化,没有一丝苦涩口感,非常纯正。 “这种细盐,千万不要拿出来让别人看到,咱们自己用便是。”夏淮安叮嘱道。 “奴家知道!”玉芳将几筒细盐小心藏好。 到了后半夜,二人才睡去。 第二天,玉芳又早早起床,做好了夹肉煎饼,给夏淮安带着作为干粮。 夏淮安喊上查家老三中河,二人结伴,挑着三十斤酒心去往攀花县城。 一路上平安无事,只是城门附近的流民,明显又多了一些。 来到醉仙楼,二人直接求见了王掌柜。 夏淮安说道:“王掌柜,此酒名为竹青,带有一丝新竹清香。竹青酒最大的特点,就是极醇极烈,远胜市面上其他美酒。可以说,喝过此酒后,再喝其他酒便索然无味!” 王掌柜显然不太相信:“淮安兄弟此言未免太夸大!别的地方不说,就我这醉仙楼,便是以美酒出名!上档次的美酒,就有七八种之多!难道没有一种能抵得过你这竹青酒?”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王掌柜亲自尝一口便知。”夏淮安说着,直接打开了其中一坛竹青酒的封盖。 顿时,一股醇厚的酒香溢出。 王掌柜深吸一口气,脸色一变,赞道:“嗬!这酒香,的确不凡!” 虽然闻到了酒香,但夏淮安的话,他至多也就信了两成。 夏淮安倒出半碗酒,递给王掌柜,说道:“请王掌柜务必小口小口品尝,千万不要大口喝下!” 王掌柜微微一笑,不以为然的喝了一口。 顿时,他猛烈的咳嗽起来,脸色瞬间涨得通红。 旁边的小二还以为出了什么事情,急忙跑上前来,关切问道:“掌柜的,没事吧?” 王掌柜好一会儿才平息,他喘了几口气,说道:“王某唐突了,此酒果然不凡!” 他又细细的抿了一小口,仔细品尝。 越是仔细品尝,越能体会到此酒的不凡,堪称是醇香浓郁,入口升华。 “真是好酒,好酒!”王掌柜大赞。 “确实,此酒极烈!初次品尝或有不适,但若是仔细品尝,其韵味之深远,绵香之长久,非其他美酒可比!此酒的喝法、品鉴,都与其他酒类不同,堪称独创匠心!” “从今日起,竹青酒,必然名声大噪!” 王掌柜赞不绝口。 夏淮安说道:“此酒能得到王掌柜看重,实乃幸事!在下愿意独家出售给醉仙楼,这次带来了三十斤,不知掌柜出价如何?” “若是独家售卖,价格自然高一点。一斤酒,三两银子,如何?” 夏淮安心中狂喜,他的成本是六十文一斤,心中预期是一两银子一斤,这样就已经是十几倍的暴利。 没想到,掌柜直接给了三两银子一斤的超高价,利润高达几十倍! 这个价格,无疑是酒王的价格。 进价就这么高,可想而知,醉仙楼对外出售此酒时,价格该有多离谱! 这根本不是普通人能喝得起的酒! 恐怕只有极少数大富大贵之人,才有资格享用! 夏淮安点点头:“就依王掌柜所言!” 当即,王掌柜就取出了九十两银子,十两一个的大银锭,足足九个! 这一幕,连见过不少世面的查家老三都看呆了。 “这酒,以后还有么?”王掌柜问道。 如果只有这么三十斤,那么他要换一种出售策略。如果还有,那就只管敞开来售卖! “还有一些!”夏淮安说道:“掌柜的若是需要酒了,差人去小鱼乡咀上村夏家知会我一声便是。” “一言为定!”王掌柜说道:“既然是独家售卖,此酒便不可以对外流出了。除了夏家自用之外,就只能卖给醉仙楼。咱们需要拟定一个文书。” “那是自然!”夏淮安点点头。 双方都识字,所以拟定文书也很简单,一式两份,各自都签字画押。 夏淮安带着文书,将银子藏入怀中,又向王掌柜借了六个护卫、两辆牛车。 随后,他在县城里采购了大量的米面粮食。商户见到大生意来了,也都愿意派出人手马车,送货到小鱼乡。 来的时候只有两个人,三十斤酒。 回去的时候,足足十七八个人,五辆牛车。 这些牛车上,总共有三千斤米面,还有五百斤杂粮,以及一些棉布、纱布、酒曲等等物件。 这个阵仗,别说是流民不敢骚扰;就是山贼,若没有做好充分准备,也不敢随意劫掠。 一行人顺利来到小鱼乡,并将货物都卸在夏家院子里。 此时才是下午两点,夏淮安让玉芳煮了一些肉丝面,招待这些送货的护卫。 等护卫离去后,夏淮安便让瘸秀才召集乡亲前来,商量着用粮食租田。 很多乡亲们都等着这一日呢,于是一张又一张的租约签下,一袋又一袋的粮食从夏家院子里被兴高采烈的村民们搬走。 整个咀上村,几乎家家户户都把部分田地租给了夏淮安,有的留了一些田地自种,有些干脆全部出租。 比如赵铁匠家,接了夏淮安不少铁匠活,一家人有了主业,便不需要种地,也没有时间种地,干脆全部出租,换点粮食。 三千斤粮食,不多久就被搬空。 夏淮安也松了口气。 他要让大家伙都看到,夏家虽然富裕了,但并没有多少粮食财富储存,银子都买成了粮食,粮食又都分给了乡亲,夏家有的仅仅是一张张田地租约。 租约这东西,山贼抢了根本没用!难道指望山贼会来耕地? 玉芳数着租约,又是甜蜜又是担忧:“这么多田地,怎么种的过来!” 夏淮安笑道:“当然是请乡亲们来种,付给他们工钱便是。你以后就安心做地主婆吧!” 玉芳闻言心里甜滋滋的。 十天之前,她还是食不果腹,身体消瘦,看不到生活的希望,只怕熬不到今年秋收。 但是现在,她已经成了咀上村人人皆知的大地主婆,就连村里的婶子嫂子们,见到她都是格外的客气尊重。 以前经常听到的“克夫命”、“扫把星”之类的诋毁,现在根本听不到了。有的只有赞美奉承和羡慕。 仿佛村里人的言语素质,一下子都提高了很多! 这一切的改变,都是因为眼前这个男人! 玉芳感慨道:“大伯,不知修了几辈子的福气,才让奴家遇到你!” 夏淮安摸了摸她的头:“瞎说什么大实话!遇到你,才是我的福气!” 夏大娘大概也是知道夏家富裕了,晚饭小毛多吃了一些,她也没有责怪。 “玉芳胖了些,身上有肉了!”夏大娘忽然说道,意有所指:“最近村里人都不知道怎么称呼玉芳,有的喊玉芳妹子,有的喊夏家嫂子,有的甚至喊大毛媳妇。乱的很。” 玉芳连连点头。 夏淮安当然听懂了,他轻咳一声,说道:“那便不用等一个月了。就近挑个好日子,我与玉芳成亲了吧。玉芳,你可准备好了?” 玉芳虽然羞的满脸通红,却没有言词拒绝:“奴家……准备好了!心里、身体,都准备好了!” 第23章 洞房夜 夏淮安毕竟是穿越过来的现代人,实在不习惯吃完晚饭就睡觉的古代农村生活节奏。 夏大娘说既然打算成亲了,就要把屋子收拾一下,这些事情用不着大老爷们操心,打发夏淮安出去转转。 于是夏淮安就去村里串门。 托夏淮安的福,村里不少人家都能一天吃两顿、三顿,这个点正在用晚饭的人家不少。 夏淮安去赵铁匠家里坐了会,定制了几件器具。 然后又去查家几个兄弟家里坐了坐,向三哥又订了一批低度杂粮酒水,向四哥五哥说了自己要造一个酒窖的事情,等他们盖好暖屋,就开始造酒窖。 然后就是夏家的院子,要扩大重建。 按照夏淮安的意思,新建的夏家大院,要把夏家现在的院落、旁边的暖房,即将建造的酒窖等都包括进去。 然后再盖一间门房,几间住房,一座巡视的塔楼,两间大仓库,一口蓄水池,这样就算初具规模了。 这是个大工程,足够查家一伙人忙乎两三个月! 有工程,就意味着有不菲的收入。只要夏淮安能及时结算工钱,查家人自然愿意接手。 几个人兴致勃勃的规划着夏家大院的建造布局,拿出小刀在地面上刻刻画画。 “酒窖用糯米灰浆砌青砖,墙角埋樟木防虫,地龙烟道从暖房旁边过......” 商量的差不多了,就请来瘸秀才,将商议好的布局画在纸上。 从查家出来后,夏淮安就返回了夏家。 路上他遇到了好多盛情邀请。 “大毛兄弟,来嫂子家里坐坐!嫂子包饺子给你吃。” “大毛侄子,来婶家里喝点茶。你云妹子还没睡呢,你跟她说说话呗。” 夏淮安连连拒绝,几乎是落荒而逃。 村里有许多家里没有男人的孤寡户,他可不敢去串门。 他是全村妇女眼中的香饽饽,这些日子天天有人去夏大娘那里打听,问大毛娶了玉芳之后,要不要再纳妾娶亲。 别说是那些还有几分姿色的年轻俏寡妇,就是那些待字闺中尚未出阁的姑娘人家,都特别的主动。 夏淮安一路小跑着回到了夏家。 玉芳已经收拾妥当。主屋的床铺上,换上了新的被褥。主屋用的盆桶等器具,也都换成了新的。 就连玉芳身上,也换上新的靛蓝布裙,发间别着红绒花,正用香熏床榻。 而西屋的竹床撤走了,这样子明显是不让夏淮安再躲到西屋去睡。 小毛和夏大娘,早早去了东屋休息。主屋只剩下玉芳一人。 夏淮安一进来,玉芳就迎了上去:“大伯,奴家服侍你更衣。” 她给夏淮安端来一盆温水,帮他洗脸、手、脚,又拿出一套干净的新衣服,给夏淮安换上。 这套衣服明显是新缝制的,挺合身。夏淮安的身形在村里算是非常魁梧,他人的衣衫都不合适,必须专门改制。 然后,二人就衣装整齐的并肩坐在了床沿上。 继婚不需要办酒席,只需宗族同意即可。夏家在小鱼乡就一户人家,不存在宗族一说,只要夏大娘同意,就成了。 所以,既然决定成亲,随时都可以洞房。或者说,现在就是洞房夜。 没有花烛,没有满屋的喜字,也没有红盖头,简单温馨、水到渠成。 只是气氛有点尴尬。 玉芳一脸娇羞的低头绞着衣角。夏淮安也有些手足无措。 毕竟都是头一回洞房啊,都没啥经验。 夏淮安轻咳一声,说道:“竹青酒还留了一小碗,要不,我们喝一点,当作交杯酒吧。” “大伯说喝就喝吧。”玉芳并不爱喝酒,但就是特别听话。 夏淮安取来装着竹青酒的竹筒,在两只小碗中各倒了少许。 然后,二人以交杯酒的方式,各自喝了一小口。 酒壮怂人胆。夏淮安一把搂住娇艳欲滴的玉芳,说道:“玉芳,咱们休息吧。” 玉芳点点头:“好的,大伯。” “别叫大伯了。” “好的……相公。” 这一夜,玉芳得偿所愿,成了夏淮安的女人。 第二天一早,玉芳艰难的爬起身,给一家人做吃食。 她蒸了大肉包子,因为夏淮安昨晚说他特别喜欢吃大肉包子。 小毛见到嫂子走路姿态不自然,关切的询问她有何不适,却被夏大娘斥骂了几句:“小丫头少打听,以后你自然明白!” 一家人其乐融融的吃完早饭。 “这日子,睡了吃,吃了睡,真是舒坦。一天能吃三顿!顿顿有肉!换做年轻的时候,真不敢想!”夏大娘感慨道:“没想到老身快要入土了,却享受到清福。” 玉芳说:“就是闲了点,没什么事做,心里不踏实。” 小毛也说:“是啊,很久都没去挖野菜。村里几个像我一样大的孩子,都要帮忙做活,没人陪我玩耍。” 她们是忙惯了,一天下来要做不少家务,却说自己闲得慌。 夏淮安想了想,说道:“玉芳,我交给你一件重要的事情,你试试看?” “相公,什么事?”玉芳问道。 “你把村里的手脚勤快的寡妇和婶子们组织起来,成立一个女子互助会。我夏家聘请她们做工。每人每日二十文钱,或者两斤粮食。” “一来能让这些家里没男人的乡亲吃饱饭有生计;二来我们接下来确实需要不少人手。” “比如旁边的暖房搭建好了,就专门用作草菇培育。到时候的草菇培育的规模是现在的一百倍,每日的添柴、加水,蒸草料,拌菌丝,采摘草菇……这些需要好几个人手才能忙的过来。” “还有那么多的田地,需要堆肥处理,为以后仙种扩大种植做准备,这些也都需要人手。这些都不是重活,女子也能做。玉芳你就当女子互助会的头,教会她们这些。” “妾身……试试看吧。”玉芳有些忐忑不安:“相公把这么大的事情交给妾身,万一妾身做不来……” “没事!没有人一出生就什么都会!慢慢来慢慢学。”夏淮安鼓励道。 玉芳点了点头,答应下来:“那妾身等会便去和芸娘等商量一下。” “小毛,也给你派个任务。”夏淮安说道。 “我也有任务?”小毛一愣,欢快的跳到夏淮安面前:“大哥,你快说!” 夏淮安说道:“过几天,我打算开办一个学堂,让村里的娃都来上学,学习怎么识字、算数。到时候,你就是学堂的第一个学生。” “那太好了!”小毛高兴的连连点头。 “大毛,女娃娃上学,成何体统?哪有夫子愿意给女娃娃讲课!”夏大娘有些担心。 夏淮安说:“多给点钱,自然就有愿意的。若是那些顽固不化的老学究,我还不乐意请他们来授课!实在请不到夫子,大不了我自己当老师。” 玉芳说:“村里人也就刚刚改善生活,只怕没有闲钱能交得起学费。不少人家的娃娃,才半大一点就要干活帮补家里。” 夏淮安点点头:“很简单,学堂不收费便是。暂时也不指望能弄出多大的名堂,就让小毛有些同学玩伴,让村里的娃能识得几个字,便也不算白忙一场。” 第24章 拒绝狗血剧情 夏淮安去了田间一趟,仔细考察田地的肥力、地势、水源等详细情况。 大棚里的种子都已经发芽了,长得最快的黄瓜苗都生出了不少叶子,并且已经开始爬藤。 土豆、红薯,也都长出了嫩绿的叶片。 红薯苗一旦长出新藤,就可以通过扦插扩大培育面积。 土豆和红薯类似,都是提供以淀粉为主的营养物质;从产量、生长周期、食用场景来看,土豆都要胜过红薯不少。 土豆的产量是一亩三千到五千斤;红薯则要少三分之一左右。土豆生长周期只有两三个月,红薯要四五个月。 红薯的吃法非常多,但也没有土豆多。 然而红薯也有一个非常鲜明的优点,那就是能通过扦插繁殖,而且成功率很高。 土豆一般只能用块茎繁殖,用扦插的方式成活率很低。 如今天气渐渐转暖,红薯藤会迎来一个快速生长的周期,这样就不必等到三个月后红薯收获再次播种,而是直接用红薯藤来扦插扩大种植面积。 为了增产,现在就要开始往田地里堆肥了。 看了一圈后,夏淮安心里有了大致的计划。 夏淮安从田间返回夏家院子,远远的看到有七八个村民在夏家院子外围观。 走近后,听到院子里传出一些翻箱倒柜的动静。 “谁这么大胆!大白天的抢劫?”夏淮安眉头一皱。 不应该啊,围观的村民都是咀上村的,其中包括正在旁边做工的查家几个兄弟,如果夏家遇到了劫匪,这几个人怎么可能只是围观! “五哥,怎么回事?”夏淮安走近问道。 老五查中高回头看到夏淮安,急忙说道:“大毛你可算回来了,是玉芳娘家人来了,哥几个也不好插手。” 原来如此!夏淮安恍然。 以他和查家兄弟的交情,五哥等人不可能坐视不理。原来是玉芳娘家人,都是亲戚,五哥等人确实不方便干预。 但在院子外围观,也是一种态度,不至于让玉芳被欺负的太甚。 不用进院子,夏淮安就猜到玉芳肯定受欺负了。 玉芳的娘家人,也在小鱼乡,是鱼尾村的白家。夏淮安虽然从未见过白家人,但知道他们肯定不是好东西。 当初玉芳和夏平安定亲,夏家送去了八两银子作为彩礼。彩礼金额之高,当时就引起了不少村民议论。 谁知尚未举办酒席,夏平安就出事了。 如果白家心疼自家的女儿,自然就会退回彩礼,取消婚事,这样女儿就不至于一出嫁就当了寡妇。 但是白家的做法是立刻将女儿送到了夏家,彩礼分文不退,嫁妆是一点没有。 后来玉芳和夏家日子过得凄惨,白家也从未伸出过援手。现在听说夏家发达了,却又找上门来。 白家人自然是想通过玉芳,不断的从夏家索拿好处,不断的敲诈吸血。 这种狗血剧情,让夏淮安遇到,他当然不可能任其发展。 夏淮安走进院子,还没进屋,就听到屋里传出一个泼妇的叫骂声:“好你个贱妮子,自家天天吃肉,也不知道拿一些接济你兄弟。老娘白养你十几年!” “我家吃肉,关你屁事!”夏淮安大声回应,走进屋里。 只见屋里除了玉芳外,还有三个人。 玉芳跪在堂屋地上,一名四五十岁的妇女正在斥骂她。一个老头正抽着旱烟,倚靠在主座上。还有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男子,两只手各拎着两挂腌好的野猪肉。 夏淮安的出现,吸引了他们的目光。 老头正欲起身,但想了想,又大大咧咧的坐下,摆出长辈的架子。 年轻男子则笑了笑,大喊一声:“妹夫回来了。” 那妇女则脸色迅速变化,堆满了笑容:“贤婿……” 夏淮安扶起玉芳,看到她脸上竟然有掌印,顿时怒火中烧。 “贤尼玛!”夏淮安一脚踹出,直接将妇人踹翻在地。 “妹夫……”中年男子一惊,夏淮安又是上前一脚。 “妹尼玛!”中年男人来不及躲闪,也被踹翻。 老头吓得站了起来,夏淮安也没放过他,上前就是“啪啪”两个大耳刮子。 别说屋里几人都懵圈了,在院子外偷看的村民们见到此景,也都傻眼。 好歹这几人也是夏淮安名义上的亲戚,甚至是长辈,但夏淮安揍起他们,丝毫没有手软,丝毫没有犹豫。 原本白家打算通过控制玉芳来榨取夏家利益的狗血剧情,直接中断。 “你……”老头还想说几句,被夏淮安抓住衣领,像只小鸡一样被拎起,然后被夏淮安直接扔到了屋外。 “滚!”夏淮安将地上的妇女也扔了出去,最后手脚并用,将年轻男人也踹出门外。 “滚远点!听清楚了,玉芳是我夏家的人,跟你们白家没有任何关系!你敢欺负我夏家的人,偷我夏家的肉,打你一顿算是轻的!再敢来我夏家偷东西,直接报官抓人!” 按小鱼乡的习俗,女子出嫁了,便是夫家的人,上夫家的族谱,进夫家的坟。所以夏淮安说玉芳是夏家人,不是白家人,倒是一点不错,挑不出刺。 夏淮安向着一干看傻眼的村民说道:“乡亲们都来做个见证!我夏淮安宣布,夏家与白家恩断义绝,没有任何瓜葛。若是白家敢扯着我夏家大旗做文章,我决不轻饶!” 妇女躺在院子里,正欲撒泼打滚:“哎哟,打死人了!夏家打死亲家了……” 夏淮安一巴掌扇过去,打断了妇女的哀嚎:“你儿子在我家偷肉,人证物证俱在,我数到三,你们不滚出去,我立刻报官!” 年轻男人吓了一跳,若是真报官,一顿板子少不了! 毕竟他是真的翻箱倒柜了,也是真的拿了肉。他本以为妹妹玉芳性子软弱,不敢也不会报官,只会任由他们欺负摆弄。没想到这个第一次见的妹夫这么刚。 老丈人都敢直接扇耳光,真不怕村里人在背后指指点点? 一旦夏淮安被“白家女婿”这层身份绑架了,他们以后就能源源不断的从夏家捞取好处,拿一些肉又算什么! “一!”夏淮安开始报数。 “娘,别喊了,走吧!”年轻人男人惧怕报官,急忙爬起身,扶起老爹老娘,快步向院外走去。 夏淮安见白家人走开,便向村民们喊道:“多谢乡亲们见证!以后见到这几个人闯入我夏家,请大伙儿帮忙驱赶!都散了吧!” 村民们各自散去。 夏淮安进屋去安慰玉芳。 玉芳正哭个不停。夏淮安暴打白家人,虽然解气,但她心里很不好受。 “相公,对不住……”玉芳抽泣着,只觉得一切都是自己的错。 “这不是你的错!”夏淮安将玉芳搂在怀里,轻轻抚摸她的后背:“是他们不配做父母,不是你没有做一个好女儿。”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身份。你不是谁家的女儿,谁家的媳妇,你就是你自己!” “没有人能控制你,就算你的父母也不行!” “你要是觉得过意不去,我们可以送几刀肉去白家。我们送肉,是我们的心意。但是他们不能强抢、不能索要,更不能欺负你!” 玉芳摇了摇头:“不用了!相公说得对,妾是夏家人,和白家没关系!” 白家养了她十八年,最终换成了八两银子的彩礼。这是白家自己做出的选择。 当初是他们不要亲情不要女儿,要留下彩礼;现在又想用亲情绑架?夏淮安可不认这一套。 他刚才抽白家二老的耳光,那是一点心理负担都没有。只是手打脚踹都收了力,怕他们老骨头承受不住。 小毛扶着夏大娘从里屋走了出来。刚才白家人太凶,小毛害怕,便和夏大娘躲到了里屋。 “断了也好!”夏大娘安慰玉芳:“摊上这样的娘家人,那是无底洞。早断为妙!” 玉芳点了点头,慢慢停止了哭泣。 “相公饿了吧,妾身去做点吃食。”玉芳收拾着被打翻的座椅家具。 玉芳柔弱的样子让夏淮安非常心疼,如果他晚回来一会,玉芳还不知道被欺负成什么样子! “玉芳,你休息一会。小毛,陪陪你嫂子。今天中午我亲自掌厨,给你们做点好吃的!” “好哦!”小毛毕竟是小孩子,听到有好吃的立刻高兴起来。但她立刻觉得气氛不对,又收起了笑容。 “嫂子,我扶你去里屋坐一会。”小毛扶着玉芳进了里屋。 夏淮安收拾一下,然后进了后厨。 后厨被翻的乱七八糟,瓦罐都打破了好几个。 幸亏这里面没有特别值钱的东西,如果竹青酒被打翻了几罐,他肯定要让白家为此付出代价! 玉芳将盐藏的很严密,在碗柜后面的墙壁里,要拆掉一块土砖才能找到。 也幸亏如此,没有让白家人发现他制造的私盐,否则麻烦不小。 这事给夏淮安提了个醒,他要早点将夏家大院打造好,设立门房和护院,不能让闲杂人等轻易进入夏家! 第25章 做喜饼 夏淮安将几挂腌猪肉从地上收起,洗干净上面的灰尘。 他看到这些腌猪肉有肥有瘦,顿时来了主意。 “嗯,就做腊肉饭吧!” 夏淮安将一挂腌猪肉切片,又洗了几颗村民们送来的蔬菜,然后淘米做饭。 他没有把米水直接放进大锅里,而是用四个大口瓦罐,分别装了四份米和水。 然后把这些瓦罐,放在蒸笼里,起锅烧水蒸煮。 蒸汽上来十五分钟后,米饭已经半熟,夏淮安把猪肉片放在米饭上,继续蒸煮。 又过了十五分钟,再在肉旁边,添上一些蔬菜。继续蒸五分钟。 后面的步骤都是玉芳帮忙完成的。玉芳闲不住,在里屋休息调整了一会,就跑到后厨帮忙。 玉芳和夏淮安将蒸好的腊肉饭端到桌上,一人一份,一人一个瓦罐。 “好香好香!”小毛赞不绝口。 “这也太多了!”夏大娘摸了摸瓦罐的大小:“娘吃不完。” “我吃我吃!”小毛立刻表态:“娘你吃不完的,我来吃!” 欢乐的笑声很快就将刚才的不愉快一扫而空。 夏淮安怕玉芳胡思乱想,吃过午饭后,也没有离开,而是陪在玉芳身边,和她一起收拾碗筷,做点家务。 二人还一起去午睡休息了一会。 夏淮安还想要,但是怕玉芳身子吃不消,只能忍着。 傍晚的时候,查中河带人送来了二百斤低度杂粮酒。 夏家一家人都表示中午吃的太多,腊肉饭又特别管饱不易饿,所以晚上,只是喝了一点稀粥,吃了一些久违的煎菜叶饼子。 吃过晚饭,夏淮安和玉芳又开始蒸酒。 蒸酒的装备,他们平时收在里屋,没有放在后厨。幸亏如此,没有被白家人破坏。 二百斤低度杂粮酒,分两次蒸馏,严格控制各步骤的温度,最终各得三十来斤酒心。 夏淮安尝了尝,虽然都是一模一样的操作步骤,但是两次得到的酒心,口感有细微的差别。 其中一次,酒心更烈一些,估计酒精度在六十度以上! 另一次蒸酿出的酒心,口感和上次的竹青酒更接近。 之所以会两次的蒸馏产品不一样,夏淮安也能猜到原因。 不是因为工艺,而是因为原料不一样。 这些低度杂粮酒,来源不一样,其酒精含量很不稳定,有的高有的低。 原料酒精浓度高的,一次蒸馏后得到的酒心的酒精度数也会略高。 夏淮安考虑了一会,要么选择将两次的酒心混合在一起出售,要么就只保留后者,前者另作他用。 夏淮安最终选择了第二种方案,他保留了口感更像竹青酒的酒心。 他把酒精度更高的三十斤酒心,放回蒸馏罐里,二次蒸馏! 二次蒸馏中,杂质极少,几乎没有“酒头”,全是酒心和残余的水汽。 如此二次蒸馏得到的酒心,基本就是很纯的乙醇,只有少量蒸发的水汽掺杂其中。 最后得到的蒸馏物,就是浓度95%左右的乙醇,一共得到了十八斤。 这种高纯度乙醇,又被夏淮安分成两份,一份十斤95%乙醇加入二斤六两的蒸馏水,得到了乙醇浓度75%左右的消毒酒精。 另一份的八斤95%乙醇,可以作为有机溶剂备用。很多化学合成中都需要用上有机溶剂。 将所有的酒心都妥善收好后,夏淮安和玉芳将蒸馏罐等装置又搬到里屋收起。 一晚上蒸酒三次,玉芳都被熏的有几分醉了。 她脸色微酡,看起来更添几分诱人之色。 夏淮安直接将其横着抱起,放到床上…… 第二日,玉芳一早起床做吃食,走路姿态还是有些别扭。 夏大娘看不见,小毛看见了不敢问,所以就等于没人注意到。 “有一些草菇已经有巴掌大小了,可以吃了。不过不多,只有七八斤的样子!”玉芳说道。 夏淮安点点头:“都摘下来吧。咱们中午吃草菇炒肉片。其余的送一些给村长、铁匠等乡亲。告诉他们可以煮着吃,可以炒着吃,也可以烤着吃,但是不能生吃。” 今天夏淮安没有出门,他和玉芳一起待在家里制作喜饼。 玉芳和面的时候,夏淮安找来一截竹筒,用匕首在筒身上雕刻一个凸出的“囍”字。 用白面做饼,用少许猪肉和梅菜做馅,撒一点盐。 锅里抹上一层猪油,将一块块面饼贴在锅上,小火烤至微黄再翻面,再烤熟。 然后夏淮安用竹筒在饼上滚一滚压一压,印上一个个浅浅的“囍”字,喜饼就算大功告成。 习俗上继婚不摆酒席,给村民们发一些喜饼,就算是正式宣告二人成亲。 夏淮安太稀罕这个新婚小娇妻了。两人做喜饼的时候,他时不时的对玉芳搂搂抱抱、亲亲小嘴,欺负夏大娘眼睛看不见。 小毛也看不见,每次她都假装捂住眼睛,偷走一个喜饼就躲起来吃掉。 “这喜饼,真的好吃!”夏淮安也尝了一个,自卖自夸:“等以后咱们闲下来,就开一个喜饼店,专门做这种喜饼,生意肯定不错!” “卖饼的时候,你就穿着新娘服,这个喜饼,就叫新娘饼吧!” 玉芳闻言一阵神往,真有那么一天,开着夫妻店,夫妇厮守终身,确是一桩美事。 很快二百多个喜饼就做好了,夏淮安和玉芳二人挨家挨户的发放,每家每户两个喜饼,寓意成双结对。 乡亲们收到喜饼,自然不吝啬各种祝福。那些寡妇、未出阁的姑娘家,羡慕的眼睛发酸。 最开心的是村里的娃,吃上了美味的喜饼,各个欢笑不断,比过年还开心。 整个咀上村,都笼罩在喜气洋洋的气氛中。 中午,发完了喜饼的二人回到夏家,正好见到七八个人牵着两辆牛车来到夏家。 “是李二哥和诸位兄弟啊!”夏淮安认出了其中几人。 尤其是领头的李二哥,乃是攀花县城醉仙楼的护卫之一。之前两次送货上门,李二哥都在其中,所以这是他第三次来夏家。 “呵呵,李某想念夏家的肉丝面了!”李二哥笑道:“所以掌柜的让我们来夏家买一些竹青酒,李某就自告奋勇主动报名!” 夏淮安一愣:“这才两日,三十斤竹青酒就卖完了?” 李二哥说道:“昨日就卖完了!兄弟还不知道吧,竹青酒大受欢迎!仅仅是县令赵大人,就直接买走了十五斤。掌柜的让我问问夏兄弟,这竹青酒可还有?若有,就带回去一些。若是没有,还请夏兄弟抓紧酿造,这些粮食和银子,当作是定钱。” “竹青酒还有三十斤!”夏淮安说道。 “好极好极!”李二哥大喜,吩咐众人将牛车上的货物都搬进夏家院子里。 夏淮安取出竹青酒,交给李二哥验收。李二哥在各个酒罐里都舀了少许尝了尝,确认是高品质的高度竹青酒。 双方各自签下收货文书,夏淮安得了二千斤上等米面和五十两银子。 看来王掌柜颇为信任这个李二,几十两银子的买卖,敢于全权交给他负责。 公事办完,李二哥等一众护卫却没有要告辞离开的意思,众人都大有深意的看着夏淮安。 “兄弟们都想尝尝弟妹的手艺……”李二哥呵呵笑道:“我让我家婆娘也做了肉丝面,但在味道上始终无法和弟妹做的相比。” 夏淮安哈哈一笑:“诸位兄弟有口福了,今天不吃肉丝面!今天有更稀罕的好吃食招待各位兄弟!” 众护卫闻言,顿时期待起来。 “兄弟们一路辛苦了!先吃喜饼垫垫肚子,很快吃食就会呈上!”夏淮安招呼道。 他向玉芳交代了几句,玉芳就去后厨忙碌起来。 第26章 全菇宴 中午的时候,夏淮安和众护卫一起用餐。 夏淮安逐一介绍桌上的吃食。 “这是草菇炒肉片。” “这是烤草菇。” “这是草菇豆腐羹。” “这是香煎草菇饼。” “今天招待诸位兄弟的是全菇宴。可惜,时间来不及,不然草菇炖鸡,亦是极品美味。” “草菇?”李二将信将疑:“我倒是听过此物。一般在春末夏初的山上,偶尔可见草菇。但草菇极易腐败,带有一股腐苦味,并非是什么美味。” 夏淮安笑道:“山上的草菇确实有一股腐味,但这些是我在暖房里培育的草菇,不但干净、无毒,口感也更鲜美,没有腐烂之气。” “兄弟们若是不信,尝一尝便知。” 说着,夏淮安主动夹起一片草菇,大口吃着,满口留香。 众侍卫见状,纷纷尝试。 李二吃了一块烤草菇,顿时眼睛一亮:“好香!果然一点腐味苦味都没有!” 众侍卫可不客气,尝出这鲜香的味道后,一个个狼吞虎咽,很快将所有菜品一扫而空。 “多谢夏兄弟招待!”李二等人吃完,心满意足,起身告辞。 夏淮安说道:“李兄客气了!还请李兄转告王掌柜,我这里有大量的草菇提供,都是这般鲜美。若是醉仙楼愿意收购,兄弟我打算按一斤草菇换三斤粮食的比例出售。” 说着,夏淮安从玉芳手里接过一篮子草菇,递给了李二:“这些草菇,还请赠给王掌柜,请他品尝。” “这个价格可不贵!”李二说道。草菇本来就是很不错的粮食,味道又这般鲜美,定价为三倍普通粮食价格较为合理,没有因为奇货可居就自抬身价。 “兄弟放心,草菇和兄弟的话我一定带到。”李二带上草菇篮子,和众护卫牵着牛车告辞离去。 “玉芳,去乡集买只鸡,晚上咱们吃草菇炖鸡!”夏淮安吩咐道。 “好哦!”小毛又是第一个表示赞同。 暮色四合时,夏家后厨飘出阵阵浓香。玉芳揭开砂锅盖子的瞬间,金黄油亮的鸡汤裹着草菇的鲜气直冲屋顶,蒸得屋檐下的蛛网都沾了水珠。小毛踮着脚尖往灶台上探,鼻子尽量贴近,用力的吸着周围的蒸汽,恨不得将所有逸出的香气全部吸入腹中。 “好香好香!嫂子快舀一勺来尝一尝!” \"当心烫着舌头。\"夏大娘难得露出微笑。 玉芳盛出一碗草菇鸡汤,油花在汤面旋出个金圈,草菇吸饱了汤汁,在烛火下泛着琥珀般的光泽。 “相公!你尝尝。”每顿饭,第一碗必须端给夏淮安,这是夏家的规矩。 然后,夏大娘,小毛和玉芳自己的面前,也都摆上了一碗鸡汤。 “嘶!好烫!”小毛忍不住喝了一口。鸡汤表面飘着的金黄油层温度很高,烫的小丫头拼命的吸气。 “说过了会烫舌头!”夏大娘轻斥道:“喝鸡汤就要多吹吹,急不来。表层的汤最鲜美,但也是最烫嘴。” “知道了,下次我就不会被烫了!”小毛心急不敢喝汤,又打起了汤里草菇的主意。 她吃了一口草菇,吸满汤汁的草菇格外鲜美,也格外烫嘴。 “烫烫烫!”小毛眼泪都要出来了,但就是舍不得吐出嘴里的草菇。 这一幕让夏家充满了笑声。 夏淮安说道:“草菇也烫嘴!你若是心急,先吃些鸡肉吧,汤底的鸡肉反而是最不烫嘴的,吹一吹就可以吃了。” “是吗?”小毛将信将疑,夹起一块鸡肉,吹了几下,小心翼翼的咬上去。 “原来这就是鸡肉的味道啊!”小毛连连点头:“果真好吃来着。” “你们以前不是养了很多鸡么?怎么没吃过鸡肉?”夏淮安疑惑的问道。 夏大娘叹道:“粗粮都不够吃,哪敢吃鸡!” 夏淮安望着砂锅里沉沉浮浮的鸡块,忽然想起刚穿越时见过的鸡笼。他不难想象出以前的情景:竹篱笆歪斜在荒草里,三两只瘦得露骨的老母鸡刨着黄土,夏大娘攥着把糙米犹豫半天,终究还是撒给了圈里咕咕叫的母鸡——粗粮尚且吃不饱,哪舍得杀鸡? “相公快尝尝。”玉芳夹了片草菇放在他碗沿: “草菇长得真快,妾身刚刚看了看,明日又会冒出一茬茬。” 西屋里的草菇架已搭到第五层,菌伞挨挨挤挤像撑开的油纸伞。 “下午赵铁匠送来的铁皮喷壶,说是照着相公画的样子打造的,前端有很多小孔,能均匀喷洒净水。奴家试了试,确实好用!”玉芳吃了一片草菇,只觉得全身暖洋洋的,口舌之欲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不那么烫了,可以吃了!”玉芳说道。 四人都开始吹气、喝汤、吃肉,一时间无人说话。 “从前咱们守着鸡窝,眼巴巴盼着多下蛋换粮换盐。”夏大娘突然开口,手中的勺子在碗里鸡汤上划出涟漪。 “记得有一年遇到春瘟,二十多只鸡扑棱着翅膀咽气,小毛他爹跪在鸡圈里直抹眼泪——不是心疼鸡,是愁开春的种子钱没着落。” 玉芳盛汤的手顿了顿。她记得那个晚上,山贼抢走了最后两只母鸡,她和夏大娘绝望的坐在后院鸡舍旁,看着空荡荡的鸡笼足足发呆了半宿。 “现在可好了!”小毛啃着鸡腿含混不清地嚷,油星子溅到夏淮安新裁的棉布衫上,“暖房里有吃不完的草菇,家里有吃不完的粮食,大哥还能不停的赚到银子。现在不养鸡了,反而吃到了鸡肉!” 夏淮安笑着抹去小毛嘴角的油花,喉头却有些发紧。 “遍身罗绮者,不是养蚕人。”夏淮安感叹道。他只记得这两句,作者是谁也不记得。 以前对他来说,这就是两句诗而已。现在他倒是亲身体会到何为“天天吃鸡者,不是养鸡人”。 “相公做了诗么?”玉芳的眼睛倏地亮了。油灯灯芯闪耀了一下,将她鬓角别着的银蝶簪映得流光溢彩——那是前日夏淮安在县城买给她的。她如今敢穿月白衫子新衣服,头发上不再是一块白布片,村里妇人们艳羡的目光比什么胭脂都衬脸色。 “没有,随口胡诌几句。”夏淮安伸手将玉芳散落的发丝别到耳后,指尖触到她温热的脸颊。 在这个没有体温计的古代夜晚,他找到了比刻度更真实的温暖。 “你们放心!”夏淮安心中生出一股责任:“有我在,保证你们永远不再饿肚子!只要想吃鸡,天天有的吃!” “不仅是咱们,整个村子,整个小鱼乡,乃至整个世界,总有一日都能人人吃上鸡。” “而且不止是炖鸡,还有烤鸡、炸鸡、凉拌鸡、盐焗鸡、白斩鸡……” 小毛眼睛发出了异样的亮光:“鸡有这么多吃法吗?我都要尝一尝。以后,大哥嫂子开喜饼铺子,我就在旁边开个鸡肉铺,专卖各种各样的鸡!” “小丫头!”夏淮安伸出手指给了小毛一个脑瓜崩:“又偷听我和你嫂子说话!” “不过,”夏淮安笑道:“到那时候,说不定会有儒生站出来说,炸鸡什么的都是垃圾食品,不让你卖。” 小毛放下鸡汤碗,气呼呼的说道:“哪个酸儒敢说我的鸡是垃圾,就让他饿上半个月,看他还嘴硬不!” 第27章 研制大杀器(上) 第二天一早,夏淮安收拾背包,带上一些准备好的器具,还有玉芳给他准备的几个大肉包子作为干粮,准备出门。 玉芳依依不舍的为夏淮安整理衣衫:“相公,就不能不去嘛?” 新婚三日,她已经适应了和夏淮安在一起的节奏,走路的姿势也不再别扭。 夏淮安亲了一口玉芳,他也想一直黏着新婚小娇妻,但已经是第三天了,有些事情必须做。 这些日子里一辆辆牛车给夏家送粮食的事情,已经不是什么秘密,恐怕迟早都会落入山贼的探子耳中。 而夏家也不可能总是把粮食分发出去,以后免不了的会积累一些财富和物资。 换句话说,夏家被山贼惦记上,那是迟早的事! 现在一家四口其乐融融忆苦思甜的幸福生活,不能因为山贼而出现悲剧。 所以他要有所应对。 夏淮安刮了刮玉芳的鼻子:“放心,天黑之前我一定回来,别担心!我和查家几个兄弟打了招呼,万一家里有事,他们也会照应一二。” 查家好几个男丁就在夏家院子旁修建暖屋,只要玉芳大喊一声,他们就能过来帮忙。所以夏淮安并不担心。 “相公要去做什么?为何不让妾身陪同?”玉芳忍不住问道。 夏淮安在其耳边小声说:“当初仙人传了我一门仙法,专门对付恶人。这仙法动静太大,怕伤了你们,所以我要去孤僻的地方试试。” 玉芳点了点头。夏淮安就是神仙派来拯救她的,对此她深信不疑。否则,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男人! 夏淮安背起背包,挑着两个装满各种器具的竹篓,进了山。 他轻车熟路的来到了小溪旁,找了一块相对平整的岩石,放下竹篓、背包,开始了一天的辛勤研发工作。 确实是研发,作为一名外卖员,他此前也从未想过自己和研发两个字能扯上关系。 黑火药的理论知识他早就学过,现在他需要从这些文字理论出发,用身边有限的材料和资源,制作出品质高、爆速快的黑火药,并装配成可以对付山贼的大杀器! 这个过程,就是研发。 黑火药的成份是硝石(硝酸钾KNo3),硫磺(S)和木炭(c)。为追求稳定性和最大爆速,三种成份的最佳配制比例是75%的硝石,10%的硫磺,和15%的木炭。 而各成份的纯度、颗粒细度,以及装配压缩密度,都对黑火药最后的爆速有极大的影响。 所以,仅仅知道文字理论,和实际装配之间隔着不少技术困难,用研发来表述制作过程,贴切合理。 夏淮安虽然是个学渣,但毕竟是化工专业的,也做过不少类似的实验,算是有一点基础。 换个整天背古诗装x的文科生,即便告诉他这个最佳配制比例,想要弄出黑火药武器也是痴人说梦,极大可能在研发过程中因为自己操作不当就挂了。 首先要做的,就是提纯硫磺。 硫磺古人就学会如何采矿蒸馏获取,但纯度不高,用来做黑火药会大大影响品质,必须提纯。 夏淮安在县城买了五斤粗硫磺,一共才花了二两银子。这些粗硫磺被古人用来炼丹、入药,用的人还不少。古人也会用硫磺制作火药,只不过那火药的品质、爆速,远远达不到夏淮安制作大杀器的要求。 夏淮安打算用升华法提纯硫磺。 他将五斤粗硫磺放入一个陶罐中,用石块摆成一个炉子,将陶罐置于炉子上。 然后再在陶罐开口上方,并排摆着一块块的竹片。 这些竹片是由一根十几厘米粗的毛竹从中对半劈开,目的是用来收集硫磺“蒸气”。 全都准备好后,他找来一些干草木材,点燃,给陶罐加热。 硫磺在160摄氏度时会开始升华,变成气体,即“硫磺蒸气”。 硫磺蒸气被竹片吸附,凝固成亮黄色的固体,这就是提纯后的硫磺。 这个过程,很容易产生有毒气体,所以要在室外进行,要戴上口罩,要避免皮肤直接接触。 夏淮安戴着自制的棉纱布口罩,控制着能将陶罐烧得微红的小火,然后就躲到远处。 过了一会,他就来换一下竹片,将原竹片上凝固的硫磺,用牛角片小心的刮下来,装在另一个陶罐里。 不敢用匕首等金属刮硫磺,万一蹦出一个火星,就酿成了事故。 十个只会背诗的穿越者,能有五六个死在提纯硫磺这一步。不是爆炸了,就是吸入过量有毒气体。 前后花了一个多小时,用五斤粗硫磺,提纯出了两斤多的硫磺细粉。 剩下的粗硫磺和杂质,含砷等剧毒物,直接挖坑埋了。 刮下来的硫磺细粉是蒸气凝结的晶体,颗粒比较小,稍微研磨一下即可用来调配黑火药。 下一步就是研磨。 首先是研磨硝酸钾。 为了获得奖励,瘸秀才几乎把整个咀上村的老墙角、厕所旁的硝土都给挖了,一共纯化出四五十斤硝石。这四五十斤硝石,又反复溶解、提纯了两次,最后得到了三十斤高纯度的硝酸钾。 不过,结晶出的硝酸钾颗粒较大,需要研磨成细粉。 研磨硝酸钾也有讲究,不能粗暴的敲打、砸碎,同样容易引起爆炸。 夏淮安的做法是用陶罐为容器,用陶制的擀面杖作为研磨棒,将硝酸钾颗粒一点点的研磨成粉末。 夏淮安回忆起当初在大学做实验,用的研磨棒、研磨钵都是陶瓷材质,所以就这么操作。 又花了一个多小时,将十五斤硝酸钾尽数磨成了更细小的粉末。 最后一种成份是木炭。这个很容易获取,但并非是什么木炭都可以。最好用的是柳木炭。 夏淮安将三斤柳木炭敲碎,用匕首敲打的时候听到清脆的断裂声,“其声如磬”,符合要求。敲碎的柳木炭,同样用陶制器皿碾压研磨成细粉。 接下来就是调配黑火药!也是穿越者送命概率最高的步骤。 十五斤硝酸钾,二斤硫磺,三斤木炭,一共二十斤原材料,被夏淮安缓缓的倒入一个大木盆中,一边倒,一边喷洒95%乙醇。 乙醇有两大关键作用:第一,乙醇雾化后渗透至粉末间隙,形成表面张力,促进颗粒紧密排列,提升装药密度;而且乙醇不潮解、挥发快!第二,乙醇极性分子能破坏粉末表面静电,防止粉尘爆炸。 穿越者如果没有考虑到这一步,在手搓黑火药的过程中,基本就是随时准备升天。 夏淮安也是在通过二次蒸馏得到高纯度乙醇后,才有勇气调配黑火药。 要不然,他的小娇妻玉芳,就又要守寡了。 夏淮安戴着特制的鹿皮手套,揉搓混合物,直至呈现均匀铅灰色。 整个过程,他带着口罩,大气也不敢出,手上的动作尽量温柔,仿佛在揉搓少女的身体。 少女疼了会喊,火药疼了会炸。 明显后者需要更加谨慎。 二十斤的黑火药,足足揉搓了两个小时。 夏淮安手酸了,从县城买的一两银子一副的鹿皮手套也基本烂了。 夏淮安将揉好的火药放在一块木板模具上。 这模具有一个个方格子,长宽各十公分,高两公分。 火药堆满放入格子里,搬来一块块大石头,轻轻压在火药上。 这一步是压实、阴干火药。可以压两三天,也可以压几个小时。具体看原料中潮气的多少。 夏淮安用的乙醇纯度高,而且今天天气晴朗,在石头压制下阴干几个小时足以。 做好这些,他扔掉手套,洗干净手,然后躲到不远处吃包子。 剩下的时间就比较无聊了,他就守在火药旁边,不敢离开。 下午三点,他搬开了一块石头,查看火药的情况。 火药已经被压成了方方的药饼,表面有蛛网状的裂纹,轻轻掰开药饼,看到了一个个粗盐状的颗粒。 “成了!”夏淮安长舒一口气。 药饼制成,但是威力如何,还需要测试。 第28章 研制大杀器(下) 夏淮安心痒难耐,他看了看手机时间,离天黑还有两三个小时。 “试一试吧,反正也不需要多少时间!”夏淮安说服了自己。 他取出两截竹筒。这是出自于五年生的毛竹,截取内径大约三厘米的无缝竹节。 竹筒已用蜂胶涂刷内壁,并在桐油中浸泡过。浸泡桐油能防潮防裂,还能当助燃剂。 两个竹筒的两端刻出螺旋纹,一内一外,套在一起,便能旋转组装起来。 其中一个竹筒的一端,留出一个细小的孔洞,这是为引信预留的位置。 桐油含共轭双键,高温分解产生自由基加速燃烧;螺旋结构增强气密性,提升爆炸威力。 夏淮安开始往其中一个竹筒里填装火药。 他将一小块药饼轻轻的捣碎,较大的颗粒直接填入竹筒中,先填入三分之一高度。 然后放置一根二十厘米长的、浸泡过硝石水然后晾干的麻绳作为引信,然后填入一些细小的火药颗粒。 夏淮安轻轻的震动竹筒,并用2.5厘米粗细的木棒一端缓缓压实火药,让火药更密实。 接着继续填装,继续压实,每一步都是先填充大颗粒,再填充小颗粒。 每层火药之间,都撒入一层铁蒺藜。这是他从赵铁匠那里弄来的。 这种大小不到1厘米的铁蒺藜,正好作为爆炸的“弹片”,可以大大增加杀伤威力。 半个小时后,火药和铁蒺藜填装完成。一共用了差不多四两火药,也就是200克左右。 夏淮安将引信从另一个竹筒的小孔中穿出,然后将两个竹筒套上,旋转拧紧。 然后就用蜂蜡将两个竹筒间的缝隙完全填满。 最后,露出引信的那个小孔,也用一滴蜂蜡封口。这层封口蜡薄薄一层即可——太厚了阻燃,但不封口就会漏气! 一个竹筒手榴弹,就此完工。 接下来,该测试竹筒手榴弹的爆炸和杀伤威力! 一个竹筒手榴弹,火药200克,铁蒺藜400克,加上竹筒本身,总重量是两斤不到。 挺趁手的,不重,长形也易于握投。当然,如果加个木头手柄,可能更加合手。 暂时没有加手柄,先试试看威力。 夏淮安先挥了挥手臂,手脚都抖了抖,做一些运动前的拉伸动作。 然后他选取了一块大岩石作为掩体,投掷目标则是大岩石前方十米外的林地。那里有几株小树,便于测试威力。 他站在了大岩石后,手握竹筒手榴弹,挥舞几下,练习了几次投掷的动作。 最后,他屏住呼吸,尽量平复心情,用打火机点燃引线,然后将竹筒手榴弹掷出,并蹲下躲在大石后。 他丢的太早了,竹筒手榴弹落在了林地里,足足过了五六秒钟,才发出“轰”的一声巨响。 大片大片的泥土灰尘从天而降,夏淮安身上也沾了不少灰土。 等灰土差不多落下后,他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去林地里查探。 他看到了一个直径足有两米的大土坑,四周的小树断了三株。 距离土坑五米外的大树,树皮被打烂了一片,其中嵌入了几颗铁蒺藜。 “有效杀伤范围3-5米!” 从测试的情况来看,夏淮安推测出,这种竹筒手榴弹的威力相当不错,两三米内极大概率击杀,五米内大概率重伤。 这个杀伤范围,无法与二战时的木柄手榴弹相比。那种看起来最落伍的木柄手榴弹,只需装弹药40克,有效杀伤范围能达到7米以上! 相比之下,黑火药制作的手榴弹,其单位重量弹药的杀伤威力,只有木柄手榴弹的十分之一左右。 “黑火药还是落后啊!”夏淮安感叹。 不过黑火药胜在制作难度低,暂时也能凑合用用。 今后如果需要大力发展热武器,肯定不能用黑火药当作主要爆燃物,必须用其他更高效的炸药替代。 比如说,硝化棉,又称火棉、无烟炸药。 硝化棉才是现代热武器常用的炸药。无论是子弹的弹药,还是炮弹的弹药,都是以硝化棉为主。常见的单基炸药更是完全用硝化棉做爆燃物。 “过段时间再弄硝化棉!从威力上看,这种精密调配的黑火药,也勉强够用!”夏淮安心道。 他收拾好各个器具,将火药饼用木盒装好,然后返回咀上村。 夏淮安刚下山,就看到玉芳正站在田边,焦急的向这里眺望。 “相公没事吧!刚才听到山里一声闷雷,吓了妾身一跳。”玉芳说道:“这大晴天的,无风无雨,也没有看到闪电,竟然有雷,太奇怪了!” 夏淮安微微一笑:“有没有可能,那闷雷就是为夫掌握的仙法!” “相公说笑了!”玉芳哪里相信:“说到底,相公只是去过仙界的半个仙人,又不是真的能呼风唤雨的仙人,岂能召来雷霆!” 夏淮安哈哈一笑,没有多做解释。 二人结伴返回夏家,夏淮安放下器具,妥善收好了火药。他喝了一碗茶,然后便去找村长。 他对竹筒的工艺提出了一些改进,比如两个竹筒套在一起时要尽量紧密,刻的螺纹要严丝合缝。 远离引信端的竹筒下面,可以接上一截木柄或者竹柄,方便抓握投掷。 查秉鼎是个老篾匠,却从未制作过类似的物件。 但夏淮安肯出钱,他自然也乐得接下这个手工活。 “三伯,我一共要一百对竹筒,大概什么时候能做完。”夏淮安问道。 老头想了想,说道:“两天吧。我晚上点个灯,再找老大和几个孙子帮忙,能做快一点。” 夏淮安摸出二两银子,塞给村长:“多谢村长!做好了还请送到夏家。” “给多了!”老头坚决退回了一个银锭:“这么点小物件,哪能收那么多钱!” 夏淮安又去了赵铁匠家里,买了几十斤小铁蒺藜。 赵铁匠说,这些铁蒺藜都是赵金用废铁渣打的,不值钱,所以一共才收了夏淮安三两银子。 或许是村里人实在,或许是他们都想做长久生意。如今夏淮安是大地主,他们从夏淮安那里接了不少活,甚至一家人的生计都指望着夏家给的工钱,所以在定价上,都非常克制。 而实际上,这三两银子对赵铁匠一家来说,也算是一笔不大不小的横财。 赵婶热情的挽留夏淮安:“天色不早了,大毛留下来吃晚饭吧,婶子给你做个铁板煎鱼。这春天的河鱼,非常鲜美!” 赵家果然日子变好了,不但吃得起晚饭,甚至还有鱼! “不了,婶子。”夏淮安说道:“玉芳还在家里等我,这会儿多半已经做好了吃食。” 说着,夏淮安起身告辞离去。 赵铁匠一家人将夏淮安送出门外,看着夏淮安的背影渐行渐远,赵婶感叹道:“真是令人羡慕的一对璧人啊!形影不离、不离不弃。” 赵金接口道:“弃之可惜、惜字如金、金玉满堂、堂……” 赵婶一巴掌扇过去:“玩接龙呢!赶紧娶个媳妇回来!之前家里的钱全部用来捐徭役,这才免了你服役从军之苦;现在好不容易日子好一点,这事得抓紧办了!” 赵铁匠也向儿子说教:“这些天你别总是待在家里,多去村里乡里转悠,有什么想法,看上了哪家的姑娘,尽管跟家里说!” 赵金支支吾吾的说:“哪有什么想法。能找个手脚健全、下雨了知道往家里跑的就行。查家中河叔的女儿慧慧,我见过几次。” 赵铁匠哈哈一笑,拍了拍儿子的脑袋:“臭小子可以,原来早就有心了!你的眼光和爹一样好!” 赵婶听了这话,心里乐滋滋的:“行!这两日娘就去探探口风,若是你中河叔点头,立刻就找媒人提亲!” “大毛也走远了。咱们回家吃饭!” 晚霞映照下,一阵阵炊烟升起,贫瘠的山村,竟有大半人家都做起了晚饭。 第29章 只羡鸳鸯不羡仙 夜色渐浓,院子里飘着艾草驱蚊的烟雾。 夏淮安枕着玉芳的腿看星星,听她哼唱着不知名的童谣。银河漫过西屋房顶时,他摸到她掌心的两颗茧子,忽然想起穿越前大城市里的万家灯火。如今这粗糙的、带着泥土与炊烟温度的双手,才是真正的人间暖意。 夜风掠过晾晒的草菇,堆满院子的干草垛散发的泥香气息里,混进了玉芳发间的皂角味。 夏淮安闭着眼,感觉她的手指正轻轻的按摩着自己的太阳穴。篱笆外忽有一团萤虫起舞,恍若谁打翻了天上的火盆,化作点点灵光落在这方被星空环抱的小院。 “这星星以前也看过,却从未好似今夜这般美。”玉芳轻声说道:“幼时,村里曾来了一位教书先生,他教村里的娃娃认星星。银河左边的是牛郎,右边的是织女。他们都是天上的神仙。” “相公去过的仙界,又是在哪颗星星上呢?” “我也不知道。”夏淮安睁开了眼睛,看着头顶的这片璀璨星空。 他很多年没有见过这样的满天繁星了,在大城市里,万家灯火易见,星星却只能看见那么几颗。 他不知道,现在天上的这个星河,和地球上的银河,究竟有何区别。 “相公,你想不想回到仙界?” “为什么这么问?” “仙界那么好,妾身想,相公多半是想回去的。” 夏淮安沉默了一会,说道:“刚来的时候,的确是想回去的。但是现在不一样了,我有你了。即便要回仙界,我也要带着你一起去。如果你不能去,我便留在这里,陪你一生一世。” 玉芳俯下身子,轻轻的搂住夏淮安的脖子,将自己的脸庞,轻轻的贴在夏淮安的额头上,轻声呢喃: “若真能一生一世这样,妾身也不稀罕去仙界。” 夏淮安心中一动:“我想到了一首诗,额,是一句诗:只羡鸳鸯不羡仙。” 玉芳说道:“识文断字真好。妾身就是这个意思,却嘴笨说不出来。这句诗,就把妾身的心意都说出来了。” “娘子,为夫再教你一句诗。”夏淮安说道。 “请相公赐教!”玉芳认真的坐好。 “只有累死的牛,没有耕坏的地。” “嗯?” “不懂吧?走,回屋里,让为夫仔细教教你!” 接下来两日都是阴雨天气。绵绵春雨滋润大地,雨后转晴,便是春暖花开。 这两日夏淮安没有出门,他又蒸酿了三十斤竹青酒,几乎整日和玉芳耳鬓厮磨,形影不离。 如果不是外边兵荒马乱,如果不是山贼隐患未除,夏淮安觉得就这么一生一世过下去也挺好的。 可是,有些事情,即便他不愿面对,也躲不开。 这日傍晚,雨已停歇,村长查秉鼎和老三查中河来到夏家,送来了夏淮安定制的竹筒,以及低度杂粮酒。 “三伯怎么亲自来了?”夏淮安起身将二人迎入堂屋。 查中河笑道:“我爹怕你不满意,这竹筒是个细致活,如果有什么需要改进的地方,淮安兄弟好当面交代清楚。” 夏淮安仔细检查了一长一短的竹筒套装,将短竹筒套在长竹筒刻有螺纹的一段,旋转拧紧,密封性很不错。其中长一点的竹筒下面,还多了一截竹干,里面塞入了软木,可当作投掷握手。他试了试手感,果然多了一截后更加顺手。 “很满意!三叔不愧是十里八乡第一篾匠,这手工活没得说!”夏淮安赞道。 交接货物后,二人并未立刻告辞离开,而是示意夏淮安支开玉芳等人,要单独交谈。 夏淮安明白这是有重要的事情商谈,便让玉芳等三人回屋里。 “打探清楚了。你猜是谁?”查中河语气神秘而凝重。 夏淮安心中一动,他知道查中河所指的是勾结山贼的内奸,听他话中的意思,这个内奸自己还认得。 他将猜疑的对象在脑海里过了一遍,都没有太明确的信息。 “猜不到!”夏淮安摇了摇头。 “是程家老二,癞痢头。”查中河说道。 “是他?”夏淮安一愣:“他哥不是县衙里的捕快么?他竟然敢勾结山贼,一个兵一个匪,不怕他哥大义灭亲?” 查中河叹道:“就怕兵不是兵,匪不是匪!” 夏淮安更加惊讶:“三哥的意思是,那群山贼原本就是官匪勾结?” 查中河微微点头,小声说道:“那群山贼不过二三十人,县令屡次组织人手剿匪,却每次都被山贼躲开,这其中若没有勾结,任谁都不相信!” 夏淮安面色凝重。他与程癞痢打过交道,后者意欲欺负夏家孤儿寡母,被夏淮安当众教训,吃了亏。 原本夏家积累的财富就可能引来山贼的觊觎,加上他和程癞痢之间的私仇,只怕山贼来了,不仅仅是谋财,还会害命! 查中河也有类似的担心,他说道:“三哥我查出此事后,就立刻来提醒淮安老弟。那程癞痢为人心胸狭隘,嚣张无耻,整一个泼皮无赖,他与你有私仇,必然会借机找夏家麻烦!那些山贼,夏家不得不防!” 夏淮安点了点头,他沉默了片刻,忽然说道:“只有养兵千日,哪有千日防贼的道理!终日提心吊胆的,不如干脆主动出击、先下手为强!” “淮安兄弟莫冲动!”查中河急忙劝阻:“兄弟虽然身材魁梧,以一挡十。但那些山贼都是刀口舔血、整日玩命的主,不可强行与其厮杀!” 夏淮安说道:“三哥,我有一计,可以重创乃至全歼这伙山贼,而且自身危险不大。不知三哥和查家几个儿郎,敢不敢和我一起打这一场仗!” 查中河没有立刻回答。如果是其他人说出这番话,他是一点都不会相信,只当是喝多了信口开河、满口大话。 但是夏淮安的本事,着实让他震惊,很难完全不信。 查中河将信将疑:“这人命关天的事可开不得玩笑!淮安兄弟真有把握?” “确有把握!”夏淮安不容置疑的点了点头:“若是三哥和查家几个兄弟愿意相助,明日便来此处,我自会讲明计划!诸位兄弟知道具体计划后,自然明白我所言不虚!” 查中河向父亲看了去,夏淮安也看了过去。查家的琐事,一般都是老三中河来处理,但事关是否和山贼开战的家族大事,必须由他这个族长和里正做决定。 夏淮安见到,这个原本有些老眼昏花的驼背老头,忽然抬了抬身子,眼中冒出一团精光:“那就干一仗!老三,你们几个把你阿爷留下的东西,抢回来!否则爹九泉之下,没面目见你阿爷!” 查中河点了点头:“知道了,爹!” 见到夏淮安一脸疑惑,查中河解释道:“其实上次山贼来劫掠咀上村,除了把我查家几十年的积蓄、粮食几乎抢之一空外,将我祖父留下的一件器物也抢走了。爹一直念叨此事,若有机会,必须将其夺回!” “若是淮安兄弟的计划成功,我查家别的东西可以不要,只求将先祖之物拿回。” 夏淮安点点头:“好,山贼土匪之物我分文不取,从谁家抢的就还给谁!无主之物就在村里分了吧。” “既然如此,三哥回去和几个兄弟商量一下,明早再来拜会淮安兄弟!”说着,查家父子俩起身告辞。 夏淮安将二人送出院外,然后顺路去找瘸秀才。 敲门之后,开门的是一个虎背熊腰的方脸女子。此女其实并不算胖,但骨架特别宽大,身高估计有一米七以上,在咀上村女子中,绝对是非常另类的存在。 夏淮安拱手一礼:“是芸娘吧,赵先生可在?我是夏淮安,找他有些事情。” 芸娘急忙回礼:“东家请进,我家相公正在后厨熬硝,奴家这就喊他过来。” 片刻后,瘸秀才来了:“敢问东家何事夜访?” “简单收拾一下,跟我走吧,今晚可能要通宵做工。”夏淮安说道。 “那可不行!”瘸秀才摇了摇头,今晚还要交公粮呢。他都和芸娘说好了,等他熬好这批硝石、洗漱完即可。 “东家知道的,我与芸娘相依为命,岂能让她独守空房。” “所以呢?” “得加钱!” “一百文。”夏淮安道。 “走!”瘸秀才立刻站起身来拄拐走出门,那动作比夏淮安还利索。 第30章 练习投弹 二人来到了夏家,夏淮安让玉芳等人先休息,他和瘸秀才带着各种器具,来到了后院。 在屋檐下找到一块干燥的地方,铺上一层油布,夏淮安便开始动手。 “你先看我组装一遍,学会了就一起动手。” 说着,夏淮安取出火药饼,铁蒺藜,引信麻绳,还有村长送来的竹筒。 夏淮安慢慢的教着瘸秀才如何一层层的填塞火药、充入铁蒺藜,如何套上竹筒,如何安插引信,密封引信口和竹筒。 这个过程并不复杂,而且也没有太大的危险。 只要不突然冒出一个熊孩子,向着火药饼扔过来几根火把,就不会出事。 但是,填装要尽量紧密,这样杀伤威力才更大。填装太松散,威力就大打折扣。 火药密度是影响爆燃速度的关键因素之一。 “这个容易!”瘸秀才只看了一遍就学会了:“比熬制硝石简单多了!” 瘸秀才连熬硝都是只看一遍就会,而且就能独自操作,这组装火药竹筒对他来说,自然没有什么难度。 至于这竹筒手榴弹有什么作用,为什么要这样组装,夏淮安不说,他也不问。 作为夏家长工的自觉,有工钱拿就行,东家的事情少打听。 一支竹筒手榴弹,十分钟不到就装配好了;两个人都是手脚麻利,一小时能装配十多个竹筒手榴弹。 半夜十二点多,六十个竹筒手榴弹装配完成,火药饼也用完了。 他们另外组装几个“练习弹”,就是不添加火药和铁蒺藜,也没有引信,但装入同等重量的铁砂泥土,并组装密封好。 这种假货可以用来作为投掷训练的练习弹。 夏淮安二人将六十个竹筒手榴弹用油布纸包好,在木箱里垫上干草缓冲撞击,然后将油布纸包裹的竹筒手榴弹放入木箱中。 一共三个木箱,每箱二十个。木箱上再盖着一层毛毡布,防尘防潮。 夏淮安当场给瘸秀才结算了一百文的工钱,后者非常满意。 “这一百文赚的真轻松。”瘸秀才称谢告辞。现在不算太晚,钱赚到了,还不耽误交公粮。 有类似想法的,还有夏淮安。 “这一百文花的真值!”不然他自己一个人装配,就要熬一个通宵! 现在多好,事情做完了,还不耽误耕地。 第二天一早,日头刚刚从山边冒出一道红光,查家几兄弟就来到了夏家院子。 不仅仅是村长查秉鼎一支,而是查家四支都派来了男丁。 秉甲一支的中任、中超,秉第一支的中龙、中凤,秉甲一支来了八人,为首的是中水,中河等,还有下一辈的正春、正夏,秉新一支也来了中孝、中节二人。 一共十四人,全是青壮男丁。 十四人,全都已经娶亲成家;在村里子,他们都是各家各户的顶梁柱。 这一幕,让夏淮安看到了查家的决心。 上一次山贼劫掠,不但伤了查家经营多年的根基,而且还差点害了老五中高的性命,这一次,他们势必要血债血偿。 “淮安兄弟,”查中河说道:“查家的诚意和决心,你都看到了!能不能说说你的计划,我等也好参谋参谋。” “不急!”夏淮安背起背包:“此处并不合适,随我去山中隐秘的地方,自会知晓。” 查家十四人随着夏淮安进了后山,不多久便来到了小溪旁一块相对平整的空地附近。 夏淮安打开背包,从中取出七八个“训练弹”,交给查中河等人。 “这个东西,叫做手雷。”夏淮安说道:“点燃引信后,心里默数三下,然后朝着敌人扔出去。手雷便会爆炸,杀伤二丈范围内的所有敌人。” “你看,这里有一个土坑,就是我上次试验手雷时,炸出来的。这几棵断树,也是被同一颗手雷炸断的。” 查中河等人摸了摸断树的折断处,又看了看周围树干上密布的铁蒺藜,惊疑不定。 老四中浪说:“说起来,前几日在修建暖房时,确实听到过山中传来一声闷雷。当时还奇怪为何晴天会打雷!莫非就是大毛兄弟弄的手雷?” “正是!”夏淮安点点头。 “快试试看!”众人都感到十分好奇。 夏淮安摇头:“不急,现在,你们先练习投掷手雷。这几颗都是训练弹,重量和真的手雷差不多。等你们练习的准头差不多了,我就把真的手雷拿出来!” 十几人轮流试着投掷训练弹,尽管是训练弹,夏淮安也严格要求他们,按照真手雷的投掷方法练习。 “第一步,收到投弹命令、确认目标位置!” “第二步,点燃引信!” “第三步,心里默数三下。一,二,三,向目标投掷手雷。” “第四步,迅速卧倒,躲在掩体后方。” “第五步,待手雷爆炸结束后,小心查看是否击中目标。” 每次练习,都要把这些步骤喊出来,加强记忆,以免出现混乱。 因为真的手雷有限,无法让他们充分练习,所以必须在训练弹的训练中,就做好实战准备。 十几人如此练习投掷两个多小时,一个个胳膊都有些酸痛。 夏淮安观察到,这些人力气都不小,能轻松的将竹筒手榴弹投掷到三十米开外,力气大的甚至能投到四五十米远。 这不算什么,他听说龙国士兵练习手榴弹投掷的记录是九十多米,能投到六七十米的大有人在。 而三十米的距离,大伙的准头最好,误差在杀伤范围内。 看到大伙都累了,夏淮安让他们休息。而他自己,则取出了一颗真的竹筒手榴弹。 “这就是真的手雷!”夏淮安说道:“这是引信,这是握柄。别拿反了。” “下面我演示一下真手雷的投掷,大伙儿都看仔细了。” “第一步,收到投弹命令,确认目标位置!目标,正前方三十米树林。” “第二步,点燃引信!” 夏淮安一边喊着口令,一边取出打火机,点燃引信。 “默数三声,一,二,三,投弹!” 夏淮安奋力将手榴弹扔向三十米外的树林。 “第四步,卧倒!”夏淮安喊道。 他和查家众人立刻卧倒,躲在岩石后方。 大约三秒后,“轰”的一声巨响传出,漫天尘土碎石飞扬。 第一次近距离感受到手雷的威力,查家众人都震惊不已。 过了足足十几秒钟,夏淮安才站起身来,喊道:“第五步,观察目标情况。” 查家众人也纷纷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都跟着去看看目标小树林的情况。 地面上出现了一个近两米的大坑,大坑附近碗口粗的两棵小树被炸的粉碎,只剩下半截树干。 “厉害!”查中河称赞道:“这要是一颗手雷扔进山贼人群里,起码要杀伤七八个!” “碗口粗的树直接炸烂!就是穿着铠甲也挡不住吧!” “挡不住!”夏淮安很有信心:“只要我们战术得当,先把山贼引诱到三十米内,然后就用手雷攻击。” “山贼不认得此物,第一波攻击,就能重创大部分的山贼!而我们却安然无恙!” “这就是我的作战计划!当然,还有一些细节,比如如何引来山贼,如何布置战壕,如何听从命令统一投掷手雷攻击,如何确保大部分山贼被击杀,如何截断山贼的逃跑路线,如何保障自身安全等等,还需仔细安排。” “若是诸位兄弟敢和我一起打这一仗,一定可以叫那些山贼有来无回!” “这一仗,谁敢上战场?” “我上!” “我也上!” “我查家先祖乃是战场上厮杀立功的将军!查家男儿没有怂蛋,都上!” “好!”夏淮安赞道:“这两天,我们好好练习,尽量找准头。争取做到三十米外,指哪打哪!一投一个准!” “三哥,这两日咱们好好安排安排,利用程癞痢这条线,把山贼引到村里来,一网打尽!” 第31章 摆宴迎敌 三日后,夏家暖房初步竣工。夏家摆上丰盛宴席,宴请参与修建暖房的查家上下数十人。 据说,宴席用的酒,乃是醉仙楼赫赫有名的酒王——竹青酒。单单是酒的价格,就比整个宴席所用的菜品都高出很多。 还有人算了一笔账,说是酒钱可能比修建暖房的费用更高! 夏淮安更是放口豪言,好酒管够,不醉不休! 这种豪气,便是小鱼乡第一富庶的陈员外陈家,都不敢效仿。 这在村庄里算是一件大事,村民们议论纷纷,无比艳羡。 “夏家富裕是指日可待啊!说不定某一日,超过了陈家!” “那倒不至于,毕竟夏家的田地都是租的,而陈家可是第一大地主,坐拥良田三百余亩,加上山田更是近千亩!陈家底蕴,是好几代人积累的结果。夏家才崛起不到一月,哪能相提并论!” “我看未必!听咀上村的人说,夏家的粮食堆满了新建的暖房,怕是有大几千斤。” “我也听说了,夏家富裕到用粮食换干草,咀上村的干草都被换完了。听说明日就来咱们湾上村换。三十斤干草就能换一斤粮食!” “真的假的?家家户户谁没有一两千斤干草,岂不是可以换好几十斤粮食!这种换法,夏家的粮食再多也不够!” “粮食换完了,还有银子!夏家能缺银子么?查家帮忙盖的暖房,结算的都是真金白银!” 整个小鱼乡都在传夏家的事情,尤其是夏家放出话说,明日起就要在全乡收干草、租良田,而且夏家拿出来的都是现钱或者现粮,并不是一纸白条! 有很多乡民闻言,到处去借牛车驴车,打算明日一早就把干草送到夏家,先到先换!一时间,乡里的车辆极为紧俏。 晚上,夏淮安宴请查家众人,瘸秀才也被他喊来作陪。毕竟建造图纸是瘸秀才画的,算是参与了暖房建设。 瘸秀才哪里喝过竹青酒这样的烈酒,几杯下肚便晕晕乎乎,不胜酒力。 夏淮安继续和查家众人推杯换盏,酒席的喧闹声,哪怕隔着几百米远都能听见。 查中河一步三晃的走过来,向夏淮安敬了一杯酒:“淮安老弟,三哥敬你一杯!” “成了!”查中河借着敬酒凑近夏淮安耳边:“鱼眼村有人看到,程癞痢下午出门,进了山,至今未归。” “他们果然忍不住!”夏淮安暗暗点头。 他故意露财,将粮食堆放在暖房,然后又放出话说明日起要用粮食银钱换干草、租田地。 这样做的目的,就是为了招来山贼歹意。 山贼若是得到消息,多半会连夜行动。因为到了明日,夏家可能就会把银子和粮食换成了干草和田地租约,后者对山贼来说,毫无用处! 竹青酒、银子、粮食,这些夏家拥有的财物对山贼有很大的吸引力,程癞痢也不会放过这个机会,既可以报私仇,也可以趁机从中捞取好处。 如果借助山贼的手,拿到夏家竹青酒的酿造配方和工艺,那可就是源源不断的财富! 再加上今晚正好夏家宴请查家,宴席之后必然喝的酩酊大醉,山贼半夜偷袭,遇到的抵抗也会弱很多! 这种天时地利的好事,必须果决!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程癞痢果断的进山,而这一切,都是夏淮安和查家的有意安排。 这种引蛇出洞的计谋并不高明,甚至可以说是阳谋。 但是,这种利用对方贪婪而设下的阳谋,反而更加无解。 山贼不贪不抢,就不会中计上当;但是不贪不抢,那还是山贼吗? “战壕布置的如何?”夏淮安悄声问道。 “早已妥当!”查中河说道:“到时候,就按照你的计划行事!” “晚上要做事的兄弟们,没有喝醉吧?” “淮安放心!七八杯酒里只有一杯真酒,看似一人喝了大半斤,实则一两不到。我查家人分得清轻重缓急,大敌当前,岂能因酒误事!纵然是酒王,也不会贪杯。” 夏淮安微微点头:“好!宴席再闹半个时辰,然后各自散去各自准备,战壕里再碰面!” 宴席极为热闹,桌上菜品丰盛,不仅有肉食,还不止一种。 鸡、鱼、猪肉,好几个硬菜! 就是大户人家娶媳妇,也没有这么大的排场。 此次宴席宣告夏家兴旺,夏大娘虽然高兴,却心疼的很。 “大毛什么都好,就是花钱太大手大脚,就是大地主家,也经不起这般挥霍!”夏大娘不停的叮嘱玉芳:“玉芳,你是他媳妇,一定要帮忙管着点家,不能让他再这样下去。” 玉芳却不以为然:“娘,相公不是一般人,他这么做必有用意。他给我买的首饰,我都收着呢,万一遇到紧急情况,也能拿出来周转。” 几十号人吃的热热闹闹,劝酒声、嬉笑声让小山村的夜晚不再宁静。 咀上村的人家听到,颇为羡慕。不少人都想着,以后也要尽量和夏家搞好关系,多帮帮手、出出力,说不定下次宴席,自己就能参加。 那宴席上的大鱼大肉,很多村民一辈子也就能吃上一两回。 直到晚上十点多,热闹的宴席才宣告结束。 查家好些人都喝的东倒西歪,在亲人的搀扶下踉踉跄跄的各回各家。 “相公,你喝多了!”玉芳扶着夏淮安进屋,闻到他满身的酒气,忍不住劝道:“酒是穿肠毒药,下次还是少喝一点吧。” “我没醉!”夏淮安微微一笑:“身上的酒气重,那是故意撒上一些。” 说着,夏淮安脱下了衣物,换上了一身黑色夜行服。 “相公,你这是……”玉芳一愣:“你还要出门?” 夏淮安叮嘱道:“今晚有大事!你和娘、小毛,就躲在屋里,无论发生什么事情,都不要出来,明白吗?” 玉芳见夏淮安神色严肃,凝重的点了点头:“是,相公!” 夏淮安带上头灯、匕首,将三箱竹筒手雷搬到院子里。 不多久,查中河等十四人也去而复返,来到了此处。每个人都换上了黑色衣服。 夏淮安道:“这三箱都是手雷,一箱足有二十个!把手雷搬过去,三个战壕,一处一箱。一人先拿三个手雷放身边。另外,火折子和香都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众人纷纷点头。 “那就各自埋伏吧。记住了,听命令行事。不管是蛇鼠虫蚁,还是寒风凛冽,都不要发出任何声音。作战时不要紧张,就按照训练的来,按部就班不会出错!” “明白!” 查中河和查中萍二人,各自领着四人,搬一箱手雷,前往某处战壕。 夏淮安也领着剩下的四人,在夏家院子五十米开外的战壕里埋伏。 这处战壕,位于田地之中,战壕前方三十米,就是进入夏家院子的必经之路。 战壕深约一米二,前面有土包遮掩,可以轻易的屈身隐藏全身,也可以站起来探出头看到附近的情景。 三条战壕,更是彼此连通,可以利用战壕快速转移、支援。 十几人潜入战壕后,不再有动静发出。午夜的山村变得非常安静。 除了月光,就只剩下夏家暖屋里的灯火——按照乡间习俗,新屋建成后,连续三个夜晚都要点一盏长明灯,通宵达旦,寓意前景一片光明。 而此时的灯火,便成为了十分显眼的指路长灯,吸引着一些不知死活的飞蛾。 第32章 触犯天威 夜间的村道上,一支二十余人的队伍,悄然而至。 这支队伍里还有一匹马,两辆牛车,四辆驴车。 牲畜们的口都用棉布绳绑紧,以免它们发出的声音,打破夜晚的宁静。 队伍的最前面,是两个举着火把的人正在探路、带路。 然后是一个骑着马的中年男子,他就是凶名赫赫、被县衙通缉多时的山贼头子,模样却十分普通,并不是传闻中的凶神恶煞。 骑马男子向旁边的一名癞痢头青年问道:“你确定夏家没有防备?这么多粮食,夏家不请几个护院?” 程癞痢回答:“请了又如何!咀上村没几个男丁,夏家请的护院,就是查家那些人。今晚他们喝的烂醉如泥,小人敢担保,今晚必将大胜,不会遇到像样的抵抗!” 骑马男子点点头:“若只有查家那些人,就算遇到了,也不足为惧!哼,上次去查家搜刮一通,最终却是白忙一场,这次顺便让他们吃点苦头!” “白忙一场?”程癞痢一愣:“田爷不是从查家搜到了不少财物粮食么?” “那些只算是顺手为之,真正的目的……唉,算了,此事你不该打听!”起码男子欲言又止。 程癞痢说道:“小人知道了。不知这一次,小人能不能得到一些赏赐?” 骑马男子微微点头:“只要你所言不虚,能助我得到竹青酒配方,日后钱财美酒,都少不了你程家兄弟!” “多谢田爷!”程癞痢兴奋的说道:“田爷请看,远处那灯火,正是夏家!” “兄弟们利索点,进院子之后,除了夏家人,其他直接灭口。夏家人都绑起来,爷有要事盘问!” “田爷,兄弟们不认得哪个是夏家人啊!” 程癞痢说:“这个简单。夏家三个女人,一个男人。那夏家男人虽然生的白白净净,但身形魁梧,身高八尺,二百余斤。其他人没有他那么高,很容易辨认。” 骑马男子说道:“程二爷的话,都听明白了吗?” “明白了,田爷!”众人小声附和。 又前行了几百米,夏家院子已经不远了。 “拿兵器!”骑马男子命令道。 众人纷纷从牛车、驴车上抽出自己的兵器。 或是大刀,或是长枪,但有几个山贼似乎地位较低,只能拿到棍棒之类的武器,并不是每人都有铁器。 牛车、驴车,也被山贼们绑在附近的树上。 这是战术。先集中所有人手,突然冲进去杀戮一番,将抵抗力量全部击杀或控制,再牵来车辆,搬运财物。 否则,万一遇到抵抗,牲畜受惊,不但扰乱战局,还极可能受伤或逃走。到时候财物劫到了不少,却没有车辆运送,就成了笑话。 骑马男子田爷也下马,让手下将马匹拴在树上。这年头,马匹贵的很,他可舍不得马匹受损。就是死几个手下,也不能让马匹伤了。 “走!”田爷轻喝一声,下达命令。 二十多名山贼,悄然向夏家院子摸去。 田爷走在队伍后方,他看到手中空无一物的程癞痢,手中长剑轻轻一抖,冷哼一声:“你也去!” 程癞痢顿时有些慌,但不敢反对,只能也抽出一根木棍,怯怯懦懦的跟在队伍后面。 一切似乎非常顺利,夏家院子里的护院,完全没有发现这群山贼。 夜晚安静的可怕,山贼走过路面时踩断枯枝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直到山贼离夏家院子,只剩下不到一百米。 走在前面的山贼们甚至已经能隐约看到,暖房里真的堆满了一袋袋的东西,应该就是粮食。 突然,一道强光凭空出现,照在了这群山贼的脸上。 走在前面的山贼顿时被强光刺激的闭眼,并立刻停下脚步、抬手遮挡。 “打!”一声大喝打破了夜的宁静。 “第一步,收到命令,确认目标位置。” “第二步,点燃引信,默数三声。” “第三步,向目标投掷!” 顿时,五个手雷从两个不同的方向扔出,落在山贼人群中。 “轰轰轰!”几声巨响,震撼了整个小鱼乡。 被掀翻的程癞痢耳膜破裂前听到的最后声响,是铁蒺藜穿透自己躯体时发出的“噗嗤”声,仿佛竹签戳破灌满水的猪尿泡。 某个山贼的右臂被炸飞,断肢在空中翻转时还紧攥着柴刀。刀刃反射着头灯冷光,在地面上投下转瞬即逝的刀影。断臂最终落在程癞痢的头边,五指保持着痉挛的抓握状,指缝间漏下的血珠滴落在程癞痢睁大的眼珠上。 无数村民被惊醒。 “打雷了?这么大的春雷?明天或是一场大雨。” “娃他爹,把院子里的干草收回来吧,莫被雨淋湿了,怕夏家不收。” “我去看看。” 几团火光冲天而起,火光之后,山贼彻底乱了。 地上至少躺着十二三具山贼的尸体,其中大部分都是残缺不全,模样极为恐怖。 “天雷,定是触犯天威、糟了天雷!”幸存的山贼哪见过这阵势,吓得掉头逃窜。 就在他们逃出几十米后,突然迎面又丢来了几颗手雷。 “轰轰轰!”又是几声巨响。 “怪了!这春雷连绵不绝,不会是要下冰雹吧!” “刚插的秧苗,可千万别被冰雹子砸坏了!” 大部分小鱼乡村民都被惊醒,只有相隔最远的鱼尾乡,还有少数睡的沉的乡民没有被惊动。 “田爷,田爷!”一个年轻山贼见到周围同伴全部倒下,只剩下自己一个,慌的不知所措,不停的呼喊着头领。 下一刻,他就看到了田爷。 然而田爷失去了双腿,露出森然白骨,血流如注,口中极力的吐出血沫似乎想说几个字,他拼命的向年轻山贼伸出手。 但是,等不到年轻山贼救援,他就垂下手断了气。 强光模式下的头灯向此处照来,年轻山贼吓得不敢动弹。 刚才就是一道光照来,然后没一会就招来了天雷,现在又有强光照下,只怕下一刻天雷又来! 他尿了一裤子,吓得腿发软,想逃却无力站起,瘫倒在地。 “收兵!”夏淮安大喊一声。 十几个黑衣人,从附近的田野中冒出来。 夏淮安吩咐道:“把活的和轻伤的绑起来,重伤的和死的丢在一块。尸体残缺太严重的,直接丢坑里烧了。” 虽然这一切早就在他的脑海中演练了无数遍,但真实看到这些山贼被手雷轰炸后的惨烈场景,夏淮安还是极为难受。 一股硝烟裹挟着肠腔破裂后的粪臭,混着焚烧皮肉的焦糊味,直冲鼻腔! 突然,夏淮安大口大口的吐了出来。 “许是今晚酒喝多了!”他擦去嘴角秽物,故作坚强。 查家有几人也吐了,纷纷自嘲:“确实酒喝多了!” 这个时候,谁都不认自己是怂货。 查中河走过来,轻轻的拍了拍夏淮安的肩膀:“淮安兄弟,你去休息吧!剩下的事情,交给我们!” 夏淮安点点头,他清点了一下剩余手雷的数量,全部装入木箱、送回夏家妥善放置。 山贼身上的财物,那些东西他没有兴趣。 至于处理尸体,这显然不是夏淮安的长项。 “麻烦三哥和诸位兄弟了!”夏淮安回了夏家休息。 玉芳正在焦急的等待他。夏大娘和小毛也醒了,一家人都在堂屋里坐着。 “相公,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那么大的雷声!”见到夏淮安平安无事,玉芳松了口气。 夏淮安说道:“一帮山贼想要偷袭,触犯天威,惹来了天雷,被炸的七零八碎,你们千万别出去。查家几兄弟正在处理。都没事了,快去睡吧,不会有天雷了。” 玉芳伺候夏淮安重新洗漱,两人躺在了床上。 都睡不着。 “相公有心事吧。”玉芳轻轻的握住了夏淮安的手掌,发现他的手掌冰凉,尾指还在不受控地抖动。 刚才发生的事,让夏淮安无法平静。 “你怎么知道的?”夏淮安问道。 “若无心事,今日……相公怎么不耕地了?”玉芳轻声细语,在夏淮安耳边呢喃。 夏淮安一愣,他很想表现的内心更强大一些,但始终骗不过自己。 是啊,连耕地都忘了,还敢说自己心里没事? “刚才那些天雷,就是我放的。我给你说过我学了一门仙法,是真的。”夏淮安说道:“山贼死了,死在我的手中,那场面……很吓人!” 玉芳解开衣襟,手掌引着夏淮安的指尖抚过她的胸口:“相公的手,能杀敌;也能给妾身温暖。” 夏淮安感受到自己掌心的冷汗渐渐被她的体温捂热,如同被春阳晒暖的冻土。 忽然之间,他的心情平复下来。脑海中原本挥之不去的血腥场面,莫名其妙的烟消云散。 夏淮安搂着玉芳,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安宁,仿佛刚才真的只是落下了几道惊雷,而现在一切都归于平静。 过了一会儿,他就在玉芳的陪伴下,沉沉睡去。 第33章 欺压百姓必遭天罚 天还未亮,夏淮安醒来,抚摸着怀里的娇妻,忍不住将其唤醒,把昨夜欠下的功课补上。 然后,他神清气爽的起床。 山贼是灭了,但还有很多后续事情要处理。 夏淮安走出夏家院子,看到不远处有一些村民正在修整田边村路。 山贼的尸体已经清理不见,地面上炸出的大坑也基本被填平,但是空气中,还残留着明显的硝烟气味和一丝丝的血腥气。 “五哥,情况怎样?”夏淮安向正在修整路面的查中高走去,小声询问。 “基本都弄妥了。两个活口,其中一个轻伤,另一个命大,断了一条腿居然没死。其他的都断气了。” “昨夜我们几个连夜押着那个轻伤的活口,进了山,找到了山贼的老窝。” “山贼抢走的财物都搬回了村子,还顺便解救了几个被山贼掠去糟蹋的女子,都是附近村子的人,准备今日叫各自家人领回。” “另外,我查家丢的东西,也找到了。爹让我跟你说声多谢!” 说着,查中高向夏淮安拱手施礼。 夏淮安点了点头,又问:“什么时候报送县衙?” “三哥正在请瘸秀才给那两个活口留下笔录文书,作为证据。你知道的,程癞痢家里在县衙有人,这次他也死了,若不把他勾结山贼的罪名定死,反而会给我等带来不少麻烦!” “等他们交代完,签字画押,我等就把活口连同山贼尸体,一起运到县衙报官。这些山贼原本就是受到通缉,杀之有功无过。” “如何解释山贼被杀的情形,就用我等之前商议的说辞,咬定是触犯天威、引来天罚。那块石头也准备好了,就等召集村民,在大家伙面前表演一番,坐实天罚的说法。” 夏淮安连连点头。虽然这些处置办法,他们早在动手之前就已经商议妥当,但是经历昨晚的血腥场面后,查家老三等人还能有条不紊、按部就班的一一执行,确实颇有能力! “好!召集村民,我等去村口亲眼见证神迹。”夏淮安拍了拍查中高的肩膀:“五哥,辛苦啦!” 查中高咧嘴一笑:“没事!上次砍我一刀的那个山贼,被炸的只剩了半边身子,原本我还想还上一刀,但见到那惨样,不还也罢!你帮五哥报了仇,五哥也欠你一声多谢!日后若有差遣,五哥为你上刀山、下火海!” 一行人提着锄头铁锹等工具,沿路喊上村民,前往村口,说是有人看到了神迹。 越来越多的村民向咀上村村口聚集,甚至还包括不少前来看热闹的附近村子的人。 夏淮安挤到人群中央,看到了一块高大的青石碑。石碑一面光滑,其他各面都还维持着原本的不规则形态。 石碑下半截埋在土里,露出地面的上半截就有两米多高。 “这石碑就是昨夜突然出现的,昨日我路过此处还未见过!” “没错!昨日我也未曾见过。” “是谁将石碑立在此处,也未见刻字啊!” “查家老四,你不是做过采石的活么?你可知是谁立了这么大的石碑?” “我也不知!最近未曾听闻有人采石立碑,这么大的碑,怎么也要十多个人合力才能立起。若是人为,我等肯定知晓。” “昨夜凭空出现很多天雷,却没有下雨,说不定与此有关!” 众村民正议论着,夏淮安走到石碑近前查看,忽然大声说道:“乡亲们都离远一点,我在外游历时,听过一种说法,说是神迹天降,会出现无字天碑。这也许就是一块无字天碑。” “据说无字天碑暗藏神诏,要用火烧才能显现。” “三哥,麻烦你取个火来!” 查中河取出了火折子,交给夏淮安。 夏淮安用火折子在石碑表面划过,忽然,石碑剧烈的燃烧起来。 夏淮安赶紧躲开,众村民也纷纷散开。 燃烧持续了好一会儿,发出硝烟弥漫和金属铁锈混合的气味。 “错不了!昨晚天雷落下、劈死山贼的地方,也有这种刺鼻的气味!”查家好几个兄弟都是这般说道。 众人纷纷附和。村民的议论声中,石碑表面的火焰渐渐熄灭,露出了几个黑色大字:“欺压百姓必遭天罚”。 这是夏淮安用硝石混合铁粉铜锈留下的痕迹。 硝石粉混合铁粉铜锈,用透明的热蜂蜡搅拌均匀,再用毛笔蘸着在深颜色的青石碑上写字,留下的痕迹不重,加上颜色与青石碑的本底颜色区别不大,很难发现。 发现也不怕,毕竟大多数村民不识字,只当是石碑上有些地方颜色不均匀。 但是剧烈燃烧之后会留下焦黑的痕迹,很容易辨认出字迹。 而且,硝石的钾离子与铁粉会发生化学反应,形成少留的黄钾铁矾,后者会泛出淡淡的金黄色。铜锈更是会分解出少量的氧化铜,在清晨阳光的映照下,还会形成青绿色反光。 于是,原本的无字天碑,在火烧之后就出现了泛着金光的黑色字体,而且从不同角度看,这字体甚至会变色。 对于化学知识匮乏的村民来说,恐怕只能用神迹降临来解释这亲眼所见的现象。 “欺压百姓、必遭天罚!”瘸秀才大声的喊出石碑上的八个字,语气激动,难以置信! 他也被蒙在鼓里。他虽然觉得这硝烟味道很熟悉,但一时间还无法将天雷、无字石碑、自己炼制的硝石、装配的竹筒手榴弹等全部联系起来。 村长查秉鼎率先向石碑跪拜:“谢上苍保佑、降下天罚,护本村百姓不受山贼欺压!” 村民纷纷效仿,不断的向石碑叩首,谢上苍保佑! “谢上苍保佑!”有村民开始许愿:“求上苍垂怜我等,降下黄金雨。” “求上苍庇佑我一家老小安康!” “求上苍赐奴家一个精壮的男子!” 其他村的村民也都跟着跪下,心里颇为羡慕。 很快这事情就会在整个小鱼乡传开,咀上村成了受到苍天庇佑的福地,有神迹现世。 不多久就会有十里八乡的人专程来到此处,向石碑行礼烧香、向上苍祈愿求福。 至于他们心底信了几成,是三成还是七八成,这些不重要。 有个说辞就行,不必暴露手雷这等大杀器的存在。 里正查秉鼎主持村民完成无字天碑的祭拜活动后,众人便商议要将山贼活口和尸体送往县衙报官。 因为击杀通缉的山贼是有赏钱的,所以几个村民自告奋勇要陪查家几人一起押送,甚至外村的人都想来分一杯羹。 查中河暗中向夏淮安说:“此事能成多亏了淮安兄弟,我等就推举兄弟为首功。” “至于我查家,实不相瞒,不太方便参与进来。因为家祖本是武将出身,曾立下大功,但后来犯了事得罪了人,才被削去所有官职爵位,贬至此处。” “若是查家存于微末,不会引起那些故旧仇家的注意。要是查家立了功,又有抬头的迹象,只怕那些仇家夜不能寐,会对查家下手!” “所以,此事还需淮安兄弟出头领了这功劳。” 夏淮安没有推脱,他称谢接受了查家的好意。有个功劳在身,对自己也是一种保护。 当日上午,他便带领查家数人、瘸秀才和咀上村村民等共计二十余人,押着两名山贼活口,用驴车、牛车拉着山贼的尸体,前往县衙报官。 第34章 县营尉 到了攀花县城门后,查中河向守门的头领刘二禀报来意。 刘二让他们每人缴纳三文的入城费,甚至连车辆上的死人都要缴纳。 夏淮安不愿多事,足额缴纳了一百多文。 “这是刘某职责所在,诸位兄弟别计较!”刘二爷高兴的收下铜钱,笑道:“待会儿县令大人论功行赏,赏钱可是有不少银子!这点入城的人头费,算得了什么!” 入城之后,夏淮安等人来到县衙前求侍卫通报。 夏淮安亲自抱起一个酒坛吗,递给了门前的一个侍卫:“听说县令大人对竹青酒颇为喜爱。这竹青酒乃是在下亲手酿造的,烦请转交县令大人批评指正!” 说完,他又拿出了一个蜡封的竹筒,交给侍卫:“县令大人的酒可不敢动!这竹筒里的,也是上品竹青酒,是在下请诸位兄弟喝的,还请笑纳。” 侍卫顿时眉开眼笑,近日来这竹青酒名头极大,已是酒王之名,但是价格极高,他们这些侍卫也舍不得喝。 “多谢夏老板!我等这便通报,还请夏老板稍候片刻!”侍卫客气的交代几句,便有人进去通传。 大约半个小时后,里面传来了消息,说是县令大人开堂受理此事。 夏淮安等人,将山贼尸体搬进县衙院子里,然后押着两名活口,进入了县衙大堂。 此时,一个身材明显发福的中年人正坐在主座上,他面露微笑,看起来颇为和蔼可亲,正是本县的赵县令,官居七品。 “拜见县令大人!”众人纷纷跪拜。 “免礼!”赵县令呵呵一笑:“诸位可都是有功之人!这小鱼乡山匪之患,已有数年,今日终于平患,可喜可贺!来人,呈上状词!” 瘸秀才立刻将写好的状词呈给一名侍卫,里面记录着夏淮安率领咀上村村民反抗山贼的英勇事迹,以及山贼被天雷轰杀,以及两名山贼活口的供词。 瘸秀才送上状词后就退下,低头不语。 这个县令赵大人,他可认得。当初就是在这座大堂里,他被打断了腿。 赵县令似乎并未认出瘸秀才,他从侍卫手中接过状词,很快就浏览了一遍。 “好,好!天罚的好!”赵县令称赞:“此事本官必向上禀告,为诸位乡亲请功。周主簿何在?” “下官在!”旁边的一名身穿低品官服的中年人起身。 赵县令问道:“剿灭山贼二十五人,活捉二人,该如何请功?” 周主簿答:“据大乾律例,剿灭贼匪十人以上、三十人以下者,可评中等功劳。首功者可官升一级。若是平民,可授予从九品官职,赐勇武牌匾,可建百人以下乡勇营,护卫地方平安!” 赵县令点了点头,又向仵作问道:“山贼尸首,可曾勘验?” 仵作呈报:“已验明山贼尸首二十五具,其中便有匪首张麻子的首级,所有尸首俱停放于殓房内。不过,尸首多残缺不全。” 赵县令又点了点头:“天雷之下,焉有完尸!两名活口,可认罪?” “二人俱以认罪并签字画押,这是认罪状词。”周主簿交代。 县令望向堂下被捆绑着的二人,问道:“你二人可认罪。” “小人认罪。”二人已不抱希望,倒是很配合。 “将此二人押入大牢,稍后呈报吏部。”赵县令吩咐道。 “得令!”侍卫将二人押走。 走完这些流程后,赵县令喝口茶润了润嗓子,朗声说道:“本县小鱼乡村民夏淮安上前听赏:夏淮安,攀花县小鱼乡夏家长子,虽一介平民,勇武可嘉!其率村民抵御山贼匪类,借天罚而灭敌二十五人,生擒二人,立下中等功劳。本县依据律例,特授予夏淮安县营尉一职,官居从九品!” “夏营尉,你这职位可以自建乡勇营,规模百人以下,但需自负粮草开销。乡勇营的人员需要在县衙登记备案,谨记。” “至于其他村民,同样有功。凡是名单在列者,赏免除三年税赋徭役。” “另外,这些山贼乃是受通缉之人。还会有一笔赏银发下,也请夏营尉给诸位乡亲分发。” “是!下官遵命!”夏淮安拱手拜谢。 众村民也纷纷拜谢。 任命文书、免除赋税徭役的文书,以及夏淮安的官服印章,剿灭山贼的赏银,都要等县令大人上报得到回复之后才会正式发放。 众村民拜谢告退,一行人欢欢喜喜的离开了县衙。 尤其是那些未参与昨晚激战的村民,只是今早起来帮忙修整路面、押运尸体,就捞到了免除三年赋税徭役的好处,还能分赏银,实在是天降横福。 夏淮安还得到了一个县营尉的官职,虽然从品级来看是最低的从九品,但好歹有了官身,相当于政府公务员中的低级别干部。 更重要的是,这个官职,可以让他组建一个不多于一百人的乡勇营,而这一点,正是夏淮安最看重的! 现在兵荒马乱,虽然小鱼乡的山贼被剿灭了,但保不齐还会遇到其他凶徒,若能自己组建一个乡勇营,确实是个可行的防身手段。 众人在县衙门口等了一会儿,主簿便写好了公告文书,让侍卫张贴在闹市附近的公告栏里。 公告栏里写清楚了对夏淮安等人的奖赏,以及小鱼乡山贼被清剿之事。 公告所言,和县令在公堂上所说的,分毫不差,倒没有弄虚作假。 村民们见到自己的名字也在公告之中,极为兴奋。他们被围观的百姓询问天罚之事,自然而然的便添油加醋,说得是天花乱坠。 咀上村村口的无字天碑,名气一下子就在攀花县城传播开来。不少县民都打算找个好日子,去拜拜这神迹,祈求上苍保佑。 返回小鱼乡的路上,查中河与夏淮安并肩行走,悄声商谈。 “这县令大人今日的表现,有些奇怪!有两点疑虑。”查中河说道:“其一,他只字未提程癞痢勾结山贼的事情,看来是不打算牵扯到程家老大。说明,程家老大很可能也是县令大人的人。” “而程家老大,明显就是山贼的庇护伞,难道县令也与此事有关?” “其二,令弟夏平安,就是死于县衙大狱中。这事才发生不到三个月,县令肯定知晓。他也完全不提你和平安的关系,莫非其中有鬼?” 夏淮安摇了摇头:“从县令今日的举动言辞看,倒是依照律法秉公行事,看不出破绽!但县令的俸禄能有多少,他一顿饭就敢花数十两银子,在醉仙楼买酒更是动辄上百两,手脚必然不干净!” 查中河深以为然:“此人多半是个笑里藏刀的笑面虎,以后若需要接触,尽量小心应对。至于平安兄弟的事,也需从长计议。” 夏淮安点点头:“平安的事,我以后再慢慢调查仔细。现在,我倒是有个事情,想和查家诸位兄弟商量。” “乡勇营的事?”查中河立刻猜到了:“这可是一笔巨大的开销,兄弟可要想清楚!” 夏淮安点了点头,说道:“我正想成立一个商队,除了酿酒卖酒外,以后还会有大量的农产品出售、交易,而且,交易不限于攀花县,可能还会波及到周边的县城甚至府城。” “如今兵荒马乱,这么大的商队,需要有人保护。所以,建立乡勇营,很有必要。” “用商队赚来的钱,来养一支乡勇营,这样就有了保护自己的力量。万一遇到其他贼匪乱军,也不至于任人宰割!” “查家兄弟若是有兴趣,我想优先招募诸位加入乡勇营。每人每月俸钱三两银子。若是将来招了更多勇夫,诸位兄弟的职位和俸钱还会继续提升。” “此事我做不了主!”查中河说道:“我需回家后,与父亲及诸位兄弟商议。” 第35章 查氏宝图 夏淮安回到夏家时,见到玉芳正在院子里喂马。 这匹马,正是匪首张麻子的坐骑。 剿灭山贼后,查家人将其送到了夏家。 马身上没有印章记号,没有写清楚它的主人是谁,所以不必当成从山贼处缴获赃物处理,就当作是无主之物。 查家兄弟还贴心的在马后臀的位置,烙上了一个“夏”字印记,表明这是夏家的马。 这烙印新鲜,字体粗糙,应该就是查中河的手段,他临时弄来了铁线做的烙铁,自然不会太好看。 不过从此处可以看出,查家老三办事心细,较为周到,所以查家事务,多数都由他打点。 “玉芳,你可会骑马?”夏淮安远远的问道。 玉芳见到夏淮安回家后,忽然跪在了他的面前。 夏淮安吓了一跳,他这才发现,玉芳满眼通红,显然是大哭过一场。 “妾身求相公一件事!”玉芳恳求道。 “怎么啦?”夏淮安急忙扶起了玉芳:“你我夫妇一体,有什么事情你就直说,以后不许这般跪下了!” 玉芳说道:“昨夜里查家几位叔伯从山里救出来十多位女子,其中有几人,她们的家人不肯接回。有个姐妹一气之下,跳了河,幸亏被乡亲们救起了。” “妾身想收留这些女子,给她们一条活路,求相公成全!” 夏淮安点了点头:“多大点事,你就收下她们吧。正好暖房建好,我们要把草菇培育扩大百倍,需要很多人手。工钱和女子互助会的其他人一样结算。” “多谢相公!”玉芳大喜:“这样她们就有生计了!可是,相公不怕她们名声不好听么?” 夏淮安叹道:“她们都是可怜人!但是,错的不是她们,是贼匪!她们只是受害者!我们不应该再给她们造成二次伤害。她们受过的罪已经无法弥补,我们也只能一视同仁的对待她们,给她们工作,让她们有活下去的希望!” “太好了!那妾身这就去告诉她们!”玉芳欢快的奔出了夏家院子。 不一会儿,她便领着五六名蓬头垢面、衣衫褴褛的女子来到了暖房外。 “几位姐妹,你们先在此处临时住下。接下来我会教你们如何蒸草料、培育草菇。大家一定要认真学会了。学会了,就有了生计!工钱是一天二十文,现结。我先去拿一些棉布,给几位姐妹做身衣服。” “若是有擅长手工的,可以帮忙一起做衣服。不会缝制的姐妹,帮忙把暖房整理出来。” 夏淮安见玉芳安排的井井有条,暗暗点头。 看来扩大培育草菇的事,不太需要他来操心。 这暖房二百多平米,去掉壁炉、过道等占据的面积,至少可以拿出一百八十平米来做草菇培育。 草菇培育可以层层叠叠,以暖房的高度,足以摆上十层竹架。所以算下来,草菇的总培育面积,高达一千八百平米。 按照平均每平米可以产出十斤草菇计算,总共可以产一万八千斤草菇。而草菇的生长周期是十五天天左右,所以一旦草菇的培育稳定下来,平均下来每天都可以收获一千二百斤草菇! 同样的,每天消耗的草料等原料,也在一两千斤! 这么大的工作量,起码要十几个人。夏淮安原本打算提醒玉芳多请点人手,却见到芸娘也带着好几个婶子嫂子来到暖房帮忙,听从玉芳分配工作。 看来玉芳也算到了可能的工作量,这样一来,人手基本够了。 瘸秀才抄写了县衙贴出的公告,在村里宣读。村民们得知夏淮安封了官,都改了称呼。 以前叫大毛兄弟,现在都要改口称“营尉大人”。 虽然只是最次的从九品,但也是官啊。官比民大,民见官,就要称呼“大人”。 瘸秀才也称夏淮安为“大人”,被夏淮安拒绝:“外人这般称呼就算了。凡是我夏家的工人,称呼我为东家便可。” 于是在夏淮安的要求下,玉芳手下的女子,都称呼夏淮安为东家,称呼玉芳为东家夫人。 这个东家夫人忙坏了,中午在家做好了吃食,便匆匆离开,说是要教导那些女工如何蒸草料。 下午,又要教她们如何搭架子,如何在蒸好的草料里拌菌丝,如何使用温度计,如何使用壁炉,温度要控制在多少比较合适,多长时间淋洒净水。 她们忙碌了一整天,暖房终于是利用起来,西屋的草菇,也全部转移到了新的暖房。 晚上,夏淮安一个人躺在院子里看星星,感觉有些不乐意。 玉芳不在,他没有枕头,更没有人会在他看星星时为他轻轻按摩,让他放松。 玉芳就在隔壁的暖屋,她还在指导女工们夜间如何执勤,如何添柴加水,千叮万嘱,草菇接触的东西,都要消毒灭菌,每个人都要净手,万万不可用脏手触碰草菇。 因为草菇最怕被霉菌污染,若是草料发霉了,长出来的草菇也就毁了。虽然她不懂,但这些都是夏淮安教她的。 相公教的,一定是对的。 她细心教导的时候,没注意到夏淮安已经来到了她身后。 夏淮安听了好一会,他有些惊讶,没想到他说过的那些话,玉芳都还记得,一字一句,几乎分毫不差。 玉芳终于发现了夏淮安,她才意识到已经很晚了,急忙跟着夏淮安回了家。 “对不起相公,我……”玉芳害怕夏淮安不高兴。 夏淮安说道:“我知道你很想把我交代给你的事情做好。但是我让你当地主婆,不是想给你压力,更不是想让你忙得顾不上家!” “你可以慢慢教她们,不用着急。你还可以教会芸娘等两三个人,然后让她们掌管暖房、去教更多人,自己多陪陪家人。” 玉芳低下头:“相公,妾身错了。” 夏淮安佯装生气:“你今天陪我的时间太少了,晚上要补回来!” 玉芳小脸一红:“怎么个补法?” 夏淮安嘿嘿一笑,将玉芳横着抱进屋。 …… 第二日,夏淮安又是神清气爽的走到院子。 夏淮安深吸几口气,春日清晨的空气真是好,哪怕夹杂着泥土的气息,也让人心旷神怡。 山贼问题解决了,是时候开始悠闲的农村生活吧! “嗯,院子要放一张躺椅,不对,是两张,我一张,玉芳一张。” “再来一个竹亭,下雨天可以挡雨,大晴天可以遮阳。” “这些篱笆墙拆了,换成茶树,没事可以摘点嫩芽煮水喝,还可以驱蚊。” 夏淮安一边打量四周,一边在心里做着计划。 “营尉大人早!”查中萍的声音从院外传来。 夏淮安笑道:“老六你取笑我!以后还是叫我大毛哥,或者淮安哥,都行!” “不好说,以后也许会换个称呼!”查中萍说道:“爹让我请淮安哥去家里一叙。” “看来查家有决定了!走吧!”夏淮安跟着查中萍,很快来到了村长查秉鼎家里。 查家祖孙三代二十多个男丁,除了年龄尚幼的,几乎全在此处。 “营尉大人早!”夏淮安进屋后,众人纷纷起身打招呼。 “三叔、四叔,诸位兄弟早!”夏淮安拱手一一回礼。 查秉鼎微微点头,说道:“老三,你来说吧!” 查中河站起身来,说道:“淮安兄弟打算建立乡勇营,邀请我等加入。我等已经商议过此事,在最终决定之前,有件事情,想和淮安兄弟交代清楚。” 说着,查中河取出了一只红木盒子。 那盒子上原本贴着一张陈旧发黄的封条,但此时封条已被撕破,说明盒子已被打开。 查中河的手指抚过泛黄的《查氏族谱》,在“查士海”名讳处停留:“大乾云锦二十三年,先祖查士海在镇北王府做参将时,因乱匪劫官银案被弹劾。” 他伸手入怀,取出半块锈蚀的户部火耗银锭:“这就是当年涉案的官银之一。” 夏淮安凑近端详银锭侧面的祥云戳记,想起自己得到的银锭也有纹样印记,但不尽相同。他望着堂屋梁柱上“忠孝传家”的匾额,意识到查家果然并非普通农户。 查中河继续说道:“那一次,家祖接到军令,平了一群劫掠官银的土匪,缴获官银五十万两!” “然而,家祖并没有将这些官银上交朝廷。只说是官银已被土匪挥霍一空,不见踪影。” “家祖因此获罪,但因之前积累了赫赫战功,将功抵罪之下,被罢去官职、免了爵位,贬至这巴州偏远之地为农。” “有传言,家祖将那批官银藏了起来。” “家祖去世前,留下了这个盒子和半块银锭。说若是子孙后人走投无路,方可打开此盒。” “我等猜测,这盒中装着的,应该就是那些官银的下落,也就是所谓的查氏宝图。” “一个月前山贼来劫掠本村,便是冲着查氏宝图来的。” “如今宝图仍在盒中,淮安兄弟要不要看上一看?” 第36章 夏家庄 夏淮安一愣,随即点了点头:“既然诸位让我看,我便看了。我也很好奇,但我猜测,所谓的查氏宝图,多半不是银子的藏宝图。” “我猜,那些官银根本不在查家先祖手中。” “哦?”查中河疑惑的问道:“淮安兄弟为何如此笃定?” 夏淮安笑道:“谋利者,必然比较得失。若是为了谋得官银而不惜丢掉官爵,自是为了拿到银子后逍遥挥霍,然而查家并没有这样。” “如此谋划,有百失而无一得,所以那些官银,必然不是查家先祖藏起来了,而是另有缘故。只是在下好奇,到底是什么缘故,让查家先祖宁可丢了官爵,背上罪名,也要隐瞒一辈子。” 查中河点了点头,从木盒中取出一个卷轴,交给夏淮安:“兄弟一看便知!” 夏淮安徐徐展开卷轴,上面写了不少文字,讲述了官银的故事。 原来,当初查士海将军,并没有剿灭那群劫掠官银的土匪。 因为他发现,这群所谓的土匪,竟然是一群逃难的灾民! 而灾民劫掠官银的目的,就是为了拿这批银子,去换粮食,救命的粮食。 若是查士海将官银带走,这群灾民必死无疑。 更可笑的是,这批官银,原本就是朝廷拨发下来用于赈灾的。 也就是说,这批官银原本就是该给这些灾民买粮食的,但是不知为何,官银在灾区兜了一圈,又要回流到某个大人物手中。 而在这个过程中,灾民将其抢走;查士海奉命平匪、追回官银。 灾民的领头者,是一个颇有担当的中年书生。 最终,书生说服了查士海。查士海将书生羁押回府城,完成平匪的军令。但官银则融成了碎银,分给了灾民,让这些灾民四下逃散,各自保命。 只有这样做,数万灾民才能保住性命! 查士海不能说出官银的下落,因为他一旦说出来,那些拿着官银的灾民,就成了被通缉的匪徒,一旦被抓就是死路一条。 而朝廷更是奸臣当道,贪污腐败极为常见,纵然说出原委,查士海也落不到清白,反而可能引来更多的陷害甚至灭口。 所以查士海宁愿背负追查官银不力、甚至有私吞官银嫌疑的罪名,一辈子都没有将此事透露,只在这卷轴中,交代了事情原委。 “查老将军品性高尚,令人钦佩!”夏淮安看完后,不禁感慨:“为了数万从未谋面的陌生灾民,牺牲自己和子孙的官爵前途,这等气魄节操,非常人能及。” 查中河说道:“淮安兄弟已经看过了查氏宝图,我等也有几个问题,想要请教兄弟。” “三哥请说!”夏淮安将卷轴放回了木盒。他忽然想到,山贼好不容易抢到了查氏宝图,打开盒子一看竟然是这个故事,想必哭笑不得。 查中河问道:“淮安兄弟想成立商队,主要做哪些方面的生意?” “农产品为主。”夏淮安说道:“酒,粮食,草菇,以后还有土豆、红薯、辣椒、黄瓜、西瓜等等。” 夏淮安还想做盐和糖的生意,但律法不允许,也就作罢。 查中河又问:“买卖这些农产品,又是为何?只卖酒的话,利润更高吧。” 夏淮安点点头:“卖农产品,不为赚钱。” “那是为何?” “为天下人能吃饱饭。”夏淮安不假思索。 大家都吃饱饭了,日子也会太平一些,他和玉芳的农村休闲生活,更加滋润,更加无忧无虑。 查中河一愣:“只是卖一些农产品,就能让天下人吃饱饭?” 古往今来,多少帝王,多少豪杰,都无法做到让天下人吃饱饭,如今夏淮安只是要成立一个商会,却说出如此大的志愿,实在令人难以置信。 夏淮安笑道:“普通的农产品不行!但我卖的,可不是普通的农产品。土豆,从播种到成熟,只需两个月!亩产可达三五千斤,一年可种两季,温暖地区,甚至可能耕种三季!” “红薯,用其藤苗扦插便可繁育,亩产亦超过三千斤。扦插后三至四个月可收获,一年可种两季!” “二者,都可以当作主食充饥!而且在山地沙土地也能种植,旱涝保收,就凭这个,能不能让天下人吃饱饭?” “亩产多少?”查中河怀疑自己耳朵听错了。 满屋的人都盯着夏淮安,正在吃花生米的老五,此时竟然忘了剥壳,连壳一起嚼着咽下,却丝毫不觉。 “三、千、斤!”夏淮安吐字清晰、明亮,让大家都听清楚。 “我知道诸位难以相信!但是,眼见为实!两个月后,第一批土豆就会成熟,我亲自带你们去看看产量!” 查家众人都流露出了激动的神色。 过了一会,查中河说道:“仅凭高产作物,也不能让天下人吃饱饭。百姓吃不饱饭,三分是天灾,七分是人祸!” 夏淮安从口袋里取出一个手雷训练弹,“啪”的一声扔在桌子上:“那就再加上这个,能不能让天下人吃饱饭?” “土豆能抵御天灾,手雷能解决人祸,土豆加手雷,能不能让天下人吃饱饭?” 这里二十余名查家男丁,至少有十四人都亲眼见识过手雷的威力。 夏淮安拿出手雷,其代表的意义,已然超出了商会和乡勇营的运营及职责范畴。 查中河起身肃然说道:“若是如此,我查家上下,愿意为营尉大人效劳!我等虽出身农户,也愿效仿家祖,为天下人请命,让天下人吃饱饭!查家上下,愿为此尽绵薄之力!” 夏淮安大喜,有查家这些人帮忙,自己将省去很多辛苦。 “太好了!”夏淮安说道:“此事就这么定了!” “商会的名字,就叫夏氏农庄,或者夏家庄吧。乡勇营便是夏家庄的护卫。诸位日后不必称呼我为营尉大人,叫我大毛、淮安,或者东家即可。” “我答应的俸钱,每人每月三两银子,只多不少!至于其他细节,我等慢慢商议,还请诸位多多提供建议!” 查中河取出一张发黄的羊皮纸,将其摊在八仙桌上,枯黄纸页上画着各式房屋营阵的布局:“此乃先祖留下的《行军营建图》,按照‘外圆内方’的布局,外围用夯土墙周长四百八十步,内分四进院落。朝北的正门和西南、东南二角各有一座望楼,彼此呈犄角之势互相呼应。” 他用手指在营建图上缓缓划过:“如今夏家庄既要屯粮又要驻军,还有酒窖和暖房等工坊,非普通民宅院落可比,可效法军营建制改良。” 说着,查中河取来炭笔和草纸,画下了营建图的基本框架。 夏淮安用炭笔在这张图纸上添设功能区:“外圈用三丈宽护庄河环绕,河内设五尺高夯土墙,墙内四进院落分为四区。营房、工坊、仓库和民房各自分开。” “中间可设一座蓄水池,与护庄河用地下水道联通。若是遇到敌人火攻或是不小心失火了,便能用水池之水及时解救。需注意蓄水池与地下水道联通处,要用铁栅栏封锁,以免敌人从水道潜入庄内。” 有营建图,夏家庄的布局基本就定好了框架,但选址却更加重要。 众人在纸上画着小鱼乡的地形图,商议了好一会儿,最终一致认为,小鱼乡的入口附近,是最适合建造夏家庄的地址。 小鱼乡周围都是大山,只有入口那里是两座大山之间的狭窄走廊。若是在此处建造夏家庄,对内能控制住整个小鱼乡,对外则可以据守要塞、拒敌于山门之外。 接下来就是赚钱、发展、种田,将夏家庄选址处的田地都买下来。等夏家庄建成,夏淮安就有了在乱世之中,偏居一隅、自给自足的倚仗。 第37章 人生乐事 接下来数日,查家众人都忙着为夏家建造酒窖、仓库、院墙等。 在打造正式的夏家庄之前,需要有个临时的庄园。 这段时间,小鱼乡各村的乡民,争相用干草或土地租约向夏家交换银子、粮食。 暖屋培育草菇、给田地翻土堆肥,这些都需要招募不少长工、短工,也是一笔不小的开支,而且短时间内还不能拿回收益。 所以很快,夏家的资金和粮食库存,就所剩不多。 现在正是需要花钱的时候,后面建设夏家庄,还需要花更多的钱。 为此,夏淮安不得不连续辛苦了几日,蒸出了整整三百斤的竹青酒。 这日,夏淮安带着查家十四口男丁,一起运送竹青酒。 三百斤竹青酒,用十斤的坛子装了三十坛。夏淮安等人带上了两辆牛车、四辆驴车,还有一辆马车。 这些牲畜,都是山贼留下来的,现在都成了夏家庄商队的财物。 除了送酒之外,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情,就是去县衙登记备案,将查家这十四人注册为夏家乡勇营的“乡勇”。 上了乡勇营的名册,那就可以合法的携带刀具、弓箭等武器,也可以装备轻甲。 否则,寻常百姓若是身穿轻甲手持武器,视为有谋逆之嫌,重则蹲大牢,轻则挨板子。 按照建制要求,夏淮安可以建立百人以下的乡勇营,其中刀具铁枪等铁制武器不多于三十件,弓箭不多于二十套,装备的轻甲不得重于二十斤,棍棒等非铁制武器则不设限制。 夏淮安等人先是去了县衙,给负责办事的衙役和负责登记备案的主簿,各送上一斤竹青酒。 至于赵县令,此事虽然不需要直接经过县令批示,但礼数不敢少,夏淮安托主簿转交了一坛十斤的竹青酒献上。 周主簿很快为查家等十四人登记名册,但收取了足足二十八两银子的备案费用,每人二两。 周主簿反复解释这是依律法收取,他分文不取;但言语之间暗示,这其中有很大一部分银两,都是落入了县令大人的口袋。 登记完成后,主簿命衙役取出了五柄有些生锈的大刀,还有两张弓、十几只铁头箭,一起交给夏淮安。这些武器,算是收费的依据。日后若是翻旧账,那二十八两银子就是买武器的钱。 不要白不要,夏淮安等人收下武器。这些武器夏淮安根本看不上,但是武器的配额,倒是很有用。 只要回去找赵铁匠重新铸造一下,就能打造出远超普通刀箭的冷兵器。 正式完成乡勇营的登记注册后,每人都领到了一份铁质腰牌。腰牌上一面刻着“勇”字,一面刻着“乡”字。 有了这个腰牌,说明是乡勇营的勇士,可以在建制规定的范围内携带武器、穿着轻甲。 办完正事,一行人又去了醉仙楼,找到王掌柜。 王掌柜见到夏淮安一下子送来了三百斤竹青酒,又喜又愁。 喜的是他店里的竹青酒已经与前日售罄,正愁无货;愁的是三百斤也太多了,醉仙楼短时间卖不完,而且,一下子也拿不出这么多银子。 “王掌柜,这是最后一批竹青酒了!”夏淮安说道:“在下以后不会再酿竹青酒!” 王掌柜大惊:“竹青酒生意如此好,夏营尉也赚了不少银子吧。为何突然不再酿造,这岂不可惜?” 夏淮安微微一笑:“酿酒之法,胜在突破自我、不断创新,岂能固步自封!实不相瞒,在下近日偶有所得,打算酿造一种新酒。新酒一旦酿成,或许还在竹青酒之上!” 王掌柜连声称赞:“夏营尉年纪不大,竟有如此气魄!竹青酒已是酒王,营尉大人仍然着意进取,实乃酒中幸事!王某有个不情之请,若是营尉大人酿出新酒,还请卖于我醉仙楼!至于价格,绝对公道!” “好!”夏淮安满口答应:“王掌柜是懂酒爱酒之人,在下当然愿意继续与王掌柜合作。至于这一批竹青酒,王掌柜要或是不要?” “当然要!”王掌柜笑道:“这可是最后一批竹青酒,开一坛就少一坛!就冲着这噱头,此酒也有极大的收藏品鉴价值!只不过,本店一时间拿不出足够的银钱。” “无妨!”夏淮安说道:“王掌柜可以拿银子和粮食交换,若是不够,可留下文书凭证,我等过几日再来取便是!” “那就多谢营尉大人!”王掌柜笑呵呵的答应下来:“最多两日,待竹青酒卖出少许,便可回笼银两。” 不多久后,夏淮安等人带着四百二十两纹银,一千斤粮食,和一张文书凭证离开了醉仙楼。 王掌柜亲自出门相送,目送夏淮安远去后,他不禁感慨:“好一句岂能固步自封!就凭这一句,他便不愧为少东家要找的栋梁之才!” “只可惜,如此年轻的营尉,都懂得这个道理,而大东家似乎……唉!罢了,我不过是个生意人,又何必参与其中!” 夏淮安等人在县城又买了一千多斤粟米、高粱、荞麦、野稗等杂粮,然后驾着各种车辆,返回小鱼乡。 夏家院子旁的临时庄园内,已有简易的马棚和仓库。众人将粮食等搬运到仓库,将各牲畜车辆安置好。 这些都由查中河等人负责操持,瘸秀才负责账目记账登记。 夏淮安则当了甩手掌柜,直接回家去找玉芳。 玉芳见到夏淮安高兴的扑了上来。 “是不是有什么喜事发生?”夏淮安问道。 难道是玉芳有宝宝了?但是这才成亲十来天,就算真的有了,玉芳也应该察觉不到。 “相公来看!”玉芳将夏淮安拉入后院大鹏中。 大棚里,爬满藤叶的黄瓜,已经开出了一朵朵的小黄花。 夏淮安暗道,不知不觉,自己已经穿越二十来天了,连黄瓜都已经开花。再过十多日,就能吃上嫩绿的黄瓜。 “大棚里面没有蜜蜂虫子给花授粉,所以要人工授粉!”夏淮安告诉玉芳:“你去取一支毛笔来,不要沾水沾墨。” 玉芳已经习惯了夏淮安说出的各种听不懂的术语。反正听不懂没关系,照着做就行了。 她很快取来了一支毛笔。 夏淮安拿着毛笔,在一朵黄花的花蕊处轻轻扫了一下,然后又扫向另一朵黄花。 如此重复操作,把每一朵黄花都扫了一遍。 “若是以后开出了新的黄花,也要如此操作。”夏淮安叮嘱道。 “妾身明白了!”玉芳点点头,这人工授粉,也不难嘛! “再过十多天,就能吃到黄瓜了!我跟你说,那黄瓜可嫩了,一咬一口汁,清香甘甜。”夏淮安说道:“高端的食材往往只需要最简单的烹饪方式。将黄瓜拍碎了再沾点蒜汁沾点醋,那就是暑日里的一道美食!” 玉芳闻言十分期待:“想不到妾身一介农妇,有朝一日也能吃上仙粮!这都是托了相公的仙缘福气!” 夏淮安坏笑道:“一咬一口汁的仙粮你不是早吃过了么!” 玉芳顿时满脸通红:“讨厌!”然后挣脱夏淮安的手就跑开了。 夏淮安哈哈大笑,没事逗逗自家小媳妇,实乃人生一大乐事! 就这样每日种种田、酿酿酒,与佳人长相厮守,夫复何求? 第38章 点石成金 夏淮安带着县衙发的几把锈刀和铁箭头去找赵铁匠,准备让后者帮忙将其回炉重造。 一进院子,却见到赵金一副没精打采的模样,赵婶正在一旁安慰。 赵铁匠则在抽旱烟,一声不吭。 “这是怎么了?”夏淮安问道,他将锈刀等抛到一旁。 这些日子每次他见到赵铁匠一家,都是生龙活虎、充满干劲的样子,夏淮安交给他们的订单都是提前完成,从未见过他一家人如此沮丧,赵婶甚至在唉声叹气。 她小声劝着赵金:“金儿,罢了。那慧慧许是与你无缘,娘替你寻寻其他女子吧。” 赵铁匠起身向夏淮安解释:“营尉大人,怠慢了。今日贱内带着金儿去查氏老三家提亲,老三两口子倒是没意见,只说是要听听慧慧自己的意思。” “没想到,慧慧这丫头太有主见,说是自己的夫婿,必须有一项过人之处。赵金虽然会打铁,但技艺普通,算不上有过人之处,所以婉拒了亲事。” “原来如此!”夏淮安微微一笑:“这个好办!赵金,今日我便传你一门点石成金之术!” 赵金看了一眼夏淮安,叹道:“营尉大人莫拿小子寻开心了,点石成金,那是江湖骗子的把戏!” 夏淮安摇摇头:“未必!” 说着,他抽出了自己的匕首,丢给赵金:“你看看,我的匕首重量几何?” 赵金试了试:“大约五斤。” 赵铁匠接过匕首,掂量了一下,说道:“五斤二两。” 夏淮安说道:“好,就算是五斤二两,一斤十六两,也就是八十二两!二位仔细看看,我这刀,值不值八十二两银子?” 赵铁匠仔细看了看匕首,轻轻抚摸匕首上大马士革钢典型的酸蚀花纹,并伸指在刀身上弹了几下,耳朵凑近听声音。 他是行家,一番测试下来,脸色大变。 “这么好的刀,赵某生平第一次见到!不但锋利无比、坚硬不折,而且还有极其绚丽的花纹,兼具实用与收藏价值,怕是王公贵族之物!” 赵铁匠最后给了一个估值:“寻常锋利短刀,就要二三两银子。此刀万中无一,其价值比寻常刀具起码贵出百倍。莫说八十二两银子,就是二百两银子,也买不到此刀!” 夏淮安连连点头:“赵叔不愧是行家!此刀并非王公贵胄之物,而是我在外游历时,得一位高人指点锻造而成。” “此刀用的原料,也是铁块而已,但是经过特殊而复杂的锻造工艺,最终其价格,比银子还贵上几倍,这算不算是点石成金?” “赵金若是学会了这种锻刀之法,算不算是有过人之处?” “那必须算!”赵铁匠大喜:“若是金儿能锻造出这等宝刀,莫说是攀花县,就是整个巴州,甚至整个大乾,都必是数一数二的铁匠。这怎么能不算是过人之处!” “可是,这么精妙的手艺,营尉大人真的愿意传给我家金儿?”赵铁匠有些不敢相信。 夏淮安笑道:“技艺么,总得有人传承下去!做铁匠太辛苦,我又没有时间,与其藏着掖着,不如传授给真正的铁匠!” “不过,想要学我的技艺,也得约法三章。” “营尉大人请说!”赵铁匠父子都来了兴趣,几乎异口同声。 夏淮安说道:“第一,我传你们的技艺,不得私自外传。用我传的技艺打造出的器具,未得我允许,不得私自出售;第二,不得藏私。如果日后我让你们收徒、扩大传承范围,不得故意推脱;第三,学得我的技艺后,要为我打造一些器具。当然,我会付工钱。” “这约法三章,如果二位同意,今日我便传授此刀锻造之法!” “金儿,还等什么,快快拜师!”赵铁匠听完约法三章的内容后,觉得合理,急忙提醒儿子。 赵金立刻走到夏淮安面前,跪下叩首,行拜师礼:“徒儿赵金,叩谢师傅!” 叩首三下后,夏淮安将他扶起身来。 赵铁匠说道:“营尉大人收了金儿为徒,以后就莫要称呼老儿为赵叔,老儿托大,请营尉大人称声赵老哥即可。营尉大人放心,这约法三章的内容,老儿一家铭记于心,不敢违背。” 夏淮安点头:“好!那就一言为定!赵金是我收的第一个徒弟,我自会好生提携他。” “来,今日我就讲解这锻刀之法。你父子二人好好记住。” “是!”赵金父子都集中精神,生怕错过了一字一句。 “老伴,你去门口坐坐,以免外人打扰。”赵铁匠吩咐赵婶。 赵婶依言坐在了院子门口放风。 夏淮安开始说道:“首先,就从硬件改造开始。” “这风箱,是单腔活塞式,一进一出,这种传统单腔风箱往回拉时便断风,造成炉火供气不稳定,温度不够高。我画一个上下双气室结构的双动式风箱示意图给你们看,这风门挡板要斜切四十五度。进风口扩至三寸,出风管缩至一寸半。” “你找中龙中凤等木匠,做两个这样的风箱,装在高炉通风口上。” “烧炉时,需要两个人各自拉动一个风箱,节奏是一前一后,刚好保证炉火供气不断,这样炉火的温度可以提升两成以上!” “然后就是燃料。纯用木炭或者石炭的燃烧温度都不够。应使用硬木炭与石炭按七三配比的混合燃料,再加入一成石灰石粉除硫增燃。在炉膛内砌出双层火道,上层铺三寸后厚燃料层,利用上升热气预热矿石。” “这样改进硬件后,炉火温度可以将铁块烧成铁水,加入细碳粉及骨粉,可以锻造出高碳钢。” “有了高碳钢,就能锻造各种精钢刀具箭头,硬度、锋利程度,都是寻常铁器的数倍以上。” “而要造出我这匕首,这还只是开始!” “将高碳钢和熟铁块打成薄片,各自剪切成数截。将两者层层交错的叠放在一起,五层高碳钢,中间夹着四层熟铁,一起回炉烧红,通过不断的锤打,重新锻造成一块。” “然后将捶打延展,变成薄片,再截断成两截,再叠放。如此反复七次!” “第七次后,将钢片锻造成型。注意,淬火时先在剑身上撒上一层盐粒,然后迅速转入菜籽油中缓冷。这一步最容易失败,淬火稍微不慎,就会出现裂纹。那就必须重新锻造。” “如若淬火成功,便可放入用醋和青草汁调配的酸液中,酸蚀片刻,即可得到这般独一无二的花纹。” “等你们掌握了此法,还想得到不同的花纹,可以在堆叠锻造时,使用扭曲法、反向堆叠法等各种技巧,就可以得到各种不同的花纹。” 夏淮安把简要过程说了一遍,其背后的原理,赵铁匠二人难以理解,便没有多提。 “果然好钢须得千万锤!”赵金惊讶道:“这锻造工艺之复杂,简直闻所未闻!” 赵铁匠也是连连点头:“老儿打铁一辈子,这其中用到的反复堆叠锤炼的技法,淬火用盐用油,以及酸蚀,都是从未见过的手段!今日真是大开眼界!营尉大人,不知这种特殊的锻钢,有何名目?” “这是大马士革钢。”夏淮安说道。 “大马……什么钢?”赵铁匠说不来,觉得非常拗口。 夏淮安想了想,说道:“就叫大马钢好了。” “既然是夏家传出于世,为何不叫大夏钢?”赵铁匠疑惑。 “好吧,就是个名字而已。那就叫大夏钢吧。”夏淮安并不纠结。 赵铁匠向儿子说道:“金儿,明日我们便去准备各种材料,待材料齐全,看看你我父子二人,能不能锻造出这等大夏神钢!” 赵金道:“别的材料好说,就是那盐……太贵了,且不好买。” 夏淮安笑道:“无妨,稍后我让人送来二斤盐。赵家莫让外人知晓便是。” “多谢师傅!”赵金大喜,他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与之前的颓丧模样判若两人。 “等我打出一件大夏神钢作为聘礼,看慧慧还敢不敢说我无过人之处!” 第39章 新酒成 就在酒窖建好的第二日,夏淮安便开始从头酿酒。 此前他只是用蒸馏法,把村民酿造的低度酒,蒸馏成高度竹青酒。 受限于原酒的品质,竹青酒的质量很难把控,除了酒精度可以保证高于50度外,每一次所得的竹青酒都略有不同,其酒香,酒花和口感风味,没有显着特色。 说实话,也就是欺负其他酒都是低度酒,这才能让竹青酒脱颖而出,成为酒王。 但是和龙国的其他高度酒相比,竹青酒就非常普通,甚至算是品质低劣。 要想真正酿造出品质稳定、有显着特色,让行家尝一口便能清楚辨认的高品质高度白酒,必须从头开始,从粮食发酵开始酿造。 酒窖里面有三个大坑,每个深两米,直径也是两米。 坑底用双层的陶砖堆砌,中间的夹层厚达三十厘米,用细筛筛出的河沙填满。 这些河沙专门翻炒了半个小时,消毒灭菌。热河沙能长时间保温,让酒窖的温度处于一个相对平稳的状态。 大坑内部均为大片的陶片,密不透水,犹如一口巨大的陶瓮。 一个这样的大坑,一次最多可以填入一千斤杂粮谷物。 三个大坑,一次可酿造三千斤杂粮! 这绝对是个大工程。查家出动了二十多个男丁,玉芳领导的女子互助会,也派来了十多个女子。 开工之前,众人特意摆上猪头羊头等供品,请了灶神,烧香礼拜。 这是夏大娘和众人都强烈要求的步骤,也是小鱼乡自古以来的传统。做大事之前,一定要先敬拜神仙,求得神仙庇佑,才会一切顺顺利利! 若是不拜神,但凡遇到一点小挫折都是被上苍惩戒;若是拜了神,还是遇到困难,就是拜神心不够诚;若是心诚拜神,还是做事失败,就是自己命该如此,难违天意。反正能各种自圆其说。 夏淮安虽然不信这一套,但也没必要与众人对着干,他装模做样的走完了一整套祭祀神仙的流程,然后取出一葫竹青酒,倒在灶神像面前。 “草民夏氏淮安,求灶神垂怜,庇佑我等酿酒顺利!凡酿酒所得,取之于民,用之于民!” “求灶神庇佑!” “求灶神垂怜!” “求灶神赐我……” 众人纷纷拜神祈祷,将手中的薄酒撒在灶神像前。 做完祭祀后,夏淮安便开始分工指派工作。 “先将所有谷物磨成颗粒。记住,调高磨盘之间的距离,相隔两毫,这样不损胚芽。中萍,你带着十人和五匹拉磨的驴子负责此步骤。” “谷物磨好之后,便是蒸制。” “记住了,一定要用竹蒸笼分层蒸制。下层高粱汽蒸两个小时,中层粟米蒸一个半小时,上层荞麦和野稗蒸一个小时。” “蒸好之后,按比例混合谷物形成酒粮。每一千斤酒粮,高粱四百斤,粟米三百五十斤,荞麦一百五十斤,野稗一百斤。” “三哥,你带着十人,负责蒸制酒粮。” 高粱和粟米是酿酒的主要原料。高粱主要用来提供支链淀粉及单宁,其中单宁是调节口感风味的关键。粟米含a-淀粉酶可促进糖化。荞麦含黄酮类物质可在一定程度上抑制杂菌。野稗富含纤维素,用于构建发酵基质结构。 用多种杂粮,还能使酿出的酒风味更丰富。 “玉芳,你带着五名未出阁的少女,负责踩曲。” 酒曲夏淮安已经选好了。他此前买了多种酒曲,经过几次测试发酵,选择了发酵速度最快的一种,七天便可以完成发酵。 至于用未经人事的少女踩曲,也是一种传统。夏淮安感觉没有太大的实际意义,和用手搅拌,用机器搅拌没有什么区别。 但是,就连龙国名气最大的白酒厂,都沿用着少女踩曲的传统,那就姑且保留这个项目。 众人按照夏淮安的分配安排,忙了整整一天,才将三千斤酒粮准备好。 夏淮安取出自制温度计,测试酒粮的温度显示在三十二度左右。 “可以拌酒曲了!”夏淮安喊道。 众人将酒粮装入酒窖大坑,每装一层,洒上一些酒曲,然后搅拌。 如此不停的操作,又花了两个小时,才将三千斤酒粮都装入了三个酒窖大坑中。 夏淮安命人插入几根竹管,为酒窖底部的酒粮通气。 拌好酒曲后,再测试酒窖温度,大约三十度。 夏淮安命人取来少许凉开水,将温度调整到二十九度。 接下来就是要维持二十八至二十九度,每隔一段时间,就要搅动一下。 温度低于二十八度,就在酒窖旁的土坑里烧上一把火。火势要小,让温度尽量保持平稳。 这一步是为了让酒粮中的淀粉糖化,要持续整整三天三夜。 这三天三夜,他和查家众人轮番值守此处,避免出现差池。 三日之后,就是开始发酵生成酒精的关键时刻。 夏淮安命人用猪膀胱做的薄膜,将酒窖大坑封口。 这个过程持续七天,每一天,温度都上升一度,从二十八度,上升到三十五度。 这一步同样也需要日夜轮守,土坑中一直烧着小火,维持温度缓缓上升。 七天之后,大部分的糖分都被酵母发酵成酒精。 原本这时候就可以开窖蒸酿。不过为了增加香气和风味,夏淮安命人加大火力,让温度升到38-40度。 酒窖也变的无比闷热。 这一步是后熟增香的关键。酯酶催化合成乙酸乙酯、美拉德反应生成吡嗪类物质、萜烯类化合物增加花果香,这些都是酒香和风味调节的关键组分。 虽然高度酒主要成分都是乙醇,但是正是这细微的组分的不同,使得高度酒的品质千差万别。 夏淮安不仅要酿造高度酒,还要酿造出一款有鲜明特色、他人无法仿制的浓香型高品质高度酒。 酒窖在高温下又持续了三日。期间酒窖还是密封着,只是每天会打开几分钟搅拌通气,同时也能让夏淮安等闻到酒香气。 果然,三日之后,酒窖散发的香气,越来越浓烈! 其实这时候酒精度数并不高,但酒香却比竹青酒更甚! 连续十三日的酿造后,美酒终于可以出窖。 但还要进行两次蒸酒。第一次是粗蒸,将水汽、各种醇类和酯类等蒸馏收集,形成酒浆原液。 这时的酒浆酒精度数较低,蕴含的甲醇等杂质较多。但对于现在这个世界来说,已经算是不可多得的美酒。 还需最后一次蒸馏。这一次,就是夏淮安此前做过多次的分离蒸馏。 严格控制每一步的温度,根据温度的不同,收集不同时期的蒸馏产物,得到酒头、酒心和尾酒。 这一次,三种成分都要分别收集。 酒心当然是主体,但是也要保留5%的酒头和5%的尾酒,这样能保持酒香和更丰富的口味。 按照这个比例勾兑后,还要再测试酒精度。 因为酒精和水的密度不同,所以不同酒精度的酒,密度也不同。 利用这个规律,夏淮安用95%乙醇配制了各种不同酒精度的酒水,灌入一个个小葫芦当中。 然后他将这些小葫芦置入新酿的酒中,根据小葫芦的沉浮情况,就能大致推算出新酒的酒精度。 用此法测量酒精度后,用酒酿蒸出的蒸馏水,勾兑新酒,使得新酒的酒精度,维持在52度左右。 这些全部做完,便可以封坛、称量。 最后,夏淮安通过计算发现,经过这十多天的忙碌,他得到了八百多斤52度的浓香型白酒。 产率不算很高,还有不少增加空间,但目前已经足够! 夏淮安抱着一坛新酒,走出了院子。 院外,查中河等数十位乡亲,都在翘首以待,不少人都是神色紧张。 这次酿酒的成本,连同酒窖建设,前后高达上百两银子,若是失败,只怕夏家的财力也要受到极大的损害。 夏淮安环视众人,振臂高呼:“新酒已成!” 众人顿时爆发出一阵欢呼,一个个欣喜至极。 夏淮安命人取来小碗:“请诸位乡亲品鉴新酒,并集思广益,为这新酒命名!” 他将这一坛新酒,与众人分享。 酒一倒在碗里,香气就弥漫开来。 “这酒香,不用喝就知道是好酒!” “这酒花,清澈剔透,一看便知并非凡品!” “好酒!此酒虽烈,但入口醇厚,浓香弥漫,竟然完全不呛喉咙!比竹青酒还要好上许多!” 众人纷纷赞不绝口。 就连那些女子,也忍不住喝上一小口,尝一尝。 顿时,整个院子都被酒香弥漫。 那些不是夏家工人的村民,也都远远的旁观着看着热闹。虽然相隔远,但一阵风飘来,竟然也夹着淡淡的酒香。 “真是香飘十里!夏家这新酒,不愧是酒王!” “竹青酒就是酒王了,这新酒,堪称酒神,酒中之神!” 第40章 好酒也需好包装 品尝过新酒后,就是最为热闹的命名环节。 有人说就叫酒神酒。有人说叫夏神酿。 有才气高的说此酒乃是春日田边所酿,就叫陌上春;也有不服气的说此酒历经三蒸三酿而成,不如叫三三大曲。 夏淮安都觉得不好,有的虽然好听,但不够特色鲜明。 玉芳在夏淮安耳边悄声说道:“相公,此酒必然也是仿照相公从仙界习得的仙酒酿造之法所得,不如就叫仙人醉吧。” 夏淮安点点头:“好!大伙儿听我说,夫人刚才取了一个名字,就叫仙人醉!诸位认为如何?” “好名字啊!够大气!” “东家夫人还有这般才气!” 众人纷纷捧场称赞,玉芳紧张而害羞的满脸通红。 最终夏淮安拍板,就定此酒名为仙人醉。 有人问道:“东家,我等明日便去卖仙人醉吧,不知东家打算如何定价?” 竹青酒就定价一斤三两;这仙人醉明显还要高出一筹,定价岂不是高的离谱? 他们若不是夏家工人,只怕没有机会品尝到这么贵的顶级美酒。 夏淮安摇了摇头:“不急!好酒还需好包装。此酒必然极贵,方方面面都要体现它的价值。” “诸位都散去休息吧,何时卖酒,我自有决断。” 众人散去,夏淮安留下了查中河和瘸秀才商议。 夏淮安说道:“我打算用白瓷瓶装酒,一个瓷瓶装一斤酒。这样,我们的酒,不但能卖给酒楼和大户人家,也能卖给那些有钱的散户。” 查中河道:“瓷瓶的成本可不低,一个瓷瓶,少说也要二钱银子!” “无妨!”夏淮安说道:“此酒的定价,我打算在五两银子一瓶。区区二钱银子的包装成本,不算什么。” 查中河点点头,五两银子一瓶的定价,并不算太离谱。毕竟竹青酒的出售价就是一斤酒三两银子;醉仙楼肯定还要从中谋利,最后客人实际支付的,远高于一斤酒五两银子。 这个价格,已经将普通百姓完全排除在外,只有最富裕的人家才能享用。 这也是夏淮安的计划,他只想赚有钱人的钱。 “三哥路子广,不知哪里可以采买定制符合条件的瓷瓶?”夏淮安问道。 查中河一愣,面色犹豫,没有回答。 “有何不妥么?”夏淮安疑惑的问道。 “这倒不是!”查中河说道:“那些名气大的大窑厂,瓷瓶价格虚高,恐怕不适合用来装酒。本乡倒是有一户人家,擅长烧制瓷瓶,虽然名气一般,但品质还可以,应该可以满足需求。只是说来也巧,那户人家便是东家夫人的亲戚。” “是妾身大伯家。”玉芳接口说道:“大伯早年曾在大窑做学徒,后来不知为何离开大窑厂,返回乡里便以烧瓷为生,只是百姓穷苦,多用不起瓷,大伯家的生意也就非常一般。” 夏淮安说道:“上次咱们已经与白家断了关系。你若是介意,我们就找其他人烧瓷。” “不必了,妾身不介意。”玉芳说道,她面色平静:“妾身已经不同往日,不会因为是亲戚关系就感到为难,请相公放心!” “那好,那此事就交由你全权负责?”夏淮安看向玉芳。 “好!”玉芳没有推辞,点了点头,答应下来。 夏淮安暗暗高兴,做东家夫人这些日子,玉芳倒是成长了不少。 夏淮安让瘸秀才根据他的意见,画出装酒瓷瓶的形态、大小,瓷瓶上的图案等等要求。 “每个瓷瓶大小形态一致,底部都绘有数字,但数字不一样,从一向上数,不重复。” “至于瓷瓶上的图案,可以设计出多种。比如春夏秋冬系列、梅竹兰菊系列、风花雪月系列等。” “但是仙人醉的酒名,以及夏家庄的落款,都必须一致。每瓶酒封口时,还要留下年份日期。” 瘸秀才说道:“如此一来,需要聘请数十名工匠为每个瓷瓶绘画,又要多花费一钱银子的成本。” “这点成本十分值得!”夏淮安说道。 商议妥当后,玉芳便派人去鱼尾村,通知她大伯白展辉来夏家商议生意。 玉芳没有亲自去,而是遣人去通传,这就说明她是以夏家庄东家夫人的身份谈生意,而不是白家晚辈。这让夏淮安更加放心。 不多久后,白展辉父子来到夏家,他还特意带上了玉芳的父母白展光夫妇和兄长,大概是想借亲戚关系套套近乎。 “营尉大人、夫人,草民白展辉有礼了!”白展辉并没有摆出白家长辈的架子,反而主动向夏淮安等人行礼。 白展光一家人则有些尴尬,但也都是跟着行礼。 “大伯、岳父母,还有二位舅子请坐!”夏淮安表现的仿佛从未与白展光一家发生过冲突,他露出亲切的笑容:“这次请诸位来,是有公事相谈。我夏家想向白家定制一批瓷瓶,数量是一千个。” “一千个!”白展辉顿时惊喜交加,一千个瓷瓶的大订单,足以让他家富裕起来! “这只是第一批订单,若是合作愉快,以后每月都会增加订单。此事具体由玉芳负责,还请大伯和玉芳谈吧。” 说着,夏淮安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退回了里屋。 白展辉等人起身相送。夏淮安走后,白家妇人顿时眉开眼笑:“芳儿还是知进退,把这么一大笔生意交给白家。听说夏家酿酒技法高绝,这酿酒的生意,也分点给咱家呗!” 玉芳面色不改,淡淡的说道:“母亲不要说笑了。这次玉芳是以夏家庄东家夫人的身份,与大伯谈生意,母亲若是一直这般胡言乱语,这生意不谈也罢。” 白展辉皱眉向弟弟投去一道目光,白展光急忙一把扯住媳妇,喝道:“闭嘴!有你什么事!” 白展辉轻咳一声,说道:“玉芳,大伯想接下这单生意。不知夏家有何要求?” 玉芳取出瘸秀才画下的画纸,说道:“瓷瓶的形状大小,已经清楚绘制出来。大伯请看,制作这样的瓷瓶,是为了装酒,所以要求不能有任何裂缝。至于大小均一,形态完整这些基本要求,大伯定能办到吧。” 白展辉仔细看了看图纸,点了点头:“不难!玉芳放心,大伯可以做到。只不过,瓷瓶的价格,夏家愿意出多少?” “大伯觉得多少合适?”玉芳反问。 白展辉沉吟片刻,说道:“单是瓷瓶,就要二钱以上,毕竟这种瓷器煅烧工艺,大伯也不敢说成品率十足,一炉窑中,能有一半是良品就很不错!再加上每个瓷瓶都要绘制图案,这需要不少人手。就算大伯能招来一批熟练工人,工钱也是不少。” “瓷瓶加上绘画,一件收三钱银子,如何?” 玉芳认为这价格合理,便点了点头:“价格方面就依照大伯所言。不过,夏家另有一些要求,请大伯务必记清楚。” “玉芳请说!”白展辉见对方没有压价,非常高兴。 一件瓶子三钱银子,一千件就是三百两银子!这么大笔的生意,足以让白家兴旺起来。 这还没有算上,以后还会持续有订单! 可以说,只要抱上夏家这条大腿,白家以后的日子都会好过起来。 玉芳说道:“第一,这种瓶子,必须是夏家专供。白家必须保证,不得私自烧制类似的瓷瓶,更不得对外出售这种瓷瓶。以免外人用瓷瓶装劣酒,冒充我夏家仙酿。” “这是自然!”白展辉拍着胸脯保证:“玉芳放心!每一窑烧的瓶子,大伯都会逐一处置。哪怕是次品,也会立刻敲碎处理,绝不会让瓶子外流。” 玉芳点了点头,说道:“第二,酒瓶质量要保证。如果运输过程中发现因为酒瓶质量原因而破损,其损失由白家承担。” 白展辉眉头一皱:“这可不行!若是运输路上颠簸,震碎了瓷瓶,也要我白家赔付?” 玉芳摇头道:“若是因为颠簸原因,或是运输不当造成的损失,自然与白家无关。但若是查出来是酒瓶质量低劣,本来就有裂缝,以次充好,因此造成的损失,连同酒钱,全部由白家承担。” 白展辉沉吟了片刻,说道:“好!大伯会尽力把关,不让次品流出。万一眼拙失手了,大伯愿意赔付。” 玉芳又说道:“还有最后一条:夏家的订单,白家要最优先完成。如果白家因为接了其他活而耽误了夏家的订单,那夏家便会另找窑厂合作。” 白展辉咧嘴笑道:“这一点请玉芳放心。现在瓷器生意很难做,我白家做夏家的订单就足够吃饱了,暂时不接其他散活!” 玉芳起身道:“既然如此,就请瘸……请赵秀才拟定文书,一式两份,大伯与我相公签字画押,双方便达成合作。” 白展辉高兴的站起身来:“好好!几个月不见,玉芳已经能独当一面,大伯都佩服的紧!至于这定金,夏家能不能多付一点?玉芳也知道,这么大的单子,白家也要请不少工人的。” 玉芳说道:“定金按照规矩来,签约后夏家先付三成。交货一半后,再付三成。全部交货后,再付其余尾款。” 玉芳这些天陪在夏淮安身边,听到不少类似的操作,早已烂熟于心。 白展辉竖起大拇指,赞道:“玉芳果真有东家夫人的气派!大伯一切都听玉芳安排!” “二弟,你可养了一个好女儿啊!”白展辉向白展光笑道。 白展光夫妇二人也站起身来陪笑,白家夫人想说些什么,却始终不敢说。 虽然玉芳始终心平气和的交谈,但东家夫人的气势拿捏的死死的,给她很大的压力。这再也不是任她辱骂、任她轻视的低贱女子。 但是,重男轻女的思想在她心中根深蒂固,她总想着给儿子讨些好处,于是张口欲言:“芳儿,你哥……” 玉芳打断了她的话,向哥哥说道:“兄长,妹妹劝你好好跟大伯家学学手艺,学烧瓷也罢,或是学绘画亦可,哪不成拌拌瓷土,也是一门活计。总好过游手好闲,让乡亲们笑话!” 白展辉立刻说道:“玉堂,玉芳说得对!明个你就来我家,我教你和你堂哥玉贤烧瓷。接了这么大的单子,咱白家的烧瓷手艺,也要趁机发扬光大!” 白展光闻言大喜,若是儿子能学点手艺,也算是有了讨生活的手段。当即夫妇二人都向儿子挤眉弄眼,示意他赶快答应。 白玉堂只好说道:“妹妹教训的是!哥明天就去向大伯学烧瓷。” 玉芳微微一笑,万万没想到,自己这个平日在家里骄横惯了的哥哥,今日竟然说出这么一句话。 这会儿,瘸秀才已经拟好了两份文书,朝着里屋大喊一声:“东家,出来签字了!” 夏淮安高兴的走出屋子,忍不住搂着玉芳亲了一下额头:“我媳妇真棒!” 刚才玉芳的言谈他都听到了,真是让他有些意外。比起之前那个任人欺负的农家少妇,玉芳真的是成长了很多! 被夏淮安当众亲吻,玉芳顿时满脸通红,好不容易维持的东家夫人气势瞬间被击破,慌忙逃入里屋。 夏淮安哈哈大笑,这小媳妇什么都好,就是太容易害羞,每天逗一逗,其乐无穷。 “公事谈妥,那就一起吃个午饭吧。”夏淮安说道。 “不敢叨扰!”白展辉说道:“这么大的单子,在下还要很多事情筹备。” 他反复看着手中已签好的文书,兴奋而激动,拱手告辞。 白展光一家也都告辞,在夏淮安面前,他们不敢横、也横不起来,浑身不自在。 夏淮安在他身后喊道:“大舅子莫急!带回去两刀肉吧。记住了,下次要吃肉,跟玉芳说便是,莫要偷抢,让乡亲笑话!” 白玉堂臊红了脸,接过肉,飞也似的跑了。 第41章 翡翠瓜 某日晚上,玉芳摘了两根黄瓜,按照夏淮安的指点,拍碎了淋上一些醋和蒜汁,做成了拍黄瓜。 夏淮安吃了几口,满满的都是回忆的味道。 夏大娘也很喜欢吃,她直接拿起了一根洗净的黄瓜,掰成两截,咬了一口说道:“多吃点蔬果。整日吃肉,多浪费钱啊。这蔬果真嫩,又脆又甘,叫什么名堂?” “这是黄瓜。”夏淮安说道:“不过品种和秋天收获的黄瓜大不相同。县城里醉仙楼的王掌柜给它取了个新名字,叫做翡翠瓜。王掌柜还说,物以稀为贵,一根翡翠瓜,可以卖一两银子。” “多少?”夏大娘停止了咀嚼。 “一根一两银子。”夏淮安笑道。 夏大娘触电似的放下了手中的黄瓜,惊恐不安:“老身刚才,就吃了一两银子?” “是啊。”夏淮安说道:“娘,银子的滋味,好吃么?” 夏大娘哭喊着说道:“造孽啊!我这个快入土的老太婆,吃了这么贵重的东西,这不是要了老命吗!” 夏淮安哈哈大笑,玉芳白了他一眼,向夏大娘宽慰道:“娘,别听相公胡说。咱家日子好过了,这翡翠瓜,后院每天都能长出十多根,尽管吃吧。” “日子再好也不能这般奢靡!”夏大娘叹道:“我这老太婆什么苦没吃过,有点粗茶淡饭就足够了,以后千万别拿这些贵重的菜式给老身。老太婆福薄,承受不起,承受不起啊!” “娘,你福气大的很!”玉芳继续劝解:“相公说,日子好了,也不必要没苦硬吃。实不相瞒,这几日咱家喝的小酒,一斤要五两银子。” 夏大娘呆住了,颤颤巍巍的站起身:“不吃了,不敢吃了……” “娘我帮你吃!”小毛立刻抓起了剩下的黄瓜。 “小妮子住手!”夏大娘急忙护食,然后她又坐下来:“罢了,反正也吃了几口,别浪费了,都吃完吧。” 夏大娘一边继续吃着黄瓜,一边感叹:“真是好吃,难怪这么贵!” 夏淮安不嫌事大,故意说道:“好吃娘就多吃点!玉芳,再给娘摘来几根。” 夏大娘吓得急忙阻止:“千万不要再摘!娘吃饱了,真的吃饱了!” “可是,娘才吃了一截黄瓜,怎么能饱?” “娘……娘吃肉,吃肉还不行么?”夏大娘说道:“娘多吃点肉,吃点米面,这翡翠瓜,味道也就那样,以后娘不想吃了。” 夏大娘言不由衷的话语,让一家人都哄笑起来。 夏淮安也确实没有把结出来的黄瓜都吃了,而是尝了一些,又给送王掌柜、查家众人一些,剩下的大部分都等着变黄、老去。 变黄的黄瓜,其种子也成熟了。又可以继续培育、扩大种植面积。 而且,现在天气暖和了一些,不需要在大棚里培育,可以直接在户外种植。 红薯藤也长了不少,有一些可以截断用于扦插培育。 暖房的草菇更是进入了产出高峰,每天都能产出上千斤的草菇,消耗的草料也是很惊人。 芸娘等十几人,管理着这间暖房,每日颇为忙碌。 不过,这些女子都对这份差事极为在意,做起事来一丝不苟。 夏家给她们涨了工钱,一天三十文。这工钱就是她们安生立命之本,可以让她们无需依靠他人,就能有尊严的活着。 甚至还能攒下一些,或是用来照顾家里。 夏家院子旁边的临时庄园,已基本完工,查中河等人经常牵着牛车驴车往返县城与小鱼乡,出售草菇、购买干草等等。 “今日下午,大伯那边已经将第一批白瓷酒瓶送来了,妾身检查过,品质合格。”玉芳说道。 “那就好!”夏淮安说道:“王掌柜那边已经催促了多次,想要购买第一批的仙人醉,定金都付了!今晚便装上酒,明日我便带着大伙,去县城走一趟。” “现在人手有些不够!”玉芳说道:“女子互助会的人,大部分都在暖房帮忙。田里的活,虽然请了一些村民做短工,但还是忙不过来。” “眼看仙粮还要大规模扩种,相公不如再请些人吧。” 夏淮安点点头:“我正有此意!听说,楚州那边的义军已经快要打入巴州地界,县城里流民也越来越多。明日去县城,我便顺便从流民中招募一些人手做长工。” 玉芳道:“流民来历不明,怕是有些隐患。” 夏淮安说道:“隐患肯定是有的,只能小心谨慎。我会尽量招募那些拖家带口的流民,这种人穷凶极恶的并不多。” 做过牛马的夏淮安深知,拖家带口的中年人,是最勤奋、最容易被压榨、也最不敢乱来的一类人。 只要给他们合理的工资,他们就会努力的工作,因为万一失业,他们的家庭将失去支柱。若是给的工资再高一点,他们会对此感恩戴德,可以为此承受足够大的压力。 饭后,夏淮安喊来瘸秀才等人帮忙,连夜装好了一百斤酒。 用打造好的木瓢舀一瓢,就是一斤稍微多一点点,尽数灌入白瓷酒瓶,然后盖上木塞,并用红蜂蜡封口。 最后在蜂蜡上盖上年份日子印章,就搞定了。一百斤酒,不到一个小时就装完。 晚上,玉芳搂着夏淮安的胳膊,似有心事。 夏淮安问道:“怎么了?” 玉芳叹道:“妾身月事来了。” “很痛么?”夏淮安问道。 玉芳摇了摇头:“还好。只是这些日子,相公辛苦耕耘,妾身的肚子却不争气,没有怀上!” “没事!”夏淮安笑道:“你身子还瘦呢,再胖一点更容易怀上。我们还年轻的很,不着急。或许下个月就有了。” “再说了,为夫我辛苦耕地,又不只是为了收获,耕地本身就很快乐!” 玉芳脸一红,转过身去,不理睬夏淮安。 第二日一早,神清气爽的夏淮安走出院子,见到查中河等人正在旁边的临时庄园里装货。 “东家再等会,便能出发了!”查中河喊道。 “三哥不来吃点早饭么?”夏淮安问道。 “你嫂子做了煎饼。”查中河说道:“再说,王掌柜不是说了么,只要我等将第一批仙人醉送到,他就请我等在醉仙楼吃一顿!” “哈哈,我也想着试试醉仙楼的手艺。”夏淮安说道。 一直以来他都是吃玉芳做的饭菜。玉芳的手艺很好,所以他也没有特意去品尝其他人的厨艺。 但醉仙楼不同,这可是整个县城名气最大的酒楼,吃一顿饭要好几两银子,甚至更贵。所以,有机会试试醉仙楼的饭菜,也很不错。 其他几人也都笑着议论此事,有些人甚至连早饭都故意不吃,就等着到了醉仙楼后好好的体验一下。 不多久,货物装好,车辆套上牲畜,一行人也带着各自武器,打着夏家庄的旗帜,浩浩荡荡的向着攀花县城出发。 赵铁匠父子虽然按照夏淮安的指点改良了风箱,也替换了燃料,锻造出了高碳精钢。但一时间还无法打造出大马士革钢。本来这技法的成功率就不高,对于温度的掌控要极其严格,需要反复尝试。 不过,高碳精钢已经是非常高端的材料。用其锻造的大刀、箭头和枪头,明显锋利和坚固程度都远超普通铁器。 “让赵铁匠打造的钢甲如何了?”夏淮安向查中河问道。 “差不多了!因为我等只能装备轻甲,受重量限制,所以钢板要非常的薄。昨日我试了试,将一层薄钢甲缝在衣服里面,用普通的刀砍一刀,只会留下痕印,无法将钢甲一刀砍成两半。” “等赵铁匠再多锻打出一些薄钢片,就能缝制出一套藏在普通衣物内的钢甲。可以很好的保护前胸后背、手臂、大腿等要害!” 夏淮安点点头,高碳精钢硬度高,哪怕薄一点,也有不错的防护效果,适合用来做内甲。 “三哥家的慧慧呢?她还是不愿意嫁给赵金么?”夏淮安忽然想到了这件事。 查中河连连摇头:“这两个小家伙也真是的。其实自从赵金打造出这精钢枪头后,慧慧就同意这门亲事了。但是赵金那小子不知道吃错了什么药,非要坚持说,必须打造出什么大夏神钢作为聘礼。” “现在轮到慧慧发愁了,要是赵金始终锻造不出大夏神钢,她岂不是就嫁不出去?” 夏淮安笑道:“好吧,我找个时间再去看看赵金锻刀。我这个做师傅的,不能让徒弟连媳妇都娶不上!” “那这件事就拜托东家了!”中河长舒一口气,像是放下了一件心事。 第42章 三大秘宝 上午十一点多,夏淮安等一行人来到了醉仙楼。 王掌柜试了试仙人醉,赞不绝口。 他高兴的将夏淮安等一干人等都迎入了醉仙楼雅座,说道:“醉仙楼、仙人醉,夏家庄这酒名,与本店极为贴切!就冲着这酒名,在下也要请诸位来小店捧场。” 查中河拱手道:“掌柜客气了。我等可是久仰醉仙楼的招牌,今日却之不恭!多谢掌柜!” 很快,查中河等人纷纷入席就座。 王掌柜却将夏淮安单独请到三楼,说是少东家在等他,要专门款待他这位贵客。 王掌柜道:“少东家素闻夏营尉文武双全,又精通酿酒之法,颇为仰慕,故在三楼包厢设下宴席,还请夏营尉移尊步。其他兄弟,且由在下陪同。” 查中河笑道:“王掌柜是大忙人,何须陪我等粗人。东家只管去吧,若有需要我等伺候的时候,喊一声便是!” 夏淮安点点头,查中河这是在提醒他小心应对,如果情况不妙,立刻出声大喊,查家这些人就能及时呼应。 毕竟酿酒之术利润极大,保不齐这醉仙楼也想从夏淮安手中讨些好处。 夏淮安跟着小二来到三楼雅间后,推门而入。 只见雅间里一张八仙桌上已经摆上了四道菜肴,另有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女立在八仙桌旁,她身着月白襦裙外罩着烟罗纱,发间珍珠步摇随她探身的动作轻晃。 少女目光扫过夏淮安,微微屈身施礼:“小女子王清芷见过夏先生。” 夏淮安回了一礼:“见过少东家!” 此女他曾经见过一面,只是上一次此女身着黑色束身衣裙,素面朝天;今日明显是精心打扮了一番。 王清芷请夏淮安坐下,指着桌上菜肴,说道:“这些菜肴,可合先生口味?” 夏淮安看去,荷叶包着的糯米鸡还冒着热气,桃花鳜鱼淋着琥珀色酱汁,青瓷碗里浮着豆腐莼菜羹,还有一道烤草菇,色泽金黄,令人食欲大开。 “都是在下喜欢吃的菜肴!多谢少东家款待!”夏淮安谢道。 王清芷嫣然一笑:“小女子只准备了菜肴,没有准备酒水。毕竟夏先生才是这方面的行家,今日中午,便用夏先生带来的美酒吧。” 说着,她拍了两下手掌,很快就有一名小二端上一瓶仙人醉。 “先生可为小女子介绍此酒?” 夏淮安点了点头,毕竟是生意伙伴,仙人醉的妙处,还是要着重介绍的。 “此酒名为仙人醉,特点是酒香浓郁芬芳,称得上香飘十里!此酒虽烈,但入口醇厚,芳香四溢,无论是文人雅士、淑女闺秀,还是武将莽夫、江湖儿女,都适合品此酒。” “不过,在下不胜酒力,只能浅酌几杯,不能陪少东家尽兴!” 说着,夏淮安破开蜡封,拔出木塞,给少女和自己身前的青玉杯里各倒上少许。 王清芷深吸一口酒香,也忍不住称赞起来。 她用一只手挡在嘴前,另一只手端着酒杯浅尝一口,又赞了几句。 “仙人醉,醉仙楼。小女子忽然想到了一个上联。” 王清芷说道:“醉仙楼中仙人醉。夏先生可否给出个下联?” 夏淮安一愣,他一个工科学渣,可没这本事啊! 不过,醉仙楼中仙人醉,不算是什么高难度的上联,不过是用了店名和酒名。 那就用地名对应吧。 夏淮安想了想,说道:“醉仙楼中仙人醉,攀花县里花枝攀。” 王清芷赞道:“好联!小女子稍后便吩咐下去,将这副对联刻在门前的迎宾朱红柱上。另外,小店也要推出一道名为花枝攀的主菜,正好与先生的下联呼应。” 夏淮安哈哈一笑:“本来这下联平平无奇。但是少东家推出这菜名之后,倒似这对联颇为工整。少东家真是个妙人!” 二人喝了两杯后,王清芷话题一转,说道:“夏先生想必知道,近日以来,粮价频频上涨,酿酒的成本也日益提高。” 夏淮安点点头,就连酿酒用的杂粮,价格都涨了三成。不过仙人醉走得是高端路线,这酿酒成本涨幅可忽略不计。 “以后肯定还会再涨,而且涨幅更大!大到……会有不少百姓饿死!”夏淮安叹了口气。 王清芷心中一动,问道:“先生何以见得?” 夏淮安说道:“这不显而易见!楚州、江州,皆是鱼米之乡,本来是大乾粮仓;但这半年以来,两州地区民变多起,战乱不宁,百姓流离失所,良田荒废,无人耕种。” “失去两大粮仓,大乾必然缺粮!在今年秋收之前,必然爆发粮荒。到时候,必然有不少百姓……唉!” 夏淮安有心无力。土豆、红薯等扩大种植面积,都需要时间,今年的灾荒,就算他早有预见,也至多能救小鱼乡一处。 想要天下人都吃饱饭,非一朝一夕之功!当年在龙国,都是历经数十载改革,才让龙国上下富裕起来。 王清芷说道:“先生颇有悲悯百姓的情怀。然而,酿酒需要耗费大量的粮食,先生酿酒,岂不是加剧粮荒,导致更多百姓饿死?” 夏淮安摇了摇头:“我用的粮食,哪怕不用来酿酒,也不会落入寻常百姓口中。即便在灾荒之年,仍然会有人囤积居奇,掌握大量粮食,而不会用来接济灾民。我所做的,不过是从这些富庶人家手中买粮,再酿成美酒赚他们的银子。” “所以先生也认为,灾民受难,主要是人祸,而非天灾?” 王清芷又将话题引开。 夏淮安点点头,毫无疑问。 “夏先生对今上朝廷如何看待?” 王清芷问道。 尽管知道议论朝政有可能带来麻烦,夏淮安还是忍不住骂道:“别的不清楚,但从攀花县来看,自下而上,贪赃腐败成风,甚至官匪勾结,简直烂透了!” “先生是个爽快人!小女子敬先生一杯。” 王清芷抬手掩口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先生又如何看楚州、江州两地的义军?” 王清芷再次问道。 夏淮安摇头说道:“在下偏居一隅,从未出过巴州,哪里知道江、楚两州的情况。不过,从流民的情况看,义军只怕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王清芷秀眉微蹙:“先生此言何解?” 夏淮安注意到了王清芷的微表情,心中一动。 这小姑娘该不是个反贼吧!骂朝廷她就眉开眼笑,骂义军她就眉头紧皱。这双标也太明显! 夏淮安倒也不惧,反正攀花县暂时还太平,义军也还没有打入巴州。 当然,他更没有兴趣向衙门举报反贼。 夏淮安说道:“义军若真是为百姓做主,就应该在攻城略地之后,帮助百姓开田种地、安居乐业。如果义军做的好,又怎么会有这么多流民,甘愿背井离乡、流落他乡!” 王清芷不以为然的说道:“朝廷派大军围剿义军,义军首要职责当然是领兵作战,无暇顾及百姓。若是天下大定,必然会安抚百姓,让百姓过上安宁日子。” 夏淮安心中暗笑,这小妮子不打自招了吧,绝对是个反贼!一口一个义军,还指望天下大定! 就冲着攀花县城日益增多的流民,可以看出义军这德行,绝对不可能夺得天下! 夏淮安叹了口气,说道:“看在今日这餐饭上,我教你三大秘宝中的两个!” “第一个秘宝,武装斗争!枪杆子里面出政权,革命不是请客吃饭!要建立新秩序,就需要流血牺牲、破除旧秩序!绝不是儒生诵几句诗、发表几句言论就能改天换地!” 王清芷虽然觉得有些词语非常奇怪,第一次听说,但大意是明白的,她连连点头,深以为然。 夏淮安又道:“第二个秘宝,叫做团结战线!要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但也要清楚的知道谁是自己的敌人!农民百姓就是团结战线中最重要的组成部分,连农民都无法争取过来,还谈什么大事!” “那该如何争取民心?” 王清芷热切的目光盯着夏淮安,都忘了掩饰一下。 “十足的小反贼一个!”夏淮安心道,他答道:“再送你六个字:打土豪分田地!农民有地种,就像植物有了根。什么时候巴州没有流民了,就说明江楚两州的义军真正得了人心!” “打土豪分田地!”王清芷喃喃重复这一句话,然后又追问道:“第三个秘宝呢?” “这你可太贪心了啊!”夏淮安说道:“就这一顿饭,连三大秘宝都想套出来?” 王清芷脸一红,说道:“是小女子唐突了。夏先生乃是世间少见的奇人,小女子一时情难自禁,还请先生谅解。” 第43章 乱世哀民 “好了!在下也吃饱了!多谢少东家款待!”夏淮安起身告辞。 这顿饭钱真不便宜,下次还是直接付银子吧。三大秘宝那可都是无价之宝。 “夏先生且慢!” 王清芷急忙起身拦在了夏淮安身前,差点被夏淮安撞了个满怀。 王清芷说道:“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得先生指点,受教第三个秘宝。” “时候未到,现在说了你也听不懂!有缘再说吧!”夏淮安糊弄过去。 王清芷点点头,侧身让开,悄声说道:“闯南王三女清芷,谢过先生指点!” 夏淮安吓了一跳,这少女竟然自曝家门,闯南王那可是楚州义军的两大头目之一。 转念一想,她既然敢自曝,说明在这小小的攀花县、甚至在巴州,她都有自保之力。 夏淮安问道:“少东家应该有门路,将仙人醉卖往巴州各郡城,甚至外州各城吧?” 王清芷一时间转不过弯来,刚才还在谈天下大事呢,怎么突然又开始关心卖酒了? 你就这么在意几个酒钱吗?得了天下,还在乎这点酒钱? “门路自然是有的。” 王清芷点了点头。 “太好了!”夏淮安说道:“这样吧,你帮我把仙人醉打开销路,我给你提成。以后仙人醉专供醉仙楼,一瓶还是五两银子,至于你们送到府城或外州能卖多少,是你们的本事!” “赚到了钱,也能多买粮草,不是么!” 王清芷微微点头,她本来就有如此计划。 夏淮安压低声音问道:“那依少东家看,仙人醉预期销量如何?一月十万斤,能不能卖完?” “多少?”王清芷吓了一跳,十万斤,这家伙也太敢说了吧。 十万斤,那就是五十万两银子。他想做大乾首富不成? “太多了!” 王清芷说道:“最多一万斤吧。仙人醉虽好,毕竟只有富庶之家才能买得起。而京城的富家最多,但义军的势力,恐怕难以在京城做生意。” “你们可以买通几个京官啊!”夏淮安有些恨铁不成钢,不是吧,这都要我教你? 这大乾上上下下烂成这样,随便买通几个贪官,专门做这高档酒的生意。只要给他们足够的差价利润,这些贪官肯定不会走漏丝毫口风,甚至会千方百计把接头的义军洗白。 “那个,小女子试试。” 王清芷只觉得和夏淮安说话压力很大。对方站得角度太高,好像把天下一切都看在眼里。 毕竟是接受过九年义务教育的人,夏淮安如果连一个小小的王清芷都无法拿捏,那也太丢穿越者的脸。 “加油!我看好你哦!”夏淮安轻轻拍了拍王清芷的肩膀,给出一个鼓励和肯定的眼神。 王清芷顿时有些激动。她一定要尽力而为,不能让夏淮安看轻了自己。否则那第三大秘宝,恐怕他不会传授自己。 夏淮安也很高兴,他完全可以扩大仙人醉的酿造规模,但销路是个很大的问题。 毕竟这种高端酒,仅有极少数人买的起。而小鱼乡周围,这种人并不多。 真正的富庶之地,离这里远得很。他虽然组建了商队和乡勇营,但根本无力触及远方。 醉仙楼则不同,它背后的势力如此不简单,自然有能力将仙人醉销往更多地方。 若是醉仙楼能帮夏淮安打开销路,那夏淮安就再也无需操心如何赚钱了,他可以把全部的精力,都投入到农业扩大化生产上。 他可以租下更多的田地,种上更多的粮食。 他可以雇佣更多的长工,让更多的百姓得到温饱生计。 钱是王八蛋,长得真好看! 夏淮安等人离开醉仙楼后,分成两拨,一拨人开始采买酿酒用的杂粮等需要的东西,另一拨人则负责招募流民做夏家庄的长工。 夏淮安带队负责采买。因为查中河说,与流民打交道一来有危险,二来有失他大东家的身份,叫人看轻了夏家庄。 查中河负责招募长工,他按照夏淮安的指示,优先招募有小孩的流民,哪怕对方是个妇人,只要有手有脚,也招来做工。 今日打算招三十名长工,工钱按每日二十文钱结算,给现钱;若是干满一个月表现良好,就能成为夏家庄的正式工人,工钱涨到二十五文。 如果有一技之长,或者能胜任一些较为辛苦的工作,工钱还能提高。 报名的流民将查中河等人挤成一团,臭烘烘的且不说,还有人想趁乱偷偷摸摸。 查家几兄弟不得不亮出武器和乡勇牌子,才将这些人震慑喝退。 夏淮安远远的看到此景,觉得自己确实不适合直接和这些流民打交道。 夏淮安在街市采买,也看到了不少流民。这些人在街边兜售一些财物,比如首饰之类的,甚至有人卖女儿。 这是一个奴婢贩子,不知从哪里买来了两个七八岁的小丫头,年纪模样有些相似,但明显又不是双胞胎。 贩子手续齐全,有衙门的公文证明这两个丫头是他买下的奴婢,在大乾律例中,允许奴婢交易。 夏淮安还是心太软,不忍心见二女被当作货物一样买卖,便打算出钱买下,就当是给小毛作伴。 “你们叫什么名字?”夏淮安尽量语气温柔,怕吓到了两个孩子。 “大人问你话呢,快说!”贩子在一旁凶道。 “奴婢叫崔兰。” “奴婢姓江,叫月娃子。” 两个女孩儿回答,声音清脆,没有落下残疾。看起来虽然瘦弱,但挺健康的。 夏淮安点点头,向贩子问道:“多少钱?” “大人,一个十两银子,两个一起买的话,算十八两。”贩子说道。 他怕夏淮安嫌贵,急忙补充道:“十七两也行!大人,这价钱真的不贵!你看这两个小妮子虽然还未长开,但底子不差,若是将她们带到锦城,卖给青楼勾栏,说不定能卖个二三十两呢!” 夏淮安一听这话,更加要买了。 “两个都要了!”夏淮安取出银子,准备付钱。 “营尉大人请高抬贵手!”忽然一名侍卫大声阻止了夏淮安。 夏淮安回头一看,此人他认得,正是县衙的一名侍卫,为县令大人守门的。 侍卫身后还有两人,也都是县衙的人。 侍卫向夏淮安拱手一礼:“营尉大人,县令大人命我等来街市买两个婢女,这两个小丫头刚好符合条件,能不能请营尉大人高抬贵手,将她们让给县令大人家里。” 夏淮安一愣,犹豫了片刻。 赵县令在攀花县是一手遮天,此时实在没有必要得罪他。 况且,他本来就不需要婢女,只是看她们可怜,买下她们,以免她们坠入火坑。 既然县令想买婢女,她们去了县衙当了下人,虽然地位不高,但也算是有了安身立命之所,有了依靠和着落。 念及此处,夏淮安点了点头:“既然是县令大人需要,在下自当退让!请!” 夏淮安退到了一旁。 侍卫与贩子讨价还价,最后十五两银子成交。贩子也是无奈,本来明明可以多赚二两,但对方是衙门公差,更是打着县令大人的名义,他也不敢争论。 “多谢营尉大人!”侍卫等人带走了两名少女。 夏淮安看了看周围,还有几个卖儿卖女的。 夏淮安向老六中萍说道:“请跟三哥说一声,如果这些人愿意做工,就招了吧。好让他们有个生计,不至于卖儿卖女。” “但是要盘问清楚,真的是走投无路的父母卖儿女才行,如果是贩子,可不敢招。” “东家!”查中萍劝道:“若是今日之事传出去,只怕过几日,攀花县城就会引来更多拖家带口的流民!天下太乱,可怜人太多,只怕东家救不过来!” “救一个算一个吧!”夏淮安轻叹一声:“眼不见为净!以后这县城,你们多跑跑,我还是少来吧。” 夏淮安虽然只是龙国最底层的一个外卖员,却并未真正感受过这种苦难,如今亲身体验,才明白历史书上那“天下大乱、民不聊生”的寥寥几个字,有多么沉重的分量! 第44章 种地是一个数学问题 “买这么多萝卜做什么?”夏淮安好奇的问道。 他负责带队采买,发现采买单上有一百斤萝卜。 采买单上的大部分东西,都是他亲自交代的,但也有一部分是夏家庄日常需要。 夏淮安喜欢当甩手掌柜,很多琐事都交给了查中河等人,所以采买单上有些东西并不是他定下的。 “这是东家夫人特意交代说要买的。”查中萍说道。 “玉芳?”夏淮安一愣:“奇怪,她要这么多萝卜做什么?就是要做菜,也不至于买一百斤那么多!” 虽然不解,夏淮安还是老老实实的买了一百斤萝卜,一斤不少。 不多久后,采买完成。查中河那边也招募到了四十七人。比原定计划多招了太多,但没办法,夏淮安如此吩咐。 东家心太软了,下次不带他来县城了。 而且这些招募的流民都拖家带口,大部分还带着小娃,因此夏家庄队伍浩浩荡荡的相当于多了一百多人。 下午,这一百多号人来到了夏家庄。 查中河等人指挥这些人,自己搭建竹棚,做临时住所。以后再慢慢改善环境。 当务之急,就是让这些人整理干净,吃上饱饭。 夏淮安只管定大方向,比如哪里的田需要挖河泥堆肥,需要烧草木灰,需要挖坑烧土等等,其他的具体琐事,都有查家几兄弟帮忙分担。 暖房和女子互助队的事情,更是全部交给了玉芳。 玉芳也学着夏淮安,将芸娘等几名女子培养出来,分担自己的事务,这样她才有充足的时间陪着夏淮安。 “来了这么多人,不少女子。妾身去和芸娘交代一声,让她们组织人手,给新来的流民裁制衣服,同时吸纳一些女子加入互助会,给她们安排工作。”玉芳向夏淮安交代一句,就去了暖房那边。 夏淮安原本以为她要去蛮久,没想到短短几分钟后,玉芳就回来了。 “这就办好了?”夏淮安问道。 玉芳答道:“简单吩咐一下即可。芸娘她们会安排妥当的,若是她们不明白,或是拿不定主意,也会来找妾身,所以不需要一直盯着。” 夏淮安连连点头,赞道:“我家的小玉芳越来越能干了!” 被夏淮安这么夸奖,玉芳也很是高兴。能帮到丈夫,就是她最大的动力。 “对了,你要的萝卜都送来了!你买那么多萝卜做什么?”夏淮安好奇的问道。 “嘘!”玉芳神秘起来,拉着夏淮安进了里屋。 玉芳解释道:“村里人有粮食吃了,但买盐是个大问题。我又不好直接拿盐出来,就想着多做一些腌萝卜,味道咸一点,乡亲们吃了,就等于是有盐了。” “而腌萝卜不是盐,不会被追查。就算万一追查起来,便说是用卤水腌制的,手艺好所以没有太多苦味。” 夏淮安竖起大拇指:“厉害!这个法子不错!不过,腌萝卜不能送出去,而是要卖出去,价格也不能太低。升米恩斗米仇的事情,可不少见。” “嗯,妾身明白了!”玉芳乖巧的点点头。 夏淮安遣人去告诉查中河,请他让袁家汉子多弄点卤水过来,越多越好,说是玉芳打算用来腌萝卜。 故意将消息这么一传,坐实了腌萝卜的来历,以免引起麻烦。 总有些小人见不得人好,对夏家如今的境况非常的眼红,千方百计的想要损人不利己。所以夏家做事,不能落人把柄。 晚上,在头灯照明模式下,夏淮安和玉芳在里屋各自写写画画。 玉芳在学写字,只要有空的时候,夏淮安就会教她写几个字,或是写一首诗。 今日学的,是《静夜思》。 “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玉芳抄写到最后两句,忽然问道:“相公,你会不会总是想着仙界的故人?” 夏淮安没有回答她,而是拿着用公鸡最粗的翎羽做成的羽毛笔,蘸着墨水,在纸上画着什么。 玉芳凑过去看到,纸上全都是一些古怪的数字和符号。 这些数字,夏淮安教过她和夏家庄的不少人,代表着从零到九的十个字,只不过数字写起来更简单。 那些符号,可就真的不懂了。 “相公在做什么?”玉芳好奇的问道。 “我在算一道算术题。”夏淮安说道:“我要估算出,土豆和红薯的最大种植面积,以准备足够的田地。” “这能算出来吗?”玉芳将信将疑:“卜卦算命,这又是某种神仙手段吧!” “不复杂的小学数学题而已。”夏淮安说道:“只是要考虑的条件因素比较多。” “首先是红薯!红薯一个月后就能出藤扦插,按照每株红薯苗每个月可以再出藤扦插繁育五株计算。” “二月二日开始在大棚播种,今天是三月十五日,已经有三十株红薯苗,其中二十五株是前段时间通过扦插得到的新苗,而且新苗也快要出藤了。” “到了四月,大概就有一百五十株新苗。总株数是一百八十株。” “五月,900株新苗。总株数 1080株。” “六月,5400株新苗。总株数 6480株。” “七月,株新苗。总株数株” “八月,株新苗。总株数 株。” 红薯一年最多两季,晚于八月扦插的苗,后期温度跟不上,不适合再种。 按最高二十三万株苗计算,每一株红薯占地0.5平方米,也就是需要十多万平方米的田地,差不多是175亩。 所以,需要为红薯准备一百七十五亩土地。 但是,在八月份之前,其中至少一百五十亩地都是空着的,因为没有足够的苗。 而大豆的种植周期是四个月左右,现在开始播种大豆,完全来得及在八月前收获,并重新翻耕,为红薯扩大种植做好准备。 更重要的是,大豆共生的根瘤菌还能为土地固氮,增加土地营养。 夏淮安打算开采磷矿石或者用河泥作为磷肥来源,烧草木灰作为钾肥来源,如果再加上轮种大豆提供的氮肥,那土地肥力问题就基本得到了解决。 夏淮安在草纸上留下了150和175两个数字,说道:“好了,红薯的种植面积及大豆轮种计划已经计算完成。现在计算土豆的最大种植面积。” 玉芳完全听不懂,但就是觉得很神奇。 她可是地地道道的村户,据她所知,如何种地,如何轮种,全靠祖祖辈辈传来下的经验。 像夏淮安这样在纸上演算一下,就能得出该如何种地,很奇妙。 “这大概也是一种测算命格的仙术?”玉芳心中暗道。反正无法理解的东西,往神仙身上推就是了。 夏淮安开始计算土豆的面积。这个相对更简单。因为土豆不能通过扦插来培育,只能种了一季之后,用收获的土豆切块,再次播种。 好在他带来的土豆品种“中薯2号”是精心培育出来的早熟种,从出苗到成熟只要五十天,加上发芽时间只需要两个月。而第一季种植在大棚里完成,从二月份就开始种植,所以只要懂得浸种催芽之法,让土豆收获后可以尽快再用于播种,那就完全来得及在天气变冷前完成三季土豆的种植。 现在是五株土豆,如果平均每株可以收获5个土豆,预计四月可以收获25个土豆。 每个土豆大约有十多个芽眼,按每个土豆最多可以切成十个种植块茎计算,可以开始种植出250株新土豆苗。 然后六月中上旬,就能开始种植出株土豆。 然后大概八月中旬至月底,就能开始种植出株土豆。 当然,新收获的土豆并不能立刻播种,需要特殊的手段浸种催芽。这些已经考虑在内。 “中薯2号”最高可以按照每亩3000株的密度种植,亩产量高达五千斤。但如果种的太密集,亩产量虽高,但影响单株产量。夏淮安打算按照每亩2000株的密度种植。 也就是说,土豆最多可以种植312.5亩田地。 按300亩计算,同样的,这些田地在8月之前用量很少。所以都可以先轮种一季的大豆。 “算好了!”夏淮安放下笔:“明天跟三哥他们说,开始让长工短工种植大豆,面积是450亩。” “现在土地可能还不够,那就再租一些。” “嗯,还要留个几十亩种辣椒、黄瓜、西瓜。还有草莓,这个种植难度大一点,暂时就不大面积推广。” “今年总共需要五百亩田地。” “长工、短工的数量,就让三哥等人按照田地的数量配比。” 作为夏家庄的大东家,夏淮安不需要凡事都亲力亲为,但是必须制定好大方向。 主营方向,酿多少酒,种多少地,种什么农作物,这些就是需要他来拍板决定的。 夏淮安得出了自己需要的数字,放下羽毛笔,伸个懒腰。 玉芳趴在他身边,不知何时已经睡着。她白皙的脸庞贴在写着《静夜思》的草纸上,印上了半个“月”字。 第45章 买地风波 有了夏淮安制定大方向,夏家庄的运营扩张有条不紊的开展起来。 瘸秀才写了一张又一张的田地售卖或租借的文书契约,有时候一天要写几十份,硬生生练出了一手行书小楷。 用来种庄稼的土地,以租界为主。这样扩张成本最低,乡民也最容易接受。 但是用来建造夏家庄庄园的土地,必须是购买。 这些天,夏家庄众人四下奔波,将小鱼乡入口附近的那片土地,一块块的买下。 这块地属于小鱼乡的横塘村。在夏家庄建设规划用地的这片范围内,有田地,还有几座村屋。 有田的买田,有屋的买屋,中间还有一条乡路不能买卖,就呈交一份修路文书给县衙,说是自筹银两,将乡路改建。然后在庄园外修建一条道路,代替原来的乡道即可。 这样一来,就能将整个庄园的建设用地,全部划到夏家庄的名下。 有钱能使鬼推磨。夏家庄向攀花县县令贿赂了五十两银子和十瓶仙人醉,拿到了修路文书的准允改建批复。 田地和房屋的购买,总体上较为顺利,遇到少许麻烦也不外乎多加价几两银子。 但是随着夏家庄将这块地一片片的买下,竟然引起了其他乡绅的注意。 “东家,”查中萍一脸愁容的向夏淮安禀告:“我等昨日走访后,原本横塘村有三户人家都答应将土地卖给夏家庄,连定金都收下了。今日正式签文书时,却纷纷毁约,退了双倍定金!” “我等打听得知,陈员外竟然出了双倍的价格买下了他们的地,并且连夜签了地契转让文书!” 夏淮安眉头一皱,这陈员外动作好快! 夏家庄怕夜长梦多,有了收地的计划后,就分派人手,在两天之内找了那片土地所有的买家商议,就是怕在收地的过程中被其他人穿了空子,故意抬高地价。 没想到,动作这么快,仍然被陈员外盯上了。 陈员外原本就是小鱼乡的首富,第一大地主,在小鱼乡扎根多年,果然小鱼乡的一举一动,都逃不出他的眼目。 夏淮安想了想,问道:“那三户人家的地都在哪个位置?” 查中萍取出一幅小鱼乡的地形图,指着乡口说道:“三片地挨着,都在这个位置。” 夏淮安点点头:“继续收购吧!这个位置不算太重要,大不了将庄园缩减一些,将一些不太重要的设施移到别处。等庄园框架建好,陈员外见我等也不是非要这片地不可,自然就会考虑出售。” “若是现在找陈员外商议购买,他一定会狮子大开口,到时候只怕一块烂地都要卖几百两银子!” 查中萍点点头,他抹去额头上的汗水,喝了一大碗水,大口喘着气说道:“还好我等几人的动作也不慢,抢着和那些村民签了文书,现在核心区域的地块都买下了。只差寡妇陈吴氏家里的半亩水田。” “这陈吴氏软硬不吃,非说那块田地是她夫家留下的祖地,怎么加价都不卖。最后还是三哥出面,说答应免费给她儿子陈阿宝上学堂,并且给她安排个夏家庄长工的职位,她才同意卖地。现在三哥应该已经在签文书。” 说完,查中萍又喝了一大碗水。 “辛苦老六了!”夏淮安拍了拍中萍的肩膀。 这些日子,夏家庄众人都非常忙碌。尤其是老三中河、老六中萍等人,比夏淮安还忙。 二人正聊着,忽然查正春气喘吁吁的跑进院子,边跑边喊:“东家,东家!不好了,横塘村那边出事了!中河叔让你赶快去横塘村祠堂!” 横塘村陈家祠堂的青砖缝隙里冒出新苔,寡妇陈吴氏攥着剔骨刀的手抖得像风中枯叶。七岁的陈阿宝被麻绳捆在长凳上,小脸憋得青紫,喉咙里挤出细弱的呜咽:“娘,阿宝没偷吃鹅……” “列祖列宗在上!”陈家族老用拐杖重重叩击香案,“陈家祖训,勤俭良善,最忌偷窃之举。陈吴氏!你儿偷吃陈员外家种鹅证据确凿,这种有娘生没爹教的孽种,有何面目面对列祖列宗!” 另一名陈家族老说道:“你夫家在村口的那半亩水田,乃是我陈家祖辈所留,原本此田留给阿宝也合情合理。但阿宝今日行偷窃之事,坏了祖训。那陈家的田,岂能交由这等不孝子孙!” “老夫提议,以陈家宗族的名义,将这半亩水田收回,另作分配。” “五爷此议甚好。”有人立刻出声附和。 “阿宝没有偷吃!你们全都是在说瞎话!” 陈吴氏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今早她本来正欲与查家老三签订田地转让文书,陈员外忽然带人闯进她家,硬说阿宝偷了他家留着配种的灰翎鹅。 那鹅长啥样子,她根本没有见过! “三爷、六爷!” 陈吴氏向几名族老扑通跪倒,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天可怜见!奴家根本未曾见过那鹅!阿宝才七岁,身子羸弱,又哪有力气杀大鹅、吃大鹅!二位族老均是我夫家的长辈!岂能任由人欺负陈家孤儿寡母!求二位爷为奴家做主!” “放肆!”族老陈家二爷一脚踹在她肩头,“你这毒妇,是说二爷我故意陷害你不成!你口口声声说阿宝没有偷吃,还把阿宝绑在登上,说是要剖腹自证清白,虚张声势,你想吓唬谁!” “吴氏,”族老陈三爷叹道:“此事员外一家有长工做人证,还有吃剩的半只鹅做物证,你实难辩驳。既然员外同意你用那半亩水田作为赔偿了结此事,你又何苦不同意。须知,胳膊拧不过大腿!” “是啊!”陈二爷说道:“员外仁善,只要半亩薄田作为赔偿。你这毒妇不知感恩,竟死不承认,还敢反咬一口!” 他从袖中甩出一纸田地转让文书:“今日你若是不画押,休怪族规无情!” 陈吴氏颤抖着展开文书,泪珠晕开墨迹。那半亩水田,是亡夫留给她的唯一念想。本来她已经打算靠着出售这半亩田地,去夏家庄做长工另谋生路,却被这飞来横祸阻断。 陈吴氏手指颤抖的正欲按下手印,突然又发狠撕碎文书:“我不争这半亩水田,就争这口气!阿宝是我一人带大的没错,但是行得端正、品行纯良,从不做偷鸡摸狗之事,你们冤枉阿宝,我不服!” “我家阿宝,没有偷吃!” 说着,她发出近乎疯狂的大笑。 “阿宝,别怕!”陈吴氏一步一颤的走向儿子,手中的剔骨刀散发出森森寒意。 “娘跟你说过,咱们要行得正、坐得直!哪怕饿死,也不能偷、不能抢!不能让别人笑话我们犯了陈家祖训!” “半亩水田事小,偷窃名节事大,我们一定要证明给祖宗看看,我们没有偷吃!” 说着,她走到了阿宝面前,刀尖抵上孩子单薄的肚皮。 她转过身子,用最凶恶的眼神,对着周围的陈家族老喊道:“阿宝肠里若有鹅毛鹅肉,我吴秋娘当场撞死谢罪!” “可若没有——我就要你们,一个个给阿宝陪葬!” 几名族老脸色微变,陈家二爷站起身来,喝道:“毒妇!你这是血口喷人。我等只是要你让出那半亩水田,你拿阿宝性命开什么玩笑!” “秋娘!不可乱来啊!”一些围观的婶子们也纷纷喊道,有人哭出声来。 “水田给他们罢了!别伤了阿宝啊!” 陈吴氏充耳不闻,她手中刀光映着祠堂牌位上的红漆,此时,原本陷入疯癫的她忽然平静下来。她伸手轻轻抚摸阿宝的脸:“儿啊,娘对不住你……” “且慢!”夏淮安撞开祠堂大门,挟着一股劲风冲了进来。他身后跟着夏家庄几个村民,瘸秀才在最后,一瘸一拐、连跑带跳的跟着。 夏淮安一把夺过了陈吴氏手中的刀,动作太快,不小心伤了自己的手掌。 “好个吃绝户的毒计!”夏淮安目光阴冷的看向坐在一旁的陈员外。 自始至终,陈员外未说一句话,仿佛此事与他无关。直到夏淮安来了,他也只是淡淡的扫了一眼。 一名陈家族老起身说道:“这是我陈家族内之事,与夏营尉无关!夏营尉贸然闯入,恐怕于情理不合!” “怎么不关我事!” 夏淮安微微一笑:“这鹅,是我吃的。” “夏营尉别开玩笑了。” 众族老都是不信。 “你们可有证据,证明不是我吃的?”夏淮安说道。 “员外家的长工亲眼看见是阿宝偷吃。”族老回答:“人证确凿。” “我也有人证!”夏淮安笑道:“瘸秀才,我吃了鹅没有?” “吃了,灰翎鹅!”瘸秀才从怀中取出一根翎羽:“鹅毛都在呢!” “诸位请看,我也有人证物证!”夏淮安说道。 他转身向陈员外拱手作礼:“我夏家庄养了不少家禽。近日我错杀了一只鹅,没想到是陈员外家的!对不住了陈员外!只是没想到员外家大业大,偏偏对一只鹅如此上心。这样吧,这只鹅,夏某愿意出三倍价格赔偿。” “诸位族老,不小心吃了邻里的家禽,出三倍价格补偿,于情于理,可还过得去?” “这个……”众族老脸色有些不好看。 那陈家三爷叹了口气,起身说道:“自然过得去!” 说罢,他转身就走,边走边叹气:“祖宗面前,弄得如此乌烟瘴气!让乡亲看我陈家笑话!” 陈员外脸色骤变。他起身一言不吭的离开了祠堂。 夏淮安命人取出一两银子,放在那名“人证”长工的手上:“员外走的急,这笔鹅钱,还请阁下转交!阁下这人证做到好啊,险些逼死孤儿寡母!我夏淮安,记住阁下了!” “我也记住你了!”夏家庄十余人大声说道。 那长工吓得当即跪下:“营尉大人饶命!小的也是迫不得已……” “晚了!”夏淮安叹道:“刚才大家都在,你若是当众说出被逼迫之事,或许还有转机!但是现在,你觉得回去之后,员外会不会留下你这个活口?” 长工顿时脸色煞白,杀人灭口,对于他的主子陈员外来说,再平常不过! 他们这种长工,就是陈员外的奴才,任打任杀,哪有反抗的机会! 夏淮安不再理会这个长工,他转身向陈吴氏斥道:“你这蠢妇!你手中有刀,谁欺负你,你就砍谁!你却偏偏拿刀对自己孩子下手!当真蠢不可及!” “民妇是为了自证清白!” 陈吴氏抽泣道。夏家庄众人解开了捆绑阿宝的绳子,此时母子俩正抱成一团哭泣。 夏淮安摇了摇头:“你的清白,还需要靠别人的认可?不过是一种低端的自证陷阱罢了。” 第46章 信息爆炸时代的优势 夏淮安命人将陈吴氏母子直接带回了夏家庄,签下田地文书契约,安排工作。陈阿宝吃了东西,又见到了很多差不多大的孩子,很快就从刚才的悲剧中走出,开开心心的玩耍起来。 “跟芸娘说,别给陈吴氏安排太复杂的工作。这蠢妇脑子转不过弯来。”夏淮安小声跟玉芳说道。 “知道了。”玉芳非常小心的用纱布沾着消毒酒精,给夏淮安掌心的伤口消毒、包扎。 “她也不是笨。”玉芳忽然辩解了一句:“寡妇带着孩子,压力太大。孩子但凡有点没做好,就被村里人戳脊梁骨,说是有娘生没爹教。” 玉芳曾经也被村民说是克夫、不祥,所以对此深有感触。 现在夏家兴旺,她成了东家夫人,又被说是有福气、旺家。 这个时候,她才能明白,人言并不可畏,只要自己有一颗强大的内心。 夏家庄的建设用地已经全部买下,查中河等带着一批长工短工,开始施工建设。 另有一批工人,则在租来的田地上播种大豆。 最近天气颇为干燥,半个月前下了两次春雨,然后就一直是晴天。 种庄稼需要经常灌溉,对于用水的需求很大。夏家工人抱怨说很多田地离小河太远,来回挑水太耽误时间。 夏淮安为此专门去河边察看情况。 这条河叫做安宁河,水源据说是从高山的瀑布中汇聚流出。安宁河沿着山脚绕过小鱼乡好几个村子,最终流出大山、绕过攀花县,汇入大江大河中。 小鱼乡大多数村民的灌溉,都依赖于安宁河。也可以说,安宁河就是小鱼乡的母亲河。 安宁河这个名字,据说也是小鱼乡的祖辈所取,寓意希望此河带给乡亲安宁。 但是从河边高高的土坝来看,这河可能并不安宁。若不是经常发洪涝,村民不会把堤坝修建的这么高。 此时正值枯水期,日常蓄水灌溉的小水沟已经干涸,只剩下安宁河有水。而安宁河的水位较低,水面离堤坝足有十几米落差。 村民们要从河中取水,然后再翻过堤坝,然后再走上一段路程,才能将水灌溉到田里,确实费时费力。 夏淮安沿着堤坝向上游走去,看到一处水势较急的地方,便有了主意。 他对旁边的瘸秀才等人说道:“找人搬来一些大石头,把这段河道堵的更窄一些,让水流更急。然后再这里架设一辆水车。水流冲刺水车,让水车转动起来。” “水车上绑着几个角度倾斜的大竹筒,水车转动的时候,就能把竹筒带到高处。竹筒的水会在高处流出,如此循环。” “用竹子作一个水槽,接住高处竹筒流出的水,并架设竹竿一路引导,将水引至灌溉水渠中。” “这样就不用费力去河里取水灌溉。能节省不少人力。这样引来的水不会太多,但勉强够浇灌大豆田。如果种水稻,恐怕水不够。” 夏淮安说着,在地上仔细画着水车的构造。瘸秀才将其一一画在纸上,然后交给查家几个木匠、篾匠加工制造。 瘸秀才好奇的盯着夏淮安:“东家的脑袋是怎么长的?这些奇思妙想,寻常人想破脑袋也想不出来,东家只是过来巡查一下,立刻就有了办法,着实令人惊叹!” 夏淮安没有解释,这就是来自信息爆炸时代的优势。一个现代人一天接触到的信息,可能超过古代人一辈子。一个灌溉水车而已,很多公园里都有这种造景实物,实在不需要多费脑子。 其实,夏淮安此时脑子里想着的,根本不是灌溉水车,他看着安宁河上游湍急的河水,若有所思。 这条河隐藏的能量十分惊人,一旦完全开发出来,可以让整个小鱼乡改头换面! 不过,现在肯定还不是时候! 夏淮安沿着堤坝返回下游,看着浅浅的河面,说道:“现在枯水期,正是挖河泥的好时机!这些河泥肥沃,适合用来增加土壤肥力。而且挖了河泥,河水蓄洪能力也会提高。” “这种河泥中肯定有不少泥鳅,告诉工人们一声,若是挖到了可以卖给我,五十文一斤。得到的钱,由挖河泥的工人均分。” 瘸秀才说道:“请短工吧。既可以拿工钱,还能赚到额外的钱,肯定会有不少人愿意来挖河泥。” 夏淮安点点头:“可以!就近找几亩咱们的地,专门用来囤积河泥。把县城愿意干活的流民都找来,按件付工钱。每挑一担河泥,付五文钱,多劳多得。挖到泥鳅另算。” “这事,就交给你了。是找三哥还是老六帮忙,你自己决定!”说着,夏淮安就当起了甩手掌柜,离开安宁河。 夏家庄营生做大,需要多培养出一些能独当一面的人才。 哪怕是下面干活的工人,也要培养出一些工头。 这样他这个大东家的担子才会有人分担,不会太累。 从安宁河边回到咀上村,夏淮安看到那些各自忙碌奔波的村民,感叹道:“又是忙碌的一天!去赵铁匠那里指点一下徒弟锻刀,然后就可以回去陪陪我的小玉芳了!” 来到赵铁匠家里,正见到赵金垂头丧气。 “又废了一块好钢!”赵金见到夏淮安来了,立即诉苦:“师傅,这大夏神钢也太难锻造了!” “每次堆叠锤炼的时候,火力不够,两种钢铁就无法融合;若是火力太猛,中间的铁化了,也锻造失败。” “上次好不容易堆叠到第三次,结果淬火后直接裂开!” 夏淮安看了看断裂的几块残品,放在鼻子前嗅了嗅。 “好重的硫磺味。”夏淮安眉头一皱:“我看看你用的铁矿石。” 赵金立刻取来了几块黄色的矿石。 “是黄铁矿啊!”夏淮安点点头。黄铁矿又称硫铁矿,主要成分是二硫化铁。 “你用的熟铁,应该是含硫量太高了。虽然我教你的锻造工艺中,有专门除硫的步骤,但肯定是去不干净的。下次用褐铁矿锻造出的铁试试。” “就这么简单?”赵金一愣。这些天他反复改造工艺,力求精妙掌握火候,结果夏淮安一句话,直接从源头找到原因。 没办法,这就是认知的差距。 “我也不确定,你试试。”夏淮安说道。 “不过,这些硫铁矿,我另有大用处,你们若是得到这种矿石,不要用来炼铁,请务必都收集起来,我以后能用上!”夏淮安说着,将黄铁矿石丢给了赵金。 赵金点了点头,收好了黄铁矿石。 夏淮安随后返回了夏家院子,休息休息。 根据他知道的化工知识,有了黄铁矿石,他能做很多事情。 不过,现在不着急,用不着这么辛苦,慢慢来。 穿越过来,又不是做化工厂的牛马!享受生活才是第一位的。 夏淮安来到后厨,从身后抱着玉芳,贪婪的嗅着她盘起的发髻。 “都是皂角的味道,有什么好闻的。”玉芳嗔道:“妾身要炸丸子,小心油溅到相公身上。” 这句话提醒了夏淮安。 夏淮安说道:“嗯,过几天给你造件好玩意。三月下旬了,好多花儿都开了。让三哥派人去多摘点花朵来,多多益善。” “相公又要变什么仙法?”玉芳好奇的问道:“要那么多花,是变花仙子么?” “差不多吧!”夏淮安说道:“一种能改善生活又能赚钱的东西。等我把制造工艺弄好,教会了工人,收益应该比酿酒高。” 玉芳吓了一跳:“咱家酿酒的生意已经那么大了。这东西竟然还能胜过酿酒!相公脑子里到底有多少好玩意?” 夏淮安说道:“谁说的,我脑子里,只有你这一个好玩意。” 玉芳被突如其来的土味情话逗笑了:“相公就爱说笑。” 她被炸丸子溅出的油星烫到了手背,急忙缩手。夏淮安帮她揉搓小手,揉着揉着就占起了便宜。 二人嬉闹了好一会,丸子都差点炸糊了。 玉芳捞起丸子,吹了吹气,喂着夏淮安尝了一个。 “好烫好烫!”夏淮安一边喊一边吃:“有点儿焦,但总体还是很香的。” 玉芳看着他如同孩童般的举动,不禁也把眼睛笑成了弯月,就这样一直甜甜蜜蜜的过日子,真好! 第47章 玉皂 夏淮安准备制造香皂。 是香皂,不是普通肥皂。他早就发现,肥皂是没有市场空间的。 因为肥皂的制作成本并不低,需要用到纯猪油和蜂蜜,而猪油可不便宜。 就连猪油渣,普通百姓都吃不起。 一块肥皂的制作成本,怎么也要十几文。底层百姓根本用不起。 而有钱人家也看不上普通肥皂,因为他们洗衣物这种活都是下人做的,与他们无关。富裕人家不会因为体恤下人,就购买肥皂取代皂角,增加洗衣成本。 只有高品质的香皂,才有市场。而市场目标的主体,就是有钱人家的女子。 因此,必须让香皂增加点噱头,比如护肤、比如持久留香,这样才能抓住市场。 小鱼乡和攀花县城的老百姓们太穷了,能吃饱饭就是他们最大的生存目标。夏淮安的策略,就是只赚有钱人的银子。 除了赚钱,最重要的是,香皂可以自用。可以让小玉芳洗的白净净、香喷喷的,最后占便宜的还是自己。 想到这里,原本准备躺平一段时间的夏淮安,又有了动力。 制造香皂需要几种主要原料:花露水、纯猪油、碱水,以及少量蜂蜜。 花露水需要他自己调配,这涉及到用高纯度乙醇萃取花露精华,工艺要求相对较高。 其他的原料,都可以交给他人处理。 夏淮安让芸娘准备五十斤的纯猪油。 要求用小火慢煎猪板油,出油后加水少许,直到完全出油,整个过程不能让猪油温度过高而焦糊。这个要求很简单,普通主妇都能做到。 猪油做好了再捞起来,与猪油渣分离。猪油渣就分给大伙改善伙食。无论是猪油渣炒饭,还是猪油渣面条,对村民来说都是相当不错的吃食。 分离出来的猪油,保持文火,不让猪油凝固即可,如此静置一天一夜。上层近乎透明的油层,就是纯猪油。 此时就撤去火,让纯猪油冷却凝固,装在罐子里备用。 碱水用松木灰制造。这事让瘸秀才操办,让他找几个短工,多砍伐一些松木,烧成松木灰。 收集松木灰后,用三倍的清水搅拌溶解,然后用细密的纱布过滤。 如此过滤三次,可以得到制造肥皂用的碱水,主要有效成份是氢氧化钾。 至于蜂蜜,那就更简单,常规方法熬煮蜜块后,去杂质留蜜液即可。 这些工作都交代给其他人操办,夏淮安亲自动手制造花露水。 当下时令正值百花争艳,夏家庄收购鲜花的消息传出去,引起了大量村民去采摘鲜花。 夏淮安是来者不拒,只要是有香味的鲜花,统统收下,按类别重量付钱。 稀有一些的花朵,价格就高一些;常见的话,价格就低一点。 一时间,附近山头的野花,几乎都被采之一空。 夏淮安命芸娘找来十多名女工,将这些鲜花一一洗净,然后分类装入一个个罐子中,压实。 随后两日,夏淮安通过对普通杂酒的二次蒸馏,得到大量的高纯度乙醇,浓度在95%以上,用作花露的萃取溶剂。 乙醇兼具极性与非极性特性,可高效溶解芳香族化合物。 夏淮安按照一斤花一斤乙醇的比例,将乙醇倒入鲜花罐中,密封浸泡一日一夜。 然后,就将鲜花罐里的乙醇倒出来,用蒸馏罐开始蒸馏。 当然不能用酿酒的蒸馏罐,这个太大了,不适合用来萃取花露水这种精细工艺。 夏淮安买了一个铜壶,让赵铁匠将其改造成小口的蒸馏罐。 蒸馏口接上一根长长的细竹竿用于冷凝回收蒸馏物,接口处用蜜蜡封死。 然后烧伤一大锅水,铜质蒸馏罐置于水浴中,温度计也置入水浴中,通过观测水浴的温度,控制蒸馏的节奏。 当水浴温度稳定在80摄氏度时,会形成共沸现象。花瓣细胞壁受热破裂后,精油与乙醇形成共沸物同步蒸出。 最后收集的蒸馏物,再静置一日一夜,此时花露精油和乙醇已分开。上层为花露精油,下层为乙醇。 用铜勺小心的舀取上层的花露精华,灌入陶瓷小罐内密封保存,这就是纯天然工艺萃取的花露水。 不同的花露水,会有不同的颜色和香味。 比如野姜花的花露水呈淡黄色,香气浓郁刺激;桃花的花露水呈淡红色,香气略淡,更清新。 夏家庄一共收购了五百多斤鲜花,最后夏淮安总共才得到了五斤多的花露水。 有了这些花露水,就可以开始制造香皂,或者调配香水。 夜深人静、无人打扰时,夏淮安开始教玉芳如何制造香皂。 这个过程其实很简单,用小火将猪肉融化,然后熄火保持余温即可。 再用竹管将碱液缓缓注入猪油中,一边注入,一边用竹棒缓缓的顺时针匀速搅拌。 碱水接触猪油后,可以看到猪油出现明显的皂化发白现象。待一锅猪油变成胶状拉丝状态时,说明皂化程度已经达到了九成。 这时候,开始添加花露水和蜂蜜。 添加不同的花露水,就能做出来不同香味的香皂。 夏淮安按照玉芳的建议,加入了半管野姜花花露精华和两管桃花花露精华。 总共五十斤猪油,按照12:1的比例,加入4斤蜂蜜,和花露精华一起继续搅拌,直到猪油完全皂化。 然后,将所有皂液倒木质模块中,形成厚约五厘米的皂液块,盖上一层湿纱布,放到房间阴凉处等待皂液彻底凝固。这个过程需要两三天的时间。 趁着这段闲暇时间,夏淮安又教玉芳如何调配香水。 调配香水需要天赋,简单来说就是鼻子对气味更敏感,对气味的审美更符合大多数市场目标对象。 毫无疑问,相比夏淮安这个从未用过香水的大男人,玉芳是更合适的人选。 夏淮安只教玉芳工艺流程,具体各种花露精华用多少,怎么搭配,都要靠玉芳自己慢慢摸索。 而且,制作一瓶上档次的香水,工艺流程很长,需要加入蜂蜡等材料增加留香时间,各成分还需要长时间的融合、发生微妙的化学反应,才能最终形成一种能够在市场上引起轰动的爆品。 接下来的几日,玉芳整日摆弄着各种花露,身上自然也是香喷喷的。 这可把夏淮安乐坏了,他就像一只吃不饱的小狗,整日围着玉芳,贪婪的嗅着她的气味。 香皂凝固成形后,切割成三两大的小块。五十多斤猪油加上蜂蜜等各种原料,最终得到了一百五十块香皂。 这些香皂质地如玉,呈淡淡的粉色,初闻起来有姜花的清新、提神醒脑;仔细闻,还有一股桃花的清香。 用此香皂洗过手或身子之后,会在身体上留下淡香味,能持续好几个小时。若是用它来洗衣物,虽然非常奢侈,但也能令衣物留香。 夏家四人自然成了香皂的第一批试用者。夏家三女用了香皂,无论老少都是赞不绝口。 接下来就是为香皂定价和取名的环节。 夏大娘听说自己洗脸用的香皂,价格至少在三两银子以上,顿时又是连声惊呼:“造孽!造孽!” 说是这样说,她还是很宝贝的将香皂藏起,说既然用了也卖不掉,那就慢慢用吧。不过,她只舍得用香皂来洗脸,每日一次,洗澡和洗衣物,断然舍不得使用香皂。 最后,夏淮安取了玉芳的“玉”字,为香皂定名为“玉皂”,有“玉芳制造”的谐音。因为以后调配香味、制造香皂的事情,都交给了玉芳。 不同香味的香皂,就是不同款式的夏家玉皂。 至于价格,就暂定三两银子一块。 一块玉皂重量就是三两,卖三两银子;也就是说,玉皂的价格和银子一样。这足以说明玉皂的珍贵! 这天夜里,夏淮安耕好地后,搂着玉芳,二人说着一些腻歪情话。 玉芳忽然感叹:“以前觉得日子好艰难!砍一天的柴,换不到两斤米面;种一年的地,换不到几两碎银。” “现在又觉得赚钱好简单!只是一个下午,就能制作出一两百块香皂,轻松便能赚到几百两银子!” “相公,这是为什么?” “这很正常!”夏淮安说道:“毕竟,科技是第一生产力!” 第48章 被少东家鄙视 今日,夏淮安又亲自去了攀花县城。 他和醉仙楼少东家王清芷约好今日一聚,商议仙人醉的销路和销量。 除此之外,夏淮安还带上了一百二十块香皂和一瓶香水半成品。 说是半成品,是因为虽然玉芳已经调配好了香水的各成分,但还需要再经过两个月的融合,才能得到一瓶香气更稳定、持续时间更长久的香水。 乡勇营一干人等护送夏淮安前往醉仙楼,一路上,查中河等人向夏淮安禀告夏家庄的一些事宜。 “最近,陈员外还是小动作不断!先是有人偷偷挖走我们灌溉渠的水,被我们发现后;又恼羞成怒,半夜里悄悄破坏了水车装置。” “还有几个短工,是陈员外派来的暗子,不是破坏大豆种子,就是偷偷的接近酒窖等关键地方,总之是想法设法的找麻烦。” “我听说,陈员外悄悄放出话来,谁能拿到夏家酿酒的方子,他愿意出三百两银子收购!” “陈员外还派人散布谣言,说夏家庄开设的学堂,男女不分,离经叛道、有违伦常,更是买通县里有名的夫子呼吁抵制,吓得那些教书先生都不敢来夏家庄。这些日子都是瘸秀才在教孩子们识字。” 夏淮安越听越是无奈!这种乡绅土豪,就是典型的地头蛇,不知道有多少泼皮无赖的招数,虽然都是下三滥的手段,却往往让对手像吃了苍蝇一样恶心。 它们就像是吃了屎的狗,拼命的往你身上蹿;就算你打跑了它们,也惹得一身臭气。 陈员外本就是小鱼乡的大地主大乡绅;如今夏家在小鱼乡崛起,上升势头极猛,短短两月便在财力和经营范围等方面超过了陈家,这让陈员外眼红之余,更是处处针对。 “东家,一山不容二虎!夏家与陈家迟早要正面交锋!”查中河劝道:“东家可要想想办法,怎么对付陈员外!” 夏淮安叹了口气:“知道了!” 至于办法,当然不难想,只是还要费力执行。他只想在发明创造之余,多点闲暇逗逗玉芳,享受农夫山泉有点甜的惬意,最讨厌这种尔虞我诈、勾心斗角。 到了醉仙楼,夏淮安与王清芷在三楼包厢里密谈,乡勇营众人则在一楼用着免费饭菜。 “夏先生,仙人醉的销路打通了一些,以后每月可提供五千斤酒!就送到醉仙楼交接。”王清芷开门见山,说出了一个好消息。 然后她期待的看着夏淮安,那神情仿佛在说:你夸我啊,你快夸夸我! 夏淮安就算不善解人意,也知道此时要尊重生意伙伴,他连声赞道:“少东家办事果然雷厉风行,短短数日,便能有如此成果!” 王清芷满意的笑了笑,说道:“这只是其中一条销路,若是能打开各州销路,一月卖出万斤酒,不难!” “那在下就静候少东家的好消息!”夏淮安拱手一礼。 随即,他从怀中取出了两件东西。 “这次见面,在下有两件宝贝献给少东家。”夏淮安打开放置香皂的木盒,一一介绍:“这是夏家玉皂,用来清洗身子或是衣物,不但更加洁净,而且还会留下香味,弥久不散。” “至于这小瓶里装着的,叫做香水,暂未取商品名,虽然这只是个半成品,但只需在领口或是袖口洒在一滴半滴,便能保持香气大半日!” 说着,夏淮安命人取来一盆水,将香皂递给王清芷:“还请少东家试试。” 王清芷好奇的打量着香皂,取出来闻了闻,果然触手温润如玉,闻起来花香浓郁。 她试着用香皂洗手,看到搓出的泡泡绵密,即便故意沾染一些灰尘、菜汤等污渍也能轻易洗净,洗完后双手的确留有余香。 “是个好宝贝!”王清芷赞道。 她在夏淮安的示意下,打开香水小瓶,顿时香气扑鼻。 她洒上一滴在衣袖上,轻轻拂动衣袖,顿时清香四下散开,整个包间内都是一股香气。 “这个更好!”王清芷惊喜连连。 她虽然是见识阅历不浅的醉仙楼少东家,但毕竟是个女孩子,怎能抵御香水的诱惑! “多谢夏先生!”王清芷施了一礼:“如此厚礼,小女子实不知该如何回报!” 夏淮安呵呵一笑:“咱们是生意伙伴,只要生意做好了,就是最好的回报!” “这玉皂,我打算按三两银子一块来出售。至于这香水,虽然只是小小的一瓶,工艺成本却很高,且一年之中只有几个月可以制作,定价十两银子。” “少东家是妙龄女子,也是富庶之家,正是这两种物件的售卖目标,不知少东家以为如何?” 王清芷答道:“这个价格虽然很高,但对于富贵之家而言,还是能够接受。醉仙楼愿意接下这两件生意,帮夏家庄打开销路。” 仙人醉和玉皂、香水,做的都是有钱人的生意,而且分别是以男人和女人为主,互相补充,并不冲突。醉仙楼既然能打开仙人醉的销路,自然也能找到玉皂和香水的销路。 “如此就多谢少东家!”夏淮安举杯:“在下敬少东家一杯,预祝我等生意兴隆、财源广进!” 二人接下来便是一顿商业互吹。王清芷赞夏淮安技艺惊人,售卖的商品无一不是世间极品。夏淮安赞对方年纪轻轻便能独当一面,不仅人美心善,能力还如此出众! 总之宾主尽欢。喝了几杯仙人醉,都是脸色微酡。 “在下还有个不情之请!”夏淮安忽然说道。 说着,他便将小鱼乡陈员外总是为难自己的事情说出,最后说道:“在下倒是有个办法,可以将陈员外赶出小鱼乡,不过需要少东家协助一二。” “夏先生请说!”王清芷并没有立刻拒绝。 夏淮安说道:“阴谋诡计非我所长,我只会用阳谋。既然陈员外是个贪心之人,想要我夏家酿酒秘法,干脆就给他!我会故意招入陈员外安排的暗子进入酒窖。” “等他自以为掌握了全套技法后,请少东家出面,假意与我夏家庄不合,愿意出大笔定金向陈员外订购高品质酒。” “如此良机,陈员外必然答应。双方便可签订购买合同,陈员外若是交不出酒,就需要赔偿大笔银子。” “到时候,陈员外必然失败,他就不得不卖地补偿损失。夏家庄则趁机拿下他的地,把他赶出小鱼乡!” 说完之后,夏淮安看着王清芷,也是一副期待的表情。 这可是他在路上想了好久的办法,觉得万无一失。哪怕陈员外明知道有风险,多半还会上当,因为他足够的贪心! 然而,王清芷非但没有表扬夏淮安,反而以一种奇怪的眼神看向他。 这种奇怪的眼神,夏淮安立刻懂了。 “你在鄙视我?”夏淮安一愣。 “我没有,我不是,别胡说!”王清芷急忙三连撇清。 王清芷轻咳一声,说道:“这个阳谋虽然妙,成功率很高。但是不是太过复杂?其实,还有更简单更直接的法子,不是么?” 说着,王清芷伸出手掌,在自己的下巴下面横着比划了一下。 夏淮安吓了一跳。这小姑娘看着还没有玉芳大,竟然一出招就是打打杀杀!不愧是反贼之后! 第49章 三项原则八大纪律 “那个,我只是想做个商人,不想牵扯命案。”夏淮安说道。 王清芷微微一笑:“夏先生连小女子这种造反的义军都搭上了线,还怕杀人?” 按大乾律例,造反的罪名可比杀人重的多,后者不过是以命偿命,前者要株连九族! “这不一样!”夏淮安摇摇头:“造反,是政治需求。而我与陈员外,只是商业竞争;为此杀人,在下做不到。” “造反就要杀人啊!”王清芷笑道:“这可是先生教我的,革命不是请客吃饭!枪杆子里面出政权!还有打土豪分田地!这陈员外平日欺压百姓、横行乡里,不就是义军要打的大土豪么!” 王清芷的话很有道理,夏淮安一时间竟无法反驳。 “再说了,商业竞争,也是你死我活,怎么就不能杀人了?”王清芷问道。 她的表情相当平静,就好像在问狼为什么不能吃肉。 夏淮安心中一动,对啊,谁规定商业竞争不能你死我活? 那是因为自己受到了龙国文明社会的影响,接受龙国的律法,认为商业竞争就要在商业框架内解决。 但这里不是龙国!这里是大乾,是吃人不吐骨头的旧社会! 陈员外为了半亩水田,就差点逼死寡妇陈吴氏母子,这是在商业框架内吗? 这不是打打杀杀、你死我活的争斗吗? 夏淮安的眼神顿时清澈起来,他点了点头。 “总之,这件事就交给小女子了!”王清芷说道:“夏先生放心,对付这种人,还不需要脏了你我的手。不出半月,自然会有人处置他。” 夏淮安见此女颇有信心的样子,不禁对她高看了几眼。 这种见过不少大场面的反贼,的确在某些方面有过人之处。 “多谢少东家!在下再敬少东家一杯!”夏淮安起身敬酒。 王清芷说道:“不知道夏先生何时愿意将第三个秘宝传授?” 夏淮安笑了笑:“并非是在下故意藏着。只是时机未到,现在即便说了,少东家也难以理解,在下也难以解释。只会增加误会。” 王清芷回了一杯酒,说道:“希望有时机到的那一日!” 片刻后,夏淮安告辞离开醉仙楼。 返回小鱼乡的路上,查中河又提起了陈员外的事情。 “东家可想好了如何对付陈员外?”查中河说道:“如果东家不想费神,此事便交给属下。我等保证做的干干净净!” 其他几名乡勇营的人,也都向夏淮安点了点头,示意愿意承担此责。 夏淮安一愣,原来夏家庄其他人也觉得这是生死争斗,不能手软。 看来大乾的事情,确实不能用龙国的常理去定夺。 夏淮安说道:“告诉夏家庄上上下下,不要理会陈员外的事情,这几天退让一些。陈员外一家已是秋天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 “原来东家已有安排!”查中河等都是神色一松。 “对了,”夏淮安说道:“刚才醉仙楼少东家提醒,最近巴州境内出现了不少小股的流寇,打着义军的名头四处抢掠,虽然攀花县内暂时无流寇踪迹,但我等还是要小心提防。” 查中河点点头:“属下正欲说此事,刚才王掌柜也有提及。依属下看,既然夏家庄利润充足,不如多聘请一些勇夫进入乡勇营。” 夏淮安赞同:“这是个办法,但是人选一定要靠谱。宁缺毋滥!” “必须都是知根知底的!”众人商议着:“优先村里人,其次乡里的,必须是拖家带口的本地人,这样也好有个牵制,不敢做出逆乱之事。” “至于流民,最多只能做工人,不能进入乡勇营。” “我等也要在工人中慢慢发掘人才。如果遇到勇武可信之人,可以适当的考核一下,如果通过,再引入乡勇营!” 夏淮安听到众人商议,连连点头:“无规矩不成方圆!现在大家伙都是自己人,所以好办。等乡勇营建好了,人多了,就要颁布一些规矩。” “东家立规矩吧!”查中河说道:“现在就开始执行,以后入了新人,也好有个规矩教导!” 夏淮安想了想,说道:“规矩很简单,三项原则、八大纪律!” “三项原则是:一切行动听指挥、不拿百姓一针一线、一切缴获要归公。” “八大纪律是:说话和气、买卖公平、借东西要还、损坏东西要赔、不打人骂人、不损坏庄稼、不调戏妇女、不虐待俘虏。” 查中河一愣,说道:“东家说的真好!这规矩太合适了!” “东家真是卧龙之才,这么好的规矩,张口就说出来!” “每一条规矩都很清楚,每一条都很重要!” “咱们以后就按照这三项原则八大纪律执行,来了新人,第一件事就是背诵这十一条规矩!” 瘸秀才没有说话,但是心里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古往今来,多少圣贤都说过很多体恤民情的话,什么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什么爱民如子,什么民为上君为轻,一个个虚假的令人作呕! 听到这些虚词还能做感动状,那不过是酸腐儒生聊以自慰的表演。 但是夏淮安的这几句话,用最通俗的语言,却将爱民二字体现的淋漓尽致! 三项原则八大纪律,十一条规矩,一条不提爱民,但条条都是在爱民! 瘸秀才第一次体会到,原来爱民不是虚词,而是可以如此实实在在、真真切切! 他看向夏淮安的目光,多了几分难以形容的激动。 瘸秀才向夏淮安建议:“东家,这些规矩语句直白,容易理解,不如也在学堂中传授,让乡亲百姓知道乡勇营的不同之处,也让孩童们多认识几个字。” “可以!此事就交给秀才兄!”夏淮安非常赞同。这么做也能将这些规矩更加深入人心。 众人议论纷纷,不一会儿就都把这些规矩记住了。 夏淮安也觉得这些规矩总结的太好了,通俗易懂,切合实际,不愧是经过实践检验的真理。 有了这些规矩,乡勇营的军士就能与村里的百姓们和睦相处,不会变成欺压乡里的恶霸。 “光是扩充乡勇数量还不够,装备也要跟上!”夏淮安说道:“乡里仅有赵铁匠父子两个铁匠,远远不够。但夏家庄炼铁的工艺,也不能让外人偷师。” “你们从自己人里,找一些力气大的,开始学着炼铁,从学会简单的锤炼开始。” “等你们初步学会了锤炼,第一件事就是用赵铁匠练好的钢板,捶打成自身轻甲内的钢片。” 众人闻言,都有些心动。 夏淮安所说的钢片轻甲,其防御力已经测试过,五十步外用铁箭射出去,穿不透轻甲;普通的铁刀,一刀也砍不碎轻甲内的钢片。 除非是势大力沉的勇夫,用尖锐的铁枪猛刺,才能刺破轻甲。但只要稍微格挡一下,卸掉铁枪的一半力道,铁枪也难以刺穿钢片。 就以这测试结果来看,钢片轻甲的防御力,几乎不逊于战场上的重甲。 只不过,这钢片产量有限,赵铁匠一天也只能打个几片,到现在也是凑到一套半的轻甲。 夏淮安的棉布衣服,里面就缝了几片钢片,护住了几处要害。 冷兵器时代,甲胄才是士兵最大的倚仗。能一刀一剑劈开重甲的情节只存在于小说电视中,现实里只有长枪长刀以刺为主,才能破甲。 有了一身防御力强的轻甲,若是遇到普通的手持刀剑棍棒的流寇、山贼等,乡勇营的伤亡就会大大减少。 因为流寇根本没有破甲的手段,只有上战场的正规军,才有破甲之术。 所以,这不仅仅是锻甲,更是为自己增加保命的机会。 第50章 浸种催芽 回到小鱼乡后,夏淮安召集瘸秀才、里正查秉鼎和查中河等查家兄弟,来到夏家后院。 云芳也喊来了芸娘等七八个手脚麻利的女子。 夏淮安已经来到这个世界两个多月了,第一批土豆 ,已经到了可以收获的时候。 他曾答应查家众人,会让他们亲眼看到亩产三千斤的主粮。所以今日收获土豆,夏淮安让他们都在场见证。 除了见证之外,也是对这些人的一个培训,培训内容就是如何将收获的土豆浸种催芽,从而快速的扩大种植面积。 如今温度已暖,适合庄稼生长,后院的大棚已经撤去。众人看到夏家后院这一小片田地,都感到很新奇。 夏淮安一一介绍这些庄稼:“这是翡翠瓜,你们有一部分人已经吃过了;熟透的翡翠瓜会发黄,本质上就是一种黄瓜。收集黄瓜籽,就能继续播种,目前村东面的地里已经种了半亩翡翠瓜,估计下个月就能收获。” “这是辣椒苗,已经开花了,下个月就可以开始结果,到时候让你们尝尝辣椒的滋味,有些人接受不了,有些人爱不释手!” “这是草莓苗,这个一般是冬天种植培育,因为年前年后出的果子最甜最好吃,现在只是育种。” “这个是西瓜藤,这个红薯藤,这两种你们应该都见过了,因为已经通过扦插种了不少田地,你们中大部分人都已经参与过扦插。” “最后这个,就是土豆。你们之前,都未曾见过!” “为什么这些土豆的苗叶都折到在地上,都快枯萎坏死!”瘸秀才问道。 夏淮安解释:“这叫做压秧法,收获土豆前,提前七天用磙子将植株压倒,可促使茎叶营养转入块茎,提高土豆产量。” “今日,就是第一季土豆收获的时候,请大家来,做个见证!” 说着,夏淮安亲自用工兵铲小心的挖掘土豆根部,很快,一株土豆的几个块茎都被挖出来。 一株土豆,结了6个块茎,每一个都有拳头大小。 这些土豆块茎大而整齐,薯块圆形,皮光滑,芽眼中深,白皮白肉,是非常好的商品薯。 众人见到这么小小的一株庄稼,竟然能结这么多这么大的“粮食”,都是很震惊。 夏淮安将五株土豆全部收获,一共得到28个土豆。 查中河早已取来了秤,称重之后,激动的宣布:“总共九斤二两!” 夏淮安说道:“五株土豆,收获九斤二两。一亩地,密集种植可以种三千株土豆,就是亩产五千斤!即便一亩地只种两千株,亩产也有三千五百斤以上!” 这个亩产量,太令人振奋!这些和庄稼打了一辈子交道的农民,最能直接体会到亩产三千斤主粮会带来的变革! “能尝尝土豆的味道吗?”芸娘问道。 “现在还不行!”夏淮安说道:“现在土豆太少,需要全部用来浸种催芽,扩大耕种面积。今年年底,保证大家能吃上土豆!” 见到大伙都有些失望,夏淮安又说:“大家也别难过!下个月,另一种亩产三千斤以上的主粮红薯,也能收获了。咱们用扦插的方法扩大红薯种植面积,所以结出来的红薯可以吃掉,无需留种。” “土豆和红薯的味道,差不太多。红薯更甜,土豆的吃法更多一些。” “现在,我就教大伙儿如何培育土豆。首先是浸种催芽这一步。” “这一步很关键,大家一定要仔细学。下一波收获土豆时,就需要由你们带人来进行操作。” 现在二十多个土豆,夏淮安完全可以自己一个人全部搞定,但扩种之后,就不是一两个人能搞定的。 “记住了!浸种催芽,最关键的就是无菌操作,土豆发芽最怕的就是发霉!” “所以,双手要反复洗干净,切土豆的刀,要用钢刀,先用消毒酒精擦拭一遍,然后用明火烧一下,灭菌。” 夏淮安亲自演示如何消毒,如何挑选茎块,如何识别芽眼。 他将收获的土豆置于竹筛中,然后用匕首示范切割标准:“下刀要避开芽眼。切出来的每个土豆块,至少保留1个饱满芽眼。土豆块的大小尽量均一,不能太小。” “这是将草木灰与井水按1:5比例调配好的浸种碱水。温度已经调整到了25度左右,温而不烫。将切好的土豆块泡入碱水中,浸泡一个时辰。” 碱性环境可抑制霉菌,且草木灰含钾元素能促进土豆愈伤组织形成。 泡好的土豆块,要放入暗室中进行催芽。 夏淮安将众人带到前些日子便已竣工的地窖中,将土豆块置于双层竹架上摊铺晾干,底部铺设炭盆保持空气流通。 然后他指导众人搭建阶梯式苗床,底层铺高温灭菌过的堆肥,中层混合烧过的河泥,表层覆盖草木灰,形成三明治结构。 夏淮安示范薯块摆放技巧:“芽眼朝上倾斜45度,间隔两指宽。” 然后就是温度控制。现在白天的温度温暖合适,但是夜间的温度略低。 地窖内的地面墙壁都铺贴有石块,能反射热量,所以只需要在地窖中生几个炭盆,就能在夜间保温,让地窖的温度始终控制在20度上下。 至于消毒,夏淮安也是着重强调了几次。首先要及时巡视,发现出现褐斑霉变的土豆块要及时移除,并用消毒酒精喷洒周围防止霉菌扩散。 其次,夏淮安还用粗硫磺和制盐剩下的卤水杂质,制成了抑制霉菌生长的消毒剂,均匀的撒在了草木灰里,也能极大的防止霉变出现。 整个出芽的过程,在地窖暗室中完成。 当芽体长至1厘米左右时,就开始逐渐给与光照,先是打开地窖门和上方窗口,每天日照1-2个小时,逐日递增,但避免阳光直射。 到了第三天以后,便可趁着阴天或是早晨、傍晚的时候,将土豆种芽从地窖取出,移栽入大田之中。夏淮安一共顺利移栽了二百六十二株苗。 这和他事先预计的二百五十株很接近。 芸娘等人基本全程观看了夏淮安进行土豆浸种催芽的操作过程,他们也将是下一批土豆繁育扩增的主力军。 浸种催芽的这十来天里,夏家庄上上下下尽量避免与陈员外的正面冲突。 夏家庄只管自己酿酒、制作香皂、播种大豆,不去过问小鱼乡的事务,不去挑战陈员外在乡里的威信、地位。 哪怕明明是受到了陈员外的欺压,比如被陈员外的人挖断了水渠,比如建屋修路时被陈员外发动的村民无故刁难,最后只能花点钱平事或者是延后工期。 众村民都说,小鱼乡还是陈家做主,夏家虽然富裕,但资历太浅、根基不厚,不能与陈家抗衡。 不过,夏家庄的名气却在小鱼乡越来越大。 因为这段时间,夏家庄推出了一款腌萝卜,售价贵,一斤腌萝卜就要一百文钱,是萝卜价格的十几倍! 不过,村民很快发现,这腌萝卜口感虽咸,但一点都不苦涩。只要做菜烧饭时,放上几片腌萝卜,整个菜饭都有了一点咸味,相当于是吃到了盐。 于是,买不起盐或者买不到盐的村民,竞相去夏家庄购买腌萝卜。因为群众热情太高,夏家庄不得不限制销量,每日仅售二十斤,且每家每户一个月只能买一次。 仅靠一款腌萝卜,夏家庄就在乡民这里收获了不少口碑。 加上夏家有乡勇营,那都是随身带着真刀真枪,让普通村痞流氓也不敢找夏家庄的麻烦,所以夏家庄在小鱼乡的发展也都较为顺利。 可以说,除了陈员外总是明里暗里使绊子外,夏家庄这些日子也算是风平浪静。 但是就在谷雨这天,突生惊变!一个惊天消息迅速传遍了周围十里八乡乃至整个攀花县城: 小鱼乡有豪绅勾结反贼、已被县衙缉拿! 第51章 兵不血刃 这个豪绅,正是陈员外! 夏淮安是攀花县最早知道消息的几个人之一。 他知晓消息的时候,也非常的震惊。不是因为勾结反贼的是陈员外,而是因为举报陈员外、揭发有功的,正是他自己! 当县令大人满脸堆笑的向夏淮安致谢,说他赐给了自己一场功劳和富贵时,夏淮安自己也是有些懵逼。 这毫无疑问就是醉仙楼少东家王清芷的手笔。 她给陈员外一家准备的证据,既有陈员外与义军勾结交易的文书,还有二者之间的往来密信,甚至还有义军封陈员外为巴州府丞的官印和任命状。 物证齐全,人证方面自然也不缺。 陈员外的造反证据,可谓是铁证如山! 怪不得当初王清芷对夏淮安扳倒陈员外的计划非常鄙视,因为在她看来,要除掉一个陈员外,只是举手之劳,何须陪他演戏、让他上当。 甚至,王清芷从头到尾都没有见过陈员外一面。在她看来,只要想除掉陈员外,陈员外就已经是砧板上的鱼肉。 当真是灭了你、与你无关! “夏营尉举报有功,这份功劳本县自然会呈上州府,不日便会有封赏!”县令大人的话语,让夏淮安反而心生寒意。 让夏淮安成为举报有功之人,想必也是王清芷故意为之。 她的意思很明显,像陈员外这种乡绅、夏淮安这些富商,生死之权,都在她一念之中! 她能让夏淮安立功发财,有一日也能让夏淮安成为第二个陈员外! 念及此处,夏淮安立刻有了兔死狐悲的感受。 “这个少东家,虽是一介女流,但做事如此狠绝,直接斩草除根,真不愧是闯南王之女!”夏淮安不得不承认,王清芷的做法比自己要果决狠辣的多。 也许,这才是适合这个世界的手段! “多谢县令大人!不知陈员外一家会如何处置?”夏淮安问道。 县令说道:“都已经押送到州府处置。造反的罪名太大,他一家人肯定是活不了!至于旁系家丁,要么发配充军,要么贬为官奴,从此再也无法翻身。以后小鱼乡,就是夏营尉一家独大!” “至于陈家家产,已由本县尽数清查,抄入库房。” 夏淮安点点头,以县令的作风,肯定能从抄家中大发一笔横财。 因为此事,县令得以升官发财,难怪他今日如此高兴,对夏淮安连声称谢。 相比之下,夏淮安心情复杂,反而没有那么高兴。 县令又道:“陈家有山田、水田共计近千亩。这些地刚刚种下秧苗,若无人照料,甚是可惜。县衙打算将其售卖给乡亲。不过,小鱼乡能有实力买下这些地的,也只有夏营尉!” “不知夏营尉欲出价多少?” 夏淮安微微一笑,这县令果然贪婪,又想从中赚一笔。 这些卖地的钱,县令肯定会中饱私囊,吞下一部分,甚至是一大部分。 夏淮安说道:“陈家那些多都是贫瘠的山地,在下愿出白银五千两,盘下陈家所有田地房屋,以免土地荒废后,今秋的税赋也会减少。” 县令果然满口答应,他还趁机问夏淮安讨要了二十瓶仙人醉。 夏淮安除掉了竞争对手,还低价拿下了陈家所有的房屋田地。 县令发了财,立了首功,不久就能升官。州府那边的办案人员也能向上邀功。 王清芷这边只用了微薄的代价,就兵不血刃的借朝廷之手除掉了陈员外,稳固了她与夏淮安的合作关系,同时也变相的敲打了夏淮安。 一个只有陈家受伤的世界达成。 从县衙出来后,夏淮安却高兴不起来。 他和王清芷虽然颇为投缘,而且双方现在是互补互助的良好合作关系,但是万一有一日,对方用同样的方法对付自己,那自己该如何应对? 像陈员外一样,毫无反抗之力、坐以待毙,然后累及夏家庄上上下下几百口人? 绝无可能! 夏淮安根本没有退缩的想法。 如果朝廷认为他是反贼,要讨伐他,那他就做真的反贼,造反到底! 如果反贼要对付他,他就替朝廷灭了反贼! 又不是女频文,手握现代科技,岂能屈居人下! 所以,必须尽快的武装自己,建立一支强大的军队,在这乱世之中拥有自保的能力! 三大秘宝第一条:武装斗争!这种被实践检验过的真理,完全不用怀疑,照做就是! 想到这里,夏淮安心里叹了口气,本来想着等夏家庄生意走上正轨,自己便可以和玉芳过过悠闲躺平的惬意生活。 但是,在这乱世,可能永远无法做一条躺平的咸鱼;一旦躺平了,可能就成为了别人砧板上的鱼肉。 先是解决温饱问题,解决土匪山贼隐患,现在又要面对流寇,将来可能还要面对义军或是朝廷。 乱世便是如此,哪怕一心一意只想着偏安一隅,哪怕把怀着天下的心放在一旁,仍然无法从乱世洪流中脱身。 要么被乱世洪流淹没,要么就站出来引领天下潮流! 见到查中河等人后,夏淮安将陈员外全家被抄没的消息告诉众人。 众人多是欢喜雀跃,尤其是得知夏淮安已经用夏家庄的名义,买下了陈员外的全部土地房屋,更是交口称赞东家手段高明。 “你们各自做好准备,一方面要接收陈家的田地和屋产,另一方面要大量招募人手,不可让那些田地荒废。陈家出事,乡里许多人家都受到牵连,包括陈家的家丁和长工。” “这些无辜的人家,要妥善安置,尽量招入夏家庄,让她们有个活计。” “可是这些人一向是依附陈家的,恐怕会对夏家庄心怀怨恨!”查中河担心。 夏淮安点点头:“无妨!若是他们不愿意接受夏家庄的好意,也就罢了。如果她们有意离开小鱼乡,便以略高三成的价格,盘下她们的田地屋产。” “另外,我打算亲自训练乡勇营,你们可以发出通知,所有愿意加入乡勇营的,无论出身,无论来历,年满16岁,身体健康者,均可报名。” 瘸秀才等人急道:“可是,万一让一些来历不明不怀好意之人进入乡勇营,岂不是会留下巨大隐患?我等先前讨论的,最好是只招本村、本乡的乡勇。” 夏淮安轻轻拍了拍瘸秀才的肩膀,说道:“不用担心,我自有分寸。现在也不是立刻让所有报名的人都加入乡勇营,而只是编入预备役。” “后面还要经过严格的训练,选拔和考核,全部通过后,才能进入乡勇营。” “三哥,你负责接收陈家的田地房产,以及夏家庄的日常运营;老六、秀才,你二人协助我招募乡勇,将乡勇营真正建设成一支纪律严明、战无不胜的军队!” “我希望大家伙明白,夏家庄,以后不是我一个人的资产,它是我们所有人的,是整个小鱼乡的,也是天下人的!” 第52章 政委与纪委 陈员外倒下后,小鱼乡出现了巨大的变化。 首先就是夏家庄一家独大。小鱼乡总共七个村子,一千多户,五千亩田地。 如今夏家庄名下和租借的土地,就占了三分之一! 这一千多户中,家里有人是夏家长工或者短工的,就占了一半! 其次是乡民们的日子明显好过了一些。 只要手脚勤快一点,都能在夏家庄找到一份工作,虽然不算富裕,至少能养活一家人不至于吃了上顿没下顿。 而且,夏家庄的学堂,对全乡孩童开放,已经有三百多个孩童就学,每日一餐的伙食都是不小的开支。但这些都是夏家庄免费提供。 因为这一点,小鱼乡村民对夏家庄的口碑还是极好的。 说什么爱民如子都是假大空,能给孩童提供免费学堂和伙食,能给乡亲谋生的出路,能让大家伙的日子过得更滋润,这才是百姓们能真真切切感受到的好处。 另外,由于夏家庄正在大搞各种建设,所以小鱼乡的样貌,也是几天一个变化。 很多被切割分开的田地,被夏家庄拿下后,都被重新规整到一起,便于统一耕种。 一些房屋被推倒,土地用作农田,与周围的田地汇成一块;或是在原址重建牲畜房等其他设施。 更多的房屋正在建设,尤其是为乡勇营准备的营房,一排排整齐划一,一看就很有气势。 夏家庄买地买田,建造各种房屋,这一个月开销高达上万两白银,简直是个天文数字! 好在仙人醉已经大规模酿造,香皂销路也很不错,这些高端产品,每月能为夏家庄带来惊人的利润。 夏淮安、查中萍和瘸秀才三人,爬上附近的一座山头上,俯瞰夏家庄的庄园建设。 “这座小山北边无路吧?”夏淮安说道:“否则若是敌人来攻打小鱼乡,从北面爬上这山坡,便能将小鱼乡的城防一览无遗。” 查中萍说道:“此山北面是峭壁悬崖,无法攀爬。再旁边都是真正的大山,只有乡口那两山之间的一条路通行。这座山坡,也仅能从南边也就是从乡里登上去。” 夏淮安点点头:“那就好,以后就在这小山坡上修建一个了望塔,作为岗哨,能监测更大的范围。” 夏淮安找了一块相对平整的石头,说道:“都坐下吧,我想和你们聊聊,如何建设一支忠诚而勇敢无畏的人民军队!” “要建设一支这样的军队。最关键的,不是武器,不是装备,更不是俸禄,而是思想政治工作。” “三项原则、八大纪律是基本规矩,要人人会背,人人遵守。若有违反,一定要严厉惩罚。” “每天抽出一个时辰,对所有官兵开展文化学习教育,就和学堂类似。主要分成两个部分,一个是学习大会,先开始学习纪律,然后学习写字,接下来是学习军法、学习作战知识,甚至学习当前的国家大事。” “另一个部分,是诉苦大会。让官兵每人逐一诉苦,说出自己和亲人遭受的苦难。让他们明白,是谁造成了他们和百姓们的困苦,谁是他们的敌人,而谁又是他们要保护的人!” “另外,要设立组织机构,一个是政治委员会,一个是纪律委员会。政治委员会负责纪律建设、学习教育、思想教育,秀才,你负责政治委员会,职位就是政治委员,简称政委。” “纪律委员会,主要巡查官兵日常纪律,如发现有违纪者,依照条例处罚。中萍,你负责纪律委员会,担任军纪长官,职位简称纪委。” “乡勇营要有自己的旗帜,要有自己的信仰。不管是正式的乡勇营军士,还是预备役的人员,每天都要参加升旗仪式。正式入伍时,必须在军旗下宣誓,誓词暂定为:保卫人民、保卫家乡、不怕牺牲、勇往直前!” 誓词还有一句“保卫祖国”,但现在恐怕还不是时候。 只有等军士明白何为国,何为家,才能明白他们究竟要保卫哪个国,是朝廷,是义军,还是新政权! “此外,官兵同吃同住,一起训练。每日的训练内容,我以后会详细交代。严禁官兵私斗,私斗双方皆以违纪处罚,率先挑起争端一方处罚加倍。” 夏淮安还想再交代一些细节,但看到瘸秀才和查中萍二人一脸的震惊呆滞状,只能作罢:“我先说这么多吧,你们慢慢领悟。不管是否领悟,先严格照办。” “是,东家!”二人都点了点头。 “东家的治兵策略,亘古未有,实乃奇才!”瘸秀才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他本来以为三项原则、八大纪律就已经足够震惊了,没想到夏淮安还有一整套的训兵之法。 “属下考功名时,也曾钻研过策略时论,其中也包含了兵策。但未有一条兵策,如东家这般……这般……”瘸秀才感叹道,一时间他找不到合适的词语形容。 在这种时代,兵策竟然不提忠君,而一字一句间,全是爱民护民,这完全颠覆了瘸秀才的认知。 “贴近民情!”查中萍补充道:“东家的兵策,更贴近民生,把军士当成普通百姓。让军士知道自己就是百姓的一部分,更让军士知道自己不是为保卫皇位权力而战,而是为了守护百姓而战,因为百姓才是家国的根本!从这一点来说,东家的兵策,已经胜出古人太多!” 夏淮安非常坦然的接受了二人的赞许。 这些都是他从龙国抄袭的,经过了无数血与火的考验,其伟大之处,比二人夸赞的更甚! 放在当下这个时代,更是超前了许多,思想境界上完全是碾压! 夏淮安对查中萍的几句话非常满意,在这个时代,查中萍能说出“百姓才是家国的根本”这句话,就已经很了不起了。 这也是为什么夏淮安打算重点培育中萍,而非三哥中河。 相比之下,中河虽然综合能力更全面,但受到的传统思想禁锢也较多,若是让中河掌管军队思想建设,忠诚肯定是第一位的,但其中很可能包含忠君思想。 忠诚无疑是极为重要的,但对什么忠诚,才是重中之重! 对民族忠诚、对百姓忠诚、对战友忠诚,这些才是夏淮安需要的忠诚。 至于忠君,就看情况了。 若是大乾皇帝还凑合,而且当下时代需要有个皇帝,那就忠君吧;如果这个时代不需要大乾皇帝,说不定有一日夏淮安会亲自将他拉下马! 他又不是后宫流小说主角,绝对不会考虑当皇族驸马、然后争权夺位那些套路。 枪杆子里面出政权!自己想要争取的一切、想要建立的一切,都要通过武装斗争来获取! 战场上得不到的,想通过情场、文场上来获取,简直是痴人说梦! 夏淮安觉得不能一下子灌输太多的龙国现代价值观,否则二人很难接受,更不用说其他人。 交代几句后,他便下了山坡,回家吃饭。 今天,玉芳做了七八个菜,满满一大桌子。 “今天是个什么好日子?你去赶集了?”夏淮安有些惊讶,菜式种类很丰富,至少有十几种原材料。 乡下人做菜一般都很简单,三两种原材料,比如一两种蔬菜肉食,加一种主食,然后做一大锅。 像这样的情况很少出现,即便是夏家的日子好过起来,也很少见到玉芳这样做菜。 玉芳解释道:“咱家哪还用去集市!这几天,天天有乡亲们送来各种瓜果菜蔬、鸡蛋肉类,妾身都让芸娘、三婶她们拿走了好多,还是吃不完,所以多做了一些,让相公多尝尝几种口味。毕竟,这些都是乡亲们的一片心意。” “是啊!”夏大娘感慨的说道:“大毛,你办学堂,真是为夏家积德不少。乡亲们感激的很。来送吃食的那些乡亲,别说玉芳了,很多连娘都不认得、没听过。” “好多婶子,一进门就是磕头称谢,又哭又笑的。说起苦日子,都是一把鼻涕一把泪,都说是你来了,给了她们好日子,还给了娃娃上学堂的机会。” “大毛啊,你真是做了件大好事!就是办学堂开销不小吧,以后娘少吃点、家里少用点便是了。” “放心吧娘!”夏淮安笑道:“学堂会一直办下去,也不用省吃俭用。这些乡亲给夏家做事,都很出力,庄里赚了不少钱,足够这些开销。” “那就好,那就好!”夏大娘高兴的连连点头。 吃着各式各样的菜肴,夏淮安也有些感触。他的到来,的确改变了小鱼乡许多。但是,这些和村民们的勤劳是分不开的,毕竟绝大多数时候,他只是指点分配,具体的劳动都是村民完成。 虽然时代不同,但这里的人,说着和龙国类似的语言,也和龙国人民一样的淳朴,一样的勤劳,一样的坚韧! 哪怕生活压迫的他们几近绝路,但只要有一丝喘息的机会,他们就能迸发出无穷的力量,将这片天地改头换面! 龙国人民只需四十年,就能从温饱线上,成长为史上第一工业大国。 如果给夏淮安和这里的百姓四十年时间,那会是怎样的局面呢? 第53章 浪费粮食可耻 乡勇营招人的消息传播出去后,报名的人络绎不绝。 夏家庄是来者不拒,只要身体健康,年龄符合,都编入乡勇营预备役部队中。 第一批报名的共有三百二十人,都是男性,年龄最小的刚满16岁,年龄最大的40出头。 夏淮安将这三百多人编成了三个连队,一连长查中高,二连长查中超,三连长查正春。总政委瘸秀才,总纪委查中萍。 查中河退出乡勇营,任夏家庄大总管。瘸秀才兼任夏家庄账房,负责记录大笔收支。 查中水负责酿酒事宜。因为他是查家众人中酒量最好的一个,而且有个绝技,只要喝一小口,就能分辨出酒精度数,准确度和夏淮安测试用的酒精度葫芦不相上下。 查中浪也退出了乡勇营负责基建这一块,任夏家庄建设局局长,这个职位名称很新鲜,但是查中浪很喜欢。 赵铁匠负责钢铁锻造,任夏家庄钢铁局局长,他儿子赵金任副局长。这个职位的名称就是夏淮安拍脑袋想出来的。 芸娘负责夏家庄女工事宜,任女子互助队副队长,队长还是由东家夫人玉芳担当。 此外,还有人专门负责木匠、篾匠、水利、田间等各项具体事宜。 基本上,最早跟着夏淮安的一批乡亲,都根据各自所长,得到相应职位安排。 乡勇营预备役三个连长,都是查家人。夏淮安对此也并不担心。因为查家本来就是最早跟他一起打山贼的,组建乡勇营的第一批人员共十四人,全部都是查家人。 只要查家这些人能成长起来,职位还会随着夏家军的强大而提升。如果他们能力有限,也不必担心,因为会随着队伍的建设的扩大,渐渐会有优秀的人才冒出来,和查家人一起统领乡勇营。 昨夜夏淮安和众人讨论分配各自职位时,查秉鼎专门提醒了查中萍和三位连长,让他们好好带兵,不可丢了先祖大将军的威名! 三日后,夏淮安亲自检阅预备役部队,并带队训练。 早上五点,夏淮安就叫醒众人集合,沿着围绕小鱼乡的村路,跑了十公里。 然后才是唱军歌、吃早饭。 吃完早饭,先是站军姿一小时,剩下的就是列队训练。 让所有人跟着口号,排出整齐的队列,走出整齐的步伐,正如他大学时经历过的军训。 只是,预备役要求更严格,训练更严酷!所有人站在太阳底下,不会特意寻找有树荫的地方训练。 全体军人必须加强队列训练,培养良好的军姿、严整的军容、过硬的作风、严格的纪律性和协调一致的动作,促进军队正规化建设,巩固和提高战斗力。 这么做不但有助于强调纪律和统一,更重要是的可以培养出团队协作意识和集体荣誉感。 “一个人强不是强,团结起来是群狼!” 这些人有的是父子兄弟,有的是乡里乡亲,有的却是外乡逃难来的流民。要想把这些人打造成一支有战斗力的军队,首要做的就是让他们团结起来! 龙国军队的军训方法,能将来自五湖四海、操着不同口音、此前素未谋面的一群人,在短时间内凝聚成一个集体,有这么好的正面例子,所以夏淮安完全照搬就行。 上午训练完,就是唱军歌,吃午饭。 下午还会有队列军姿训练,以及文化课三项原则八大纪律的学习,晚上还有诉苦大会和跑操,直到10点统一休息。 这种高强度的训练,可以让那些身体吃不消,或是意志不坚定的人,早早就被淘汰。 如此过了数日,预备役中,仅剩二百余人。 这一日,夏淮安如往常一样巡查军营建设,正逢预备役部队在吃午饭,于是他就去看看这些预备役军士的伙食情况。 中午吃的是包子配咸萝卜。 尽管夏家庄的财力颇为雄厚,但也无法给军士提供太好的餐食。只能做到一天一顿有肉,而且肉也不会太多。 但是,主食管够管饱,盐分摄取也要保证。 所以,食堂厨工们将有限的肉食,和豆腐、蔬菜等一起剁成了肉馅,包成包子,这样就算勉强保证了每个军士都能吃到肉食。 当然,军士们并无怨言。因为在这个时代,肉包子配咸萝卜,已经是极高的用餐标准,即便是朝廷的正规军,吃食也远不如他们,有时候连填饱肚子都不能满足,更不用提肉食。 夏淮安拿起一个包子,几大口吃下去,然后点了点头。能吃到肉味,有油水。味道也不错。厨工们用了心思。 忽然,他的目光停留在一个木盆上。 这是后厨用的泔水盆,里面都是一些做餐食剩下的边角料,烂菜叶之类的。 但是在这泔水盆里,夏淮安看到了一块包子皮。这明显是把肉馅吃完后,剩下的一部分包子面皮。 “这是谁扔的!”夏淮安突然一声大喝,惊动了正在用餐的军士们,众人纷纷停下手中或口中进食的动作。 夏淮安身躯微微颤抖,双目像是要喷出火来。莫说是新来的人,就是查中高等最早接触夏淮安的人,都从未见过他发如此大的脾气! “浪费粮食可耻!”夏淮安怒道:“你们才吃饱饭几天?竟然就开始浪费粮食!这么好的面皮,就这样扔进泔水盆!” “王富贵,你站起来说说,这样一块面皮,能换到什么?” 一个青年男子闻言站起身来,他呈立正姿势,朗声说道:“报告营尉!俺逃荒的路上,莫说是一块白面皮,就是一株野菜,一截树根,也能让三五个壮汉打起来!一块面皮,就能让一个快饿死的人,多活一天!” “坐下!”夏淮安将目光扫向正在用餐的一连全体军士,说道:“谁扔的,站出来!” 一时间无人作声。 夏淮安说道:“既然无人承认,那一连全体军士,立刻全部开除!” 此言一出,众人顿时大惊。 此时,一名十七八岁的少年颤巍巍的站起身来,他直接向夏淮安跪下,说道:“是小人扔的。小人想多吃点肉馅,就多拿了一个包子,怕吃不完,就扔了皮。营尉大人,小人任打任罚,哪怕饿上三天不吃饭都行,只求营尉大人不要开除小人!” “站起来!”夏淮安喝道:“我夏家的兵,跪天跪地跪父母,不跪其他!好,既然你主动承认,我也给你一个机会!” “你把这盆泔水全部吃下,一点不许剩!我就让你留下!” 说着,夏淮安将手中的白面皮,扔回了泔水盆中。 少年一步一步走到泔水盆旁边,捞起菜叶,塞入口中。 查中高站起身来,大声说道:“我带的兵做错了事,我身为连长,有责任一起受罚!” 说着,他也走到泔水盆,捞起烂叶大口大口的吃着。 “我们也一起受罚!”一连其他军士,也纷纷起身,都围着那个泔水盆,争抢捞出其中的食物残渣,然后吞下。 “连长,班长,我……”少年哽咽在喉,眼泪啪嗒啪嗒直掉。 “哭什么哭,快吃!我们一连的男子汉,流血不流泪!”查中高喝道。 在一连全体军士的努力下,半盆泔水,竟被消灭的干干净净,那一块白面皮,也不知落入了谁的肚子里。 夏淮安点点头:“好!一连还算是有些骨气!今晚跑操结束后,一连军士全体加罚,每人抄写悯农诗十遍,抄完了才能休息!” “以后若有再犯,还是这样处罚!一人浪费粮食,全连受罚!” “清楚了没有?” “清楚了!”众军士大声回应。 夏淮安暗暗点头。这些天的军训没有白费,一连的团结精神,隐隐有了龙国军队那种味道。 这种精神,不是每个国家、每支军队都能拥有。 多年以后,浪费粮食罚吃泔水成了夏家军的传统保留项目。那些带新兵连的连长,甚至总结出了一句:天不怕地不怕,就怕新兵蛋子倒米饭! 第54章 配制农药 日子一天天的暖和起来,夏家庄几百亩大豆已经长满了叶子。 但是负责田间生产的袁老三来汇报说,大豆叶子上有不少黄白斑块,应该是生了病。 “是霜霉病。”袁老三说:“天气暖和的时候,大豆种的又密集时,容易发这种病。虽然没有什么大不了,不会造成庄稼死掉,但是会减产。东家有没有办法?” 夏淮安眉头一皱,现代农业三大利器:育种、化肥和农药。 育种搞定了,夏淮安带来的几种农产品,都是现代农业精心育种筛选得到的,不仅产量高,早熟,而且还能抵御多种病虫害,与大乾的农产品种子相比,天然就是极大的优势。 至于化肥也可以暂时用有机肥来替代,但就是农药这一块,还非常欠缺。 高效的农药如百草枯等等,毒性大,合成非常复杂,他一时间也弄不出来来。毕竟他虽然学了化工专业,但只是一个学渣。 只能利用当前已有的原料,制作一些农药替代品。 夏淮安想了想,决定先制作一批硫磺石灰合剂。 制作流程并不复杂。先将石灰矿石烧成白白的生石灰。 然后将生石灰敲散成粉末,缓缓融入净水中。 石灰水发热的同时,慢慢加入生石灰一半重量的粗硫磺,并用小火熬煮、不断搅拌。 等到液体变成了酱油一样的颜色,停火,静置冷却。然后用细密的竹筛过滤,得到的沉淀就是具有杀伤真菌效果的硫钙化合物。 将硫钙化合物稀释五十倍,喷洒在大豆叶片上,可以有效的杀死大部分的真菌,其中就包括引起霜霉病的病菌。 这种硫钙化合物,就成了夏淮安制作的第一款农药。 制作相对简单,只要买到足够的粗硫磺,产量也不是问题,可以覆盖几百亩田地的需求。 还有一种农药也相对容易配制,就是草木灰烟碱。 硫钙化合物主要是杀菌,而草木灰烟碱主要是用来杀虫,比如最常见的小甲虫、蚜虫等。 购买大量的烟叶叶片,捣烂后与草木灰按照1:3的比例混合,再浸入静水中浸泡两天,然后过滤残渣,得到的清透液体就是有杀虫效果的碱液。 每10斤药液再加入一斤皂角,煮沸后就能制成粘性悬浊液,喷洒在庄稼植株上,或是根部,成为有效的杀虫剂。 一种杀菌药液,一种杀虫剂,两种都是通用型的农药,制作难度不大,产量也比较高。 夏淮安选出几个心灵手巧的长工,教会他们这两种农药的配制方法和使用注意事项。 至于除草剂,暂时不需要,因为可以靠人工除草。 夏淮安要求,所有田地播种前,都要烧土一遍,这样也能大大减少病虫害。 有了这两种农药,加上村民们自古流传下来的对抗病虫害的方法,让夏家庄的庄稼,没有受到太大的病虫害影响。 但是化肥这一块,还是欠缺。 即便是土豆、红薯这样的高产作物,要想稳定获得亩产三千斤以上,仅靠堆肥的肥力也是不够的,更无法做到一年两季耕种。 必须要添加化肥,尤其是磷肥。 磷肥的获取有两种途径,一种是动物骨头。 比如牲畜的骨头,只要用大伙焚烧,然后磨成粉,就是很好的磷肥,又称骨肥。 但是小鱼乡的牲畜并不多,且大部分都是拉车拉磨犁田的苦力,不是用来吃的,所以很难收集太多的动物骨头。 至于用人骨来制作骨肥,虽然原理上是行得通,但乡亲们接受不了,夏淮安自己也接受不了。 磷肥的另一种来源,就是从含磷的矿石中获取。 含磷矿石并不罕见。 夏淮安从小鱼乡村民口中得知,在小鱼乡周围的大山之中,就有一处灰白色条带状的矿石,表层因风化酥松呈多孔状,听描述正是磷灰岩矿床。 只不过,磷灰岩矿的位置,位于深山中,开采起来挺麻烦的。 夏淮安决定,就地建造采矿基地,派十余人留在此处开采磷矿石,每隔一段时间,夏家庄再派人去轮替,同时将开采的矿石运回来。 在深山里面建立采矿所,有点类似于荒野求生,这可是夏淮安的长项。 他主动带队进入深山探矿,一方面是确保找到的是磷矿而不是其他矿石,另一方面也需要他来制定精确的采矿策略。否则村民只知道乱挖一通,把有用没用的都拖回来,影响效率。 一行人带着各种工具,还有武器,在清晨出发,走入深山之中。带路的村民显然对这片山林非常熟悉,他们轻松的便找到了小路,穿梭于密林之间。 大约两三个小时后,他们来到一座峡谷前。这里两侧都是高大的山峰,一条溪流从峡谷中流出,据说这也是安宁河的上游溪流之一。 溪水带着褐色泥沙,夏淮安停下脚步,仔细查看。 “这些是含铁的泥砂,上游说不定有铁矿。”夏淮安说道。 村民说:“攀花县本来就以产铁矿而闻名。这大山里面有不少铁矿,只是盐铁乃是朝廷管制,不得私自开采。” 夏淮安点了点头,一行人沿着小溪,继续向峡谷深处走去。 在崎岖的峡谷中又走了一个小时,忽然前方的路被挡住了。 小溪边的十几株树木,东倒西歪的躺在了峡谷中,恰好把峡谷完全挡住,溪水可以从树木的缝隙间缓缓流出,但人想要过去,就要越过这些树木。 村民疑惑:“怎么回事啊?去年我来这里的时候,并没有这些拦路的树木。” 山里要么大雪封山,要么野兽毒蛇出没,村民们一般也不会往山里跑。这个村民名叫刘泉,是小鱼乡有名的采药人,他经常要上山采药,才会进山。 不过,他的主要活动区域,都是村里附近的几片密林,很少会深入到大山峡谷深处。 这一年多以来,他未曾来过此处。 夏淮安仔细检查树木断口,可能因为时间久了,断口处都腐朽了,所以也看不出是人为,还是巧合。 峡谷间的树木折断,有很多种可能,比如被突发的泥石流冲断,比如被路过发狂的野兽撞倒,还可能被狂风吹倒。尤其是这种两山之间的峡谷地形,有时候会狂风大作。 夏淮安说道:“先搭个梯子过去,若是找到了矿,大不了多花一些时间,将这些树木都锯断清理出一条路来。” 一行人取出工具,锯断几根树木,简易的搭了个斜梯,架在倒伏的树木枝干上,一行人小心的踏上斜梯,翻过这拦路的树木。 夏淮安等人继续向前走,他注意到,小溪里的褐色泥沙越来越多了。 就连空气中,都弥漫着淡淡的铁锈混合着臭鸡蛋味。 “肯定有铁矿,而且是含硫量很高的铁矿。”夏淮安判断。他想起了赵铁匠那里的硫铁矿石,可能就是来自此处矿脉,被村民偶尔拾得,卖给了赵铁匠。 “快到了,小人记得灰白石矿就在前面,大约还剩二三里路程。”刘泉说道。 他也注意到了小溪的变化,疑惑的自言自语:“奇怪,上次好像没有见到这么多的铁砂。” 一行人继续前行,忽然,一个耳朵很灵的长工停下了脚步。 “东家,小人好像听到了叮叮当当的声音。”长工侧耳倾听。 其他人也都竖耳倾听,但峡谷里风声大,又有溪水潺潺的声音干扰,都没听清。 有经验的人就趴在石头上或者地面上,用耳朵贴着石头听。 过一会,有人起身点了点头:“是有叮叮当当的声音,就好像……” “就好像是赵铁匠在打铁!”另一人接口说道。他住在赵铁匠家附近,经常听到类似的声音。 只不过,他现在听到的叮当声音,要密集的多,如果是有人在打铁,那么肯定不止一个人! 夏淮安心中一动,先是看到小溪铁砂,又听到密集打铁声,难道这深山之中,真的有人在炼铁? 第55章 见到老熟人 铁是朝廷严格管控之物,因为铁是铸造兵器的材料,如今正值乱世,各地义军突起,铁器更是查的极严。 甚至连赵铁匠这种私家小作坊,若不是夏淮安有营尉文书作保,他也不敢帮夏家庄打造兵器、钢片,至多只能铸造一些农具、铁锅之类的器物。 而藏在深山之中炼铁,基本等同于谋逆! 敢如此做,必非善类! 夏淮安的乡勇营还在发展中,他可不想这么早就牵扯进去。不管对方是谁,最好都与自己无关。 “不要发出声音,咱们悄悄返回!”夏淮安做了一个嘘声的手势,小声命令众人原路返回。 众人转身,刚走了几步,忽然一声大喝传来:“站住!” 夏淮安转身望去,只见峡谷两侧的山峰上,从岩石或者树木之后,竟突然闪现出十几个人影。 其中大部分的人,都手持弓箭。这些人显然早已埋伏在此。 若是这些弓箭射下来,夏淮安等人在峡谷中无处藏身,伤亡必定惨重! 夏淮安暗道倒霉,只是想来深山中找找磷矿,身边也没有多带一些乡勇营的军士,竟然无意中撞破了反贼私自炼铁的大事,这可陷入了大麻烦! “诸位勇士!”夏淮安急忙说道:“莫动手,我等也精通炼铁之术,或许能助诸位一臂之力!” 夏淮安特别害怕这些人不分青红皂白的一顿乱射、杀人灭口,所以马上说出自己的潜在价值,好让对方有所考虑。 同时,他微微抬起手臂,护住脸部颈部要害。万一对方还是射箭,他只能凭借衣服里缝制的钢片抵挡一轮射击,然后迅速逃走。 幸运的是,夏淮安的话语起到了作用,山上的人挽弓但是没有射箭。其中一人远远喊道:“你会炼铁?” “会!而且比大多数铁匠强得多!”夏淮安心中一动,既然对方认为自己有利用价值,那么就有周旋的机会。 不一会儿,几道人影从山上走下来,其他的人还在用弓箭死死的盯着夏淮安等人。 夏淮安不敢妄动,只要他做出转身逃走的动作,下一刻就会有无数弓箭射过来,九死一生! 片刻后,几名蒙面黑衣人走到了夏淮安等人面前。 夏淮安见到其中一人,不禁一愣:“李二哥!” 这人虽然蒙了面,只露出了眼睛,但他眼角一道刀疤太显眼,正是醉仙楼的护卫头子李二。 认出李二后,夏淮安再看看其余二人,顿时也都认出:“这两位是赵五哥和周四哥?” 三人见夏淮安已经认出了自己身份,纷纷撤下了蒙脸布。 李二说道:“原来是夏营尉。营尉大人怎么来到这里,真是不巧!我等也是奉命行事,恐怕要得罪夏营尉了!” 言下之意,他们还是担心夏淮安泄露此间秘密。 夏淮安说道:“李二哥别说见外的话,我夏家庄与醉仙楼合作颇多,自然明白醉仙楼背后的东家是谁。这件事情,还请李二哥向少东家禀告,如何处置我等,请少东家定夺!” “另外,还请李二哥向少东家多说一句,刚才夏某说会一点炼铁之术,其实并非虚言。炼铁,我说第二,巴州府无人敢称第一!” 那少东家王清芷虽是年轻女子,做事却十分狠绝,万一此女认为炼铁事关重大,比仙人醉和玉皂的生意更重要,选择灭口,夏淮安的处境就十分危险。 所以,他要强调自己会炼铁,如果王清芷特别重视炼铁之事,说不定还会选择继续和夏淮安合作。 “夏营尉真的如此博学?”李二将信将疑。 夏淮安想了想,将匕首取出,抛给了对方:“我的刀,李二哥应该见过,但没有仔细看过吧。你让其他铁匠试试,能不能锻出我这把刀!” 李二试了试夏淮安的匕首,连连点头:“好刀,确实不凡!” 李二非常清楚夏家庄和东家的生意有多大,他不敢自作主张,于是将匕首收起,说道:“夏营尉来的正是时候,少东家就在此间。既然如此,便请夏营尉亲自去和少东家谈一谈吧。” 夏淮安点了点头:“我自会与少东家谈个明白,在此之前还请诸位善待我夏家庄的人。” 李二说道:“那是自然!夏营尉,请!” 夏淮安跟着李二等几人,向峡谷深处走去。 其他村民,则被喝令坐下原地,不得擅动。 走了一会,夏淮安看到了一片简陋的营房,同时也有密集的打铁声传出。 这里果然有不少铁匠。 夏淮安一路从营房外走过去,估计铁匠工人的数量,起码有一百人! 而李二这种护卫,也有近百人! 深山之中,竟然藏着二百多人,这么大的手笔,醉仙楼真是不简单! 夏淮安突然想起来,攀花县城曾在不久前大量招募铁匠,给出的待遇颇为优厚。当时赵铁匠差点也去应征。 这上百名铁匠,莫非就是借着招募的名义,被秘密带到了此处? 如此说来,攀花县的县令,多半与醉仙楼也有勾结,甚至就是他们的庇护伞之一。 否则,在攀花县的深山内如此大规模炼铁,岂能一点风声都不泄露? 穿过营房区域后,李二带着夏淮安来到一座竹屋前,恭敬喊道:“少东家,夏家庄夏营尉求见!” “谁?”王清芷惊讶的声音传来,她显然没有预料到会在此处见到夏淮安。 夏淮安苦笑一声,说道:“少东家,在下夏淮安,求见!” 王清芷走出竹屋,似有所思的看了一眼夏淮安,然后说道:“夏先生,边走边说吧。” “没想到夏先生竟然能找到这里!”王清芷说道,她向营房方向缓缓走去。 夏淮安跟上,说道:“这真是意外!我宁可没来过此处!” 王清芷笑道:“小女子对夏先生还是很放心的。夏先生早就知道我等身份,就算知道这炼铁之事,也定不会节外生枝。只是,先生肯定不是一个人来到此处吧,先生还带来了哪些人?” 夏淮安说道:“还有十余人,都是夏家庄的工人。” “这些工人,小女子不太放心。”王清芷开门见山,表露出灭口之意。 夏淮安知道,她绝非开玩笑,只需一个手势一个动作,旁边的李二立刻就会去传令,将那些村民灭口! 夏淮安急忙说道:“少东家,我帮你改进炼铁术,你留下这些村民的性命,如何?” “先生还会炼铁?”王清芷也是不太相信。 夏淮安说道:“闻闻空气中的味道,我就知道,你们炼铁所用的矿石,以硫铁矿为主。这种矿石,若不预先加一道除硫的工艺,锻造出的生铁就会非常脆,且易生锈,很难打造出上品质的兵器。” “而且,硫有剧毒,铁匠长期使用这种硫铁矿锻造,吸入了不少毒气,想必身体也会每况愈下!长此以往,很难满足少东家的炼铁需求。” 王清芷惊喜交加:“先生真的会炼铁!不错,先生所言,正是适才小女子焦虑之处!还请先生助我!” 夏淮安说道:“在下可以相助。但那些村民,必须妥善安置。” 夏淮安知道,造反事大,让这些村民直接回到小鱼乡,少东家绝对不可能同意。 他想了想,说道:“我有个办法。那些村民,本来是跟着我去前面不远的地方采磷矿的。” “磷矿?做什么用途?”王清芷好奇的问道。 夏淮安解释:“磷矿可以炼制成化肥,在田里施加一些化肥,可以增产。” 这种问题上,没必要藏着掖着,反而引起对方怀疑。 王清芷点了点头,又赞了一句:“连种田也如此精通,还有什么是先生不会的。” 夏淮安继续说道:“这样吧,留下这些村民,负责采磷矿。你们可以派人看守他们,提供食物,但不要为难他们。这样他们就和这些铁匠一样,不会泄露风声。” “至于回报,我可以帮助你们改进工艺,大大增加铁器的产出和品质。” “好!就这么办!”王清芷微微一笑,点了点头:“小女子算是明白了,像先生这样无所不通的人,原来也有弱点。” 夏淮安叹了口气,这些村民是他带来的,他无法做到坐视不理。 “把夏先生的人都带来吧,客气一些,莫要怠慢了!”王清芷向李二吩咐。 “是,少东家!”李二领命。 李二走后,王清芷话题一转,问道:“先生此前所说的第三个秘宝,莫非就是三项原则、八大纪律?” 见到夏淮安吃惊的模样,王清芷笑道:“先生何故惊讶,小鱼乡自然也有我的人。” 第56章 立下字据 夏淮安叹了口气,王清芷等一干反贼,在攀花县经营了起码一年以上,连县令多半都是他们的人。 而自己只是刚来此处两三个月,要想瞒着他们另起炉灶,确实很难! 眼下,只能继续与少东家保持密切合作关系,绝对不能成为她的敌人。 夏淮安转移话题,说道:“少东家如此身份,却频频出现在攀花县如此偏僻之处,主要就是为了这炼铁的事情吧。” “自然如此!”王清芷爽快的承认,但是又把话题引到了三大秘宝:“这三项原则、八大纪律,不愧是第三个秘宝,确实有独到之处。” “这些规矩,通俗易懂,却能打造出一支真正的百姓之师!若是义军贯彻此军纪,每征战一处,就能收获一处人心!” “到时候,义军四处征战,天下归心,最后只需高举旗帜,便能一呼百应,大乾天下,唾手可得!” 说这几句话的时候,王清芷根本不像是一个秀美少女,更像是一个热血的中二少年。 这大概就是所谓的女儿身、男儿志。 “只可惜,已经晚了,若是早一年认识先生,义军局面,或许不该如此!”说到这里,王清芷叹了口气:“我已被父王严令不得过问军务,只是负责后勤、铁器之类的营生。” “怪不得先生不肯明言,原来是早就知道,即便我知道了第三个秘宝,也无济于事!” 王清芷神色黯然,一副郁郁不得志的模样。 “若我是男儿身,父王定不会如此待我!”王清芷难过的摇了摇头。 这些话本不该对外人说,但她此时心情郁结,需要有个人倾诉。 夏淮安也有些感慨,安慰道:“你生错了年代,如果你在龙国那样的时代,或许可以成为一国领袖。” “女子也能成为一国领袖?”王清芷自己都有些不信:“你说的龙国时代,究竟是何朝代,怎么此前从未听闻?” 夏淮安说道:“那是我臆想的一个时代。在龙国时代,男女更平等,女子不但可以光明正大的追求事业,甚至还能领导男人,做出一番大事!” “希望真有这一日!”王清芷摇了摇头,不太相信。 夏淮安也不知道该如何安慰,他问道:“少东家大概需要多少铁器?” 王清芷答:“自然是越多越好!我答应父王,至少要准备铁枪头一千件、铁箭头十万枚!” 夏淮安算了算:“一个长枪的铁枪头,大约十五斤重;一千件就是一万五千斤铁。铁箭头按四个一斤计算,需要二万五千斤铁。” “总共四万斤铁!这么多,你们怎么运出去?” 王清芷答道:“此事就不劳先生费心,只要铁器锻造出来,我自有办法万无一失的运送出去。” 夏淮安思索了片刻,说道:“即日起,所有铁匠听从我的安排,三个月内,完成全部铁器铸造。” 王清芷不敢相信:“军机大事,可不能说笑!莫说三个月,就是一年,也未必能全部完成!” “我既然说的出,自然有一定把握!但是我有一个条件!”夏淮安说道:“事成之后,铁器你取走,人都留给我!那些铁匠,那些挖磷矿的工人,我都要,一个不能少!” 王清芷没有立刻答应。按照原先的计划,这些铁匠,事后必然是要灭口的。 “先生此举,只是为了救人?”王清芷觉得自己看不懂夏淮安。 夏淮安说道:“我若教他们炼铁术,他们便算是我的半个徒弟,做师傅的,自然希望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救下他们。” “而且,少东家留着他们不杀,也是为义军留一条后路。万一将来义军还需要与在下合作,在下除了提供酒和玉皂,还能为义军提供铁器。” 王清芷考虑了片刻,说道:“好!我答应先生的条件。” “请少东家立下字据!”夏淮安说道:“并非是我不相信少东家,而是我要将字据给那些铁匠看,这样铁匠才知道我能救他们的命,接下来才会一心一意听从我的命令。” 王清芷当即便回屋写下了字据,甚至还拿出自己的一枚银质令牌,作为凭证。 夏淮安发现这少东家的字迹娟秀,比瘸秀才的字好看不知多少。 “多谢少东家!”夏淮安收起字据和令牌。 这时候,跟着他一起来的那些村民,也都被带到了他的面前。 “诸位乡亲!”夏淮安说道:“接下来一段时日,要委屈诸位在深山中生活。食物衣服,我会派人定期送来;乡里和家里的消息,我会派人定期传达。” “营尉大人,一定要救我等!” “东家,我家还有高堂小儿,拜托东家照料!” 众乡民纷纷恳求。 夏淮安一一答应,他郑重说道:“夏某答应诸位,我既然带你们进山,就一定会带你们出山!” 乡民们被李二等义军带走安置,夏淮安便开始了对炼铁工艺的改造。 他检查了山里开采出来的矿石。果然大部分都是含硫很高的硫铁矿。 他想了想,然后召集所有铁匠、守卫,甚至把王清芷也喊来,讲出了自己的方案。 “首先,建两座高炉,一座化硫,一座炼铁。” “现有的这些炉子,火候不够,达不到彻底融化铁水的温度,所以只能在半融化的状态下,通过捶打成型。” “这样做,费时费力,效率极低!” “若是起高炉,改进风箱,加大火候,提高温度,直接炼出铁水,不但杂质更少,而且可以将铁水直接浇铸到模具中冷却成型,这样效率就会大大提高。” “而且,我们只需要做箭头和枪头两种模具,难度都不大。将模具的数量提上去,一次就能铸造出多个半成品。” “最后只需简单的切割、打磨,就能得到成品。” “只要按夏某的方案来,三个月,一定可以完成!甚至有可能提前完成!” “而少东家更是立下亲笔字据和信物,说是只要我等三个月内完成一千件枪头和十万枚箭头的铸造,就让我带着你们所有人离开,回到小鱼乡生活!” 听到最后一句话,众铁匠顿时议论纷纷。 “真能让我们活着离开?” “莫不是骗我们的吧!” “千真万确!”王清芷朗声说道:“三个月后,是生是死,就看你们自己能不能完成任务!” “夏先生,我们跟着你干!”有铁匠喊道。顿时有不少人响应。 虽然大多数人对夏淮安还是不太信任,但为了获得生存下去的一线希望,也都选择尽力一试。 夏淮安先画出高炉的图样,命令众人合力建造,每个高炉留下四个风箱口。 另外,吩咐众人准备足够的炭窑,烧制足够多的碳,因为接下来要用大量的碳来炼铁。 为了赶时间,也为了给乡亲们一个交代,夏淮安自己则要返回小鱼乡,一方面是定制、送来新的高炉风箱,另一方面也要报平安,告诉乡亲们,其他乡民只是留在深山中挖矿,最多三个月便能返乡。 此外,这些挖矿的村民,因长时间无法回家,按照三倍的薪资支付酬劳,他们家里的事务,也由夏家庄代为照料。 “小女子和夏先生一起去小鱼乡吧!”王清芷忽然说道。 “少东家莫非是信不过在下?”夏淮安眉头微皱。 王清芷微微摇头,说道:“小女子只是想看看,真正的百姓之师,究竟是何模样!” 第57章 百姓之师 王清芷带着李二等几名护卫,乘着马车和夏淮安一起离开峡谷中的秘密炼铁营地。 这次他们走的是另一条路。小鱼乡来到此处的路,需要翻过小山密林,无法通行马车。 马车走到峡谷的尽头,一座高山挡住了去路。但是当李二等人移开山脚的一片干草枯枝后,竟然露出了一个山洞。山洞足以让一辆马车通行。 山洞石壁上,有明显的开凿痕迹,也有天然形成的石乳,应该是此处本来就有一个山洞,又被人为扩宽,让马车可以通行。 在山洞内七弯八拐行走了一个多小时,才走出山洞,然后又是一段山间小路,最后走出山路,竟然就来到了攀花县郊,可以见到远处的县城城墙。 难怪醉仙楼可以将这么多人和物资运送进深山之中,原来还有这么一条可让车马通行的密道。 此时天色已晚,众人就进入攀花县城,在醉仙楼休息了一晚。 第二日天未亮,他们就启程前往小鱼乡,因为王清芷想看看夏家庄乡勇营的晨练。 一日之计在于晨,晨练的状态,能看出一支军队的基本素养! 此时,天微微发亮,换上了一身淡绿色碎花裙的王清芷,以醉仙楼少东家的身份,在夏淮安的陪同下,乘着马车进入了小鱼乡。 新的夏家庄庄园,就修建在小鱼乡入口,此时虽然还未建造好城墙,护庄河也未开挖,各种建筑设施,也只完成了小半,但夏家庄的基本框架和布局,让王清芷还是吃惊不小。 “夏先生是要将小鱼乡打造成军事要塞么!”王清芷说道:“这庄园的布置,明显是参考了驻扎军队的营建规划,这也是夏先生的手笔?” 夏淮安摇摇头:“这倒不是。营建规划,是集思广益众人商讨的结果,在下只是提了一些建议。” “看来小鱼乡藏龙卧虎,有不少高人!”王清芷赞叹。 忽然,一声尖锐的号角声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时间刚刚好!”夏淮安说道:“晨练开始了!” 他带着王清芷走入夏家庄园,来到营房处。 此时,陆陆续续有一个个人影从一排排营房中跑出,来到营房前的空地上,站在某处。 人越来越多,很快就集结成一个队伍。 大概过去了三分钟,所有人已经集结完毕。 王清芷暗暗点头,凭这集结队伍的速度,就堪称一支训练有素的队伍。 查中萍看到了夏淮安,快步跑到他的面前,抬起右手行了个军礼:“东家,你怎么来了?今日是你来训兵吗?” 夏淮安回了个军礼,说道:“我带少东家来看看,你们练你们的,不用理会我。” 查中萍点了点头,转身又跑回队伍前列。 “全体都有!向右看……齐!”查中萍大声喝道。 队伍迅速调整对齐。 “向前看!” 所有人齐刷刷的看向前方。 “各连队,报数!”查中萍喊道。 只见各连各排的士兵,从右至左,开始报数:“1,2,3……” 每排都在同时报数,声音此起彼伏,远远听起来十分混乱,但报数却没有乱。 一分钟后,一连长查中高大声说道:“报告!一连七十五人,实到七十五人!全部到齐!” 二连长查中超:“二连六十八人,实到六十八人!全部到齐!” 三连长查正春:“三连六十九人,实到六十九人!全部到齐!” “好!”查中萍大声喝道:“今日集结,三连到的最慢,晨跑时,三连跑在最后!” “一连,出发!” “是!” “一连都有!向左转!齐步跑!”查中高喊了一嗓子,然后跟着队伍一起跑出营房区域。 二连、三连,随后也都跟着出发。 “果然纪律严明,调度统一,训练有素!”王清芷赞了一句。 这种纪律,她父王的嫡系部队也能做到。但是那些队伍,都至少要训练半年以上,才能如此高效、安静的执行统一军令。 有些队伍,打了几年仗,军官在上面发号施令时,下面的老兵油子们还在窃窃私语。 相比之下,夏淮安的这支乡勇营不过训练了数日,便有如此纪律,其训兵之法,确实有独到之处。 王清芷让李二等人卸下马车,她一个漂亮的翻身上马,向夏淮安说道:“我们也跟上吧!” 夏淮安苦笑,他虽然有马,这些日子也学过骑马,但还只是刚刚学会,很不熟练。 “那个,我跑步就行了。正好锻炼一下!”夏淮安找个借口。 王清芷点点头,她不理会夏淮安,纵马赶上了三连的队伍。 这支队伍,一边跑,一边喊着“1,2,1”的口号,脚步统一,落地时几乎同时发出踏地声,让晨跑显得很有节奏韵律。 除了口号之外,还会喊一些别的话语。 都是连长喊一句,士兵跟着喊一句,听起来颇有气势。 比如“三项原则、八大纪律”;比如“保卫百姓、保卫家乡”;比如“不怕流血、勇往直前”。 晨雾里,两百多名乡勇齐刷刷踩着乡间泥路,补丁摞补丁的短打竟踏出金戈铁马的气势。王清芷下意识抚上腰间软剑,每每听到那洪亮的口号,她竟然也冒出一股热血,想要跟着吼一嗓子。 这般整齐统一的军容,这般令行禁止的军纪,这股热血上涌的活力,便是父王麾下最精锐的虎贲营也难企及。 “不过,还是少了虎贲营的那种杀气和煞气!”王清芷心中暗道:“或许只是军纪军容出色,实战中的战斗力如何,尚未可知。” 她纵马继续跟在队伍后。此时,队伍已经跑到了安宁河的堤坝上,继续晨跑。 河边,正有不少村妇趁清晨洗衣。 看到晨跑的队伍过来,村妇们纷纷停下了手中的活,转身看向堤坝上的汉子们。 一个二十出头的村妇大声喊道:“铁蛋儿,好好练!等正式入了乡勇营,嫂子给你包饺子吃!” 村妇一阵哄笑,对着队伍指指点点。 晨练队伍倒是没有变化,众兵士都是默不作声,或是继续喊着口号。只有铁蛋身边的几个兵士,极力的憋住笑声。 那个叫铁蛋的新兵,涨红了脸,喊着口号的声音,都有些走样,不过他在尽力调整。 村妇们更加放肆,尤其是几个胆子大的寡妇,大声喊着自己相中男人的名字,给他们加油鼓劲。 直到队伍跑出这片区域后,那些村妇才依依不舍的收回目光,继续洗衣。 棒槌敲打衣服的声音,和队伍晨跑的脚步声,奇妙的融合在一起,共同唤醒小鱼乡的早晨。 王清芷只觉得嘴角咸咸的,她突然惊觉,不知何时,自己竟然流下了眼泪。 她的父亲本来就是军官出身,她从小就去过军营。 她父亲极力反对她去军营,因为军营里都是大糙汉子,她一个女人家去哪里,免不了要被调笑。 哪怕她的父亲成了闯南王,但是她去军营的时候,那些士兵看向她的眼神,依然带着几分戏弄的神色。 连她都是如此,更不用提其他女子。 所有的女子,见到父亲统领的义军,都是立刻躲起来,躲不开,也要转身背对,很多女子害怕得身子发抖。 至于攻城掠地之后,时常有士兵强抢民女的事情发生,她父王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不管义军如何打着“替天行道、造福苍生”的名号,但百姓,尤其是女子害怕义军,这是铁一般的事实! 她曾经一度以为,所有军队都是如此;所有女子,都会害怕军队。 直到刚才,她亲眼目睹,小鱼乡的村妇,竟然毫不畏惧这支气势如虹的队伍,甚至还敢主动言语调戏。 “这天底下,竟然真的有百姓之师!”王清芷叹了口气,望着晨跑的队伍渐行渐远。 夏淮安气喘吁吁的跑了过来:“少东家,怎么不跟上?” “我想看到的,已经看到了!”王清芷深深的凝望着夏淮安,好一会儿才收回目光。 夏淮安被看的心里发毛。不知道这少东家心里又在打什么主意。 第58章 后悔的大狗 “少东家好像很失望?”夏淮安看得出来,对方的心情不太好。 王清芷悄悄抹去了泪痕,尽量平复了心情,问道:“小鱼乡的民风十分泼辣,这些村妇竟敢调戏军人,你为何不制止?” 夏淮安无奈的苦笑一声:“三项原则八大纪律里,有一条是不能调戏妇女;但是没有说妇女不能调戏军人,我也没有办法!” “扑哧!”王清芷被这奇怪的逻辑逗笑了。 夏淮安说道:“好在这些村妇只是言语间说笑,不会采取行动,影响军队战斗力,所以也就算了。” “怎么不会!”一个哭喊着的声音传来,只见一个二十多岁的男子,正在此处奔来,他身后还跟着一个村妇。 男子直接跪在了夏淮安身前,恳求道:“东家,再给小人一次机会吧!当初就是她引诱小人,小人才会夜里偷偷溜出营房与其私会!小人错了,求东家让小人重回乡勇营预备役吧!” 那村妇也跟着跪了下来,她倒是一脸的无所谓,甚至还偷笑了一下。 夏淮安叹道:“大狗啊,且不说你与妇女私会,就是你偷偷溜出营房便违反了军纪,必须开除!” “东家,小人真的知道错了,小人后悔啊!”男子哭天抢地。 夏淮安见其似乎真有悔改之意,说道:“好了好了,起来吧!这次你被开除,肯定是无法挽回的。不过,以后乡勇营还会招人,下次你再报名。然后,可千万不要再犯错!” 听到还有希望,男子顿时大喜,他起身说道:“东家说的可是真的?下次小人绝不会再犯错!” 夏淮安点了点头:“那你下次努力!” 男子和村妇拜谢离开。那村妇怨道:“死鬼,你就这么想当兵?” “别家的兵不想当,这夏家的兵,人人求之不得!你没看到,刚才队伍跑操路过时,二木那几个家伙对老子挤眉弄眼的,肯定是嘲笑老子被队伍开除!” “老子跟你说,下次老实点,别拖老子后腿!”说着,男子重重的在村妇屁股上拍了一巴掌。 村妇嗔道:“死鬼,下手轻一点!留点力气到晚上再使!” 二人的声音渐行渐远,夏淮安连连摇头,不堪入耳,不堪入耳! “乡下人粗鄙,让少东家见笑了!”夏淮安无奈说道。 王清芷却觉得很有意思,她盯着夏淮安看了一眼,说道:“你的下人,甚至连下人的妻子,似乎都不怕你!你这样带兵,属下对你缺少畏惧,你不怕有麻烦吗?” 她父亲可是不止一次的提过,带兵的人,首先就要让下属敬畏。 若不能发自内心的尊敬,就要发自灵魂的畏惧! 夏淮安笑道:“我又不是魔鬼,干嘛需要他们畏惧。只要打起仗来,能做到令行禁止就可以了。” 很平常的一句话,又颠覆了王清芷的看法。 是啊,既然已经做到了令行禁止,又何须让士兵畏惧。 她叹了口气,只觉得自己以前接触的所有兵法,在小鱼乡都行不通,好像是白活了一场。 “我要离开一段时间。”王清芷忽然说道:“铁器的事情就拜托夏先生,我会交代李二等人,尽量配合先生。” 夏淮安疑惑的说道:“少东家不看了?接下来还有很多训练内容,队列军姿,军体拳,学习大会,最有意思的是诉苦大会,那些大老爷们一个个哭的涕泪横流,不过要等到晚上。” “不看了!”王清芷幽幽说道:“义军事务,我无力改变,看了只会更加难受。” “夏先生保重!希望先生这百姓之师,能给天下带来更大的惊喜!” 说着,王清芷纵马转身,向夏淮安拱手抱拳一礼,便驾马向村口驶去。 “驾!” 看着此女离去的飒爽英姿,夏淮安颇为羡慕。 “不行,我也要早点学会骑马!”夏淮安喃喃自语。 没过多久,李二等几名护卫来找夏淮安。李二双手奉还了夏淮安的匕首。 李二说,少东家临走前交代,他们以后暂时听从夏淮安的命令,尽快完成铁器锻造。 夏淮安明白,虽然少东家这么说,但是自己的命令只能在一定范围内有效。 如果他说现在就把铁匠矿工们全部接回小鱼乡,李二等人肯定不答应。 “先把炼铁的事搞定!”夏淮安计划着。 那些铁匠,必须尽快营救出来。他们不仅是攀花县附近的百姓,同时也是夏家庄急缺的人才。 夏淮安和李二等人商议好如何接头、如何准备炼铁之事,便让他们去做准备。 夏淮安先是回了趟家,向玉芳报平安,解释一下自己还要去山里待一段时间,有时候很快回来,有时候要住上几天。 玉芳低着头,支支吾吾的说:“如果相公在外面有了女人,娶回家便是,莫要待在外面。” 夏淮安敲了一下她的脑袋:“胡思乱想什么呢!我真的是有重要的事情。现在不方便说,两三个月后你就明白了!” 为了证明自己的清白,夏淮安只好把玉芳拉进里屋,把昨天欠下的公粮交上。 随后,神清气爽的夏淮安吃了点早饭,然后来到了赵铁匠这里。 见到夏淮安,赵金立刻兴奋的跳了过来,他手里捧着一块灰钢,说道:“师傅!大夏神钢,我锻出来了!” 夏淮安接过这块灰钢,看到表面酸蚀出来的图案,赞道:“真的是大马士革钢特有的花纹!你小子可以啊!这块钢送给为师。” 赵金急忙拿回灰钢,说道:“使不得!弟子以后再给师傅锻一块;这块钢,弟子打算将其铸成一柄短剑,作为聘礼!” 夏淮安点点头,有这大马士革钢短剑作为聘礼,诚意十足,绝对能拿下中河家的闺女慧慧。 “跟你爹说一声,这种风箱,让他找木匠,定做十个,一模一样就行。要快,我有急用。”夏淮安交代了一句。 “知道了师傅!”赵金答应下来,然后又沉浸在手里的灰钢之中。 “真是一块好钢啊,锻成什么样式呢?” “得让秀才哥帮我画个漂亮的图案,我照着做。” 夏淮安离开铁匠家,又去找了查中河、查中高,叮嘱他们多照料那些在山里挖矿要两三个月才能回来的乡亲的家人,另外让他们在夏家庄庄园内规划出一块专门的钢铁厂。 原先也规划了钢铁厂,但因为铁匠不多,所以预留的空间有限。 现在夏淮安打算将那一百多个铁匠连同他们的家人全部接到小鱼乡来居住,所以钢铁厂就要扩建。 另外,还要多准备一些房屋,用于接纳铁匠的家人们。 所以,夏家庄还要扩建。 随后,夏淮安又找到了瘸秀才,说自己要打造一副马鞍,方便自己学会骑马。 他把马鞍的大致形状和功能说出来,让瘸秀才画下,然后他再提出意见改进。 在大乾,骑兵已经装备有马鞍,但夏淮安觉得不够舒适,所以要改进一下。 交代了这些事情,夏淮安又去田间看了看红薯苗的扦插、以及土豆等其他作物的生长情况。 第一批辣椒已经结出来了,再过几天就能吃上。 到时候,他要亲自露一手,教玉芳几道用辣椒做的家常菜。 在家里待了两日,新的风箱已经制作好,夏淮安随同李二等人,重返深山峡谷中的秘密炼铁营地,开始大规模炼铁。 第59章 脱硫炼铁 夏淮安重返炼铁营地,众铁匠表现的十分热情。 那些凶狠的义军守卫,不但允许夏淮安随意来去,还对他十分恭敬,意味着他们真的有希望在完成任务后,随着夏淮安一起离开。 有铁匠问道:“夏营尉,几个大炉子都已经按您的吩咐堆好了,精木炭也准备了几千斤,下一步该怎么做?” 夏淮安说道:“先把我带来的风箱安装上,另外,把得到的铁矿石分类。” 他早发现,虽然攀花县盛产铁矿,但是铁矿石品质一般,特别好的赤铁矿和磁铁矿都被朝廷官兵把守,剩下一些被秘密开采的私矿,都是品质一般、其实不太适合炼铁的硫铁矿。 但是,硫铁矿石也并非不能炼铁,只是工序流程不太一样,而且对于夏淮安来说,硫铁矿的价值更大! 他要用硫铁矿炼制硫酸。 至于硫酸的用途,那就更多了,以后很多方面都用得上。当年在大学化工实验课上,很多实验步骤都用到了硫酸。 夏淮安让众人将所有的硫铁矿石挑选出来。从颜色和味道,就能轻易分辨。矿石颜色发黄,闻起来有股刺激的硫磺味或是臭鸡蛋味,就是硫铁矿。 其他颜色深褐色或者磁性强的矿石,就是赤铁矿或者磁铁矿。 果然,经过分选后,八成以上都是硫铁矿。足有十几万斤。 夏淮安先命人准备好第一个高炉,叫做脱硫炉。这个炉子炉身很粗,直径足有两米,一次性能烧好几立方米的铁矿石,那就是好几万斤。 一般铁矿石的密度都是一方一万斤左右。 这个炉子不够细,火力不会集中,所以炉火的温度不会太高。而它的作用也不是炼铁。 脱硫炉很高,上半截快速的收缩,最后顶部密封起来,只留下四个直径十几厘米的小孔。 这些小孔,每一个都接上了竹筒,收集炉里产生的气体。 竹筒经过几次交接,最后的出口,直接插入一口大水缸的底部。大水缸里装着半缸清水。 在脱硫炉上装好两个风箱后,夏淮安立刻让众人准备第一次开炉。 这第一次,就直接填入了三万斤的硫铁矿石,足见夏淮安的信心。 因为从原理上,这一炉实在难度不大。 首先温度要求不高,只需要一千摄氏度即可。一般的木炭燃烧加上风箱供氧,很轻易就能达到这个温度。 其次,这就是一步很简单的燃烧反应,将硫铁矿里的硫和铁氧化,其中铁变成了三氧化二铁,也就是赤铁矿;硫变成了二氧化硫。 再加上少量硝石,燃烧出二氧化氮作为催化剂,能让二氧化硫进一步氧化成三氧化硫。 而三氧化硫通过顶部的气孔收集后,会顺着竹筒进入水缸,与水反应生成稀硫酸。 众人合力,填入了三万斤的硫铁矿石小颗粒,将其置于高炉上层的陶石架上。下层放木炭,作为燃料。 众铁匠都觉得好奇,因为他们炼铁,都是将木炭与铁矿石颗粒混合,因为木炭要充当还原剂,把三氧化二铁还原成铁。 夏淮安又取出十斤粗硝石,均匀的撒在硫铁矿石表面。 然后便是封炉,点火,两个工人拉动风箱,催动火力。 “都带上口罩吧!脱硫炉排出的气体,有毒!”夏淮安率先戴上了口罩。 众铁匠纷纷效仿。 夏淮安设计的脱硫炉,催化效率不会太高,所以会有大量的二氧化硫不会变成三氧化硫,它们会从水缸中变成一个个气泡溢出,毒性不小。 在现代社会,这个脱硫炉绝对环保不合格,这样烧硫铁矿,肯定要被抓去踩缝纫机。 但是在这深山老林,就管不了那么多了。毒气尽管排,很快就会随风而散。 之前铁匠们不懂得专门脱硫,已经不知道排出了多少含硫气体。 第一炉烧了八个小时,熄火,自然冷却炉温。 第二天查看战果,夏淮安得到了四个大水缸的稀硫酸。 而上层的硫铁矿石,都变成深褐色,成了赤铁矿石,以及一些杂质。 分选出的赤铁矿石,足足有一万多斤。 夏淮安命人将这些稀硫酸装入一个个陶瓷缸子里。然后重新在水缸里装上大半缸的清水。 接下来,让一部分铁匠往脱硫炉内装填硫铁矿石,准备开第二炉;另一部分人,则准备开炼铁炉。 这一次,夏淮安除了往脱硫炉内加入一些硝石作为催化剂外,还加了几百斤的石灰石。这些石灰石能吸收多余的二氧化硫,稍微减少有毒气体的排放。 随后,他就带着一批铁匠,开始用炼铁炉。 炼铁炉有两个,都是细而长的大高炉。 夏淮安命人准备的大坩埚,刚好能放入炼铁炉内。 一千六百斤脱硫炉出来的赤铁矿石,用流水锤砸碎成细小颗粒,拌入四百斤的焦炭,再放入少量的石灰石作为助熔剂。 再加上四个大风箱不停的为炉子供氧,让炉火的温度可以接近1800摄氏度,足以将还原出来的铁熔化成铁水。 一炉下来,便能炼出一千斤左右的铁水! 接下来开炉,十几个人利用滑轮装置吊起大坩埚,移动大坩埚的位置,并利用不同位置的铁链,控制着坩埚发生倾斜,流出其中的铁水。 铁水被灌入一个个小型模具。 这些模具的制作,也是很有讲究。用到的耐火黏土取自河床或深层土壤,也就是村民经常说的观音土,需过筛去除杂质,黏性适中。还要用到颗粒均匀的细石英砂,与黏土混合后增强模具强度。 木炭粉研磨极细,撒于模具内腔表面防止铁水粘模。 用枣木雕刻成标准枪头形状,作为木模,为模型内腔定型。 夏淮安特意吩咐,使用的木模不是单个枪头的形状,而是十个枪头并排摆在一起,彼此通过大约1平方厘米的接触面积相连。 等冷却脱模后,可以用切割装置将枪头分开,然后再打磨加工造出成品。 这样一个模具一下子就能造出十个枪头,大大提高了效率。 至于箭头模具,也是如此,一个模具其实是几十个箭头上下、左右相连。 这样的模具,夏淮安让众铁匠各准备了几十个。 一千斤铁水,在冷却之前,将模具灌满。 然后就是脱模、清砂修整、淬火硬化、回火去脆等工艺流程,这些铁匠们都非常清楚。 众人连续辛苦了三天,终于打造出第一批铁枪头和铁箭头。 按照这样的速度,若是两个炼铁炉同时开,每炉每天可炼出一千斤铁水,两炉就是两千斤。 四万斤铁,只需要二十多天,就能全部炼完,并且全部变成铁枪头和铁箭头的形态。 接下来就是切割分离与加工。 再按照每人每天可以加工五十个铁箭头来计算,五十个铁匠,每天就是二千五百个! 十万枚铁箭头,四十天就能完成! 剩下的铁匠,也足以打造好一千个铁枪头。 “只要一切顺利,辛苦两个月,我们就能完成任务,回家了!”夏淮安将自己的计算结果和依据,仔细的讲解,告知众铁匠,三个月内完成任务,并非不可能。 甚至,极有可能提前完成! 明确的希望就在眼前,众铁匠热情高涨。 众人按照各自所长,进一步细化分工,有的负责脱硫炉,有的负责炼铁炉,有的负责制作模具,有的负责倒模,有的负责脱模后的精加工。 因为都是熟手,所以分好工后,上手起来很快。 夏淮安又指派了几名铁匠作为工头,负责指挥协调各部分的工作。 炼铁进入正轨后,夏淮安在李二等人的陪同下,见到了采磷石矿的那些村民。 这一次,既是给村民送来充足的食物,也要开始炼制磷肥。 第60章 磷肥的巨大价值 这些天村民在深山谷底已经找到了灰白色条带状的磷灰岩矿,并且已经使用铁镐等工具,挖到了不少磷灰岩矿石。 夏淮安让一部分村民留在此处继续挖矿,另一部分人则和李二等守卫一起,将矿石运到不远处的炼铁营地,在那里炼制磷肥。 因为炼铁营地的工具设备更齐全,生活也更方便。 夏淮安交代,挖矿和炼制磷肥的村民,互相轮流,让大家都学上这门手艺,将来回到小鱼乡也算是有了一技之长。 这种有手艺的长工,在夏家庄的薪资都要高出不少。村民们很是心动。 带着村民回到炼铁营地后,夏淮安抽空教他们如何炼制化肥。 先使用铁镐等工具剥离矿石表层的风化岩,选取致密块状矿石。矿石经石臼粗碎至核桃大小。 然后用水力驱动的石碾将矿石细碎至粗砂粒度。 这种石臼石碾,炼铁经常用到,所以炼铁营地里有好几个。 将碾碎的矿石砂通过细孔竹筛筛选,去除不能通过细孔的杂质,获得矿粉备用。 接下来,就将矿粉,小心的缓缓加入装有稀硫酸的陶瓷缸里。 一边加入,一边搅拌。 在这个过程中,磷灰矿石粉末会与硫酸发生化学反应,变成磷酸,还会释放出含氟的有毒气体,并产生热量。 所以,操作的时候要戴口罩,温度不能太高,如果感觉陶瓷缸外表的温度摸起来很烫手,就要立刻停下,等自然冷却、温度降低后再添加矿石粉末。 另外,在陶瓷缸的上方,放几块浸泡石灰水的纱布,可以吸收中和大部分的有毒气体。 半缸稀硫酸,差不多正好加半缸矿石粉末。 此时,夏淮安知道有两种制造磷肥的工艺。 一种是趁缸还未满时,再加入五斤草木灰,搅拌,缸中液体成浆状。 然后静置熟化两天左右。磷酸会和硫酸钙反应,形成磷酸一钙结晶。将浆状沉淀物取出,晒干,再重新磨成粉末。最终就得到了过磷酸钙,也就是这种磷肥的主要成分。 还有一种方法,就是制作磷酸钾为主的磷钾复合肥。 不同的农作物对肥的需求不一样,具体夏淮安也不是特别清楚,毕竟他虽然特意学习了如何培育土豆红薯等作物的知识,但没有细致到各种化肥的最佳比例。 夏淮安认为,大部分农作物都同时需要磷肥和钾肥,干脆就炼制成磷钾复合肥。 将半缸矿石粉末加入半缸稀硫酸中,搅拌反应充分,不再有热量散发后,静置片刻。 将上清液体倒入另一口水缸中,然后加入大量的草木灰,直到液体不再有酸气。 静置,用纱布过滤去除残渣,将液体放入陶器中加热煮沸,蒸发水分,最终就得到了磷酸钾为主的晶体。 炼制出磷酸钾后,便可用于大豆农田。每亩地均匀撒上约20斤化肥。 不出意外的话,这种磷钾复合肥,可以让大豆产量大增。 小鱼乡及周围十里八乡的大豆产量,平均每亩不到二百斤,也就一百七八十斤。 而现代农业中,大豆种植面积很大,平均亩产高达四百至六百斤! 这其中除了使用基因改良的大豆种子外,最主要的就是化肥增产。 如今夏家庄在小鱼乡足足种下了五百亩的大豆,只要每亩增产一百斤,那就是五万斤大豆! 而这些化肥的制造成本,很低! 现成的矿石、稀硫酸,草木灰也需要通过砍柴烧火就能得到;只需几个村民,辛苦炼制个十几天,就能生产出一万斤化肥,足够五百亩大豆田使用。 “辛苦诸位乡亲!”夏淮安说道:“还请乡亲们趁着这个机会,多炼制一些化肥,可以让其他粮食也大大增产!” 第一批的铁器和磷钾复合肥炼制成功后,夏淮安又对整个工艺流程做出了一些改进。 他发现,仅用硝石产生的二氧化氮作为催化剂,将二氧化硫氧化成三氧化硫,这个步骤的效率不高。 仍有大量的二氧化硫未能氧化,最后排放到空气中,不但有毒,而且也是极大的资源浪费。 为了解决这个问题,夏淮安动了动脑子。 这其实是非常简单的氧化还原反应,其原理是最基础的初中化学知识,甚至连化学课本上就有如何将二氧化硫有效的氧化成三氧化硫,只是夏淮安基本都忘记了。 他依稀记得,可以用铂、钒之类金属氧化物作为高效催化剂,但现在肯定弄不到。 三氧化二铁也是金属氧化物,或许也可以作为催化剂。 他试着改造了脱硫炉的出气孔,将其和陶瓷罐子连接在一起,里面填满赤铁矿捣碎的细颗粒。 这样,高温的二氧化硫气体就会经过这里,与三氧化二铁充分接触,能尽可能的多转化为三氧化硫,最后通过竹管溶解到水中,制造出稀硫酸。 工艺改良后,试了一炉,果然排出的气体少了很多,而稀硫酸的产量大增,几乎翻倍。 还有石膏,也就是磷灰矿石和稀硫酸反应后,沉淀出来的废渣,其中主要成份就是硫酸钙,也就是石膏。 石膏也可以回收利用,可以作为干燥剂,放在粮仓里吸收空气水分;还可以作为造纸的添加剂,让纸张更加白亮光滑;村民也常常使用石膏来点豆腐;石膏也是建材中常用的材料。 对夏淮安来说,石膏有个更加重要的功能,就是作为水泥添加剂! 水泥制作工艺很简单,原料也容易获取,早就可以开始制造。但是有一个问题,就是没有大型搅拌设备,水泥很难均匀混合,或者是很容易局部凝固成块。 这样造出来的水泥路面或者建筑,其实就是豆腐渣工程。有的地方很坚硬,有的地方一捏就碎成渣。 石膏添加入水泥熟料中,可以调节凝固时间,防止水泥局部过快硬化而造成质地不均匀,大大减少豆腐渣工程。 小时候,夏淮安见过父亲在农村盖房子,当时搅拌水泥时就用到了石膏。当时他和小伙伴还经常偷石膏当粉笔来玩。 后来学到相关知识点时,还特别有印象。 夏淮安特意增加了石膏回收的工艺流程,保存备用。 夏淮安只恨自己是个学渣,如果是个真正的化工达人在此,肯定能将整个工艺流程设计的更加合理,更加高效。 不过对于众百姓而言,夏淮安已经是近乎神仙般的存在! 这夏家庄大东家,懂的也太多了! 种田、炼铁、制造农药、制造化肥、培育草菇,还有酿酒、制作玉皂……甚至还会训兵。 除了生孩子,还有什么不会的! 短短几天,夏淮安在这炼铁营地的威信,就提升到一个非常夸张的地步。 虽然他并不是这些铁匠的雇主,但是这些铁匠基本都和挖矿制肥的村民一样,称呼他为东家。 夏淮安当然不反对,他早就表现出了招揽之意。 这些铁匠都参与了私自炼铁,在大乾律例下都是抄家的死罪。就算义军不灭口,他们以后的生存也是如履薄冰。 夏淮安虽然官职品级低,但毕竟是可以养私兵的营尉,只要夏淮安愿意出面庇护他们,说他们打铁是为了给自己的乡勇营配制武器轻甲,只要数量在合理的范围内,就不算违反律例。 就算铁器数量超了,只要夏淮安没有造反,并且自愿上缴超出限额的铁器,再缴纳一笔罚银,也能免于处罚。 因此,炼铁任务完成后,投靠夏家庄,几乎成了这些铁匠唯一的出路。 若是想独自离开,极大可能被义军暗中灭口。义军可不是善茬,若非有夏淮安出面力保,他们这些铁匠,很难活着离开炼铁营地。 更何况,夏淮安还答应,不仅收下他们,还允许他们将家人都接到小鱼乡来居住,提供房屋和不菲的薪资。 所以,很多想通这一点的铁匠,都纷纷改口叫夏淮安为东家,愿意追随他加入夏家庄。 其实还有一些铁匠并未想明白,但也随着众人一起改口,不至于显得自己太特殊。 数日后,见炼铁制肥都已走入正轨,夏淮安制定好详细的流程和应急方案,然后返回小鱼乡。 离开了七八天,他太想小玉芳了。若不是一来一回路程太远,他好几次都想中途溜出去。 第61章 催雨符 月色如纱笼着夏家小院,夏淮安枕着手臂躺在竹席上,玉芳轻手轻脚端来一碗绿豆红薯汤。她发间还沾着灶台的柴灰,袖口被水浸得半湿,却将碗沿擦得锃亮才递过去:“用硝石制成的冰水冰镇过的,最解暑气。” “不知不觉,已经入夏了!”夏淮安接过绿豆红薯汤,喝了一大口,冰凉之意从内而外涌遍全身,炖的稀烂、已化成丝的红薯,为绿豆汤添了几分甜滋滋的味道,舒爽! “你也喝一碗啊!”夏淮安将碗递给了玉芳。 玉芳却没有接:“妾身喝过了!”她拿着扇子,坐在夏淮安身旁,给他轻轻扇风,赶走蚊虫。 夏淮安一口气喝完绿豆红薯汤,玉芳从他手中收回碗。 接过碗时,夏淮安触到她指尖薄茧,顺势将她拉入自己怀中。玉芳耳尖泛红,却未躲开,只将碗放在了一旁,将裙摆掖了掖,由着夏淮安把玩自己一缕散下的青丝。 这才是夏淮安想要的生活。在炼铁营地和一帮大老爷们炼铁,那哪是人过的日子,简直是做牛马苦力! 夜风裹着农田干裂的土腥气拂过,玉芳望着满天的繁星轻叹:“赵婶今早打水,辘轳转了二十圈才拎上小半桶泥汤。” “安宁河滩都露了龟背纹。送卤水的袁叔说,这是本月最后一批卤水。若是再不下雨,只怕就没有卤水冒出了。” “旱情已经这么严重了?”夏淮安一惊。 说起来,他才意识到,好像有个把月都未曾下雨。其中阴了几天,但未有滴雨落下。 村民吃水的水井,干了好几口;卤水都不再冒出来,河水水面下降,河滩淤泥晒得龟裂,这些都说明,地下水水位大幅下降,确实是旱灾。 竹席下的草茎发出细微断裂声,夏淮安蓦然坐直身子。 玉芳的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衣带,继续说下去:“老王家三亩秧苗全打了蔫,一家人每日不停的挑水浇地,还是不够,叶尖还是焦黄卷着......”话音未落,腕间忽地一暖——夏淮安掌心贴着她脉搏,另一手在泥地上勾画起潦草图形。 “你看,此法叫做滴灌。”夏淮安说道:“在田边建造一座半人高的水塔,将水引入水塔中。从水塔引出竹管,接一根根手指粗细的竹管,沿着庄稼根部,横向布满田地。” “细竹管表面,凿出一个个细微的孔洞,让水能缓慢的渗出,滴落在庄稼根部的土壤中。” “通过孔洞大小,就能调节滴水的速度。需要水多的庄稼,孔洞就开的大一点点,不需要太多水的,孔洞就开小一点。” “此法,起初虽然十分麻烦,但若是建好了,不但可以节省每日浇水的人力,还能大大减少浇灌用的水量。” “这旱情有可能还会持续一段时间,明日跟三哥他们说一声,让村里人动手制作滴灌设备,另外在安宁河上游,再多造几座大型水车,将更多的河水引入灌溉渠中,早做应对。” 玉芳听的极为认真,听懂后,她依偎在夏淮安的怀里,手指轻轻掠过他的胸膛:“妾身就知道相公一定有办法的。” “相公毕竟是在仙界待过的半个仙人,就算不能呼风唤雨,也能想出各种办法,应对旱情。” 玉芳语气中,充满了对夏淮安的敬慕。 这几日,乡亲们都在为旱情发愁。玉芳每次出门,都有人问:东家何时回来,这旱情如何应对? 毫无疑问,夏淮安已经成了小鱼乡的主心骨。 夏淮安听到玉芳的话,心中一动。 其实,小鱼乡周围都是大山,植被茂密,空气中水分充足,不应该缺水。 就拿天气来说,头顶上明明是有云的,而且有好几天都是多云天气,只是云层没有化成雨滴落下。 这个时候,是不是可能可以人工降雨? 人工降雨用的碘化银颗粒,自己或许可以弄出来! 只不过,自己没有高射炮,不能把碘化银直接打到云层里。 但是,周围有高山,可以烧烟,浓烟带着一些碘化银颗粒进入云层,是不是就能引起云层中的水蒸气凝结,变成降雨? 理论上可行,但成功率很难保证。 试一试吧,反正成本也不高! 想到这里,夏淮安兴致高涨,他对玉芳说道:“明日你唤人进城一趟,拿着这张清单,购买一些东西。” “为夫打算炼制一些催雨符,或许可以催雨,就看天上的神仙给不给为夫面子!” 玉芳惊呆了:“相公真的会呼风唤雨?” 夏淮安的虚荣心和成就感在玉芳崇拜的眼神中得到了极大的满足。他说道:“不敢说呼风唤雨吧,但是雨神,还是会给为夫几分薄面的。” “毕竟我可是他的粉丝,他的歌我常听。”当然后半句话夏淮安只在心里吐槽,没有说出口。 玉芳不可置信的盯着夏淮安,她一直对夏淮安的能力深信不疑,但说实话,这一次她有些动摇了。 呼风唤雨啊,这真的是神仙手段,凡人真的可以做到吗? 玉芳觉得不可思议,自己前世是修了多大的福气,才会嫁给这样的神仙人物! “相公,还有什么事是你不会的吗?”玉芳贴着夏淮安的脸,依偎在他怀里。 “还真有一件事,你会,我不会。”夏淮安严肃的说道。 “什么事?” “生孩子。” 玉芳被逗的笑出声,她忽然胆子大了一些,伏在夏淮安耳边悄声说道:“这件事,妾身一个人也做不来。” “来来,我们研究一下!”夏淮安立刻起身,把玉芳拉进屋里。 第二天,夏淮安真的开始配制催雨符。 十斤粗硫磺,加上六斤硝石,再加二斤松脂 ,七两雄黄粉,二两银箔碎片或银屑粉,以及一斤海藻灰。 硝石在高温下分解为亚硝酸钾和氧气,硫磺燃烧生成二氧化硫。雄黄在高温下与硫磺、硝石反应,释放硫化氢和砷蒸气。 银箔在高温硫蒸气中生成硫化银,再与海藻灰中的碘化钾反应,最终生成碘化银晶核。松脂的主要作用是造烟。 夏淮安将所有原料混合均匀,分成两份,一份十斤左右,放入竹筒中。 然后,他取来黄符纸,用毛笔沾着朱砂,随意的画了几道鬼画符,贴在竹筒上。 如此一共做了六个竹筒。 他让查中萍从乡勇营预备役人员中,选出三个擅长登山的青年。 夏淮安将竹筒交给三人,每人两个。 “这个就是催雨符。记住了,你们各自带着火折子工具和充足的食物登上小鱼乡周围三座大山的山顶。等看到阴云盖顶的时候,就布置出柴火炉,将催雨符连同竹筒,投入炉子中燃烧。” “催雨符主要通过燃烧产生的烟雾起作用,所以炉子要修的笔直,出烟口朝上,而且要选择风不大的时候烧,让烟尽量朝上冲。” “每人都有两次机会。若是下雨了,或是两个催雨符都用了,或是食物吃完,或是遇到其他危险,便立刻撤回,不要久留。” “还有一点最重要,这烟有剧毒,千万要戴两层口罩,而且,烟起来之后躲的远远的。” “还有最最重要的一点,就是烧烟的时候,把周围的草木清理干净,千万别把整座山给点了!放火烧山、牢底坐穿,明白么!” 三人领命,各自选了一座大山执行任务。 夏淮安也不知道会不会成功。 老实说,他觉得单次的成功率不高,可能只有10%。 但是,三个人每人两次机会,六次下来,成功率就是60%。 额,不对!夏淮安拍了拍自己脑袋,成功率不能这么计算。 自己好歹是理工科学渣,又不是文科小白,怎么犯这么低级的错误。 他取出手机计算器,算了一下:成功率是1减去0.9的六次方,大约是47%。 四舍五入,成功与否也就是一半一半。 真的是看天意了。 第62章 司雨真君 六月天日头如流火,天穹却似倒扣的铜盆。老槐树下,赵老三蹲在龟裂的田埂旁,枯枝般的手指捻着焦黄的菜叶,絮絮叨叨:“这贼老天,连片云彩都藏得金贵!往年这时候,雨点子砸得人脸疼......” 他身后传来陶罐碎裂的脆响。李家媳妇瘫坐在干涸的井台边,辘轳绳索垂在空荡荡的井口,像条僵死的蛇。 “怎的也没水了?”李家媳妇抹了抹脸上的汗水。 她家附近的井都干了,特意走了二里多路,来这里打水,却发现井底无水。 “作孽哟!这鬼天气!”钱寡妇挎着半筐蔫巴菜苗路过,说道:“李家媳妇,这口井昨日就干了!现在只有学堂外那口新打的深井有水,大伙儿都在那里排队打水呢!” “多谢钱婶子!”李家媳妇挑起水桶,向学堂走去。 远处学堂里,瘸秀才正领着孩童们唱新编的《悯农》,沙哑的调子混着蝉鸣,听得人心焦。 乡勇营预备役的士兵们,此时也没有进行操练,而是纷纷下到田间,动手制作滴灌设备。 “还好,咱们乡在安宁河上游,还能用到水。下游的几个乡,旱情更重!”查秉鼎佝偻着身子,尽力的抬头看天,叹了口气。 “李家后生看着,竹子要这样斜着削,接口才不容易漏水。”他作为老篾匠,和竹子打了一辈子交道。如今见到夏家庄要用竹子为乡民建滴灌设备,便来指导。 “确实是个好东西。咱砍了一辈子竹子,怎么就没想到呢!”查秉鼎望着田间的竹枝,喃喃自语。 话音未落,天际忽滚过闷雷。田间劳作的士兵们齐刷刷仰头,却见卷积云堆成铅灰色山峦,云缝里漏下的日头反倒更毒辣了。 有云,无风,不闷热,又是无雨天。最近这种天气,出现了好多次。每次带给人希望,然后就带来更多失望。 “又是旱天雷!”树荫下的赵老三啐了口带血的唾沫,眯着浑浊老眼望向天空:“莫不是咱们乡冲撞了旱魃......回头和查里正说说,得修个龙王庙敬敬香火!” “山头冒烟了!”一个士兵指着远处的大山说道。 众人循着他的目光看去,却见那座山头上,真的冒出一股浓烟,浓烟冲天而起,冒出老高,远远的就能看见。 “莫不是着了山火?”查秉鼎一惊,但转念一想,那山上只见烟,不见火,应该不是山火。 “那边的山上也冒烟了!” “还有那座山!” 众人很快发现,离小鱼乡最近的三座大山上,都冒出了浓烟。 这些烟尘起初笔直向上,后来渐渐扩散,有一些烟尘,还被卷入了云层中。 这时候,一道少年的身影向此处跑来,他是查中河的儿子查正东。少年边跑边喊道:“东家说,这山上的烟,是他找人安排的,不是着了山火,让大伙儿别担心。” “果然不是山火!”听到孙子的话,查秉鼎也放下心。 “东家放烟做什么?”众人好奇的议论起来。 “不懂!”查正东摇摇头:“东家只说是派了人上山放烟催雨。” “这烟能催雨?还是头一回听说!” 于是又有很多人再次抬头,看看那些山上冒出的浓烟。 有人突然发现,浓烟冲入云层后,云层在翻涌——那些死气沉沉的云团竟如活过来般,互相撕扯着聚成旋涡。 云层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扯,出现了一个个钟乳石状的下垂结构。 第一滴雨砸在铁匠铺的砧板上,溅起细小尘烟。赵铁匠愣怔片刻,突然甩开铁锤冲出门外,黧黑的脸膛迎向天空,大声喊道:“雨!真下雨了!” 同样的话,出自田间一名士兵,他感受到砸在自己脸上的一颗雨滴。 田间霎时沸腾! “真下雨了!” 雨点虽然不大,也不密集,但确确实实的落了下来。 云层笼罩之外,还是一片大晴天,但是就在这云层下方,却真的落了雨。 东边日出西边雨! 瘸秀才扔了戒尺,跑出学堂,伸手接住了雨点。 “真的神了!”瘸秀才激动的语无伦次:“天哪,催雨符,真的能催雨?东家,他还是个人吗?” 孩童们也学着瘸秀才冲进雨里玩耍。暖房旁边,十几个村妇手忙脚乱的将晾晒的草菇收回屋里,匆忙的身影却挂着笑意。六十多岁的陈阿婆颤巍巍跪在泥水里,枯瘦的手指深深抠进终于湿润的泥土:“龙王爷开眼呐!” 赵老三更是老泪纵横:“龙王庙,必须得修!” 夏淮安站在了望塔上,看着雨帘中奔走相告的乡民。玉芳鬓角沾着晶莹水珠,她提着裙摆跑过青石板路,远远的向夏淮安喊道:“相公!下雨了,真的下雨了!” “知道了!你慢一点!”夏淮安笑道。 玉芳不管不顾,她径直冲到了夏淮安的怀里,抱着他又蹦又跳。 查中河踩着泥泞跑向田边,蓑衣都忘了披:“神了!这雨只落小鱼乡!县城这边愣是半滴未落,县衙那帮狗官今早还说要加征祈雨捐......” 雷声淹没了他的后半句话。夏淮安望向云层中游走的电光,嘴角微扬。 学好化学,真的有用! 这场雨不大,也就持续了个把小时,云散去,天又晴了。 干涸的大地,并没有得到彻底的滋润,但是田里的庄稼,得到了久违的雨露。 一场小雨,足以缓解一段时日的旱情,让庄稼再坚持一段时间。 这里水汽充足,大雨迟早是会来的。 这场怪鱼,让周围的十里八乡,特别羡慕小鱼乡。 县里都有人说,小鱼乡是得到了上天眷顾,先前是出现无字天碑,用天雷灭了山贼;现在又在旱情的关键时刻,单独给小鱼乡下了一场雨。 妥妥的上天眷顾之地! 这不专门修一座庙敬敬天上的神仙,乡民们都说不过去! 夏淮安虽然不赞同修庙,但看到村民们都坚持,只好答应。 反正修的也只是普通的庙宇,工期成本都不高。某种程度上,也能增强乡民的凝聚力。 庙宇选好了地址,但是敬奉的神仙像,却把村民难住了。 这次单独降雨,明显不是龙王所为——龙王一出手,那都是大风大雨。 那是哪路神仙呢? 瘸秀才说,应该是“司雨真君”。顾名思义,就是专门负责下雨的神仙。 众人都非常同意,也只有这种专业人士,才能精准的做到只给小鱼乡下雨。 但是,司雨真君的模样,却无人得知。 最后,还是瘸秀才画了张司雨真君的神像,村里人便找泥塑匠人照着画像去打造。 而让夏淮安哭笑不得的是,这司雨真君神像的容貌,竟然与自己有六七成相似! 第63章 打个大西瓜 经过两个月的建设,夏家庄庄园的主体建筑已完成了近半。 新的夏家院子建好了,夏淮安挑了个六月底的日子,和玉芳、夏大娘、小毛,搬入了新家。 新家更干净整洁,后院也没有那种隐隐约约的鸡粪味。新的院子更宽敞一点,更重要的是院子里有一座三层高的竹亭子。 竹亭逐层缩小,可以作为了望台俯瞰整个夏家庄庄园的大致情况,还可以用来喝喝茶、看看星星。 搬完家,夏淮安就在院子里,招待夏家庄的一些骨干成员。 在这个月明星稀的仲夏夜,夏家庄新建的了望亭上挂起十二盏羊皮灯笼。玉芳提着裙摆拾级而上时,正看见夏淮安对着第三层的雕花木窗哈气,用袖口反复擦拭窗棂缝隙里残存的木屑。 “下去吧,三哥他们来了。”夏淮安牵着玉芳的手走下亭子三层,来到了一层。 亭子中间的石桌上,玉芳已经摆上了两只大木盆,木盆里面各自放着一层碎冰。 “东家!东家夫人!”查中萍脚步最快,他率先走入院子,和夏淮安夫妇打过招呼后,径直来到了亭子里。 他伸手摸着木盆里的冰块,感叹道:“夏家的冰窖当真神了!这大暑天里取冰,倒像是从井里打水般容易。” 此时,查中河等几人也来了,他们手中抱着两个二十多斤的大西瓜,身后跟着瘸秀才。新浆洗的粗布短打还带着皂角清香,几双统一款式的布鞋底将院子里的青石阶蹭得发亮。 “都给我小心着!”瘸秀才捧着陶罐急追:“这要是摔了一个瓜,得赔十两银子!” “摔不着!”几人将西瓜都小心的放在了木盆的碎冰上。这是第一批成熟的8424西瓜,总共也就十来个,其中还给醉仙楼送去了几个,夏淮安说是先试试市场反应。 大概冰镇了半个小时,虽说众人有一句没一句的聊着天打发时间,但实际上都有些着急。 “东家,切瓜吧!”查中萍说道。 “好!”夏淮安抽出了匕首,先在一个西瓜的末端切一刀,用切下的瓜皮擦了擦刀刃。 “让你们见识见识我的切瓜术。”夏淮安一手扶着西瓜,一手持匕首,在西瓜上交叉的切着。 每一刀都斜着切出一道口子,但又没有切断头尾。 等西瓜一圈都被切出这种斜交叉口子后,夏淮安抓住西瓜两端,微微用力。 西瓜交叉分开,变成了均匀的十二瓣。 “好刀法!”查中萍赞了一声,然后立刻动手拿下一瓣,狼吞虎咽起来。” “慢着来!把瓜子吐出来!”瘸秀才急忙喊道:“这西瓜的瓜子金贵,洒一粒抵得上三斗麦!” 查中萍笑了笑,吐出了几颗瓜子,用手接住,放入瘸秀才带来的陶罐中。 其他几人也纷纷取西瓜来吃,都把瓜子吐出,放入陶罐。 在这炎热的暑夜,吃上一片甜到心底的冰镇西瓜,绝对是此生难忘的享受! 夏淮安不以为意:“今年通过扦插已经种了十多亩西瓜,等一两个月后全都成熟,多的是种子。这第一批西瓜,就让兄弟们过过瘾吧。今晚大伙儿随便吃,放开吃!” “东家,这西瓜取什么名字,可想好了?”瘸秀才问道。 8424这个名字,含四太多,都说不太吉利,而且一堆数字,很难让人记住。 查中河说道:“醉仙楼的王掌柜倒是给取了个名字,叫做麒麟瓜。据他说,这样的瓜,一个卖十两银子,还供不应求!” “那就叫麒麟瓜吧。”夏淮安并不计较这种小事。 “十两银子,多有钱的人家才吃得起!”瘸秀才咂舌,顿时就觉得自己手中的西瓜金贵了不少,恨不得把白色的瓜皮部分都吃下去。 “最近县城里来了不少有钱人家!”查中河又说道:“据说,是从泸定、红梅、宝山等几个地方迁过来的大户人家。” “迁过来?攀花县穷乡僻壤,那几个县好歹离锦城更近一些,为何迁到此处?” “还不是为了躲避流寇!咱们攀花县虽然偏僻了一些,但或许正是因为偏僻,这些年倒也没有反贼滋扰,那些大户人家正是相中了这一点,于是举家搬到此处避祸。” “据说,有一户做蜀锦的人家,连带着家丁、长工和产业全都搬来了,说是要在此处长期发展下去。” “蜀锦?”夏淮安心中一动,一寸蜀锦一寸金!那可是真正的奢侈品,比他卖的白酒、玉皂的价格,还要贵的多! 一匹蜀锦,至少要二十两银子,贵的甚至要上百两! 他倒是不缺钱,但是像攀花县这样的小县城,根本没有蜀锦出售。只有在巴州府城,才有许多的蜀锦商铺。 至于这些人以为攀花县没有反贼,那就是大错特错。 实际上,攀花县不仅有反贼,而且已经被反贼控制了,连县令大概率都是反贼的棋子。 甚至连整个夏家庄,都是在和反贼做生意。 只不过,反贼把攀花县当作秘密的粮铁重地,所以表面维系着和平,没有发生过大规模流血冲突。 几个人吃完西瓜,聊起了时事。 “听说流黎乡被流寇洗劫了,全村鸡犬不留!官府过了三天才去剿匪,官兵到的时候村民的尸体都臭了,全村没有一个活口,而流寇早就不见踪迹!”查中河的声音发涩,他虽然语气平静,但说起如此惨烈的事情,很难不让气氛沉重。 查中高怒道:“那些官兵肯定是不敢和流寇交锋,所以故意拖延三天!那些官兵吃拿卡要在行,行军打仗是一点不会!” 赵铁匠点点头:“虽说官府不是个东西,那些流寇也同样是恶鬼!打来打去,最惨的还是百姓!” “打个大西瓜!一群混账东西!”查中高一拳砸在石桌上,瓜瓣震得跳起:“流寇敢来小鱼乡,老子把他脑袋瓜子当西瓜打烂!” “这群流寇,有些古怪!”瘸秀才说道:“若是寻常山贼匪类,劫掠财物也就罢了,不至于屠村如此凶残!更像是……” “更像是北方吃人的鞑子!”瘸秀才想了想说道:“巴州位于大乾西南一角,北方鞑子不可能来到此处。我只是打个比方。” “你说的不无道理。”夏淮安微微点头:“那些流寇,不是鞑子,但多半是类似的军事化队伍,应该也不是巴州本地人。” “若是军队,难怪巴州府的官兵不敢碰!”查中萍点了点头。 几人聊了会流寇的事情,都是农民出身,不知怎的话题又回到了田间。 “前日一场大雨,总算是把攀花县附近乡里的旱情都缓解了。但是此前受到旱情影响,不少乡里的庄稼都受到了严重影响,今年的秋收,估计又要减产不少。” “可怜周围几个县乡的百姓,各种苛捐杂税下来,今秋只怕又是难熬的一年!” “咱们还好有东家催雨,又有滴灌技术,庄稼受到的影响不大,再加上化肥和农药,今秋倒是个丰年!” “如果天下,处处都是小鱼乡,那便好了!”瘸秀才叹道。 第64章 修一条康庄大道 到了七月后,雨下的越来越频繁,几乎每隔一两天都会下一场大雨。 小毛撑着油纸布伞回到家里,脚底在青石板上踩出了几个鲜明的泥印。 玉芳爱干净,她一边清理泥脚印,一边责怪道:“说了多少次,下雨天千万别往泥路上跑,你看这鞋子脏的!” 小毛不敢说话,向躺在椅子上的夏淮安吐了吐舌头,露出祈求的眼神。 这个时候,只有把大哥搬出来,才能让大嫂消消气。 夏淮安微微一笑,说道:“怪我,这段时间懒了些,早该修一条下雨天也不会有泥泞的大路。等雨停了,我就开始布置!” “相公又想起了什么新奇的仙法?”玉芳好奇的问道。 “过几天你就知道了。这是个苦力活,让乡里的男人们干,暂时不需要女子互助队参与。”夏淮安卖了个关子。 第二天,夏淮安便带着查中浪和一干村民,前往小鱼乡西山开采石灰岩。 这里原本就有一个采石场,原本是陈员外家的产业,现在都属于夏家庄。 一两年前,查中浪就曾经在此处做过采石的活。 这里的石灰岩非常丰富,几乎半座山都是石灰石矿石,村民此前都是使用铁楔子加上锤击的方法,使得岩层裂开,倒下,然后再砸碎,获得小块的石灰石。 这样做当然可行,只是效率略低,太依赖人力。 夏淮安决定给村民们一点点小小的震撼。 他让查中浪和几个村民,在岩石的上方和侧面,用尖锐的大铁钉,打出几个小而深的孔。 一共四个孔,再多就很难控制同步爆炸时间。 然后,夏淮安取出一包火药饼,小心的塞入孔洞中,并留出长长的引线。 这些火药饼是他前段时间制备的,当初准备用来帮助挖磷矿,但是因为磷矿那边有义军守卫盯着,不方便使用火药炸矿,所以一直留到了现在。 在四个孔都埋下炸药后,夏淮安各留下了足足五米长的引线,并且把这些引线最终交汇到一股,然后再将这股引线又延长到十米左右。 然后,他让所有村民都远远离开,他自己也选好了躲藏的位置。 夏淮安深吸一口气,用打火机点燃引线,立刻转身去往藏身处。 引线上均匀抹着硝石粉,燃烧起来一般不会熄灭,燃烧的速度也比较稳定,差不多一分钟可以燃烧一米。 也就是说,夏淮安足足有十多分钟的时间离开这片区域。 时间充足,夏淮安尽量平静心情,只要不紧张犯错就行。 几分钟后,他来到了村民的躲藏处。 这里远离矿区,足有二百米,而且此处还有一条水沟,众人躲在水沟里,将其当成了天然的战壕。 度过了难熬的十分钟后,几声巨响几乎同时发出,仿佛晴天霹雳。 紧接着,大片大片的矿石从山体落下,发出轰隆隆的巨响,震动的地面一阵颤抖。 山石粉尘更是腾起数十米高,许久才缓缓散落。 众人等了好一会儿,才拍了拍身上的落灰,从水沟里爬上来,查看矿区的情形。 “好家伙!小半座山都被轰碎了!”查中浪吓了一跳。 碎裂的石灰石堆积在山脚下,有十几米高。 仅仅这炸裂下来的矿石,都有上百吨,足够十几个壮汉全力开采半个月! “这样效率确实高了很多!”查中浪赞道:“这样一来,几乎不需要出力开山裂石时,只需要把大块矿石敲碎,运回村里。” “不需要运回村!”夏淮安说道:“就近造窑。我教你们烧一样宝贝!叫做水泥!” 夏淮安教村民如何选取青灰色致密的石灰石矿石,如何剔除含硅条纹的劣质岩层。 然后用铁锤等工具,将石灰石矿石破碎至拳头大小。 教会如何处理矿石后,接下来就是建造烧窑。 就近选址背风坡地,用耐火黏土夯筑锥形立窑,最高处约十米,底部直径五米。 内壁涂抹石灰和鹅卵石碎颗粒,增强耐火性。 其中黏土选自河泥。在安宁河滩挖取的河泥,过0.5厘米孔径的竹筛,去除砾石杂质,然后摊晒至形成龟裂状土块备用。 与此同时,在附近再盖两座小一点的土窑,主要用来烧制木炭。村民对于制作炭窑这种工艺都十分熟悉,不需要夏淮安指导便能完成。 锥形立窑建好后,用柴火烧一日一夜烘干,冷却后,便可开始烧制水泥。 底层先铺一尺厚的硬木柴,然后将石灰石块与木炭交替码放,每四千斤石灰石,需要一千斤木炭。 最后,顶层覆盖黏土块将其密封。 一炉可烧四千斤石灰石、一千斤木炭和六百斤粘土。 接下来就是煅烧,温度控制很重要,要确保能达到1400摄氏度的高温。 点燃木材炭火后,用红砖泥浆封闭窑门,除了添柴口和风箱口外,仅在立窑顶部留四个通风孔。 通过观察火焰颜色,可以判断大致的温度。黄色的火焰说明温度还在1200度左右,当火焰出现白炽色,说明温度已经达到了1400度。 可以根据火焰颜色的变化,控制风箱的送风速度,从而控制温度要达到1400度。 在八九百摄氏度的时候,黏土干燥脱水;温度达到1000度以上,石灰石的主要成分碳酸钙会分解为氧化钙;当温度超过1400度,就会生成水泥的主要成分硅酸盐物质。 如此持续煅烧一天一夜,然后再自然冷却一天一夜。 开窑之后,剔除炉内未完全分解的石灰块,选取呈墨绿色玻璃状的物质,这就是水泥熟料。 下一步就是粉碎水泥熟料,这一步也很重要,因为水泥要磨的够细,效果才最好。 夏淮安根据已有的条件,设计了三段粉碎法。 第一步粗碎,用水力驱动的大型石臼,将水泥熟料捣至核桃大小。 第二步中碎:用牲畜驱动的石碾,将水泥熟料磨至黄豆粒度。 第三步细磨:用牲畜驱动的特制的更坚硬的花岗岩细磨盘,将水泥熟料颗粒加工成细粉,要求手指捻搓几乎无颗粒感。 第一批水泥制成后,夏淮安开始做质量检测。 他将八斤水泥加上二斤烧制的粘土粉末再加半斤石膏粉,用木铲在石板上“三进三退”翻拌均匀。 石膏很关键,它的成分多少,就决定着水泥凝固的时间长短。 然后,将搅拌好的水泥粉,加入三斤水,调和成膏,装入一个木制模具中,并用竹片抹平。 大约一小时后,水泥表面已凝固,夏淮安用指甲划其表面,根本不会留下痕迹! 村民也觉得十分好奇,争相测试。想不到这小小的一块水泥,硬度居然如此高。 确定水泥质量没问题,接下来夏淮安就教导村民如何用水泥制作混凝土。 “记住了,修路的时候,混凝土的比例是,一千斤水泥、五十斤石膏,混合两千斤河沙,三千斤碎石。” 夏淮安说道:“先将路基做平,然后填入碎石、碳渣,最后填入这种搅拌好的混凝土,厚度五寸;在混凝土凝固前,将其迅速抹平。” “凝固两天后,就可以通行了!” “此法造出的路面,不但平坦坚硬,更加耐用,而且下雨天也不会积水泥泞。修建的时候,注意中间稍微高一点点,两边稍微低一点点,便于排水。” “每修建五米,中间留一道一指宽的缝隙,用软木填充,给混凝土热胀冷缩的空间。” “虽然因为没有用钢筋做骨架,这水泥路时间长了免不了会发裂,但裂痕修补一下便是,不太影响使用。” “四哥,你若是修成了此路,小鱼乡祖祖辈辈都会记得!” 查中浪顿时豪气冲天,拍着胸脯说道:“东家放心,我一定给小鱼乡修出一条康庄大道!” 当即,查中浪就从建筑队里抽调人手,成立了修路队。 其中,大约烧窑组共15人,负责装窑、控火、出料。 粉碎组共5人,操作石臼石碾研磨细粉。需要戴着口罩作业。 修路队30人,负责搅拌配制混凝土,及修路铺路。 预计半年内,就能修建出一条北至夏家庄城门、南至小鱼乡南山山脚的笔直道路。 第65章 就凭你也想招揽我 七月中旬又是连续几场大雨,安宁河的水位是肉眼可见的上涨。 村民们都忙着在田间疏通排水沟渠,防洪防涝。 世事就是这么无常,上个月还在艰苦抗旱,这个月却又要准备抗洪。 天气看起来有些极端,但其实对百姓而言,已经习以为常。 一会洪一会旱,还有半年是战乱!这就是灾年乱世常见的情景。 受到下雨天气的影响,修路队的进度也严重受阻。不过这只是暂时的,只要水泥的生产不受影响,修路的进度迟早都能追赶回来。 夏淮安专门组建了一个防洪小队,日夜巡查安宁河的堤坝,监控水位高度。 而最让他担忧的是,安宁河的上游之一,秘密炼铁营地所在那座峡谷中的溪流,水量也随着山中雨水增多而暴涨! 铅云压得峡谷几乎透不过气,夏淮安抹去额角混着硫磺味的雨水,掌心攥着王清芷亲笔字据的边角已被揉皱。山壁渗出的溪水在他脚下汇成浑浊的泥浆,炼铁营地中央的旗杆被狂风吹得嘎吱作响,李二按着刀柄的指节泛白,身后二十名义军弓弩手齐刷刷拉开弩机。 “夏先生莫要为难李某!”李二嗓音沙哑,暴雨中像被砂纸磨过。 夏淮安摸出刻有“芷”字的银质令牌,扔在李二面前:“四万斤铁器俱已铸造完成,少东家的亲笔字据和信物也在此!现在还不放人,难道义军都是言而无信之辈!” 李二说道:“少东家尚未安排铁器交接,在铁器未全数运出前,一只活物都不许放出峡谷!\" “这里的人,无论是铁匠还是矿工,三天内我必须带走!”夏淮安神色严肃:“营地边的小溪,已经变成了一条大河。若是再有一两场大雨,河水将会冲垮营地!” “若是出现暴雨,甚至可能发生泥石流,到时候整个峡谷都会被泥石流冲毁,留在这里的人,一个都活不了!” 李二摇了摇头:“李某奉命行事!未得到少东家准允,李某不可能让任何人离开!” “你不要逼我!”夏淮安皱眉说道:“留在这里的义军,不到百人吧。我的乡勇营,有二百多人!如果逼的鱼死网破,我们固然牺牲极大,但义军也别想捞到好处!到时候,你们不但损兵折将,连造好的铁器都带不走,上面怪罪下来,必然是军法处置!” 李二刀锋入鞘,摆手示意身后弓弩手垂手退后。 他走到夏淮安身前,笑了笑:“少东家说了,夏先生不会这么做。否则她也不会让我等配合夏先生。请夏先生再耐心等些时辰,我等已经将铁器提前铸造完成的消息快马加鞭的传过去,相信很快就有回信。” 夏淮安叹了口气:“没错!你们少东家知道我的弱点。她知道我不喜欢流血牺牲。所以,不到万不得已,我不会选择和你们义军死战,而是会尽量达成合作共赢。” “但是,情况有变!这几日雨水太多,如果三日内还是没有回信!我必须带走这些铁匠!这既是我答应他们的事情,也是你们少东家亲笔立下的承诺!” “如果你们言而无信!我夏淮安保证,让义军连一个铁枪头都无法带出攀花县!” 说罢,夏淮安便愤然离去。 他必须做最坏的打算,如果这些义军不守信用,不打算放铁匠们离开,那么他就要想办法救出这些铁匠,并给义军一个深刻的教训! 峡谷尽头的那个山洞,已经被他埋下了火药。 火药不算多,但只需点燃引线,就足以将山洞炸塌,堵成死路。 没有了这条能让车马通行的秘密道路,义军就无法将四万斤铁器运出峡谷! 此外,乡勇营也要调动起来,暗中布置在峡谷中。 虽然此举十分危险,但若是义军要灭口,除了与其正面交锋、刀下救人外,也没有更好的办法。 这也是夏淮安最不想见到的局面。 “王清芷啊王清芷,希望你是个聪明人!”夏淮安在心中祈祷:“两败俱伤对你没有任何好处,千万不要做出灭口的蠢事!” 炼铁营地里的铁匠,按照夏淮安的吩咐,将所有铸造好的铁器堆放在一起。 在铁器的旁边,是一口日夜燃烧不停的高炉,高炉里有一锅铁水。铁匠们将模具暗桩打入高炉基座,只需抽掉三根榆木楔,千度铁水便会倾泻而出,裹着硫铁矿渣将附近的铁器凝成废铁疙瘩。 所有铁匠都轮流守在这铁器和高炉旁边,一旦义军想要动手灭口,或是强抢铁器,就立刻破坏木楔。 到时候,铁匠固然难以存活,义军也无法达到获取铁器的目标。这就是鱼死网破的局面,也是铁匠们在义军的要挟下,唯一能采取的自保手段。 至于武力反抗,这些铁匠面对数量不少于自己的军队,毫无胜算。 炼铁营地的气氛,十分紧张! 李二等义军,也与铁匠等保持距离。这时候双方都像是一触即燃的火药,不可产生半点冲突。 夏淮安在小鱼乡焦急的等待了两天,好消息是雨停了,坏消息是,王清芷还没有出现。 终于在第三天的上午,身着一袭青衣裙的王清芷,才姗姗来迟的出现在炼铁营地。 夏淮安长舒了一口气,他从未试过如此渴求的希望见到一个女人。 “夏先生真是给了小女子好大一个惊喜!”王清芷嫣然笑道:“这才两个月,先生竟然真的完成了铁器的铸造!” “少废话了!人,你放不放?你说过的话,立过的字据,算不算数!”夏淮安没有好气的问道。 “当然算数!”王清芷点了点头:“今日,夏先生便可带着所有人离开!” “真的?”夏淮安有点心虚,他可是准备了好多说辞,甚至打算展现出凶狠的一面,好让对方有所顾忌,不敢与自己两败俱伤。 没想到此女倒是识趣,一切按照约定行事,没有节外生枝。 接下来,义军装载铁器,准备从峡谷尽头离开;而夏淮安带着众铁匠、矿工,从峡谷的另一个方向,翻过山岭密林,返回小鱼乡。 分道扬镳前,王清芷轻拽夏淮安袖角示意借步。 王清芷开门见山道出来意:“以夏先生之高才,屈居小鱼乡实在是明珠暗投!我已在父王面前推荐了夏先生,只要先生愿意加入义军,可封军师之位!” “军师?”夏淮安一愣,他笑道:“少东家看错人了!行军打仗,可能是在下最不擅长的本领!” “先生太谦虚了,先生能文能武……” 夏淮安打断了王清芷的话:“其实少东家弄错了,我既不能文,也不能武;我擅长的,乃是工。” “工?”王清芷一愣。 “不错,我是工科学渣。”夏淮安也不管对方能不能听懂,他说道:“我对行军打仗、征战天下,实在没有多少兴趣!我最大的理想,就是建设好小鱼乡,然后过过悠然自得的休闲日子。” “用村民的话来说,我就是一个想过过好日子的人。但是,谁要是想破坏我的好日子,那就是跟我过不去,就是我的敌人!我不介意用一些手段,将这些敌人全部铲除!” “只要不是我的敌人,那都可以是我的朋友!少东家虽然是义军,但在我眼中,也是朋友。” “毕竟和少东家做生意以后,小鱼乡的日子的确是越过越好!希望这份合作,能一直如此保持下去!” 王清芷秀眉微蹙,夏淮安虽然说的客气,但拒绝招揽之意非常坚决,难以劝动。 “先生此番拒绝,已有所料。”王清芷说道:“不过,小女子不会就此放弃的。终有一日……”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夏淮安不想在这件事上继续纠缠,他疑惑的问道:“对了!你这次怎么来的这么迟?” “小女子昨日便到了攀花县。只是没想到,醉仙楼旁居然开了一家蜀锦铺子。小女子相中了这雨过天青色的蜀锦,定做了一身衣衫,所以迟了一日。” 说着,王清芷拎着衣裙,在夏淮安面前转了一圈,满怀期待的问道:“夏先生,这蜀锦好看吗?” 昨日,她看到这天青色蜀锦的一瞬间,就产生了一个想法:若是见到夏先生,他一定很喜欢这蜀锦做的衣衫。 夏淮安直接拔出匕首,对着王清芷的身体划去! 这一幕让远处的李二等护卫大惊失色,他们万万想不到,夏淮安居然会对少东家动手! 不过下一刻,他们提到嗓子眼的心又咽了下去。 因为夏淮安只是用匕首划破了王清芷的蜀锦衣裙,然后就收回了匕首,并没有威胁到少东家的性命。 尽管如此,李二等人也是拔刀快步上前,意欲护驾。 王清芷也从震惊中清醒,她一摆手,制止李二等人靠近。 “先生,这是何意……”王清芷皱眉。 夏淮安说道:“为了一件衣服,竟然耽搁大事!少东家可知,若是昨日没有停雨,这峡谷中随时可能爆发泥石流,将这里的一切统统埋葬!你买的不是蜀锦,是关系到百余条人命的时辰!” 老子茶饭不思的担心了两三天,你却还有心情逛街买衣服!夏淮安着实愤怒。 “就凭你这样的人,还想成大事?还想招揽我?” 说罢,夏淮安头也不回的离去。 王清芷眼睛通红,她咬着嘴唇,向夏淮安的背影屈身一礼:“先生教训的是!清芷再不敢耽于华服。” 第66章 流寇出现 夏淮安伫立在夏家庄新建的灰砖岗楼上,凝望山路上蜿蜒如蛇的牛车队伍。阴沉沉的天空下,牛车的木轮碾过碎石,发出吱呀的呻吟。 “东家,都接来了!”查中河向夏淮安禀告:“一百二十七户铁匠的家属,全都接来了,无一遗漏!” “一户都没漏下?”夏淮安有些惊讶。 说实话,农村人大多数不愿背井离乡,哪怕只是换个邻近的村子,也会觉得百般不适应。 他原以为至少有七八户人家,死活不愿意迁来小鱼乡。 “那还不是因为小鱼乡名声在外!”查中河笑道:“先是有无字天碑,前段时间又是司雨真君显灵,专佑我小鱼乡;再加上小鱼乡丰年在即,家家户户都有饭吃,孩童更是可以免费上学堂……” “这么多好处,外乡人当然是巴不得迁来小鱼乡!如今听到家里几个月没有消息的男人已经落脚小鱼乡了,自然答应迁来一家团聚。” 夏淮安点点头,他和查中河走下岗楼,来到城门处,亲自迎接这些牛车入乡。 牛车进入庄门,停在专门为铁匠们准备的一排排新房外。 李铁匠扶着老母亲从第三辆牛车上颤巍巍下来,老妇人布满裂痕的手掌抚过新屋的砖墙,突然跪地抓了把红土攥在胸口:“这青砖灰瓦的房子,真是给俺们住的?” “娘!”李铁匠慌忙搀扶,却被老母亲甩开手:“别脏了贵人地皮!” 她将沾着草屑的布鞋在青石板上蹭了又蹭,才敢迈过新房的门槛。玉芳带着女子互助队的姑娘们迎上前,将浸过艾草水的布巾分发给铁匠家眷:“乡亲们擦擦汗,各家堂屋里都备好了凉茶和炊饼。” “乡亲们先安置下来,稍后会有人送来米面油盐。若是家里有孩子的,明日便可带去学堂,登记读书。” 瘸秀才捧着名册疾步而来:“东家,一百二十七户铁匠家眷已安置在西区新屋,按您吩咐每户分了两袋米面、半匹粗布。” 他压低嗓音:“就是王老七家的媳妇闹着要见您,说当初招募铁匠时答应给的银钱少了三钱。她在岗楼外不肯走。” 夏淮安早和铁匠们统一了说辞,被义军抓去炼铁的事情万万不能再提。 就说是夏家庄请了他们,所以夏家庄也会出面将这几个月的工钱给铁匠们补上。 那女子不明事情真相,觉得银钱少了一些,死活不顾相公劝阻,便来找个说法。 她相公王铁匠觉得,本来就已经占了夏家庄好大的便宜,更是捡回了一条命,不好意思再来向夏淮安讨要工钱,所以这女子便一个人来了。 夏淮安瞥见不远处的一道瘦弱但坚强的身影,从腰间解下钱袋抛给瘸秀才:“从我份例里补上。跟乡亲们说清楚——”他抬手敲了敲岗楼外新挂的铜锣,“既然来了,以后都是同乡。在这里好好住下,好好生活。凡有克扣欺压,凡有遇事不公,就敲这锣,我亲自断案。” 夏家庄一天之内搬来了一百多户人家,自然变得格外热闹。 暮色里忽然一道马蹄声由远及近,随后一个浑身浴血的男子骑马来到了夏家庄庄门外。 男子朝着紧闭的庄门大声喊道:“醉仙楼护卫赵五,求见夏营尉!快快通报,就说我家少东家的车队在鹰嘴崖遇袭!” 片刻后,庄门打开,有人将赵五迎入夏家庄,并且夏淮安和查中萍等人,也来到了此处。 查中高为赵五清理伤口,用酒精涂抹消毒,包扎。他受过几乎致命的外伤,现在也成了处理外伤的行家。 “兄弟,快说是怎么回事?”夏淮安问道。 夏淮安觉得很惊讶,别人不知道醉仙楼的底细,他可是十分清楚! 这些人都是义军出身,而且都是精锐,至少有百余人,基本人人都配有武器铠甲。 这么强的一支队伍,竟然也会遇袭? 赵五喝下几口水,说道:“流寇埋伏了我家的车队!他们足有五六百人!而且,他们竟然身着甲胄,不是普通山匪,而是一支军队!” “五六百人的军队!”夏淮安吓了一跳,这种规模的队伍,足以扫平几个县城! 就以攀花县为例,别看攀花县城和周围的乡镇,一共有十几万人;但平时最多只能组织起来二三百人的军队,且不能保证人人都有甲胄。 “少东家命李二等人借助地形、拼命延阻流寇进攻,她则带着车队向小鱼乡这里撤退。少东家让属下先独自冲杀出来好给夏营尉通风报信。” “少东家说,只希望流寇的目标是攀花县城,这样我等或许可以避过一劫。但万一流寇的目标是小鱼乡,请夏营尉及时做好应对。拖延流寇,给乡亲们撤离的时间!” …… 王清芷已经脱下了被夏淮安划破的天青色蜀锦,她换上的玄色披风被山风卷得猎猎作响。 她反手将最后一支响箭射向夜空。峡谷两侧崖壁震颤,李二带人推落的滚木礌石砸进流寇阵中,惨叫声混着马匹嘶鸣刺破云霄。 “少东家!”亲卫拽住她的马车缰绳,“二哥他们正在拼死延阻流寇!我们快撤吧,时间不多了!” 王清芷抹去溅在眼角的血珠,她解开车厢套,翻身上马:“命令兄弟们将装有铁器的马车赶往小鱼乡,其他物资就地舍弃!” “命令陈七等人断后!制造断木、落石,延阻流寇追击步伐!” “我等离开半个时辰后,发出号令,让李二他们撤退——如果那时候他们还活着,就来小鱼乡与我等汇合!” …… 二十里外小鱼乡的岗楼上,夏淮安盯着天际异样的红云,眉头紧锁。 虽然冷兵器时代的战争,没有震耳欲聋的火炮和枪林弹雨,但是从那时隐时现的火光来看,战况想必也是十分惨烈! 他已派前哨去探查情况,只希望这股强大而来历不明的流寇,并没有盯上小鱼乡这块肥肉。 从富裕程度来看,小鱼乡怎么都无法和攀花县城相提并论。流寇不应该舍弃攀花县城。 但是,如果流寇攻占了攀花县城,也许下一个目标,就是小鱼乡! “可恶!再给我几个月时间就好!”夏淮安握紧了拳头。 夏家庄庄园已经初具规模,庄门、城墙都已经建好,但是护庄河还没有开挖。 更可惜的是,一百多个铁匠今日才来到小鱼乡,还来不及大展拳脚! 如果给夏家庄再发展几个月,夏淮安一定可以打造出一支全副武装的乡勇营!而现在,整个小鱼乡,只有弓箭二十具,铁枪、长刀三十多把,轻甲一共也凑不齐十副。 受到乡勇营规制的限制,乡勇营预备役的军士们,一直是用木棍等武器训练,全身上下几乎没有铁器!用手无寸铁来形容这支队伍,并不算过分。 让这样的一支队伍,去迎战五百甲胄流寇,无异于以卵击石! 没过多久,前哨回报:已经发现了向小鱼乡赶来的醉仙楼马车队伍。 又过了一会,庄门外,四五十匹伤马拉着沉甸甸的货物,一辆车跟着一辆车,缓缓进入夏家庄。 骑在车队前面的王清芷,她束发的银簪已不知去向,她随手用一根树枝盘着散乱的青丝。 她身上的血迹斑斑,不知是来自何人。她的身边,仅剩下十余名护卫。 王清芷看到了岗楼上的夏淮安,大声说道:“夏先生,很不幸,流寇就是冲着小鱼乡来的!” “我看到了!”夏淮安说道。 前方山脊骤然亮起连绵火把,如一条毒蛇盘踞夜空。 “最多半个时辰,他们就会赶到夏家庄!” 第67章 此心安处是吾乡 当前哨探子和几名受伤的醉仙楼护卫冲入夏家庄后,夏家庄的庄门缓缓关闭。 十几个村民拉动庄门后的杠杆装置,将两颗巨大的石球,移动到庄门后面,死死的抵住庄门。 然后,再用斜形铁块,抵住大石球底部,让大石球无法滚动。 查中河踩着青石阶登上岗楼时,夏淮安正用匕首在垛口刻第七道正字。远处山脊的火光映在刀刃上,将青石粉染成铁锈色。 “东家这是在?”查中河问道。 “计算人数。”夏淮安回应,他的目光没有离开远处的火光:“从火把的数量来看,这群流寇至少是三五百人。” “东家,按照预备方案,敌袭警报已经敲响。乡勇营预备役已经集结。乡亲们也都在收拾东西。”查中河转身,俯瞰小鱼乡。 此时,小鱼乡也点起了万家灯火,到处都是照明的火把、油灯,到处都是忙碌的身影。 “最惊慌的就是那些铁匠的家眷,他们今日才迁入小鱼乡,还未安置好,不想晚上便遇到了流寇。” “下去通知的时候,王老七家的婆娘说这是东家设下的陷阱,故意拉她们来垫背,被王老七踹了一脚,又哭又闹。” “李工头让我给东家捎句话:打还是不打!他说乡亲们的命都是东家救的,只等您一句话,他们敢拼命!” “乡勇营也是情绪高涨,三个连队都集结好了,能拿上的武器全都拿上了。” 夏淮安没接话,他依然注视着远处的火光,匕首尖继续划着正字。 “可能不止五百!”夏淮安叹了口气,收起了匕首。 “您看这青石。”查中河忽然蹲下身,粗粝指腹抚过岗楼基座,“十多年前,我曾跟着大哥做过半年石匠,在北山整整凿了三个月。每块青石板都要一锤一锤的耐心敲打,下手不能重不能轻,万一中途出现裂缝,一整块青石板就得重凿。” “那半年,手中磨出了多少血泡,才得了一串半铜钱。结果吸入得石尘太多,咳了半月,还不够付汤药费。” 夜风掠过岗楼挂着的铜铃铛,带起一阵清脆悦耳的声音。 “我幼时也见过一件这样的铜锁铃铛,小一些的,可带上手腕上,有些年代,据说还是我祖母当年的嫁妆首饰。只不过十岁那年,村里大旱,好多人家都断了粮!乡里的娃,饿死病死了好几个。” “我爹把家里祖辈留下的值钱玩意,都当了个七七八八,才算保住了我们几兄妹。” 查中河继续感叹着:“那时候啊,一百斤粗粮,就能买一个童养媳。村里好多人家,都把子女贱卖给大户人家当长工奴仆,一来是自己养不活,二来是希望子女能在大户人家吃上一口饭,不至于饿死在家里。” “不像现在,家家户户有活计,有粮食。家里再穷娃也不必卖娃了,因为娃可以送去学堂,一天有一顿免费吃食。” “您看这豆田。”查中河指向远处的田地,月光给豆叶镀了层银边,“我家种过二十几年的豆子,从未见过长势如此好的豆苗!再有大半个月就能收获了吧。不知能收多少!” “从前大豆亩产不过百余斤,老四老七说今年能收三百,瘸秀才说能上四百!这酸儒张口就来,对种田懂个锤子,亩产四百斤,那得是结了铁豆子!我跟他打了个赌,可惜哟,怕是不知道谁输谁赢了!” “还有这康庄大道,才修了个开头!现在娃娃们最喜欢在上面跳房子,说是比青石板还平整,还不怕踩碎了被大人责骂。如果整条路都修好了,不知会是什么情景!” 夏淮安点了点头:“三哥,你想说什么?” “东家带乡亲们走吧!”查中河喉结滚动:“我们查家子弟,加上乡勇营二百三十七人,会全力守卫夏家庄,争取拖上一夜!” “这一夜的时间,就请东家带着全乡老小,去后山避难。山贼的营地就在后山里,位置很隐蔽。我已经跟东子交代了,他认得路,他会带你们去!” “另外,我会安排一些人,专门断后,帮你们把脚印等痕迹抹去,或者把山路断了,让流寇难以深入追击。” “走吧,东家!带上粮食,带上种子,我相信东家一定给乡亲们找一条活路!” 他说得极快,像背熟千遍的祭文。这些话在肠腑里辗转了许久,此刻说出来却轻得像柳絮。岗楼下传来孩童啼哭,是老七家的儿子在找娘——那孩子的名字还是他给取的。 怀中的硬物硌得胸口发疼,查中河伸手摸出一柄未开锋的短剑,大马士革钢的花纹在月色下流转如波:“赵金是个好孩子!真的给他锻出了大夏神钢!东家你不知道,老六、秀才那些人有多羡慕我,因为这天底下,用大夏神钢做的武器只有两件!” “一件是东家随身的匕首;另一件就是我手中的短剑!” “本来打算收了豆子、种下今年最后一批红薯土豆,等忙过这最关键的时期,就给慧慧和赵金办了喜事。这下怕是要耽误了!还请东家在山里,为他们主持婚事!这短剑作为聘礼,请东家届时转交给慧慧吧。” 夏淮安瞳孔微缩——这正是赵金打造的大马士革钢,如今变成了一柄颜值颇高的短剑,剑柄两面分别刻着“金”字与“慧”字,赵金这小子,还挺用心! “你为什么不走?”夏淮安看向查中河。 查中河摇了摇头,他望向整个小鱼乡,轻声说道:“虽然我查家是从先祖那一代才迁到此处,算不上世世代代居住于此,但我们十兄妹,加上十几个堂兄妹,都是从小在这里生活。” “这里就是我们的家乡!是我们一砖一瓦、一手一脚亲自建设的家乡!是东家让家乡变得更好了,好到我们不舍得离开!” “总归要有人挡住流寇的。”查中河话题一转,神色严肃:“我们已经做好了牺牲的准备!东家,我知道这里不是你的家乡,你为小鱼乡做的,已经足够多、足够好!是你给了小鱼乡希望和生机,但你没有必要留下性命!” 夏淮安微微一笑:“你怎么知道这不是我的家乡?” “东家不是大毛吧!”查中河露出了大有深意的笑容:“老六说,他幼时并未玩过比谁尿更远的游戏!” “靠!”夏淮安心里吐槽,原来一开始就露馅了。 男孩子之间这种游戏都不玩,感觉老六他们的童年不完整啊! 他望向岗楼下方,玉芳和芸娘正带着女子互助队的人,给乡勇营军士分发口罩:“东家说狼烟有毒,都小心一些……” 玉芳看到了岗楼上的夏淮安,远远的伸手打着招呼。 夏淮安也向玉芳挥了挥手,喊了一句,但是距离太远,玉芳肯定是听不见的。 “有句话叫做:此心安处是吾乡!” 夏淮安转过身来,看向前方山路上的火把。 “我来小鱼乡时间并不长,但是,这里有玉芳,有小毛,有夏大娘,有秀才,还有你们查家人,都让我觉得心安。” “所以,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小鱼乡,也是我的家乡!” “我不会让我的家乡,承受流寇的肆虐蹂躏!” “走!三哥!”夏淮安拍了拍查中河的肩膀:“咱们干掉了山贼,也能干掉流寇!今夜兄弟们并肩作战,再好好打一场仗!” 查中河眼眶湿润,没有说话,只是重重的点了点头。 二人从岗楼走下来时,迎面遇到了王清芷。 “怎么打?”王清芷已经整理好了仪容,换上了一身洁净的黑色束身劲装,背着一副弓箭。 “这群流寇,虽然旗帜换了,但十有八九就是前段时间被击溃的征西王的残部,他们可都是历经百战的真正的军人!” “就凭你们二百多手无寸铁的乡勇,加上十几套轻甲、几十把刀,怎么和五百人的军队抗衡!” “撤吧!我让赵五带着乡勇营拖住流寇一段时间,然后撤。至于铁器,请你帮忙找个隐蔽的地窖,暂时藏着。” 王清芷语气之中并无慌乱,看来她已有深思熟虑,做出了判断。 这是能让最多人活下去的唯一策略! 夏淮安却摇头:“如果我们都撤,断后的人就死定了!乡勇营的人,他们不只是预备役的士兵,同时也是百姓中的一员!” “他们是乡亲们的家人,是每家每户的顶梁柱!你问问这些百姓,愿不愿意舍弃亲人,独自逃走?” “不想走也得走!”王清芷急道:“每拖一分钟,就多一分危险!” “不用走!”夏淮安正色说道:“虽然乡勇营仅二百余人,但是整个小鱼乡,有五千多人!” “我们并不是二百对五百,而是五千打五百!” “少东家说已见识过何为人民的军队,今夜就让少东家看看,何为人民的战争!” 第68章 人民的战争(一) 三短一长的铜锣声刺破夜空时,赵铁匠父子二人正拆着一座高炉的风箱。为赵家立下过不少功劳的炼铁炉子被他俩一锤锤的敲塌,只为获得一块块还能用的耐火砖。 赵金抬头望向夏家庄方向,远处城墙上的火把如星河倾泻,映得身旁的灰砖泛着血光。 “当家的!”赵婶抱着装满全家地契和细软的木箱冲出门,腕上铜镯撞在门框叮当作响,“东家敲了聚兵锣!” “知道了!”赵铁匠继续敲砖,仿佛对锣声不闻不问。 “你听见没有,快去啊!”赵婶催促道:“这个时候了,你砸炉子作甚!” “东家吩咐的!”赵铁匠回道:“别慌,听东家的,做好自己的事就行!金儿,两个风箱,都小心点拆,别弄坏了,东家说有急用!” “知道了,爹!”赵金点点头,继续拆解高炉。 赵婶急得自己跑去广场,刚出门,便听到身边传来木轮碾过青石的闷响。查中浪带着几个汉子推着一辆板车飞奔而过,车上堆着几个沉沉的木箱子,车辙在月光下拖出两道白痕。 夏淮安踩着新铺的水泥台阶登上城墙最高处,足底传来未干泥浆的粘腻感。五百多支火把在夏家庄广场上汇成星海,把两千多名汇聚于此的乡民脸庞照的红红火火。 驼背的老更夫将铜槌抡得火星四溅,惊飞了田间偷食的雀儿。 “乡亲们!”夏淮安突然扯开嗓子,锣声、吵闹声瞬间安静下来。 “最近真是忙啊!”夏淮安说道:“抗完旱又抗洪!大豆还有十来天就要收获,乡亲们都在猜,这次能不能亩产二百斤以上。我今天话放在这里,若是少于三百斤,算我这个东家没做好!” “今年最后一批土豆红薯,马上也要种下,如果顺利,到了年底,那就是上百万斤的收成!亩产三千斤,那可不是吹牛,问问夏家庄的农户,上一批的收获,有没有这个产量!” “水稻也结穗了,度过了最艰难的旱灾,又施了化肥,稻子长的极好。用三哥的话来说,就是种地几十年,都没见过这么好的稻子!今年必然又是一个丰年!而且是前所未有的大丰年!” “还有几亩地的西瓜,下个月也要收获了!县城里有钱的大户人家,出十两银子一个的价格,想要预定咱们的麒麟瓜,我没答应!因为我要让种瓜的人,先尝到这瓜的滋味!” “你们脚下的路,才刚刚开始修,叫做康庄大道。查中浪拍着胸脯保证,再有半年,就能将这条大道修到小鱼乡南边尽头!” “到时候,全乡的民房,都会集中迁往大道两侧,一来改善乡亲居住条件,二来也是将分散的农田集中化,便于大规模统一种植。” “乡里的娃娃们,都进了学堂,学会了识字。赵秀才说,咱们小鱼乡独有的教材已经编好了一半,明年春季起,学堂就能用上新教材。” “到时候,孩子们学的不仅仅是四书五经,还有数学、理学、工学、医学、农学!乡亲们总说东家我无所不通,我实话告诉你们,只要孩子们学了这些,将来他们每个人都会比你们东家懂的更多!” “今日乡里还迎来了一百多户铁匠,这些可都是与我有过命交情的手艺人,有他们在,小鱼乡今后将越来越好!” “好日子就在眼前,但是——”夏淮安语气一顿:“现在,流寇来了,离咱们只剩二里地!” “这群流寇,不同于普通山贼,他们更勇猛、更凶残!上个月,流寇趁夜袭击了流黎乡。全乡一千多口人,无一幸免!这些畜生,他们把男人的头颅斩下,他们把孕妇的肚子剖开,他们把几个月大的婴孩,刺在长枪上!” “他们毁掉了流黎乡的一切!” “而现在,他们要毁掉小鱼乡的一切!你、我、乡亲们用每一滴血、每一滴汗、每一分力建造起的小鱼乡,每一个即将到来的好日子,他们都要毁掉!” 夏淮安大声质问:“能不能让他们得逞?” “不能!”所有人都发出怒吼,“跟他们拼了!” “咱们小鱼乡是个好地方!”夏淮安抬了抬手,示意众人安静,继续说道:“山贼来的时候,出现了无字天碑,天降闷雷,直接炸死了山贼!” “天气大旱的时候,又有司雨真君庇佑,降下一场宝贵的甘霖!” “乡亲们说,这一次,流寇会受到何种天谴?” 众村民顿时议论纷纷,用最恶毒的诅咒,痛斥流寇。 “天上下刀子,杀死他们!” “最好来一场大风,把这些流寇魂都吹散了!” “我说会触怒山神,山崩地裂,直接活埋了这群畜生!” 夏淮安再次抬手让众人安静。 待周围安静一些,他大声说道:“会不会有天谴,乡亲们不知道,我也不知道!就在刚才,三哥说,让我带着乡亲们躲到深山老林里避难,他和乡勇营的勇士,可以为我们拖住流寇。” “但是,我拒绝了这个提议!我的命是命,难道乡勇营的命,不是命吗!” “乡勇营的每个男人,都是家里的顶梁柱,咱们不能让他们牺牲,不能让他们倒下!” “抵御流寇,不仅仅是乡勇营的责任,也是你,是我,是我们小鱼乡每一个人的责任!” “包括你们铁匠在内!哪怕你们今日才来到小鱼乡,但你们已经是小鱼乡的一份子,保护小鱼乡,人人有责!” “听东家的,我们不怕死,不是孬种!”一众铁匠大声怒吼,回应夏淮安。 王老七也在振臂疾呼,他的媳妇用力拉着他的衣袖,被他挥袖甩开:“别拖老子后腿,现在逃走,以后还能做个像样的人吗!躲在深山提心吊胆的日子,老子他妈的过够了!” 人群传来压抑的骚动。玉芳和芸娘手拉手挤到人群前排,大声喊道:“东家!我们女人能做啥?” “问得好!”夏淮安举起一只手臂:“咱们小鱼乡的妇女,能顶半边天!” “这会是一场艰苦的战斗!你们妇女,可以救死扶伤;可以做好送饭送水等后勤工作。” “醉仙楼的少东家,送来了四万斤铁器!”夏淮安指向那些停在道路一旁的马车:“这里面仅铁枪头,就有一千件!” “你们手巧能做事的,可以帮忙用铁枪头组装长枪,让乡里的男人们有武器可用!” “甚至,你们当中力气大、胆子也大的,还可以拿起武器、登上城墙,与你们的男人并肩战斗!” “这一战,不分男女,不分老少,每一个人,都有责任保护小鱼乡!” “乡亲们,都扛上家里的门板,背上家里的铁锅,拿起家里的砍刀、锄头,来支援参战!” “我们没有退路!我们也不需要退路!我们要让小鱼乡庄门前的山路,成为流寇的埋骨地!” “大家都去准备吧,记住,你们可以躲进深山,也可以选择留下!” 说完,夏淮安向乡勇营军士喊道:“乡勇营全体听令!上城墙,守家乡!” 二百多人立刻行动,踏着统一的步伐,列着整齐的队形,走向城墙。 “上城墙,守家乡!”查中萍高呼。 “上城墙,守家乡!”二百多名勇士齐声回应,声势传到几里之外! “我们去造枪!”王老七等一群铁匠冲向了马车,取出其中的铁器,开始准备组装长枪。 王清芷身边的护卫想要拔刀阻止,被她挥手制止。 “让他们用吧!我也想看看,他到底能不能打这一仗!” 护卫问道:“少东家,那我们怎么办?是否趁着小鱼乡众人抵御流寇之际,我们从后山离开?” 王清芷摇了摇头:“夏先生说的没错,此战,人人有责!既然我们选择来到小鱼乡避难,就有责任参战!” “让兄弟们参战,小心一点!若是发现真的敌不过,争取救下夏淮安,然后迅速撤离!” 第69章 人民的战争(二) 流寇的火光停在了夏家庄外二百米处。 下马卸甲、埋锅造饭,流寇休息了两个多时辰。 夏淮安远远的看着这一幕,眉头紧锁。 “这是一支训练有素的队伍!”王清芷走到他身边,说道:“军士身披甲胄,赶路十分耗费体力。若是他们来到小鱼乡后,直接冲杀攻城,只需被抵挡一波,就会士气大降。” “但是现在不同了,他们养足了体力,可以发起多次冲锋!却让乡民耗在这里,被惊惧恐慌支配两个时辰,正是斗志最薄弱的时候。” “而且,有了这两个时辰,该逃的也都逃了,他们遇到的抵抗,会是最少!由此看来,他们领头的,应该是个经验丰富的将领。” “他们的战斗经验,在小鱼乡,未必管用!”夏淮安说道:“这两个时辰,小鱼乡走了多少人?” “不知道。”王清芷看着周围拿着形形色色的家具当作武器的村民,感叹道:“可能有个别人悄悄逃走了吧。但是大规模的群体撤离,并未出现。” “不得不说,小鱼乡的村民,很勇敢;你在城墙上说的那番话,也很有技巧!”王清芷看向夏淮安,露出几分钦佩的神色。 能在一席话之间,让一盘散沙般的村民,甘愿留下参战、共同抵御凶名赫赫的强大流寇,夏淮安再次给了她很大的惊喜。 “不是技巧,全是感情!”夏淮安微微一笑:“你以为小鱼乡村民是勇敢,殊不知,他们只是对脚下这片土地爱的深沉!” 他转身看向王清芷,神色平静的说道:“若你爱上一个人,你会为她奋不顾身!若你爱上一片土地,你会为她抛头颅洒热血!若你爱上一个国家、一个民族,你会为她变得勇敢而无所畏惧!” “少东家,当有一天,你变得勇敢而无畏的时候,一定也是爱上了某样东西。” “我不知道乡民是否勇敢,我只知道,他们对小鱼乡,足够热爱!” “所以,无论要熬多久,无论流寇什么时候发进攻,我们这些人的斗志,都不会薄弱!” 话音刚落,庄门外忽然传出了一阵号角。 “呜……呜……呜……” 三声沉重而悠长的号角声,打破了午夜的宁静。 五百余名流寇,已经重新披上战甲,拿上兵器,站好队列,准备发动进攻! 王清芷遥望一眼,叹道:“可能是乡勇营之前喊口号时整齐统一的气势,让流寇不敢小觑,如今竟然拿出战争攻城的姿态对付你们!” 正如王清芷所言,五百余名流寇并未立刻一哄而上。 流寇队伍分开,双手持重型甲盾的五十名士兵走在最前面,其间掩护着数十名扛着长长竹梯、腰间挎着长刀的登城队,再往后,则是骑兵、手持长枪的步兵,交叉掩护。 弓箭兵停在了百步之外,他们站着弓步、拉满弓弦,等待号令。 “放箭!”一波箭雨从夜空中落下,准确的洒在了城墙上。 墙头众人,或是躲在门板下面,或是躲在铁锅下,有的村民搬来了桌子,此时躲在桌下看着落下的箭头穿透桌子、擦破了自己的肩膀,吓了一跳。 “他娘的!等老子有钱了,定让木匠打张三寸厚的桌子!” 在一轮又一轮箭雨的掩护下,甲兵、登城队,已经靠近了城墙。 “冲啊!王参军说了,第一个入庄的,赏金百两!” 流寇众军士喊杀着冲向城墙。 夏家庄的城墙,仅有四米多高,只要架上梯子,很容易就攀爬上来! 这些军士,有些人连十几米高的大城都攻打过,面对这几米高的土墙,自然不放在眼里! 箭雨停下,登城队很快已经架设好梯子,准备攻城。 “放烟!”夏淮安立刻命令。 城墙上烧着一口临时堆砌的炉子,炉口未开,一直维持小火状态。 此时得到命令后,一名戴着口罩的乡勇营军士——正是当初使用催雨符的三名勇士之一的蒲强,立刻打开炉口,将一个贴着“催雨符”的竹筒塞入其中。 当时,这种竹筒一共制作了六个,催雨时用掉了三个,还剩下的三个,都拿到了城墙上。 同时,另有两个乡民,也一前一后拼命的拉动风箱,片刻间便将火力催动的极大。 高温之下,竹筒里冒出浓烟,烟雾冲着预留的竹筒烟道而去,正笔直对着庄门下冲来的流寇。 浓烟不仅呛人,还含硫含砷,乃是剧毒之物。短时间还好,长时间待在浓烟中,必然丧失战斗力。 但是,这群流寇乃是亡命之徒,敌人的刀阵箭雨都曾闯过,更不惧这毒烟。 很快,数十名流寇顶着浓烟靠近城墙,然后马上就有十几个梯子架上了城墙,一些流寇甚至一手拿着武器,一手攀爬梯子,几步之间就已经登上城墙! 登上城墙之后,他们傻眼了。 他们打过无数的仗,却从未见过眼下的局面。 城墙上,到处都是人!这些人,有的拿着铁锅,有的扛着门板,有的拿着桌椅,有个妇女甚至拿着锅铲——你确定这不是来野营? 他还没有反应过来,就被一张巨大的门板砸在了身上。 作为训练有素的士兵,登上城墙第一时间他就挥刀护体,防止被敌人刺中要害,但是万万没想到,自己遇到的居然是一块厚重的门板。 他挥出的一刀,砍在门板上,半天都拔不出来。 而这一瞬间,又有七八种“武器”向自己攻来! 这些村民虽然战力极弱,但是,人多啊! 他被门板砸的还没有抽刀脱身,手臂就挨上了一锄头! 好家伙,虽然有铠甲护着手臂,但肯定也是皮开肉绽了,有没有伤到骨头还不好说。 这一锄头,怎么这么大的力气,对方是何神圣?莫非是种田的? 手臂一痛,手上的刀就拿不稳了,更难以抽刀自救。 门板上又被踹了一脚,连带门板重量,使他受到的压力太大,终于站不稳倒在了地上。 顿时,镰刀、锄头,各种农具往他身上招呼。 “噗!”一支铁枪在混乱中精准的刺中了他的后腰,并直接贯入体内! 他满脸狰狞,知道自己已活不了。他还想用最后一丝力气挥舞长刀拉一个垫背,歪头找刀的时候,差点笑出声来。 他看到了自己的同伴,头上被盖着一个大铁锅完全找不到北,然后被几支铁枪刺透了身体。 “这孙子比我还憋屈!”这是他最后的想法。 打打杀杀这么多年,累了,该闭眼了。反正这世界上,已经没有了他的牵挂。当畜生当的太久,直到死的时候,才发觉自己还是个人。 “啪!”他的尸体被踢到一边,于此同时,又有一个流寇登上了城墙。 迎接他的,除了门板、铁枪,还多了一柄长刀。 张屠户躲在城墙边上,看到一只手掌伸出扒在墙垛上,他奋力的一刀斩下!一个流寇军惨叫着从墙头摔下去。 起初还有一些惊慌的张屠夫,此时此刻只觉得热血上涌:“老子一辈子宰猪宰狗,宰的就是你们这帮猪狗不如的畜生!” 王清芷从未见过这么混乱的战斗。 每一个登上城墙的流寇,都有四五个甚至七八个人围在他身边。 这些人里,既有受过训练、手拿铁枪的乡勇,也有纯粹的农夫,还有一些勇敢的妇人。 这些妇人最让王清芷觉得不知所谓,她们很少拿着像样的武器,有的拿柴刀菜刀,有的拿锄头铁锹,有的根本握不住手中的武器,只砍了一下就被崩得脱了手。 然后,她就看到,那个菜刀脱手的妇女,居然拉住流寇的手腕,往自己的嘴里塞。 原来牙齿才是她最善用的武器,直接将流寇的手腕,咬的鲜血直流! 流寇吃痛,奋力挣扎,打飞了妇女几颗牙齿。 不过下一刻,这名流寇也被几枪捅死。 失了门牙的妇女,爬起身来,想要找一把趁手的武器。她看到墙头那里掉了一把刀。 她正欲冲过去捡,突然一个身影跳上城墙,对着她一刀挥下。 王清芷惊呼一声,手中弓箭一抖,射向刚才那名挥刀的流寇。 “噗!”她的箭法精准,命中流寇面部,流寇应声而倒。但是他的刀,已经劈中了妇女,二人几乎是同时倒下。 妇女倒下的时候,眼睛恰好看到不远处的一个乡勇营少年,他手持长枪,与战友配合刺死了一名流寇。 “铁蛋,好样的!”鲜血渗入她的眼眶,她露出遗憾的笑容:“可惜嫂子,再也不能给你包饺子了。” 第70章 人民的战争(三) 第二批登上城墙的流寇下场更惨。他们是顶着剧毒的浓烟冲过来的,还没冲到城墙,就已经被呛得丢了半条命,上了城墙后,更是战斗力大减。 但是,如果不冲杀,一直待在浓烟中,更是等死。 “先毁了那炉子!”十几名流寇抱着同样的想法,登上城墙后,直接冲着炉子攻去。 然而,王清芷和她的护卫就守在这里。这是夏淮安特意布置的。 有这些精锐护卫在,流寇短时间内很难破坏火炉。等待他们的,只会是被越来越多的人围攻。 “先撤!”为首的一名攻城队长,吹响了撤退的铁哨。 登上城墙的流寇纷纷后退,有的直接从城墙跳下去。 四米多高,运气不太差死不了人。爬梯子太慢,一个不小心被捅一下就完蛋! 毒烟中,还有些流寇摸不清情况。 “怎么回事,为什么撤退?” “鬼知道呢,烟有毒,快退!” “这点烟冲过去就是了,怕啥!” “你知道个屁!城墙上至少有一千多号人!咱们第一批上去的百来个兄弟,都死光了!” “一千多号人?你吹什么牛皮呢!小鱼乡能扛动刀的男人加在一起,都没有这个数!” “他娘的你自己上去看看!别说那些锄地的农民,连村妇都上了!” 铁哨声越来越急促,催促攻城队伍撤退。 几分钟后,城墙上的战斗结束。 “快躲起来!有箭!”王清芷大喊。夏淮安听到后也急忙大喊。 对方是训练有素的军队,撤退之后,就会放一轮箭雨,一方面是掩护自己的同伴撤退,另一方面也能击杀追击的敌人。 墙头上的乡民勇夫,立刻各自找掩体。 门板铁锅都用上了,有的人聪明,直接拿流寇的尸体盖住自己。 有的人动作快,已经扒下了流寇尸体上的甲胄,蹲下来躲在墙角,再带上头盔,披上甲胄,也能挡箭雨。 果然,箭雨如约而至。 “这些箭兵还在百米之内,正是机会!”夏淮安心中一动。 他大声喊道:“投掷小队,准备!” “到!”五个汉子大声回应。声音来源于城墙上不同的地方。 “攻击!”夏淮安喊道。他将头灯调至强光模式,然后向城墙外探去。 强光照射下,百步外那些弓箭兵的位置,暴露无遗! 一些流寇被强光刺得睁不开眼,纷纷惊呼:“妖法,有妖法!” 有流寇虽不明白那光源为何如此明亮,但却猜到那必是重要人物所在,便立刻做出指令:“向那强光处放箭!破了那妖法!” 箭雨如蝗虫般扑向夏淮安藏身处。 夏淮安蹲下身子,他头顶的青石板足有三寸厚,任何箭雨,哪怕是带火的,也伤不到他。 而与此同时,五个专门挑出来的、投掷力气最大的乡勇,已经点燃了手中的竹筒手榴弹。 “第一步锁定目标;第二步点燃引线;第三步全力投掷!” 因为是远距离投掷,所以把中间默数一二三的步骤去掉了。 竹筒手榴弹拖着火星划破夜空,如同坠落的流星。 “轰!”震天巨响中,第一枚竹筒手榴弹砸入流寇军中,火药的爆鸣声震得人耳膜生疼,巨大的气浪掀翻了泥土和士兵,在爆炸中散射而出的无数铁钉,将附近的一切击穿! “轰轰!”紧接着第二枚、第三枚竹筒手榴弹接连炸开,断肢、泥土混着铁甲碎片四下飞溅,甚至有一些残肢远远的甩到城墙上,黏稠的血浆在月光下泛着诡异光芒。 “轰轰!”第四、五枚竹筒手榴弹爆炸。附近的流寇军士早被震碎了耳膜,已经听不见任何声音,只看到同伴和自己一样,慌乱的张口大喊,却似乎发不出任何声音。 第一次听到这种动静的王清芷,脸色大变。 “闷天雷!小鱼乡的传说是真的?还是他竟然掌握这种神仙手段?” 她不顾还有零星的箭雨落下,小心的探出头望去。 在强光的照射下,她看到远处弓箭兵所在之处,冒出了几团冲天而起的硝烟火光。 几声凄厉至极的哀嚎响起,也是来自那片区域。 “退!退!”流寇军中,再次响起了急促的铁哨声。 所有的流寇,足足撤出了一里外! 直到确认没有乡勇军追杀出来,流寇才停在山路上,扎营休整。 过了一会儿,毒烟渐渐散去。 夜色依然凝重,此时还是半夜两点,离黎明尚早。流寇绝对还有再次袭击的时机! “清点战损!”夏淮安向查中萍说道:“另外派几个身手矫健的弟兄,翻城墙下去,查看流寇弓箭兵的死伤情况。” “是!”查中萍立刻把命令传达下去。 不一会儿,他便来汇报:“城墙上下共清点出流寇军尸体一百一十八具,弓箭手很多尸体不完整,所以难以准确统计,只能估算为二十五具左右。” “我军方面,死伤共计一百五十六人;好在大部分都是受伤,重伤和死亡的,只有十六人。其中有六人是乡勇营的军士,其余十人都是乡民,其中有四人,是妇女。” 乡勇和乡民的数量,多于流寇军十倍!所以流寇登上城墙后,最多只来得及动用一两次武器,来不及补刀,就会被其他乡勇一哄而上、以多打少。 另外,几轮箭雨,也让一些没有躲藏好的乡民受伤,但不至于暴露致命位置而中箭。 因此,小鱼乡这边,受伤的很多,但重伤或死亡的相对少一些。 “受伤的人,都已经被女子互助队抬下去照顾了。消毒酒精剩的不多,二哥正带着酒窖工人,加紧把仙人醉蒸酿成消毒酒精。” “兄弟们把流寇身上的战甲都扒下来!众村民齐动手,将一千件铁枪头,全都装上了枪柄;再加上流寇留下的武器,现在城墙上,每一个人都能有一把像样的武器!” “流寇若敢再攻城一次,只会让他们付出更惨痛的代价!” 王清芷在一旁听到战报,惊喜交加。 她赞叹道:“夏先生真是用兵如神,让小女子大开眼界!明明是毫无战力的乡民,面对战斗经验丰富的强敌,竟然打出如此优势的战损比!人民的战争,果然名副其实!小女子佩服!” 夏淮安却摇了摇头:“打得好么?不,打的太差了!” “登上城墙的流寇只有一百多人,而我们城墙上,足有上千人!理论上是十比一的战斗数量!” “而且,我们还是守城,他们攻城,我们又占据地利!” “在如此大的优势下,结果仍然被伤了一百多人,其实不应该!” 十个打一个,结果己方受伤的人数,居然比斩杀敌方的人数还多!这个战绩实在不怎样! 如果被其他有金手指的穿越者知道,肯定要笑掉大牙。 只可惜,流寇突然出现,小鱼乡是仓促应战,没有来得及做充足准备! 若是再给夏淮安两个月,哪怕一千流寇大军攻城,也定叫他们有来无回! 王清芷说道:“夏先生要求太高了,此战已经彻底击溃了敌军士气,而我方士气大涨!你看,村民人人眼中都有神采,他们知道,这一战,或许不用付出特别惨烈的代价,就能取胜!” “他们这些乡民,真的可以在夏先生的统领下,战胜流寇强敌!” “两军相争勇者胜!”王清芷难以抑制心中的兴奋:“小鱼乡上上下下如此英勇!这一战,已经胜了!” 以弱胜强的战斗并不少见,但双方战前战力对比如此悬殊,战斗后的局面却如此逆转,完全颠覆了她对战争的理解。 “我们并没有胜!”夏淮安神色凝重的望向远处的火光,流寇仍没有离去,而是选择就地休整驻扎,这说明,他们很可能将卷土重来! “相反,我觉得流寇军,应该已经找到了破城之法!” 第71章 人民的战争(四) “破城之法?”王清芷将信将疑:“流寇一鼓作气尚未能破城,即便卷土重来又如何?如今小鱼乡人人有武器在手,士气高涨,流寇若是攻城,必然有来无回!” 夏淮安叹了口气:“并非如此!” “正如你所说,小鱼乡百姓的实际战斗力,与流寇兵相比,其实差距极大!” “我们第一战能赢,是因为我们使用了巷战的战术。巷战就是在忽略阵法、战术甚至大幅削弱双方武器差距的情况下,让双方贴身肉搏、进行混战!” “巷战是缩小双方实际战斗力差距的最有效方式。” “巷战中,双方的战损会无限的接近,所以谁的数量越多,谁就更容易获胜!而我们的数量,是流寇军的十倍!所以,我们胜了第一次交锋。” “但是,流寇军并非毫无收获!” “经过这次交锋,他们已经摸清了我们的底细!我们人多,但是单兵战力低,没有铠甲!所以,他们可以改变战术,不再打巷战!” “不打巷战?”王清芷一头雾水:“巷战这个说法,我第一次听说。姑且将巷战理解为贴身乱战。但是,只要流寇登上城墙攻城,必然就会陷入贴身乱战,他们如何避免?” 夏淮安叹了口气:“如果他们派出一百人攻城,然后趁着乱战的时候,让所有弓箭手对着城墙无差别齐射,结果会如何?” 王清芷顿时吓出一身冷汗。 是啊,如果流寇这么做,固然他们一百名攻城兵会被乱箭齐射、死伤不少,但是城墙上的小鱼乡百姓,将会更加惨重! 流寇兵有甲胄护体,除非箭矢直贯咽喉眼眶,否则大多只是皮肉伤;但是乡民,一身棉布破烂衣裳,在乱箭齐射之下,若不是躲在门板、砖墙、铁锅底下,几乎必死无疑! 但如果他们都去躲箭,就会被身着甲胄的流寇兵一刀一个砍翻! 到时候,乱箭齐发,小鱼乡百姓躲也是死,不躲也是死!箭雨过后,流寇军再组织攻城,必破! “那夏先生该如何应对?”王清芷惴惴不安,她觉得,这简直就是死局! 怎么破,根本没有办法破! 除非,小鱼乡也有一支几百人的全身甲胄的军队,可以顶着箭雨,与攻城的流寇厮杀到底!杀光城墙的流寇,再躲箭雨。 可是,这根本不可能,就算乡勇营从流寇军的尸体上扒下来一百多套甲胄,但还远远不够! 甲胄重量极大,若没有长时间的训练,穿上甲胄后行动都变得困难,更不用说与敌交战! 夏淮安见到王清芷一脸担忧之色,安慰道:“放心吧,这一战,我们必胜!” 王清芷更加迷糊,既然夏淮安已经推测出流寇军的破城之法,为何又有必胜的把握? “为什么?”王清芷忍不住问道:“夏先生是不是又想到了什么妙招,可以破解流寇军的新战术?” “不是因为战术!”夏淮安说道:“是因为信念!我说过,这是一场人民的战争!你知道什么是人民的战争吗?” “就是让所有百姓都参与战斗的战争!”王清芷说出了自己看到的事实。 夏淮安摇了摇头:“你只看到了表面!人民战争的本质,在于信念,在于为何而战!” “我问你,现在的官军,伤亡超过几成,就会溃散而逃?” “最多三成!”王清芷不假思索:“大多数官军皆是不堪一击!有时候,只需要冲垮他们的先锋部队,然后整个军队都会望风而逃,哪怕军力明明高于对手!” “如果是义军最精良的部队呢?”夏淮安又问。 王清芷想了想,说道:“五成吧!我听父王说过,他统辖的虎贲营,在一次最惨烈的战斗中,死伤过半依然战胜了对手,是非常值得骄傲的战绩!能死伤五成而不溃逃,可称为精锐之师!” 夏淮安点了点头:“是的!但是人民的军队,可以做到战死至最后一兵一卒,也绝不投降!一个连队打完了,哪怕只剩最后一个兵,他都会坚守岗位!” “这种战争,就是人民战争,人民战争永远不会失败。唯一的区别是付出了多大的代价。” 王清芷只觉得全身发抖:“你是说,小鱼乡的百姓,哪怕顶着无数箭雨,也会将所有的流寇赶下城墙?” “是的!”夏淮安闭上了眼睛,一个个名字从脑海中闪过。 龙国的先烈,早就用鲜血告诉他答案! 面对枪林弹雨,他们可以用血肉之躯堵枪眼,可以用肉身顶着炸药包,可以抱着手榴弹与敌人同归于尽,可以拖着残破的身躯艰难滚动,撑着最后一口气用肉身为战友排雷…… 而小鱼乡的人会怎么做呢?他完全可以想象! 当漫天箭雨落下的时候,身着轻甲的查中萍奋勇杀敌,全然不顾一支支利箭插在自己的身上,直到咽下最后一口气;力气最大的铁柱,会用力撑起一扇门板,为附近的战友挡住落下的箭雨,哪怕自己的身体被敌人捅上几刀,也咬牙坚持站立不倒;还有脾气最大的查中高,他会死死的抱住敌人,让箭雨将自己和敌人都射个通透…… 还有那些村民,那些妇女,都不会因为箭雨而害怕,他们只会用尽自己的最后一点生命力,守卫城墙后方的家乡! 这一战,人民必胜!小鱼乡,必胜! 只是,夏淮安不希望看到这么惨烈的战况发生。 他宁可所有人都活着,他不愿见到死去的英雄。 所以,他要破局,他要想方设法避免想象中的战况发生。 他在思考,他甚至想拍打自己的脑袋! 为什么他只是一个理工科学渣,为什么他不是军事天才,为什么他不能在绝境之中,找到一条无需牺牲而取胜的捷径! 为什么,他只是一个普通人,一个外卖员! 此时,玉芳、芸娘,以及上百名女子互助队的村妇来到了城墙上,她们带来了清凉的绿豆红薯汤,还有热气腾腾的肉包子。 “大伙都吃点喝点,原地休息!养足精神,今晚或许还有一场恶战!”查中萍吩咐道。 玉芳将一个肉包子塞到夏淮安手中。 夏淮安呆呆的拿着包子,依然在思考的出神。 玉芳握着夏淮安的手,只觉得他的手掌冰凉,手指微微颤抖。 她想起了那个晚上,刚刚与山贼战斗之后的夏淮安,也是这般心神不宁。 玉芳不知该如何安慰,她轻轻的抹去夏淮安脸上的灰尘和血迹,动作轻柔,像母亲为襁褓中的孩子洗面。 “相公,我为你唱一首歌吧。是你教我的歌。”玉芳轻声说道。 夏淮安点了点头。 玉芳清了清嗓子,开始吟唱: “一条大河~波浪宽,风吹稻花~香两岸……” 此时此刻,此景此歌,夏淮安心中一颤。 虽然不同时空、不同人物,但英雄们唱诵的,却是同一首歌。 玉芳很聪明,不久前的那个夏夜,夏淮安只教了她几遍,她现在便能将一首歌完整唱完。 她唱了一遍,又唱第二遍。 第二遍的时候,女子互助队的芸娘和其他村妇,也开始跟着吟唱。 第三遍的时候,城墙上所有人,都开始跟着吟唱! 就连王清芷,也莫名的被这股情绪左右,不自觉地就跟着哼唱起来。 好美的旋律,好美的家乡! 好可恶的侵略者,好英勇的人民军! 夏淮安也跟着唱起歌,并在歌声中释然。 也许他无力改变什么,但是他见证了历史! 相同的语言,类似的文化,几乎一样的民族精神。龙国先烈的血,没有白流!他们激励着子孙后代,奋勇向前! 小鱼乡的血,也不会白流!他们必将载入史册,成为照亮这个黑暗时代的一束光! 第72章 人民的战争(五) 唱完歌,吃个包子,喝下一碗绿豆红薯汤,夏淮安觉得自己的脑子又活了过来! 很短的时间,他就想到了很多办法。 他一直站在小鱼乡的角度考虑问题,害怕小鱼乡出现太多的牺牲。 但是反过来,如果站在流寇军的角度,他们同样也害怕死战! 这五百流寇军,表面看起来威风凛凛、甲胄齐全,是一支很强的力量;但仔细想想,他们不过是一群残兵败将,连自己原本的旗号都不敢打,只敢欺负手无寸铁的乡民! 他们聚在一起的目的,无非是为了劫掠百姓,然后喝酒吃肉、醉生梦死! 他们的人生已经毫无意义,他们就是一群会说人话的畜生而已。 畜生聚成一团,就好比狼群,根本没有信念可言,只要打的它们怕了,它们就会望风而逃! 尤其是刚才那一战,流寇军没有取得任何战果,反而折损了一百多号人,对流寇军而言,绝对是个极大的打击! 想必此时此刻,流寇军中肯定有不少人在抱怨。 抱怨将领,抱怨同僚! 都什么脑瓜子被驴踢的将领,莫名其妙的要攻打小鱼乡!打攀花县城不行吗?那里富商多,钱财多,女人也漂亮,用得着来这穷乡僻壤拼命? 这小鱼乡的女人,他娘的连战场都敢上,谁敢要! 那些同僚也是孬种!一百多甲兵冲上城墙,结果被杀退了!连一群穿破布衫的农夫都打不过,真不知道有啥卵用! 现在还待在这里干什么,难道吃饱了还要去打小鱼乡? 谁爱打谁打,老子是不想送死了!若是去打攀花县城,老子冲第一个! “既然流寇军不可能拧成一股绳,那何不趁机让他们内部更加分化!”夏淮安想到这里,立刻做出安排。 “中萍,挑选五匹快马,选出五个骑射之术最好的人。” “秀才,你快找几个木匠,做一个投掷器,就是利用杠杆原理,将重物抛到远处,类似简易版的投石车。”夏淮安边说边用匕首在墙砖上刻画:“你看啊,就像是一个小孩玩跷跷板,长边放个篮子,里面放投掷的重物;短边上面用绳子吊一个重物,松绳子后,重物砸下,就能将长边篮子里的重物高高砸起抛飞。” “你们立刻布置出两三个这样的投掷器,要求能投掷三斤重的石头,而且能投到二百步开外!投掷器就布置在城墙上!” “少东家,你的字写的不错,你帮我写一些字,就写:天佑之地,不可侵犯;天雷之威,违者必罚!” “就这十六个字,多写几张纸。” “再找几个箭术好、会骑马的人,把写好的纸绑在箭上,射到流寇军中。” 夏淮安一口气布置出多道命令,让王清芷觉得很奇怪。 “夏先生在用什么计策?”王清芷问道。 “攻心!”夏淮安说道:“有时候,并不是要我们自己有多强!只要让敌人足够弱,足够混乱,咱们也能不战而胜。” 很快,五匹马和十名军士都选好来到城墙下。 夏淮安吩咐:“悄悄将庄门打开半扇,把庄门附近的火把都熄灭了,其他地方的火把熄灭一半,别让流寇看清楚我们的动作。” “你们五个穿着夜行衣和轻甲,骑马悄悄潜入流寇军弓箭射程内,然后将绑着纸条的箭,射到流寇军营地中。记住了,每人射两支箭,然后立刻回来!” “你们五个,每人带两个手雷在身上,溜出城门后,爬到流寇营地旁的山坡上潜伏起来。以我的强光信号为令,我强光连闪三下,你们就将手雷投到流寇营中!” “投雷之后,立刻撤退到深山中躲藏起来,天亮后方可迂回回到此处,以免被流寇追杀。” 做好安排后,夏淮安目送这些乡勇军士出庄门。 这么做,肯定是有风险的。但是如果运用得当,收益将远大于风险。 查中高送乡勇军士出门时,他悄声向五名携带手雷的军士说道:“东家没有说,但你们应该知道,如何被流寇发现了你们的踪迹,该怎么做?” 一名黑瘦汉子说道:“连长放心,我等会立刻引爆手雷!绝不会让手雷落入敌军手中!” 查中高拍了拍他的肩膀,点了点头:“兄弟们放心,此去不管结果如何,小鱼乡都不会败!我们这些人,一定会誓死守卫家乡、保护乡亲!” 另一名乡勇军士说道:“兄弟们说好了,不管最后谁活下来,都要照顾好其他战友的亲人!” “那我占便宜,我家人多,怕你们照料不过来,哈哈!” “别说这种话,都给老子活着回来!乡里的事情只会越来越多,都别想着撂挑子!” 夜色如墨,五匹快马和五道人影贴着城墙根悄然奔出,马蹄裹着厚布,几乎无声。查中高蹲在城门暗处,看着五名黑影贴着山壁摸向流寇营地旁的高坡,手心沁出冷汗。这些汉子虽不是正规军,却因着对家乡的执念,连脚步都透出一股孤狼般的狠劲。 与此同时,城墙上的简易投掷器已架设完毕。瘸秀才指挥两名军士合力拉动滑轮绳索,将三个麻袋吊起一丈高。这三个麻袋装满了泥土,捆绑在一起,总重量高达三百斤! 然后他将一块三斤重的石头,装入投掷器一端藤编的小筐。 众人退到一旁,瘸秀才号令:“松手!” 两名军士立刻松手,麻袋重重落下,准确的砸在投掷器的短端。 杠杆长臂猛地扬起,三斤重的石块呼啸着划破夜空,砸向流寇军营地。 “啪!”石块落在半路上。夏淮安用强光跟随着石块的轨迹,找到了它的落点。 “做的好!”夏淮安拍着瘸秀才的肩膀赞道,这投掷距离足有二百步! 一个简易的临时投掷装置,能投到二百步外,相当不错。当然,因为投掷的石块只有三斤重;如果要投掷上百斤的巨石,就凭当前这个装置,最多能投几十米远。 瘸秀才咧嘴一笑:“没想到我一个酸儒,在摆弄军械方面却有几分天赋。” 流寇营地中也有人注意到砸落的石块。 “什么动静?”王副将猛地抬头望向城墙——那里黑乎乎的,只有墙头上零星的火把和模糊的身影。 流寇营地里出现了一些骚乱。 “不会是闷天雷吧!一个弓箭营的兄弟说,刚才就是听到了几个石块砸落地的声音,然后突然就炸开了雷。” “别吓人!让老子躲躲!” “躲个屁!天雷来了你能躲过?” “都怕个鸟!咱兄弟做的事,被天雷收了也正常!敢作敢当,就怕老天也不敢收咱!” 王副将正要呵斥士卒,却听呼啸一声,一支羽箭斜插在脚边,箭尾捆着的纸条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 “天佑之地,不可侵犯;天雷之威,违者必罚!”王参军瞳孔骤缩。这字迹秀气中还带着几分遒劲锋利,墨迹未干,分明是刚写就的。 “这是要乱军心!”王副将正欲将纸条焚毁,却见营地边上又射来了好几支箭。有不少流寇士兵已经看到了字条,有人不识字,便让识字的大声念出来。 现在阻止已经晚了,必须做点什么挽回军心。 “别让射箭的跑了!”王副将大喝一声,翻身上马,追向射箭的方向。 他用一只手臂遮住半张脸,以防对方黑暗中射出精准的神箭。 流寇营中又追出了二十几个骑兵,随着王副将一起追杀弓箭手。 那些身着夜行衣的弓箭手在射箭之后,立刻就调转马头逃跑。王副将等二十余骑紧追不舍。 片刻之间,他们就跑出了二三百米。 弓箭手骑着马,向着半开的庄门冲去。 王副将大喜,喊道:“冲过去,别让他们关上城门!” 夏淮安紧张的看着这一切,头灯照射下,他清楚的看到了对方追来的二十多骑兵的位置。 “准备!”夏淮安喊道。 两名军士立刻将土麻袋高高吊起。 一枚竹筒手榴弹,已经放在了藤筐里,引线已展开,查中萍连火折子都准备好了,就蹲在藤筐旁。 “点火!”查中萍听到指令,立刻点火,退到一旁。 “松手!”随即一道命令,两名军士松手,麻袋砸落,竹筒手榴弹被高高抛飞。 夏淮安手中的头灯照射方向随着竹筒手榴弹的位置移动而变化,最后到了落点。 “轰!”手榴弹在流寇骑兵的数丈外爆炸,掀起大量的土石。 王副将的战马被飞溅的石块擦中后腿,嘶鸣着将主人甩下马背。 “可惜!就差了一点!”查中萍暗叹一声。 第73章 人民的战争(六) 王副将踉跄着支起身子,左臂软塌塌地垂在身侧,碎裂的骨茬刺破皮肉,血水混着冷汗浸透了半边铠甲。他啐出一口腥咸的血沫,双眼充血,死死盯着黑暗中那道刺目的强光——那光晕如鬼火般忽明忽暗,将流寇溃兵的影子拉得老长,活像一群被剥了皮的丧家犬。 夜风裹挟着硝烟灌入鼻腔,他喉头一甜,又呛出一口血来。 “撤!”他嘶吼着翻身上马,二十余骑残兵如惊弓之鸟般撤回营地。马蹄声凌乱如雨,身后炸开的土坑中仍冒着硝烟。 流寇营地已乱作一锅沸粥。 刚才这颗竹筒手榴弹,虽然未能击杀流寇军骑兵,但却给流寇军士造成了极大的恐慌和震撼。 “纸条上说的是真的,小鱼乡有妖人,竟能掌控天雷妖法!” “这天雷太霸道了!穿着甲胄,都能被炸成碎块!” “老子亲眼看见,王麻子的半边身子被炸没了!” “换个地方吧,小鱼乡是个难啃的骨头!” 王副将灰头土脸的返回营地,正一肚子气,一个满脸刀疤的老卒突然冲过来跪地磕头:“将军,这仗打不得啊!前些时日雷劈山贼,今日天雷又再现,小鱼乡怕是真有神明庇佑......” “放你娘的狗屁!”王副将独臂抡刀,刀锋贴着老卒的脖颈斜劈而下。一颗花白头颅“咕咚”滚进泥坑,腔子里的血喷起三尺高,溅得他铁甲猩红。 他舔了舔溅到唇边的血沫,喉间发出野兽般的低吼:“谁再妖言惑众,这就是下场!” 流寇营地顿时安静下来。 可老卒的尸体还未凉透,西南山坡突然炸开一团火光,紧接着几道闷雷声震耳欲聋! 潜伏的五名乡勇见到夏淮安打出的强光三连闪信号后,同时朝着流寇营地掷出手雷,爆炸的气浪掀翻数十名流寇。 训练有素的战马,也被这巨大的动静震得失去控制,在营地里乱闯,撞翻踩倒了好些个兵士。 流寇营地霎时乱作一团。 “天雷!真的是天雷!” “轰轰!”混乱之中,第二轮的手雷又落下来! 竹筒手榴弹的硝烟裹挟着焦臭味弥散开来,几匹惊马拖着肠穿肚烂的骑手横冲直撞,蹄铁踏过篝火堆,溅起的火星引燃了粮车。一个断了腿的兵卒在火堆旁爬行,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嘶吼,焦黑的指尖深深抠进泥地——那截插进他腹部的木刺上,还粘着半张写着“天雷之威”的纸条。 流寇军的恐惧终于压垮了理智。 “逃!快逃!”不知谁喊了一嗓子,数十人丢下兵器往山林疯窜,一个轻甲兵慌不择路撞上旗杆,铁盔“哐当”砸落,露出一张惨白如纸的稚嫩脸庞——那分明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 “不准逃!”王副将挥刀连斩三人,却止不住溃散的人潮。 他红着眼揪住亲兵衣领:“让骑兵队去截杀逃兵!放走一个,老子剐了你的皮!” …… “东家!流寇乱了!”岗楼上的少年狂喜高呼,火把映得他满脸通红。 王清芷望着远处溃散的流寇,指尖轻轻摩挲弓弦:“夏先生这一招攻心计,倒是寻常。”她语气淡然,眼底却闪过一丝忌惮。 相比这普普通通的攻心计,夏淮安掌握的“天雷”之术,才是真正令她震惊的手段! “还不是高兴的时候!”夏淮安眉头紧锁凝视远处。他发现,刚才混乱之中,流寇军的火把熄灭了不少,说明确实有军士弃火而逃。 但是,现在大部分的火把,都集中停在了某处。 流寇军,并未逃走! 山路上,流寇军韩主将和王副将各骑一匹战马,并排而立。在他们身边,就是接近一百人的骑兵队伍。 原本骑兵数量超过了一百,但是刚才十颗天雷落入营地,炸伤或是惊跑了二十几匹战马。 在骑兵队伍前面,是三百多名军士,其中包括盾兵数十人,轻甲步兵百余人,重甲步兵百余人,还有数十名弓弩兵。 总计四百余人,依然是一股强大的力量! “再逃一步,杀无赦!”王副将大声喝道。 众军士不敢再逃,因为王副将所言不虚,就在骑兵的脚下,躺着十几具新鲜的尸体! 韩主将策马踏过一具无头尸,马蹄“咔嚓”碾碎半截指骨。他扬起马鞭“啪”地抽在骚动兵卒脸上,鞭梢带起一绺皮肉。 他摘下铁盔,露出一张刀疤纵横的脸,嗓音沙哑如锈铁摩擦:“怕?老子带你们从剑门关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时候,可没见谁孬过!” 他猛地扬起马鞭指向城墙,鞭梢在夜色中炸开一道厉响,“那妖人的天雷,炸得死杂鱼,炸不穿老子的铁甲!传令下去!盾兵结阵,重甲营压上!天亮之前,老子要坐在妖人的脑袋上喝酒!” 他知道,军心士气低落,不能再拖。趁着杀鸡儆猴的威慑还在,必须一鼓作气,拿下小鱼乡! “主将大人,为何一定要打小鱼乡!兄弟们不是怕死,只是想死个明白!”一名重甲兵头目喊道。 “混账!”王副将怒喝:“战术战略自有主将安排,由得你来质问!尔等只需听命行事!来人,将其拿下!” “慢!”韩主将摆摆手,语气平和:“本帅便将原因告诉尔等!之所以要打小鱼乡,第一是为了铁器。咱们下午一路追杀的车队,运载了几万斤的铁器,而且其中仅铁箭头就有十万枚!有了这批铁器,咱们军械补充就不是问题。” “第二,是为了寻个落脚之处!这小鱼乡,地势险要,四周都是大山,唯有这条进乡的路在两山之间,易守难攻!所以这群农夫乡勇,也能阻挡我大军数个时辰!” “但若是我等今日攻下小鱼乡,便可长期在此处发展。设下箭塔、堡垒,没有三五千大军,根本攻进不来!” “而现在巴州府的兵,都集中在剑门关一带,严防闯南王等义军攻入巴州,无暇顾及这南部偏僻之地。因此,我等便能在小鱼乡休养生息,招兵买马,日益壮大!” “否则,这几百人的军队缺乏发展根基,就会越打越少,最终彻底沦为流寇山匪!” “此战,关系我等能否重振军威,只可胜、不可败!此战若胜,诸位都是有功之将,将来我军发扬光大,诸位人人都是将才!” 韩主将提高了声音:“本帅许诺,拿下小鱼乡,人人赏银百两!立大功者,封参将!” “谢主将!”众军士呼喊,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不少军士的士气,又提振起来。 一刻钟后,流寇军中突然亮起熊熊火光,数百甲士整齐列队,战鼓声震得山鸟惊飞。 夏淮安攥紧垛口的青砖,指甲在石面上刮出刺耳声响。远处山路上的火光连成赤色长龙,战鼓声震得他胸腔发麻。 那不是溃兵,是几百头被逼到绝境的豺狼! 第74章 人民的战争(七) 战鼓如雷,流寇军的铁甲在火光中泛着狰狞的寒光。 盾兵列阵在前,厚重的铁皮木盾连成一道铁壁,掩护着身后扛梯的轻甲兵向城墙逼近。 箭矢破空的尖啸声骤然密集,漫天箭雨如蝗虫般扑向城墙,青砖垛口被射得火星四溅,乡民们蜷缩在门板与铁锅下,耳畔尽是箭簇钉入木板的闷响。 “投掷车准备!”夏淮安嘶吼着俯身躲过一支流矢,额头被利箭击破的碎石划出一道血痕。 查中萍单手举着木盾护住身体,握着火折子的手不由自主的颤抖。 他深吸一口气,咬紧牙关点燃竹筒手榴弹的引线。两名戴着头盔、披着厚甲的乡勇松开手中麻绳,吊在半空的土麻袋轰然坠落,杠杆长臂如巨兽扬首,燃烧的竹筒手雷呼啸着划破夜空。 “轰!”爆炸的气浪掀翻了三名弓箭手,铁钉裹挟着碎骨刺入战马的眼窝。一匹黑马发狂般撞入盾阵,蹄铁踏碎持盾者的膝盖,骨骼碎裂的脆响混在惨叫声中,竟似枯枝折断般轻巧。 焦黑的断弓插在泥地里,弓弦上还缠着半截手指,指甲缝里渗出的血珠在火光中晶莹如泪。方才整齐的箭阵霎时溃散,数名流寇捂着血肉模糊的脸哀嚎翻滚,空气中弥漫着皮肉焦糊的腥臭。 “天雷又来了!”流寇军中炸开惊恐的嘶吼。十几名弓箭兵掉头后撤,韩主将策马挥刀斩下一名逃兵的头颅,厉声咆哮:“盾兵掩护,重甲营登城!后退者死!” 四米高的城墙在重甲兵眼中形同虚设。铁梯架上墙头的瞬间,一名流寇咬刀攀爬,甲胄摩擦石壁的“咔咔”声令人牙酸。王老七抡起门板砸向那人头盔,木屑纷飞间,流寇竟单手扣住垛口,反手一刀劈断门板。 刀刃嵌入木板的刹那,张屠户的杀猪刀已捅进其咽喉——刀尖从铁甲缝隙刺入的触感,像极了屠宰场里分割猪肉时遇到的软骨。 “娘嘞,这龟孙子甲厚!”张屠户啐出一口血沫,抬脚将尸体踹下城墙。未等他喘匀气,又一名流寇翻上墙头,长刀如毒蛇般砍向他的胸口。 千钧一发之际,刘寡妇举着铁锅冲来,锅底“当”地挡住刀尖,火星迸溅中,老农赵四爷挥起锄头砸中流寇膝盖。骨裂声清晰可闻,那人惨叫着跪倒,被赶来的乡勇乱枪捅穿脊背。枪尖拔出时带出的碎肉溅在夯土墙上,宛如一幅血染的地狱图。 “主将,重甲兵已经登上了城墙,可以下令停箭、让弓箭兵后撤了!”王副将攥紧缰绳的手青筋暴起。火光映照下,他亲眼见到一支流矢穿透同袍的咽喉——那是个老兵油子,前夜还在哼唱家乡小调为喝酒助兴。 “不许停!”韩主将目中闪过一抹厉色,马鞭抽得空气炸响:“继续射箭!那些泥腿子没几件像样的甲胄,箭雨之下必成刺猬!”他狞笑着望向城墙,仿佛已看到乡勇们浑身插满箭矢、如麦秆般倒下的场景。 “主将,这……”王副将捏紧了拳头。箭矢不长眼,城墙上的甲兵,必然处境危险! 韩主将冷冷说道:“咱们的兵,身经百战,身披重甲,不惧流星箭雨!老子就不信,那些乡野匹夫,能顶着箭雨与老子的重甲兵抗衡!” “轰!”又一颗竹筒手榴弹被远远抛来,尚未落地便炸开,铁钉四射,让下方的十几名弓箭兵齐声惨叫。 箭雨虽被竹筒手榴弹打乱,却仍有流矢穿透人群。查中萍左肩中箭,箭簇卡在锁骨间,血浸透半身布衣。他咬牙折断箭杆,单手举起长枪,将一名刚露头的流寇捅穿眼眶。 “东家……投掷车还能再来一轮不?”他踉跄着靠在垛口,脸色惨白如纸。 夏淮安瞥见流寇军后方又一批弓箭手集结,心头一沉。投掷车旁已倒下了三名乡勇营军士——全是中箭受伤! “能拉的动吗?”夏淮安问。 “能!”两名受伤的壮汉站起来,一人肩膀中箭,一人小腿中箭,他们牙龈都咬破了血,全力将土麻袋吊起一丈高! “装弹!”夏淮安嘶声下令,举着盾牌,亲自冲过去点燃引线。 竹筒腾空的瞬间,一支利箭恰好射中了夏淮安的手臂。 “噌!”轻甲里缝着的钢片,挡住了利箭,箭身偏离,插入砖石缝中。不远处的王清芷见到此景,吓出一身冷汗。 第三枚手雷在弓箭阵营中央炸开,气浪掀翻三名弓手。韩主将的战马受惊扬蹄,将他甩落马背。 “妖人……妖人!”他在王副将等人的搀扶下爬起身来,目眦欲裂地向战场望去,却见城墙上人影憧憧! 那些泥腿子,竟然真敢冒着箭雨与重甲兵厮杀! 城墙上的混战已近癫狂。铁柱被长枪贯穿腹部,竟硬生生拖着枪杆将流寇拽下城墙同归于尽;张屠户的杀猪刀都砍出了七八个豁口,他索性扔掉,改用一把从流寇尸身上搜到的长军刀;刘寡妇的铁锅早被砍成碎片,她从背后扑倒一名流寇,用断掉的半截铁枪扎穿对方咽喉…… “用手雷!”夏淮安满眼通红大声嘶吼。 他不相信,这些流寇,真的能死战到底! “轰轰轰!”城墙被震的一阵阵摇晃,这些手雷,都投在了城墙下方,刹那间,就将正在攻城的数十名盾兵、甲兵送上了天! 爆炸的火光映亮整片战场。城墙下的盾阵被撕开缺口,铁钉如暴雨般倾泻,穿透皮肉的声音宛如熟透的浆果爆裂。一名流寇捂着喷血的脖颈踉跄后退,指缝间溢出的血像一股股红色溪流。他的铁靴踩到同僚的肠子,滑倒时恰好迎上一支流矢,正中胸膛,将他钉死在一具燃烧的残躯上。 “他娘的,散吧!老子还没活够!” “大不了进山里躲起来!” 看到前方一片片同伴的残肢和破烂尸体,城下攻城的流寇军心大乱。 “轰轰!” 又是几个手雷落下,火光冲天,浓郁的硝烟让人无法喘息。 这些流寇军再无斗志,纷纷后退,然后向山路两侧的高山爬去。 他们不敢回头,回头就被当作逃兵被主将和骑兵斩首;他们也不敢再攻城,那和送死没有区别! 只能向山上逃,向密林里逃。 开始只有两三个人逃,但很快,就有几十个人逃入山中密林。 投掷器又抛来一颗手雷,再次落在弓箭兵阵营中。又有七八个弓箭兵死伤哀嚎! 被手雷重点照顾的弓箭兵,如今已经死伤了接近三分之二! 剩下的人,再也不顾身后有主将督战,直接四下逃散。 韩主将的刀锋在月光下甩出一道血虹,逃兵的头颅带着惊恐的表情滚落泥地,断颈处喷出的血柱溅在铁甲上滋滋作响。他横刀立马,刀刃垂落的血珠在火把映照下折射出妖异红光,却止不住溃兵如决堤洪水般四散奔逃。 “主将,收兵吧!”王副将攥紧缰绳的手指关节泛白,战马焦躁地刨着浸透血水的泥土。他望着山路两旁向密林逃去的黑影,每一道黑影都是一个吓破胆的逃兵:“今夜折了五成弟兄,再打下去......” “混账!”韩主将突然暴喝,剑柄重重砸在马鞍铁环上,火星迸溅中战马惊得扬起前蹄。他布满血丝的双眼扫过残阵,突然凝在庄门方向——火光摇曳中,半扇包铁木门正缓缓洞开。 一名重甲兵从门中走出,双手高高的挥舞着黑色旗帜! 韩主将喉间滚出夜枭般的狞笑,反手将染血的佩剑高举过头。 “天助我也!”他猛夹马腹,战马吃痛嘶鸣着人立而起,铁蹄踏碎满地箭簇:“儿郎们!城门已破!随本帅杀进去!” 近百铁骑如黑潮向夏家庄涌动,马蹄声震得山壁碎石簌簌滚落。 第75章 人民的战争(八) 韩主将率领百骑一阵狂奔,很快就靠近了城墙。 城墙上挂着不少尸体,战斗似乎已经接近尾声,只有少数几个身披重甲的军士还在舞动长刀。 近百铁骑,毫无阻力的冲入了夏家庄! 焦糊味混着血腥气在庄内弥漫,燃烧的箭杆发出“噼啪”脆响。月光穿透硝烟,将拒马桩的影子拉得扭曲如鬼爪。 上千乡民沉默地攥紧武器,脸上的血迹在夜风中凝结成暗紫色的痂。他们之中,有的披着重甲,有的穿着轻甲,有的就穿着普通麻布衣,有的甚至光着膀子。 那些甲胄,都带着明显的血迹,有的甚至血迹未干,显然是刚从流寇军的尸体上扒下来。 韩主将勒住缰绳,停在了拒马桩前。 他已经看出,这是一个陷阱,但并没有下令撤退。 他布满血丝的双眼扫过人群,嘴角扯出轻蔑的弧度。 这些乡民粗麻布衣下的身躯瘦弱如秸秆,连握枪的指节都因常年劳作而变形。可他们的眼神却让人有些脊背发凉。那是一种狼群围猎时才有的死寂,瞳孔深处燃着焚尽一切的焰。 近百铁骑很快都入了庄,停在被拒马桩围着的这片区域内。 “关门!”城墙上,查中高一声大喝,查中萍受了箭伤,他代为指挥乡勇军。 几名军士操纵城墙上的杠杆机关,将一颗巨大的滚石推动,挡住了庄门。两名试图冲出庄外的流寇骑兵差点被巨石撞倒,急忙纵马闪避,退回庄内。 “有天雷就用出来吧!”韩主将挥剑指向城墙上的夏淮安等人,剑锋上的血珠甩出一道弧线,“本帅倒要看看,你们这些泥腿子能装神弄鬼到几时!” “如你所愿!”夏淮安点燃最后一个手雷,引线燃烧的“嗤嗤”声像毒蛇吐信。 韩主将脸色大变,急忙在战马身上缩成一团。 “轰!” 手雷在骑兵阵中炸开,气浪掀翻三匹战马。一匹黑马发狂般撞向拒马桩,马腹被木刺豁开的伤口里涌出滚烫的内脏,血淋淋的洒在水泥地上。 韩主将的战马人立而起,差点将他甩下,但终于是被他控制住。 其余骑兵急忙勒紧手中缰绳,稳住受惊的战马不要四处乱跑。 韩主将见自己安然无恙,冷笑道:“来啊,继续!老子就要看看,你的妖术有完没完!” “没有了!”夏淮安摊开双手:“不过没关系!我们,还有这个!” 说着,他拔出了匕首。 “就凭你们这些泥腿子,也敢和本帅铁骑肉搏?”韩主将哈哈大笑。 “让你们这些泥腿子见识一下本帅的骑术!” 他纵马退后一段距离,然后猛然冲刺,在快要接近拒马桩的时候,他猛然拉动缰绳、双腿夹紧。 他身下的战马竟然长嘶一声,高高跃起,直接跃过了那将近一人高的拒马桩。 只要他越过拒马桩,就可以轻易的大肆虐杀村民,然后砍出一条血路。 他身后的骑兵,只需要趁机移开拒马桩,然后跟着他打开的缺口,一路冲杀! 近百铁骑,冲杀数百步兵,并不困难,更何况,这只是一群乡民! 到时候,他们近百铁骑,就是杀入羊群中的一头头野狼!而他就是那头狼王! 当他看到这个陷阱的第一秒,他就已经想出了破解之法,所以他没有退! 然而,第一步他就料错! 他骑着战马越过拒马桩、高高跃下时,下方的一名年轻的乡勇军士兵,竟然没有吓的逃走。 少年的双脚仿佛被钉在了地面上一动不动,他双手死死的握着长枪,枪尖迎着落下的战马刺去! “找死!”韩主将大喝,弯腰挥动宝剑,向少年斩去! 少年仍不躲闪!他仰头盯着凌空压下的战马,枪尖在月光下泛着冷光。他想起刚刚休息时,加入女子互助队的娘亲,塞给他热气腾腾的肉包子。 “东家说,守住了庄,往后顿顿都能吃上肉包子!” 他咧嘴一笑,枪杆抵住肩窝,用全身重量迎向铁蹄。 韩主将的剑来不及砍到少年身上,战马就已经将少年撞飞! 骨骼碎裂的闷响中,少年如断线风筝般飞出,重重的靠在一面砖瓦墙上,竟然将墙撞塌了一半。他胸前骨骼俱碎,断骨刺入内脏,血沫混合着内脏碎片,从口中喷出,显然是活不了。 但是他却笑了,他的枪尖精准刺入战马腹部的软甲缝隙,深深的贯穿进去半个枪身! 战马发出凄厉的哀嚎,躺倒在地,四肢不断抽搐。 韩主将的后脑勺重重磕在水泥地上,飞溅的血珠在月光下折射出细碎寒光。他恍惚间分不清这是不是梦境。 七八杆长枪如毒蛇吐信般刺来。赵婶操着豁口的柴刀砍进铁甲缝隙,刀尖在护心镜上刮出刺耳锐响;赵四爷的锄头砸向面门,锄刃嵌进头盔。 只一两个呼吸的时间,韩主将彻底失去了反抗! 他双目圆睁,口吐血沫,不明白这为什么和他想的不一样! 这些乡民,见到铁骑杀来,为何不逃?那持枪少年,见到铁马冲来,为何不躲? 他突然开始明白,为什么几百甲胄步兵,都冲不破这群泥腿子守卫的城墙! 最后贯穿韩主将咽喉的,是一杆长缨浸满血渍的长枪——它被查中云握在手中。这个才十七岁的查家老八,今晚用此枪刺杀了好几个流寇军! 主将就这么死了,流寇骑兵顿时如无头苍蝇,四下冲逃。 “飞枪!”查中高再下一令。 二百多人高举手中长枪,奋力向铁骑掷去! 二百多只枪,即便刺不中骑兵,也能刺中战马。 刹那间,战马哀嚎,惊慌逃窜,再好的骑兵都无法控住这样局面下的乱马。 王清芷和夏家庄仅有的二十余名弓箭手,不停的朝着骑兵射箭。 王清芷箭术高超,她站在城楼上,化身杀神,一箭便带走一个骑兵! 剩余的骑兵胡乱冲杀,但即便冲出来,也很快淹没在无数的长枪刺杀中。 短短一盏茶的工夫,近百铁骑,全部死伤或跪地投降,再无反抗之力! “这些降兵如何处置?”王清芷问道。 “杀了!祭奠死去的乡民!”夏淮安毫不犹豫。他恐怕也没有想到,自己竟然能毫无心理负担的说出这番话。 王清芷抱拳:“恭喜夏家庄大获全胜!此战真是前无古人,佩服……” “你留在这吧,我去看看伤病。”夏淮安打断了她的话,走下城墙。 此战,小鱼乡虽然赢了,但不可谓不惨烈! 仅仅是受伤的人员,就有四五百人之多! 其中,大半都是箭伤。 这些算是轻伤的,还有挽救的机会。 那些受重伤的,以小鱼乡的医疗条件,无法救治。 夏淮安走到一个乡勇营年轻战士的身旁,这个战士的肚子上,插着一把长刀,他死死的握着刀身,不让战友拔出来。 因为拔出来了,他就无法撑住最后一口气。 夏淮安来到他身前,半跪蹲下。 “东……”战士艰难的张开嘴,想说些什么,但却喷了夏淮安一脸的血沫。 “铁蛋,放心去吧!咱们赢了,小鱼乡,守住了!”夏淮安在他耳旁,大声的说着。 铁蛋咧开嘴,形成一个惨烈的笑容,永远凝固在他脸上。 第76章 英雄纪念碑 晨光熹微,夏淮安的山地靴踩着沾满血污的青石板,穿过夏家庄的广场,每走一步都能听见碎瓷般的轻响。硝烟未散的空气中混着酒精、草药与血腥气,女子互助队的妇人们正穿梭于临时搭建的医棚间,她们端着药碗的手微微发颤,却无一人停下脚步。 玉芳正跪在泥地上给伤员换药,鬓发散乱地黏在汗湿的颈侧。她手中染血的纱布刚触到伤口,那断了腿的汉子突然抽搐着弓起身子,喉间发出野兽般的呜咽。 “别咬舌头!”玉芳眼疾手快把木棍塞进他嘴里,血水混着涎水顺着木纹蜿蜒而下。抬头望见夏淮安时,她沾着血污的脸竟绽出笑来,像是黑夜里突然燎原的星火:“仗,打完了?” “打完了。”夏淮安蹲下身,掌心覆在那汉子紧攥的布条上——歪歪扭扭的“安”字早被鲜血浸透。 “你娘绣的平安符,比土地庙里求来的还灵光。” “乡亲们!”夏淮安挥着血渍布条大声喊道:“仗,打完了!我们,赢了!小鱼乡,守住了!” 汉子涣散的瞳孔忽地聚起光,喉结滚动着挤出破碎的笑。 医棚内爆发出一阵阵欢呼,一些人似乎忘记了伤痛,振臂疾呼。 “慢点慢点!刚包扎的伤口又流血了!” “你脚都断了一只,还起来跳!” 女子互助队的妇女,训斥着伤员,仿佛母亲训斥调皮的孩子。 “都好好养伤!”夏淮安说道:“接下来,还收大豆、种红薯、种土豆、收西瓜、收稻子,这么多事情,都需要你们来出力!” 待众人的情绪稳定了一些,夏淮安开始查看伤员的伤势。 查中萍的箭伤比较重,右胳膊估计以后是使不上劲了。 他脸色涨红,额头渗出大量的汗水。 “东家,兄弟们死伤如何?”查中萍拉着夏淮安的手问道。 “秀才他们还在清点名册。”夏淮安拍了拍他的手背:“放心,咱们人多一起上,没给那群畜生补刀的机会,所以受伤的多,但死的……不算太多!” 牺牲没有多少之分,死亡名单上的任何数字都是极其沉重的代价。 夏淮安只能这样安慰他。 “你在发烧,可能伤口感染了!”夏淮安取出一粒抗生素:“吃了吧。” “这是?”查中萍问道:“当初救五哥的神药?” 夏淮安点了点头:“可惜,这个药,我不会配!” 他盯着查中萍吞下抗生素,然后又去探望其他伤员。 凡是伤口有感染的,就给一粒抗生素。有的伤员听说这是神药,不舍得吃,夏淮安要盯着他们吃下。 很快,最后的九十多粒抗生素也全部分发用完。 可恶的节目组,为什么不让他多带一些药品! 医棚深处传来压抑的啜泣。赵金仰躺在草席上,左手齐腕而断,伤口裹着厚厚一层捣碎的止血草。见夏淮安来,他挣扎着撑起身子,喉头滚动:“师傅,我爹还好吧?” “他运气比你好,只是被箭擦破了点皮,用酒精消毒包扎了,现在正在和三哥他们忙着清点战损。”夏淮安按住他颤抖的肩膀,“你爹说,等新炉子垒好,要你再打一块大夏神钢,他要用来杀敌!” 赵金愣怔片刻,忽地咧嘴笑开,笑着笑着便咳出一口血沫:“师傅,我还能打铁吗?” “能!”夏淮安斩钉截铁,“接下来咱们还有很多铁匠活,少不了你。” “对了,刚才遇到慧慧,把那柄短剑给她了。那剑刻着‘金’和‘慧’,她说要等你亲手刻第三字。” “刻第三个字?什么字?”赵金一愣,用询问目光的看向周围人。 众人露出大有深意的笑容,但都没有直接回答。 “师傅,到底是什么字啊?”赵金着急的问道。 “我怎么知道!”夏淮安瞪了他一眼:“将来你孩子取什么名字,就刻什么字!” 赵金恍然大悟,嘿嘿嘿的一阵傻笑,眼里的光像淬火的铁器迸出火星。 忽然,医棚外一阵吵闹,芸娘在和学堂的一个教书先生吵着什么。 夏淮安走过去,听见芸娘在斥责:“医棚这么乱,郭先生把娃娃们都带来作甚?” 那教书老头身后,跟着几百个大大小小的娃娃,小毛也在其中,她见到夏淮安,兴奋的跳起来挥手:“大哥,大哥!你没事吧,娘担心的一整晚没躺下。” 夏淮安朝她挥了挥手,人太多太乱,他听不清小毛的话。 “郭先生这是何意?”夏淮安问教书老头。 郭老头说道:“昨夜大战,孩子们虽然未能亲眼目睹,也不适合亲身参与;但是,英雄的事迹,他们必须要清楚,要了解!” “秀才不在,老夫代为安排今日的课程,就是让孩子们见见英雄,听英雄们说说昨晚的故事!要让孩子们明白,他们的安宁,来之不易!” “可是这里的场面,有些血腥,怕是对孩子不好。”芸娘担忧。 “英雄的血有什么好怕的!”郭老头不服,率先冲入了医棚。 片刻后,脸色惨白的郭老头又走了出来:“额,是不太适合孩子。我带孩子去别处吧。” “城墙那里也别去,还未清理好!”夏淮安急忙叮嘱道。 郭老头点点头:“知道了东家!我找几个参战的战士,给孩子们讲讲课。” 瘸秀才捧来名册时,夏淮安正立在庄门前的槐树下。树皮上嵌着半截断箭,箭尾的红羽随风轻晃,仿佛亡魂未散的叹息。 “阵亡一百二十七人,重伤四十六,轻伤不计。”瘸秀才嗓音沙哑,“杀敌:尸首三百四十八具。残缺严重的约有三四十具。缴获战马八匹,另击杀战马一百零四匹;缴获战甲近四百件,长刀、弓弩、箭羽若干。” 夏淮安指尖抚过名册上墨迹未干的名字——铁蛋邹铁生、查中杰、王刘氏萍儿、赵铁柱、查正……每一个都曾鲜活地挤在广场上听他喊“亩产三千斤”。 这份名册,太沉重了! 他闭了闭眼,忽问:“三哥呢?” “带着一些乡亲去采石了。”瘸秀才指向后山,“他说英雄的名字,得用最好的青石记。” 夏淮安点了点头,欲言又止。 “东家!”瘸秀才说道:“不要自责,乡亲们都是感激您的。芸娘说,若是我死在了城头上,她也不会怨你分毫。她还会继续留在夏家庄做事,抚养肚中孩儿。” “芸娘有了?”夏淮安听到了关键信息。 瘸秀才嘿嘿一笑:“这些日子伙食好了,身子骨也好了,不知怎得就怀上了!” 夏淮安眉头一皱:“那你还让她参战!今晚她可是劳累了一晚上!” 瘸秀才不以为然:“若是小鱼乡守不住,留着娃又有何用?像他爹娘一样一辈子受苦?” 夏淮安叹了口气,拍着秀才肩膀:“以后小心一点,莫动了胎气!” “乡下孩子,没那么娇气!”瘸秀才笑道:“本不知该如何取名,今夜一战,倒是有了灵感,男娃就叫赵从军,女娃就叫赵拥军。” “名字不错!”夏淮安微微一笑,点点头,心中暗道:“以后我和玉芳的娃,不能让秀才取名。” 瘸秀才问道:“死去的乡亲,如何埋葬?” 夏淮安领着瘸秀才,走到了夏家庄广场中央。 这里原本打算修建一座水池,所以留下了一个土坑。 “就葬在此处吧。”夏淮安说道:“为英雄立碑,高三丈,上书:人民英雄永垂不朽!” “把每一个英雄的姓名生平,都刻在碑座上。让小鱼乡后人,世世代代不忘先烈!要让他们铭记,他们享受的每一个好日子,都是无数先烈用鲜血和牺牲换来的!” “每年的今日,定为英雄纪念日,让全乡百姓来碑前祭奠英魂!” 第77章 请功 黎明前的攀花县城笼罩在惶恐中,城头火把摇曳如风中残烛。 城门的守卒仅剩两人,领头的刘二爷告病,其他的守卒也各有理由告假。 县令府内,主簿抱着一摞文书踉跄撞进书房,衣襟上沾着打翻的墨汁:“大人!北街商户全跑了,衙役捕快只剩七八个人,其他全部告假,连马厩的草料都被抢空了!” 赵县令瘫坐在太师椅上,官帽歪斜,十指死死抠着黄花梨扶手。案头堆满金银细软,一尊鎏金貔貅镇纸压着半截撕破的官文——正是昨夜拟好的乞罪折。城外的流寇像把悬颈刀,割得他夜不能寐。 “备马车!”他猛地起身,腰间玉带钩“咔”地崩开,“从西门走,把剩下的衙役兵卒全叫上,就说只要躲过这一劫,老爷我有重赏!” 馄饨摊的汤锅还在咕嘟冒泡,竹凳却被逃难的人群撞翻在地。清晨出摊的小贩刚刚得知流寇的消息,吓得连汤锅都不要了,直接跑回家喊上娘们逃命。 绸缎庄an抱着两匹蜀锦往驴车里塞,忽见街角瘫坐着个熟悉身影——醉仙楼账房周先生正哆嗦着往算盘上缠麻绳。 “老周快走!”沈掌柜拽他衣袖,“流寇夜袭小鱼乡,打的惊天动地,雷火轰鸣!下一个就是攀花县城!” “走?”周先生浑浊的眼底泛起血丝,“我家少东家就在小鱼乡,她若是出事了,醉仙楼上上下下,一个都活不……” 他忽地噤声,远处一匹瘦马撞开虚掩的城门,疾风驰过,惊起的烟尘里,似乎飘来零星字句。 “捷报!小鱼乡……大捷!” 老周快步冲了过去,却见瘦马背上坐着的不是别人,正是少东家的一名近身侍卫。 “老五,老五!”老周急忙向侍卫招手,侍卫勒住缰绳,停在了老周面前。 “老五!少东家可还好?”老周气喘吁吁的问道。 “少东家无恙!”侍卫答道。 “小鱼乡呢?”老周又问。 侍卫高举染血旌旗,嘶哑的吼声刺破长街:“小鱼乡大捷!五百流寇尽数伏诛!” “真的么?”沈掌柜和十几个县民围了过来。 “千真万确!夏营尉率领乡勇营,灭了流寇!”侍卫喊道:“诸位让一让,待我去向县衙报捷!” “今日,夏营尉就会押着流寇尸体,来县衙为乡勇庆功!” 赵县令的马车刚出西城门,便听到后方传来了主簿的声音:“大人,等等!” 赵县令眉头一皱,示意马车停下。 不等主簿喘匀气,他便呵斥:“主簿,本县让你留守县衙,你出来作甚?你若也走了,县中事务谁来主持!你放心,过了这劫,本县定给你记上一功!” 主簿终于喘好气,他将一副状纸递给县令,说道:“大人不用走了,小鱼乡大捷,这是夏营尉亲自派人送来的捷报!” “什么?”赵县令抢过状纸,一目十行的扫过捷报内容。 “流寇军五百,披甲持刀,全灭?”赵县令指尖发颤,想起不久前他向夏淮安索要二十瓶仙人醉时,对方满脸都是人畜无害的笑容,还痛快的答应下来。 看似温和的生意人,竟然能全歼五百流寇军? 他是如何做到的? 他命主簿凑近,耳语道:“主簿,你派人去小鱼乡探探,万一这捷报是假的……” “假不了!”主簿强忍厌烦之色,说道:“请大人回县衙坐镇,小鱼乡送捷报的人说,夏营尉将亲自押送流寇尸体,来县衙为乡勇请功。” “好,好!太好了!”赵县令闻言大喜,流寇尸首交给他来处理,功劳交给他来汇报,他自然就能稍微添油加醋,把自己的功劳也算一份报上去。 乱世之中,军功最重! 剿灭五百流寇,那可是天大的功劳!可以赐官封爵,荫护子孙! 正午时分,夏淮安策马入城时,长街已挤得水泄不通。攀花县百姓举着米面鸡蛋往乡勇军的怀里塞,几个孩童追着押运流寇尸体的牛车,将石子砸在草席上。 夏淮安其实并不想来,他还有很多事要做,他很累,无论是身体还是精神,都很累,只想抱着玉芳好好的睡一觉。 但是,他不能不来。 要让小鱼乡一战名正言顺,要为死去的乡亲请功,他都必须来一趟县衙。 一个小时前,王清芷已经带着铁枪头等铁器悄然离开了小鱼乡。她说自己身份敏感,最好还是不要与小鱼乡牵扯太深。 现在,夏淮安带着数十名乡勇,押送数十辆牛车驴车,将流寇军的尸体,以及几件破甲、破刀等“战利品”,带到县衙,交给县令大人清查请功。 夏淮安的怀里,有一份厚厚的名册,正是要请功的乡勇名录。 “让路!都给县令大人让路!”衙役挥鞭清道。 赵县令亲自从县衙走出,整冠相迎。 “呸!流寇来时钻狗洞,功臣来了耍官威!”被驱赶的百姓骂道。 赵县令只当没听见,他满脸笑容,极为热情的迎上了夏淮安的瘦马,亲自将他搀扶下马。 夏淮安骑术不高明,下马还真的需要人搀扶,他按着赵县令的肩膀使了力,差点让县令站立不稳。 几名衙役见状急忙上前,将两名大人稳住。 “县令大人如此抬举,夏某受宠若惊!”夏淮安淡淡的打着招呼。 他只想快点走完流程,快点返回小鱼乡。 赵县令表现的极为客气,他说道:“夏大人这是哪里的话!夏大人立此大功,将来品级必在下官之上,伺候夏大人下马,是下官应尽之责!” 夏淮安说道:“既然县令大人出来了,那我就不进去了!这里是流寇的尸首,另缴获一些武器铠甲,大部分都已经毁坏殆尽,难以搜集。请大人清查。” 赵县令笑道:“好说好说!有这些尸首在,就足以证明夏大人的大功劳,战利品什么的,并不重要!” 夏淮安从怀中取出名册,双手呈给赵县令:“这些名录,都是有功之人!不少人因此牺牲伤重,还请县令大人为他们请功,莫要寒了勇士的心气!” 赵县令急忙擦了擦手,毕恭毕敬的双手接过名册:“夏大人放心,请功之事,下官一定办的妥妥当当!决不让壮士们寒心!” 夏淮安点点头,这县令贪了点,但是拎的清,办这种对他自己有极大好处的事情,肯定会尽心尽力! 赵县令说道:“夏大人,下官在寒舍备了薄酒,请夏大人赏脸光临!” 夏淮安摇了摇头:“县令大人见谅!昨日通宵恶战,乡里还有诸多事务处理,在下实在无心思与大人饮酒,莫要因此坏了大人兴致,改日再叨扰吧。” 说罢,夏淮安便收了主簿交给他的签收公文,告辞离去。 “下官送送夏大人!”赵县令一路小跑,将夏淮安送出了城门外,驻足良久,这才返回县衙。 “主簿,主簿何在!”赵县令激动的问道:“击杀流寇五百,是何等功劳?” “大功!”主簿答道:“是可以封爵的大军功!” 赵县令兴奋的双手握拳,脑中极快的思索着。他对主簿悄声说道:“你命仵作,把尸体的数量多写一些,写六百,不,七百!然后拟一道公文,呈报州府:说是本县与小鱼乡壮士配合,共杀流寇七百。” “这份名单也递呈上去,夏家的功劳,咱们一分不少;但是咱们总要跟着沾点光吧!” 第78章 巴南守备 骚扰巴州南部数月之久的流寇,在名不见经传的小鱼乡被全歼,此事在巴州府内一度传得沸沸扬扬。 数日后,州府的封赏便传达下来。虽然还需向朝廷六部申报后才有正式的封赏文书和圣旨,但封赏的内容,已经提前告知了赵县令等人。 赵县令官升一级,如今是正六品县令,优先升迁补缺。也就是说,只要州府有空缺,他很快就能升官。 这个对赵县令来说,一点不难,稍微花点银子打点打点即可。 首功者是乡勇营首领夏淮安,封巴南守备,官居五品,赐铁券丹书,可荫及子孙三代免受徭役税赋。 夏淮安因出身低微,虽立大功却未获爵位,仅得五品官衔。 五品官虽不小,但是守备是地方军事长官,而巴南根本没有军队,所以这个官职其实就是一个虚职。 其他乡勇,也人人俱有册封。 英勇牺牲的,封的多是“卫国勇士”、“诰命夫人”之类的名誉称号,享有子孙两代人免徭役税赋的特权。 其他立功的,也封有各种荣誉称号,享有十年至终身免徭役税赋的特权。 总的来说,荣誉给的不少,实际好处,实际官位,则一点没有。 夏淮安倒是不介意,他本来就不想在朝廷当官,真要是给他封个爵位,甚至给他封个军职,让他去京城或是去军队中履职,对他来说则是巨大的麻烦。 巴南守备这个虚职挺好的,作为军事长官,只要地方财政能支撑,他有权建立地方军队、镇守一方。 就算地方财政不能支撑,他可以自己出钱。 也就是说,他可以名正言顺的将乡勇营扩建,而且成为他这个守备大人统领的正规军编制。 尽管这个正规军,不能享受到朝廷的军饷,但如果立功,照样可以得到晋升封赏。 最重要的是,这给了夏淮安光明正大发展自己军事势力的机会! 封赏的消息传来后,恰逢英雄纪念碑也已经建好。 各人的封赏名誉称号,也被刻在了碑座上。 夏淮安带着小鱼乡众人,举办了一场隆重而肃穆的祭奠典礼,悼念英魂。 夏淮安站在松柏环绕的石碑前,望着三丈高的青玉碑被晨光镀成琥珀色,碑身上密密麻麻的鎏金小字正在匠人锤下迸溅火星——那是一百七十六个用血写就的名字。 全乡人无论男女老少都参加了此次典礼,还安排了少儿为英雄献花敬礼的环节。 瘸秀才专门写了一篇赋文,慷慨激昂、热泪盈眶的诵读出来,但夏淮安怀疑乡亲们根本听不懂。 这赋文引经据典,用词生僻,连夏淮安也只能听懂一小部分,只有那几个教书先生连连点头,含泪称赞。 大概就是文人之间的自娱自乐吧。 本来这种场合,夏淮安要站出来说几句,但是他看到乡亲们哀伤的神色,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开口。 考虑了许久,夏淮安最终说道:“亲人已逝!我等不能沉湎于哀伤!诸位英魂在天有灵,也希望我们活下来的人,日子过得红红火火。” “我们把日子过好,把小鱼乡建设的更好,就是对英雄们最大的回报!” “乡亲们都散了吧,尽快恢复正常劳作,各事务主管做好安排协调,为接下来的发展做好准备!” 夏淮安回到家中,喝了一口玉芳递给他的甜水汤,在纸上写写画画,思考接下来的发展计划。 不能让流寇袭城的战事重演! 如果乱世中战斗无法避免,那就主动做好充分准备,在面对强敌时,依然有自保之力! 如果下一次仍然需要通过战争来保卫家乡,夏淮安希望,可以不用让乡亲们拿着锄头铁锅去拼命! 至少,不能让乡亲们在武器、战斗策略等方面吃亏! 而且,农民、村妇本来就不应该上战场,战斗的事情,就交给专业的军队来完成! 所以,他要打造一支真正专业化的军队。 经过这次大战洗礼,乡勇营的军队文化已经铸就,灵魂之苗已经扎根,就以乡勇营为根基,打造军队! 建一个正规军团,花费巨大,在没有朝廷拨款的情况下,要么找地方要,要么自己掏钱。 找地方就算了,这地方官的德行他十分清楚;若是他找地方官要军饷一万两,地方官肯定要摊派到百姓头上三万两! 只能自己掏钱!所以,要多赚钱! 老百姓穷,能吃饱饭就谢天谢地了,只能赚大户人家的钱。 仙人醉,要多酿,多开几个酒窖,多造几个蒸酿罐,日夜不停的酿酒! 玉皂也要大规模生产,让玉芳向女工传授技术,直接建一个玉皂厂。 嗯,大豆要收了。压榨豆油后,剩下大量的豆粕,混合米糠可以用来喂猪。 要办一个大型养猪场,要设计一下建筑结构,位置放在远离居民区的田边。这件事交给查中浪即可。 养鸡厂也办起来吧,让夏大娘当个顾问,省的她一个人在家里没人陪。小毛要上学堂,我和玉芳也都忙东忙西,正好给她找点事,有人陪着她。她也高兴。 这样小鱼乡不但有肉食供应,还能为玉皂厂提供猪油原料。 再搞个花场吧,只是采摘野花,不够制造足够的香料。玉皂和香水产量上去了,花露精华的需求将会很大! 夏淮安一边想着,一边写着计划。 看着纸上密密麻麻罗列出的计划,他只能苦笑。 天命打工人啊,都穿越了,还不能躺平! 不过好在,现在小鱼乡里很多人都能帮他分担事务,只需要把计划交代下去,让不同的人去负责执行便可。 他还是有时间陪陪玉芳的。 对了,玉芳的肚子怎么还没有动静,连芸娘都有了!难道我还不如瘸秀才? 夏淮安摇摇头,正胡思乱想中,院外来人通报。 是查中河的儿子查正东,这小子十五岁,长得颇为高壮,而且还在长身体,以后说不定是一名魁梧汉子。 查中河让他专门给夏淮安跑腿递信,说是这小子不喜读书,就想跟在东家身边,能学些本事便足矣。 查正东在院外喊道:“东家,攀花县城蜀锦绣庄的沈家家主和掌柜等人求见。” 夏淮安心中一动,大户人家这不来了么! 顾客就是上帝,必须热情招待。 他急忙冲出屋子,满脸笑容:“沈家主亲临寒舍,在下未能远迎,还望海涵!” 沈家几人拜见夏淮安,这是民见官,需行跪拜之礼;他们都要跪下了,硬生生被夏淮安一手一个用力搀扶起来。 “守备大人如此客气,倒让小民有些不安。”沈家主呵呵说道。 他是沈掌柜的爹,胡子都白了,让他跪一个二十多岁的后生,心底多少有些不情愿,既然夏淮安扶起了,他就不再跪了。 除了他和沈掌柜外,沈家还来了几个仆人和一个白纱蒙面的女子。 那女子梳着飞仙髻,娥眉淡扫,肤如凝脂,身着雨过天青色的锦衣,步履轻盈似弱柳扶风,一路走来都有丫鬟扶着,一看便知是尚未出阁的大家闺秀。 夏淮安将众人迎入堂屋,喊了一声:“玉芳,来客人了,奉茶。” 玉芳答应一声,片刻后便端来了一个茶盘,上面放着几杯茶。 “不敢不敢!”沈家几人知道玉芳是东家夫人,急忙起身双手接茶。 沈老头眉头暗皱,心想这乡下户确实不懂礼数,敬茶这种事当然是下人来做,怎能让一家主母奉茶!这让客人怎敢接茶啊! 他万万想不到,虽然如今夏家家大业大,但家里还真没有一个仆人。 第79章 奢靡之风 沈老头打量着夏家堂屋。虽是干净,却处处透着寒酸! 太差劲了,别说上档次的屏风摆件,就是基本的紫檀木几件套都没有。活脱脱的一个乡下人家。 他沈家一个普通的官窑摆件,就能买下十几间这样的乡屋。 夏淮安仿佛没瞧见对方眼底的讥诮,他笑着问道:“沈家主此次造访,不知有何指教?” 沈老头说道:“此番贸然打扰,是有两件事。万四,你与守备大人说吧。” “是!”沈掌柜起身,向夏淮安躬身一礼:“我沈家感激守备大人率领乡勇清剿流寇,还巴南数县太平,所以特意带来了沈家最好的三种蜀锦,略表心意!” 说着,他吩咐一声,沈家三名仆人各自捧着一匹蜀锦,走入堂屋。 夏家堂屋不大,他们进来后,显得有些拥挤了。 “放下蜀锦,你们先出去吧。”沈掌柜吩咐。 三名仆人将手中捧着的蜀锦,放在了夏淮安身前的桌子上。 沈掌柜说:“这蜀锦的名字,都是小女纨音所取。就让小女为守备大人介绍。” 那蒙面女子盈盈起身,向夏淮安屈身一礼,说道:“民女沈纨音,见过大人!” 沈纨音素手轻拂过最上层的锦缎,日光透过窗棂斜照在织面上,银丝暗纹顿时泛起粼粼波光。 “此锦名为‘银光乍现’。”她指尖挑起一缕细若发丝的银线,“蜀地独有的冰蚕丝混着滇南银矿粉,要在寅时露水最重时缫丝。三十个织娘对灯穿针,耗百日方得一匹。” 锦缎随着她手腕翻转忽明忽暗,夏淮安忍不住赞道:“好锦!” “第二匹唤作‘美人微酡’。” 沈纨音抖开叠得齐整的缎面,暖玉般的粉晕在烛火中流转。她取下发间银簪,簪尖轻点锦面:“瞧这胭脂色,是取岷山桃花初绽时最嫩的十八片花瓣,与蜀南红泥同窖三年。” 簪尖划过之处,锦缎呈现一抹红晕,真的仿佛美人饮酒后,脸颊浮出的红晕。 “好锦!名字也取的好!”夏淮安感叹,蜀锦果然是有文化的人才能欣赏。 “最后这匹‘雨过天青’。” 沈纨音深吸一口气,说道:“此锦乃是我沈家独创,也是沈家的门面!民女身上的锦衣,便是以此锦缎缝制。” 说着,她在夏淮安身前缓缓转身一圈。 青碧色的锦缎如水泻下,细看竟有七重深浅。 “青金石粉要过蜀江漩水淘洗九遍,染缸需用百年楠木箍成。取蜀山初霁时,云破处那抹天光。蚕娘要赶在寅时三刻采得露水,混着蓝靛与青金石粉,需在铜釜中熬煮九日,方得这般通透的靛青。” “好!”夏淮安大声称赞,问道:“沈小姐这一身雨过天青衣裙,要多少银子?” 沈纨音秀眉微蹙,没想到夏淮安竟然问了这么俗的问题。 就算是生意人,一般也不会这么开门见山的询问价格。 一时间,她对夏家又多了一个标签,除了土气,还俗气。与她以前在锦城见到的知书达理的文人雅士大不相同。 尽管如此,她还是老老实实的回答:“大约需要一百两。” “好家伙!”夏淮安暗暗咂舌。原来他用匕首划破的雨过天青,竟然这么值钱! 还好事后王清芷没有找他索赔。 “多谢沈小姐为在下介绍蜀锦,让在下眼界大开!”夏淮安说道。 他这番话诚心实意,他以前确实没有关注过蜀锦这种非遗文化传承,现在听到沈纨音介绍,真是学到了不少。 沈纨音微微点头,告退坐下。 夏淮安起身一礼:“多谢沈家主!只是这三匹蜀锦过于贵重,在下恐受之有愧!” 沈老头笑着回礼道:“守备大人客气了,大人的功德,又岂是几匹蜀锦能彰显!” “这第二件事……”夏淮安问道。 沈掌柜说道:“小鱼乡乃是风水宝地,我沈家希望能在这处宝地,买下或租下千亩土地,用于种桑养蚕,作为我沈家的根基,不知守备大人是否能行个方便。” 按照大乾律法,田地买卖自由,只要双方同意,签好文书即可。沈家买地,原本不需要夏淮安点头,只需本乡的农民愿意出让土地即可。 但沈家特意前来请示夏淮安,又送上三匹锦缎作厚礼,显得诚意十足。 很明显,沈家觉得这乱世之中,夏家是个大山,可以依靠,沈家将基业选择在小鱼乡,也就是想仰仗夏家庄的庇护。 提供庇护,自然是要收保护费的。果然,还不等夏淮安开口,沈掌柜便主动说道:“今后每年,沈家都愿意拿出卖锦一成的收入,赠给夏家庄,作为沈家对各位乡勇军士的孝敬。” 沈家此举,显然早有深思熟虑。他们的基业,原本在流黎乡附近,正是因为害怕流寇,所以才举家搬来更偏僻的攀花县。 没想到,流寇也到了此处!但是还好,夏家庄神勇,竟然灭了流寇! 乱世之中,肯定还会不断的冒出流寇匪贼,沈家是商人世家,最多用钱捐个功名,却无法触及军权,因此,想要保住自己的基业,最好就是找一个有能力在乱世中保存沈家的军事势力。 已经证明过自己实力的夏家庄,无疑就是沈家一个非常好的选择。 夏淮安考虑了片刻,摇了摇头。 沈掌柜皱眉道:“守备大人可是对孝敬不满?具体数额,沈家还能再让一让。” 夏淮安说道:“并非如此!在下不是贪得无厌之徒,一成的收入,已经相当可观,足见沈家诚意!” “只是……”夏淮安停顿片刻,说道:“实不相瞒,我怕沈家进来后,让我夏家庄沾染奢靡之风!” “一旦夏家庄人人都想穿锦衣,夏家庄就废了!” 三大秘宝最后一个:组织建设! 这里的组织,指的就是执政组织,也是领导军队的组织。 如果组织内高层都变得生活奢靡,都在追求物质享受,那这个组织,这个军队,就彻底没有了希望! 三大秘宝中,组织建设最难,也最为关键。 “这个……”沈掌柜万万没想到,对方竟然是因为这个缘故拒绝了沈家。 蜀锦寸锦寸金,就是奢侈品!这是没有办法变更的事实。 沈纨音起身说道:“夏家庄卖的酒和玉皂,也不便宜,为何不怕乡民因此沾染奢靡之风?” 夏淮安摇了摇头:“这不一样!无论是酒还是玉皂,都是消耗品,使用之后也不会太显眼。但蜀锦不同,锦衣穿在身上,招摇过市,人人都能看到。” “而人人都有羡慕嫉妒之心,若是见到同村妇女身着锦衣,必然心中艳羡,争相购买,不需多时,便会让奢靡之风盛起!” 夏淮安对于这一点,可十分清楚。不知多少龙国女子,为了所谓的奢侈品,比如一个手提包,甚至甘愿出卖身体与灵魂! 攀比奢侈之风,永无止境,若是不防微杜渐,他经营的夏家庄将自毁长城! “若是这样如何,”沈纨音又道:“我沈家定下严规,蜀锦只卖外人富商,绝不对夏家庄出售。而我沈家人,也不得穿锦。这样一来,我沈家便不会给小鱼乡带来奢靡之风。” 夏淮安心中一动,这倒是一个暂时可行的做法。 夏淮安想了想,说道:“如果沈家有诚意,还需在沈小姐所说的基础上,加上一条。” “守备大人请说!”沈掌柜见事情还有转机,面露喜色。 夏淮安说道:“沈家若要进驻小鱼乡,需和我夏家庄一样,可以聘请长工短工,但不能聘请仆人佣人。” 生活作风奢靡,不仅在于物质享受,这种高人一等的上层阶级做派,其实也很危险。 “沈小姐,你觉得沈家能否做到这一点?”夏淮安特意询问沈纨音。 小鱼乡的妇女,可都是革命同志,能顶半边天的那种! 下地能种庄稼,遇敌能上战场! 要是都学沈纨音这样,摆出走路都要丫鬟搀扶的大小姐做派,那小鱼乡就真的完蛋了。 第80章 轻钢甲 沈纨音紧咬嘴唇,片刻后,她说道:“沈家可以做到!我沈家先祖原本就是养蚕卖丝的农户出身,归于简朴,并非难事。” “这可不一定!”夏淮安有些怀疑:“从俭入奢易、从奢入俭难。” “这样吧,如果沈家真有决心,不如先入住小鱼乡,一个月后,若是沈家真能与此处乡民打成一片,在下便允诺田地等事宜。” 沈掌柜犹豫道:“可是,我沈家人口不少,一时间怕是找不到地方安置。” 夏淮安笑道:“说来也巧!本乡有一处大宅子,原主人是个员外。因为一些变故,这宅子如今就在夏家庄名下。若是沈家不嫌弃,可以先搬入那宅子中。这个月便不收租金。” “这已经是小鱼乡目前最好的大宅,若是沈家还不能迁就,恐怕入驻小鱼乡之事,就休要再提!” 沈掌柜点了点头:“多谢守备大人!那我沈家不日便迁入小鱼乡。” “欢迎欢迎!”夏淮安微微一笑。 他倒不是看上了沈家带来的财富收入,主要是基于对团结战线的认识,要尽可能的团结一切可以团结和争取的对象。 像沈家这样的小资产阶级,完全是可以争取的对象!所以要通过考验,改造他们,团结他们,使得他们也成为革命队伍的一股不可忽视的重要力量! 这些都是在龙国已经被实践证明的真理。不用怀疑,照搬就行! 双方已经达成共识,沈家众人起身告辞。 沈纨音起身后,下意识的便伸出一只手臂,屋外的丫鬟见状,立刻就过来搀扶。 沈掌柜轻咳一声,沈纨音顿时满脸通红,收起了手臂,跟着父亲等人走出夏家院子。 夏淮安看到了这一幕,心中暗笑。 看来,对于沈大小姐的改造,任重道远啊! 夏淮安为小鱼乡接下来的发展制定了许多计划。 首先就是炼钢。 这一日,夏淮安站在新建好的钢铁厂前,赵金父子和一百多名铁匠齐聚于此。 在厂房内,众铁匠拆解峡谷炼铁营地旧高炉时特意保留的耐火砖整齐堆成小山,青灰色砖上还残留着铁水凝固的波纹。数万斤的铁矿石、焦炭,以及缴获的各种铁甲、废弃兵器堆在厂房旁的仓库里,铁器在晨光下泛着冷光;十辆板车满载木炭停在空地上,拆下来的十架旧风箱整齐的摆放在厂房一角。 夏淮安大声说道:“流寇一战,乡亲们英勇无畏,一千多人站在城墙上与流寇厮杀肉搏,基本上都是五打一,甚至十打一。” “但是,咱们受伤的人,足足有几百人!为什么会这么多?就是因为我们没有盔甲!” “如果有盔甲,就不会有那么多人被流寇一刀砍伤,就不会有那么多人被流矢射伤。我们的伤亡,会大大减少!纪念碑上的名字,也不会有那么多!” “所以,我们要打造出足够的钢甲,让每个战士都穿戴一套!今后,不需要你们上战场,但是你们打造的钢甲,与战士们一起战斗,是他们最好的护身符!” “东家,你下命令吧!我等保证完成任务!”赵铁匠大声回应。他这个钢铁厂厂长,一下子多了一百多名员工,必须要拿出一点气势出来。 “好!”夏淮安炭笔在夯土地面划出弧线:“这里建一座脱硫炉,王老七,这活你熟悉,你来负责!需要哪些人手,你来点名。” “是,东家!”王老七喊了一嗓子,把熟悉脱硫炉运作的二十来个人都喊上。 “你们就是钢铁厂第一小队,王老七暂任队长。” “老宋!你带队建生铁炉,负责把赤铁矿石锻造成铁锭。” “好的东家!”宋铁匠也带领十多人,组成了第二小队。 “赵厂长,你亲自带队另起炼钢高炉。你已经建过一次,你根据自己的经验,可以适当改进。此事你全权负责!” “是,东家!”赵铁匠答应一声,然后向周围的铁匠说道:“你们十人,跟我一起堆砌新炉。炉膛内径六尺,分三层错缝铺耐火砖,砖缝用黏土填实。” 他蹲身示范砌砖手法,砖体间留出半指宽的膨胀缝,“最外层夯半尺厚耐火泥,掺三成石英砂。” 数十名铁匠立刻分组动工。赵铁匠带人挖出环形地基,底部铺鹅卵石排水层,覆以夯实的红黏土。赵金独臂夹着砖块,左腕断口裹着棉布,他用完好的右手将砖体精准卡入弧线。 “风箱要按照东家的要求,改成双活塞式。”赵铁匠在草纸上画出交错连杆结构,“进风口加装铸铁活门,出风口接陶制蛇形管预热空气。” 四名木匠抬来整段樟木,刨花纷飞中凿出箱体榫卯。赵铁匠带人锻打青铜活门弹簧片,淬火后的簧片在铁砧上叮当作响。 三日后,五丈高的炼铁炉矗立在厂房中。炉膛内壁泛着青灰色金属光泽,四架风箱需八人同时操作,活塞推拉间发出沉闷的轰鸣。 从第一次试炉时焦炭和木炭燃烧的火焰颜色来看,这个炉子具备将铁石燃烧到1600摄氏度的条件。 “分层装料。”赵铁匠挥动铁锨示范,“底层铺木炭三百斤,中层生铁锭与熟铁条按三比一交错码放,顶层覆焦炭二百斤。” 铁匠们接力传递铁料,金属碰撞声如骤雨击打铁皮。当最后一块生铁没入焦炭层,夏淮安点燃引火口,橘红色火舌瞬间舔舐炉膛。 八人交错拉动四架风箱,全力运转时,炉顶喷出的蓝焰足有一尺多高。赵铁匠爬上梯子,紧盯预留的观测孔。许久之后,他突然大喊:“铁水泛白星了!” 夏淮安仔细看去,炉中熔化的铁水表面浮起银白色金属颗粒。这说明四架风箱送入了足够的氧气,将铁水里的碳变成二氧化碳,让碳含量降低了! 当铁水泛白星三次,差不多就是高碳钢的含碳量。 “停风!”赵铁匠喊道,几名铁匠一起拉动闸门,铁水从出铁口缓缓流出,在陶制槽内流淌成一寸厚的钢块。 暗红色钢体表面密布枝晶纹,断口呈现细密珠光体结构。赵铁匠用砂轮打磨试样,飞溅的火星在磨痕处聚成连续金线。 “东家!”赵铁匠兴奋的举着手中钢块:“高碳钢成了!” 众铁匠都来试样,纷纷赞叹。 “这高碳钢的硬度,果然比生铁熟铁都强很多!而且还易于锻打,不脆!” “这是当然!”赵金得意的说道:“大夏神钢,就是在这种钢的基础上,再反复堆叠锻打而成!” “副厂长,什么时候再打一块大夏神钢,让我等开开眼界!” “是啊,能不能教教我等?” “嘿,这你也想学!大夏神钢,比同重量的银子还贵,这种点石成金的手段,岂能随便透露!” “没什么不能学的!”赵金说道:“东家说了,只要在夏家庄干满三年,表现优异,忠诚老实,可以传授大夏神钢锻造术。” “此言当真?”众铁匠顿时惊喜交加,若是学了大夏神钢锻造术,那就是有了一门足以世代传家的高超手艺,子孙后代再无衣食之忧! “比金子还真!”赵金点了点头。他开始明白为什么他断了一只手,东家还是坚持让他做副厂长,看来大夏神钢的吸引力,对于这些铁匠而言,非常巨大。 赵铁匠和其他工匠,专门设计了碾轧钢材的装置。这个装置由两个圆柱型的铸铁滚轴组成,各自朝着相反的方向旋转。当把钢材送入两个铸铁滚轴中间时,就会被碾轧成一定的厚度。 比如,将两具铸铁滚轴之间的距离调整到两毫米,就能碾轧出两毫米厚的钢板。 用此法制造钢板,比通过锻打制造钢板,要省去极多的人力。 两具铸铁滚轴由四头犍牛牵引转动,四名工人合力向铁柱间送入钢材,两人负责接住碾轧好的钢板,效率非常高。 两毫米厚的钢板,可以用特制的大钢剪直接裁剪。 夏淮安和瘸秀才等人早已设计出了盔甲模板:前胸后背为整块弧形板,肩甲由两片鱼鳞状叠片组成,护臂采用一前一后铰链式分段结构。 按照设计,将需要的钢板的形状,制造成专门的模具。 然后,铁匠们按照模具,裁剪出各种形状的钢片,然后锻造成合适的弧度、形态。 成型的钢片再用砂轮机打磨边缘,将其打磨成圆形弧度,防止尖锐的钢片边缘割裂布料。 裁剪锻打成型这一步很花时间和工夫,可惜没有现代冲压机,否则机器能在极短的时间内,将钢板裁成各种形状的钢片。 裁剪剩下来的钢材边角料,也不会浪费,集中在一起回炉融化,然后打造成枪头之类的兵器。 缝纫坊内,芸娘带女子互助队缝制双层帆布内衬。钢片按人体工学分布缝入夹层,尽量全面保护的同时还不影响活动。护心镜部位额外夹入一层钢板,用牛皮绳交叉固定。关节处留有十毫米活动余量。 头盔则用整块钢板捶打锻造成型,内衬钉入鞣制牛皮,额前位置敲出夏家庄徽记——一个五角星形状的印记。 脸部也有一块钢片护着,钢片通过铜制活扣铰接在盔檐,佩戴时将其拉下来、通过扣住两端铆钉,可以将钢片固定在脸部位置,保护眼睛以下的部位。 整套轻甲连头盔,共重三十四斤半。 重量还是不轻,但只要经过长期训练,完全可以适应这样的重量。 若是钢片用的再厚一点,当然防御力更好,但是总重量就太重了,穿上之后基本就失去了行动力。 这个重量,可以算是轻甲。适应之后,基本不会影响士兵活动。 第一套轻甲做出来后,夏淮安命人将其穿在木头人身上,然后测试其防御力。 普通的军刀砍在轻甲上,能轻易的撕破轻甲外层的棉布,在钢片上留下一道刀痕,但很难伤砍破钢片。 百米外射出的流矢,哪怕是用刚刚打磨的锋利铁箭头,都无法洞穿轻甲。 五十米射出的箭,可以刺出一个小洞,但最多造成皮外伤。 二十米内射出的箭,才能刺穿轻甲,钉在木人身上,但刺穿之后威力也大减,无法贯穿人体。 只有近距离用锋利的长枪发力直捅,才能有效破坏轻甲,但胸前位置有两层钢板,长枪都捅不穿! 捅到其他位置上,只要力气不是足够大,也只是将钢片捅的变形,枪尖位置捅出一个小洞,无法威胁生命。 夏淮安对轻甲的测试结果非常满意! 如果流寇之战有几百套这样的轻甲,那么在那一战中,小鱼乡受伤的人数,可能低于三位数! “东家,给咱家的家,取个名字吧!”赵铁匠喊道。 又到了喜闻乐见、却最让夏淮安头痛的取名环节。 说实话,大夏神钢、大夏神甲之类的名字,夏淮安并不喜欢,他想了想,就取了一个最朴实无华的名字:“轻钢甲”。 第81章 无烟火药 夏家庄收大豆这日,沈家真的举家迁入了小鱼乡。 沈家似乎是下了很大的决心,这一次他们特意没有带贵重的家私,穿的也都是布衣衫,低调很多。 尽管如此,那随着沈家人一起来到小鱼乡、浩浩荡荡的百辆驴车,还是彰显出沈家家大业大。 夏淮安代表夏家庄说了几句欢迎的话语,命人协助沈家安顿下来,然后就急忙赶往大豆田边。 第一批的十亩地大豆已经收割完毕,现在正在称重,到底亩产多少斤,很快就有答案揭晓。 尤其是参与了打赌的查中河和瘸秀才二人,更是十分紧张。 装满大豆的麻袋被一袋接一袋的称重,查中河和瘸秀才各拿一支笔记录重量。 七八十个乡民,将他们团团围住,都在看热闹。 沈家女沈纨音也戴着面纱在人群外观看。 她非常好奇,这些乡下人像是中了邪,每称出一袋大豆的重量,人群中就爆发出一阵欢呼。 “多少?”“六十五斤!” “总的呢?”“我算算哈……三千二百……” “三千二百一十五!三哥早算出来了,你也太慢了!” “十亩地的收成,现在就有三千多了,亩产岂不是三百多斤!” “急什么,还没完呢!还有十来袋没称重,能不能上四千,就看这最后十袋!” 众人都伸长了脖子,看着查中浪和查中高二人提着麻袋称重。 “第四十八袋,六十二斤!”查中高喊道。 “总重量三千二百七十七斤!”查中河笑道:“秀才,怕是到不了四千了!” “不一定!最后那十二袋装的最满!”瘸秀才并不认输。 “第四十九袋,八十三斤!”查中高又报出了一个数字。 查中河一愣,这一袋也装的太多。 他还不服气,特意伸手进袋子里摸了摸豆子,确认里面没有放什么石头铁块。 瘸秀才不屑的说道:“三哥,咱输就输了,还能用那肮脏手段!你好好检查检查!” 查中河哼了一声:“继续称!” 最后,六十袋大豆全部称完,总重量四千零五十三斤! 瘸秀才大喜:“咱是怎么说的,亩产四百斤,大伙儿还不相信!就问你们有没有四百!” “有!”众人高呼。 “三哥,”瘸秀才伸出手:“愿赌服输,把你那短剑借我耍几天!” 查中河涨红了脸:“慧慧的定亲信物,能借给你耍!再说,你也没除掉麻袋的重量!” “这一个麻袋,也要一两斤吧!六十个麻袋,一百来斤,除掉之后,刚刚好亩产不到四百斤!” 瘸秀才大急:“哪有你这样算的。乡亲们计算产量,从来都不除麻袋重量的!” “就是!三哥认输吧!”有人起哄。 查中河坚决摇头:“我不管!当初说的亩产四百斤,又没说算上麻袋!我没输!” 瘸秀才气的要扑过去抢,被人拉开。 夏淮安只好来当和事佬:“好了好了,每亩产量都不一样。从结果来看,肯定是有的超过了四百,有的没达到。所以,这赌局,都不算输,也不算赢!” 二人算是打平,但都是不服气,各自单方面宣布自己赢了。 “好了,咱们也知道了产量。都去忙吧,还有几百亩大豆等着收获呢!”夏淮安喊道。 众人慢慢散开,各自去忙碌。 沈纨音远远的看到这一幕,十分疑惑。 三百也好,四百也好,有很大区别么?为什么这些乡下人如此在意? 夏淮安看到了正欲离开的沈纨音,喊了一声:“沈小姐留步!” 沈纨音转过身来,向夏淮安屈身一礼:“民女见过守备大人。” “进了小鱼乡就是一家人,以后不必这么见外!”夏淮安笑道:“你叫我夏东家、夏老板之类的就行了。” “是,夏东家!”沈纨音说道:“不知夏东家有何吩咐?” 夏淮安说道:“咱们小鱼乡,有个专门为妇女建的组织,叫做女子互助会。这乡下汉子粗鄙,怕是会冲撞了沈小姐。沈小姐若是有兴趣体验乡间生活,可以加入女子互助会,这样更加方便。” 沈纨音指尖无意识绞着帕子,眸中泛起涟漪:“女子互助会,都是女子么?” “是的,出嫁的未出嫁的都有。”夏淮安说道:“玉芳就是会长,让她带你熟悉一下吧。” “那就有劳东家夫人了!”沈纨音微微点头。 夏淮安随后带着沈纨音找到玉芳,叮嘱了几句,便忙自己的去了。 田间的活都有乡亲们忙碌,夏淮安打算动手开始制造另一件大杀器。 硝化棉,又称无烟火药。其爆炸威力之强,远胜过黑火药。有个非常显眼的数据:硝化棉的爆速是黑火药的12倍。用硝化棉做火药射出的步枪子弹,速度能达到三倍音速,让步枪的击杀射程可以轻松超过五百米。 哪怕在现代武器中,硝化棉也是最常用的军用爆燃火药。常规子弹和炮弹中用到爆燃火药,基本都是硝化棉。 硝化棉的制造,原理并不复杂,就是棉花浸入用浓硝酸和浓硫酸配制的酸液中,发生充分的化学反应后,再捞出用清水洗掉多余的酸,晾干就成了。 看起来很简单的步骤,但如果让一个没有任何化工背景的人来操作,99.99%会直接送命! 除了浓酸带来的危险外,最关键之处就是温度控制! 这其中的每一步反应,都是剧烈的放热反应,而温度一旦超过40度,硝化棉就有直接燃烧爆炸的风险! 而制作好的硝化棉,若不懂得如何储存运输,就是个不定时的炸弹。 只要一点静电,或是发潮产热,或是光照直射,或是颠簸震动,都可以导致硝化棉爆炸,酿成事故。 为了制作无烟火药,夏淮安已经计划了很久。 每一步需要的原料,其实早已经俱备。但实际操作起来,仍然有一定的风险。 所以,他打算穿着轻甲操作,而且一次只制备一小部分;万一真有小失误,一般也能免于受伤或是轻伤,不至于丧命。 夏淮安取出纸笔,认真的规划着每一个步骤和需要注意的关键点。 第一步,用脱硫炉燃烧硫铁矿得到的稀硫酸为原料,通过蒸馏冷凝,得到浓硫酸。 这一步要用陶瓷器皿,包括冷凝罐。 他向白家定制相关器皿,得到后已经测试了这些陶瓷容器还算结实,也能耐几百度的火烧,不会莫名其妙的崩坏。 第二步,制作无水乙醇。 在二次蒸馏得到的95%乙醇中,加入生石灰脱水,弃沉淀后再进行第三次蒸馏,可得到几乎100%浓度的无水乙醇。 这一步在所有步骤中,最简单,危险性最低。 第三步,以浓硫酸为催化剂,用无水乙醇制备乙醚,冷凝得到乙醚。 这一步需要加热无水乙醇,虽然温度不高,只有140度左右,但是乙醚易燃,不能直接接触到火源,否则非常危险。所以,冷凝罐各个接口要密封做好,不能泄露太多乙醚。 制作好的乙醚和无水乙醇,按照体积比2:1的比例,配制出乙醚乙醇混合液。 这个混合液,能让硝化棉胶化,降低其易爆敏感度,这是储存使用硝化棉必须的步骤,否则极其危险。 第四步,制作浓硝酸。 将硝石缓缓投入浓硫酸中,就会产生高温的浓硝酸蒸汽,用陶瓷冷凝罐收集蒸汽冷凝之后,就得到了浓硝酸。 浓硝酸和浓硫酸,按照1:3的体积缓缓搅拌混合,同时放在冰上降温,就能得到制作硝化棉用的酸液。 酸液并不稳定,所以每一次使用都需要新鲜配制酸液。 第五步,处理棉花并进行硝化反应。 这就是非常关键的一步。 将旧棉絮浸入木桶,井水冲洗三遍后拧干。纤维不可有结团,硝化不均便是炸药。要将洗净晒干的棉絮撕成一片片的薄片,如蝉翼透光。 然后,将棉片分批浸入酸液,象牙白的棉纤维会逐渐泛起淡金色光泽,这就是在发生硝化反应。 此时,一定要注意控制温度。温度要控制在30摄氏度以下,触手不凉即可,不能有发烫的感受。 夏淮安打算直接将酸缸放在冰块上操作。 当硝化棉呈现出黄色时,就要及时用陶器捞出,千万不能等到棉花焦黑,那就是硝化过度的现象。 第六步,将捞出的硝化棉用大量的清水冲洗。一直要洗到完全没有酸液,然后带着湿棉布手套将其小心拧干。 第七步,胶化成型。硝化棉阴干后,浸入乙醚乙醇混合液,会缓缓凝结形成胶状物。 将胶状物取出,用牛角刀竹刀等非金属材料,将其分割成合适的小块。 到了这一步,无烟火药就算是制作完成! 储存的时候要放在干燥阴凉处,远离火源、热源、光照,还要防静电,搬运时一定要带着湿布手套,每次搬运小于两斤,还要防止摩擦和震动。 做好这些防护措施,无烟火药才是大杀器,而不是自杀武器。 夏淮安把这些步骤,在脑海里过了一遍又一遍,将需要用到的器皿、材料,也都反复检查。 下定决心后,夏淮安让瘸秀才带着乡民用硝石制作了很多冰块备用,然后他开始着手制造无烟火药! 第82章 新式手雷 数日后,夏淮安带着查中萍、查中高等人来到后山。 “东家神神秘秘的,到底是为何事?”查中高等人好奇的问道。 “新手雷造好了。试试威力。”周围已无外人,夏淮安便直说了。 “这次的手雷,威力更大!我将其中的铁钉,换成了铁蒺藜,杀伤力更大!” “五哥,你力气大,待会你来投掷!尽量投远一点!”夏淮安叮嘱道。 查中高连声答应:“没问题,东家放心,交给我!” 到了溪水边,选择一处相对空旷的地方,然后众人退后了四十多米,找到一块巨石作为掩体。 “点燃引信后就投出去,正好试试普通撞击会不会直接引爆。”夏淮安说道。 无烟火药若是遇到剧烈撞击,也能直接引爆。但是夏淮安的无烟火药经过了乙醚乙醇混合液胶化,脱敏,不容易爆炸。 但若是投掷出去撞击地面,会不会引起爆炸,夏淮安也不敢确定。 查中高从夏淮安手里接过新的竹筒式手榴弹,深吸一口气,平复心情,将投弹过程在脑海中演练三遍。 然后,他点燃引信,奋力掷出这颗新式手雷。 “砰!”手雷落地的声音传来,但并没有爆炸。 夏淮安暗暗点头,看来他制作的无烟火药,安全性还是比较高的。 过了大约三五秒钟,“轰”的一声巨响传来! 躲在巨石后的几人,都感到地面一震,双耳即便塞了棉花球,也觉得一阵耳鸣。 短时间内,他们互相之间根本听不见说话的声音。 足足过了一两分钟,耳朵才逐渐适应恢复。 “我的乖乖!”查中萍感叹:“这动静也太大了,乡里的人肯定都能听到!” 众人上前去检查爆炸现场,只见原地被炸出了一个直径足有三米的大坑! 而十余米外,一株手臂粗的小树都被打断了。 还有一些石块,被铁蒺藜击中,碎裂开来。 二十多米外的地方,看到有一棵大树的树干里嵌入了一颗铁蒺藜,足足深入一寸。 “东家,这新手雷真不得了!”查中高兴奋的说道:“再遇到那帮畜生,老子一个手雷扔过去,能炸死二三十个!” 夏淮安也被新手雷的威力震惊,这手雷的杀伤威力,已经超过了十米! 看来,可以适当的减少一些无烟火药的填装量。 其实,无烟火药用来制作手榴弹,有些浪费。 它现在最佳的作用,是制造子弹。 一颗7.6毫米口径的步枪子弹,只需要2.5克的无烟火药。 一颗手雷,用了100克无烟火药;若换成子弹,可以制作40发子弹。 不过,手雷制作简易;但子弹和枪械的制作,就相对困难。 有手雷,有轻钢甲,再有钢枪、弓弩之类的冷兵器,也足以打造出一支装备精良的乡勇团。 测试过新手雷的威力后,众人返回小鱼乡,立刻被无数乡民围了上来。 “刚才那动静,莫不是东家又使出了天雷?”瘸秀才问道。 流寇之战,夏淮安用尽手雷;乡亲们都很担心,害怕以后小鱼乡没有天雷可用。 毕竟天雷对小鱼乡意义重大,无论是击杀山贼,还是抗击流寇,天雷都起到了极为关键的作用。 而且,天雷还关系到小鱼乡受到上天庇佑的传言。若是小鱼乡没有天雷了,这种充满迷信色彩的传言也就不攻自破。 夏淮安也不否认,点了点头:“不错!新式手雷做出来了,威力是此前的三倍以上!” 众人欢呼,只要东家掌握这种逆天手段,小鱼乡就等于是有了神明庇佑! 沈家人也听到了这巨大的动静,他们对于小鱼乡的天雷庇佑之说原本半信半疑。此时亲身感受到那晴天霹雳,又听到乡亲们传的沸沸扬扬,说是东家把天雷又带回来,沈家人对此愈发好奇。 沈纨音试探着问玉芳天雷之事,原本以为这等隐秘她会回避不答,没想到玉芳毫不遮掩:“没错,相公是会制作天雷武器。不过,据说过程危险,所以相公只让瘸秀才帮忙。” 沈家人得到这个信息后,对加入小鱼乡更加的渴望。 乱世之中,有一支这样强大的势力做保护伞,对沈家来说极为重要。 “纨音,你在东家夫人那边也待了几日,可知该如何融入小鱼乡?”沈掌柜问道。 沈纨音摇了摇头:“父亲,这里的乡民整日不得闲,不是在闷头干活,就是一边嘻嘻闹闹一边干活,人人都是忙的不可开交,就连东家夫人也是如此。除非我等学会做农活,变成一个真正的乡民,否则很难短时间内融入小鱼乡。” “女儿认为,与其融入,不如表现出沈家的作用。只要村民都觉得沈家对小鱼乡作用不小,自然就愿意让我等留下。” 沈掌柜点点头,让沈家人干农活,他也觉得不太现实。 “那沈家该如何彰显作用?” 沈纨音说:“相比夏家庄,沈家所长,无非有二:一是养蚕织锦之术;二是知书达理。” “女儿认为,沈家可以办一个免费的纺织培训班,教此乡女子一些织布、染布技巧。无需多么高明,只需略微展现一二,便足以吸引不少村妇参加。” “另外,女儿还可以办一个礼仪培训班。这些日子,不少村妇都对城里大家闺秀的各种规矩打扮很感兴趣,经常问长问短,女儿打算教教她们,趁机也可以拉近关系。” “尤其是东家夫人,若是她能在夏守备面前美言几句,想必夏守备愿意留下沈家。” 沈掌柜一边听一边点头:“纨音一向聪慧过人,这两个主意极好,就这么办吧!你在沈家工人中选出几人帮你。” “是,父亲!”沈纨音答应,美目中异光闪动。 夏淮安将沈家的奢靡之风批的一无是处,她就是要让夏淮安知道,沈家也有可取之处! 不过,织锦染丝的技法设备,和织布染布并不一样,所以她要花些心思和工夫,将沈家现有的技术设备做一些简单的改造。 大豆收获后,连续两日下雨,很多农活做起来不便,乡里的女子便清闲了一些。沈纨音趁机开设培训班,教村女们如何将布料染出更好看的颜色。 沈纨音站在染布房的染缸旁,青葱指尖拈起一簇蓝靛草。日光穿透叶片的脉络,在她素色布裙上投出斑驳的碎影。几十个村妇围着她,看那粗麻布浸入药水后竟泛起两重青碧——正是用了“雨过天青”的染色技法,但要简单的多。 “要趁露水未干时采靛草,汁液最浓。”她抖开布匹,青金石粉染的暗纹在风中流转,“晾晒时得用竹架撑平,否则褶子会吃色不均。” 玉芳看得入神,腕上银镯磕在缸沿,“叮当”一声惊飞了觅食的麻雀。 两日后,玉芳给夏淮安做了一件青色长褂,和雨过天青蜀锦的颜色有几分相似。夏淮安穿上后,确实显得更精神了几分。 沈纨音的染布技术很快就在小鱼乡热火起来,很受追捧。虽然粗布染色后依然远远不如蜀锦,但让乡亲们身上的衣衫,明显丰富多彩了一些。 传授染布技巧的闲暇,沈纨音还教会她们一些大家闺秀的礼仪,比如未出嫁的女子要以面纱遮脸,不得让其他男子见到容貌而产生纠葛;又比如出嫁前要缠足;未婚女子不得随意出门,需“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还要裹胸束腰,显得女子柔弱之美;以及严守妇道、不能和年轻男子交谈等等。 这些规矩,乡下村妇或许听过一些,但基本不会遵守,又是缠足又是不出门,那家里的活谁来做? 不过好奇之下,有些村妇也尝试着戴着面纱。一时间,小鱼乡竟出现了未出阁女子都要白纱遮面的风气。 更让夏淮安无语的是,以往他与乡民聊天,无论男女,都是非常亲切热情;现在若是遇到年轻女子,他只是打个招呼,对方竟然以袖遮面、含羞逃走,一副不能与陌生男子说话的姿态。 风气被带坏了! 果然,对小资产阶级的改造有两面性,一方面要肯定她们的贡献,另一方面也要防止不良风气的腐蚀。 第83章 一夫一妻制 虽然这风气还不算太严重,但夏淮安认为必须防微杜渐,现在就要严肃处理,绝不能姑息。 他让玉芳、芸娘带上女子互助会的十几名骨干,又喊上瘸秀才、查中河等夏家庄十几名管事,甚至还叫上乡勇营排长以上的军官,一行人浩浩荡荡的走向沈家。 这阵势,把沈家上下都惊动了。 沈家主亲自出面,将夏淮安等人迎入堂屋,沈掌柜父女也来到此间陪同。 夏淮安坐下后,直接将匕首拔出,拍在桌子上,喝道:“沈家主,我好心好意请你入小鱼乡,你沈家却要毁我夏家庄根基,究竟意欲何为!” 沈家主吓了一跳,急忙说道:“守备大人是否有误会,我沈家自入小鱼乡后,一向循规蹈矩,与乡民相处融洽,何来破坏夏家根基一说?” 夏淮安沉着脸说道:“如今正逢乱世,乡里的男丁本来就不多,夏家庄又收留了不少拖儿带女的寡妇,因此女多男少。” “但是,我小鱼乡的妇女,能顶大半个天!我夏家庄,就是这些女子撑起来的!” “就说前些日子与流寇之战。小鱼乡的女子,不仅扛下了救死扶伤、后勤保障的责任,而且还能制作长枪、简易木盾等武器,支援前线;甚至,还有三百村妇登上城墙,手持铁锅柴刀与儿郎们并肩作战,英勇无畏!” “这些事迹,沈大小姐可曾听说?”夏淮安目光炯炯的盯着沈纨音。 沈纨音身躯微颤,嗓音干涩:“民女在小鱼乡已有半月,自是听过一些英雄事迹。” 夏淮安说道:“既然沈大小姐知晓,为何在女子互助会中,宣扬戴面纱、裹足束腰、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不可与男子说话等等陋习?” “沈小姐此举是要让我小鱼乡女子变得病娇柔弱、不堪一击,这岂不是在毁我夏家庄的根基!” 沈纨音顿时面如白纸,急忙争辩道:“守备大人误会,民女只是依照当朝大儒所作《女德》,教导村妇一些知书达理的礼仪,并无此意!” “什么狗屁女德!”夏淮安怒斥:“那不过是一些强加在女子身上的枷锁。你问问玉芳芸娘,问问这里所有的女子,有谁觉得裹足舒服?有谁觉得女子就应该被关在笼子里不得见外人?” “还当朝大儒,更是混账东西!天下大乱,这些酸儒没有半点本事力挽狂澜,没有半点能力平乱治世,甚至让百姓吃饱饭都做不到,却搞出女德这种丧尽天良的东西,无非就是压低女子地位,重男轻女罢了。” “骂得好!”瘸秀才忍不住插了一句,以前他最不喜欢别人用酸儒两个字嘲讽读书人,现在他觉得那些人就是该骂!一天到晚吟诗作对,写些陈词滥调,对民生疾苦视若无睹!正事那是一点都不做,甚至绝大部分就是造成这乱世的帮凶! “沈大小姐也是女子,应该更有体会!”夏淮安说道:“为何你不严守女德,守在闺中,却要出来走动?” 沈纨音垂首道:“父亲膝下无子,民女自当分担家族事务。” 夏淮安道:“也就是说,如果你有兄弟,你就甘愿埋没自己的才智能力,守在闺中做一只金丝雀?” 沈纨音沉默了片刻,说道:“民女或许还会站出来,辅助父兄打点家业。” “这就是我想说的!”夏淮安微微摇头:“既然沈小姐不愿埋没才能,又何苦宣扬女德枷锁,让其他女子束手束脚,不能和男人一样发挥自己能力?” “在小鱼乡,男女平等!若是再有人宣扬男尊女卑,宣扬什么狗屁女德,就视为毁我夏家庄根基的敌人,小鱼乡不欢迎这种人!” “民女知错!”沈纨音跪在了夏淮安面前,一颗颗眼泪如珍珠般落下:“求守备大人再给民女和沈家一次机会!” “机会可以给你,但是你的时间不多了。最后半个月,如果看不到沈家的变化和诚意,还是请沈家及早离开小鱼乡,另寻福地作为家族基业。” “道不同,不相为谋!”夏淮安站起身来:“告辞!” 夏淮安拿起匕首转身就走,沈家主等人急忙相送。 玉芳见沈纨音还跪在地上掉眼泪,便上前将她扶起:“沈小姐教姐妹的染布术,还是很有用的,姐妹们都很感激。但是,那些繁文缛节,确实不太适合我等乡下女子。” “妹妹知道错了,多谢东家夫人!”沈纨音擦去眼泪,感激的向玉芳点了点头。 离开沈家后,夏淮安向随行的夏家庄众人说道:“我刚才对沈家说的话,诸位也都听见了。不管外面是不是男尊女卑,但是在夏家庄,就只有男女平等。” “秀才,请你拟一份文稿,提倡男女平等,废除一些欺压歧视女性的陋习。另外,凡夏家庄成员,需遵循一夫一妻制,不可养外室或纳妾,我以身作则!” 夏淮安这番话对众人而言太有冲击力,尤其是一夫一妻制,让众人都是面面相觑、不敢相信。 瘸秀才瞪圆了眼,仿佛被雷劈中:“东家此言当真?” “当真!”夏淮安点点头。 “真的不能纳妾?”瘸秀才不甘心的问道。 话音刚落,芸娘就一只手掐住了他的耳朵:“看不出来啊秀才,刚吃几天饱饭,你就有纳妾的心思!” “没有,没有!”瘸秀才急忙辩解:“快撒手,啊,痛啊!” 众人一阵哄笑。 以前小鱼乡穷苦,所以乡民基本不存在纳妾的情况,只有陈员外那样的大家大户,才会娶好几个妾室。 但是,随着夏家庄不断发展壮大,以后夏家庄众人必然都会跟着富裕起来,如果养成三妻四妾的习惯,对领导队伍建设将是极大的阻碍。 夏淮安正色道:“再说一遍,我不是开玩笑!诸位若想继续留在夏家庄做事,必须要遵守规矩。若是夫妻双方不合,可以和离再寻良配,但不得偷奸不得多娶。” “秀才,这文稿,你能不能搞定?” “能!”瘸秀才满口答应:“这等改天换地的条律,若是出自在下之手,那也是名留千古的佳话!” 回到夏家,早已忍耐多时的玉芳,扑到夏淮安怀中,搂着他的脖子:“相公,你待我真好!” “怎么好了?”夏淮安搂着娇妻,捏着玉芳的鼻子,将之前的坏心情一扫而空。 “相公真的不要再娶妻妾?”玉芳说道:“其实,如果相公想娶,妾身愿意,而且会和新来的姐妹相处融洽,共同打点好家里,为相公分忧。” “我是认真的。”夏淮安说道:“我这头牛,就认准你这块田了。” “讨厌!”玉芳脸一红,在夏淮安脸上亲了一口:“相公你真好!” “这就好了?”夏淮安笑道,玉芳真的很容易满足,一夫一妻只是男女平等的基本要求,但是对玉芳来说,却仿佛是得了夏淮安天大的恩赐。 就算玉芳非常懂事、大方,可天底下,又有哪个思想正常的女人真的愿意和她人分享丈夫? 性别反转一下,又有哪个思想正常的男人,愿意和他人分享妻子? 当然,那种夫妻之间各玩各的,没有家庭和夫妻观念的,不在此例。 所有一派和睦的后宫文,都只不过是闷骚文人的无聊意淫罢了。 瘸秀才连夜拟好了文稿,第二天便贴在了夏家庄的公告栏上宣传。 他还让学堂的先生们给孩童讲解这文稿的内容,让孩童了解后,再转告家里的大人。 这篇名为《妇女能顶半边天》的条例,在小鱼乡着实引起了不小的轰动和议论;女子互助会的村妇们,更是喜出望外。 条律并没有引来多大的阻力,毕竟现在的夏家庄众人,还没有出现三妻四妾的现象。 过了几日,夏淮安在田间视察时,见到玉芳和一个容貌俏丽的村妇正在田里干活。玉芳在指导村妇如何种植发芽的土豆块。 见女子的面容陌生,夏淮安问道:“玉芳,这位是?” 女子嫣然一笑,主动说道:“夏东家,民女是沈家沈纨音。” “啊,是沈小姐啊!”夏淮安一愣,此女换上了宽松的粗布衣衫,插着玉钗的发髻也换成了大麻花辫子,遮面的白纱不见,大大方方的露出了素颜。整体形象大变,他一时间没认出来。 不过细看之下,从眉眼之间,应当能认出来。当然,听到声音后,就更加确证无误。 沈纨音笑道:“夏东家,民女现在这副打扮如何?” 夏淮安点点头,竖起拇指:“很好!这才是我小鱼乡的女子!” 第84章 洪峰 八月里,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如天河倒灌,安宁河水在夜色中咆哮如龙。 负责带队巡视堤坝的查中高赤脚踩在泥浆里,蓑衣被雨点击打成筛网,冰凉的雨水顺着脊梁骨往裤腰里钻。他举着火把凑近堤坝,火光在雨幕中缩成一点昏黄的豆子,照见夯土堤面上蛛网般的裂缝。 “一连来几个兄弟,把这里的裂缝填一下,把土夯实!”查中高大声喊道,声音回荡在雨夜中。 这场暴雨已经下了两天两夜,安宁河的水位越来越高。夏淮安让村民们用麻袋装土,堆在堤坝上,临时提高堤坝的防洪能力。 不过,夏淮安最担心的还是决堤。这种泥土堤坝,只要有一个口子,就会迅速的冲垮一大截。高位的河水一旦冲下来,小鱼乡一两千亩良田就要被彻底淹没。 因此,乡勇营军士和部分乡民组成了抗洪队,分三班倒,日夜不停的巡视着堤坝。 “查连长,上游漂下来半扇门板!”王老七扯着嗓子吼,他攥着竹篙往河心戳。那门板在旋涡里打转,赫然是峡谷炼铁营地的残骸,焦黑的木纹上还嵌着几块铁皮。 王老七喊道:“峡谷营地冲毁了,山里肯定是爆发了山洪!得立刻告诉东家!” “明早再说,让东家好好休息一晚吧。”查中高说道:“这两天东家也是忙坏了,别什么事情都指望东家,咱们又不是没手没脚的废物!” 王老七点点头:“那怎么办?看这样子,水位还要涨。乡里的麻袋已用尽!” 查中高想了想,朝一旁的查中云说道:“老八,你去和爹说一下,让他带人再多编一些竹笼。用东家教的法子,竹笼里面装大石头,能防洪水冲击。另外,让三哥带人,多砍一些毛竹回来。” “好嘞!”查中云答应一声,快步向夏家庄跑去。 “幸亏旱情的时候,东家让大伙多挖河泥,不然现在水位还要更高一些!而且这些河泥,恰好可以用来夯筑堤坝!” 查中高领着一连军士,不断向裂缝填土夯土,布鞋陷进泥里拔不出,索性光着脚踩。夯土的木杵砸在湿泥上发出“噗噗”闷响,像极了流寇夜袭时箭矢钉入门板的动静。 忽然间,一名巡查堤坝的军士,发出了惊慌失措的大喊:“连长,这里,这里有涌洞口!” 查中高闻言一惊,急忙带着十几人向那处奔去。 尚未赶到,堤坝突然传来裂帛般的脆响。混着树根的黄泥浆喷涌而出,那个发现涌洞口的军士瞬间被卷进漩涡,然后被涌出的洪水冲到了下方的农田。 他灌了几口黄泥汤,挣扎着站起身来跑到一旁,转过身后他看了一眼,发出绝望的呐喊:“完了,决堤了!” 片刻之间,那个涌水的洞,就从半米大小,变成了一个两三米宽的缺口,而缺口两侧的泥土还在被洪水不断的冲刷坍塌,决口越来越大! “东子,去喊东家!去叫上乡勇营所有人,叫上乡亲!”跑到此处的查中高急忙大喊。 “是!”查正东拼命的跑,下雨路滑,摔倒了爬起来再跑。 查中高声音嘶哑:“快!装麻袋,堵决口!” 一连的战士和值守堤坝的乡亲,迅速在决口附近集结。 他们拿出最后一批麻袋,飞快的向其中填装泥土。 一些麻袋里,还残留着几颗大豆。 前几日,查中浪的建筑队,在夏淮安的指导下,修建了几座高大的水泥粮仓,并将大豆等农作物倒入其中存储。此举省下了几千个麻袋,此时正好派上用场。 很快,他们就装好了二十多个麻袋。 “一齐将麻袋扔下去,堵住决口!”查中高号令下,众人两人一组的抬着麻袋,同时丢入了决口中。 然而,洪水瞬间就将这些麻袋冲入了下方的农田中。 “查连长,麻袋根本不管用!”王老七急道。 “用长毛竹卡住,再加土麻袋!”查中高吩咐。 众人试着将装满了碎石的长毛竹横在决口上,但是只听到几声脆响,毛竹竟被拦腰压断。 洪水的冲击力,极为惊人! 这时候,乡里来了不少人,查秉鼎和一些乡民,带来了今天刚刚编扎好的竹笼。 “用竹笼阵试试!”查中萍说道。 众人立刻往竹笼里装大石块,再合力将竹笼丢入决口中。 好像有一定的效果,竹笼能在洪水中沉下来,并稳住一段时间。 “有戏!快!继续!”查中萍喊道。 很快,一个又一个装满大石块的竹笼被丢入了决口中。 决口还在渗水,但是明显小了一些。 天色渐亮,众人奋斗在堤坝上,竹笼石阵堆满了决口,渗水也越来越少,情况似乎已经好转。 然而就在此时,一波肉眼可见的洪峰,涌入了小鱼乡河段! 众人屏住呼吸,默默祈祷。 洪峰的水位,几乎和最高一层的土麻袋齐平,偶尔一个浪花打来,甚至能越过麻袋,冲下一些河水。 “竹笼阵顶不住了!”瘸秀才突然厉喝。众人转头望去,洪峰过来后,原本稳固的竹笼石阵,竟然在摇晃着。 “完了,怎么办!怎么办?”瘸秀才大急,若不是他瘸了一只脚,肯定跳起来。 “还有最后一个办法!”夏淮安来到了这里。 他脑海中回忆起无数龙国军队抗洪的画面,然后大声喊道:“乡勇营!结挽臂阵!” “每个连队,手挽手,跳下决堤口,稳住竹笼石阵!” “一连!跳!”查中高大喊一声。 查中高和五十多条汉子手臂挽着手臂,一起跃入没到胸口的洪水,用自己的身躯筑成血肉堤坝。 “二连,跳!撑住一连战士!” 又是一群汉子跳入洪水,用身体死死的顶住前排的一连战友。 “三连,跳!” 乡勇营全部将士都跳入了决口中,组成三排人墙,抵挡洪峰! “顶住!”众人大喊。 洪峰涌过此段,人墙随之承受巨大的冲击! 一阵晃动后,他们奇迹般的站住了! 但是洪峰还在继续! “乡亲们上!” 无数的村民自发的手挽着手,也都跳入了决口,在战士们的身后,用力支撑。 原本只是来看热闹的沈纨音,被一股莫名的情绪感动,也加入了村民的行列之中。 她伸出不沾阳春水的双手,用力的顶住一个陌生男子的身体。 这种乡下粗鄙汉子,原本她这个大户人家的千金小姐是不可能接触的,更不用说用自己的身体去撑住对方的身体。 而她自己的身体,也被后方另一个乡亲用力的支撑着。 什么男女之别,在此时此刻,就是笑话! 洪峰持续了一个小时,乡民们就这样用一排排的人墙,撑住了一个小时! “东家,东家,钢筋来了!”赵金带着几十个铁匠,送来了十根又粗又长的螺纹钢条。 众人合力将一条条钢筋插进竹笼缝横在决口上,然后将更多的竹笼固定在钢筋上。 然后再用麻袋装土,填补缝隙。 渗水减少后,查中浪带领建筑队,将一车车的碎石、水泥填入决口。 这一次,他们没有用石膏,掺水的比例也降低,目的就是让水泥尽快凝固。 仿佛是得到了上天的肯定,下了两天两夜的大雨,终于停了。 八月的烈日,很快将水泥烤干。水泥混合着竹笼石阵、钢筋,将缺口填补的坚固而严实。 一群人瘫坐在堤坝上,你望着我,我望着你,疲惫之中,都有着难以掩饰的激动和喜悦。 不知是谁带头,唱起了“一条大河波浪宽”,确实非常应景。 众人跟着合唱,歌声仿佛在回应昨夜咆哮的洪水。 夏淮安看着不远处一脸泥泞的沈纨音,点了点头。 “沈小姐,”夏淮安伸出一只手:“我代表小鱼乡,欢迎沈家!” 第85章 扩张 抗洪过后,夏家庄迎来了一段高速发展时期。 先是建立了一座榨油厂,用大豆榨出豆油。 然后是建立了一座大型养猪场,足以同时养几百头猪,但是目前只有几十头猪仔。 夏淮安让查中河派出商队,去其他县乡采购猪仔,尽快填满养猪场。 大豆榨油后剩下的豆粕,加上酿酒后剩下的酒糟,再混合一些米糠麦麸骨粉,就是极好的饲料。 此外,沈家正式入驻小鱼乡。沈家在小鱼乡租下了千亩田地,用于来年种桑养蚕。 沈家除了恢复织锦业务,还设下了染布工坊、裁衣工坊,除了自家工人外,在乡里还招募了不少女工。 夏家庄议事厅里,夏淮安看着身前的攀花县地图,手指沿着安宁河的流向划过。 “三哥派去打探消息的人说,安宁河下游的几个乡村,发生了洪水,农田被淹没了不少。” “这些乡村的百姓穷苦,今年又是大旱又是洪水,几乎颗粒无收,甚至很多人都被洪水冲垮了房屋,无家可归。甚至有些乡民,已经在县城卖儿卖女!” “我觉得,夏家庄可以接纳这些乡民。” 查中河说:“东家心善,我等自然钦佩!只不过,那些遭灾的乡民足有四五千人,一下子要养这么多人,只怕夏家庄的财力也难以为继!” 瘸秀才也劝道:“东家以百姓为重,自是极好。但恐怕也要量力而行!” 夏淮安笑道:“诸位多虑了。我又不是平白收留乡民。我提出的条件是:乡民要把田地低价租给夏家庄三年或是出售田地。我此举也是为了夏家庄今后的发展。” “夏家庄不可能只在小鱼乡发展,仅靠一个小鱼乡,田地有限,资源有限,人口也有限,发展规模不可能太大。所以我们就要趁这个机会,以小鱼乡为根基,向外扩张。” “此外,这些乡民没有了土地,才能全心全意为夏家庄做事。否则农忙时节,若是乡民都要各自回家耕地,夏家庄就会缺乏人手。” 瘸秀才皱眉问道:“东家要收乡民的地,这种做法,和趁乱低价收农民土地的大地主、如陈员外之流,有何区别?” “区别大的很!”夏淮安笑道:“现在农民种田的生产效率太低,工业活动太少,所以必须将农民从田地中解放出来,从事更多更高效的工业生产。” “陈员外是让农民失去田地,只能为他种地。而我们夏家庄是要让这些失去田地的乡民,变成矿工、铁工、织工、厂工,他们仍然有生计,而且创造的价值,只会更大!” “我算过了,深秋时分,土豆和红薯就会先后收获。其中,土豆至少有百万斤,红薯也有五十万斤。再加上小鱼乡两千亩水田,预计能收获六十万斤稻子。总计超过了二百万斤主粮!” “咱们节俭些,不要铺张浪费,便足以养活新接纳的几千乡民。” 查中河点点头:“既然东家都算好这笔账了,我非常赞成。不就是省吃俭用么,再苦的日子咱们都熬过来了,还怕这几个月!” “而且,东家高瞻远瞩,若是我们拿下这些村民和土地,夏家庄在明年开春之后,就有更多的土地和人手,到时候发展规模将胜过现在一倍!” “我也同意!”瘸秀才、查中萍等人纷纷表态。 “既然大伙都同意,那就各自做安排吧。”夏淮安说道:“三哥负责招募乡民,还是老规矩,拖家带口的优先招募。愿意签土地转让文书的优先招募。” “四哥,你的建筑队,要去那些乡里帮忙,帮他们重建房屋,有安身之所。这么多人都住在小鱼乡不合适,以后肯定要分开安置的。” “在其他各乡也设立学堂,和小鱼乡的一样,但暂时只对夏家庄的农工子女免费开放。乡里的其他孩子想要进学堂,需要缴费。费用按运营成本计算即可。秀才,你负责此事。” “二哥,现在夏家庄扩大规模,需要的开销很大。你要多酿一些好酒!你仔细琢磨一下,可以增加一些品种,比如加一些花果蜜,酿出花仙酿;又比如混合不同的颜色,造出黄酒、红酒。这样销量还能再上一波。” “老六,待稻谷收毕,农忙时节才算过去。咱们就要开始着手重建军队。” 查中萍听到这里,露出了兴奋之色:“东家说得对!早就该招兵了!如今东家有巴南守备的官职,可以光明正大的招募巴南乡勇兵。不知东家打算招募多少人?” “先招募五百人,组成乡勇团。”夏淮安沉吟道:“原来的乡勇营军士,自然就是骨干。将这些人打散到各个连排,担任各级军官,以老带新,这样能保持军队文化和精神核心不变。” “招兵训兵的事情,老六你来负责,记住了。军纪乃根本!若新兵不能严守三项原则八大纪律,不能传承咱们乡勇营的精神,那么宁可全部淘汰,宁缺毋滥!” “得令!保证完成任务!”查中萍敬了一个军礼。 夏淮安想了想,说道:“另外,咱们既然是正规军,就要有整齐统一的军服。这一点我早有方案,我会去找沈家定制!” 当天,夏淮安找到沈纨音,请沈家为乡勇团制作军服。 款式就按照龙国红军军装,上下两件,藏青色,上衣四个口袋,下面是一条长裤。 用牛皮做一条皮带,用军装同款布料做一顶帽子,帽子上再缝一个夏家庄的徽章——红色五角星,完美! 以后这就是乡勇团的军装,作战时再套一件轻钢甲、帽子换成钢盔即可。 统一的军装,能让队伍看起来更有气势,更正规。 夏淮安将自己的想法告诉沈纨音,沈纨音很快就画出了制作款式和裁剪、缝制方法。 “立领、对襟、上下四兜,腋下留三指宽活动余量。夏东家请看,是不是这样?” 沈纨音所绘图样极为精细,不愧是行家。夏淮安暗赞一声,说道:“没错!另外,军服要经得住摸爬滚打,可不是蜀锦上绣花!” 沈纨音道:“好!用三百斤新棉与百斤苎麻,按三比一混纺成布。麻纤增强韧性,棉纱吸汗透气,织成的粗布厚如铜钱,虽粗粝,却最是耐磨。另外,肩肘膝盖等易磨损处可采用双层织造。” “边角料也不浪费,攒成布条编鞋底。线头藏在夹层里,任他荆棘扯拽也难开线!” “很好!”夏淮安赞道:“沈小姐果然够专业!那染色呢?军服经常水洗,要不易脱色。” 沈纨音非常自信的说道:“染色也不难!民女会带一些村妇在寅时采摘蓼蓝叶,捣碎后装入陶缸,注入井水淹没,覆上苇席密封。三日后开缸,蓝靛沉底,散发出酸腐气裹着草木香。此时用竹筛滤出靛泥,加入石灰水搅拌至泛起蓝沫,便可得到‘靛蓝膏’。” “将织好的粗布浸入靛蓝染缸,一浸一刻钟,提布静置半刻钟,让染料与布纤充分反应,如此反复七次,方得藏青色。染缸水温保持温润,不烫不凉即可。” “最后再经淡盐水固色,哪怕水洗百遍,也不会褪色。” “至于那帽沿上缝制的红色五角星,也好办!”沈纨音边想边说:“取茜草根与明矾同煮,染出赤红色布片。再用木片做成模具,照模具裁出五角星状。” “夏东家放心,这红星洗百遍也不褪色,定比官印还鲜亮!” “好!”夏淮安见对方将所有步骤都说得清清楚楚,必然是很有把握。 “看来找沈家做这件事情,在下是找对人了!”夏淮安说道:“先定做一千套军服,沈小姐估算一下,连工带料,一共多少银子?” “差不多一两一套,总共大约一千两。”沈纨音说道。 夏淮安点点头:“稍后我让人送来一千两银锭。这么大一笔订单,但总价却不过几十匹蜀锦,沈家会不会觉得不划算?” 沈纨音不答,反问道:“夏家庄产麒麟瓜千个,锦城富户愿出十两银子一个的价格,请夏家庄运送麒麟瓜去售卖,夏东家没有答应,反而将这一千多个麒麟瓜全部分给乡民食用,这样岂不是更不划算!” 夏淮安笑道:“那是因为我就没打算卖这批西瓜。一方面要收集瓜子做种以便明年大规模扩种;另一方面,也要让种瓜人能先吃上瓜。” “所谓遍身锦衣者,不是养蚕人。沈家是锦业世家,应知我所言非虚。” 沈纨音一愣,微微点头:“确实!蜀锦过于贵重,养蚕的织女,省吃俭用一辈子,也很难买到一件锦衣。但这并非是我沈家对待工人苛刻,实际上,我沈家给工人出的钱,比其他锦户还要高出一成!” “与沈家无关!”夏淮安道:“沈小姐有时间的时候不妨想想,到底是什么原因造成这个现象?” 第86章 扫荡山匪 夏家庄收留受灾乡民的事情,在攀花县乃至附近几个郡县都引起了极大的反响。 再加上前不久夏家庄带领乡民剿灭了流寇,使得夏家庄守备大人的威名和善名如日中天,在攀花县百姓中更是有口皆碑。 受此影响,当夏守备招募乡勇团的消息放出来后,乡亲们非常踊跃,甚至有很多人特意从其他郡县赶到小鱼乡报名。 原本计划招募五百名预备役士兵,结果报名的超过了五千人! 查中萍从未打过这么富裕的仗!有五千人可以供他挑挑拣拣,于是就把报名条件一再提高。 身体素质、年龄、是否有兄弟姐妹、是否识字、是否脑子机敏,这些都成为了选拔条件。 最后得到的五百名预备役士兵,一个个都是各方面素质都很不错的好苗子。 预备役士兵招满后,乡勇团也正式成立。 夏淮安自然就是巴南乡勇团的团长,查中萍任副团长,瘸秀才还是政委,只不过他现在是团政委,他还从识字的老兵里培养了几个人,担任各连营队的政委。 查中高任一营长,查正春任三营长,原二连副连长李山林顶替受重伤退伍的查中超,任二营营长。 此外,查家还担任了好几个连一级的军官,比如查中云因为表现英勇被提拔为一营二连的连长。 在军官体系中,查家人的数量明显较多,这是他们最早追随夏淮安的缘故,也是他们用英勇、忠诚和牺牲赢得的信任。 这一次招募的五百乡勇团预备役人员,由查中萍等人组成教官团队训练考核选拔。 只有通过层层考核,意志坚定、遵守纪律的人,才能正式成为乡勇团的一名战士。 表现优异突出的,加入乡勇团后,会直接提拔为班长、副班长。排级以上军官,都由老兵担任。 军队就是这样,只有经过大战的考验和洗礼,才是真正合格的军人! 乡勇团训练的时候,夏淮安和瘸秀才等人商议,又制定出一套军功奖赏体系。 然后,乡勇团举办了一场隆重的典礼,为立功的军士颁发奖章,让预备役士兵也旁观了典礼,感受军功荣誉。 勋章虽不足一掌之阔,却尽以大马士革钢熔铸!这是夏家庄独有的大夏神钢! 曾经,大夏神钢是东家独有的兵器,因此这奖章本身就代表着极高的荣誉。 为了打造这些奖章,赵金带着几个铁匠,日夜赶工,不敢马虎。 不久后,沈家将首批军服制作出来。 凡是正式的乡勇团战士,每人都免费发了两套。 夏淮安看到这熟悉的军服样式,脑海中浮现出影视和历史纪录片中,龙国红军英勇的身影。 他很清楚,自己不是什么军事天才,也不懂练兵。但是,只要自己照抄龙国红军的作业就行! 不仅是最重要的纪律和精神要抄,包括军服在内的各种外在形式都抄! 龙国红军可是在地狱困难级别的条件下,打败一切敌人,建立了新龙国;仅凭小米加步枪,敢与最强的帝国抗衡,硬生生打出立国之本! 这么好的成功例子不去抄,非蠢即坏! 看到老兵穿上了正式的军服,预备役的士兵可一个个羡慕坏了。 有的借来穿一下,就怎么都舍不得脱下;有的暗下决心,一定要通过考核,成为正式的乡勇团战士,然后就能穿上这套军装! 最得意的非乡勇营老兵莫属。只要穿着这身军装,不管出现在哪个场合,那都是万众瞩目、受人敬仰。 甚至上县城街市卖东西,老板都会格外热情。莫说不敢坑蒙拐骗,往往还会打折扣或是连卖带送。 还有一些乡民,会给穿军装的老兵怀里塞鸡蛋、蔬菜,然后就跑了。 老兵可不敢私自收下,毕竟三项原则摆在这里,不能拿群众一针一线。 老乡送的东西,无论大小,无论价值,若是不能还回去,就要全部上交团里。 日子虽然过的紧巴巴的,士兵和工人的伙食也不是太好,但是夏家庄的发展,确实进入了一个良性循环。 这一日,夏淮安、查中萍等乡勇团军事高层,在议事厅商议。 查中萍屈指叩响地图,青筋凸起的手背压在“黑云峡”三字上:“东家,新卒虽勇,未经战争考验,终究还是嫩了点。眼下,攀花县及周围郡县,还有三五处山匪出没,虽然人数不多,最多的也不过三五十人,但对附近的乡民行商造成不小威胁。” “属下建议,将乡勇团派出去清剿山匪,一来守护地方安宁,二来也能锻炼队伍!沙场厮杀非书生弄墨,须得刀口舔血方成真章!” 瘸秀才一愣,说道:“我虽然同意你的观点,但是你拿书生弄墨举例是什么意思?” 查中萍挠了挠后脑勺,咧嘴笑道:“本想说句‘纸上谈兵’,一时词穷,忘了。” 夏淮安说道:“确实可行!既然我们叫乡勇团,替乡亲扫除匪患也是职责所在。这样吧,各营分头行事,各自对付一股山匪。” “但是要小心,要尽量避免伤亡!山匪躲在深山里,也不好袭击,所以要想办法引诱他们出来,或是找到他们老巢。具体作战计划,各连营自己定夺。正好趁此机会,也考验各连营军官的军事能力和指挥水平。” “至于小鱼乡,留下百人守卫即可。对了,此战,你们要不要手雷?” 查中萍摇了摇头:“手雷是大杀器,等闲不要使用!若是新兵依赖手雷,以后面对恶战需要肉搏厮杀,战力会大打折扣,也起不到锻炼新兵的效果。” “好!就这么办!”夏淮安点了点头。 夏家庄的练兵场上腾起阵阵尘烟,五百名乡勇团新兵列成方阵,藏青军服在秋阳下泛起冷光。查中萍单臂按剑立于点将台,他左肩胛处的箭伤已痊愈,但左臂难以使力。 “今日操练科目——”查中萍声如洪钟,惊飞了不远处田间觅食的麻雀:“三才阵变鸳鸯阵,盾手突前,枪手压阵,弓箭手两翼包抄!” 新兵们踏着鼓点变换阵型,齐步踏地的轰鸣震得英雄碑顶的五角星徽微微发颤。 二营长李山林巡查着新兵队伍,停在个稚气未脱的少年跟前,指尖敲了敲对方歪斜的头盔:“第五列的小子,知道鸳鸯阵的精髓是什么?” 少年涨红了脸:“报、报告营长!是纪律和配合!” “错!”李山林突然扯开衣襟,胸膛上纵横交错的刀疤惊得少年倒退半步,“是拿命换命!你左边兄弟的破绽,得用右边兄弟的刀来补!”他说着将手掌拍在少年胸口,“就像一个‘人’字,撇捺相倚才能立得住。” “都给老子往死里练!你们若是守不住阵型、露了破绽,死伤的就是你身边的兄弟!” 两日后,黑云峡。 查中高蹲在嶙峋的山石后,指尖碾碎一簇地衣。五十丈外的匪寨依山而建,木栅栏上挂着风干的野猪头,了望塔的阴影里晃动着酒坛。他身后匍匐着三十名尖刀营精锐,轻钢甲外罩着藤编伪装,连枪尖都缠了草叶。 “营长,直接用让东家用天雷端了寨门多痛快。”一排长袁勇摩挲着新领的勋章,钢印的“李铁牛”三个字硌得他掌心发烫——那是他阵亡的副班长。 查中高扯下半截枯藤,汁液染得指尖发绿:“记住,咱们是来磨刀的,不是来炸山的。再说了,东家是做大事的,什么事情都要东家出手,我们这些人是吃干饭的?” 他指向匪寨西侧,向身边的人问道:“看到那挂腊肉的竹竿没?” 众人眯眼望去,竹竿顶端果然悬着条腌鹿腿,油脂在正午的日头下泛着琥珀光。 “那边的炊烟已经停了,风向东南,风速三刻。”查中高说道:“炊烟熄灭一炷香后,就是山匪吃饭完最犯困的时候。” “就在那时,我们从前、后、左三个方向包抄,留一条路让山匪逃入我们预先布下的口袋!” 话音未落,寨门“吱呀”洞开。五个醉醺醺的山匪扛着麻袋晃出来,袋口漏出的粟米洒成断续的金线。查中高瞳孔微缩,麻袋上的官印朱砂印刺痛了他的眼。 “是官粮!” “行动提前。”查中高轻轻拔出军刀:“老规矩,留两个活口问粮道。” 寨门处的山匪正要解裤腰带放水,忽见林间惊起群鸦。他眯着醉眼望去,恍惚见草木成精——三十个身披藤曼树叶的“草人”竟直立而起! “敌……” 破空声截断他的呼喊,一支弩箭精准贯穿喉结。 查中云豹子般窜出,枪尖挑起山匪的尸身抵住寨门。尖刀队如潮水漫过门槛,轻钢甲与匪刀相撞的脆响惊醒了午睡的匪首。 “抄家伙!”匪首踹翻酒桌,抓起双斧却撞见毕生难忘的景象——藏青色的人潮分作三股,盾阵封死甬道,长枪从刁钻角度刺出,两翼刀斧手专砍脚踝。更可怕的是这些“官兵”的沉默,连中刀者都咬着布团不发一声。 山匪像是被狼驱赶的羊群,全部冲到了一处山沟。这时前方突然冒出了拦路的盾兵,山坡两侧的弓箭手也站出来,对着这群山匪射出一轮箭雨。 战斗很快结束。查中高踹开粮仓时,百十袋印有“丰年赈灾”红色字样的官粮整齐码在墙角。他撕开麻袋一角,捻起粒粟米在指腹搓了搓,冷笑凝结成霜:“丰年县的赈灾粮,倒成了土匪的年货。” 突然,地窖传来铁链挣动声。亲兵掀开木板,腐臭扑面——十几个被铁链锁颈的少女蜷缩在稻草堆里,脚踝烙着“丁”字。 其中一个满身污垢的女子突然扑到查中高脚边,喉间发出野兽般的呜咽,齿间还咬着半截匪徒手指。 “别怕!”查中高蹲下轻轻拍着少女,任凭她将自己的小腿咬出深深牙印:“匪徒死了,我们是夏守备的乡勇团,是来救你们的!” “造孽啊……”老兵赵四爷红了眼眶,轻钢甲下的拳头捏得咯咯响。他闺女走得早,最见不得这种情况。 “营长!”查中云提溜着匪首进来,那汉子右耳已不见踪影,“这畜生说丰年县丞是他表舅,每季孝敬……” “砰!”查中高用刀背砸碎了匪首的膝盖:“带回去,交给东家处置!” 第87章 平账 “哗啦——” 半桶冰冷的井水泼在匪首脸上,地牢墙缝渗出的霉味混着血腥气直冲鼻腔。查中萍手中攥着铁钳,钳口还夹着半片带血的指甲。 “兄弟,别费力了,我都认!”匪首被铁链吊着的身体抽搐两下,溃烂的脚踝在青砖上拖出血痕。他忽然咧嘴露出满口黄牙:“劫官银、烧粮仓、屠流黎乡——您递什么罪状,小人都敢画押!真的,什么罪我都认,我都担着!” “我要听真话!”坐在一旁的夏淮安皱了皱眉。 “大人想要听什么话都行,小的都敢说!”匪首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但是真话嘛,小的敢说,大人未必敢听!” “你说,我敢听!”夏淮安说道。 匪首笑道:“去年官银劫案,丰年县令对上禀报称丢了官银五万两!是小的带人劫的,大人猜怎么着,小的打开贴了官印封条的箱子,下面都是石头,就上面一层银子。总共不过三千两!” “就这三千两,小的还要孝敬回去二千。小的和兄弟们,不过是赚个辛苦钱。” “再说这次的劫官粮案,也是小人动手。丰年县令说是丢了十万斤赈灾粮食,实际上不过是一万多斤,小的还要想办法把这些官粮改头换面的卖了,赚的银子六成作为孝敬。” “这样的案子还有很多,大人还要听么?” 匪首死皮赖脸的样子让查中高捏响了指关节。 “砰!”查中高一拳轰在了匪首额头,将其眼眶打破,顿时鲜血直流。 “兄弟,别打别打!”匪首讨饶:“大人有什么账要平,有什么案子要背,小人全部接下就是,犯不着打杀,小人最会配合!” “尤其是平账,小人绝对是行家!” 夏淮安脸色很难看,这巴南数县的官场如此肮脏,官匪勾结竟如此严重! 匪徒成了官府的平账工具,贪污的银两、粮食需要补空缺时,就制造一起“劫案”或是“纵火案”,把亏损十倍百倍的往上报,其实就是为了平账。 “这么简单的伎俩,州府会看不出来?”夏淮安冷笑。 匪首说道:“怎么看不出来!但是,下面这些郡县得到的好处,一多半都上交给州府的官员,他们看出来也不会说破,谁会砸了自己的钱袋子!” 众人陷入了沉默。其实匪首的回答并不让人意外,但是足够让人沉重。 夏淮安轻轻摇头,他又问道:“除了平账之外,你还做过哪些案子?” 匪首轻描淡写的说道:“兄弟们都是混口饭吃,平时也不敢打打杀杀。就是偶尔会帮着县令做一些见不得人的事。比如杀几个敢去告官的刁民,杀几个自命清高、不肯同流合污的官员。咱就是县令的一把刀,让砍谁砍谁,十分好用!” “大人若是能放小人一条狗命,小人也会做大人的刀,保证大人用了都说好使!” “说少屁话!”查中高质问:“那地牢里的姑娘呢?” 匪首露出黄牙笑道:“那都是顺手做的。比如县令让小的去灭了某个仇人一家,小的心软,就把女眷性命留下,带回山里。” “啪!”查中高怒极,狠狠的扇了匪首一个耳光,顿时又打的他嘴角流血。 “兄弟别打!”匪首求饶:“打死了我,谁去替县令平账!县令平不了账,就会把麻烦传到州府上面。到时候,你家大人也会惹来一身麻烦!” “你说了这么多,可有凭证?”夏淮安不动声色的问道。 匪首苦笑:“小的哪敢留凭证!再说了,仓库里的官粮就是证据!这劫粮案也就是七八天前的事情,小的和兄弟们就是胃口再大,也吃不了几百斤粮。” “县令通报说劫了十万斤粮,实际上只有一万多斤,这其中的短缺,便是证据。” 夏淮安小声问查中萍:“其他匪徒呢,是否口供一致。” 查中萍点了点头:“大差不差。都说是他们当家的和官府有勾结,预知了官粮官银的运送路线,专门埋伏打劫,押运的官差也会识趣的丢下押运货物逃走,都是做戏,很少出人命。” “其中一个胆小的还说,他们只敢打劫官家,老百姓没钱,商队雇佣的镖师会拼命,他们反而不愿意招惹。” 夏淮安点了点头。官匪勾结的基本情况已经很清楚。 难怪这零星的山匪多年都无法肃清,每次官府清剿后会销声匿迹一段时间,但很快又改头换面的冒出来新的一伙山匪。 原来,他们就是官府养的工具人——专门用来帮助他们贪污平账。 夏淮安等人正审问着,忽然瘸秀才冲进了地牢。 “丰年县衙来的急递。”瘸秀才展开公文,脸色铁青的说道:“公文说守备大人剿匪有功,不日将献上勇武牌匾,又说丰年县灾情严重,请大人即刻将缴获的十万斤赈灾粮运往丰年县……” “放他娘的屁!”查中萍一掌拍裂木桌,“咱们清点的赃粮不过万斤,哪来的十万斤!” 夏淮安摩挲着手中的匕首,忽然轻笑:“这是把我当成平账的了?以为我是大闹天宫的猴子呢!” “东家!这是要咱们当替死鬼呢!丰年县衙账上丢了十万斤粮,如今匪寨只搜出一万斤,剩下九万斤的窟窿……就得用咱们的脑袋来填!”瘸秀才攥紧公文,纸面被捏出裂痕。 地牢骤然陷入死寂。 油灯“啪”地爆了个灯花。 匪首突然发出夜枭般的怪笑:“大人还是放了小人吧,九万斤粮的罪名你可背不动……放了小的,就说小的带着另一股山匪逃走了,大部分的官粮,也被小的早就转移到了他处。” “这样一来,大人立功、县令贪粮、小人背锅!大家都有好处,都不吃亏!罪名和账目嘛,小的全部背下了!如何?” “再多说一句,我杀了你!”查中高彻底被激怒,拳头脸上青筋暴涨。 “留下他的命!”夏淮安淡淡的说道。 “东家,你真信他的鬼话不成?”查中高急道。 夏淮安摇了摇头,向查中萍问道:“这次抓来的活口,一共多少?” “几伙匪徒,总共抓了三十多个活口!”查中萍答道:“这些都是无胆匪类,很多人见了我们乡勇团就直接跪地求饶。锻炼新兵的效果,其实一般。” 夏淮安说道:“三十多人,那就够了!吩咐下去,把人看好了,但不要杀。暂时留着这些家伙的性命,咱们以后用的上。” “另外,”夏淮安向瘸秀才说道:“请秀才拟一份公文回执,派人递给丰年县令,说我们已经备好了十万斤粮食,为避免经他人之手而另生事端,请他务必亲自来攀花县交接押运粮食。他若不亲自来,便不交粮!” “东家,真的要给十万斤粮?”瘸秀才心痛如绞:“那可都是乡亲们一锄头、一滴汗种出来的粮食,岂能白白便宜了丰年县令那个王八蛋!” 夏淮安摇了摇头:“你放心,我一颗粮食都不会交出去!” “东家,”查中河说道:“山匪说的好几个案子,都是在攀花县与丰年县的路途上做的,这攀花县的赵县令,不知会不会也牵连在内?” “我亦有此疑虑!”夏淮安说道:“正好,攀花县赵县令派人来说,我的官服公文已到,他设下宴席、为我庆祝。明日我便以此为由,探探赵县令的虚实!” 第88章 美人纸 夜里,白日里已充满电的头灯挂在屋顶当作光源,夏淮安的食指正抵着玉芳磨出硬茧的指节。狼毫在添了石膏造出的白光纸上写出“骨”字最后一勾。 如往常一样,夏淮安在手把手的教玉芳写字。 今日夏淮安教她的诗句是: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玉芳听夏淮安念完诗句后,很是生气:“这姓朱的人家肯定不是好人,不是贪官,就是大地主。” 原本有些心神不宁的夏淮安被逗笑了:“朱门,指的不是姓朱的人家,而是指刷着红漆的大门。也就是泛指有钱的大户人家。” 玉芳愕然:“咱们夏家也是有钱的大户人家,咱家的门柱也是红漆,这首诗岂不是在骂咱们?” 夏淮安点了点头:“没错!如果咱们这样的大户人家,眼睁睁看着百姓饿死在门前却无动于衷,那就是诗中骂的‘朱门’。” “人的力气有大有小,能力有强有弱;无论什么社会,总有人富贵,有人贫苦。这是常态。” “但是,富贵者不应该欺压贫苦之人,若能帮衬贫苦之人满足基本温饱,便算是和谐社会了。” “可是现实中,富贵者往往变本加厉的压榨穷苦人家,他们为了自己能多喝上一瓶仙人醉或者多一件官窑瓷器摆件,可能就会害得几个百姓饿死!” “就像这县里的官匪勾结,为了一己私利,完全不顾百姓灾民死活!” 夏淮安叹了口气,他早就看出大乾是一个封建落后腐败不堪的政权,官场极其腐烂,但今日得到官匪勾结的确切信息,依然很不好受。 这些贪官,杀头都不够解恨!怪不得古人要发明剥皮种草、株连九族等酷刑! 但是制度的落后,仅靠酷刑,无法镇住这些贪官污吏! “三大秘宝之一的武装斗争,诚不欺我!”夏淮安心中暗道。 对付这些贪官,必须以暴制暴!必须推翻现有的落后制度,重建官场秩序! 如果他手中无兵,面对今日丰年县令的甩锅,那九万斤赈灾官粮的空缺该如何解释,会是一个极大的麻烦,甚至有可能让他和夏家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想到这里,夏淮安也是一阵后怕。 还好当初他和查家人击杀的第一批山贼,不是县官背锅平账的工具人,否则非但讨不到功劳,还会被当作新的平账工具,含冤入狱,甚至被杀人灭口。 玉芳学着认字,读了几遍,又照着写了三遍。 “乡勇团救出的那些女子,安置好了没有?”夏淮安问道。 玉芳点了点头:“大部分都安置在女子互助会里,做了女工。另有一小部分,被沈家聘请做了织工。对了,沈小姐说,其中有一名女子,是她的旧识,好像曾是大家闺秀,后来家里惨遭变故,以为她一家人都已遇难,没想到竟然在这种场合下重逢。” “两人相认时,抱在一起,都哭成了泪人。后来她和几个人就跟着沈小姐去了沈家。沈小姐托我跟你说声感谢。” 玉芳说起这件事,眼眶红红的,看来白天沈纨音与旧识相认的情景非常感人。 二人如往常一样,聊起了夏家庄的日常。 “今日三哥派出的商队回来了一支,带回来了几千斤杂粮,二哥他们又可以开始酿酒。” “另外还带来了几十头猪崽,粉皮的,说是外地引进来的特别品种,肉长得特别快。陈二爷说先养着试试看。” “养鸡场的规模也慢慢扩大。娘没事就往那跑,就是一来一回需要有乡亲护送。” “乡亲们吃草菇都吃腻了,现在大部分草菇都被商队拿去出售,换点米面。还有一部分草菇,拿去酿酱油了。” “嗯,我吩咐他们去酿草菇老抽。若是酿成了,我教你做土豆红烧肉,绝对是极品佳肴!食材便宜又好吃,不敢说顿顿吃肉吧,但百姓都能吃得上!” 聊了一会儿,夏淮安有些心猿意马。 “好了,不早了,休息吧。我还要耕地呢!”夏淮安在玉芳耳边轻声说道。 玉芳脸一红,说道:“接下来有一段时间,怕是不能耕地了。” “为什么?来月事了?”夏淮安有些失望。 玉芳嘟嘴佯怒道:“相公都不关心妾身!妾身的月事已经延了大半月。今日托人去县城请了会看喜脉的郎中来把脉,说是有了喜。” “有了!”夏淮安惊喜之极:“太好了!什么时候的事?” 玉芳说道:“妾身推算了一下,大概就是你从炼铁营地回来那天有的。” 夏淮安连连点头,恍然道:“果然,耕地这种事,还是要量大管饱,才能结果!” “来,让我摸摸!”夏淮安伸手向玉芳肚子摸去。 “显怀还早得很呢,现在怎么摸得到!”玉芳虽然这么说着,但还是乖巧的依偎在夏淮安怀中,任由他抚摸。 温存甜蜜中,夏淮安也早已把白天的愤懑情绪抛诸脑后。 第二日,夏淮安带着九十名一身整齐军装的乡勇团军士,押着数十具山贼的尸体,来到攀花县城。 他还没有正式拿到守备官印和文书,所以严格来说,暂时还只能招募百人以下的乡勇,所以他只带了九十人,以免给有心人落下话柄。 赵县令早已在城门外亲自迎接,夏淮安还没有下马,他就亲自抬着写有“巴南柱石”的牌匾,和几名衙役一起送到了夏淮安面前。 “守备大人不愧是当世柱石!不但平荡流寇,近日又剿匪有功,实乃我巴南百姓之福!”赵县令的一番话,尽是褒扬。 周围的百姓更是欢呼不断,大声称赞守备大人,有不少百姓远远的跪下给夏淮安和乡勇团军士磕头。 夏淮安下马,命身后军士接过牌匾:“赵大人客气了,柱石二字太过严重,夏某愧不敢当!” 赵县令笑道:“若是守备大人当不得,巴南也再无第二人配得上!” 这句话倒是很实在,就连乡勇团军士也纷纷点头。 “守备大人请上马,让下官牵马送大人入城,下官与有荣焉!”赵县令表现的十分谦卑,亲自拉着夏淮安的马绳,为他牵马入城。 一直到县衙门前,才请夏淮安下马。 按照朝廷规制,赵县令向夏淮安转交了守备文书、官印、一套五品官服,和丹书铁券。 夏淮安接过这些东西,就算是正式接受了守备的任命,今后在巴南四县内就可以光明正大的统领乡勇团。 “下官恭喜守备大人再立新功!”赵县令说道:“如今大人可以自行呈报战报军功,禀告巴州牧,为乡勇团请功。” “下官家中已备好了薄酒小菜,还请大人务必赏脸光临。”赵县令的态度极其谦虚热情,夏淮安本来就想找他聊聊,便没有拒绝。 对乡勇团一行人赵县令也有安排,吩咐主簿等人将这些军士请进衙门休息,并备有饭食。 那些山贼尸体,先放入偏房等待仵作检验后焚烧。 虽然只有两个人吃饭,但是赵县令足足准备了一大桌二十几个菜品,且每个菜品都是精心制作。赵县令显然是个中行家,每一道菜都能介绍几句,头头是道。 夏淮安赞道:“赵大人若是开一间酒庄,怕是生意要好过醉仙楼!” “夏大人谬赞了!”脱下官服、换上了一身银色锦衣的赵县令笑道:“美酒佳肴,下官就这些喜好,自然是有几分心得!” “赵大人身上的锦衣,是沈家的银光乍现吧?”夏淮安问道。 赵县令连连点头:“正是!夏大人喜欢蜀锦?实不相瞒,沈家的蜀锦,只能算是一般!在锦城中,锦业大户数不胜数,其中有些锦户专制贡锦,那才是世间极品!” 说着,他悄声说道:“若是夏大人有兴趣,下官可以托人,给大人带几匹贡锦!” “贡锦?那是皇家之物,下官哪敢享用!”夏淮安脸色微变。 赵县令哈哈一笑:“夏大人误会,那些都是专制贡锦的锦户,在织完贡锦之后,用留下的材料织造的,颜色款式与皇家用的虽然不同,但品质却差不多,大人尽管穿戴,不会有任何麻烦!” 夏淮安说道:“原来如此!不过在下对锦衣兴趣不大,多谢赵大人好意!” 赵县令大有深意的问道:“那不知夏大人对什么东西有兴趣?” 夏淮安想了想,说道:“在下对粮食感兴趣,只要是粮食,越多越好!” 赵县令笑道:“夏大人此言似有深意啊,莫非在暗指丰年县劫官粮一案?” 夏淮安点点头:“看来赵大人对此案也有了解,还请指点迷津!” 赵县令呵呵一笑:“夏大人是找对人了!这件事找到下官,那就迎刃而解!实不相瞒,那丰年县县令鞠大人,与下官颇有几分交情!” “而鞠大人,则是巴州巡抚穆大人的表亲!所以啊,这件事情,夏大人确实是惹了麻烦!” “但是,现在为时不晚!”赵县令说道:“只要下官从中引荐,让鞠大人和夏大人在攀花县城见个面,大家面对面商量一下如何处理,如何对账,和和气气,交个朋友,便能化解各自的麻烦。” “夏大人此前是生意人,这该如何谈,如何处理,自然是明白的!” 夏淮安点了点头:“原来如此!鞠大人背景雄厚,难怪敢做出如此事情!事情败露,他不慌不忙,反而打算将黑锅扣在在下头上!” “这都是误会!”赵县令说道:“此前鞠大人与夏大人不熟,怕夏大人此举是要置他于死地,为了自保,所以要抢先扣下黑锅,只要双方见面,解开误会,几杯酒几口小菜下肚,有什么事情不能商量!” “所以啊,下官就好这口中之欲,多少事情,多少麻烦,都能在这一桌酒菜之间,大事化小、小事化无!夏大人年纪轻轻便立下大功,今后前途无量,但是官场这一套,大人还是要参悟一二。” 夏淮安抱拳:“多谢赵大人赐教!” “不敢不敢!”赵县令带着几分醉意笑道:“实不相瞒,下官已经在锦城谋得了一份差事,不日便要升迁,这都是托了夏大人荡寇的功劳,所以下官对于夏大人,必然是推心置腹!” “丰年县鞠大人的事情,也请夏大人放心,赵某这就拟一封书信,将鞠大人请来,当面解决问题,化干戈为玉帛!” “夏大人,鞠大人在锦城的背景可是十分雄厚,以后夏大人想更进一步,免不了要和鞠大人打好关系!” 夏淮安连连点头,总算是明白了原委。 怪不得丰年县鞠县令如此胡作非为却安然无恙,原来巴州巡抚就是他的靠山!巡抚可是整个巴州的一把手,军政大权在握,可以说是在巴州境内一手遮天! 至于这个赵县令,应该是知情者,但没有直接参与;毕竟以鞠大人的实力,不需要拉赵县令入局,贪到的钱也就不需要分他一份。 二人推杯换盏,不知不觉都有了几分酒意。夏淮安趁机以请教官场规矩为由,又打听到一些官场的事情。 酒足饭饱后,夏淮安以腹胀要上厕所为由告辞,忽见赵县令起身,说道:“夏大人,下官今日带你见一样好东西,换做舌狗,大人可曾听说?” 夏淮安摇了摇头:“这种犬类,在下未曾听闻。” 赵县令哈哈大笑:“不是犬类!夏大人随我来!” 他明显有了醉意,挽着夏淮安的胳膊,显得十分亲近,边走边说:“实不相瞒,下官常年饮酒作乐,便有了痔疮这种难言之隐!” “因有痔疮,每次便后,不能用竹片硬物擦拭;下官试过用软纸、用棉布、用湿布,甚至一度不惜高价使用锦缎,但都不得劲。” “还是在数月之前,下官从鞠大人那里听说了舌狗之事,买了两只回来试用,果然舒服多了!” “若是夏大人不嫌弃,今日便请试试这舌狗,说不定夏大人一试便喜欢上!” 夏淮安十分好奇,但完全听不明白,只当是对方酒后胡言。 他确实是有些便意,所以不推脱,打算就在这里解决。 不一会儿,赵县令将夏淮安带到了一间茅房内。 说是茅房,但装饰的和普通房间一般无二,而且还点着名贵的熏香,屋里并没有明显的臭气。 除此之外,屋里还陈设着两只出恭用的马桶,马桶旁还站着两个低着头、极其瘦弱的丫鬟,大概就八九岁光景。 “这就是舌狗!雅称美人纸。”赵县令指着两个丫鬟说道:“你们抬起头来,伸出舌头让大人看看!” 两个丫鬟木然的抬头,将舌头伸的很长。 夏淮安顿时如遭雷击,整个人呆在原地,全身颤抖、血液冰凉! “崔兰?月娃子?” 他认出了这两个丫鬟,几个月前,他在县城集市差点买下二女,后来因为县衙差役说是县令要买丫鬟,便退让了。 果然,二女如今就在县令家中,只是她们的处境…… 赵县令并未发觉夏淮安的异常,仍在兴致勃勃的介绍:“下官特意训出了两只舌狗,每日早晚用铁夹将她们的舌头拉长……” “这种滋味,比用锦缎擦拭更舒适!而且,价格上比用锦缎还划算的多!” “夏大人不妨亲自试一试,就知下官所言非虚!” “夏大人,夏……” 赵县令睁大眼睛,转过身来。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那里正插着一柄匕首。 而握着匕首的,正是夏淮安。 他一脸惊异,他不明白,为什么刚刚还喝酒吃肉谈笑风生,转眼间夏淮安就要对他痛下杀手! 他根本没有得罪过夏淮安,他的死,对夏淮安也没有任何好处! 为什么?为什么! 他至死都不明白!他想问,但是刚要开口,夏淮安拔出了匕首,又捅了他一刀。 一刀,两刀,三刀,四刀,五刀! 夏淮安一声不吭,仿佛一个捅刀的机器,呆滞的捅着赵县令,直至赵县令口吐血沫,瘫软在地,彻底没有了气息。 第89章 兼任 夏淮安久久不能从杀人的战栗中恢复。 这不是他第一次杀人,但是用手雷杀敌,和亲手用刀捅人,差别还是非常大。 事实上,他完全没有想到自己有一天会如此捅人,就像一个发疯的罪犯。 在那一瞬间,他被怒火冲击的完全失去了理智。 他的脑海中就只有一个声音:“这个人渣,该死!该死!该死!” 等他终于回过神来,发现自己身上已经溅满了鲜血,而那两个小丫鬟,都捂着嘴、含着泪、害怕的看着他,却没有喊出声。 “别怕!”夏淮安声音干涩的像三天没有喝水,他努力咳了下嗓子,用尽量平静的语气说道:“你们是崔兰和月娃子吧,别怕,我带你们离开这里。” 其中一个女娃说道:“我是月娃子,她不是崔兰。崔兰在两个月前就被折磨死了。她叫米儿。” 夏淮安仔细看,果然,那个米儿和他记忆中的崔兰有些不一样,但时隔太久,记忆也有些模糊。 “带我们……去哪儿?”米儿怯生生的问道。 “去夏家庄,去上学堂,吃饭、睡觉,和别的孩子一起玩。”夏淮安尽量用柔和的声音说道:“忘了这里和以前的一切,以后你们会和其他孩子一样的。” “真的吗?”两个女娃都不敢相信。 夏淮安点点头:“真的!我是大官,比这狗官还大。不会有人再欺负你们了!我带你们走!” 说着,夏淮安开始急速的运转脑子,想着如何善后。 虽然他不后悔杀了赵县令,但是也不得不承认,没有做任何计划就直接动手,太冲动了。 现在,如何善后是个大问题。 茅房里有很浓的熏香,所以血腥气味也传不出来。赵县令被杀时,话都说不出来,也没有发出惨叫吸引家仆注意。 所以周围的家仆一时间不会来到这里查问,这给了夏淮安一些时间。 他将匕首上的血迹擦拭干净,脱下带血的衣衫,走出茅房,向迎面而来的赵家家仆大声喝道:“快去叫乡勇团的人过来,给本官带一身干净的衣衫!” “是!小人这就去!”家仆还以为他是醉酒或是出恭弄脏了衣衫,需要更换,所以不疑有他,立刻跑去通报。 不一会儿,查中萍捧着一身守备官服,走了过来。 “你在外面守着,”夏淮安吩咐家仆,然后向查中萍说道:“老六,你进来。” “是!”家仆依言守在茅房外,不敢探头张望。 查中萍一进来,就被眼前的血迹和尸体震惊。 “东家,怎么回事?你没事吧?”他压低声音询问,同时反复打量夏淮安,确认他没有受伤。 夏淮安将自己冲动杀了赵县令的事情简要告知:“我此举确实太失智!事已至此,想想如何善后!” “东家不要自责,这等贪官简直不把百姓当人,人人得而诛之!”查中萍用力的踹了一脚赵县令的尸体:“至于善后,恐怕只有控制全局,才能将刺杀朝廷命官之事压下!” 夏淮安点点头:“你出去后,立刻让乡勇团控制整个衙门,包括所有官差、家仆!然后,再理出一个表面能说过去的说辞!” “东家放心!咱们近百兄弟,控制这个衙门,还不是手到擒来!”查中萍说道。 随后,查中萍走出茅房,向家仆说道:“大人还要出恭一段时间,你站远一点,不要打扰!” “小人明白!”家仆立刻退到了十米开外。既保持距离,又能听到屋里的召唤。 查中萍点了点头,迅速的离开此间院子,去找其他乡勇团军士。 几分钟后,乡勇团军士突然包围了院子,大声喊道:“有刺客!是流寇余孽!都站在原地别动!谁动谁就是流寇同党!” 院子里的家仆闻言都吓得惊慌失措,纷纷躲在桌子等物件后面。 “守备大人有令,流寇在衙门有内应,敌我难分,局势所迫,所有人必须服从乡勇团的指挥,违令者格杀勿论!” 夏淮安穿着守备官服,来到县衙大堂坐镇。 很快,乡勇团的人将主簿等县衙文官等都带到大堂,捕快衙役都被控制在另一处偏院。 赵县令的家人和家仆都被集中带到后堂。 夏淮安喝道:“周主簿,你可知罪!” 周主簿一愣,他虽然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何事,但知道若是自己回答不当,今天就要摊上大事! 他跪下说道:“下官不明,请守备大人指点迷津!” “赵县令贪赃枉法,本官欲拿下他向州府请罪;不想他见事情败露竟勾结流寇,意欲刺杀本官,此事证据确凿,赵县令与流寇已经伏诛!周主簿作为赵县令的左膀右臂,想来也必定参与其中!” 周主簿顿时了然,既然赵县令已经死了,死无对证,正五品的守备就是此处最大的官,他怎么说,就只能怎么做,真相如何,不是他这个小小的主簿能够探究的。 周主簿当即说道:“守备大人明鉴!下官的职责只是拟写公文、协助县令大人处理县衙日常事务,从不敢违规逾矩,更不敢勾结流寇!” “你在赵县令身边这么久,就没有掌握他任何贪赃枉法的证据?若你拒不交出这些证据,即便不是同党,也有包庇之罪!”查中萍循循善诱。 周主簿本就是个聪明人,听闻此言,顿时恍然。 原来,夏淮安是要逼他做选择,要么坚定的站在他这一边,把赵县令的罪名用真凭实据彻底定死,要么就要被视作赵县令的同党,接受调查。 赵县令有没有贪赃枉法,周主簿太清楚了,根本经不住调查,所以这是他唯一的机会! “守备大人!”周主簿立刻高声说道:“那赵县令贪赃枉法的证据,下官准备了不少,就是期待有朝一日能够扳倒此撩!下官将全力配合大人,拿出铁证!” 夏淮安点点头,这个主簿果然是混迹官场多年,见风使舵真是迅捷。 夏淮安又质问了其他文官,稍微一番敲打,这些人也都和周主簿一样,纷纷站出来指认赵县令的各种违法证据。 除了贪污、以权谋私之外,这些文官还说出了一个新的线索,就是赵县令喜欢虐待家仆,光是命案就有好几起! 乡勇团顺藤摸瓜,通过调查赵家家仆,很快发现了几桩铁证。 被赵县令虐待而死的家仆,远不止崔兰一个,而是有十几个!其中仅在赵府后院的一口旱井中,就发现了七具尸骸,其中一具应是崔兰。 夏淮安让仵作检验骸骨,作为实证。 至于贪污的铁证,也有很多。首先就是在赵府秘密宝库发现了足足八万多两的官银,还有上千两的金锭和金叶子,各种田地房契,各种名贵饰品、摆件、家具,总计估值高达三十余万两。 此外还有周主簿等人提供一些账簿、记录,证明这些官银、金子,都是赵县令贪赃枉法所得。 然后还抖出了各种枉法的案子,甚至还包括瘸秀才的舞弊案和夏平安的含冤案,都和赵县令脱不了干系。 尤其是夏平安,本来只是想在县衙谋个文职,却不料无意中发现了陈捕快兄弟与山贼有勾结的事情,反被陈捕快诬陷入狱,更是在狱中被其灭口。 而陈捕快只是向赵县令献上了二百两银子,就把这件事情摆平。 夏淮安也没有想到,这次善后之举,居然还顺便平反了二毛夏平安的冤屈。 陈捕快被抓捕入狱,而乡勇团的人为了给东家报仇,直接以拒捕逃狱为由,将其杀死在狱中,算是因果报应! 类似的冤案,还有许多!很多苦主都已找不到家人。 看到赵县令干过的种种恶劣行径,夏淮安只觉得自己直接捅死赵县令,实在是太便宜他! 那些剥皮种草的酷刑,就应该对这种人使用! 种种证据落实后,周主簿亲笔拟了一份公文,详细说明攀花县原赵县令贪赃枉法、谋财害命的种种证据和事实,附上各种证据文书,各种口供证词,各种账簿记录等等。 最后这些卷书,都复制了两份,盖上公文官印,一份呈交给巴州巡抚,一份呈交给巴南郡守,原件则留在攀花县。 公文中说明,赵县令已伏诛,其家产已抄没、家人已下狱。目前由周主簿暂代县令一职。等新的县令赴任,将交由新县令审理此案。 这件案子办的严严实实,堪称铁证如山,夏淮安发现,周主簿对朝廷律例极为熟悉,在处理政务方面倒是一把好手。 若没有他帮忙,夏淮安很难在两日内就把此案办妥,向上呈报公文。 而州府的公文也很快下达。巴州巡抚穆大人发下加急公文,说攀花县新县令的人选还需向朝廷呈报定夺,赴任还需时日。请津南守备夏淮安暂时兼任攀花县县令,处理日常政务,重点是确保完成今年的税赋收缴之事! “东家,州府这一招倒是高明!”瘸秀才说道:“表面上是嘉许东家破案有功,给了东家攀花县县令的实权。实际上,守备乃是五品,寻常县令不过七品,让东家向下兼任,并非是提拔。” “而且,秋收已过,接下来最重要的事情就是税赋。以攀花县如今的情况,很难收满税赋。到时候东家就会陷入两难的境地。” “如果收不满税赋,州府就会因此为由,治大人办事不力的罪,降大人的品阶;如果东家要收满税,百姓就难以为生,恐生民变;到时候再治东家一个欺压百姓、官逼民变的大罪,东家更是担不起!” 第1章 不出意外的话意外出现了 夏淮安,男,二十三岁,某211化学工程专业毕业生,毕业后当过一段时间外卖员。 他作为业余爱好者,乘坐直升机前往太平洋中某座孤岛,参加《荒岛独居》节目挑战,他选择的十件装备是:背包、打火机、抗生素(100粒的阿莫西林胶囊)、工兵铲、防水布、干辣椒、头灯、绳索、匕首和不锈钢锅。 他是唯一没有选择渔具和弓箭等捕鱼狩猎装备的选手。这可能也是他能幸运入选的原因。节目组需要一个小丑制造话题。 所谓扮猪吃虎,谁能想到,夏淮安这个业余弱鸡,完全有可能夺冠! 夏淮安对此非常有信心! 因为他有秘密武器!想到这里,夏淮安摸了摸肚子,嘴角压不住的上翘。 只要不出意外,五百万奖金,他志在必得! 然而,意外不出意外的发生了。他正用绳梯登岛时,一股邪风凭空出现,直升机都被吹的不停摇晃几乎散架,绳梯更是向风筝一样飘荡起来。 夏淮安差点吓尿,死死的抱住绳梯不敢撒手。 “该死的,快放弃绳梯!你想让大家一起死吗!”直升机上其他国家的选手开始害怕和抱怨。 迫于压力,老外副机长按下了一个按钮,绳梯直接从直升机上脱落。 夏淮安大喊一声,来不及撒手,就被吸入了半空中突然劈开的一道漆黑裂缝中。 几秒后,裂缝又缩小了,变成了细细的几乎不可察的一条扭曲黑线,而直升机终于恢复了控制。 …… “啊!”随着一声惨叫,夏淮安从十多米高的空中摔下,他还死死的抱着绳梯。 然后他一屁股砸在了树冠上,幸运的是绳梯挂上几根树枝,起到了很好的缓冲。 片刻后,夏淮安平安落地,除了屁股有点痛,脑子有点晕,倒是没有受伤。 “这是哪里?”夏淮安起身,收起湿漉漉的绳梯,打量周围的环境。 这是一片不算茂密的山林——肯定不是生存挑战的荒岛。 因为荒岛是大晴天,而现在头顶上明显是阴雨绵绵的天气。 从地面和树叶上的水珠来看,明显小雨已经下了有一段时间。就算小岛突然变天了,也不会是这个场景。 “不是荒岛,难道是遇到时空乱流,去了附近的其他岛屿?” “这样会不会取消我比赛名额啊!不过,没摔死,没掉到海里,也算是幸运!” “对了,节目组给每个选手买了大额保险!说不定我还能领到一笔不菲的补偿。” 夏淮安乐观的思索着。 他打开背包,检查所有装备。 除了自己选择的十件装备外,还有一个折叠的太阳能充电板,两个充电宝,和一个装载有卫星通讯模块的某国产品牌(广告位出租)的手机。 后者是节目组发放的装备,用于挑战选手与观众互动直播,且要求平均每日直播互动时间不少于2小时。 夏淮安打开手机,点开了某直播软件。 系统提示:“信号弱,无法连接直播通道。” 夏淮安眉头一皱,发现卫星信号是1格,而且这1格还不太稳定,一会有一会无,大部分时间无信号。 他尝试打开某微信,等了几分钟,看到了几条信息。 “哥,你怎么还不开直播?其他选手都开了!” “儿子,你没事吧!” “夏先生,你在哪里?” 文字信息大小只有几十个字节,传输快,能收到,表情包都很难打开,图片信息更无法接收。 “果然信号很差,但还好不是完全没有信号。”夏淮安松了一口气。 只要有一丝信号,节目组很快就能找到他。 夏淮安不再担心安全,打算继续参赛。他顺着山坡向上走,很快登上了一处较高的山石,透过树木间的缝隙,他看到不远处的山脚下有平整的田地和一间间房屋。 “太好了!有村庄!”夏淮安大喜,有村庄,大概率就有人。有人就能问问基本情况,总比自己瞎琢磨要靠谱。 一个多小时后,夏淮安来到了山脚,正好看到一个女子正在砍柴。 此女身体极为消瘦,穿着宽松的不太合身的白色粗布服,盘了少妇发髻,发髻上还戴着一块白布。她皮肤白皙,五官秀美中带着一丝稚气,估计连二十岁都不到。 从素颜来看,绝对是个美人胚子,就是太瘦,面无血色,有些营养不良,但打扮打扮还能添几分病娇感。她似乎也没什么力气,只能砍些细一点的树枝。 “哪个国家的人啊,看起来好穷困的样子!”夏淮安上前和她打招呼。夏淮安身高一米八,为了参加生存挑战还特意增肥了五十斤,现在体重二百三十多,在少妇看来简直是一个巨人,吓了她一跳。 还好,二人语言相通,少妇居然也说龙国语,就是口音有些重,有点像苗疆地区的乡音,用词比较古怪,半文半白,好在意思基本都能理解。 二人聊了几句,夏淮安脸色越来越难看。 “这里不是龙国,而是什么大乾国。我穿越了!” “这可能是某个平行世界、科技水平极低的古代!而且,还是兵荒马乱的灾祸之年!” 古代灾荒年代和普通的荒野求生相比,那就是地狱难度! 而且挑战无法退出,真的会死人! “这少妇不会是节目组故意安排的节目效果吧!穿越了还能带手机?还能有手机信号?”夏淮安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可思议。 而此时,他的微信弹出一条消息,来自于节目组工作人员。 “夏先生,节目组与您失去了联系。根据您微弱的手机信号源定位显示,您就在小岛上,而且就是你降落时的位置。但是,我们无法找到您!” “您若能收到信息,请及时回复。” 夏淮安急忙回复:“我这边信号很弱,只能接收文字信息。我遇到一个会说龙国语言的女人,老实说,是不是你们节目组整活?是的话我可以配合——但是要加钱!” 第2章 男人是稀缺资源! 几分钟后,夏淮安得到回复:“确认节目组没有任何特殊安排。您的信号源已精密定位。专家发现您消失的地方有一道直径约0.5毫米,长度约65厘米的不规则空间裂缝。而您手机发出的电磁波信号,就是通过这道裂缝传递出来。” “至于您提到的穿越问题,我们节目组会联系国际权威专家,仔细讨论。” “目前您的安危引起了多方极大关注,请您时刻与我们联系!” “您与节目组的微信内容我们将高度保密。无论您最终是否安全归来,您的保险受益人将因此次重大意外,全额获得一千万的意外保险金。” 夏淮安倒吸一口凉气:“不是节目组安排的!不会吧,我真的穿越到平行世界?” “先去村庄打探一下再说,总不可能请一个村庄的演员!” 夏淮安抽出匕首,帮少妇砍了一些木柴。 这把匕首是用大马士革钢锻造而成的,刀身花纹美观,刀刃锋利。 刀背还有一排细密的锋利锯齿,可以当锯子使用,算是多功能刀具,砍树枝切菜都没问题。 “这把刀真好!”少妇赞不绝口:“村里的赵铁匠可打不出这么好的刀!” 夏淮安笑道:“不是什么难事,有机会我教教他,说不定也能给你锻造一把趁手的柴刀。” 他虽然从未锻刀,但是他刷过很多锻刀大赛视频啊! “公子爷还会锻刀?”少妇眼冒精光,颇为羡慕:“若是会这门手艺活,倒是个好营生。奴家能学吗?” 夏淮安微笑摇头:“这可是力气活,你学了也用不上!” 少妇顿时十分失望。 夏淮安帮少妇背起柴筐,少妇连呼“使不得使不得”。 “无妨!”夏淮安说道:“你带我去村里,我有些事情打听。这一路上,你能不能跟我说说村里的大致情况。” 少妇叹了几声,慢慢将村里的情况告知夏淮安。 附近这片山区叫做小鱼乡,由七个村子组成,眼下这个村子,叫做咀上村。 兵荒马乱、赋税又重,本来村民们的日子就过的艰苦,顶多算是勉强果腹,偏偏还遇到了山贼掠夺。 半月前,一伙山贼趁夜色冲入咀上村,害了不少人,还把村民们的粮食都抢了。 如今是早春时节,就算借了种子播种,起码也要大半年才能收获,这段时间青黄不接,村民的日子可就很难熬了。 夏淮安越听眉头越紧,他有所准备,就算在饥荒年代,想来也能养活自己;但是如果有山贼,那他的一切计划都不可靠! 他是冲着《荒岛独居》的规则做的准备,所谓的独居,当然是不会接触外人。因此他各种准备都做了,就是没有应对外人的计划。 如果世道安宁,要生存下来并不困难。但世道太乱,若没有安身之所,随时都会死于非命! 他可不是以一敌百的勇士,也不是武功超群的异能高手。他只是一个普通人,只要来两三个悍匪,就极大可能伤了他的性命! 少妇打量着夏淮安,说道:“公子爷奇装怪服,口音生涩,到底是何方人士?” 夏淮安摇摇头,说道:“别多问,我自己也不清楚!” 若是直接说自己来自平行世界科技程度极高的龙国,怕是少妇无论如何都无法相信;需要编排一个说法,让少妇和其他人更容易接受。 少妇说:“公子爷不愿意说,奴家也不多问。只是公子爷这样独身一人四处游荡,可是十分危险。遇到匪徒也就罢了,一般只劫掠财物,不伤性命!若是遇到官家,怕是会被当壮丁抓去从军,生死难料!” 夏淮安连连点头,这也是他最担心的。他这几个月拼命学习的都是荒野求生知识,在战场上一点用处都没有。若是上了战场,只怕活不过两章。 至于什么系统,金手指,战神功法,自己一样没有。 少妇见夏淮安露出担忧之色,说道:“如果公子爷想躲兵役,倒是可以藏在村子里。我们村子抓过两次壮丁,能抓的都征完了,官家不会再来了。” “容我考虑一下!”夏淮安不置可否。 少妇又道:“如今村里孤儿寡母不少,好多户人家都没有顶梁柱;公子爷仪表堂堂,若是愿意留下,很多人家都求之不得!” “就以奴家来说,家里没有男人,开春分不到好田地。若不能在年底前招婿上门,还要交三倍的赋税,根本没有活路!” 说到这里,少妇偷偷看了一眼夏淮安,脸上浮出一抹红晕。 “哦,男人还是稀缺资源?”夏淮安心中暗道,看来战乱已经持续了多年。 “公子爷贵姓?”少妇问道。 “姓夏,夏天的夏。”夏淮安答道。 少妇一愣,又惊又喜:“奴家夫家也姓夏,不知会不会是本家?” “这倒是缘分不浅。”夏淮安笑道。同姓很常见,夏虽然不是什么大姓,他以前也遇到过不少,不觉得惊奇。 “是缘分吗?”少妇脸低着头跟在夏淮安身后,不知在想什么,脸更红了。 大半个小时后,二人来到田边一间青瓦房前。 白墙黛瓦,飞檐朱门,前后有院子,周围有篱笆,左右各有旁屋,起码三四间房间。 “夏公子,奴家到了。”少妇说道。 夏淮安有些惊讶,原以为少妇家境贫寒,没想到房子却不错,应曾是富裕人家。 少妇领着夏淮安走进前院,然后大声喊道:“娘,小毛,有客人来了。” 随即,一个八九岁的小丫头,搀扶着一个老妪从西边旁屋走了出来。 这老妪可能就四十来岁,没什么皱纹,白头发却不少,显得颇为苍老。 她大概是失明了,看不到夏淮安在何处,对着前方的空气说道:“敢问贵客为何事前来?” “大娘,我……”夏淮安刚说出几个字,那老妪就像是疯了一样扑过来。 “大毛,大毛,是你吗?娘认得你的声音!大毛,你总算回来了!”老妪激动的涕泪横流。 少妇急忙和小丫头一左一右的搀扶住老妪,然后叹了口气,向夏淮安小声说道:“夏公子对不住了,我娘的病又犯了。大毛是我家大伯,年少时便离家,多年不归。近日娘思儿心切,总是犯病,见到外人就当作是大毛。” 夏淮安一边将柴火放在院子里,一边安慰道:“无妨无妨,是在下打扰了,能不能讨口水喝。” 前前后后两个多小时没喝水,夏淮安委实有些口渴。 他打算喝口水,然后去村里继续打听情况,然后再做下一步的计划。 “夏公子稍等。奴家这就去烧水。”少妇将老妪搀扶入西屋内躺下,又将夏淮安请进堂屋,搬了个椅子让他坐下,然后自己去后厨烧水。 夏淮安可不敢喝凉水,反正无事,等一会儿也无妨。 他打量这间堂屋,发现有一个灵牌,上书“先夫夏君讳平安之灵位”。 联想到少妇和小丫头的头发上都带着白布,夏淮安立刻明白,这户人家应该刚刚失去男主人。 很可能就是少妇的丈夫,夏平安。 这时,小丫头从屋外探出头来,好奇的打量着夏淮安。 夏淮安微微一笑:“你叫小毛?” 小丫头点了点头。 夏淮安又指着灵牌问:“这是你兄长吗?” 小毛继续点头:“是我二哥。烧水的是我二嫂。” “果然猜对了!”夏淮安心中暗道,又问:“你家没其他人了吗?” 小毛摇了摇头,低下头去,显然是很难过。 “你娘为什么把我当成你大哥?声音很像吗?”夏淮安问道。 “我不知道!”小毛说道:“大哥在我没出生的时候就离家了。娘说,当时他只有七八岁。村里有人说是被河神带走了,有人说是被人贩子拐走了。不过,我大哥若是健在,也是二十多岁,倒是和公子爷差不多大。” 夏淮安心中一动,如此说来,他如果真的将错就错、以“大毛”的身份藏在村里,倒是勉强能混过去。 夏淮安见小毛机灵可爱,便取出匕首,在地上写字:“小毛,你会识字不?我来教教你。” “好!我要学会写名字。”小丫头立刻走了过来。 “额,小毛是你的乳名吧,你闺名叫什么?” “没有闺名。我二哥说,等我要嫁人了,定亲的时候再和夫家一起定个兴旺家里的闺名。” “那,那要不我先给你取个名字?你二哥叫夏平安,你就叫夏雨荷吧。”夏淮安随口开了个玩笑。如果是节目组安排的演员,多半会被这个梗逗笑。 “夏雨荷?很好听的名字!谢谢公子爷!”小毛激动的连连点头,还学着大人的模样向夏淮安作揖。 小丫头高兴的样子让夏淮安有些不好意思,便一笔一划的教小毛写夏雨荷三个字。 还好这三个字的简体繁体都一样,如果碰到复杂的繁体字,夏淮安就算认得,多半也写不出来! 二人正写着,少妇端着一碗热水走了过来。 “嫂子,公子爷在教我写字,这是我的名字,夏雨荷。”小丫头指着地上的几个字说道。 “多谢公子给小毛取名!”少妇将水放在桌上,给夏淮安施礼:“公子能文能武,想来不是寻常人家。恐怕不愿屈居咀上村这种乡下地方。” 夏淮安吹了吹热水,随口答道:“这地方挺好的,不比城里差。” 少妇闻言心中一动,欲言又止。 夏淮安太渴了,边吹边喝,很快喝完一大碗水。少妇又给他倒上一碗。 连喝两碗水,夏淮安打个嗝,称谢一声,准备起身告辞。 少妇见夏淮安要走,双拳握紧,十分着急。她似乎想说什么,但又缺乏勇气。 夏淮安也看出来了,好奇的问道:“姑娘有话要说?” “没,没有!”少妇满脸通红,愈发着急。 夏淮安点了点头,双手抱拳:“叨扰了!多谢姑娘!” 然后他就背起背包,走出堂屋。 快要离开院子时,少妇忽然拉着小丫头冲出屋子,拦在了夏淮安身前。 夏淮安一愣,有些尴尬的说道:“喝水要付钱么?那个,我身上暂时没有钱。” “不是这个!”少妇连连摇头。 “那是为何不让在下离开?”夏淮安问道。 少妇鼓足了勇气,拉着小丫头一起跪在了夏淮安面前,说道:“公子能不能留下来?我们孤寡娘仨,家里没有一个男人撑着,只怕活不过今秋!求公子看在同为夏氏本家的份上,帮帮我们!” 第3章 穿越者福利?第一天就送媳妇 “留下来?”夏淮安有些心动。 节目组短时间内肯定找不到他,自己只能自生自灭。他本来打算趁着天还没黑,去山里砍几根木头搭个临时住所,以后再慢慢谋划。 如果能留下来,起码住得舒服一点。 “不过,她既然要我留下,必有所求,恐怕将会有一些麻烦惹上身!” “如果麻烦不大,就顺手解决了;如果麻烦太大,大不了一走了之!萍水相逢,也不至于拼命。” 夏淮安急忙将少妇二人扶起来,问道:“不知留下来后,在下要做些什么?” “什么都不用做!”少妇说道:“小毛很懂事,可以照顾娘。家里的活奴家来做。只要家里有个男人,我们娘仨也不至于被人欺负。” 夏淮安点了点头:“那我以什么身份留下来?” 少妇红着脸说道:“可以是奴家招的上门夫婿。公子觉得委屈的话,奴家可以做妾。” “赘婿就算了,”夏淮安连连摇头:“我就当大毛吧。老太太不是认错了么,干脆将错就错,以后我就叫夏……大毛是乳名吧,你大伯的大名叫什么?” “大名就叫夏大毛。”少妇说道。 夏淮安轻咳一声,说道:“那算了,以后我大名夏淮安,乳名大毛。以后你们就叫我大哥,记得不要叫错!” “多谢大伯!”少妇高兴的向夏淮安磕头。 乡下习俗,女子称呼丈夫的哥哥为大伯、二伯,称呼丈夫的弟弟为小叔、三叔等。 小毛也学着磕头:“多谢大哥!” 夏淮安笑道:“都起来吧,一家人就别这么客气了,以免被外人看出破绽。” 然后三人去了夏大娘的屋里,跟她交代此事,怕她在外人面前露馅。 谁知道夏大娘根本不承认夏淮安是假扮的,反而一口咬定夏淮安就是大毛,还说自己大儿子大名就叫夏淮安,一字不差。 这老太太真情流露,不仅自然真实,还伴有与亲子久别重逢的惊喜疯狂,连夏淮安都分不出来是演技还是真有这种巧合。 不过,大哥夏淮安,二哥夏平安,听起来倒也合适。 夏大娘说道:“玉芳,快把东屋收拾收拾,你和丫头搬过去住。主屋留给你大伯。长幼有序,主屋原本就是你大伯的,只因你大伯不在家,才让给二毛。现在大毛回来了,这个家就由大毛做主。玉芳你明白吗?” “好的娘!”少妇连连点头。 “玉芳,抓一只鸡,今晚给大毛接风洗尘!”老太太又说。 少妇面露苦色,叹道:“娘终究是病了,咱家养的鸡早就被山贼抢走了,一只不剩。” 夏淮安哈哈一笑:“看来是娘想吃鸡了,我去山上转转,看看能不能打到一只山鸡。” 说着,夏淮安就拿起了背包。 玉芳死死的拉住夏淮安的背包,不让他走:“这一天过的像做梦一样,奴家怕大伯若是走出门,就再不回来!” 夏淮安说:“别担心!我若是真要走,你也拉不住。” 玉芳却坚决不撒手,夏淮安只好重新坐下。 夏大娘说:“大毛啊,这些年你在外奔波,可娶了媳妇?” 夏淮安回道:“我一直流浪异乡,未曾娶妻。” 夏大娘说:“按照习俗,老大未娶,老二不能成亲。你在外受苦,娘也不知道,就先给二毛定了亲事。原本是该给你定的。” “玉芳是二毛的媳妇,她是苦命人,还未正式过门,二毛就出事了。你回来了,与玉芳同住一个屋檐下,村里人难免风言风语。干脆,你就把玉芳收下做妾吧。” “这合适吗?”夏淮安一愣。 叔嫂继婚在古代,尤其是农村,并不罕见。农村家庭没有男人就没有主心骨,如果弟弟不帮忙照顾亡兄留下的遗孀孩子,后者将生活艰难。 而叔嫂之间若是相处久了,难免遭人说闲话,于是叔嫂继婚,光明正大的一起生活。 这种继婚,一般都是做妾,留给兄弟娶正妻的空间。但若是穷苦人家,根本娶不起三妻四妾,名义上继婚虽是妾,和正妻也区别不大。 现在的情况是二毛死了,大毛要娶二毛的遗孀做妾,也合乎当地的情理。 “怎么不合适,老身看起来就合适的很!”夏大娘趁热打铁,追问:“玉芳,你愿意不?” 玉芳小脸通红,低头道:“全凭娘做主。” “好,你愿意就好!”夏大娘又问夏淮安:“大毛,玉芳给你做媳妇,你答应不?” 母胎单身二十多年、连恋爱都没谈过的夏淮安,看了看这送上门的媳妇,感觉颇为奇妙。 这就是穿越者的福利么?这才第一天,就送一个媳妇? 难道我也有什么多子多福系统,纳妾就能激活系统? “要不就答应一下试试?” 夏淮安试着说道:“好,我答应娶玉芳。” 然后,他闭上眼睛等了三秒。但脑海里并没有传来什么系统激活的提示。 夏大娘高兴的连说几个“很好”。 “继婚也不必办酒,需宗族见证。夏家在小鱼乡只有一家,并无宗族,只需和里正及村里人知会一声即可。”夏大娘说道。 夏淮安见没有激活系统,说道:“刚才我只是开个玩笑,继婚的事情,不着急,过些日子再说。” “说不定就是节目组的整活安排!”夏淮安心道。 玉芳闻言,脸色霎间惨白,低头不语。 “这事可不能开玩笑!”夏大娘急忙说道:“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你答应的事,就要做到。娘再给你一个月的时间准备亲事。日子长了,村民难免说闲话,你一个男人不在乎,你让玉芳怎么活。” “行,就一个月!一个月后再娶。”夏淮安也不是矫情,只是太过突然,总需要一点时间适应。 一个月也足以让他了解这个世界,如果真的不合适,他自然会和玉芳说清楚,或者离开这个家。 听到夏淮安答应,玉芳的脸色恢复了一些,她起身说道:“娘,大伯,你们聊,我去后厨弄点吃的。” 夏大娘说:“再等等!十多年了,大毛还能找回来,肯定是土地神仙庇佑。玉芳,你先带着大毛去土地庙拜拜神仙,然后去里正那里兑些米面。” 说着,老太太从衣缝里摸出了十几个铜钱,大概就是这家人最后一点钱财。 夏淮安看着这些铜钱,若有所思。 如果把穿越后也当成是一种生存挑战,他第一天就找到了落脚之处,算是很有收获。 接下来,就要想办法搞钱搞粮了。 兵荒马乱的,做生意不太可能,发展科技更是遥遥无期。 首先要解决的就是他和夏家仨人的粮食问题。 夏淮安摸了摸肚子,看来自己为荒岛独居准备的秘密武器,在这里也能派上很大的用处。 第4章 来感觉了 玉芳带着夏淮安沿乡间土路向村落走去。 夏淮安发现,村里大部分人家的房子都集中在前面的山坡上下,而夏家的房子则孤零零地坐落在大山脚下的水田边上,相隔约有三四百米。 “夏家为什么不在村里盖房子?”夏淮安好奇的问道:“村里人不是都喜欢住在一起吗?相互也好有个照应。” 玉芳说:“夏家一直靠养鸡过日子。鸡舍就在自家后院,气味很重,怎么都盖不住。左邻右舍们不乐意,夏家就搬了出来。” “前几个月,平安含冤入狱,为了打点衙门,娘把鸡几乎全卖了,只留了几只生蛋的母鸡。没想到,平安还是死在了大牢里。半月前又遭到山贼洗劫村里,最后的几只母鸡也被山贼抢走。所以现在后院鸡舍都是空的。” “可惜奴家没有本事!要是奴家能挣点钱,买些鸡苗鸭苗回来,和小毛、娘一起养鸡养鸭,日子也能过得去。” “嗯,目前看人物设定很完整,不太像是节目组的安排。”夏淮安点了点头,他的确在夏家闻到了一些味道。虽然后院门关着,而且鸡舍也空了,但常年积累下来的气味,一时半会儿散不去。 二人刚进村子,就看到了土地庙。 这土地庙黛瓦朱漆,干干净净,显然是经常有人打理。相比之下,周围村屋的土坯墙,有一多半都没有粉刷白石灰。 一个三十多岁的妇女见到他们,不住的打量夏淮安,说道:“玉芳妹子,这是你招的男人?从哪找的,这年头像这样手脚齐全、仪表堂堂的男人可不好找!莫不是个傻子?” “你才是傻子,你全家都是!”夏淮安没好气的怼了回去。 玉芳脸一红,说道:“三嫂子别乱说。这是我家大伯,他离家多年,总算是找回来了。” “这是大毛?”妇女将信将疑:“大毛小时候我见过,瘦瘦小小的,没想到长大了倒是魁梧俊俏。大毛,还认得嫂子不?” 夏淮安说道:“我十多岁的时候发了高烧,病了好几天。从那以后,有些事情记得,有些忘记。不过三嫂子的模样,我大致还记得。嗯,那时候三嫂子刚嫁过来,年轻漂亮的紧。现在倒是胖了一些,想必这些年日子过得丰实。” 妇女哈哈大笑:“没错,你就是大毛!嫂子是不年轻了,大毛娶了媳妇没?要不要嫂子帮你说说。” “大伯娶媳妇的事有娘做主,就不劳三嫂费心!”玉芳急忙说道:“娘让大伯去土地庙敬神仙,不敢耽搁了。” “好好!”妇女边走边说:“我家老六老七和大毛从小一起玩的,大毛回来了,他们一定高兴的很,我去跟他们说说。” 玉芳小声问夏淮安:“你怎么知道三嫂年轻时很漂亮?” 夏淮安说:“哪有女人觉得自己年轻时不漂亮的!况且三嫂现在的仪态也不错,年轻时自然更美。” 玉芳秀眉微蹙:“莫非大伯喜欢年长一些的女子?” “我不是,我没有,别胡说!”夏淮安急忙辩解,脸都红了。 玉芳扑哧笑了一声,说道:“你快去土地庙吧,我是女人,不能进庙,就在庙墙根拜拜。” 夏淮安拿着玉芳递给他的三支黄香,走进土地庙,点香叩头拜神。 出来的时候,他看到玉芳正跪在墙根,对着土地庙的墙壁叩拜,口中念念有词,神情十分虔诚。 “你相信神仙?”夏淮安问道。 玉芳吓了一跳,急忙说道:“大伯别胡言乱语,冲撞了神仙!奴家自然是相信的!村里人人都信!” 夏淮安心中一动,既然村民都很迷信,他倒是可以利用这一点,编排一下自己的来历。 夏淮安一边走一边想,不多久玉芳将他带到了一间砖瓦房前,一个驼背老头正在房前的院子里做篾匠活。 玉芳小声道:“这就是本村里正查秉鼎,也是查家的族长,排行第三。” 夏淮安微微点头,然后大声喊道:“三伯,我是大毛,别来无恙!” 老头尽量抬了抬身子,疑惑的打量夏淮安,说道:“哪个大毛?” “夏家,夏大毛啊!”夏淮安说道:“我小时候走丢了,如今终于找回家。现在我的大名叫周淮安。” “是夏家大毛啊!”老头恍然,露出惊喜之色:“当年的瘦小子,竟然长的这么高壮,娶妻生子了没?” “还没有!”夏淮安叹道:“一直流浪异乡,忙着学本领讨生活,家里的事未能顾上。这些年多亏三伯照料我家!” “哪里哪里,应该的!”老头感叹:“在外流浪是不好受。夏家这些年也有不少变故,是我这个里正和长辈没有做好!不过,回来就好,以后慢慢把日子过好!玉芳,你也来了!” 玉芳答应一声:“三爷好!娘让我来兑换一些米面,给大伯接风。” 说着,玉芳把十几枚铜钱都摸出,放在了里正身旁的竹凳上。 里正老头叹了口气,说道:“按理来,大毛回来了是喜事,我出点米面不该收钱的。但是村里的情况你也知道,遭了山贼洗掠,家家户户都没有余粮。县里的粮食更是一天一个价,这十几文钱,也换不到多少粮食。” “老二,去拿三斤灰面……拿二斤灰面、一斤白面过来。”里正老头向屋里喊道。 “谢谢三伯!”夏淮安看得出,这村长老头是个好人。 虽说知人知面不知心,但有时候有一种直觉,就能感受到对方的善意。 可能是因为这村长五六十岁了还在干篾匠活、勤劳踏实,也可能是他语气亲近没有摆里正架子作威作福,或者是因为他临时把三斤灰面换成了二斤灰面一斤白面。 夏淮安不敢多留,怕村民人得知他回来了,都来问长问短,言多必失,容易露馅。 于是他匆匆告别村长老头,和玉芳一起回了夏家。 其实到这个时候,夏淮安基本就确认了自己穿越的事实。 这村庄建筑,显然不是一天两天建成的,而是实实在在的古代农村,残破的村屋,上年代的神仙塑像,还有一个个营养不良、衣衫褴褛的村民,就是在影视城,也找不出这样周密的安排。 夏淮安要认真考虑如何在古代生活了。 回到夏家后,玉芳做起了饭食。 她用半斤灰面,混着大量的野菜,做了不少的野菜粑粑。 另外用半斤白面,做了面条,盛了一大碗,这是专门给夏淮安一个人准备的。 一家四口人吃饭,夏淮安专门一个桌子,玉芳和夏大娘、小毛,就坐在床沿凑合吃。 这也是村里的习俗,家里有男人,女人一般不能上桌吃饭。夏淮安催了几次,她们才围坐在桌前。 “今天是给大毛接风,大喜事就不讲究那么多!”夏大娘说道。 “家里的盐用完了,盐太贵了,村长家也没有多少,大伯凑合吃吧。”玉芳将面条端给夏淮安,有一些担忧,生怕夏淮安不满意这吃食。 夏淮安暗自懊悔。参加《荒岛独居》时,因为荒岛就在太平洋中,很容易获取海盐,所以基本所有选手都没有选择带盐。 早知道,他就不带干辣椒,带一罐盐多好! “没有味道的白面条我真吃不惯,你们分着吃吧,这野菜粑粑倒是难得吃到,我多吃一点。”夏淮安说着,把面条大碗推到一旁,自己拿着几块野菜粑粑就吃了起来。 他倒不是客气,而是野菜粑更新奇。龙国早已实现了全民温饱,这种没有油盐、没有鸡蛋、没有牛肉片、也没有酱油没有醋没有辣椒油的白面条,叫花子都嫌弃。当然,龙国也没有多少叫花子。 玉芳顿时红着眼睛,颇为委屈。她强忍着眼泪,取出几个碗,将白面条和夏大娘、小毛分食。 小毛吃的那叫一个高兴,面汤都喝了两大碗。 “傻孩子,大毛这是让着你呢!”夏大娘眼瞎心不瞎,小声安慰玉芳:“并不是嫌弃你做的饭菜不好吃!娘听到他吃了好几个菜粑!” “大伯是这样想的吗?”玉芳一愣:“他长得人高马大,还这么心善。” 从未被男人如此温柔对待的玉芳,顿时心如小鹿,一边吃着面条,一边偷偷的瞄着夏淮安。 吃了几个菜粑后,夏淮安忽然觉得肚子有些动静。 “来感觉了!”夏淮安立刻放下手里的食物,向玉芳说道:“玉芳,你跟我进屋,我有话跟你说。” 第5章 来之不易的仙种 玉芳闻言一愣,顿时满脸通红,一动不动当场石化。 “快点。”夏淮安催促,肚子里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夏大娘推了推玉芳的胳膊,小声说:“去吧,迟早都有这一天,早一点也好。记住娘的话,咱家不能没有男人。” 玉芳鼓起勇气,跟着夏淮安进了里屋。 夏淮安关上门,此时他已想好了说辞,他转过身去,背对玉芳,故作神秘的说道:“按理说以我相貌应该只比你大几岁,但论年纪,我大概已经几百岁了!” “什,什么?”玉芳一头雾水。 夏淮安回过头来,却看到玉芳已经解开了半边衣扣。 “你……”夏淮安都傻了。刚才准备好的说辞,一时间都忘了大半。 在当前这个时代,男人把女人单独叫进里屋,好像确实不合适。 “误会了!”夏淮安急忙说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玉芳急忙穿好衣服,脸红扑扑的,反而添了几分姿色。 “那是什么意思?”玉芳有些委屈的问道。 “我是有话要说……那个,我刚才说到哪里了?” “你说你几百岁了!尽胡说,你是神仙不成?” “我还真是半个神仙!”夏淮安重新将话题引向正轨。 他顿了顿,说道:“我本是几百年前的人物,年轻时意外在山中得遇一位仙人。仙人说我有仙缘,便带我去了仙界。我在仙界待了两年有余,所谓天上一日,地上一年,这样算起来,我岂不是有七八百岁!” “大伯去了仙界?”玉芳愈发不信:“敢问仙界是何模样?” 夏淮安说道: “仙界啊,那是个好地方!地上跑的车子可日行千里,不吃草,吃油!天上飞的铁鸟,更是日行万里,从天南到地北不过大半日!仙界丰衣足食,国泰民安,粮食多的吃不完,百姓种地不用交税,衙门还给补贴!” “哪有这种好事!”玉芳连连摇头,更加不信。 “所谓耳听为虚、眼见为实!我自有办法证明我去过仙界!不信的话,你们看看这是什么!”夏淮安说着,从背包里取出打火机,当着玉芳的面打火。 小小的器件随时都能冒出火苗,这让玉芳大开眼界,惊奇不已。 “这火折子真稀奇,当真巧夺天工!”玉芳还是不信。 夏淮安又拿出头灯和不锈钢锅,介绍道:“看看这灯,白天都这么亮,还不耗油、不烫手,不是仙界手段是什么?还有这锅,别看它形状普普通通,但用的可是仙界才有的神铁,百年不锈,试问天下凡人谁能锻造出这种神铁?” 这两件器物拿出来,玉芳更加震惊,开始有些动摇。 手机就别拿了,太先进,放在仙界都无法解释。 “这灯真是稀奇!仙家手段确实妙啊!”玉芳也有几分信了。 夏淮安笑道:“还有更妙的!仙界的粮食,可都是仙人挑选出来的仙种,产量高的出奇!亩产三千斤都不算多!” “啊!三千斤?”玉芳一声惊呼!在这个时代,主粮亩产三百斤,都算是大丰收!亩产三千斤,那不得一天吃三顿、顿顿吃到撑! 屋外的夏大娘听到玉芳的惊呼声,脸上浮现出大有深意的笑容。 “这事成了,你大哥,多半不会走了!”夏大娘高兴的说道:“小毛,给娘再添一碗面汤。” 屋内,玉芳将信将疑的问道:“大伯是否带了一些仙种下凡?有了仙种,咱们凡人岂不是就能免去饥荒之灾!” 夏淮安说道:“仙凡有别!仙人说我仙缘已尽,赶我离开仙界,只让我带几件随身物件,但不准带走仙种粮食!” “哎!”玉芳顿时大失所望,叹了口气。 “不过!”夏淮安拍了拍自己的肚子,说道:“仙种关系重大,纵然仙人不允许,我也要想方设法偷带一些下凡,实不相瞒,仙种我带来了,而且不止一种!” “仙种就在我肚子里!”夏淮安小声说道。 玉芳立刻目露精光看向夏淮安的小腹,那灼热的眼神看得夏淮安有些不好意思。 他连忙说道:“仙人不让我带仙种。我就把种子用薄膜包裹好,吞入腹中,希望借此瞒天过海,偷带仙种下凡。没想到,还是被仙人一眼识破!” “不过,”夏淮安见玉芳的情绪已经被调动起来,便不再兜圈子,说道:“仙人教导我说,我本有仙缘,但挂念凡间疾苦,故不能成仙。既然我想尽办法也要带仙种下凡,念我心诚,他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仙人还教授我仙种培育栽种之法,命我将仙种遍及下界,造福亿万凡人。” “我知道!”夏淮安说道:“此事太过离奇,很难尽信!不过,等我把仙种完好的屙出来,并教你种植,眼见为实,总不能不信吧!” 玉芳闻言大喜:“大伯若是真的带来了仙种,那可是天大的功德,我当然相信!怪不得这一天我总觉得像是在做梦,原来是神仙保佑!” 夏淮安道:“那就一言为定!等我把仙种取出来,你就要听我的话,按照我的吩咐种植仙种!” “奴家一切都听大伯的!”玉芳红着脸小声答应。 夏淮安叮嘱道:“记住,仙种和我的来历,万万不可告诉其他人。这事只有你我知道。我只相信你。你若是泄露了天机,神仙也会找你麻烦!” 夏淮安直觉认为玉芳不会将仙种的事情说出去,但找个神仙的说辞更为稳妥,因为她很迷信这一套。 而且,有神仙这个托词,以后自己拿出各种各样的远超时代的工艺技巧和科技认知,都有了合适理由。 这个时代的人无法理解的东西,统统推给神仙手段就是了。 果然,玉芳闻言立刻跪下,向天发誓:“多谢神仙庇佑为我等带来仙种,奴家绝不泄露天机!否则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夏淮安点了点头。种子,他真的带来了。当然不是什么仙种,而是常见的、成熟期较短的几个优良农作物的种子。 分别是“中薯2号”土豆、“龙薯9号”红薯、“夏日黄”黄瓜、“双流章姬草莓”和“8424西瓜”。 这些其实都是为《荒岛独居》挑战准备的,也是夏淮安的秘密武器。 这些农作物生长周期短,产量大,易种植,只要夏淮安渡过了春季,就能开始收获,从夏天开始就有吃不完的食物。 《荒岛独居》挑战为期一年,从初春到第二年冬天结束,其中最困难的就是后半段。 而夏淮安准备的黄瓜,只需一个多月就能开始结果,一个半月就能收获;土豆成熟期也只有两个月,一年还可以种多次! 而且,夏淮安选择的防水布,是透明塑料薄膜,可以用来制作农业大棚,可将种子发芽的时间进一步提前。 也就是说,只要夏淮安挺过前面的一个月,基本就不用为食物担忧了。到了夏天更是有西瓜红薯换着吃,甚至还有草莓,生活质量嘎嘎高! 而他还特意增肥了五十斤,哪怕只靠捡一些野果、喝水,都能挺过前面的一个月! 这就是他对冠军志在必得的秘密武器。 这种做法明显是在钻规则的漏洞。规则说不准带食物,夏淮安没有带。严格来说他只是比赛之前吃了一些常见水果等食物来不及消化而已。 本来他都计划好了,排便的时候以个人隐私为由关闭摄像头,这样观众和节目组就不知道他带来了种子。 然后他把种子悄悄种到土里,然后在合适的时机路过那里,“发现”并识别出幼苗,小心移栽培育,直至收获。 一点毛病都没有! 至于为什么太平洋荒岛上有8424西瓜苗和双流章姬草莓,就留给生物学家解释,或许是某个超人边飞边乱扔垃圾呢? “来感觉了!”夏淮安摸着肚子说道:“找个东西,我要方便。” 玉芳立刻准备好一个干净的痰盂,递给夏淮安。 夏淮安接过痰盂,看到虎视眈眈的玉芳,说道:“别看着啊!你先出去!” 玉芳离开后,夏淮安就在里屋拉出了影响世界的一坨答辩。 夏大娘听到玉芳从里屋出来了,疑惑的问道:“这……这么快么?” 玉芳脸色通红,小声说道:“不是娘说的那事。” 几分钟后,屋里传出夏淮安的求助声:“那个……有没有纸巾?” “纸巾?”玉芳隔着门说道:“听说高官大富之家才能用的起绢巾。大伯用旁边的竹片凑合一下吧。” 夏淮安颇为懊悔,千算万算,没算到卫生纸,早知道就不带干辣椒,带卷筒纸多实在! 一会儿后,夏淮安满脸通红的走出屋外,向玉芳小声说道:“那个……仙种就在里面!你帮我提一些水来,我清理清理。” “大伯且去休息!我们女子伺候一家老小,粪尿的什么没见过!大伯放心,我会小心清理仙种。”玉芳挽起了袖子。 第6章 播种 不一会儿,玉芳捧着一团纱布走了出来,将其交给夏淮安。 夏淮安接过纱布,摊开看到了一些保鲜膜包裹的种子,每一团保鲜膜都是一厘米见方,数了数一共二十个,不多不少。 保鲜膜外都洗干净了,夏淮安小心翼翼地拨开保鲜膜,看到草莓西瓜黄瓜种子和发芽的土豆、红薯块等一切完好,连连点头,说道:“仙种都在这里!一个不少!” 玉芳大喜,当即跪拜:“多谢大伯垂怜百姓带来仙种!有了仙种,以后的日子就有盼头!” 夏淮安扶起玉芳,说道:“仙种已经取到,接下来就是播种。” “现在春寒料峭,天气还冷,不能就这么播种吧。”玉芳显然是懂一些农耕知识:“是不是要等回暖的时候播种?” “也未必!仙人传我一种特殊的种植方法,可以不受天气影响,明天就能播种,不过今天要做一些准备工作!”夏淮安说道。 “首先就是要找一个合适的地方。仙种关系重大,最好不要让外人发现,更不能被野物毁了。所以种在外面的田地里不合适,先去后院看看。” 玉芳带着夏淮安去到后院,果然一股鸡粪味扑面而来。 夏淮安打量后院,连连点头。在他看来,这里相当不错,周围有篱笆墙围住,只要拆了竹笼鸡舍,就有足够的地方建一个十平方米左右的蔬菜大棚。 他带来的透明薄膜有限,也只能盖这么大的大棚。有了大棚,就能提前播种、发芽,早点收获粮食。 夏淮安说道:“鸡笼拆了,这些鸡粪倒是好东西,可以填肥。现在就开始干吧!你去村长家里借一些竹条,一指宽就够了,大约一丈长,弄十根。他是篾匠,家里这种竹条多的很。” 玉芳立刻照做。 夏淮安则取出工兵铲,开始忙碌。 他先是把鸡笼都拆了,堆在后院的角落里。 他把鸡笼里和地面上的鸡粪都收集起来,然后用工兵铲在地面上画了一个宽约1.2米,长约8米的长方形。 他将长方形内的土地都翻了翻,还挖了十个半米的坑,每个坑相隔不到一米。 收集好的鸡粪就分别放入十个土坑里,然后浅浅的填上一层土。 玉芳也借到了竹条回来,此时拿着锄头在一旁帮忙翻土。 她不懂夏淮安的做法,只是夏淮安说什么,她就做什么。 土翻的差不多了,夏淮安又搬来柴火,整齐的堆在翻开的土地上,用打火机点燃柴引,烧土。 现代农业之所以丰收高产,除了种子优良外,还有两大助力,也是被现代人深恶痛绝的化肥和农药。 农药让农作物避免病虫害,化肥让农作物高产,正是这两种科技与狠活,造就了高产丰收。 那些不用化肥不用农药的“有机农产品”,一般产量都要大打折扣,所以价格也相对更高。 鸡粪富含丰富的氮肥、磷肥,草木灰富含钾,所以肥料这一块基本解决了。 烧土的目的,提供草木灰只是其次,主要的目的是灭虫。 经过高温烘烤,将土里的虫卵杀干净,可以极大的减少病虫害。所谓瑞雪兆丰年,瑞雪的作用之一就是冻死土壤里的虫子虫卵,这和火烤的目的差不多,只不过一冷一热。 现在没有农药,灭虫卵的工作就要做到位,不然万一遇到虫害,之前携带种子的努力全都白费! 夏淮安一边添柴烧土,一边翻动土壤。有些烧不到的土,他就收集起来,让玉芳倒在大锅里,烧火炒土。 这是玉芳第一次炒土,弄的灰头土脸,不过她一点怨言都没有,瘦弱的身子,干起活来却格外勤快。 干活之余,她总是偷偷瞟着夏淮安的身影,她的眼里有光,这是希望之光,是对未来的日子有盼头。 忙活了小半日,天色渐暗,终于完成了烧土的步骤。 夏淮安将草木灰和烧过的土壤混合均匀的平摊在长方形内,然后浇上水,浇透。 接着,他和玉芳将竹条弯成拱形,插入长方形窄边两侧,形如拱桥。每隔一米左右插上一根竹条。 然后,夏淮安取出透明薄膜,摊开后覆盖在竹条上方,并用麻绳绑好固定,一座简易的蔬菜大棚即完工。 烧土的余温,足以让大棚保持温暖。等到第二日,土壤的温度平稳下来,就可以播种。 大棚不高,只有一米五左右,被篱笆挡着,在屋外看不到,隐蔽性不错。只要不进后院,一般难以发现。 忙碌完,夏淮安也打算休息了。 玉芳给他端来了一盆温水:“大伯辛苦了!娘让奴家伺候你洗脚。” 妻子伺候丈夫洗浴是天经地义,玉芳尚未继婚给夏淮安,原本不必这么做,不过看她的神色,并没有不情愿的样子。 夏淮安不太习惯,说道:“我自己来。你也累了吧,好好休息,明日还有一些事情要做。” 玉芳说:“奴家不累。只要日子有盼头,奴家就觉得全身有用不完的劲。” 夏淮安自己洗脸洗手,简单的擦了擦身子,洗了脚,然后躺下休息。 床上的被褥挺单薄的,他就穿着衣服睡。 他拿出手机,手机信号时断时续,他只能发几条文字信息在家人群里报平安,简单的说了一下自己这边的情况。 “什么?哥你有媳妇了?还挺漂亮?” “不相信!这是单身狗的幻想吧!” “你是不是躲在哪个山洞里让节目组找不到啊!” “儿子,继续躲,别出来,再坚持一星期,一千万的保险金就到账了!” 感受到家人关怀的夏淮安气愤的关掉手机,睡觉。 到了后半夜,他醒来听到屋外有动静,就戴着头灯出去看看,却发现玉芳和小毛正抱团睡在堂屋里。 姑嫂二人抱的紧紧的,相互取暖,就这样还是冷。 “你们怎么在这里睡?”夏淮安问。 玉芳不好意思的说道:“娘怕你半夜突然走了,让我们在这守着。” 夏淮安哭笑不得,他说道:“你放心好了。我说不走,就不会走的。即便要走,也会说清楚,不会不辞而别。都回里屋睡吧,堂屋冷,小心感冒。” “什么是感冒?”小毛问。 “就是着凉生病了。”夏淮安说。他本来打算带上感冒药的,但节目组太小气,携带药品只能一种,两种药品就算两件装备,因此他只带了消炎药,没有带感冒药。 所以,如果感冒了,还挺麻烦,只能喝点热水自己扛。 在夏淮安的再三要求下,小毛和玉芳去了里屋睡。夏淮安自己则去后院播种。 感受到床上的余温,玉芳感觉自己就像做梦一样,迷迷糊糊的不知是醒是梦,倒是小毛很快睡着。 夏淮安戴着头灯,掀开大棚的透明薄膜门帘,弯腰走入大棚,感受到一阵温暖。 他摸了摸地上的土,温温的,估计二十来度,非常适合播种发芽。 他就取出种子和工兵铲,开始播种。 大棚中间留出一条路,大约二十公分宽,能勉强走过去就行。路两边用来播种。 最重要的是土豆和红薯种子,各有五个,全都是带着芽眼的茎块,而且有几个已经冒出芽尖尖了。 西瓜种子有十多颗,分开种下。黄瓜种子有二十多颗,在大棚中心处分开种下,这里大棚高度略高,便于以后搭架子爬藤。 草莓种子最小,尽管只带了一小团,数量却足有四五十颗。夏淮安一一种下。 种子不算多,大棚里还有一些地方。夏淮安想了想,取出装干辣椒的罐子,把里面的辣椒籽都取出来,全部播种下去。 本来他只是打算将干辣椒当调料,毕竟《荒岛独居》只有一年,一罐干辣椒也差不多够用了。 但穿越来到了小鱼乡,这里可没有辣椒,以后想吃辣椒,就必须自己耕种。 这些干辣椒籽,可能经过了加工,很难发芽。但死马当活马医,几百粒辣椒籽,就算发芽的只有百分之一,那也能种活几颗。 水肥已到位,温度也合适,如今种子播下,剩下的就交给时间。 第7章 发现菌丝 播种完,天也微微亮了。 如果顺利,一个多月后就能开始收获黄瓜。在这之前,一家四口的粮食问题需要解决。 夏淮安并无睡意,他收拾好背包,打算进山看看。 所谓靠山吃山靠水吃水,这小鱼乡虽然是穷乡僻壤,却有山有水,岂能找不到食物! 夏淮安见玉芳和小毛睡的香甜,原本不忍打扰;但是怕自己走了后她们见不到人又胡思乱想。 考虑了一会,夏淮安还是把玉芳叫醒。 “仙种我已经种下了,你帮我看着。我打算去山里转转,日落前一定回来。” 玉芳坚决不同意:“大伯实在要去,奴家就跟着一起进山。” 夏淮安劝不动,只好答应带玉芳一起进山。反正今天他只打算在外围转转,不会深入到深山老林中,并无太大的危险。 玉芳向小毛交代一番,便背上竹篓,带上柴刀,和夏淮安一起进山。 早春的凌晨温度很低,山间还有寒风吹过,玉芳衣衫单薄,遇到山风便不住的发抖,她只能尽量躲在夏淮安身后,依靠其伟岸的身躯挡风。 夏淮安见状,把羽绒服外套脱下。这羽绒服有两层,他把内胆取出,让玉芳穿上,自己穿上了外层。 身上多了一层还有体温的羽绒内胆,玉芳顿时暖和了许多。 对夏淮安来说很平常的举动,却让玉芳十分感动,眼睛红红的都要掉出眼泪。 夏淮安只觉得很奇妙。古代的女子也太好哄了,只要对她一点点好,她就感动得不要不要的,甚至一心一意、托付终身。 而现代小仙女们,可没这么容易哄。 你花心思讨好她,各种节日各种场合送礼物,她只会觉得你是舔狗,不会赚钱;你会赚钱了,她又说你工作太忙,没有时间陪她;等你又有钱又有时间,她就说你不给她自由…… 反正抛开事实不谈,你就没有一点错吗! 夏淮安越看玉芳越觉得顺眼。她的底子很不错,就是太瘦弱了一些,如果生活条件好一点,长得再丰盈一些,就是给他一百个小仙女也不换! “大伯,这时候进山真能寻着吃食?”玉芳踩着去年落叶铺就的腐殖层,枯枝在破布鞋底发出细碎的爆裂声。她说的方言带着小鱼乡特有的“苗疆”味口音,像沾着露水的樱桃般清脆。 这种口音,夏淮安渐渐听习惯了,觉得挺好听的。 夏淮安点了点头,颇有信心:“肯定有!山里这么多动物,他们吃什么?很多东西,它们能吃,人也能吃。它们不能吃的,若是懂得加工,也能变为对人有用的东西。” 《荒岛独居》的前一个月,他打算靠摘野果和采集植物扛过去,所以他恶补了分类植物学知识,并专门研究了初春时节可能找到的食材,此时正好用上。 夏淮安蹲身拨开榛树丛,头灯的光圈停在一簇锯齿状叶缘的植物上。 “你看这是野荠菜,十字花科的特征明显。”夏淮安卖弄学问。 他戴着手套的指尖划过羽状深裂的基生叶,继续说道:“虽然还没抽苔开花,但叶脉里白色乳汁已经能尝出鲜味。” 说着他掐断叶柄,断面果然渗出乳白浆液,他尝了一下。 又苦又涩!看到的攻略说其汁液鲜嫩可口,这不坑爹吗! 玉芳完全听不懂,她就只关心一点:“这个野菜可以吃吗?” “还不太行,等两个月再说。”夏淮安摇摇头。 二人继续前进。 转过阳坡的刺槐林,晨雾开始在林间织就乳白的纱帐。夏淮安取出匕首,砍了两根二指粗细的树枝当作登山杖。他和玉芳一人一根。 夏淮安用登山杖不时点在板岩裂隙间,说道:“这样叫打草惊蛇,按理说这么冷的天蛇还在冬眠不会出来,但保不齐出来几条不怕冷的,用这个可以提前惊动蛇而让人有所防备。” 这显然也是现学现卖,随即他尴尬的发现,玉芳用登山杖打扫草丛石块的动作比他更娴熟。 “是的,村里老人们说过这些。”玉芳说道。 突然,玉芳惊起了几只在山石底越冬的蟾蜍。 “是癞蛤蟆!”玉芳吓了一跳。 “这种癞蛤蟆有毒!不能碰,更不能吃!”夏淮安急忙说道。 癞蛤蟆跳走后,夏淮安蹲下来观察附近树皮上的地衣群落。 “这是堇菜属的紫花地丁。”他扫过那丛心形叶片,目光落在植株基部的淡紫色小花上。 这时候开花的植物可不多。 “花距长度二指左右,符合早春开花的短距变种。”他从背包里取出不锈钢锅,小心摘取一些完整叶片放入锅中,继续说道:“它的嫩叶焯水后拌豆腐或是炒鸡蛋,比香椿还鲜。” “可是,”玉芳秀眉微蹙:“咱家没有豆腐,更没有鸡蛋。单独吃的话,这一点点叶子也不够塞牙缝。” “聊胜于无!”夏淮安解释。 前前后后两个多小时,他倒是认出来了不少植物,也卖弄了不少学问,但是说实话,真的没啥用! 还不如玉芳在山脚下随便挖点野菜。 玉芳倒是并不沮丧。她觉得能和夏淮安这样二人一起在山上寻食材,有说有笑,日子已经足够美好! 这恐怕是她这辈子最开心的时光之一。 二人继续前行,不多久后来到一片以栎树为主的落叶阔叶林。 夏淮安示意玉芳停步,自己则半跪在一株倒木旁,用匕首轻轻刮开树皮。腐朽的木质部里,白色菌丝像毛细血管般在晨光中舒展。 “找到了菌丝!”他的声音激动起来。 不确定是哪一种,但从形态来看,可能是草菇等几种菌类。 夏淮安将头灯的发光波长调至紫外模式,慢慢扫过腐殖层。荧光绿的斑点如同星图在黑暗中显现,那是草菇菌丝特有的生物荧光。 玉芳看到这一幕,非常惊奇。无论是手机,还是紫外灯光,在玉芳看来,都是仙界秘密,也是她和夏淮安两人的秘密。 “这是什么?”玉芳问道。 “这是草菇!”夏淮安兴奋的说道:“你过来闻闻,是不是有类似杏仁的香气。” 玉芳凑近时,在腐朽的木质气味中,嗅到一缕淡淡的果香。 “奴家没吃过杏仁,不知道杏仁的气味。”玉芳摇了摇头:“不过,就这么一点点白丝,也不够吃啊!” “那是温度太低,草菇停止了生长!草菇可是生长最快的菌类。好吃,无毒,容易培育!我们把菌丝带回去,弄个温室培养,十来天就能收获一大堆草菇,而且源源不绝!” 说着,夏淮安用匕首沿着倒木年轮走向切入木头,连带腐殖木挖起整块菌丝体,放入不锈钢锅里。 夏淮安不断的拨开每一根倒木,寻找草菇菌丝,很快又找到了好几片。 半个小时后,不锈钢锅已经装满。 “草菇菌丝与栎树、桦树有共生关系。所以为了培育草菇,我们最好砍一些栎树枝带回去。” 夏淮安和玉芳砍了不少栎树枝,夏淮安负责砍,玉芳负责收集捆扎。 “回去吧,今天收获已经不错了!”夏淮安见好就收,主要是背着树枝也不好再深入探索。 返程时,朝阳刚爬上树梢头,从树枝的缝隙中照在山间,仿佛一道道金线。 “月牙弯弯照竹楼咧~ 阿妹洗衣溪水头~ 蝴蝶停在银项圈呀~ 可是郎留的相思扣……” 玉芳哼着不知名的乡间小曲,脚步轻快,她的竹篓里除了不锈钢锅,还躺着马齿苋、蒲公英和野蒜。这些都是她经常挖的野菜。 挖过那么多次野菜,从未有一天像今天这般开心。重要的不是做什么事,而是和什么人一起做。 第8章 麻烦找上门 夏淮安的头灯是太阳能充电,白天放在太阳下晒四个小时就能充满电,晚上用微光模式最多可以持续照明八个小时,但如果一直开强光模式,只能持续一个小时。 不过可以用充电宝为手机和头灯充电。 而可折叠太阳能板,可以为充电宝充电。于是,电量基本是不愁的。 手机上的时间显示,夏淮安二人是早上六点出门,上午十点多,二人就返回了咀上村。 刚下山脚,远远的看见有一群人围在夏家门口,玉芳顿时紧张起来。 “大伯,有人来了!”玉芳急道。 “我看到了!先过去看看!”夏淮安说着,先将一大捆栎树枝放在田边,然后帮玉芳背起竹篓,拉着她的手快步向夏家走去。 走到近前,正看到三四个歪瓜裂枣的男子对小毛拉拉扯扯,瞎了眼的夏大娘倒在地上,抱住其中一个男子的腿不肯放手,小毛大声哭喊,周围还有七八个村民围观指指点点。 “住手!”夏淮安大喝一声,冲了过去,一脚就将拉着小毛的一个男子踢飞,然后把小毛抢了过来,护在自己身后。 他看出这几个男子多半是村痞流氓,只敢欺负孤儿寡母,所以周围指指点点的村民并没有表现出太多的惧怕,只是大概不想惹麻烦。 如果是厉害的大人物,村民们可不敢这样围观指点,早都躲了起来。 “你小子找……”一名癞痢头村痞怒道。 夏淮安直接掏出匕首,架在了说话的村痞脖子上,村痞的“死”字立刻吞咽到肚子里。 老实的怕耍横的,耍横的怕不要命的。这利刃架在脖子上,村痞的眼神顿时清澈起来。 夏淮安的身体条件,放在整个小鱼乡都是t0级别,手上还握着利刃,给那几名村痞的压迫感太大,一时间几人都不敢还手。 “兄弟,别冲动!我们是来要债,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她们还不上钱,我们才拉这小丫头抵债!”癞痢头挤出了一点笑容。 “要债?什么债?”夏淮安问道,手中的匕首更近了一些。 癞痢头没有回答,反而打量着夏淮安,说道:“兄弟,你可是夏家新招的女婿?兄弟你听我劝,夏家可是欠了我哥一百两银子,你若是进了夏家,这债就由你背了。兄弟可千万不要糊涂啊!以兄弟的条件,哪样的女子找不到,何必和夏家牵扯关系!” “放屁!”夏淮安骂道:“老子就是夏家的人!老子夏淮安,乳名大毛,夏平安是我二弟,小毛是我三妹,你说,我夏家什么时候欠了你银子?” “大毛?”癞痢头愣住了。 夏淮安抡起左手,“啪”地给了癞痢头一个大耳刮子。 “老子的乳名也是你能叫的?你什么东西!” 癞痢头被这一巴掌打的晕晕乎乎,但脖子上凉飕飕的,也不敢发作。 癞痢头的一个同伴说:“你家欠债不还,还打人行凶,不怕被程捕快抓去关大牢里?” 夏淮安冷哼一声:“你说我夏家欠债,是何人所借,可有凭证?” “当然有借据,你们几个泥腿子看的懂么?程哥,给他看看借据,他要是敢撕毁借据,哥几个都可以作证,让他吃牢饭!” 几个村痞都有些畏惧夏淮安的气势,所以不敢自己去挑战,言语间拿衙门来压夏淮安。 癞痢头闻言,从怀里取出了一张借据。 夏淮安拿过借据,看了看,随即将借据收入怀中,然后又是一个大嘴巴子抽过去。 “你这畜生养的,我二弟明明只借了十两银子,写的清清楚楚,借一年,三分利息,今年年底才到期!你张口就是一百两银子,欺负我夏家孤儿寡母不识字!” “报官!”夏淮安向村民大声喊道:“这群畜生欺负咱们村里人不识字,把十两说成百两,日期不到就来耍横要账,还在光天化日之下强抢民女!这不治你个弄虚作假、横行乡里的罪名,老子跟你姓!” “这欠条就是物证,咱们村里乡亲,都是人证!” 围观的村民们顿时热闹起来。乡下人识字的不多,最恨被别人在这方面欺骗吃亏。如今见到夏淮安拆穿了癞痢头的阴谋,都拍掌叫好,有的还趁机给了几名村痞一脚。 癞痢头顿时面如死灰,他万万想不到夏家突然多了一个大哥,不但身形魁梧还能识字,自己本来以为欺负夏家三个孤儿寡母必然手到擒来,没想到却在这里栽了跟头。 这要是报官,就算他有哥哥在衙门照料着,从轻发落,也肯定少不了一顿板子。 衙门的一顿板子下来,不死也少了半条命! 当即癞痢头便向夏淮安跪了下来,不住求饶:“大毛哥,小的眼花看错了,求大毛哥放过小的!小的以后不敢来了!” 这时候,玉芳已经扶起了夏大娘,说道:“前几日,他们几个从家里抢走了新被褥等好些物件,说是抵押利息!” 夏淮安闻言,抓住癞痢头的衣领,单手像抓小鸡一样将他拎起来,然后重重的扔在地上,接着一脚踹过去! 癞痢头一声惨叫,半天爬不起来。 他的三个同伴,都不敢上前。一来理亏,二来也怕身高一米八、体重二百多斤、手拿利刃的夏淮安。 “把抢我夏家的东西都还回来,少了一件,老子废你一条胳膊当利息!”夏淮安喝道。 “马上拿,马上就去拿!”癞痢头不敢拒绝。 他说着就想跑,却被夏淮安又一只手抓了回来。 “你就在这里等着,什么时候他们拿回了东西,就放你走!”夏淮安说道。 他的语气很平静,但是癞痢头等几人却不敢反对。 癞痢头老老实实的蹲在树下,他的几个同伴如获大赦、急忙逃走。 癞痢头住在隔壁村,相隔二三里。所以没过多久,那几人就从村西那边搬来了许多东西,用一辆驴车拉着。 被褥、箱子、衣服,乃至瓦罐、锅碗瓢盆,足有二三十件。 这些物件基本都很新,正是夏家为婚事准备的器物。 “玉芳,你仔细看看,可少了一件两件?”夏淮安说道。 玉芳查点了一番,说道:“都在这里。” 夏淮安叹了口气,这玉芳老实心善,没能领会自己的意思。 这个时候只要玉芳咬死说少了一件两件,夏淮安就能借题发挥,好好的再教训癞痢头一番,偏偏后者还理亏。 抢东西的时候,总不会留下字据吧。说你抢了,你就是抢了,不吐出来不行! “不是说还有两只下蛋的老母鸡吗?”夏淮安问道:“是不是被这家伙杀了吃了?” 玉芳一愣,不明白夏淮安的意思,一时间不敢接口。 夏大娘倒是明白过来,立刻说道:“是啊!大毛,娘养的蛋鸡,每天都下蛋,就是靠这个过日子,这些歹人,把鸡都抢走了!” 夏大娘只说鸡被抢走了,没说是被山贼抢走,还是癞痢头抢走,一个字都没错。 夏淮安向癞痢头问道:“你有没有抢鸡?要不要去报官,让县老爷判一判?” 癞痢头立刻明白了,今天自己要吃亏。如果去报官,自己可能不用赔鸡钱,但还是免不了一顿板子。 当下他只好咬咬牙,说道:“两只鸡已经吃了,按市价,一只鸡作价一钱银子,将来你少还二钱银子便是。” 夏淮安摇摇头:“一码归一码!我二弟借你哥的银子,到期了我自然会连本带利的归还,分文不少。你欠我的二钱银子,必须现在就还!” 癞痢头不敢反对,从怀里摸出了二钱碎银,十分不甘的递给夏淮安。 夏淮安大大方方的收下银子,把借据还给了对方,说道:“我夏家做事,恩怨分明!欠你哥的,连本带利十三两,年底到期归还,一文都不会少。但若是有人想欺负到我夏家头上,先问过我手中的刀!” 说着,夏淮安一刀砍向癞痢头头顶上的大树,那足有胳膊粗的枝干,竟被一刀斩断! 第9章 救老五 癞痢头吓得面如死灰,这一刀要是往下砍两尺,就是他的脑袋搬家! 他也不敢撂下狠话,在几个同伴的搀扶下爬起身来,坐着驴车走了。 村民爱凑热闹,听说邻村的痞子程癞痢来夏家闹事,还吃了大亏,都跑来看热闹。所以这时候来围观的村民不少,足有四五十人。 看到癞痢头灰溜溜的模样,村民又是一阵起哄嘲笑。 一个婶子向玉芳说道:“大毛兄弟什么时候回来的?又识字又魁梧,你们夏家有福气了。” 她的语气中满是羡慕。她家的情况,和玉芳之前有点像,男人被抓壮丁,一去两三年杳无音讯,老人身子日益孱弱,下面还有一个闺女、一个儿子,全家人的重担压在她一个女人身上,日子过得甚是艰辛。 “夏大娘,大毛兄弟成家了没?”好几个村妇向夏大娘这里围过来,七嘴八舌的打听此事。 玉芳顿时觉得有些紧张。 “大毛的亲事不着急,他自己拿主意,等玉芳继过去再说吧。”夏大娘的话让玉芳心里松了口气。 婆婆还是懂我的,眼瞎心不瞎。 “大毛哥好样的!”一个和夏淮安差不多大的年轻人走到他面前:“大毛哥,什么时候回来的?还认得我吗?” 夏淮安见到这年轻人之前和村长家的三嫂等人站在一块,心中一动,说道:“我刚回来,以前发高烧坏了脑子,好多小时候的事情记不太清楚,你是查家老六还是老七?” “嘿嘿,我是老六查中萍!”年轻人高兴的说道:“没想到大毛哥还记得我!” 夏淮安也笑了笑:“别人不记得,你们兄弟我当然记得,小时候一起玩大的。那时候我们还比赛谁撒尿尿的远,对不对?” 查中萍一愣,随即点了点头:“是啊!大毛哥尿的最远,以前我就觉得大毛哥肯定最有出息!” “你小子真会说话。”夏淮安拍了拍他的肩膀。几乎每个男人小时候都会一起玩这种撒尿游戏吧,果然没错。 “你家老七呢?”夏淮安问道,他打算在咀上村长住一段时间,应该多认识认识邻居、村民。 “他给五哥抓药去了。” 查中萍的神色顿时黯淡下来:“前些日子遭遇山贼,五哥性子暴躁,被山贼砍伤了。本来都快养好伤了,谁知道这几日又反复,昨晚还发了高烧。” 年轻人又补充道:“本来昨晚我和老七中祥就要来找你的,就是因为五哥的事耽搁了。” “外伤反复,多半就是伤口感染。”夏淮安心中暗道。 他带来了抗生素,倒是可以派上用场。 只不过,对他来说,抗生素是不可再生资源,总共就100粒,用1粒就少1粒。 心里犹豫了两秒后,夏淮安说:“我以前遇到一个神医,倒是学了处理外伤的法子,要不让我去看看五哥?” “真的么?那太好了!”年轻人急忙拉着夏淮安的手臂,就要带他走。 “先等一会,我交代几句。”夏淮安跟玉芳交代几句,让她找人帮忙把田边的栎树枝扛回来,菌丝等其他东西暂且放置好,等他回来再处理。 一旁的婶子听到夏淮安和玉芳的谈话,酸溜溜的说道:“大毛兄弟真是刚回来么,怎么和玉芳妹子一点也不见外!那交代事情的口吻,和丈夫交代妻子一般无二。看来大毛兄弟已经将妹子当成自己人了。” 玉芳羞涩的回道:“翠花婶子又取笑奴家了!” 夏淮安跟着年轻人去了查家老五的住处,一进院子就闻到了浓郁的中药汤味。一个双眼通红的妇女正在院子里用小炉子扇火熬药。 “五嫂,我带大毛哥来看看五哥。大毛哥学过一些医术,会治外伤。”年轻人说道。 妇女疑惑的看向夏淮安:“哪个村的大毛?县里请的大夫都说束手无策,他一个年轻人能治好?” “五嫂子不认得我了,我是夏家的大毛。我先看看五哥的情况。”夏淮安说着,和年轻人一起走入里屋。 查家老五躺在床上昏迷不醒,查家的四五个小辈正在旁边守着。 村长也坐在这里,他佝偻着身子,一双老眼昏暗无光。 两个闺女的眼睛都是红红的,见到年轻人后轻轻的喊了声“六叔”。 “爹!”“三叔!”年轻人和夏淮安向村长打招呼:“我们来看看五哥。” 村长向夏淮安点了点头:“大毛有心了。” 夏淮安坐在床沿,小心的查看老五胳膊处的伤口。 一层层的拨开纱布后,难闻的腐臭气味散出,伤口处除了血水之外,还有脓液流出,果然已经严重感染。 “怎么样?”五嫂也跟了进来,关切的问道。 “我倒是学过如何处理这种外伤,也有药。”夏淮安说道:“可以试试,但不一定能成。” 虽然他有抗生素,但是否能药到病除,并无把握。毕竟阿莫西林也不是万能的,不是所有感染都能治疗。 村长眼中一亮,说道:“那就试吧。如果没成,也是他的命!” 夏淮安点点头,他小心的褪去纱布,说道:“去煮一锅水,把纱布洗干净后,丢沸水里煮一刻钟以上,这叫做消毒。” “以后,所有接触五哥伤口的纱布,都要这样消毒,直到伤口彻底愈合为止。” “还有,五嫂你帮五哥伤口换布的时候,切记把手也洗干净,多洗几遍;指甲也要剪掉,那里面藏了好多看不见的病菌,弄不好就会感染伤口。” 五嫂子看了看自己有些乌黑的手指,急忙将双手藏在身后,点头答应。 夏淮安又让老六取来炭炉,将自己的匕首放在炭炉上烧热。 匕首有些发红的时候,夏淮安将匕首插入凉开水中冷却。 然后,他用匕首轻轻的割去伤口上的脓液和已经严重感染的腐肉。 如此剧痛,老五居然没有醒过来,只是眼皮子跳了几下。 接下来,夏淮安用凉开水缓缓的冲洗伤口,洗去残留的血水和脓液。 接着他又将洗干净的匕首,放在炭炉上继续加热。 “给五哥嘴里塞一条棉布,防止咬伤舌头。然后死死的按住他的身子,别让他动弹。”夏淮安说道。 老六照办后,夏淮安拿出一端烧红的匕首,轻轻的放在伤口上。 “兹拉!”一缕白烟冒起,焦糊气味刺鼻。 这一幕让村长闭上了眼睛,几个娃更是早就躲在屋外不敢看了。 “啊!”老五一声惨叫,活活痛醒,然后又昏迷过去。 这时候,夏淮安已经拿开了匕首,丢回冷水中冷却。 “好了,伤口已经处理好了。用消毒好的纱布小心盖住即可,多缠几圈,别让伤口暴露在外。每隔六个时辰,换一次纱布,每次换纱布,都要这样消毒。” 夏淮安又忍痛摸出了三粒阿莫西林,用匕首切开胶囊后,小心的将药粒放入小碗中,让五嫂子加入一点点蜂蜜水调匀,小口小口的喂老五服下。 “如果见效,今天晚上就能醒来。如果还是高烧不醒,我也无能为力!”夏淮安收起匕首,起身告辞。 第10章 村里有内奸? 夏淮安回到夏家,村民已经散去,玉芳也做好了吃食,是野菜粑粑和面疙瘩汤。 她们三人都没有吃,在等着夏淮安。 夏淮安喝了一碗面汤,吃了两块野菜粑,然后着手准备培育草菇。 草菇是生长最快的食用菌类,人工培育并不复杂。 不过,草菇喜湿喜温,在32度左右的环境中生长最快,低于10度生长就放缓甚至停滞。 现在是初春,夜晚的温度经常在10度以下,所以要培育草菇,首先就要建一个温室。 夏淮安考察了一下夏家的几间屋子,发现西屋有火炕。询问得知,这火炕是前年夏平安孝顺夏大娘特意请人修建的,一直能用,去年过冬的时候若是天太冷,还烧过几次炕。 现在入春了,天气稍微暖和一些,为了节省柴火,一个多月没有烧炕。 夏淮安说:“西屋有火炕,稍微布置一下就能当作温室。要不让娘和玉芳睡主屋吧,我和小毛去东屋挤挤。” 小毛兴奋的说道:“好,我和大哥一起睡,大哥你跟我讲讲故事,教我认字。我要是认字,以后就不怕那癞痢头用假借据骗我!” 夏大娘连连摇头:“不行!女孩家学认字有啥用!主屋必须是你大哥的,一家之主怎么能睡偏房!这样吧,让小毛照顾我,大毛你和玉芳睡主屋。” 玉芳红着脸正要假意拒绝,却听到夏淮安说道:“那也行。” 玉芳顿时心口狂跳,剧烈的咳嗽了一下。 “怎么了嫂子?”小毛问道。 “没什么,就是被口水呛到了。”玉芳低头不敢去看夏淮安。 夏淮安根本不纠结此事,他满脑子都在计划着如何培育草菇。 培育草菇最好的原料,是棉籽等富含纤维素的材料。 若没有棉籽,可用干草料、木屑代替。 “娘,你坐在堂屋休息,我们帮你把西屋的东西清理出来。” “小毛,你去烧一大锅水,盖上蒸笼,待会要蒸草料。” “玉芳,你拿一些劈好的柴火,向村民换一些干稻草回来。” “然后你拿着二钱银子,再去找村长一趟,买十来根竹竿,再买一些竹匾,越大越好,越多越好,钱不够的话先赊着,就说我说的过半个月就能还上。” 夏淮安给她们每人布置一些力所能及的任务。 玉芳满口答应下来,家里有主心骨的感觉真好,忙也有忙的由头。 夏淮安没有出现的时候,她每天也是忙东忙西,但其实迷茫的很,只觉得日子越来越艰难,甚至看不到活下去的希望。 夏淮安把匕首当作砍刀,将栎树枝砍成碎块,将干草料也切成段。 然后他从外墙刮下一些石灰,混合着碎木块草料,放在蒸笼里蒸一个小时。这么做既可以消毒培养基,又可以软化原料。 一家人忙碌了大半日,总算是弄的有模有样。 西屋已经基本搬空了,就留着一张竹床,放在尽量远离火炕的地方。炕上用竹竿搭着一层层的架子,每一层架子之间相隔约30公分。 十几个竹匾平放在一层层的竹架上,有的一层两三个,有的一层四五个,因竹匾大小不同而定,尽量多放。每个竹匾都平摊着蒸好的草料。 夏淮安将每团草料,都小心的沾上一些菌丝。 所有竹匾加在一起,总面积算起来大约有15平米。 草菇产量高,生长快,从种菌丝到长大差不多十天到半个月,每平方米的产量有10斤以上。 夏淮安算了算,如果顺利的话,十天后,差不多每天都能收获十斤左右的草菇。 只不过,这期间需要一直不断的烧火、添加草料。 所以,柴火是个问题。 “大伯,休息一下吧,明日奴家和大伯一起去砍柴。” “好!”夏淮安点了点头:“今晚我就睡在西屋,这里暖和,顺便看着火炕,计算添柴的时间、多少,还要时不时的补水。” 只有尽量将火炕上面的温度控制在30度左右,才能保证草菇生长的最快最好。 夏淮安没有带温度计,只能凭手感判断。 好在草菇也不是那么娇气,温度差一点也不影响生存,就是生长速度略有区别。 “知道了!”玉芳低下头去,心道:“怪不得他痛快的答应让我去主屋睡,原来他是打算自己一个人睡西屋。” 玉芳略有失望,但并不难过。反正现在就像一家人一样相处也挺好的,她相信夏淮安迟早都会接纳自己。 做了一天活,夏淮安饿了,让玉芳再弄点吃食。 小毛连忙说道:“嫂子,我也饿。” 夏大娘骂道:“你个小蹄子吃那么多干什么!现在什么年景,一天有一顿饭就不错了!” 小毛委屈,但不敢反驳。 夏淮安笑道:“都吃一点吧,等草菇养出来,吃食就不是问题,一天三顿也行!这几天大不了问村长接济一些,以后加倍偿还便是。” 夏大娘说:“万万不行!小小丫头,嘴巴养刁了,以后就吃不了苦。万一出嫁后在夫家遇到苦日子,哪能忍受!” 小毛嘟嘴道:“那我就不嫁人!大哥,你养我不?” 夏淮安哈哈大笑,摸了摸她的脑袋:“行!不嫁就不嫁!大哥养你一辈子!” 正说着,屋外有人喊道:“大毛哥,我五哥醒了,爹让我请你过去看看。” “是中萍来了。你们先吃吧,不用等我。”夏淮安认出声音,同玉芳交代一声,便走出门,和查中萍一起向村里走去。 到了老五家里,夏淮安发现,不仅村长在这里,查家的好些兄弟都在。 查家祖上据说是立过战功的将军,得罪了小人被贬到此处,虽然没有爵位官位,但却有子孙三代不受徭役的福荫。 所以,查家的男人们没有被抓壮丁,基本都在村里,除了在县城读私塾的子弟以及出去闯荡的个别人。 查家自然也是咀上村的第一大家族。 他们原本以为老五中高要不行了,所以今日都聚在这里,一来送亲人最后一程,二来也是商议老五后事。 没想到,夏淮安一味药下去,竟然让老五起死回生,不但醒了过来,而且烧也退了,精神也好了,都能起身吃饭了。 查家众人见到夏淮安都热情的打招呼,村长给他一一介绍。 “大毛,没想到你还有这么厉害的医术!”查家老三查中河重重的拍了拍夏淮安的肩膀:“以后夏家的事,就是我查家的事,有什么麻烦,你尽管开口!” 说着,他还摸出了两个小银锭,塞入夏淮安的手里。 “我查家刚刚遭遇了山贼洗掠,正是困难时期。这二两银子不多,大毛你别嫌弃,等以后日子好了些,再补偿今日的诊费。” 夏淮安也不客气,他收下了银子,说道:“诊费就算了,左邻右舍的,这举手之劳并不该收取。只是那药物,的的确确是不可多得的宝贝,用一点少一点,不是看在要给五哥救命的份上,我是绝不会拿出来的。” 中河说道:“我正想问起那药物的事呢,怎么有如此神物,不是汤药,只是一些散粒,效果竟出奇的好!” 夏淮安解释说,自己是遇到了一个行走天下的神医,机缘巧合的帮了对方一个大忙,神医便教了他一些简单的医术,还赠了这一味药丸。 至于药丸如何炼制,夏淮安自己是一无所知,所以药丸用一颗就少一颗,千金难换! “对了!”夏淮安话题一转:“刚才三哥提到山贼的事情,可有眉目?” “大毛此言何意?”中河脸色微变。 夏淮安把自己的疑惑说出:“三哥想必也察觉,这群山贼出现的时机太蹊跷!而且他们为什么只劫掠了我们村,没有去隔壁村?尤其是查家,男丁兴旺,又十分团结,若是有所准备,山贼也讨不了好处!” “可是山贼偏偏挑中了查家众人吃酒外出的时间来劫村,我怀疑,这是有内奸通风报信!” 中河点了点头:“不错!内奸之事,我正在仔细调查。大毛可有线索?” 夏淮安摇了摇头:“并无线索。不过,只要看看村里或者邻村的哪户人家,在山贼洗掠之后开始富裕起来,大吃大喝,说不定就与此事有关!” 第11章 提炼卤水 查中河微微点头:“言之有理,我会注意着。” 夏淮安检查了一下老五的伤口,见伤口没有再感染,并开始结痂。 夏淮安叮嘱道:“小心点不要弄破伤口的结痂,注意卫生防止再次感染,应该就能慢慢痊愈了。吃点好的补充营养,好的更快。” “还有,汤药就不必再吃了,这是外伤,不需要汤药调养。浪费钱且不说,是药三分毒,吃多了还伤肝肾。” 老五连连点头,将这些话一一记住。 夏淮安起身告辞,村长和老三等人亲自送他出村。 “三哥可知哪里能买到便宜点的盐?”夏淮安小声问道。 中河小声说道:“现在兵荒马乱,私盐的路子早断了。官府的盐太贵,品质差,而且不托关系还买不到。说实话,我家也快断盐了。” “不过,湾上村那边有个朋友,给我送来了一些卤水,虽然有些苦涩,但做饭菜时加上一点点,也能凑合凑合。” “卤水?”夏淮安心中一动,莫非是地下井盐被地下水侵蚀后流出的卤水? 如果顺着卤水找到盐矿的位置,就能开采地下井盐。 不过,那通常需要钻深达几百米的深井,现在完全没有这个条件。 而只要弄来一些卤水,夏淮安可以尝试提炼出用于食用的粗盐,这对于他一个化工专业大学生来说,应该毫无难度吧。 “三哥,帮我弄些卤水来,越多越好!”夏淮安说着,将一锭银子又塞回了中河手中。 中河点了点头:“好!最迟明后天就送到。” 夏淮安回到夏家,玉芳早已经做好了吃食。 终于不再是野菜粑粑,而是一碗菜面条,还有几块腌萝卜。 夏淮安本来就饿了,顿时吃的呼呼直响,如风卷残云。 小毛一脸馋相的盯着夏淮安,嘴里念着:“嫂子怕大哥吃不到盐没力气,专门去刘婶家里讨要了半截腌萝卜。” “你想不想吃?”夏淮安将一块腌萝卜递到小毛嘴前。 小毛咽了咽口水,嘴硬的说道:“我不饿,我刚才吃过了。” “吃吧!”夏淮安硬将萝卜塞入小毛口中,后者美滋滋的吃下。 “馋嘴蹄子,刚才一大碗面汤还没喝够!”夏大娘嗔怪道。 夏淮安吃完后,玉芳过来收拾碗筷,却被夏淮安一把抓住了胳膊。 “大伯,你……”玉芳又羞又急。 “别动!”夏淮安注意到,玉芳手臂有些虚肿。他拉开了玉芳的裤腿,看到她小腿果然也浮肿起来。 他伸出指头按了一下玉芳的小腿,一按一个坑,好一会才恢复。 “你多久没吃盐了!”夏淮安叹道:“再不吃盐,你就要病倒了!” “没关系,明天后天,我就能让你们吃上盐。”说着,他摸出了那锭银子,交给玉芳。 “明天你就不要去砍柴了,拿着银子去乡里买些粮食。记得买十斤黄豆,其他都买成白面吧。盐的事情,我来解决。” 听到“我来解决”几个字,玉芳心里说不出的甜蜜,家里有依靠的感觉真好。 虽然她并不知道夏淮安该如何解决,但就是没有由头的相信他能做到。 玉芳反复摸着银子,说道:“要不少买点白面,剩下的买几只鸡苗来养?” “ 别!”夏淮安说道:“万一不小心让鸡进了大棚,啄了我的种苗,那就得不偿失!” “好,奴家都听大伯的。”玉芳点了点头。 夏淮安简单洗漱了一番,就去西屋休息。 不一会,玉芳也来了,她红着脸说,屋里冷,来这里暖暖身子。 夏淮安并不在意,他在火坑灶里添了一把柴火,然后很快就躺在竹床上睡着了。 等他半夜醒来添柴时,却发现玉芳躺在自己身边睡着了。 夏淮安伸手试了试火炕上空的温度,觉得合适,然后端起放在炕上的一盆温水,向草料均匀的撒了一些。 用火炕做温室就特别容易空气干燥,所以要经常撒水保湿。 做完这些,夏淮安继续休息,竹床不宽,他和玉芳挤在一起,有些狭窄。 这种日子颇为贫苦,但对于荒野求生来说,有房子有竹床,还有火炕,这已经是天胡开局。 夏淮安看着紧挨着自己的玉芳,觉得她熟睡的样子挺可爱的,想伸手摸摸她的脸蛋,又怕把她惊醒。他也是累了,没过多久就又睡着。 等他再次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玉芳已经不在身边。 火炕灶里有柴,温度合适,暂时不需要再添加,草料湿度也合适,估计是刚刚玉芳照料过。 夏淮安来到主屋,发现小毛和夏大娘正在这里。 小毛看到夏淮安,高兴说道:“大哥快来,嫂子已经烙了几张面饼,就等你醒来一起吃。” “玉芳呢?”夏淮安问道。 “嫂子一早就和几个婶子一起去乡里赶集了。”小毛说着,将一张面饼递给夏淮安,又给夏大娘一张,然后自己赶紧也拿了一张,卷着菜叶,大口大口的吃着。 夏淮安几口吃完面饼,然后就拿着匕首、绳子,去附近的山林砍些柴火。 今天的计划就是砍柴,照料草菇,不上山。 他的匕首是多功能型刀具,刀身有三十公分长,分量不轻。因为十分锋利,比普通的柴刀更好用。 遇到粗一点的木材,还能用刀背的锯子锯开。 很快,夏淮安就砍了一大捆木柴,足有七八十斤。夏淮安掂量了一下,觉得够了,再多一点背起来就很吃力。反正路程不远,干脆就多跑几趟。 一趟来回加砍柴大约需要一个半小时,两趟之后,玉芳已经从乡集回来。 “大伯,现在粮食真是太贵了。黄豆一斤二十文,白面一斤十五文!整整一两银子,买了十斤黄豆,五十多斤白面,全部用完了。本来还想省下一些的。”玉芳抱怨着。 听着她碎碎念,夏淮安也不觉得厌烦,反而有种心安。这就是平平淡淡过日子的感觉么? “现在不买,以后还会更贵!”夏淮安说道:“不过不用怕,只要撑过这段时间,怎么也饿不着咱们一家人。” 正说着,查中河领着一个三十多岁的庄稼汉来到院外,说是来送卤水。 那庄稼汉挑着两个大瓦罐,一罐装了三十斤卤水,两罐就是六十斤卤水。 “卤水暂时没有了,要过几天,再给你送六十斤来,账就抵销了!”庄稼汉说道。 这么算起来,一两银子买了一百二十斤卤水,真不算便宜。看来连卤水都是稀罕货。 夏淮安点点头,问了庄稼汉的姓名。查中河说他是湾上村的村民,姓袁。 袁汉子讨了碗水喝,然后就和中河二人告辞离开。 他们走后,夏淮安先将卤水全部倒出来,倒在大缸里静置。这卤水发黄,他伸指尝了一下,苦咸发涩。 “是黄卤没错了!”夏淮安心道:“这种卤水,含盐量高的有15-18%,低的也有10%左右,六十斤卤水,看看能提炼出多少盐。” 从卤水提炼盐的步骤,并不算复杂。 夏淮安先把一斤大豆泡在温水里,做好准备。私自制盐乃是大罪,要悄悄进行。 到了晚上,夏淮安就让玉芳关上院门,让小毛和夏大娘守在堂屋,自己则和玉芳在后厨开始提炼卤水。 先是将部分静置后的卤水上清液体倒入大锅里,大火猛烧。 与此同时,用小磨盘把泡好发胀的黄豆磨成豆浆。 等锅里的卤水蒸发了三分之一左右,夏淮安开始添加豆浆,一边添加,一边轻轻搅拌。 很快,一层层发黄的絮状物浮现在卤水表面。 夏淮安用勺子撇去这些黄色絮状物,卤水的颜色顿时明亮了许多。 这是提炼粗盐最重要的步骤。豆浆中的蛋白质,可以吸附卤水中的二价离子,将很多杂质沉淀出来,最后提炼出来的盐纯度会高不少,而且毒性和苦味会大大降低。 加了几次豆浆后,卤水愈发清澈,卤水的体积也逐渐缩小。 锅边开始出现一些细小的颗粒,有的白色,有的发黄或是褐色。 夏淮安用铲子将锅边的颗粒铲除扔掉,这些析出来颗粒中含的杂质较多。 突然,他闻到一股刺鼻的焦糊味。火太大了,锅底析出的结晶烧焦了,散发出古怪的气味,成分不明。 “没事,还能用!”玉芳舍不得丢弃这些黑盐,但夏淮安坚决将其丢弃:“没关系,咱们还有一多半卤水,这次小心一点,慢慢来。” 二人从头再来。这一次,卤水烧开后,就开始转小火,更耐心一点。 用豆浆将卤水变清澈后,又小火熬了一个多小时,开始有结晶的迹象。夏淮安开始用匕首敲击铁锅。 据说这种震动可以帮助盐均匀结晶,不知道有没有效果。 又过了一会儿,雪花状的白色晶体出现,盐结晶了。 夏淮安从灶里抽出两根柴火,让火力更低,维持着时不时冒小泡的状态。 不久后,大片大片的雪花盐出现。 最后半斤多卤水,含盐量很高,但同样最后一些杂质也在里面,夏淮安把这些卤水舀去扔掉。 一旁的玉芳见到这一幕,直呼可惜。 火熄了,盐也炼制好。用抹了蜂蜡的竹筒装好,整整装了三个竹筒。起码有三四斤盐! 这些盐颗粒较粗,算是粗盐。夏淮安尝了尝,咸咸的,没有明显的苦味,闻起来也没有硫铁的气息,算是提炼成功。 “大功告成!”夏淮安较为满意自己的作品。 玉芳捏起一些盐粒,放入口中,细细品味。 片刻后,她居然流出了眼泪,捂着嘴哭了出来。 “奴家这是在做梦吧!前两天还是饿着肚子日子没有盼头,现在不仅有几十斤白面,还有这么多的盐!” 她满怀感激的看着夏淮安,正是眼前这个男人的出现,将这一切改变! 她灰色的世界,从此有了色彩。 第12章 猪拱菌 玉芳美美的睡了一觉,心情太好,做的梦都是甜滋滋的。 第二天一早,她就起床给一家人做吃食。 她将白面加水稀释成面糊,再撒入一小撮盐粒搅拌均匀,把蒲公英叶子洗干净备用。 然后烧火起锅,把最后半壶菜油全都倒入锅里。 等油温七八成熟了,就用蒲公英叶子裹着一层层面糊,小心放入油中烹炸。 一片,两片,足足做了二十多份这样的炸叶饼,直到把面糊全部用完。 摆上桌后,她如平常一般,先是递给夏淮安一盘饼子,然后是夏大娘。 小毛早就等不及了,见到大哥和娘都拿到了饼子,立刻就主动伸手去抓,一手一个往嘴里塞。 “呜……烫……呜……真好吃!”小毛像极了一只馋猫。 “玉芳你这妮子,炸这多饼,家里的油都用完了吧!”夏大娘责怪一声,然后摸了一个饼咬下,顿时也露出了笑容:“手艺倒是不错!” 夏淮安笑了笑,也咬了一口。 入口咸香酥脆,既有高热量带来的满足感,又有野菜的清香,中间的咸味更是点睛之笔,赋予了这道美食不可缺少的灵魂。 毫无疑问,这是他穿越以来吃的最好的一次。 这种炸菜饼,即便放到龙国的路边摊上,估计也能被当成网红小吃,让无数人排队购买。 四个饼子,被小毛三分钟不到就全部消灭,她意犹未尽,眼巴巴的看着夏淮安的盘子。 夏淮安笑了笑,将自己的盘子推给小毛:“小毛在长身体,多吃两个!玉芳,以后多做一些,顿顿都要吃撑。” 夏大娘急忙说道:“不行不行!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现在日子已经很好过了,跟地主家似的。要是天天这么造,以后遇到苦日子怎么扛过去!” 夏淮安说道:“我体格大饭量也大,娘身体不好,小毛在发育,玉芳也瘦的很,我们都需要吃饱,才能把身体慢慢调养好!” “尤其是玉芳,娘不是想让我俩早点成亲么?你看玉芳这么瘦,哪经得住我折腾,养胖点再说。” 玉芳闻言顿时满脸通红,羞得转过身去,身子微微发抖,不敢看夏淮安。 夏大娘啐道:“大毛你怎么什么话都敢当面说!玉芳还是个姑娘,这种虎狼之词,她怎么敢听!小毛也不小了,快懂事了,以后你说话注意点。” 夏淮安心道,这古代人开不起玩笑啊,自己刚才那番话,如果放在龙国,根本算不上什么。都别说男人了,不管是未嫁人的小仙女,还是已生儿育女的少妇,她们说出的黄段子,都能把你怼上天。 夏淮安点了点头:“行吧,我以后注意点。不过吃食别省了,以后的日子会越来越好,粮食多到吃都吃不完,没必要白白苦了自己。” 夏大娘犹豫了一会,说:“好!这个家本来就该你做主。你怎么说就怎么做吧。不过娘那份少做一些就是。” 小毛高兴的跳起来:“太好了!嫂子,我中午还要吃炸菜饼,我要吃十个!” 夏大娘骂道:“小蹄子信口开河,吃那么多也不怕撑死!你这么能吃,看以后哪户人家敢娶你!” 夏淮安吃完后,去大棚转了转,又去看了看温室里的草料,一切正常。 他拿起匕首和绳索,对玉芳说道:“我去砍柴。你拿一些盐,悄悄和村里的婶子们兑换点草料。现在村里都缺盐,不难换。” “不过,你千万不要换多,一户人家就换个一两三钱的。她们若是想要更多盐,就说我们家也剩的不多。若是问你盐的来历,你就说我托人走门路去别的县城买的。” “告诫她们,以后若是还想换盐,就不要告诉别人,因为村里家家户户都缺盐。她们要是说出去了,以后就别想换到盐。” 私盐贩卖是大罪,不过这种零零散散几斤盐的事,一般也无人追究。真要追究起来也很难,毕竟盐粒上没有写字,除非质量有很大差别,不然分不清哪是私盐哪是官盐。 夏淮安炼制的盐,也是粗盐,和官盐品质差不太多,就是有些官盐会掺假夹沙,而夏淮安的盐货真价实。 草菇培育一旦走上正轨,草料的需求就很大。干稻草是非常适合的草料,目前夏家的干稻草都用完了,所以要从村民那里换一些,囤积起来备用。 对村民来说,只是用来引火烧柴的干稻草,能换到紧俏贵重的盐,自然求之不得!所以哪怕是一两盐,也能轻松换到几担干稻草。 等夏淮安扛着一捆柴火返回夏家时,发现院子某处已经堆了一个一人多高的干草垛。 “大伯,换了有差不多一千斤干草,够用吗?”正用棕叶做草垛雨盖的玉芳问道。 “暂时够了。换出去多少盐?”夏淮安问。 “总共不到一斤。”玉芳说:“婶子们可高兴了,拉着奴家的手说这些盐能救命。奴家本想多给一些盐,又记得大伯的叮嘱,不敢多给。” 夏淮安点点头,放下柴火,喝了碗水,继续去砍柴。 他打算今天多积攒一些柴火,明天再去山上转转。 他为荒岛独居做了不少准备,包括如何在山林里制造陷阱打猎,现在虽然食宿无忧了,也想试试自己能不能适应荒野挑战。他一直在大城市里生活,对进山打猎之类的还是很感兴趣。 现在天气还比较冷,再过一段时日,天气转暖,冬眠的蛇熊之类的就要出洞了,那时候上山就非常危险。 尤其是毒蛇,夏淮安非常害怕,他带的抗生素,对蛇毒一点作用没有。 所以趁着天气还没有转暖,赶紧进山里转转,以后进山的机会就不多。 家里有男人就是不一样,只一天的工夫,柴房就堆满了。 玉芳想去帮忙砍柴,夏淮安没同意,让她照料一下草菇温室、烧烧水做做吃食即可。不过玉芳可闲不住,把夏淮安砍回来的柴火堆放的整整齐齐。 第二天一大早,夏淮安就收拾好背包,准备上山。 他和玉芳交代了一番,这次玉芳倒也没有坚持要陪着一起上山,一来是家里的大棚、温室都要有人照料,二来经过这几天的相处,她大概也觉得夏淮安不会就这么一走了之。 夏淮安握着一根登山杖,脚步轻快。他穿过了最近的一片山林,然后踩着石块跨过一条小溪,再走过一片毛竹林,看到了一座座巍峨耸立的高山。 这里就是深山区域了,人迹罕至。这么多大山,夏淮安当然没有能力一一探索,今天只能从最近的这座大山开始。 他手脚并用,拉着树枝、攀着山石,小心翼翼的向山上前行。 脚下不是积攒多年的腐烂落叶,就是湿漉漉的苔藓,随时都有可能钻出一条蜈蚣或者其他毒虫。 不过他裤脚收紧,厚底的登山靴更是非常结实,遇到毒虫一脚踩死就是,根本不怕。 手上有手套保护,只要小心一些,也不太容易受伤。 一路上,他看到了不少动物留下的痕迹。 比如地面上一个个的小坑,明显是动物走过留下的脚印,只是隔的久远,他分辨不出来是何种动物。 还有一些粪便,或者是被压倒、破坏的树枝,或者是苔藓上留下的痕迹,这些都能说明,这片深山里有不少野生动物,其中不乏大型动物。 夏淮安毕竟只是业余求生爱好者,他无法从这些表面的线索中判断出更具体的信息。 爬了两个多小时,夏淮安来到一片地势相对平坦的松树林里。这里的位置还不到半山腰,这山太大! 地上有不少松果,大部分松子都还在,看来这里的松鼠不多,不然这些松子早就被吃光了。 夏淮安收集松子,用不锈钢锅装着,很快就收集了小半锅。 进山一趟就这点收获,并不算多;从耗费的体力来看,甚至得不偿失。 不过也只能如此,时间不早了,再不动身返程,可能就无法在日落前回家。 夏淮安继续寻找松子,打算装满了就走。这时候他发现,一些松树下的地面,有明显泥土翻动的痕迹。 就像是有人在挖什么东西一样。 从乱七八糟的翻动痕迹来看,多半不是人,而是动物。 夏淮安心中一动,仔细观察,找到了几个较为清晰的脚印。 是野猪的脚印! 野猪,松树,翻泥土。这些线索集中起来,立刻让夏淮安联想到一种菌类。 “猪拱菌!” 这是龙国古人的叫法,在现代,西方称之为“黑松露”。 野生黑松露在龙国没有食用的记录,只是记载有野猪喜欢拱起泥土,食用地下松树根附生的菌类,称之为猪拱菌。 但是在西方,黑松露却是极其名贵的上等食材。 有意思的是,西方人也是养猪来寻找黑松露。黑松露生长在地面下很难寻找,而猪对黑松露的气味非常敏感,能隔着地面将黑松露找出来。 黑松露有一股强烈的腐烂气味,很不好闻,所以食遍天上地下各种食材的龙国人,并没有将其食用价值开发出来。 谁能想到,这种被龙国当作猪才吃的东西,在西方却是王公贵族才能享用的极品。其价格论克卖,堪比黄金! 夏淮安对黑松露兴趣不大,但是对野猪的兴趣,很大! 穿越这么多天,他还没有吃过肉呢! 让他捕猎野猪这种大型野生动物,他是万万不敢的,这简直是拿性命开玩笑。 但是如果找到黑松露,用其当诱饵布置陷阱,等野猪自投罗网,这种低风险的买卖,倒是值得一试! 第13章 买一送一 野猪吃黑松露不会吃的太干净,多少会有一些菌丝残留。 因此,野猪吃过的地方附近,很可能还会有黑松露生长出来。 夏淮安在野猪翻动的区域附近仔细寻找,用工兵铲小心的铲开地面上10-30厘米厚的覆土,沿着松树根的走向寻找。 功夫不负有心人,用了半个多小时,他找到了两团黑松露。 夏淮安查看周围地形,开始考虑如何用黑松露做诱饵,设下陷阱捕捉野猪。 他先用泥土把黑松露盖好,然后用工兵铲开始挖坑做陷阱。 野猪比较谨慎,如果只是普通的踏空陷阱,很难捕获野猪。 因为野猪觅食时不会狂奔,而是一边用鼻子嗅食物的气味,一边慢慢前行,若是前脚踏空,立刻就会停下或后退,而不是继续向前冲、掉进陷阱里。 所以,不能用踏空陷阱,要用机关陷阱。 夏淮安挖了一个大坑,深两米,直径差不多也有两米,坑口略窄,坑底略宽。坑壁呈锐角度,让野猪无法攀爬出去。一共挖了六七方土,是个不小的工程,好大土质松软,挖起来不太费力。 他用匕首削了三根木棒,插在土坑中央,呈三角形,露出地面约五十公分,再把木棒的顶部削尖。 这样一来,只要野猪掉进陷阱了,多半就会被木棒刺伤。 然后,他取出绳梯,放在坑口上,绳梯两端分别用绳子牢牢的固定在两棵大树上。 再取来一些比较直的树枝,用匕首加工一下,整齐的并排放在绳梯上,当作支撑。 最后树枝上铺上一层覆土,苔藓以及落叶,掩盖痕迹。 一个陷阱完成了,以绳梯的质量,足以支撑一只野猪的重量。 但是,只要砍断固定绳梯的绳子,绳梯失去支撑,上面的野猪就会立刻掉落陷阱。 夏淮安将黑松露挖出来,放在陷阱正中央。暴露出地面后,黑松露的气味很快就散发开来。 夏淮安用匕首划开周围一些松树的表皮,一些松脂渗出。 松脂的气味很大,可以掩盖人类的气味,让野猪放松警惕。 夏淮安将自己的衣服、裤子和鞋子上,抹了少许松脂,然后在大树后搭了个树枝丛钻进去,将自己的身形彻底掩盖。 透过树枝的缝隙,他能观察到陷阱周围几米的情况。 只要野猪进入陷阱范围,他一伸手就能砍断树上系着的绳子,从而触发陷阱机关。 接下来就是耐心的等待。 如果是其他小动物要来偷吃黑松露,夏淮安就冲出来吓跑它们。 不过,这种情况并没有发生。看来只有西方人和猪喜欢吃黑松露。 这一等,就到天黑。 夏淮安很有耐心,因为晚上才是野生动物的主场。 许多动物都有晚上出来觅食的习惯,野猪也不例外。 不过,今天是阴天,月光被乌云遮挡,山上漆黑一片。 夏淮安可没有听音辨位的本领,触发陷阱机关的时机非常关键,他必须要清楚的看到陷阱周围的情形。 夏淮安取出了头灯,调成微光模式,然后放在高高的树枝上,照向陷阱。 这样看起来就像是一道月光从空中洒下地面,不会太奇怪。 而这微光,也足以让七八米外的夏淮安看到陷阱周围的大致情况。 足足等到了后半夜,头灯的电量只剩下一小半了,终于有了动静。 枯枝断裂的声音由远及近,这是有大型动物走过地面。 很快,一只黑不溜秋的大肥猪走了过来,它低着头一步一扭屁股,鼻子不断的向前嗅着,时不时的翻起一些腐烂落叶或者青苔泥土。 它显然就是被黑松露吸引过来的,它几乎是向陷阱直线走去。 夏淮安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他只有一次机会! 而且,万一失手,野猪发现了他,很可能会攻击他! 他虽然做好了爬树避险的准备,但真的被一只大野猪袭击,必然风险不小。 在屏住呼吸的夏淮安视野中,野猪前蹄踏上了陷阱,身体微微晃动。 绳梯虽然能承受野猪的重量,但比较是软的,不像坚实的土地那样,野猪走上去必然有些晃动。 野猪顿时警觉的停了下来。 夏淮安暗道不妙,心跳加速。 不过,近在咫尺的黑松露,对野猪的诱惑极大,它并没有就此放弃,而是继续试探的踩了两脚。 虽然脚下的树枝有些晃动,但很稳固,完全可以承受自己的重量。野猪又向前走了一步。 走的很小心,但也确定了可以站稳。 野猪又走了一步,然后就欢快的哼唧哼唧的吃起黑松露。 “啪!”夏淮安一刀砍断了树上的绳子! 树枝纤维断裂的噼啪声划破夜空。伪装层塌陷的刹那,公猪坠入陷阱,发出震耳欲聋的嚎叫。 夏淮安戴上头灯,拿着工兵铲和匕首冲过去,查看陷阱内的情况。 三根木棒都被野猪撞倒了,野猪身上有明显的血迹,显然至少有一根木棒扎到野猪。 野猪没有死,只是躺在坑底不断的咆哮,四肢不断的扭动挣扎,它未能站起身,应该受伤不轻。 夏淮安大喜,他将坑里坑旁的绳梯、树枝等撤去,然后就快步下山。 这么大的野猪,他肯定是没有办法一个人运回去,他要尽快赶回村里,喊上查家老六老七等几个人,连夜进山,把野猪抬回去。 不能耽搁太久,万一野猪的血腥气引来了老虎之类的更凶猛的肉食野生动物,那可就为别人做嫁衣了! 以老虎的运动能力,这两米深的坑,轻松跨越。它甚至可能有力气把野猪拖出陷阱! 夜间走山路是很危险的,但是有头灯照明,加上路线已经走过一次,夏淮安走的并不慢。 快要走到小溪附近时,他忽然看到前方丛林内有一个个火光闪动。 不可能是动物,也不可能是鬼魂——受过九年义务教育的夏淮安是坚定的无神论者。 只能是人。 果然,走近一些后,他听到了一些呼喊的声音。 “大毛……大毛……” 难道是来找自己的? 夏淮安一愣,急忙大声回应:“我在这!” 同时,他将头灯调整为信号模式。 头灯发出醒目的红光,一闪一闪,在夜间是极好的定位器。 果然,一团团火光向他这里汇集。夏淮安也向他们走去。 不多久后,夏淮安见到了一群手握火把的村民。 查家老六,老七,老三,以及老大家的几个儿子,赵铁匠家的大儿子等等,足有十来个人! 其中,有个瘦弱的身影格外引人注目。 “玉芳?”夏淮安喊了一声。 这道身影立刻向他扑去,扑进了他的怀里。 “呜……奴家……大伯……”玉芳泣不成声,一句话也说不清。 三哥查中河说道:“玉芳妹子见你迟迟不归,怕你迷路出事,挨家挨户的求我们进山找人。大毛老弟没事吧。” “我没事!”夏淮安立刻明白了原委。 他轻轻的拍着玉芳的后背,安慰道:“好了不哭,我没事。” 被人担心、被人惦记的感觉真好! 夏淮安以前也经常被人惦记,稍微晚一点就会接到平台信息:“你到哪了?外卖怎么还不到?” “再不送到差评哦!” “快超时了亲!” “能不能先送我啊,饿死了亲!” 都是被人惦记,但感觉很不一样。 玉芳收敛情绪,急忙从夏淮安怀里挣扎出来,满脸通红的躲在一边。 在咀上村这个年代,未成亲的男女当众搂抱在一起,简直可以定通奸罪! 好在村里人都知道他俩迟早是一对,只是没办亲事而已,也就没有多说什么。 查中河咳了一声,说道:“既然大毛老弟没事,我们就回去吧。” 夏淮安说道:“三哥等等!既然来了,怎么能空着手回去!我刚刚抓了一头大野猪,就在陷阱里面。” “大家伙如果不嫌累,不如一起去帮忙,把野猪抬回村里杀了!” “什么?野猪?”众人惊呼:“大毛你小子可以啊,野猪也敢抓!被那玩意冲撞一下,不死也去了大半条命!” “走,走!快去抬野猪!” 众人听到有野猪,哪里还累,纷纷同意。 夏淮安让查家老六护送玉芳回村报平安,并交代玉芳烧上一大锅热水,准备连夜杀猪! 他则带着查中河等其余八人,返回陷阱处。 夏淮安沿着自己的脚印,很快就带着众人来到松树林。 远远的,他们就听到了野猪的咆哮嘶喊声。 “听这野猪叫声,中气十足!”查中河疑惑的问道:“你不是说它受伤了么?这么隔了一两个时辰,还叫的这么欢!” 夏淮安也觉得奇怪,可能就是野猪生命力太顽强吧。 直至走到陷阱上方一看,夏淮安才发现,陷阱里面竟然有两头野猪! 一公一母! 受伤的、奄奄一息的是公猪,也就是被夏淮安陷阱捕捉的那一只。 但是另有一只母猪,不知为何也出现在陷阱里。 母猪奋力地拱着公猪的身体,想要把它抬出大坑。 但公猪失血过多,此时根本站不起来,任凭母猪如何努力,都无法让公猪离开陷阱。 反而它自己,也被陷阱外的人类盯上了。 “买一送一?”夏淮安又惊又喜。 众人找来一些大石头,用力砸向母猪,母猪头顶挨了两下重击,顿时四脚一伸,歪倒抽搐几下昏死过去。 夏淮安砍下树枝削了两根长棍,将两头猪的四蹄牢牢的绑在长棍上,四人一组,分别抬起一头野猪,走下山。 累了就轮换着抬,实在走不动,就休息一会。 一直到了天亮,一行人才赶回了村子。 累了一个通宵的夏淮安直接回温室躺下休息。 玉芳则喊来了村里的张屠夫,将那头公猪杀了。母猪还有一口气,就绑在院子里,以后再处理。 夏淮安趁机小睡了一会。 一个多小时后,猪杀好了,猪头、排骨、腿肉、肘子、蹄花、内脏,都分别放置好。 夏淮安也醒了。 有不少村民围在夏家院子外,都等他来分猪肉! 第14章 双向奔赴 这年头,别说杀猪了,就是哪户人家吃上猪肉,都是一件新鲜事。 张屠户一身杀猪的本事,都不知道多久没用上了。 夏淮安从张屠户手里接过杀猪刀,说道:“昨夜我家玉芳挨家挨户求人,不少邻里都是热心帮忙,这猪也是大伙儿一起出力抬回来的,当然要分一分!好让大家伙知道,我夏淮安做事,恩怨分明、有恩必报!” “张屠户,你出力杀猪,先分二斤腿肉!” 张屠夫高兴的接过腿肉,用草绳绑着,连声称谢。 要是每天都有猪杀,每天都能分一斤二斤肉,那日子过得多顺心! 而且,夏淮安嘴里说二斤,但实际割给他的这一块腿肉,差不多快有三斤! “昨晚有份上山寻我的,一人分五斤肉,按长幼顺序,三哥,你先来选!” 查中河闻言,笑着走向前去,指了指猪屁股:“我要这二刀肉!” “三哥识货!”夏淮安竖起大拇指,把杀猪刀交还给张屠户:“张哥,麻烦你分分肉。” “应该的!”张屠夫将自己分到的腿肉放在一旁,然后割下一段二刀肉,称了称,又补上一点。 其他有份上山寻人的,陆陆续续都分到了五斤肉。若是人不在跟前,夏淮安就让玉芳送到人家家里。 其他村民顿时又是羡慕又是悔恨。 昨夜玉芳来敲门,有不少人家甚至懒得开门。 也有一些人家开门问了事情,却不想半夜上山,任凭玉芳如何哀求,各种理由搪塞了过去。 最终愿意上山寻人的,也就那么十来户人家。 所以夏淮安分出去的猪肉,也就六十多斤。 还剩下一百多斤猪肉、骨头,内脏,以及一个大猪头。 “都散了吧!”夏淮安喊道。 这句话的意思很明显,剩下的不分了。没有功劳的,一块肉都分不到。 一些村民恋恋不舍的离去,有些人分不到猪肉,干脆破口大骂。 这么多猪肉肯定吃不完,宁可坏掉也不分给他们,实在该死啊! 也有村民反唇相讥:人家求你帮忙你不去,分猪肉你就要一份,你脸多大? 夏淮安懒得理会这帮无赖刁民。 他让玉芳拿着一些内脏、肘子,给昨晚那些有份寻人的人送去。 之前分的猪肉是夏淮安的答谢,现在让玉芳再登门答谢一次,足表诚意。 以后万一还有事情要找乡亲帮忙,大家伙也会更积极。 玉芳极为不舍,她念叨着:“早知道我就不去求人上山找你了,分出去这么多肉,真可惜!” 夏大娘更是心疼的一直嘀咕:“这么多肉,值多少钱啊,都拿去装大方了,哪有这样过日子的!” 不过,这个家是夏淮安做主,她只能心里滴血,没有出言阻止。 村民都走了,夏淮安大声说道:“玉芳,烧火,煮面!今日我亲自做一道菜!排骨面!” 小毛忐忑的问道:“大哥,我也可以吃排骨吗?” “可以吃撑!”夏淮安笑道。 “大哥最好!大哥万岁!”小毛连跑带跳的进后厨帮忙。 夏大娘叹了口气:“你就宠着这丫头吧。这般吃法,以后哪户人家敢娶她过门!” 夏淮安说道:“找个门当户对的就行!咱家能让小毛天天吃肉,将来也要给她找个天天有肉吃的婆家,这就行了!” 夏大娘一愣,说道:“天天吃肉的婆家?这黄毛蹄子,还能嫁给王公贵胄不成!” “那可说不定!”夏淮安微微一笑。 中午,夏家四口美美的吃了一顿饱饭。 严格来说,是吃撑了。锅里还剩有半碗面条、一碗排骨,连小毛都说吃不下了。 夏淮安向玉芳交代:“剩下的肉,用盐腌制。猪头用大料卤一卤,煮上大半日,煮到软烂。” “那头母猪怎么办?我找人看了,它肚里没有崽。”玉芳问道。 夏淮安略一思索,说道:“暂时吃不完,村里人都穷,这些猪肉也卖不掉。明日一早,我邀老六老七,将它牵去县城卖了。” 吃完午饭犯困,夏淮安又睡了一觉,连晚饭时间都错过了。 等他醒来,已经是晚上十点多。按照村里的习惯,这个时间算是深夜,村民早就入睡。 玉芳此时正守在夏淮安的身旁,她躺在椅子上打着瞌睡,夏淮安一醒,她也醒了。 “大伯饿了吧,这里有一碗排骨面,还是热的。”说着,玉芳从炕上端来一碗盖着的排骨面,放在竹床旁的小桌上。 夏淮安点了点头:“你去睡吧。” 玉芳怯生生的说道:“昨晚奴家擅自主张,大伯要怎么责罚打骂,奴家都认。只求大伯不要赶走奴家!” 夏淮安笑道:“这事不怪你,怪我!我应该先回来交代一声,让你们担心了!” 玉芳盯着夏淮安看了一会,说道:“大伯说话和村里其他男人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夏淮安好奇的问道。 “听村里那些嫂子婶子说,男人说话总是凶巴巴的,不似大伯这般……这般……”玉芳一时间找不到合适的词。 温柔?体贴?尊重? 好像都对,又好像都不能完全概括出夏淮安对待自己的态度。 “是平等吧。”夏淮安微微一笑:“现在这个世界,男尊女卑;而在仙界,讲究男女平等。我与你地位平等,说话语气自然也是平等相待,所以没有村里男人面对自己女人时那种居高临下、盛气凌人。” “仙界真是个好地方!”玉芳感叹道。 “凡事都有两面,有好也有坏。好的是女人地位高了,也可以追求自己的事业,做出更大的贡献;坏处是小仙女多了,生孩子的少了。仙界的日子越过越好,人却越来越少。” “不生孩子,那还是女人吗?那一辈子不遗憾吗?”玉芳疑惑道。 “不能这么说,她们首先是人,其次才是女人。不生孩子,人生也过得很有意义。” 玉芳摇了摇头,她无法理解。 夏淮安没有继续讨论下去,男女平等的观念对于现在这个世界来说,过于超前。 他毕竟是接受过九年义务教育的,让他心安理得的扮演村里的“大男人”,接受玉芳的卑躬屈膝,他做不到,也不想那么做。 夏淮安吃完排骨面,玉芳收拾好碗筷,又回到西屋,她低着头说这里暖和,想留下来休息。 夏淮安答应了,他何尝不明白玉芳的意思。 玉芳昨晚挨家挨户求人上山寻人的举动,已经充分说明了夏淮安在她心中的地位。 玉芳觉得,从未有男人像夏淮安一样对自己这么好这么温柔;而对于夏淮安来说,同样也从未有女孩对他如此体贴如此重视,如此记在心上。 所以,这是一场双向奔赴。 两人挤在竹床上,他主动抱着玉芳,后者的身体因为紧张和羞涩而颤颤发抖。 “那天我不是随口胡说。等你身体养好点,心里也准备好了,咱们就成亲!”夏淮安说道。 “嗯!”玉芳小声答应。不知不觉中,眼泪流了下来。 没有苦涩,全是幸福的眼泪。 “大伯!” “嗯?” “奴家换了一些老面和碱水,明早给大伯蒸肉包子吃。” “好!记得多蒸一些,正好当干粮带着路上吃。” “大伯,刚刚奴家看了,大棚里已经有种子发芽了。” “那是黄瓜苗。它长得最快!过几天我们就插杆,让黄瓜藤爬上去。” “大伯,有些草料上出现了白点点,不是生霉了吧?” “那是草菇接种成功了,你等着吧,这些白点点,会变成一个个折扇状的菌伞。再过几天,就会长大!到那个时候,咱们吃草菇炒肉片。” “大伯,咱们成亲后,生几个孩子?” “嗯?这个……我还没想过。” “大伯和仙界的人一样,不想要孩子吗?” “不是,我只是还没有仔细想过这个问题。玉芳,你想生几个?” “奴家……想多生几个。” “那你要养好身体!听说屁股大的才好生娃。” “哦!那以后奴家多吃点,把屁股养的大大的。就怕娘会不高兴,娘总说女人不能吃太多。” “傻瓜!你在后厨偷吃点,不让娘听见,娘就不会念叨了。” “那可不行!大伯是一家之主,奴家怎能在大伯之前用饭!大伯,你真好!村里人都说你是好人。婶子们都说我有福气。” “以后不要说这种话。在仙界,面对不喜欢的人才说:你是好人。这叫发好人卡。发了好人卡就表示不想和对方来往。” “奴家不是这个意思。大伯,你真的不怕奴家是克夫的扫把星么?” “我可是半个仙人啊!你克不动我,只有我能镇住你!” “奴家也是这样想的。赵婶说,只要给大伯生个娃,就能破了克夫的命格。” 伴随着絮絮叨叨的闲聊,二人渐渐沉入梦乡。 第15章 因为你是好人 因为下午已经补了一觉,所以夏淮安睡的不深。 后半夜的时候他醒了,正躺在床上回着微信,忽然听到了一些动静。 夏淮安拿起匕首和头灯,走出西屋,来到院子里。 头灯照亮了整个院子,夏淮安看到野猪旁鬼鬼祟祟的一道身影。 “站住!”夏淮安大喝一声。 那身影猛的一颤,想要逃走,但腿脚不利索,被夏淮安几个箭步追上,一脚踹翻在地。 “想偷猪,胆子很大啊!”夏淮安将对方双手反扭在身后,单膝跪在对方腰上,另一只手则握着匕首,放在对方的脖颈间。 偷猪贼一动也不敢动。 玉芳也已经被惊醒,来到了院子里。 “是瘸秀才!”玉芳认出了偷猪贼:“怎么会是你!” 瘸秀才本姓赵,可以说是咀上村最懦弱、胆子最小的人,没有之一。 据说他本来学问不错,极有可能考上功名,却在县试中被举报夹带作弊,当场免去了童生资格,并被打断了一条腿,成了一个瘸子。 后来,他就成了村里人见人欺的对象,大家都戏谑的喊他为瘸秀才,家里亲戚对他也不闻不问,甚至都先后离开了咀上村,只有原配妻子沈芸还留在身边。 “芸娘与奴家可是好姊妹,秀才怎么偷到奴家这里!”玉芳责怪道,十分生气。 若说村里哪个婶子嫂子与玉芳关系最亲密,无疑就是瘸秀才的妻子——芸娘。 夏淮安没有出现之前,玉芳与芸娘整日里一起挖野菜、做农活,很多东西都是芸娘教她的。 “亏得芸娘提到你时,总是称赞你老实本分有学问,绝不会是舞弊之人,是受了天大的冤屈!没想到,你今日做了如此下作的事情!”玉芳骂道。 夏淮安也有些好奇,说道:“我猜到这野猪绑在院子里,恐遭人惦记,所以打算天一亮就牵走卖了。即便村里有人半夜来偷,也料想是那几个村痞泼皮。没想到,竟然会是你!” “听村里人说,你是出名的胆小懦弱,人家欺负到你头上,你都不敢反抗一声,怎么今日这般胆大,敢上门偷窃!” 瘸秀才没有作声。 “问你呢!”夏淮安站起身来,踹了一脚秀才的屁股:“怎么突然胆子这么大?” 他看出这瘸秀才体格瘦弱,根本不怕他起身逃跑。 瘸秀才支吾片刻,说道:“因为……芸娘说,你是个好人。” “什么鬼?”夏淮安怒道:“好人就应该被偷,好人就应该吃亏?天下哪有这种狗屁道理!” 瘸秀才趴在地上,叹道:“那些人太恶,我不敢招惹。你是好人,或许下手轻一点。” 夏淮安摇了摇头,人善被人欺,看来自己不够凶狠,连瘸秀才这种怂包都敢偷到自己家里。 “看来今日不拿你立威,村里人都以为我好欺负!”夏淮安目露凶光。 瘸秀没有求饶,他说道:“偷便偷了,我认了!你尽管打骂,莫告诉芸娘。” “奴家去跟芸娘说!”玉芳气急:“亏她还时时念着你的好!没想到你竟是这样的人!” 瘸秀才大急,立刻爬起身来,对玉芳叩首:“夏家嫂子莫去!芸娘她……她病了,她实在经不起这个!” “芸娘怎么了?”玉芳问道。 说起来,这几天她的生活都是围着夏淮安,没见到芸娘。 昨夜玉芳挨家挨户求人,但芸娘家的情况她很清楚,瘸秀才腿脚不便,所以玉芳没有去芸娘家求援。 上午分猪肉时,也未见到芸娘围观。 瘸秀才哭道:“芸娘快不行了!她好些天没正经用过一顿吃食,家里又没有盐,她身子虚,身体发肿,身上的肉一按就是一个坑,这两日她人都是昏昏沉沉的,大部分时间都在床上躺着。我在书上看过,这种情况若是再不吃点好的,怕是活不了几日!” “我没本事找来吃食,走投无路才大着胆子来偷猪。我也没想着全偷走,只想着割个猪耳朵或者猪尾巴,给芸娘补一补。” 玉芳听到好姐妹的情况已经如此糟糕,眼泪都流出来了,用恳求的目光看向夏淮安。 夏淮安明白,现在的情况不太适合拿秀才立威。 不过,村里刚遭了山贼洗掠,家家户户都很困难,如果他救济芸娘一家的事情传出去,村里登门求粮的人肯定都要把他家的门槛踏破。 夏淮安想了想,对瘸秀才说道:“你有手有脚,当自食其力!今日你去砍柴二百斤,送到我家。若是天黑之前完成,我便答应你,给芸娘送去一些吃食。若是少了一斤柴,你就自生自灭吧!” 瘸秀才一脸不敢相信:“你不打我?” 夏淮安上下打量了瘸秀才一番,叹了口气:“算了!就你这身子骨,再打你一顿,你还能砍柴?” “你果然是个好人!”瘸秀才站起身来:“可惜,好人未必有好报!” “你再说我就改主意了!”夏淮安手指院门:“快滚!” 瘸秀才拄着一根树枝当作拐棍,一瘸一拐的离开了院子。 夏淮安见玉芳还在流泪,安慰道:“你别太担心,待会你多蒸几个包子,悄悄的给芸娘送去便是。” “不是因为担心!”玉芳摇头说道:“奴家在想,若是没有遇到大伯,奴家此时的情况,或许就和芸娘差不多!” 世道艰辛,活着已是极为不易。 芸娘不可谓不勤快,不可谓不贤惠,然而她甚至难以活下去。 “大伯说瘸秀才能不能砍二百斤柴?”玉芳说道:“芸娘说他身子弱,恐怕难以做这些力气活。” “那就要看他救自己夫人的决心有多大!”夏淮安说。 现在天还未亮,到晚上天黑起码还有十几个小时,别说是瘸子,就是爬,也能爬几个来回,未必不能砍二百斤柴。 玉芳微微点头,她心里在想,如果把自己换成瘸秀才的处境,要她砍二百斤柴去救夏淮安,她肯定能坚持下去! 二人正说着,瘸秀才去而复返,又进了院子。 “你还不死心吗?”玉芳拦在了野猪前面。 瘸秀才急忙摆手说道:“并非如此!我是想……借一下柴刀。” 夏淮安把柴刀和背篓都借给了瘸秀才,后者称谢,鞠了一躬,迅速的离开了院子,消失在黑暗中。 “哎!他也是个苦命人!”玉芳叹道:“反正也睡不着了,奴家去和面蒸包子。” “我也不睡了!我帮你做肉馅。”夏淮安怕玉芳舍不得用太多肉,打算亲自出手。 二人在后厨中忙着,玉芳说起了瘸秀才的事。 据芸娘说瘸秀才年少时家境不错,自幼便上了县里的私塾,他聪慧过人,十八岁那年参加县试,原本极有可能考上功名。 当时,小鱼乡的陈员外家里有个子侄也在同届参加县试。陈员外打听到瘸秀才的才气名声,便找到了瘸秀才家里,出重金让瘸秀才在考场上写一篇好文章,帮助自家子侄抄写以获取功名。 至于考场上的主考官,陈员外都已经打点好。 瘸秀才以自己要考功名为重,断然拒绝。陈员外虽不高兴,但也没有强求。 谁知在考场上,快要写完答卷的瘸秀才,突然被主考官指控夹带舞弊,还从他袖子里找到了蝇头小楷写的夹带书卷。 瘸秀才虽极力否认,仍被当场拖出考场,考试无效,且挨了十棍,终身不得再考。 后来放榜,同届的陈员外家的子侄,以县试前三甲的成绩上榜,其答卷文章,也被公示。 瘸秀才几经曲折看到其文章后,发现与当初自己所写的答卷几乎如出一辙,这才明白所谓的舞弊,都是陈家安排的陷阱! 陈家将其冤枉出局,其作废的答卷却落入了陈家子侄的手中,后者抄写一番后,就脱颖而出,获得功名。 瘸秀才击鼓鸣冤,告到了县里。却被县令大人以污蔑有功名之人为由,命人打了二十大板,直接打断了一侧的大腿骨。 瘸秀才遭不住打,便签字画押认了是自己舞弊诬告,这才脱身。 从那以后,意气风发的少年就成了如今的瘸秀才。 瘸秀才本有几个堂兄弟,不愿受牵连,纷纷与其不再来往。他家道中落,只剩下芸娘在身边照料。 芸娘是瘸秀才的童养媳,二人相处至今已有近二十载,可谓是相依为命! 当然,这些都是芸娘的一面之词。在一些乡间传言中,那是瘸秀才自己才气不足、考试作弊,后来诬陷县试三甲,被打瘸了也是活该。 夏淮安心中一动,如果芸娘所言属实,那瘸秀才倒是有真才实学。古代考功名的难度极高,县试三甲,不说是清北水平,那至少也是一流985的层次。 “如果真是个人才,倒是有可用之处!”夏淮安心道。 第16章 少东家 穿越过来这几天,他一直忙碌不停,简直赶上了平时送外卖的强度。 他还有很多想法要实现,总不能只靠自己一人动手。 村里人才有限,除了查家,手脚健全的男人都不多。这个瘸秀才如果有毅力一天砍二百斤柴,勉强也算是个可造之才。 天未亮时,玉芳已蒸好了包子。 夏淮安一大口咬下去,热乎乎满嘴油,咸香带着面食甜气,令人欲罢不能! “好吃好吃!”自从炼出盐后,夏淮安觉得自己的生活水平直线提高! 再来一碗豆浆就更好了! “大伯,豆浆。”玉芳递给他一碗豆浆。 “你什么时候磨的?”夏淮安疑惑的问道。 玉芳说:“昨日下午便将一斤豆子泡水了,本想做腌豆子。刚才蒸着包子,大伯去照料大棚和草菇的时候,想起豆子还在盆里泡着,便磨成了豆浆。” 夏淮安喝了一口豆浆,这种不加糖的原味豆浆,入口醇厚,满满的蛋白质感,配合大肉包子,正合适。 夏淮安吃了两个大肉包子和一大碗豆浆。 这时候,查家老六中萍和老七中祥来到了院子外,他们还牵来了一头驴车。 “大毛哥,吃了么?”龙国人打招呼的方式千年不变。 “刚吃过!老六老七,先吃两个包子,再出发。”夏淮安招呼道。 两人接过包子,吃上几口后,连声称赞。 查中祥说:“玉芳嫂子手艺真好。我家婆娘蒸的馒头,不是发酸就是发黄。做的菜也是发苦,还推脱是加了卤水的缘故。” 中萍附和道:“可不是么!自从用卤水替了盐,吃什么都是苦味。这种纯正咸香的味道,真是好久没有体会了,舌头都差点吃下去!” “卤水用一点便是,用多了可不好,有毒。”夏淮安叮嘱道。 “大家伙都知道,但不是没办法么!盐太贵了,还买不到!”中萍叹道。 “好了,出发吧,咱们早去早回。”夏淮安说道。 三人合力将捆的结结实实的野猪抬上驴车,夏淮安从玉芳手中接过背包,里面装着夏淮安常用的工具,以及一竹筒水,七八个包子。 玉芳将他们送出了村口,直到驴车彻底消失在视野中。然后她转身去了芸娘家里。 一路上,夏淮安三人遇到了不少村民。此时东方才泛起蟹壳青,田间已有佝偻的身影在弯腰翻土,浑浊的水田里倒映着支离破碎的朝霞。夏淮安注意到那些农人打满补丁的衣衫都很单薄,有个瘦成竹竿的老汉正把一株刚抽出嫩芽的野菜塞入口中。 虽然这些村民都很勤劳,一大早就出来劳作,但几乎每个人都是面黄肌瘦,一副营养不良的样子。 越勤劳,日子越苦;日子越苦,就只能更勤劳。或许从出生那一日起,他们的生活就陷入了苦海漩涡,无法挣扎脱离,直到溺水而亡。 驴车吱呀呀碾过一段石板路,过了一座青石桥,就算是离开了小鱼乡的地界。 接下来是一段山路,查家两兄弟格外的紧张起来。 “虽说山贼一般不会这么早就出来打劫,但还是小心一些!”查中萍握紧了手中的锄头,时不时的看向两旁的青山密林。 夏淮安也把匕首握在手中,身体紧靠着驴车。 万一有暗箭偷袭,起码驴车能护住一边。 大约走了两个小时,出了山路,一座县城出现在前方山脚下。 查中萍长舒了一口气:“神仙保佑,平安无事!” 三人收起各自的“武器”,赶着驴车下山。 “让让!让让!”查中萍突然拽紧缰绳。五个蓬头垢面的流民蜷在路中央,其中一个妇人的怀里抱着个面如蜡纸的孩童。 几人见到驴车,纷纷退到一旁,神色麻木。 夏淮安叹了口气,摸出一个包子,悄悄递给妇人:“快吃,莫声张。” 其他几个流民见状立刻围住了驴车,露出七分贪婪三分哀求的神色。 夏淮安直接拔出匕首,冷声道:“不想死就让开!” 妇人急忙咬了两口包子,剩下的一半则递给其他人:“哥,别与好心人冲突。一人一小口分了吧。” 几个流民缩了回去,一人一口,把半个包子分了。 驴车从几人身边不动声色的走过去,待他们走远后,妇人才跪下来,向驴车的方向磕了一个头。 不多久,三人抵达县城。 护城河水泛着浅浅的灰绿色,散发出淡淡的腐臭气味。二十几个流民挤在残破的城墙脚下,七八个守城兵丁抱着枪杆,懒洋洋的靠在城门墙洞里,有的甚至一屁股坐在地上。 “入城税三文!”满脸横肉的兵卒头子用刀鞘敲了敲驴车,查中祥赔着笑递上九枚铜钱,对方却突然伸手扯开盖野猪的草席。 “嗬!好肥的畜生。” 兵卒头子舔了舔嘴唇:“这是要卖给醉仙楼吧!记得给王掌柜带个话,就说把猪舌头给城门的刘二爷,爷今晚要尝新鲜。” “小人记住了!”查中祥连连点头。 他正欲赶着驴车进城,却见刘二没有让开。 “大人,这是……”查中萍问道。 “这帮泥腿子!人的税交了!猪的税呢!这么肥的猪,爷收你十文不过分吧!”刘二见三人不解,白了一眼。 “不过分不过分!”查中萍急忙又递上了十文钱。 刘二这才让摆了摆手,驴车进城。 待驴车进城后,刘二将十三文钱塞入了自己怀里,另外六文钱则交给了一旁的兵卒。 兵卒接过铜钱,记录道:“辰时一刻入城二人,售卖猎物。” 穿过城门,绕进县城主街后,夏淮安被一股迎面飘来的酸臭味呛得皱眉。 上百个衣衫褴褛的流民挤在屋檐下,肮脏混乱。 他们看到有车马上街,原本还想上前乞讨,待见到是驴车,而且车旁的三人都是乡民打扮,便又无比失望的退了回去。 虽说一日之计在于晨,但此时大约只有三分之一的店铺开了门。 而开了门的店铺,生意也并不兴隆。 三人径直来到了醉仙楼,这是一座雕龙画栋的三层木质大屋,颇为气派。 虽是一大早,醉仙楼里已经有了几个身着绫罗绸缎的客人,在品茶闲谈。 三人没有去酒楼正门,而是停在了数十米开外的偏门处。 查中萍上前敲了敲门,喊道:“王掌柜可在?小人是来送野味的。” 一名下人开了门,看了一眼驴车上的野猪,去喊来了掌柜。 与王掌柜一起来的,还有一个身着黑色束身衣裙的少女。 “这么大的野猪,不好卖啊!”王掌柜叹道:“现在时日艰难,有钱吃野味的,少之又少!这么大一头猪,少说二百斤肉,本店不知要卖到何时!” “王掌柜开个价吧!”查中萍说道:“任谁都知道,时日再差,醉仙楼的生意也一样兴隆。县里的达官贵人,只认醉仙楼。” 王掌柜点了点头,说道:“你们要换钱,还是要换粮食?” “主要换粮食吧,零头换点钱。”夏淮安说道。 王掌柜说:“那就一斤肉换五斤粮,这头猪算毛重三百多斤,算二百斤肉,给你们一千斤粮食。” 夏淮安说道:“如果是死猪,只算肉钱,掌柜也算公道。但这可是活猪,价格可不能这么算吧!刚才路过贵店大门,在下可是看见,贵店的招牌上写着活鱼宴的价格,那可比鱼肉的价格贵出了不知多少倍。” 说着,夏淮安松开绑着野猪嘴部的绳子,野猪立刻哼唧哼唧的叫唤起来。 “依小兄弟看,要怎么换?”王掌柜问道。 一阵讨价还价后,最后还是那少女拍板:“好吧,就换一千八百斤米面,外加三贯钱。” “是,少东家!”王掌柜倒是非常听从少女的意见,答应下来。 少女又说:“另外,王叔派四五个兄弟,护送他们一程吧。这么多粮食,别说是山贼,就是那些流民,也让他们出不了城!” “多谢少东家!”夏淮安大喜,他本来就有意让醉仙楼负责送货上门,哪怕价格上低一点也行。没想到少女竟然主动应承了此事。 交易非常顺利,醉仙楼收下了野猪,就安排人手运来粮食,还派了一辆牛车。中午时分,粮食已经装好,一行八人,一牛车一驴车,载着一千八百斤粮食,向小鱼乡返程。 “少东家,不动手吗?”王掌柜看着远去的牛车,向少女问道。 “没必要!”少女说道:“那猎户仪表堂堂,腰间的匕首不是凡物,他既能活捉野猪,又能识字,能文能武,显然不是普通农户。” “等大军打到此处,自然也要招募人才。这猎户,或许就是不可多得的人才之一。” “另外,这野猪就先别杀了,派人送到前方营中吧,让那些死士们上阵之前,能吃上一碗肉食!” “少东家果然体恤将士!”王掌柜拱手一礼,答应下来。 第17章 我还没开始装呢,你就认输了? 牛车上插了醉仙楼的旗帜,又有醉仙楼的五名护卫押送,果然一路上都没有受到任何骚扰。 别说流民们不敢上前闹事,就连守城门的兵卒们,也都自觉的让开,没有多说废话。 一路走走停停,虽然不算快,但没有出现波折,下午三点,便已到了小鱼乡。 花了半个小时,在不少村民的惊奇目光下,一行人来到了夏家。 一些喜欢凑热闹的村民,也来到夏家院子外观望。 看到护卫们从车上搬下一袋一袋的粮食,送入夏家屋里,村民们惊叹不已。 “这不有上千斤粮食!不得了啊!” “夏家否极泰来,死了二毛,来了大毛,反而是发达了!” 村里藏不住秘密,很快就有数十人来到夏家门口围观,有的甚至已经在心里盘算如何借粮。 等粮食都搬好后,夏淮安留下了几名侍卫,向里屋说道:“玉芳,做几碗面,放些肉,给几位兄弟填填肚子。” 不一会儿,面条端上来。每碗白面条上面,都摆着三片有肥有瘦的五花肉,令人垂涎欲滴。 “好吃,嫂子手艺真好!”几名侍卫赞不绝口。 这种好盐、好面、好肉做出来的肉片面,他们一年也吃不到几回。 院外的村民见到这一幕,口水直往肚子里咽。 几人正吃着,瘸秀才背着一捆柴,一瘸一拐的走入院里。 他闻到了面肉香气,愣了神,片刻后才回过神来,向夏淮安说道:“二百斤柴都在这里,只多不少!” 夏淮安看了看堆放在院子一角的柴堆,点了点头:“差不多够了!这事算是过去了,芸娘那里,也送去了吃食。” 听到这话,瘸秀才仿佛抽干了全身力气,一屁股坐在地上,呼呼喘气。 夏淮安盯着瘸秀才看了一会,发现他真是虚脱了,靠着一股意志力才坚持到现在。 这一天,他应该是在不停的砍柴。 有毅力,又聪慧,或许真的可以试着用一用。 夏淮安问道:“玉芳,还有面吗?” 玉芳答道:“还有小半碗,肉没了。” “拿给他吃!” 玉芳很快端来了一大碗面,大部分是面汤,递给了瘸秀才。 瘸秀才愣了愣,也不客气,直接大口大口的吃喝起来。 “多谢!一面之恩,日后再报!”瘸秀才站起身,抱拳意欲离开。 “等会!”夏淮安喊住他:“听说你学问不错!这样吧,我们比一比。” “如果你赢了,我就送你十斤粮食;如果你输了,以后你就做我夏家长工,若是勤快,每日给你三斤粮食,薪资日结。” “真的?”瘸秀才两眼放光。 “我一向说话算话!”夏淮安点了点头。 瘸秀才:“好,我认输,我愿意当夏家长工。只要每天有三斤粮食!” “啊?”夏淮安一愣。 他本来想学着其他穿越小说主角那样,拿出一些经典诗词大装特装,好好的出一下风头,并且彻底折服瘸秀才,将其收为己用。 按照一般流程,这瘸秀才肯定是对自己的才学极为自信,欣然接下比试,并且做出极其普通的诗词,却博得众人一致好评。 然后自己再拿出经典诗词,震惊瘸秀才,让他甘拜下风。周围的观众更是被自己的才学震撼,传出一段美名。 这不就是妥妥的装一波么! 没想到,这瘸秀才听到一天三斤粮,直接就认输了! 说好的读书人不为五斗米折腰呢?这才三斤粮,你怎么就折腰了? 不行,该装的还是要装,我连情绪都酝酿好了! 夏淮安轻咳一声,说道:“先别认输。你若赢了,我也可以请你做长工。咱们就比诗词吧!来,你出个题目,咱们现场作诗,谁做的好,谁赢!具体好坏就让这些兄弟还有乡亲们评判。” 瘸秀才点了点头,也不磨叽:“那就以粮食为题。我先来吧。” 瘸秀才想了想,随即朗声说道:“此诗名:《咏粮》!” “ 新禾破土始生香,陌上泥深耕作忙。 锄落晓星收白露,镰挥暮色入金仓。 粒粒关情牵社稷,家家蓄粟备灾荒。 莫言笔底风云淡,炊灶烟升即玉章。” 夏淮安吓了一跳,传说中曹子建七步成诗成千古佳谈,这瘸秀才不过思考了一分多钟,就来了一首韵律工整的七律! 这速度,简直堪比人工智能。 还好,以粮食为题,那自己不会输! 就算自己是化学工程专业的工科生,那也有几首诗词是信手拈来。 夏淮安润了润嗓子,说道:“我有一首《悯农》,请大家点评:” “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 瘸秀才愣了很久,他一眼不眨的看着夏淮安,最终叹了口气:“我输了!” “好诗好诗!”众护卫和不少村民也跟着起哄。 夏淮安完全没有体会到装的感觉,这些村民真能体会到哪首诗更好一筹? 算了,靠诗词装不是自己擅长的领域,还是老老实实闷头发展吧。 夏淮安取来纸笔,瘸秀才亲笔写下了文书:咀上村赵修明自愿为夏家长工,任劳任怨,薪资每日三斤粮,不得拖欠。为期三年。 “原来你叫赵修明。”夏淮安点点头,收起了文书:“明日一早你便来做工吧!” “是,东家!”瘸秀才拱手弯腰,退出了院子。 几个护卫吃完了面,称谢告辞离去。空车加上脚步快一些,或许可在天黑前后入城。 护卫走后,村民仍没有散去。 一个村民上前,正欲开口,却被夏淮安摆手制止:“大伙别说了,我夏家的粮食,也不是大风刮来的!借粮就算了,如果大家缺粮,可以用田地来换。” “大毛兄弟要买地?”一村民问道。 夏淮安道:“不是买,是租!用粮食租。价格绝对公道,不会低于市价。另外,等入夏之后,我也会请一些短工长工来帮忙,薪资也以粮食结算。若是将地租给我,我将优先将其聘请为工人。只要能做活,男女不限。” “好了,大伙儿都散了吧。把地租出去不是小事,想清楚了,明天再来找我!”夏淮安喊道。 村民渐渐散去,夏淮安让玉芳给老六老七家里各送去二十斤米面作为答谢。 夏家屋里,夏大娘摸着堆满的粮食,激动难安。 “大毛真是有出息!这么多粮食,你爹在家时也未曾做到。就是秋收时,几亩地加起来也不过千余斤!” “不过,娘担心,粮食太多,反而会引来祸端。” 夏淮安说道:“娘莫担心,明日我便会将大部分粮食用来租借村民的地。粮食分出去了,也就不用担心被贼人惦记。” 夏淮安有了地能加速发展,村民有了粮能活下去,就是夏淮安最好的劳动力。这是双赢,夏淮安赢了两次。 天黑时,几名护卫返回醉仙楼,交还了牛车,完成差事,正准备回家。 王掌柜拦住他们,问道:“那些粮食送到了哪里,发生了何事,都交代一下吧。少东家吩咐的。” 护卫将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的说来,包括见到夏淮安和瘸秀才比诗歌,包括夏淮安请他们吃了面。 不过,面里有肉,就略过不提了。 “比诗?”少女从内堂走了出来:“这倒是有趣。谁赢了?” “夏家公子赢了。”护卫答道。 “哦?二人作了什么诗,可还记得?” “那瘸秀才的诗太长,记不太清。夏家公子的诗倒是记得,叫做悯农,就四句二十字。” 说着,守卫便将这首诗背诵下来。 背完之后,他摸了摸脑袋,自言自语:“说也奇怪,只听了一遍,就记住了这诗。莫非我也有读书的天分?” 少女瞪大了双目,追问道:“这诗,是他当场所作?” “确实如此!”其他守卫也都点头证明。 “好了,你们退去吧。”少女吩咐道。 众守卫告辞离开后,王掌柜问道:“少东家觉得此诗如何?” “你觉得呢?” 王掌柜答道:“朗朗上口,言简意赅,易于记诵,辞藻不甚华丽,但却有悲天悯人的胸怀。” 少女点点头:“确是佳作!若用来启蒙幼童,可流传千古!看来,我先前还小看了他。王先生,等大军攻入攀花县,务必帮我将此人笼络入幕下,别让我两个哥哥抢了先。” “是,少东家!”王掌柜肃然点头:“属下牢记于心!” 第18章 扩大生产 天色渐渐暗下来,夏家四口正吃着肉丝面,院外来了客人。 “玉芳妹子,大毛兄弟在家吗?”一个村妇的声音传来。 “是赵铁匠家的婶子。”玉芳听出了声音,便起身迎接。 片刻后,玉芳将赵婶子和一个年轻后生请入堂屋。这年轻后生是赵铁匠的大儿子赵金,前日也有份上山寻找夏淮安。 赵婶子见到桌上碗筷,说道:“夏家是富裕了,晚上还吃一顿呢!” “赵婶子也来吃一点吧。”夏淮安让玉芳给两名客人盛碗面条。 “不用了,不用了!”赵婶子说:“婶子来是有正事。” 吃人嘴短,就怕吃了面,不好谈事。 “婶子请坐下说。”夏淮安点了点头。 小毛主动起身,玉芳将两张椅子搬给赵婶子和赵金坐下。 赵婶子说:“听村里人说,大毛兄弟想要用粮食租地,可有此事?” 夏淮安点了点头:“婶子是想要出租土地吗?” 赵婶子叹道:“是啊!现在村里家家户户都困难,没人找俺们家老赵打铁器,就算打几件,基本也没有现钱结算。老赵说,再这样下去,就只能去县城做工匠。他打听到,这大半年来,县城一直大量招工铁匠。” “婶子不敢让你赵叔去啊,外面兵荒马乱,离了家,生死难料。只要能在村里混口饭吃,谁愿意出去讨生活!” “所以,婶子和你赵叔商量着,家里还有几亩地,既然没有种子耕种,不如就租给大毛兄弟,渡过这段艰难日子。等村里人条件好起来,把欠着的铁器钱款结算,家里也能过下去,就不必离家。” 夏淮安说道:“赵叔和婶子的想法,与我不谋而合。实不相瞒,我也是这样想的。用粮食租地,尽量帮乡亲们渡过这青黄不接的最难的几个月。等秋收之后,日子就会好过一些。” “婶子家的田,在哪个位置?是水田还是旱地?” “就在前面,院子里都能看到!”赵婶子起身走出院子,给夏淮安指了指自己家的田地位置。 夏淮安说道:“位置不错!一亩地租金,按每年一百斤米面计算,现付。连租三年。赵婶子觉得怎样?” “谢过大毛兄弟了!婶子没意见。”赵婶子很高兴,现付粮食的话,这个价格算是相当不错。一般租地付租金,都是秋收后支付。但秋收后的粮价和现在的粮价,根本不是一回事。 所以用现粮租地,这个价格非常高,超出了赵家的心理预期。 “婶子打算租几亩地?”夏淮安问道。 “先租两亩吧。”赵婶子说道:“留一些种些口粮。” “好,那就拟定契约吧。赵金兄弟,你可会写字?” 赵金摇了摇头:“我倒是上过一年私塾,认得几个字,写却是不会的。” 夏淮安认字,但用毛笔写字,尤其写蝇头小楷,实在做不到。 他只好让玉芳去请来瘸秀才,为双方拟定租田文书。 租约一式两份,各自签字画押,算是成交。 随后,赵铁匠全家出动,搬走二百斤米面。 “赵叔!”夏淮安取出一贯钱塞给赵铁匠:“我要打几口大铁锅,越快越好,这是定钱,请赵叔帮忙。” 赵铁匠见这是现钱生意,心情大好,连声答应下来。 有了这笔生意,加上二百斤米面,赵家这大半年的日子,应该不愁了。而他也无需去县城打工。 在古代便是如此:穷人命贱,若是漂流在外的穷人,贱上加贱。 对比县城附近的流民,和村里吃不饱饭的乡民,明显前者的处境更悲惨,随时都会暴毙。 知道赵铁匠家租地的消息,村里好几户人家都连夜来找夏淮安。夏淮安只好一一推辞,说是明日一起看地租地,优先租下他们几家的地,这些村民才各自散去。 当夜,夏淮安和玉芳轮流看守着粮食,夏大娘更是整晚不睡,守着粮食,生怕有什么变故。 一夜平安! 夏淮安感叹,咀上村的村民还是较为淳朴,或许有几个爱占便宜的地痞流氓,但没有什么穷凶极恶之徒。 真有凶徒也早已忍受不了村里的贫寒,或是落草为寇,或是外出闯荡另谋生路。 第二日一早,就有村民上门,打算租让田地。 这一整天,夏淮安都跟着村民们东奔西走,考察田地。 他尽量将夏家院子附近的农田都租下来。将田地尽量集中,便于日后管理。 一天下来,一千八百斤粮食,只剩下几十斤,其他的全部用来租地。 仍有不少农户想要出租土地,但夏淮安没有更多粮食了。 “乡亲们莫急,过些时日我还会再弄来一批粮食,继续租地。最多不超过一个月!”夏淮安这番话,让那些村民有些盼头。 现在田地有了近二十亩,大棚里的苗基本都钻出来了;西屋暖房里的草菇也都冒出了大大小小的菌体。 是时候大展拳脚,扩大生产! 夏淮安找来瘸秀才,说道:“我要建一座房子,长宽各五丈(约15米),我在地上画示意图,你听懂了,就在纸上画出建房图纸,可以不?” “我试一试!”瘸秀才点了点头。 夏淮安边画边说:“你看,这房子是一座暖房,四面都是一样的长度。房子用土坯建造就可以了,但是内壁一定要镶嵌满鹅卵石,鹅卵石的作用是反射热量,可以保温。” “然后,四面墙壁的每一面,都各自建造两个壁炉,一共八个壁炉。房子高一丈二,拱顶。” “房子中间,树两根实木柱子,柱子要高二丈,其中五尺入地作为地基,地面上一丈五。柱子上面,架着支撑屋顶的横梁,这个用长竹竿即可,屋顶用竹竿铺满,然后覆盖一层层防水的棕榈叶、茅草即可。” “壁炉的位置分布均匀,这样房间每处的温度会比较均衡。壁炉要用石头建造,也是为了反射热量。” “这里,还有这里,各留一扇门。四面墙,各留三个窗户,位置分布均匀。” “就这么多了,好画么?” 瘸秀才点点头:“这暖房空荡荡,结构简单,没什么难度。我画细致一点,让工匠一看便懂。” 很快,瘸秀才就交给了夏淮安几张纸,详细的画出了暖房的建造要求、图纸,和具体的大小长度。 夏淮安带着这些图纸,找到村长查秉鼎。他打算让查家帮忙建房。 查家有好几个男丁,都是非常专业的泥瓦工,建造这种房子,并无困难。查家的男丁多,需要帮忙的时候多叫上几个短工,能更快的将暖房建造完成。 几个泥瓦工看了看图纸,互相商量,很快具体的建造方案就出来了。 老四中浪说道:“这个工程不小!首先是地基。在长宽五丈范围内挖掘深五尺的方形地基沟槽,沟槽宽度二尺。再用碎石混合黏土夯实基底,填入石灰砂浆固定框架。在中心对称位置挖两个深五尺的柱坑,底部铺设石灰防潮,将直径一尺实木立柱垂直埋入,柱顶高出地面一丈半。” “然后是土坯墙体,要想暖房耐用结实保暖,土坯估计要二尺厚。逐层错缝砌筑至一丈二尺高。内壁嵌入直径三五寸的鹅卵石,用黏土填缝固定。” “一共八个壁炉,需要用耐火砖和青岩石板建造,炉体内腔宽三尺、深二尺半、高四尺!炉顶预留直径八寸的管道作为烟道,烟道出口需高出屋顶三尺、并做转角以防倒灌。” “屋顶先铺设竹篾编织席覆盖次梁,缝隙填塞芦苇束。用棕榈叶叠铺三层作为防水层,用竹钉固定。最外层用茅草束自下而上交叠铺设,屋檐伸出墙体二尺防雨。” “地面用夯土作为基层,上铺鹅卵石,以黏土填缝固定并找平。既美观整洁,也更加保暖。” “这样算起来,需要四个主工,八个小工。需要土坯砖八千块,鹅卵石六方,实木桩六根,毛竹四十根,还需耐火砖两千块,木料两方。最快半个月左右可建好。” “连工带料,少说也要五十两银子!” 夏淮安问道:“若是用粮食付款,是否可以?” 查中浪点点头:“按现在的粮食价格,差不多就是三千斤米面!” 第19章 在古代终于专业对口了 除了米面是硬通货,夏淮安还有一种更值钱的东西,就是食盐。 只不过,卖私盐是大罪,没有必要冒如此大的风险。 他在心里计算了一下,说道:“好!就按四哥所说,三千斤米面或者五十两银子。不过,我暂时拿不出来,半个月后,交房之日,再交付粮食或银子。若是不能按时结款,每迟一天,我额外多加三十斤米面或五钱银子,可否?” “可以!”查中浪说:“不过,大毛老弟,四哥可提醒你,半个月后,只怕粮食价格更高!” 夏淮安点点头,信心十足的说道:“四哥放心,我自有办法。” 当即,双方签下了文书合同,各自签字画押。 当天夜里,查家各户的家主集中在一起,开会布置任务。 村长查秉鼎这一代一共有兄弟四人,老大秉甲、老二秉第、老三秉鼎、老四秉新。 其中,老大秉甲、老二秉第已经去世。老三秉鼎当了族长和咀上村的里正,秉新在家务农,身子依然健朗。 秉甲生有三子,中杰、中任和中超,中杰在外闯荡,其余二人都在咀上村务农。 秉第生有二子,中龙、中凤。二人均是咀上村的木匠。 秉鼎生有八子,中志、中水、中河、中浪、中高、中萍、中祥和中云。 秉新生有三子,中孝、中节、中印。 这些还不算上已出嫁的女儿。 查家人丁兴旺,算上娶进门的媳妇,还有中志的三个儿子:正春、正夏、正秋等几个十五岁以上的孙辈,足足有三四十个可用劳动力。 中任、中超负责去河边挖取鹅卵石五方。中龙中凤负责所有木质建材,包括柱子,框架,门窗。 秉鼎、中志和他的三个儿子,祖孙三代,负责弄来所需的毛竹、完成一些篾匠活。 中水、中浪、中高是三大主力工匠,负责具体的修建工作。 其余人负责挖土方、烧砖,采集青石板等各项琐碎事宜,按实际劳力结算工钱。 五十两工钱,基本人人都能分到一两几钱,出力多的分到的更多。 第二日,查家众人便分头各自行事。 建房的地址,就选在了夏家院子附近的一块平地上。这块地原本就属于夏家,用来建屋正合适。 与此同时,夏淮安和瘸秀才,盯上了村里的老墙根。 夏淮安的登山靴踢开一层墙根浮土,惊起一只二三厘米长的灰褐色小虫,其背甲密布深浅交错的斑点,与老墙根风化土壤的纹理完美融合,它长长的触角,比身体长两三倍。 “找到了,这是灶马虫!” 夏淮安昨晚思考如何对付山贼,可能有几种方法,但其中比较可行的,就是制作黑火药。 而硝石,就是制作黑火药必须的材料。 可以在老墙根、土厕所附近的泥土里找到硝土,用硝土提炼硝石。 而灶马虫就是找到硝土的标志之一。 夏淮安手中的匕首在斑驳的墙脚土上敲出清脆回响,震落的土块里泛着蛛网般的白色结晶。 “瘸……赵兄,你看此处。”夏淮安用匕首刀尖抹过土块里露出的白色结晶,说道:“这结晶呈菱形薄片,边缘有冰裂纹理,正是我们要找的硝石。” 瘸秀才拄着竹杖凑近,青衫后背已被汗水浸透:“古书记载,硝生于墙,其色莹白者为上品,这些晶体为何有些泛黄?” 夏淮安用匕首挖取了少许晶体,然后用打火机点火烧灼,火焰中冒出了一片紫色,同时也混有明黄色。 一般来说紫焰就是钾盐燃烧的火焰颜色,明黄色说明其中还混有钠盐。 “有杂质,不过可以提纯!”夏淮安熄灭火苗,用匕首挖到更深的土层。 土层下,一个个蜂窝状的孔洞显露出来,拇指粗的通道里黏附着白色菌丝。夏淮安用匕首挑起菌丝嗅闻,应该就是 某种“硝菌”! 这些微生物将尿液中的尿素转化为硝酸盐,相当于天然硝坊。 夏淮安大学专业是化学工程,毕业后他一个专业对口的工作都没找到,最后做了外卖员。 没想到,来到古代后,他专业对口了。 虽然有些知识已经忘记,但看到硝土后,他脑子里立刻出现了一整套提取硝石,也就是硝酸钾的可行方案。毕竟这只需要用到初中知识。 当然,对于一个真正的化工专业生来说,获得硝酸钾只是第一步,后面还可以继续加工成其他化工产品。 硝酸钾用处很多,其中一个就是制作黑火药。 黑火药威力很一般,现代热武器都不会使用黑火药作为爆燃物。 不过,黑火药制作简单,在当前阶段,能派上一些用处。 夏淮安向瘸秀才说道:“来,我们取一些硝土,我教你如何提炼硝石。你好好学,学会了就多了一门生计!” 瘸秀才点了点头,毕恭毕敬的向夏淮安叩首:“谢先生教诲!” “没必要这么正式。”夏淮安有些无奈。 瘸秀才磕了三下,才起身。夏淮安教他如何辨别含硝石的土层,然后用工兵铲挖了半方土,装在竹篓中。 二人回到夏家院子。 夏淮安将硝土用两次纱布包裹好。 “头道工序为淋水溶解法。”夏淮安说着,将一桶井水倒入水缸,又加了一壶热水。 “记住了,每斤土配三斤干净的井水,水温用触手微热的温水即可。温水可加速硝石溶解。” “用温水反复的淋浇包裹硝土的纱布,用锅接住淋下来的水,再浸泡一刻钟。如此反复淋浇十二次,浸泡三次。这个过程,大约需要一个时辰。” “然后,加入一些草木灰。这么大的一缸硝土水,差不多需要三斤草木灰。” 草木灰是碱性,一来可以中和一些杂质,另一方面也可以将硝酸钠、硝酸钙置换为硝酸钾。 “加草木灰后,要缓缓搅拌,搅拌大约一刻钟的时间。” “然后将硝水用纱布过滤,滤去灰土和残渣。过滤下来的硝石水,放在锅里用大火烧沸。” “烧沸之后,加入一碗豆浆,将浮起的絮状物捞起撇去。” 这一步和提炼食盐加入豆浆的目的一样,都是为了去除杂质盐类。 “当水烧到三分之一体积后,改小火。继续熬煮,注意,当锅边出现的白色颗粒要铲除,直到硝石水呈现粘稠糊糊状,就撤去火。让水温慢慢冷却。” “温度下降后,就会慢慢出现结晶,如果纯度高,就会出现这种形态的晶体。” 说着,夏淮安用铲子从锅中抄起一把棱柱状晶体。 头灯照射下,六棱柱状的透明晶体内仿佛冻结着星河,棱角折射出七彩光晕。 夏淮安仔细观察晶体断面:“纯度不错!” 温度冷却速度要合适,才能得到相对完美的结晶。他取少许晶体置于刀尖上,用打火机点燃。 “轰!” 爆鸣声骤起,青紫色火焰窜起半尺高。 瘸秀才倒退两步:“硝石燃烧果然猛烈!” “估计有九成以上的纯度,有没有九成五,很难说。”这种提纯方案,没有专业的控温和检测仪器,95%的纯度就是上限了,90%纯度已经足以证明他是合格的化工专业毕业生。 夏淮安问瘸秀才:“整个过程都记下了么?” “记住了!”瘸秀才点点头。 “那接下来这些日子,你就只负责炼制硝石这一件事。每日我会让玉芳将粮食给你家送去。”夏淮安说道:“你炼的硝石越多越纯,奖励的粮食就越多!” “每炼制一斤硝石,额外奖五斤粮!” “此言当真?”瘸秀才双目露出激动之色。 按照今日的情况,一百斤硝土,能产出两斤多的硝石。 若是自己足够勤快,一天炼制出五六斤硝石,岂不是就有二三十斤粮食? 这收入,不仅足以养家糊口,甚至还能让芸娘过上好日子,偶尔来点肉食改善生活。 夏淮安说道:“千真万确。” 瘸秀才顿时干劲十足,他借走了一些黄豆,告辞离去。 第20章 蒸酒失败 晚上,夏淮安照例拿出手机报平安,今天运气不错,手机信号虽然只有一格,但比较稳定。 “儿子,不用躲了,一千万保险金家里已收到。” 还有一个“谢谢老板”的表情包,不过打不开。 “我没躲!再说一万遍,我真的穿越了!” “哎呀还演戏呢!我问清楚了,你回来了这一千万也不会退!快回来想想怎么花!” “哥,回来吧。我们一分钱都没用,等你来决定。” “……你们自己花吧!我估计回不去了!” “儿子,你别吓唬我啊。” “反正我回不去也没事,你们就当我在外面打工。这里也还不错!还能发发微信!”夏淮安自我安慰。 此时,节目组工作人员发来了微信:“夏先生,部分专家在研究空间裂缝时,造成裂缝不稳定性增加,裂缝可能缩小,或者消失;一旦裂缝消失,您与我们的联系可能中断。请您做好相关准备。” 夏淮安吓了一大跳,心里把那些专家骂了一万遍。 他急忙打了一段“遗书”给父母交代,告诉他们不要担心,或许有一天裂缝再开启,自己就会返回。 玉芳想找他说说话,但见他忙着,不敢打扰。 然而,遗书未能发送出去,信号突然中断了,一格也没有! 夏淮安叹了口气,他还没有正式的和家人告别。 “时空裂缝多半是消失了!希望有一日,那些专家能打开裂缝,恢复信号。” “如果裂缝足够大,也许我能再回去?” 虽然希望渺茫,但也算是一份寄托。 玉芳半夜醒来,见到夏淮安后,关切的问道:“大伯整晚未睡?是有什么烦心事么?” 夏淮安不知该如何跟玉芳解释,他叹了口气,说道:“没什么。只是想起在仙界的一些事情,有些感慨。” 手机没有了信号,以后只能当作计算器、计时器、照相机、录音机、手电筒、镜子、记事本…… 嗯?功能还是很多的。 时空裂缝已经消失了,再多感慨也无济于事,接下来要过好在小鱼乡的日子。 不仅仅是自己一个人的生活,还有玉芳,夏家,甚至咀上村很多村民,今后的日子都仰仗着夏淮安。 “我先补个觉,家里你打点一下。”夏淮安向玉芳交代。 年轻人就是身体好,说睡就睡。 夏淮安睡到下午三点,起来时,玉芳就已经准备好了吃食。 “大伯,这是猪头肉拌米饭。按照大伯的交代,特意加了一些干辣椒。”玉芳将一碗香喷喷的盖浇饭放在桌上。 “好吃!”夏淮安大口大口的吃起来:“玉芳,你手艺真不错!” 虽然只有盐和干辣椒两种调料,这猪头肉却做的软烂浓香,油而不腻,十分下饭。 夏淮安一边吃着,玉芳一边交代事情。 “大伯,今日湾上村的袁大叔送来了六十斤卤水,说是钱账两清了。以后再需要卤水,可以去湾上村找他。” “好!今晚咱们继续炼盐。”夏淮安边吃边说。 “另外,查家三叔送来了一百斤的杂粮酒。三叔说是你交代他收购的。” “没错!是我交代的。三哥办事还是牢靠,这么快酒就送到了。”夏淮安点点头。 “奴家用盐,换了一些干草。村里基本家家户户都有一点盐了,那十几户还了患了缺盐症状的人家,都换到了二两盐。” 夏淮安放下碗,打了个饱嗝:“盐不敢私卖,咱们也只能这样尽量帮扶一下。一次只换个一两二两的,官府来追查也不怕。” “除了黄瓜外,大棚里又出了不少苗。嫩绿嫩绿的,没有虫害。草菇长的极快,最大的已经有小孩手掌大了。”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日子好了,娘神志清醒不少,今天一整天都没有犯病、说胡话。” “小毛的头发都油光了一些,脸色也红润了不少,不是蜡黄蜡黄的。” “奴家也胖了两三斤,娘说,奴家身上有肉了。” 玉芳交代家中巨细,说到最后还特意在夏淮安面前晃了晃,有意无意的展示自己的身材。 “好像是丰盈了少许。”夏淮安暗暗点头。 不过总体说来,玉芳还是瘦。估计一米六的个头,也就八十多斤。 按照夏淮安的喜好,一百斤正合适,一百二也不嫌胖。 听着玉芳的絮絮叨叨,夏淮安喝了一口温水,满意的摸了摸肚子。 日子过得开始有些惬意了。 农妇、山泉,还有一点田。夫复何求? 目前唯一的烦恼,就是这阵子扩展太快,需要用钱的地方太多! 他曾经想过,如果穿越到古代,如何快速致富。 不知道是不是受到穿越小说的影响,他翻来覆去想到的答案,竟然是酿酒、制盐、制糖、造玻璃、火药和肥皂等极其常见的小说桥段。 其中,最为可行的就是酿酒。因为此法工艺简单,市场大,周期短,风险低,可以快速致富。 可作为化学工程专业的学渣,夏淮安非常清楚,酿酒绝不简单! 哪怕只是单纯的将酒精度较低的杂粮酒,蒸馏成高度白酒,也是颇有难度的工艺。 当年上大学做化学实验时,有专业的蒸馏瓶、温度计等设备,还有详细的protocol,都有很多同学不能很好的完成化学实验;现在让穿越者在没有蒸馏罐、没有密封圈、没有温度计、没有酒精检测设备的情况下,仅靠蒸馏制造高度酒,简直是天方夜谭。 夏淮安打开那几罐杂粮酒,还尝了一点点。 这些杂粮酒不但酒精度数偏低,颜色浑浊,口感还微微发酸,实在称不上好酒。 就这杂粮酒,还要二十文一斤!品质略好,比如颜色较为透明的,价格还要翻上几倍! “怪不得酿酒能致富!如果拿出现代白酒,哪怕是最普通的五十度高粱酒,都远胜过这些低度杂粮酒!简直是降维打击!”夏淮安心中感叹。 他用竹筒制成了简易蒸馏设备,用少量的低度杂粮酒进行尝试蒸酿,果然,连续三次都失败了。 要么是根本收集不到大量的酒精液体,要么就是收集出来的液体很多,但纯度很低,比杂粮酒高不了多少,且杂质也未分离。 夏淮安确定这样做行不通。如果只是简单的煮一煮,收集一下蒸汽就能制造出高度酒,那千百年来,古人早就发明了蒸馏制造高度酒的方法。 古人的智慧并不低。其实蒸馏法古人早就懂了,古人制造硫磺,用的就是蒸馏法。 这也给夏淮安一个重要的教训。现在试验蒸馏失败,仅仅是浪费一些低度酒和时间;但以后若是随意的尝试炼制火药等危险品,失败的教训可能十分惨重。 所以,以后无论进行什么试验,都必须先想的清清楚楚,将工具准备的十分齐全才开始动手,要保障安全和成功率,而不是胡乱尝试。 酿酒致富这条路是必须去执行的。但蒸馏的工艺,必须要精细严格。 夏淮安认为,需要解决两个技术设备难题,温度计和蒸馏罐。 有温度计监控,才能保证蒸馏的时间、温度合适,否则要么酒精浪费极大,要么就混合了太多的水汽,都无法达到高品质的蒸馏效果。 而蒸馏罐,就是为了提高蒸馏效率,密封性要好,容量要合适,对最后的产率及质控都很重要。 可以说,如果没有这两件设备,蒸馏十次起码要失败八九次。 “我去赵铁匠那里看看!”夏淮安向玉芳说道。 离开夏家院子,夏淮安看到,查家好几个男丁,正在旁边平整空地上砌土坯砖。地基已经打好了,暖房的整体地面也已经平整。 “四哥,五哥,老七,辛苦啦!”夏淮安和他们打着招呼,对方回以笑容,停下了手中的活。 夏淮安和他们聊了几句,称谢告辞,继续向村里走去,一路上遇到了不少村民。 这些村民见到夏淮安后,都表现的特别热情,客气之余,还有几分卑怯。 如今夏淮安是村里的大人物,租下了很多田地,村里有不少人都指望着夏淮安能带给大家一些惊喜。 尤其是日子不好过的困难家庭,都等着夏淮安继续用粮食租地,以解决他们的燃眉之急。 不一会儿,夏淮安来到了赵铁匠家,未进院子,就听到了叮叮咚咚的打铁声。 二米多高的地炉,配有一米多长的风箱,各式各样的扁嘴钳、圆口钳,大大小小形态各异的铁砧、摆锤、手锤、冲锤,还有脚踏砂轮机、各式磨石、淬火槽和各种形态的模具。 这个铁匠铺不大,但是器具倒是挺齐全。 第21章 简易温度计 赵铁匠正在敲打一口直径四十厘米左右的圆柱形铁锅,这正是夏淮安定制的蒸馏罐。 这个蒸馏罐由一块铁皮整体打造而成,主体部分呈圆柱形,直径四十厘米,高五十厘米;主体上部逐渐收缩,最后留出直径十厘米的圆孔。 这么大的一个蒸馏罐,一次可以蒸馏五十斤至一百二十斤的液体。 对于赵铁匠来说,蒸馏罐的主体部分锻造工艺简单,但是上面的收缩部分较难。 他的做法是分成两部分锻造,主体部分只收缩少许,其他收缩部分单做。 都做好后,两个部件套在一起,用高温灼烧,固定,反复敲打成型,最终做到完全密合。仅仅在这一步骤上就花费了赵铁匠一整天的时间。 如果有现代的电焊接工艺,那就很简单。 “赵叔,进度如何?”夏淮安问道。 “快了!”赵铁匠答道:“等叔给你打磨光滑,晚上就送去!” “多谢赵叔!”夏淮安满意的点点头,又问:“那个空心小铁球呢?” “做好了。金子,给你大毛哥拿出来!”赵铁匠喊道。 赵金从屋里拿出了一个拳头大小的器件。 这是一个铁皮小球,里面是空的,有一处露出了一截高约二厘米,直径不到0.5厘米的圆形小嘴。 铁皮小球已经打磨光滑,底部平整,可以放置稳定。 “赵叔手艺真不错!”夏淮安赞道。 他看出来,这空心小球也是先分成两部分打造最后套装铸造而成,但是看起来就像是一个整体,手艺颇为精湛。 “大毛哥,这玩意干啥用的?”赵金好奇的问道。 “做个物件!”夏淮安答道。 见夏淮安没有细说,赵金虽然更加好奇,但也没有多问。 夏淮安带着小球回到了夏家,着手准备制造温度计。 他先取来一些红曲米,加净水煮开后,取上清红色的水备用。 然后他剪下一块透明薄膜,卷起来,形成一个细细长长的透明管子。 他将管子一头插入铁球的小嘴中,用其他的薄膜将铁球小嘴和透明管子之间缠绕十几圈,固定的同时,还能密封。 贴在铁球上的薄膜,只需用火一烤,立刻就紧紧的黏合贴附在铁球表面。 夏淮安将红色清水,灌入小铁中,慢慢灌满,直到红色清水达到了透明管子底部位置。 然后,将透明管子上端卷起,用火烧封口。 一个粗糙的密封温度计就形成了。和普通水银温度计相比,用红色清水代替了水银;用透明薄膜管子代替了玻璃管。 接下来就是标记刻度。 “玉芳,给你变个戏法。”夏淮安说着,取出了昨天炼制的二斤多硝石。 他取来二斤水,放入木盆中,又取来一个小铁盆,将硝石放入铁盆内,并将铁盆置于木盆中央。 然后他在铁盆中加入少许水,溶解硝石。 硝石溶解大量吸热,慢慢的,木盆中的水温度越来越低,最后竟然结冰。 “真的结冰了!”玉芳大奇:“如果夏天这么做,岂不是能得到解暑的冰块?” 夏淮安点点头:“确实可以!但是需要的硝石太多,就算反复利用硝石,制作过程也挺麻烦的。不适合大量制作。” 夏淮安取来少许清水,加入木盆冰块中,将冰块敲碎混合后,形成了冰水混合物。 然后,他将温度计下端的小铁球完全置入冰水混合物中。 透明薄膜管内的红色清水,水面缓缓下降,最终固定在某个高度。 夏淮安立刻在这个高度的透明薄膜细管上缠绕上一根很细的黄铜丝,作为刻度标记。 这个位置就是0摄氏度。 然后,夏淮安让玉芳烧了一锅沸水。他将温度计下方的铁球置入沸水中,薄膜细管内的红色水面立刻快速上升,直到稳定在某个高度不再上升。 夏淮安在这个水面高度的位置也缠绕了一根黄铜丝,这个刻度代表的就是100摄氏度。 有了0度和100度,就在这两者之间,均匀的画出20、40、60、80四个刻度。 相对于下端铁球的体积,薄膜细管足够细,所以这些刻度之间都有一定的距离,很容易辨认。 一个手搓温度计,就此大功告成。 有了温度计,才有蒸馏酒的品质保证! 没有温度计,光凭手感能准确分辨75度,80度和85度吗?不能分辨,蒸馏出的酒水品质就不可能高。因为不同温度出来的产物其实完全不同。 这时候,赵铁匠正好送来了蒸馏罐。 虽然已经天黑,但趁着兴致正高,夏淮安决定开始蒸酒。 他让玉芳把蒸馏罐洗干净,自己则去村长家里找大小合适的毛竹。 在村长的帮助下,他找到了一根直径五公分的竹子,以及一根直径十五公分的毛竹。都是较为新鲜的毛竹,并且没有虫洞、没有裂缝。 前者做成两根竹管子,长度都在一尺左右。 后者做成了二米长的管子,中间打通,前后的关节处各留下一个直径五公分的孔洞,恰好能塞进较细的竹管子。 带着这些竹子器具返回夏家后,夏淮安就开始蒸酒。 将一百斤低度低品质的杂粮酒,全部倒入蒸馏铁罐中,装了八成满。然后将蒸馏铁罐置于灶上。 将温度计从蒸馏罐的上方开口处置入罐内,温度计的底部铁球完全沉入酒水中,但上方的薄膜细管露出在蒸馏罐外。 另将一截细竹管也插入蒸馏罐口,收集蒸汽。 细竹管的另一头,斜着插入粗竹管的一端。 粗竹管呈水平稍微斜向下放置,用其他架子支撑固定。 粗竹管的另一端,接上第二根细竹管,这根细竹管的出口向下,就是出酒的地方,可以用瓦罐接装。 蒸馏灌口、粗细竹管的接口等部位,都用纱布、薄膜等缠绕固定密封。 整套装置架设完成,就可以开始生火蒸酒。 先是用大火,等温度到了五十度左右,开始用小火,让温度缓缓上升。 温度在70度的时候,出口就开始有一些液体滴落下来。 这时候出来的,叫做“酒头”,除了水汽,主要就是甲醇等沸点较低的杂质,若是混入酒中,会大大影响酒的品质。 所以酒头要弃之不用。 温度渐渐升高,快要到80度时,将灶火压的更小一点,基本能稳定温度到80度即可。 这时候开始有较多的液体一串串的流出,这叫做“酒心”。酒心就是以乙醇为主,混合一些水汽,也是蒸酒所收集的成分。 流出的酒心被夏淮安用瓦罐收集起来,一股股浓郁的酒香飘荡在后厨中。 每装满一罐酒心,立刻用纱布覆盖薄膜封口保存。 一百斤低度杂粮酒,最后收集了大约三十斤的酒心。 剩下的“尾酒”,主要是水分和杂醇,弃之不用。 整个过程,火候控制必须十分精妙,要根据温度计的指示随时调整火力,温度要稳定在80度上下。温度高了一点就立刻降低火力,温度若是低了一点就加旺一点火力。 所以,没有温度计,根本无法蒸酒。纯凭感觉的话,蒸出来的酒要么杂,要么度数不够,十次能成功一两次就算是运气极佳! 没有任何专业设备直接蒸出75%酒精,更是信口开河、胡说八道! 夏淮安尝了一下酒心,入口极烈,估计酒精度能有五六十度。 因为使用了新鲜竹子作为蒸馏装置,所以酒心中还带有一丝竹子的清新气息。 虽然夏淮安不是非常懂酒的人,但是也能确定,他蒸出的酒心,口感与之前的低度杂粮酒简直不可同日而语! 这次蒸馏,由于原酒的度数太低,而且没有使用分段冷凝技术,所以含的水汽比较多。要想得到75%以上的酒精含量,还需要二次蒸馏。 不过,这五六十度的酒,已经足够卖个好价钱! 玉芳也好奇的尝了一小口,顿时呛的满脸通红。 “好烈的酒,这能喝吗?”玉芳连连摇头。 夏淮安笑道:“对于爱喝酒的人来说,一旦喝了这种酒,普通十几二十度的酒,根本无法入口!” 第22章 竹青酒 蒸完酒后,二人又顺便将六十斤卤水熬成了盐。 夏淮安白天睡了大半天,一点不困。但玉芳明显是困了,还喝了一些酒,不停的打盹。 但是她就是不肯睡,死活要陪在夏淮安身边。 好在熬盐需要的时间不算太长。而且这次有温度计辅助,做出的盐更纯更细,比普通官盐的质量明显要好一些。 “大伯真是半个神仙!什么都会!”玉芳连声称赞。细盐入口即化,没有一丝苦涩口感,非常纯正。 “这种细盐,千万不要拿出来让别人看到,咱们自己用便是。”夏淮安叮嘱道。 “奴家知道!”玉芳将几筒细盐小心藏好。 到了后半夜,二人才睡去。 第二天,玉芳又早早起床,做好了夹肉煎饼,给夏淮安带着作为干粮。 夏淮安喊上查家老三中河,二人结伴,挑着三十斤酒心去往攀花县城。 一路上平安无事,只是城门附近的流民,明显又多了一些。 来到醉仙楼,二人直接求见了王掌柜。 夏淮安说道:“王掌柜,此酒名为竹青,带有一丝新竹清香。竹青酒最大的特点,就是极醇极烈,远胜市面上其他美酒。可以说,喝过此酒后,再喝其他酒便索然无味!” 王掌柜显然不太相信:“淮安兄弟此言未免太夸大!别的地方不说,就我这醉仙楼,便是以美酒出名!上档次的美酒,就有七八种之多!难道没有一种能抵得过你这竹青酒?”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王掌柜亲自尝一口便知。”夏淮安说着,直接打开了其中一坛竹青酒的封盖。 顿时,一股醇厚的酒香溢出。 王掌柜深吸一口气,脸色一变,赞道:“嗬!这酒香,的确不凡!” 虽然闻到了酒香,但夏淮安的话,他至多也就信了两成。 夏淮安倒出半碗酒,递给王掌柜,说道:“请王掌柜务必小口小口品尝,千万不要大口喝下!” 王掌柜微微一笑,不以为然的喝了一口。 顿时,他猛烈的咳嗽起来,脸色瞬间涨得通红。 旁边的小二还以为出了什么事情,急忙跑上前来,关切问道:“掌柜的,没事吧?” 王掌柜好一会儿才平息,他喘了几口气,说道:“王某唐突了,此酒果然不凡!” 他又细细的抿了一小口,仔细品尝。 越是仔细品尝,越能体会到此酒的不凡,堪称是醇香浓郁,入口升华。 “真是好酒,好酒!”王掌柜大赞。 “确实,此酒极烈!初次品尝或有不适,但若是仔细品尝,其韵味之深远,绵香之长久,非其他美酒可比!此酒的喝法、品鉴,都与其他酒类不同,堪称独创匠心!” “从今日起,竹青酒,必然名声大噪!” 王掌柜赞不绝口。 夏淮安说道:“此酒能得到王掌柜看重,实乃幸事!在下愿意独家出售给醉仙楼,这次带来了三十斤,不知掌柜出价如何?” “若是独家售卖,价格自然高一点。一斤酒,三两银子,如何?” 夏淮安心中狂喜,他的成本是六十文一斤,心中预期是一两银子一斤,这样就已经是十几倍的暴利。 没想到,掌柜直接给了三两银子一斤的超高价,利润高达几十倍! 这个价格,无疑是酒王的价格。 进价就这么高,可想而知,醉仙楼对外出售此酒时,价格该有多离谱! 这根本不是普通人能喝得起的酒! 恐怕只有极少数大富大贵之人,才有资格享用! 夏淮安点点头:“就依王掌柜所言!” 当即,王掌柜就取出了九十两银子,十两一个的大银锭,足足九个! 这一幕,连见过不少世面的查家老三都看呆了。 “这酒,以后还有么?”王掌柜问道。 如果只有这么三十斤,那么他要换一种出售策略。如果还有,那就只管敞开来售卖! “还有一些!”夏淮安说道:“掌柜的若是需要酒了,差人去小鱼乡咀上村夏家知会我一声便是。” “一言为定!”王掌柜说道:“既然是独家售卖,此酒便不可以对外流出了。除了夏家自用之外,就只能卖给醉仙楼。咱们需要拟定一个文书。” “那是自然!”夏淮安点点头。 双方都识字,所以拟定文书也很简单,一式两份,各自都签字画押。 夏淮安带着文书,将银子藏入怀中,又向王掌柜借了六个护卫、两辆牛车。 随后,他在县城里采购了大量的米面粮食。商户见到大生意来了,也都愿意派出人手马车,送货到小鱼乡。 来的时候只有两个人,三十斤酒。 回去的时候,足足十七八个人,五辆牛车。 这些牛车上,总共有三千斤米面,还有五百斤杂粮,以及一些棉布、纱布、酒曲等等物件。 这个阵仗,别说是流民不敢骚扰;就是山贼,若没有做好充分准备,也不敢随意劫掠。 一行人顺利来到小鱼乡,并将货物都卸在夏家院子里。 此时才是下午两点,夏淮安让玉芳煮了一些肉丝面,招待这些送货的护卫。 等护卫离去后,夏淮安便让瘸秀才召集乡亲前来,商量着用粮食租田。 很多乡亲们都等着这一日呢,于是一张又一张的租约签下,一袋又一袋的粮食从夏家院子里被兴高采烈的村民们搬走。 整个咀上村,几乎家家户户都把部分田地租给了夏淮安,有的留了一些田地自种,有些干脆全部出租。 比如赵铁匠家,接了夏淮安不少铁匠活,一家人有了主业,便不需要种地,也没有时间种地,干脆全部出租,换点粮食。 三千斤粮食,不多久就被搬空。 夏淮安也松了口气。 他要让大家伙都看到,夏家虽然富裕了,但并没有多少粮食财富储存,银子都买成了粮食,粮食又都分给了乡亲,夏家有的仅仅是一张张田地租约。 租约这东西,山贼抢了根本没用!难道指望山贼会来耕地? 玉芳数着租约,又是甜蜜又是担忧:“这么多田地,怎么种的过来!” 夏淮安笑道:“当然是请乡亲们来种,付给他们工钱便是。你以后就安心做地主婆吧!” 玉芳闻言心里甜滋滋的。 十天之前,她还是食不果腹,身体消瘦,看不到生活的希望,只怕熬不到今年秋收。 但是现在,她已经成了咀上村人人皆知的大地主婆,就连村里的婶子嫂子们,见到她都是格外的客气尊重。 以前经常听到的“克夫命”、“扫把星”之类的诋毁,现在根本听不到了。有的只有赞美奉承和羡慕。 仿佛村里人的言语素质,一下子都提高了很多! 这一切的改变,都是因为眼前这个男人! 玉芳感慨道:“大伯,不知修了几辈子的福气,才让奴家遇到你!” 夏淮安摸了摸她的头:“瞎说什么大实话!遇到你,才是我的福气!” 夏大娘大概也是知道夏家富裕了,晚饭小毛多吃了一些,她也没有责怪。 “玉芳胖了些,身上有肉了!”夏大娘忽然说道,意有所指:“最近村里人都不知道怎么称呼玉芳,有的喊玉芳妹子,有的喊夏家嫂子,有的甚至喊大毛媳妇。乱的很。” 玉芳连连点头。 夏淮安当然听懂了,他轻咳一声,说道:“那便不用等一个月了。就近挑个好日子,我与玉芳成亲了吧。玉芳,你可准备好了?” 玉芳虽然羞的满脸通红,却没有言词拒绝:“奴家……准备好了!心里、身体,都准备好了!” 第23章 洞房夜 夏淮安毕竟是穿越过来的现代人,实在不习惯吃完晚饭就睡觉的古代农村生活节奏。 夏大娘说既然打算成亲了,就要把屋子收拾一下,这些事情用不着大老爷们操心,打发夏淮安出去转转。 于是夏淮安就去村里串门。 托夏淮安的福,村里不少人家都能一天吃两顿、三顿,这个点正在用晚饭的人家不少。 夏淮安去赵铁匠家里坐了会,定制了几件器具。 然后又去查家几个兄弟家里坐了坐,向三哥又订了一批低度杂粮酒水,向四哥五哥说了自己要造一个酒窖的事情,等他们盖好暖屋,就开始造酒窖。 然后就是夏家的院子,要扩大重建。 按照夏淮安的意思,新建的夏家大院,要把夏家现在的院落、旁边的暖房,即将建造的酒窖等都包括进去。 然后再盖一间门房,几间住房,一座巡视的塔楼,两间大仓库,一口蓄水池,这样就算初具规模了。 这是个大工程,足够查家一伙人忙乎两三个月! 有工程,就意味着有不菲的收入。只要夏淮安能及时结算工钱,查家人自然愿意接手。 几个人兴致勃勃的规划着夏家大院的建造布局,拿出小刀在地面上刻刻画画。 “酒窖用糯米灰浆砌青砖,墙角埋樟木防虫,地龙烟道从暖房旁边过......” 商量的差不多了,就请来瘸秀才,将商议好的布局画在纸上。 从查家出来后,夏淮安就返回了夏家。 路上他遇到了好多盛情邀请。 “大毛兄弟,来嫂子家里坐坐!嫂子包饺子给你吃。” “大毛侄子,来婶家里喝点茶。你云妹子还没睡呢,你跟她说说话呗。” 夏淮安连连拒绝,几乎是落荒而逃。 村里有许多家里没有男人的孤寡户,他可不敢去串门。 他是全村妇女眼中的香饽饽,这些日子天天有人去夏大娘那里打听,问大毛娶了玉芳之后,要不要再纳妾娶亲。 别说是那些还有几分姿色的年轻俏寡妇,就是那些待字闺中尚未出阁的姑娘人家,都特别的主动。 夏淮安一路小跑着回到了夏家。 玉芳已经收拾妥当。主屋的床铺上,换上了新的被褥。主屋用的盆桶等器具,也都换成了新的。 就连玉芳身上,也换上新的靛蓝布裙,发间别着红绒花,正用香熏床榻。 而西屋的竹床撤走了,这样子明显是不让夏淮安再躲到西屋去睡。 小毛和夏大娘,早早去了东屋休息。主屋只剩下玉芳一人。 夏淮安一进来,玉芳就迎了上去:“大伯,奴家服侍你更衣。” 她给夏淮安端来一盆温水,帮他洗脸、手、脚,又拿出一套干净的新衣服,给夏淮安换上。 这套衣服明显是新缝制的,挺合身。夏淮安的身形在村里算是非常魁梧,他人的衣衫都不合适,必须专门改制。 然后,二人就衣装整齐的并肩坐在了床沿上。 继婚不需要办酒席,只需宗族同意即可。夏家在小鱼乡就一户人家,不存在宗族一说,只要夏大娘同意,就成了。 所以,既然决定成亲,随时都可以洞房。或者说,现在就是洞房夜。 没有花烛,没有满屋的喜字,也没有红盖头,简单温馨、水到渠成。 只是气氛有点尴尬。 玉芳一脸娇羞的低头绞着衣角。夏淮安也有些手足无措。 毕竟都是头一回洞房啊,都没啥经验。 夏淮安轻咳一声,说道:“竹青酒还留了一小碗,要不,我们喝一点,当作交杯酒吧。” “大伯说喝就喝吧。”玉芳并不爱喝酒,但就是特别听话。 夏淮安取来装着竹青酒的竹筒,在两只小碗中各倒了少许。 然后,二人以交杯酒的方式,各自喝了一小口。 酒壮怂人胆。夏淮安一把搂住娇艳欲滴的玉芳,说道:“玉芳,咱们休息吧。” 玉芳点点头:“好的,大伯。” “别叫大伯了。” “好的……相公。” 这一夜,玉芳得偿所愿,成了夏淮安的女人。 第二天一早,玉芳艰难的爬起身,给一家人做吃食。 她蒸了大肉包子,因为夏淮安昨晚说他特别喜欢吃大肉包子。 小毛见到嫂子走路姿态不自然,关切的询问她有何不适,却被夏大娘斥骂了几句:“小丫头少打听,以后你自然明白!” 一家人其乐融融的吃完早饭。 “这日子,睡了吃,吃了睡,真是舒坦。一天能吃三顿!顿顿有肉!换做年轻的时候,真不敢想!”夏大娘感慨道:“没想到老身快要入土了,却享受到清福。” 玉芳说:“就是闲了点,没什么事做,心里不踏实。” 小毛也说:“是啊,很久都没去挖野菜。村里几个像我一样大的孩子,都要帮忙做活,没人陪我玩耍。” 她们是忙惯了,一天下来要做不少家务,却说自己闲得慌。 夏淮安想了想,说道:“玉芳,我交给你一件重要的事情,你试试看?” “相公,什么事?”玉芳问道。 “你把村里的手脚勤快的寡妇和婶子们组织起来,成立一个女子互助会。我夏家聘请她们做工。每人每日二十文钱,或者两斤粮食。” “一来能让这些家里没男人的乡亲吃饱饭有生计;二来我们接下来确实需要不少人手。” “比如旁边的暖房搭建好了,就专门用作草菇培育。到时候的草菇培育的规模是现在的一百倍,每日的添柴、加水,蒸草料,拌菌丝,采摘草菇……这些需要好几个人手才能忙的过来。” “还有那么多的田地,需要堆肥处理,为以后仙种扩大种植做准备,这些也都需要人手。这些都不是重活,女子也能做。玉芳你就当女子互助会的头,教会她们这些。” “妾身……试试看吧。”玉芳有些忐忑不安:“相公把这么大的事情交给妾身,万一妾身做不来……” “没事!没有人一出生就什么都会!慢慢来慢慢学。”夏淮安鼓励道。 玉芳点了点头,答应下来:“那妾身等会便去和芸娘等商量一下。” “小毛,也给你派个任务。”夏淮安说道。 “我也有任务?”小毛一愣,欢快的跳到夏淮安面前:“大哥,你快说!” 夏淮安说道:“过几天,我打算开办一个学堂,让村里的娃都来上学,学习怎么识字、算数。到时候,你就是学堂的第一个学生。” “那太好了!”小毛高兴的连连点头。 “大毛,女娃娃上学,成何体统?哪有夫子愿意给女娃娃讲课!”夏大娘有些担心。 夏淮安说:“多给点钱,自然就有愿意的。若是那些顽固不化的老学究,我还不乐意请他们来授课!实在请不到夫子,大不了我自己当老师。” 玉芳说:“村里人也就刚刚改善生活,只怕没有闲钱能交得起学费。不少人家的娃娃,才半大一点就要干活帮补家里。” 夏淮安点点头:“很简单,学堂不收费便是。暂时也不指望能弄出多大的名堂,就让小毛有些同学玩伴,让村里的娃能识得几个字,便也不算白忙一场。” 第24章 拒绝狗血剧情 夏淮安去了田间一趟,仔细考察田地的肥力、地势、水源等详细情况。 大棚里的种子都已经发芽了,长得最快的黄瓜苗都生出了不少叶子,并且已经开始爬藤。 土豆、红薯,也都长出了嫩绿的叶片。 红薯苗一旦长出新藤,就可以通过扦插扩大培育面积。 土豆和红薯类似,都是提供以淀粉为主的营养物质;从产量、生长周期、食用场景来看,土豆都要胜过红薯不少。 土豆的产量是一亩三千到五千斤;红薯则要少三分之一左右。土豆生长周期只有两三个月,红薯要四五个月。 红薯的吃法非常多,但也没有土豆多。 然而红薯也有一个非常鲜明的优点,那就是能通过扦插繁殖,而且成功率很高。 土豆一般只能用块茎繁殖,用扦插的方式成活率很低。 如今天气渐渐转暖,红薯藤会迎来一个快速生长的周期,这样就不必等到三个月后红薯收获再次播种,而是直接用红薯藤来扦插扩大种植面积。 为了增产,现在就要开始往田地里堆肥了。 看了一圈后,夏淮安心里有了大致的计划。 夏淮安从田间返回夏家院子,远远的看到有七八个村民在夏家院子外围观。 走近后,听到院子里传出一些翻箱倒柜的动静。 “谁这么大胆!大白天的抢劫?”夏淮安眉头一皱。 不应该啊,围观的村民都是咀上村的,其中包括正在旁边做工的查家几个兄弟,如果夏家遇到了劫匪,这几个人怎么可能只是围观! “五哥,怎么回事?”夏淮安走近问道。 老五查中高回头看到夏淮安,急忙说道:“大毛你可算回来了,是玉芳娘家人来了,哥几个也不好插手。” 原来如此!夏淮安恍然。 以他和查家兄弟的交情,五哥等人不可能坐视不理。原来是玉芳娘家人,都是亲戚,五哥等人确实不方便干预。 但在院子外围观,也是一种态度,不至于让玉芳被欺负的太甚。 不用进院子,夏淮安就猜到玉芳肯定受欺负了。 玉芳的娘家人,也在小鱼乡,是鱼尾村的白家。夏淮安虽然从未见过白家人,但知道他们肯定不是好东西。 当初玉芳和夏平安定亲,夏家送去了八两银子作为彩礼。彩礼金额之高,当时就引起了不少村民议论。 谁知尚未举办酒席,夏平安就出事了。 如果白家心疼自家的女儿,自然就会退回彩礼,取消婚事,这样女儿就不至于一出嫁就当了寡妇。 但是白家的做法是立刻将女儿送到了夏家,彩礼分文不退,嫁妆是一点没有。 后来玉芳和夏家日子过得凄惨,白家也从未伸出过援手。现在听说夏家发达了,却又找上门来。 白家人自然是想通过玉芳,不断的从夏家索拿好处,不断的敲诈吸血。 这种狗血剧情,让夏淮安遇到,他当然不可能任其发展。 夏淮安走进院子,还没进屋,就听到屋里传出一个泼妇的叫骂声:“好你个贱妮子,自家天天吃肉,也不知道拿一些接济你兄弟。老娘白养你十几年!” “我家吃肉,关你屁事!”夏淮安大声回应,走进屋里。 只见屋里除了玉芳外,还有三个人。 玉芳跪在堂屋地上,一名四五十岁的妇女正在斥骂她。一个老头正抽着旱烟,倚靠在主座上。还有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男子,两只手各拎着两挂腌好的野猪肉。 夏淮安的出现,吸引了他们的目光。 老头正欲起身,但想了想,又大大咧咧的坐下,摆出长辈的架子。 年轻男子则笑了笑,大喊一声:“妹夫回来了。” 那妇女则脸色迅速变化,堆满了笑容:“贤婿……” 夏淮安扶起玉芳,看到她脸上竟然有掌印,顿时怒火中烧。 “贤尼玛!”夏淮安一脚踹出,直接将妇人踹翻在地。 “妹夫……”中年男子一惊,夏淮安又是上前一脚。 “妹尼玛!”中年男人来不及躲闪,也被踹翻。 老头吓得站了起来,夏淮安也没放过他,上前就是“啪啪”两个大耳刮子。 别说屋里几人都懵圈了,在院子外偷看的村民们见到此景,也都傻眼。 好歹这几人也是夏淮安名义上的亲戚,甚至是长辈,但夏淮安揍起他们,丝毫没有手软,丝毫没有犹豫。 原本白家打算通过控制玉芳来榨取夏家利益的狗血剧情,直接中断。 “你……”老头还想说几句,被夏淮安抓住衣领,像只小鸡一样被拎起,然后被夏淮安直接扔到了屋外。 “滚!”夏淮安将地上的妇女也扔了出去,最后手脚并用,将年轻男人也踹出门外。 “滚远点!听清楚了,玉芳是我夏家的人,跟你们白家没有任何关系!你敢欺负我夏家的人,偷我夏家的肉,打你一顿算是轻的!再敢来我夏家偷东西,直接报官抓人!” 按小鱼乡的习俗,女子出嫁了,便是夫家的人,上夫家的族谱,进夫家的坟。所以夏淮安说玉芳是夏家人,不是白家人,倒是一点不错,挑不出刺。 夏淮安向着一干看傻眼的村民说道:“乡亲们都来做个见证!我夏淮安宣布,夏家与白家恩断义绝,没有任何瓜葛。若是白家敢扯着我夏家大旗做文章,我决不轻饶!” 妇女躺在院子里,正欲撒泼打滚:“哎哟,打死人了!夏家打死亲家了……” 夏淮安一巴掌扇过去,打断了妇女的哀嚎:“你儿子在我家偷肉,人证物证俱在,我数到三,你们不滚出去,我立刻报官!” 年轻男人吓了一跳,若是真报官,一顿板子少不了! 毕竟他是真的翻箱倒柜了,也是真的拿了肉。他本以为妹妹玉芳性子软弱,不敢也不会报官,只会任由他们欺负摆弄。没想到这个第一次见的妹夫这么刚。 老丈人都敢直接扇耳光,真不怕村里人在背后指指点点? 一旦夏淮安被“白家女婿”这层身份绑架了,他们以后就能源源不断的从夏家捞取好处,拿一些肉又算什么! “一!”夏淮安开始报数。 “娘,别喊了,走吧!”年轻人男人惧怕报官,急忙爬起身,扶起老爹老娘,快步向院外走去。 夏淮安见白家人走开,便向村民们喊道:“多谢乡亲们见证!以后见到这几个人闯入我夏家,请大伙儿帮忙驱赶!都散了吧!” 村民们各自散去。 夏淮安进屋去安慰玉芳。 玉芳正哭个不停。夏淮安暴打白家人,虽然解气,但她心里很不好受。 “相公,对不住……”玉芳抽泣着,只觉得一切都是自己的错。 “这不是你的错!”夏淮安将玉芳搂在怀里,轻轻抚摸她的后背:“是他们不配做父母,不是你没有做一个好女儿。”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身份。你不是谁家的女儿,谁家的媳妇,你就是你自己!” “没有人能控制你,就算你的父母也不行!” “你要是觉得过意不去,我们可以送几刀肉去白家。我们送肉,是我们的心意。但是他们不能强抢、不能索要,更不能欺负你!” 玉芳摇了摇头:“不用了!相公说得对,妾是夏家人,和白家没关系!” 白家养了她十八年,最终换成了八两银子的彩礼。这是白家自己做出的选择。 当初是他们不要亲情不要女儿,要留下彩礼;现在又想用亲情绑架?夏淮安可不认这一套。 他刚才抽白家二老的耳光,那是一点心理负担都没有。只是手打脚踹都收了力,怕他们老骨头承受不住。 小毛扶着夏大娘从里屋走了出来。刚才白家人太凶,小毛害怕,便和夏大娘躲到了里屋。 “断了也好!”夏大娘安慰玉芳:“摊上这样的娘家人,那是无底洞。早断为妙!” 玉芳点了点头,慢慢停止了哭泣。 “相公饿了吧,妾身去做点吃食。”玉芳收拾着被打翻的座椅家具。 玉芳柔弱的样子让夏淮安非常心疼,如果他晚回来一会,玉芳还不知道被欺负成什么样子! “玉芳,你休息一会。小毛,陪陪你嫂子。今天中午我亲自掌厨,给你们做点好吃的!” “好哦!”小毛毕竟是小孩子,听到有好吃的立刻高兴起来。但她立刻觉得气氛不对,又收起了笑容。 “嫂子,我扶你去里屋坐一会。”小毛扶着玉芳进了里屋。 夏淮安收拾一下,然后进了后厨。 后厨被翻的乱七八糟,瓦罐都打破了好几个。 幸亏这里面没有特别值钱的东西,如果竹青酒被打翻了几罐,他肯定要让白家为此付出代价! 玉芳将盐藏的很严密,在碗柜后面的墙壁里,要拆掉一块土砖才能找到。 也幸亏如此,没有让白家人发现他制造的私盐,否则麻烦不小。 这事给夏淮安提了个醒,他要早点将夏家大院打造好,设立门房和护院,不能让闲杂人等轻易进入夏家! 第25章 做喜饼 夏淮安将几挂腌猪肉从地上收起,洗干净上面的灰尘。 他看到这些腌猪肉有肥有瘦,顿时来了主意。 “嗯,就做腊肉饭吧!” 夏淮安将一挂腌猪肉切片,又洗了几颗村民们送来的蔬菜,然后淘米做饭。 他没有把米水直接放进大锅里,而是用四个大口瓦罐,分别装了四份米和水。 然后把这些瓦罐,放在蒸笼里,起锅烧水蒸煮。 蒸汽上来十五分钟后,米饭已经半熟,夏淮安把猪肉片放在米饭上,继续蒸煮。 又过了十五分钟,再在肉旁边,添上一些蔬菜。继续蒸五分钟。 后面的步骤都是玉芳帮忙完成的。玉芳闲不住,在里屋休息调整了一会,就跑到后厨帮忙。 玉芳和夏淮安将蒸好的腊肉饭端到桌上,一人一份,一人一个瓦罐。 “好香好香!”小毛赞不绝口。 “这也太多了!”夏大娘摸了摸瓦罐的大小:“娘吃不完。” “我吃我吃!”小毛立刻表态:“娘你吃不完的,我来吃!” 欢乐的笑声很快就将刚才的不愉快一扫而空。 夏淮安怕玉芳胡思乱想,吃过午饭后,也没有离开,而是陪在玉芳身边,和她一起收拾碗筷,做点家务。 二人还一起去午睡休息了一会。 夏淮安还想要,但是怕玉芳身子吃不消,只能忍着。 傍晚的时候,查中河带人送来了二百斤低度杂粮酒。 夏家一家人都表示中午吃的太多,腊肉饭又特别管饱不易饿,所以晚上,只是喝了一点稀粥,吃了一些久违的煎菜叶饼子。 吃过晚饭,夏淮安和玉芳又开始蒸酒。 蒸酒的装备,他们平时收在里屋,没有放在后厨。幸亏如此,没有被白家人破坏。 二百斤低度杂粮酒,分两次蒸馏,严格控制各步骤的温度,最终各得三十来斤酒心。 夏淮安尝了尝,虽然都是一模一样的操作步骤,但是两次得到的酒心,口感有细微的差别。 其中一次,酒心更烈一些,估计酒精度在六十度以上! 另一次蒸酿出的酒心,口感和上次的竹青酒更接近。 之所以会两次的蒸馏产品不一样,夏淮安也能猜到原因。 不是因为工艺,而是因为原料不一样。 这些低度杂粮酒,来源不一样,其酒精含量很不稳定,有的高有的低。 原料酒精浓度高的,一次蒸馏后得到的酒心的酒精度数也会略高。 夏淮安考虑了一会,要么选择将两次的酒心混合在一起出售,要么就只保留后者,前者另作他用。 夏淮安最终选择了第二种方案,他保留了口感更像竹青酒的酒心。 他把酒精度更高的三十斤酒心,放回蒸馏罐里,二次蒸馏! 二次蒸馏中,杂质极少,几乎没有“酒头”,全是酒心和残余的水汽。 如此二次蒸馏得到的酒心,基本就是很纯的乙醇,只有少量蒸发的水汽掺杂其中。 最后得到的蒸馏物,就是浓度95%左右的乙醇,一共得到了十八斤。 这种高纯度乙醇,又被夏淮安分成两份,一份十斤95%乙醇加入二斤六两的蒸馏水,得到了乙醇浓度75%左右的消毒酒精。 另一份的八斤95%乙醇,可以作为有机溶剂备用。很多化学合成中都需要用上有机溶剂。 将所有的酒心都妥善收好后,夏淮安和玉芳将蒸馏罐等装置又搬到里屋收起。 一晚上蒸酒三次,玉芳都被熏的有几分醉了。 她脸色微酡,看起来更添几分诱人之色。 夏淮安直接将其横着抱起,放到床上…… 第二日,玉芳一早起床做吃食,走路姿态还是有些别扭。 夏大娘看不见,小毛看见了不敢问,所以就等于没人注意到。 “有一些草菇已经有巴掌大小了,可以吃了。不过不多,只有七八斤的样子!”玉芳说道。 夏淮安点点头:“都摘下来吧。咱们中午吃草菇炒肉片。其余的送一些给村长、铁匠等乡亲。告诉他们可以煮着吃,可以炒着吃,也可以烤着吃,但是不能生吃。” 今天夏淮安没有出门,他和玉芳一起待在家里制作喜饼。 玉芳和面的时候,夏淮安找来一截竹筒,用匕首在筒身上雕刻一个凸出的“囍”字。 用白面做饼,用少许猪肉和梅菜做馅,撒一点盐。 锅里抹上一层猪油,将一块块面饼贴在锅上,小火烤至微黄再翻面,再烤熟。 然后夏淮安用竹筒在饼上滚一滚压一压,印上一个个浅浅的“囍”字,喜饼就算大功告成。 习俗上继婚不摆酒席,给村民们发一些喜饼,就算是正式宣告二人成亲。 夏淮安太稀罕这个新婚小娇妻了。两人做喜饼的时候,他时不时的对玉芳搂搂抱抱、亲亲小嘴,欺负夏大娘眼睛看不见。 小毛也看不见,每次她都假装捂住眼睛,偷走一个喜饼就躲起来吃掉。 “这喜饼,真的好吃!”夏淮安也尝了一个,自卖自夸:“等以后咱们闲下来,就开一个喜饼店,专门做这种喜饼,生意肯定不错!” “卖饼的时候,你就穿着新娘服,这个喜饼,就叫新娘饼吧!” 玉芳闻言一阵神往,真有那么一天,开着夫妻店,夫妇厮守终身,确是一桩美事。 很快二百多个喜饼就做好了,夏淮安和玉芳二人挨家挨户的发放,每家每户两个喜饼,寓意成双结对。 乡亲们收到喜饼,自然不吝啬各种祝福。那些寡妇、未出阁的姑娘家,羡慕的眼睛发酸。 最开心的是村里的娃,吃上了美味的喜饼,各个欢笑不断,比过年还开心。 整个咀上村,都笼罩在喜气洋洋的气氛中。 中午,发完了喜饼的二人回到夏家,正好见到七八个人牵着两辆牛车来到夏家。 “是李二哥和诸位兄弟啊!”夏淮安认出了其中几人。 尤其是领头的李二哥,乃是攀花县城醉仙楼的护卫之一。之前两次送货上门,李二哥都在其中,所以这是他第三次来夏家。 “呵呵,李某想念夏家的肉丝面了!”李二哥笑道:“所以掌柜的让我们来夏家买一些竹青酒,李某就自告奋勇主动报名!” 夏淮安一愣:“这才两日,三十斤竹青酒就卖完了?” 李二哥说道:“昨日就卖完了!兄弟还不知道吧,竹青酒大受欢迎!仅仅是县令赵大人,就直接买走了十五斤。掌柜的让我问问夏兄弟,这竹青酒可还有?若有,就带回去一些。若是没有,还请夏兄弟抓紧酿造,这些粮食和银子,当作是定钱。” “竹青酒还有三十斤!”夏淮安说道。 “好极好极!”李二哥大喜,吩咐众人将牛车上的货物都搬进夏家院子里。 夏淮安取出竹青酒,交给李二哥验收。李二哥在各个酒罐里都舀了少许尝了尝,确认是高品质的高度竹青酒。 双方各自签下收货文书,夏淮安得了二千斤上等米面和五十两银子。 看来王掌柜颇为信任这个李二,几十两银子的买卖,敢于全权交给他负责。 公事办完,李二哥等一众护卫却没有要告辞离开的意思,众人都大有深意的看着夏淮安。 “兄弟们都想尝尝弟妹的手艺……”李二哥呵呵笑道:“我让我家婆娘也做了肉丝面,但在味道上始终无法和弟妹做的相比。” 夏淮安哈哈一笑:“诸位兄弟有口福了,今天不吃肉丝面!今天有更稀罕的好吃食招待各位兄弟!” 众护卫闻言,顿时期待起来。 “兄弟们一路辛苦了!先吃喜饼垫垫肚子,很快吃食就会呈上!”夏淮安招呼道。 他向玉芳交代了几句,玉芳就去后厨忙碌起来。 第26章 全菇宴 中午的时候,夏淮安和众护卫一起用餐。 夏淮安逐一介绍桌上的吃食。 “这是草菇炒肉片。” “这是烤草菇。” “这是草菇豆腐羹。” “这是香煎草菇饼。” “今天招待诸位兄弟的是全菇宴。可惜,时间来不及,不然草菇炖鸡,亦是极品美味。” “草菇?”李二将信将疑:“我倒是听过此物。一般在春末夏初的山上,偶尔可见草菇。但草菇极易腐败,带有一股腐苦味,并非是什么美味。” 夏淮安笑道:“山上的草菇确实有一股腐味,但这些是我在暖房里培育的草菇,不但干净、无毒,口感也更鲜美,没有腐烂之气。” “兄弟们若是不信,尝一尝便知。” 说着,夏淮安主动夹起一片草菇,大口吃着,满口留香。 众侍卫见状,纷纷尝试。 李二吃了一块烤草菇,顿时眼睛一亮:“好香!果然一点腐味苦味都没有!” 众侍卫可不客气,尝出这鲜香的味道后,一个个狼吞虎咽,很快将所有菜品一扫而空。 “多谢夏兄弟招待!”李二等人吃完,心满意足,起身告辞。 夏淮安说道:“李兄客气了!还请李兄转告王掌柜,我这里有大量的草菇提供,都是这般鲜美。若是醉仙楼愿意收购,兄弟我打算按一斤草菇换三斤粮食的比例出售。” 说着,夏淮安从玉芳手里接过一篮子草菇,递给了李二:“这些草菇,还请赠给王掌柜,请他品尝。” “这个价格可不贵!”李二说道。草菇本来就是很不错的粮食,味道又这般鲜美,定价为三倍普通粮食价格较为合理,没有因为奇货可居就自抬身价。 “兄弟放心,草菇和兄弟的话我一定带到。”李二带上草菇篮子,和众护卫牵着牛车告辞离去。 “玉芳,去乡集买只鸡,晚上咱们吃草菇炖鸡!”夏淮安吩咐道。 “好哦!”小毛又是第一个表示赞同。 暮色四合时,夏家后厨飘出阵阵浓香。玉芳揭开砂锅盖子的瞬间,金黄油亮的鸡汤裹着草菇的鲜气直冲屋顶,蒸得屋檐下的蛛网都沾了水珠。小毛踮着脚尖往灶台上探,鼻子尽量贴近,用力的吸着周围的蒸汽,恨不得将所有逸出的香气全部吸入腹中。 “好香好香!嫂子快舀一勺来尝一尝!” \"当心烫着舌头。\"夏大娘难得露出微笑。 玉芳盛出一碗草菇鸡汤,油花在汤面旋出个金圈,草菇吸饱了汤汁,在烛火下泛着琥珀般的光泽。 “相公!你尝尝。”每顿饭,第一碗必须端给夏淮安,这是夏家的规矩。 然后,夏大娘,小毛和玉芳自己的面前,也都摆上了一碗鸡汤。 “嘶!好烫!”小毛忍不住喝了一口。鸡汤表面飘着的金黄油层温度很高,烫的小丫头拼命的吸气。 “说过了会烫舌头!”夏大娘轻斥道:“喝鸡汤就要多吹吹,急不来。表层的汤最鲜美,但也是最烫嘴。” “知道了,下次我就不会被烫了!”小毛心急不敢喝汤,又打起了汤里草菇的主意。 她吃了一口草菇,吸满汤汁的草菇格外鲜美,也格外烫嘴。 “烫烫烫!”小毛眼泪都要出来了,但就是舍不得吐出嘴里的草菇。 这一幕让夏家充满了笑声。 夏淮安说道:“草菇也烫嘴!你若是心急,先吃些鸡肉吧,汤底的鸡肉反而是最不烫嘴的,吹一吹就可以吃了。” “是吗?”小毛将信将疑,夹起一块鸡肉,吹了几下,小心翼翼的咬上去。 “原来这就是鸡肉的味道啊!”小毛连连点头:“果真好吃来着。” “你们以前不是养了很多鸡么?怎么没吃过鸡肉?”夏淮安疑惑的问道。 夏大娘叹道:“粗粮都不够吃,哪敢吃鸡!” 夏淮安望着砂锅里沉沉浮浮的鸡块,忽然想起刚穿越时见过的鸡笼。他不难想象出以前的情景:竹篱笆歪斜在荒草里,三两只瘦得露骨的老母鸡刨着黄土,夏大娘攥着把糙米犹豫半天,终究还是撒给了圈里咕咕叫的母鸡——粗粮尚且吃不饱,哪舍得杀鸡? “相公快尝尝。”玉芳夹了片草菇放在他碗沿: “草菇长得真快,妾身刚刚看了看,明日又会冒出一茬茬。” 西屋里的草菇架已搭到第五层,菌伞挨挨挤挤像撑开的油纸伞。 “下午赵铁匠送来的铁皮喷壶,说是照着相公画的样子打造的,前端有很多小孔,能均匀喷洒净水。奴家试了试,确实好用!”玉芳吃了一片草菇,只觉得全身暖洋洋的,口舌之欲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不那么烫了,可以吃了!”玉芳说道。 四人都开始吹气、喝汤、吃肉,一时间无人说话。 “从前咱们守着鸡窝,眼巴巴盼着多下蛋换粮换盐。”夏大娘突然开口,手中的勺子在碗里鸡汤上划出涟漪。 “记得有一年遇到春瘟,二十多只鸡扑棱着翅膀咽气,小毛他爹跪在鸡圈里直抹眼泪——不是心疼鸡,是愁开春的种子钱没着落。” 玉芳盛汤的手顿了顿。她记得那个晚上,山贼抢走了最后两只母鸡,她和夏大娘绝望的坐在后院鸡舍旁,看着空荡荡的鸡笼足足发呆了半宿。 “现在可好了!”小毛啃着鸡腿含混不清地嚷,油星子溅到夏淮安新裁的棉布衫上,“暖房里有吃不完的草菇,家里有吃不完的粮食,大哥还能不停的赚到银子。现在不养鸡了,反而吃到了鸡肉!” 夏淮安笑着抹去小毛嘴角的油花,喉头却有些发紧。 “遍身罗绮者,不是养蚕人。”夏淮安感叹道。他只记得这两句,作者是谁也不记得。 以前对他来说,这就是两句诗而已。现在他倒是亲身体会到何为“天天吃鸡者,不是养鸡人”。 “相公做了诗么?”玉芳的眼睛倏地亮了。油灯灯芯闪耀了一下,将她鬓角别着的银蝶簪映得流光溢彩——那是前日夏淮安在县城买给她的。她如今敢穿月白衫子新衣服,头发上不再是一块白布片,村里妇人们艳羡的目光比什么胭脂都衬脸色。 “没有,随口胡诌几句。”夏淮安伸手将玉芳散落的发丝别到耳后,指尖触到她温热的脸颊。 在这个没有体温计的古代夜晚,他找到了比刻度更真实的温暖。 “你们放心!”夏淮安心中生出一股责任:“有我在,保证你们永远不再饿肚子!只要想吃鸡,天天有的吃!” “不仅是咱们,整个村子,整个小鱼乡,乃至整个世界,总有一日都能人人吃上鸡。” “而且不止是炖鸡,还有烤鸡、炸鸡、凉拌鸡、盐焗鸡、白斩鸡……” 小毛眼睛发出了异样的亮光:“鸡有这么多吃法吗?我都要尝一尝。以后,大哥嫂子开喜饼铺子,我就在旁边开个鸡肉铺,专卖各种各样的鸡!” “小丫头!”夏淮安伸出手指给了小毛一个脑瓜崩:“又偷听我和你嫂子说话!” “不过,”夏淮安笑道:“到那时候,说不定会有儒生站出来说,炸鸡什么的都是垃圾食品,不让你卖。” 小毛放下鸡汤碗,气呼呼的说道:“哪个酸儒敢说我的鸡是垃圾,就让他饿上半个月,看他还嘴硬不!” 第27章 研制大杀器(上) 第二天一早,夏淮安收拾背包,带上一些准备好的器具,还有玉芳给他准备的几个大肉包子作为干粮,准备出门。 玉芳依依不舍的为夏淮安整理衣衫:“相公,就不能不去嘛?” 新婚三日,她已经适应了和夏淮安在一起的节奏,走路的姿势也不再别扭。 夏淮安亲了一口玉芳,他也想一直黏着新婚小娇妻,但已经是第三天了,有些事情必须做。 这些日子里一辆辆牛车给夏家送粮食的事情,已经不是什么秘密,恐怕迟早都会落入山贼的探子耳中。 而夏家也不可能总是把粮食分发出去,以后免不了的会积累一些财富和物资。 换句话说,夏家被山贼惦记上,那是迟早的事! 现在一家四口其乐融融忆苦思甜的幸福生活,不能因为山贼而出现悲剧。 所以他要有所应对。 夏淮安刮了刮玉芳的鼻子:“放心,天黑之前我一定回来,别担心!我和查家几个兄弟打了招呼,万一家里有事,他们也会照应一二。” 查家好几个男丁就在夏家院子旁修建暖屋,只要玉芳大喊一声,他们就能过来帮忙。所以夏淮安并不担心。 “相公要去做什么?为何不让妾身陪同?”玉芳忍不住问道。 夏淮安在其耳边小声说:“当初仙人传了我一门仙法,专门对付恶人。这仙法动静太大,怕伤了你们,所以我要去孤僻的地方试试。” 玉芳点了点头。夏淮安就是神仙派来拯救她的,对此她深信不疑。否则,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男人! 夏淮安背起背包,挑着两个装满各种器具的竹篓,进了山。 他轻车熟路的来到了小溪旁,找了一块相对平整的岩石,放下竹篓、背包,开始了一天的辛勤研发工作。 确实是研发,作为一名外卖员,他此前也从未想过自己和研发两个字能扯上关系。 黑火药的理论知识他早就学过,现在他需要从这些文字理论出发,用身边有限的材料和资源,制作出品质高、爆速快的黑火药,并装配成可以对付山贼的大杀器! 这个过程,就是研发。 黑火药的成份是硝石(硝酸钾KNo3),硫磺(S)和木炭(c)。为追求稳定性和最大爆速,三种成份的最佳配制比例是75%的硝石,10%的硫磺,和15%的木炭。 而各成份的纯度、颗粒细度,以及装配压缩密度,都对黑火药最后的爆速有极大的影响。 所以,仅仅知道文字理论,和实际装配之间隔着不少技术困难,用研发来表述制作过程,贴切合理。 夏淮安虽然是个学渣,但毕竟是化工专业的,也做过不少类似的实验,算是有一点基础。 换个整天背古诗装x的文科生,即便告诉他这个最佳配制比例,想要弄出黑火药武器也是痴人说梦,极大可能在研发过程中因为自己操作不当就挂了。 首先要做的,就是提纯硫磺。 硫磺古人就学会如何采矿蒸馏获取,但纯度不高,用来做黑火药会大大影响品质,必须提纯。 夏淮安在县城买了五斤粗硫磺,一共才花了二两银子。这些粗硫磺被古人用来炼丹、入药,用的人还不少。古人也会用硫磺制作火药,只不过那火药的品质、爆速,远远达不到夏淮安制作大杀器的要求。 夏淮安打算用升华法提纯硫磺。 他将五斤粗硫磺放入一个陶罐中,用石块摆成一个炉子,将陶罐置于炉子上。 然后再在陶罐开口上方,并排摆着一块块的竹片。 这些竹片是由一根十几厘米粗的毛竹从中对半劈开,目的是用来收集硫磺“蒸气”。 全都准备好后,他找来一些干草木材,点燃,给陶罐加热。 硫磺在160摄氏度时会开始升华,变成气体,即“硫磺蒸气”。 硫磺蒸气被竹片吸附,凝固成亮黄色的固体,这就是提纯后的硫磺。 这个过程,很容易产生有毒气体,所以要在室外进行,要戴上口罩,要避免皮肤直接接触。 夏淮安戴着自制的棉纱布口罩,控制着能将陶罐烧得微红的小火,然后就躲到远处。 过了一会,他就来换一下竹片,将原竹片上凝固的硫磺,用牛角片小心的刮下来,装在另一个陶罐里。 不敢用匕首等金属刮硫磺,万一蹦出一个火星,就酿成了事故。 十个只会背诗的穿越者,能有五六个死在提纯硫磺这一步。不是爆炸了,就是吸入过量有毒气体。 前后花了一个多小时,用五斤粗硫磺,提纯出了两斤多的硫磺细粉。 剩下的粗硫磺和杂质,含砷等剧毒物,直接挖坑埋了。 刮下来的硫磺细粉是蒸气凝结的晶体,颗粒比较小,稍微研磨一下即可用来调配黑火药。 下一步就是研磨。 首先是研磨硝酸钾。 为了获得奖励,瘸秀才几乎把整个咀上村的老墙角、厕所旁的硝土都给挖了,一共纯化出四五十斤硝石。这四五十斤硝石,又反复溶解、提纯了两次,最后得到了三十斤高纯度的硝酸钾。 不过,结晶出的硝酸钾颗粒较大,需要研磨成细粉。 研磨硝酸钾也有讲究,不能粗暴的敲打、砸碎,同样容易引起爆炸。 夏淮安的做法是用陶罐为容器,用陶制的擀面杖作为研磨棒,将硝酸钾颗粒一点点的研磨成粉末。 夏淮安回忆起当初在大学做实验,用的研磨棒、研磨钵都是陶瓷材质,所以就这么操作。 又花了一个多小时,将十五斤硝酸钾尽数磨成了更细小的粉末。 最后一种成份是木炭。这个很容易获取,但并非是什么木炭都可以。最好用的是柳木炭。 夏淮安将三斤柳木炭敲碎,用匕首敲打的时候听到清脆的断裂声,“其声如磬”,符合要求。敲碎的柳木炭,同样用陶制器皿碾压研磨成细粉。 接下来就是调配黑火药!也是穿越者送命概率最高的步骤。 十五斤硝酸钾,二斤硫磺,三斤木炭,一共二十斤原材料,被夏淮安缓缓的倒入一个大木盆中,一边倒,一边喷洒95%乙醇。 乙醇有两大关键作用:第一,乙醇雾化后渗透至粉末间隙,形成表面张力,促进颗粒紧密排列,提升装药密度;而且乙醇不潮解、挥发快!第二,乙醇极性分子能破坏粉末表面静电,防止粉尘爆炸。 穿越者如果没有考虑到这一步,在手搓黑火药的过程中,基本就是随时准备升天。 夏淮安也是在通过二次蒸馏得到高纯度乙醇后,才有勇气调配黑火药。 要不然,他的小娇妻玉芳,就又要守寡了。 夏淮安戴着特制的鹿皮手套,揉搓混合物,直至呈现均匀铅灰色。 整个过程,他带着口罩,大气也不敢出,手上的动作尽量温柔,仿佛在揉搓少女的身体。 少女疼了会喊,火药疼了会炸。 明显后者需要更加谨慎。 二十斤的黑火药,足足揉搓了两个小时。 夏淮安手酸了,从县城买的一两银子一副的鹿皮手套也基本烂了。 夏淮安将揉好的火药放在一块木板模具上。 这模具有一个个方格子,长宽各十公分,高两公分。 火药堆满放入格子里,搬来一块块大石头,轻轻压在火药上。 这一步是压实、阴干火药。可以压两三天,也可以压几个小时。具体看原料中潮气的多少。 夏淮安用的乙醇纯度高,而且今天天气晴朗,在石头压制下阴干几个小时足以。 做好这些,他扔掉手套,洗干净手,然后躲到不远处吃包子。 剩下的时间就比较无聊了,他就守在火药旁边,不敢离开。 下午三点,他搬开了一块石头,查看火药的情况。 火药已经被压成了方方的药饼,表面有蛛网状的裂纹,轻轻掰开药饼,看到了一个个粗盐状的颗粒。 “成了!”夏淮安长舒一口气。 药饼制成,但是威力如何,还需要测试。 第28章 研制大杀器(下) 夏淮安心痒难耐,他看了看手机时间,离天黑还有两三个小时。 “试一试吧,反正也不需要多少时间!”夏淮安说服了自己。 他取出两截竹筒。这是出自于五年生的毛竹,截取内径大约三厘米的无缝竹节。 竹筒已用蜂胶涂刷内壁,并在桐油中浸泡过。浸泡桐油能防潮防裂,还能当助燃剂。 两个竹筒的两端刻出螺旋纹,一内一外,套在一起,便能旋转组装起来。 其中一个竹筒的一端,留出一个细小的孔洞,这是为引信预留的位置。 桐油含共轭双键,高温分解产生自由基加速燃烧;螺旋结构增强气密性,提升爆炸威力。 夏淮安开始往其中一个竹筒里填装火药。 他将一小块药饼轻轻的捣碎,较大的颗粒直接填入竹筒中,先填入三分之一高度。 然后放置一根二十厘米长的、浸泡过硝石水然后晾干的麻绳作为引信,然后填入一些细小的火药颗粒。 夏淮安轻轻的震动竹筒,并用2.5厘米粗细的木棒一端缓缓压实火药,让火药更密实。 接着继续填装,继续压实,每一步都是先填充大颗粒,再填充小颗粒。 每层火药之间,都撒入一层铁蒺藜。这是他从赵铁匠那里弄来的。 这种大小不到1厘米的铁蒺藜,正好作为爆炸的“弹片”,可以大大增加杀伤威力。 半个小时后,火药和铁蒺藜填装完成。一共用了差不多四两火药,也就是200克左右。 夏淮安将引信从另一个竹筒的小孔中穿出,然后将两个竹筒套上,旋转拧紧。 然后就用蜂蜡将两个竹筒间的缝隙完全填满。 最后,露出引信的那个小孔,也用一滴蜂蜡封口。这层封口蜡薄薄一层即可——太厚了阻燃,但不封口就会漏气! 一个竹筒手榴弹,就此完工。 接下来,该测试竹筒手榴弹的爆炸和杀伤威力! 一个竹筒手榴弹,火药200克,铁蒺藜400克,加上竹筒本身,总重量是两斤不到。 挺趁手的,不重,长形也易于握投。当然,如果加个木头手柄,可能更加合手。 暂时没有加手柄,先试试看威力。 夏淮安先挥了挥手臂,手脚都抖了抖,做一些运动前的拉伸动作。 然后他选取了一块大岩石作为掩体,投掷目标则是大岩石前方十米外的林地。那里有几株小树,便于测试威力。 他站在了大岩石后,手握竹筒手榴弹,挥舞几下,练习了几次投掷的动作。 最后,他屏住呼吸,尽量平复心情,用打火机点燃引线,然后将竹筒手榴弹掷出,并蹲下躲在大石后。 他丢的太早了,竹筒手榴弹落在了林地里,足足过了五六秒钟,才发出“轰”的一声巨响。 大片大片的泥土灰尘从天而降,夏淮安身上也沾了不少灰土。 等灰土差不多落下后,他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去林地里查探。 他看到了一个直径足有两米的大土坑,四周的小树断了三株。 距离土坑五米外的大树,树皮被打烂了一片,其中嵌入了几颗铁蒺藜。 “有效杀伤范围3-5米!” 从测试的情况来看,夏淮安推测出,这种竹筒手榴弹的威力相当不错,两三米内极大概率击杀,五米内大概率重伤。 这个杀伤范围,无法与二战时的木柄手榴弹相比。那种看起来最落伍的木柄手榴弹,只需装弹药40克,有效杀伤范围能达到7米以上! 相比之下,黑火药制作的手榴弹,其单位重量弹药的杀伤威力,只有木柄手榴弹的十分之一左右。 “黑火药还是落后啊!”夏淮安感叹。 不过黑火药胜在制作难度低,暂时也能凑合用用。 今后如果需要大力发展热武器,肯定不能用黑火药当作主要爆燃物,必须用其他更高效的炸药替代。 比如说,硝化棉,又称火棉、无烟炸药。 硝化棉才是现代热武器常用的炸药。无论是子弹的弹药,还是炮弹的弹药,都是以硝化棉为主。常见的单基炸药更是完全用硝化棉做爆燃物。 “过段时间再弄硝化棉!从威力上看,这种精密调配的黑火药,也勉强够用!”夏淮安心道。 他收拾好各个器具,将火药饼用木盒装好,然后返回咀上村。 夏淮安刚下山,就看到玉芳正站在田边,焦急的向这里眺望。 “相公没事吧!刚才听到山里一声闷雷,吓了妾身一跳。”玉芳说道:“这大晴天的,无风无雨,也没有看到闪电,竟然有雷,太奇怪了!” 夏淮安微微一笑:“有没有可能,那闷雷就是为夫掌握的仙法!” “相公说笑了!”玉芳哪里相信:“说到底,相公只是去过仙界的半个仙人,又不是真的能呼风唤雨的仙人,岂能召来雷霆!” 夏淮安哈哈一笑,没有多做解释。 二人结伴返回夏家,夏淮安放下器具,妥善收好了火药。他喝了一碗茶,然后便去找村长。 他对竹筒的工艺提出了一些改进,比如两个竹筒套在一起时要尽量紧密,刻的螺纹要严丝合缝。 远离引信端的竹筒下面,可以接上一截木柄或者竹柄,方便抓握投掷。 查秉鼎是个老篾匠,却从未制作过类似的物件。 但夏淮安肯出钱,他自然也乐得接下这个手工活。 “三伯,我一共要一百对竹筒,大概什么时候能做完。”夏淮安问道。 老头想了想,说道:“两天吧。我晚上点个灯,再找老大和几个孙子帮忙,能做快一点。” 夏淮安摸出二两银子,塞给村长:“多谢村长!做好了还请送到夏家。” “给多了!”老头坚决退回了一个银锭:“这么点小物件,哪能收那么多钱!” 夏淮安又去了赵铁匠家里,买了几十斤小铁蒺藜。 赵铁匠说,这些铁蒺藜都是赵金用废铁渣打的,不值钱,所以一共才收了夏淮安三两银子。 或许是村里人实在,或许是他们都想做长久生意。如今夏淮安是大地主,他们从夏淮安那里接了不少活,甚至一家人的生计都指望着夏家给的工钱,所以在定价上,都非常克制。 而实际上,这三两银子对赵铁匠一家来说,也算是一笔不大不小的横财。 赵婶热情的挽留夏淮安:“天色不早了,大毛留下来吃晚饭吧,婶子给你做个铁板煎鱼。这春天的河鱼,非常鲜美!” 赵家果然日子变好了,不但吃得起晚饭,甚至还有鱼! “不了,婶子。”夏淮安说道:“玉芳还在家里等我,这会儿多半已经做好了吃食。” 说着,夏淮安起身告辞离去。 赵铁匠一家人将夏淮安送出门外,看着夏淮安的背影渐行渐远,赵婶感叹道:“真是令人羡慕的一对璧人啊!形影不离、不离不弃。” 赵金接口道:“弃之可惜、惜字如金、金玉满堂、堂……” 赵婶一巴掌扇过去:“玩接龙呢!赶紧娶个媳妇回来!之前家里的钱全部用来捐徭役,这才免了你服役从军之苦;现在好不容易日子好一点,这事得抓紧办了!” 赵铁匠也向儿子说教:“这些天你别总是待在家里,多去村里乡里转悠,有什么想法,看上了哪家的姑娘,尽管跟家里说!” 赵金支支吾吾的说:“哪有什么想法。能找个手脚健全、下雨了知道往家里跑的就行。查家中河叔的女儿慧慧,我见过几次。” 赵铁匠哈哈一笑,拍了拍儿子的脑袋:“臭小子可以,原来早就有心了!你的眼光和爹一样好!” 赵婶听了这话,心里乐滋滋的:“行!这两日娘就去探探口风,若是你中河叔点头,立刻就找媒人提亲!” “大毛也走远了。咱们回家吃饭!” 晚霞映照下,一阵阵炊烟升起,贫瘠的山村,竟有大半人家都做起了晚饭。 第29章 只羡鸳鸯不羡仙 夜色渐浓,院子里飘着艾草驱蚊的烟雾。 夏淮安枕着玉芳的腿看星星,听她哼唱着不知名的童谣。银河漫过西屋房顶时,他摸到她掌心的两颗茧子,忽然想起穿越前大城市里的万家灯火。如今这粗糙的、带着泥土与炊烟温度的双手,才是真正的人间暖意。 夜风掠过晾晒的草菇,堆满院子的干草垛散发的泥香气息里,混进了玉芳发间的皂角味。 夏淮安闭着眼,感觉她的手指正轻轻的按摩着自己的太阳穴。篱笆外忽有一团萤虫起舞,恍若谁打翻了天上的火盆,化作点点灵光落在这方被星空环抱的小院。 “这星星以前也看过,却从未好似今夜这般美。”玉芳轻声说道:“幼时,村里曾来了一位教书先生,他教村里的娃娃认星星。银河左边的是牛郎,右边的是织女。他们都是天上的神仙。” “相公去过的仙界,又是在哪颗星星上呢?” “我也不知道。”夏淮安睁开了眼睛,看着头顶的这片璀璨星空。 他很多年没有见过这样的满天繁星了,在大城市里,万家灯火易见,星星却只能看见那么几颗。 他不知道,现在天上的这个星河,和地球上的银河,究竟有何区别。 “相公,你想不想回到仙界?” “为什么这么问?” “仙界那么好,妾身想,相公多半是想回去的。” 夏淮安沉默了一会,说道:“刚来的时候,的确是想回去的。但是现在不一样了,我有你了。即便要回仙界,我也要带着你一起去。如果你不能去,我便留在这里,陪你一生一世。” 玉芳俯下身子,轻轻的搂住夏淮安的脖子,将自己的脸庞,轻轻的贴在夏淮安的额头上,轻声呢喃: “若真能一生一世这样,妾身也不稀罕去仙界。” 夏淮安心中一动:“我想到了一首诗,额,是一句诗:只羡鸳鸯不羡仙。” 玉芳说道:“识文断字真好。妾身就是这个意思,却嘴笨说不出来。这句诗,就把妾身的心意都说出来了。” “娘子,为夫再教你一句诗。”夏淮安说道。 “请相公赐教!”玉芳认真的坐好。 “只有累死的牛,没有耕坏的地。” “嗯?” “不懂吧?走,回屋里,让为夫仔细教教你!” 接下来两日都是阴雨天气。绵绵春雨滋润大地,雨后转晴,便是春暖花开。 这两日夏淮安没有出门,他又蒸酿了三十斤竹青酒,几乎整日和玉芳耳鬓厮磨,形影不离。 如果不是外边兵荒马乱,如果不是山贼隐患未除,夏淮安觉得就这么一生一世过下去也挺好的。 可是,有些事情,即便他不愿面对,也躲不开。 这日傍晚,雨已停歇,村长查秉鼎和老三查中河来到夏家,送来了夏淮安定制的竹筒,以及低度杂粮酒。 “三伯怎么亲自来了?”夏淮安起身将二人迎入堂屋。 查中河笑道:“我爹怕你不满意,这竹筒是个细致活,如果有什么需要改进的地方,淮安兄弟好当面交代清楚。” 夏淮安仔细检查了一长一短的竹筒套装,将短竹筒套在长竹筒刻有螺纹的一段,旋转拧紧,密封性很不错。其中长一点的竹筒下面,还多了一截竹干,里面塞入了软木,可当作投掷握手。他试了试手感,果然多了一截后更加顺手。 “很满意!三叔不愧是十里八乡第一篾匠,这手工活没得说!”夏淮安赞道。 交接货物后,二人并未立刻告辞离开,而是示意夏淮安支开玉芳等人,要单独交谈。 夏淮安明白这是有重要的事情商谈,便让玉芳等三人回屋里。 “打探清楚了。你猜是谁?”查中河语气神秘而凝重。 夏淮安心中一动,他知道查中河所指的是勾结山贼的内奸,听他话中的意思,这个内奸自己还认得。 他将猜疑的对象在脑海里过了一遍,都没有太明确的信息。 “猜不到!”夏淮安摇了摇头。 “是程家老二,癞痢头。”查中河说道。 “是他?”夏淮安一愣:“他哥不是县衙里的捕快么?他竟然敢勾结山贼,一个兵一个匪,不怕他哥大义灭亲?” 查中河叹道:“就怕兵不是兵,匪不是匪!” 夏淮安更加惊讶:“三哥的意思是,那群山贼原本就是官匪勾结?” 查中河微微点头,小声说道:“那群山贼不过二三十人,县令屡次组织人手剿匪,却每次都被山贼躲开,这其中若没有勾结,任谁都不相信!” 夏淮安面色凝重。他与程癞痢打过交道,后者意欲欺负夏家孤儿寡母,被夏淮安当众教训,吃了亏。 原本夏家积累的财富就可能引来山贼的觊觎,加上他和程癞痢之间的私仇,只怕山贼来了,不仅仅是谋财,还会害命! 查中河也有类似的担心,他说道:“三哥我查出此事后,就立刻来提醒淮安老弟。那程癞痢为人心胸狭隘,嚣张无耻,整一个泼皮无赖,他与你有私仇,必然会借机找夏家麻烦!那些山贼,夏家不得不防!” 夏淮安点了点头,他沉默了片刻,忽然说道:“只有养兵千日,哪有千日防贼的道理!终日提心吊胆的,不如干脆主动出击、先下手为强!” “淮安兄弟莫冲动!”查中河急忙劝阻:“兄弟虽然身材魁梧,以一挡十。但那些山贼都是刀口舔血、整日玩命的主,不可强行与其厮杀!” 夏淮安说道:“三哥,我有一计,可以重创乃至全歼这伙山贼,而且自身危险不大。不知三哥和查家几个儿郎,敢不敢和我一起打这一场仗!” 查中河没有立刻回答。如果是其他人说出这番话,他是一点都不会相信,只当是喝多了信口开河、满口大话。 但是夏淮安的本事,着实让他震惊,很难完全不信。 查中河将信将疑:“这人命关天的事可开不得玩笑!淮安兄弟真有把握?” “确有把握!”夏淮安不容置疑的点了点头:“若是三哥和查家几个兄弟愿意相助,明日便来此处,我自会讲明计划!诸位兄弟知道具体计划后,自然明白我所言不虚!” 查中河向父亲看了去,夏淮安也看了过去。查家的琐事,一般都是老三中河来处理,但事关是否和山贼开战的家族大事,必须由他这个族长和里正做决定。 夏淮安见到,这个原本有些老眼昏花的驼背老头,忽然抬了抬身子,眼中冒出一团精光:“那就干一仗!老三,你们几个把你阿爷留下的东西,抢回来!否则爹九泉之下,没面目见你阿爷!” 查中河点了点头:“知道了,爹!” 见到夏淮安一脸疑惑,查中河解释道:“其实上次山贼来劫掠咀上村,除了把我查家几十年的积蓄、粮食几乎抢之一空外,将我祖父留下的一件器物也抢走了。爹一直念叨此事,若有机会,必须将其夺回!” “若是淮安兄弟的计划成功,我查家别的东西可以不要,只求将先祖之物拿回。” 夏淮安点点头:“好,山贼土匪之物我分文不取,从谁家抢的就还给谁!无主之物就在村里分了吧。” “既然如此,三哥回去和几个兄弟商量一下,明早再来拜会淮安兄弟!”说着,查家父子俩起身告辞。 夏淮安将二人送出院外,然后顺路去找瘸秀才。 敲门之后,开门的是一个虎背熊腰的方脸女子。此女其实并不算胖,但骨架特别宽大,身高估计有一米七以上,在咀上村女子中,绝对是非常另类的存在。 夏淮安拱手一礼:“是芸娘吧,赵先生可在?我是夏淮安,找他有些事情。” 芸娘急忙回礼:“东家请进,我家相公正在后厨熬硝,奴家这就喊他过来。” 片刻后,瘸秀才来了:“敢问东家何事夜访?” “简单收拾一下,跟我走吧,今晚可能要通宵做工。”夏淮安说道。 “那可不行!”瘸秀才摇了摇头,今晚还要交公粮呢。他都和芸娘说好了,等他熬好这批硝石、洗漱完即可。 “东家知道的,我与芸娘相依为命,岂能让她独守空房。” “所以呢?” “得加钱!” “一百文。”夏淮安道。 “走!”瘸秀才立刻站起身来拄拐走出门,那动作比夏淮安还利索。 第30章 练习投弹 二人来到了夏家,夏淮安让玉芳等人先休息,他和瘸秀才带着各种器具,来到了后院。 在屋檐下找到一块干燥的地方,铺上一层油布,夏淮安便开始动手。 “你先看我组装一遍,学会了就一起动手。” 说着,夏淮安取出火药饼,铁蒺藜,引信麻绳,还有村长送来的竹筒。 夏淮安慢慢的教着瘸秀才如何一层层的填塞火药、充入铁蒺藜,如何套上竹筒,如何安插引信,密封引信口和竹筒。 这个过程并不复杂,而且也没有太大的危险。 只要不突然冒出一个熊孩子,向着火药饼扔过来几根火把,就不会出事。 但是,填装要尽量紧密,这样杀伤威力才更大。填装太松散,威力就大打折扣。 火药密度是影响爆燃速度的关键因素之一。 “这个容易!”瘸秀才只看了一遍就学会了:“比熬制硝石简单多了!” 瘸秀才连熬硝都是只看一遍就会,而且就能独自操作,这组装火药竹筒对他来说,自然没有什么难度。 至于这竹筒手榴弹有什么作用,为什么要这样组装,夏淮安不说,他也不问。 作为夏家长工的自觉,有工钱拿就行,东家的事情少打听。 一支竹筒手榴弹,十分钟不到就装配好了;两个人都是手脚麻利,一小时能装配十多个竹筒手榴弹。 半夜十二点多,六十个竹筒手榴弹装配完成,火药饼也用完了。 他们另外组装几个“练习弹”,就是不添加火药和铁蒺藜,也没有引信,但装入同等重量的铁砂泥土,并组装密封好。 这种假货可以用来作为投掷训练的练习弹。 夏淮安二人将六十个竹筒手榴弹用油布纸包好,在木箱里垫上干草缓冲撞击,然后将油布纸包裹的竹筒手榴弹放入木箱中。 一共三个木箱,每箱二十个。木箱上再盖着一层毛毡布,防尘防潮。 夏淮安当场给瘸秀才结算了一百文的工钱,后者非常满意。 “这一百文赚的真轻松。”瘸秀才称谢告辞。现在不算太晚,钱赚到了,还不耽误交公粮。 有类似想法的,还有夏淮安。 “这一百文花的真值!”不然他自己一个人装配,就要熬一个通宵! 现在多好,事情做完了,还不耽误耕地。 第二天一早,日头刚刚从山边冒出一道红光,查家几兄弟就来到了夏家院子。 不仅仅是村长查秉鼎一支,而是查家四支都派来了男丁。 秉甲一支的中任、中超,秉第一支的中龙、中凤,秉甲一支来了八人,为首的是中水,中河等,还有下一辈的正春、正夏,秉新一支也来了中孝、中节二人。 一共十四人,全是青壮男丁。 十四人,全都已经娶亲成家;在村里子,他们都是各家各户的顶梁柱。 这一幕,让夏淮安看到了查家的决心。 上一次山贼劫掠,不但伤了查家经营多年的根基,而且还差点害了老五中高的性命,这一次,他们势必要血债血偿。 “淮安兄弟,”查中河说道:“查家的诚意和决心,你都看到了!能不能说说你的计划,我等也好参谋参谋。” “不急!”夏淮安背起背包:“此处并不合适,随我去山中隐秘的地方,自会知晓。” 查家十四人随着夏淮安进了后山,不多久便来到了小溪旁一块相对平整的空地附近。 夏淮安打开背包,从中取出七八个“训练弹”,交给查中河等人。 “这个东西,叫做手雷。”夏淮安说道:“点燃引信后,心里默数三下,然后朝着敌人扔出去。手雷便会爆炸,杀伤二丈范围内的所有敌人。” “你看,这里有一个土坑,就是我上次试验手雷时,炸出来的。这几棵断树,也是被同一颗手雷炸断的。” 查中河等人摸了摸断树的折断处,又看了看周围树干上密布的铁蒺藜,惊疑不定。 老四中浪说:“说起来,前几日在修建暖房时,确实听到过山中传来一声闷雷。当时还奇怪为何晴天会打雷!莫非就是大毛兄弟弄的手雷?” “正是!”夏淮安点点头。 “快试试看!”众人都感到十分好奇。 夏淮安摇头:“不急,现在,你们先练习投掷手雷。这几颗都是训练弹,重量和真的手雷差不多。等你们练习的准头差不多了,我就把真的手雷拿出来!” 十几人轮流试着投掷训练弹,尽管是训练弹,夏淮安也严格要求他们,按照真手雷的投掷方法练习。 “第一步,收到投弹命令、确认目标位置!” “第二步,点燃引信!” “第三步,心里默数三下。一,二,三,向目标投掷手雷。” “第四步,迅速卧倒,躲在掩体后方。” “第五步,待手雷爆炸结束后,小心查看是否击中目标。” 每次练习,都要把这些步骤喊出来,加强记忆,以免出现混乱。 因为真的手雷有限,无法让他们充分练习,所以必须在训练弹的训练中,就做好实战准备。 十几人如此练习投掷两个多小时,一个个胳膊都有些酸痛。 夏淮安观察到,这些人力气都不小,能轻松的将竹筒手榴弹投掷到三十米开外,力气大的甚至能投到四五十米远。 这不算什么,他听说龙国士兵练习手榴弹投掷的记录是九十多米,能投到六七十米的大有人在。 而三十米的距离,大伙的准头最好,误差在杀伤范围内。 看到大伙都累了,夏淮安让他们休息。而他自己,则取出了一颗真的竹筒手榴弹。 “这就是真的手雷!”夏淮安说道:“这是引信,这是握柄。别拿反了。” “下面我演示一下真手雷的投掷,大伙儿都看仔细了。” “第一步,收到投弹命令,确认目标位置!目标,正前方三十米树林。” “第二步,点燃引信!” 夏淮安一边喊着口令,一边取出打火机,点燃引信。 “默数三声,一,二,三,投弹!” 夏淮安奋力将手榴弹扔向三十米外的树林。 “第四步,卧倒!”夏淮安喊道。 他和查家众人立刻卧倒,躲在岩石后方。 大约三秒后,“轰”的一声巨响传出,漫天尘土碎石飞扬。 第一次近距离感受到手雷的威力,查家众人都震惊不已。 过了足足十几秒钟,夏淮安才站起身来,喊道:“第五步,观察目标情况。” 查家众人也纷纷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都跟着去看看目标小树林的情况。 地面上出现了一个近两米的大坑,大坑附近碗口粗的两棵小树被炸的粉碎,只剩下半截树干。 “厉害!”查中河称赞道:“这要是一颗手雷扔进山贼人群里,起码要杀伤七八个!” “碗口粗的树直接炸烂!就是穿着铠甲也挡不住吧!” “挡不住!”夏淮安很有信心:“只要我们战术得当,先把山贼引诱到三十米内,然后就用手雷攻击。” “山贼不认得此物,第一波攻击,就能重创大部分的山贼!而我们却安然无恙!” “这就是我的作战计划!当然,还有一些细节,比如如何引来山贼,如何布置战壕,如何听从命令统一投掷手雷攻击,如何确保大部分山贼被击杀,如何截断山贼的逃跑路线,如何保障自身安全等等,还需仔细安排。” “若是诸位兄弟敢和我一起打这一仗,一定可以叫那些山贼有来无回!” “这一仗,谁敢上战场?” “我上!” “我也上!” “我查家先祖乃是战场上厮杀立功的将军!查家男儿没有怂蛋,都上!” “好!”夏淮安赞道:“这两天,我们好好练习,尽量找准头。争取做到三十米外,指哪打哪!一投一个准!” “三哥,这两日咱们好好安排安排,利用程癞痢这条线,把山贼引到村里来,一网打尽!” 第31章 摆宴迎敌 三日后,夏家暖房初步竣工。夏家摆上丰盛宴席,宴请参与修建暖房的查家上下数十人。 据说,宴席用的酒,乃是醉仙楼赫赫有名的酒王——竹青酒。单单是酒的价格,就比整个宴席所用的菜品都高出很多。 还有人算了一笔账,说是酒钱可能比修建暖房的费用更高! 夏淮安更是放口豪言,好酒管够,不醉不休! 这种豪气,便是小鱼乡第一富庶的陈员外陈家,都不敢效仿。 这在村庄里算是一件大事,村民们议论纷纷,无比艳羡。 “夏家富裕是指日可待啊!说不定某一日,超过了陈家!” “那倒不至于,毕竟夏家的田地都是租的,而陈家可是第一大地主,坐拥良田三百余亩,加上山田更是近千亩!陈家底蕴,是好几代人积累的结果。夏家才崛起不到一月,哪能相提并论!” “我看未必!听咀上村的人说,夏家的粮食堆满了新建的暖房,怕是有大几千斤。” “我也听说了,夏家富裕到用粮食换干草,咀上村的干草都被换完了。听说明日就来咱们湾上村换。三十斤干草就能换一斤粮食!” “真的假的?家家户户谁没有一两千斤干草,岂不是可以换好几十斤粮食!这种换法,夏家的粮食再多也不够!” “粮食换完了,还有银子!夏家能缺银子么?查家帮忙盖的暖房,结算的都是真金白银!” 整个小鱼乡都在传夏家的事情,尤其是夏家放出话说,明日起就要在全乡收干草、租良田,而且夏家拿出来的都是现钱或者现粮,并不是一纸白条! 有很多乡民闻言,到处去借牛车驴车,打算明日一早就把干草送到夏家,先到先换!一时间,乡里的车辆极为紧俏。 晚上,夏淮安宴请查家众人,瘸秀才也被他喊来作陪。毕竟建造图纸是瘸秀才画的,算是参与了暖房建设。 瘸秀才哪里喝过竹青酒这样的烈酒,几杯下肚便晕晕乎乎,不胜酒力。 夏淮安继续和查家众人推杯换盏,酒席的喧闹声,哪怕隔着几百米远都能听见。 查中河一步三晃的走过来,向夏淮安敬了一杯酒:“淮安老弟,三哥敬你一杯!” “成了!”查中河借着敬酒凑近夏淮安耳边:“鱼眼村有人看到,程癞痢下午出门,进了山,至今未归。” “他们果然忍不住!”夏淮安暗暗点头。 他故意露财,将粮食堆放在暖房,然后又放出话说明日起要用粮食银钱换干草、租田地。 这样做的目的,就是为了招来山贼歹意。 山贼若是得到消息,多半会连夜行动。因为到了明日,夏家可能就会把银子和粮食换成了干草和田地租约,后者对山贼来说,毫无用处! 竹青酒、银子、粮食,这些夏家拥有的财物对山贼有很大的吸引力,程癞痢也不会放过这个机会,既可以报私仇,也可以趁机从中捞取好处。 如果借助山贼的手,拿到夏家竹青酒的酿造配方和工艺,那可就是源源不断的财富! 再加上今晚正好夏家宴请查家,宴席之后必然喝的酩酊大醉,山贼半夜偷袭,遇到的抵抗也会弱很多! 这种天时地利的好事,必须果决!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程癞痢果断的进山,而这一切,都是夏淮安和查家的有意安排。 这种引蛇出洞的计谋并不高明,甚至可以说是阳谋。 但是,这种利用对方贪婪而设下的阳谋,反而更加无解。 山贼不贪不抢,就不会中计上当;但是不贪不抢,那还是山贼吗? “战壕布置的如何?”夏淮安悄声问道。 “早已妥当!”查中河说道:“到时候,就按照你的计划行事!” “晚上要做事的兄弟们,没有喝醉吧?” “淮安放心!七八杯酒里只有一杯真酒,看似一人喝了大半斤,实则一两不到。我查家人分得清轻重缓急,大敌当前,岂能因酒误事!纵然是酒王,也不会贪杯。” 夏淮安微微点头:“好!宴席再闹半个时辰,然后各自散去各自准备,战壕里再碰面!” 宴席极为热闹,桌上菜品丰盛,不仅有肉食,还不止一种。 鸡、鱼、猪肉,好几个硬菜! 就是大户人家娶媳妇,也没有这么大的排场。 此次宴席宣告夏家兴旺,夏大娘虽然高兴,却心疼的很。 “大毛什么都好,就是花钱太大手大脚,就是大地主家,也经不起这般挥霍!”夏大娘不停的叮嘱玉芳:“玉芳,你是他媳妇,一定要帮忙管着点家,不能让他再这样下去。” 玉芳却不以为然:“娘,相公不是一般人,他这么做必有用意。他给我买的首饰,我都收着呢,万一遇到紧急情况,也能拿出来周转。” 几十号人吃的热热闹闹,劝酒声、嬉笑声让小山村的夜晚不再宁静。 咀上村的人家听到,颇为羡慕。不少人都想着,以后也要尽量和夏家搞好关系,多帮帮手、出出力,说不定下次宴席,自己就能参加。 那宴席上的大鱼大肉,很多村民一辈子也就能吃上一两回。 直到晚上十点多,热闹的宴席才宣告结束。 查家好些人都喝的东倒西歪,在亲人的搀扶下踉踉跄跄的各回各家。 “相公,你喝多了!”玉芳扶着夏淮安进屋,闻到他满身的酒气,忍不住劝道:“酒是穿肠毒药,下次还是少喝一点吧。” “我没醉!”夏淮安微微一笑:“身上的酒气重,那是故意撒上一些。” 说着,夏淮安脱下了衣物,换上了一身黑色夜行服。 “相公,你这是……”玉芳一愣:“你还要出门?” 夏淮安叮嘱道:“今晚有大事!你和娘、小毛,就躲在屋里,无论发生什么事情,都不要出来,明白吗?” 玉芳见夏淮安神色严肃,凝重的点了点头:“是,相公!” 夏淮安带上头灯、匕首,将三箱竹筒手雷搬到院子里。 不多久,查中河等十四人也去而复返,来到了此处。每个人都换上了黑色衣服。 夏淮安道:“这三箱都是手雷,一箱足有二十个!把手雷搬过去,三个战壕,一处一箱。一人先拿三个手雷放身边。另外,火折子和香都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众人纷纷点头。 “那就各自埋伏吧。记住了,听命令行事。不管是蛇鼠虫蚁,还是寒风凛冽,都不要发出任何声音。作战时不要紧张,就按照训练的来,按部就班不会出错!” “明白!” 查中河和查中萍二人,各自领着四人,搬一箱手雷,前往某处战壕。 夏淮安也领着剩下的四人,在夏家院子五十米开外的战壕里埋伏。 这处战壕,位于田地之中,战壕前方三十米,就是进入夏家院子的必经之路。 战壕深约一米二,前面有土包遮掩,可以轻易的屈身隐藏全身,也可以站起来探出头看到附近的情景。 三条战壕,更是彼此连通,可以利用战壕快速转移、支援。 十几人潜入战壕后,不再有动静发出。午夜的山村变得非常安静。 除了月光,就只剩下夏家暖屋里的灯火——按照乡间习俗,新屋建成后,连续三个夜晚都要点一盏长明灯,通宵达旦,寓意前景一片光明。 而此时的灯火,便成为了十分显眼的指路长灯,吸引着一些不知死活的飞蛾。 第32章 触犯天威 夜间的村道上,一支二十余人的队伍,悄然而至。 这支队伍里还有一匹马,两辆牛车,四辆驴车。 牲畜们的口都用棉布绳绑紧,以免它们发出的声音,打破夜晚的宁静。 队伍的最前面,是两个举着火把的人正在探路、带路。 然后是一个骑着马的中年男子,他就是凶名赫赫、被县衙通缉多时的山贼头子,模样却十分普通,并不是传闻中的凶神恶煞。 骑马男子向旁边的一名癞痢头青年问道:“你确定夏家没有防备?这么多粮食,夏家不请几个护院?” 程癞痢回答:“请了又如何!咀上村没几个男丁,夏家请的护院,就是查家那些人。今晚他们喝的烂醉如泥,小人敢担保,今晚必将大胜,不会遇到像样的抵抗!” 骑马男子点点头:“若只有查家那些人,就算遇到了,也不足为惧!哼,上次去查家搜刮一通,最终却是白忙一场,这次顺便让他们吃点苦头!” “白忙一场?”程癞痢一愣:“田爷不是从查家搜到了不少财物粮食么?” “那些只算是顺手为之,真正的目的……唉,算了,此事你不该打听!”起码男子欲言又止。 程癞痢说道:“小人知道了。不知这一次,小人能不能得到一些赏赐?” 骑马男子微微点头:“只要你所言不虚,能助我得到竹青酒配方,日后钱财美酒,都少不了你程家兄弟!” “多谢田爷!”程癞痢兴奋的说道:“田爷请看,远处那灯火,正是夏家!” “兄弟们利索点,进院子之后,除了夏家人,其他直接灭口。夏家人都绑起来,爷有要事盘问!” “田爷,兄弟们不认得哪个是夏家人啊!” 程癞痢说:“这个简单。夏家三个女人,一个男人。那夏家男人虽然生的白白净净,但身形魁梧,身高八尺,二百余斤。其他人没有他那么高,很容易辨认。” 骑马男子说道:“程二爷的话,都听明白了吗?” “明白了,田爷!”众人小声附和。 又前行了几百米,夏家院子已经不远了。 “拿兵器!”骑马男子命令道。 众人纷纷从牛车、驴车上抽出自己的兵器。 或是大刀,或是长枪,但有几个山贼似乎地位较低,只能拿到棍棒之类的武器,并不是每人都有铁器。 牛车、驴车,也被山贼们绑在附近的树上。 这是战术。先集中所有人手,突然冲进去杀戮一番,将抵抗力量全部击杀或控制,再牵来车辆,搬运财物。 否则,万一遇到抵抗,牲畜受惊,不但扰乱战局,还极可能受伤或逃走。到时候财物劫到了不少,却没有车辆运送,就成了笑话。 骑马男子田爷也下马,让手下将马匹拴在树上。这年头,马匹贵的很,他可舍不得马匹受损。就是死几个手下,也不能让马匹伤了。 “走!”田爷轻喝一声,下达命令。 二十多名山贼,悄然向夏家院子摸去。 田爷走在队伍后方,他看到手中空无一物的程癞痢,手中长剑轻轻一抖,冷哼一声:“你也去!” 程癞痢顿时有些慌,但不敢反对,只能也抽出一根木棍,怯怯懦懦的跟在队伍后面。 一切似乎非常顺利,夏家院子里的护院,完全没有发现这群山贼。 夜晚安静的可怕,山贼走过路面时踩断枯枝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直到山贼离夏家院子,只剩下不到一百米。 走在前面的山贼们甚至已经能隐约看到,暖房里真的堆满了一袋袋的东西,应该就是粮食。 突然,一道强光凭空出现,照在了这群山贼的脸上。 走在前面的山贼顿时被强光刺激的闭眼,并立刻停下脚步、抬手遮挡。 “打!”一声大喝打破了夜的宁静。 “第一步,收到命令,确认目标位置。” “第二步,点燃引信,默数三声。” “第三步,向目标投掷!” 顿时,五个手雷从两个不同的方向扔出,落在山贼人群中。 “轰轰轰!”几声巨响,震撼了整个小鱼乡。 被掀翻的程癞痢耳膜破裂前听到的最后声响,是铁蒺藜穿透自己躯体时发出的“噗嗤”声,仿佛竹签戳破灌满水的猪尿泡。 某个山贼的右臂被炸飞,断肢在空中翻转时还紧攥着柴刀。刀刃反射着头灯冷光,在地面上投下转瞬即逝的刀影。断臂最终落在程癞痢的头边,五指保持着痉挛的抓握状,指缝间漏下的血珠滴落在程癞痢睁大的眼珠上。 无数村民被惊醒。 “打雷了?这么大的春雷?明天或是一场大雨。” “娃他爹,把院子里的干草收回来吧,莫被雨淋湿了,怕夏家不收。” “我去看看。” 几团火光冲天而起,火光之后,山贼彻底乱了。 地上至少躺着十二三具山贼的尸体,其中大部分都是残缺不全,模样极为恐怖。 “天雷,定是触犯天威、糟了天雷!”幸存的山贼哪见过这阵势,吓得掉头逃窜。 就在他们逃出几十米后,突然迎面又丢来了几颗手雷。 “轰轰轰!”又是几声巨响。 “怪了!这春雷连绵不绝,不会是要下冰雹吧!” “刚插的秧苗,可千万别被冰雹子砸坏了!” 大部分小鱼乡村民都被惊醒,只有相隔最远的鱼尾乡,还有少数睡的沉的乡民没有被惊动。 “田爷,田爷!”一个年轻山贼见到周围同伴全部倒下,只剩下自己一个,慌的不知所措,不停的呼喊着头领。 下一刻,他就看到了田爷。 然而田爷失去了双腿,露出森然白骨,血流如注,口中极力的吐出血沫似乎想说几个字,他拼命的向年轻山贼伸出手。 但是,等不到年轻山贼救援,他就垂下手断了气。 强光模式下的头灯向此处照来,年轻山贼吓得不敢动弹。 刚才就是一道光照来,然后没一会就招来了天雷,现在又有强光照下,只怕下一刻天雷又来! 他尿了一裤子,吓得腿发软,想逃却无力站起,瘫倒在地。 “收兵!”夏淮安大喊一声。 十几个黑衣人,从附近的田野中冒出来。 夏淮安吩咐道:“把活的和轻伤的绑起来,重伤的和死的丢在一块。尸体残缺太严重的,直接丢坑里烧了。” 虽然这一切早就在他的脑海中演练了无数遍,但真实看到这些山贼被手雷轰炸后的惨烈场景,夏淮安还是极为难受。 一股硝烟裹挟着肠腔破裂后的粪臭,混着焚烧皮肉的焦糊味,直冲鼻腔! 突然,夏淮安大口大口的吐了出来。 “许是今晚酒喝多了!”他擦去嘴角秽物,故作坚强。 查家有几人也吐了,纷纷自嘲:“确实酒喝多了!” 这个时候,谁都不认自己是怂货。 查中河走过来,轻轻的拍了拍夏淮安的肩膀:“淮安兄弟,你去休息吧!剩下的事情,交给我们!” 夏淮安点点头,他清点了一下剩余手雷的数量,全部装入木箱、送回夏家妥善放置。 山贼身上的财物,那些东西他没有兴趣。 至于处理尸体,这显然不是夏淮安的长项。 “麻烦三哥和诸位兄弟了!”夏淮安回了夏家休息。 玉芳正在焦急的等待他。夏大娘和小毛也醒了,一家人都在堂屋里坐着。 “相公,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那么大的雷声!”见到夏淮安平安无事,玉芳松了口气。 夏淮安说道:“一帮山贼想要偷袭,触犯天威,惹来了天雷,被炸的七零八碎,你们千万别出去。查家几兄弟正在处理。都没事了,快去睡吧,不会有天雷了。” 玉芳伺候夏淮安重新洗漱,两人躺在了床上。 都睡不着。 “相公有心事吧。”玉芳轻轻的握住了夏淮安的手掌,发现他的手掌冰凉,尾指还在不受控地抖动。 刚才发生的事,让夏淮安无法平静。 “你怎么知道的?”夏淮安问道。 “若无心事,今日……相公怎么不耕地了?”玉芳轻声细语,在夏淮安耳边呢喃。 夏淮安一愣,他很想表现的内心更强大一些,但始终骗不过自己。 是啊,连耕地都忘了,还敢说自己心里没事? “刚才那些天雷,就是我放的。我给你说过我学了一门仙法,是真的。”夏淮安说道:“山贼死了,死在我的手中,那场面……很吓人!” 玉芳解开衣襟,手掌引着夏淮安的指尖抚过她的胸口:“相公的手,能杀敌;也能给妾身温暖。” 夏淮安感受到自己掌心的冷汗渐渐被她的体温捂热,如同被春阳晒暖的冻土。 忽然之间,他的心情平复下来。脑海中原本挥之不去的血腥场面,莫名其妙的烟消云散。 夏淮安搂着玉芳,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安宁,仿佛刚才真的只是落下了几道惊雷,而现在一切都归于平静。 过了一会儿,他就在玉芳的陪伴下,沉沉睡去。 第33章 欺压百姓必遭天罚 天还未亮,夏淮安醒来,抚摸着怀里的娇妻,忍不住将其唤醒,把昨夜欠下的功课补上。 然后,他神清气爽的起床。 山贼是灭了,但还有很多后续事情要处理。 夏淮安走出夏家院子,看到不远处有一些村民正在修整田边村路。 山贼的尸体已经清理不见,地面上炸出的大坑也基本被填平,但是空气中,还残留着明显的硝烟气味和一丝丝的血腥气。 “五哥,情况怎样?”夏淮安向正在修整路面的查中高走去,小声询问。 “基本都弄妥了。两个活口,其中一个轻伤,另一个命大,断了一条腿居然没死。其他的都断气了。” “昨夜我们几个连夜押着那个轻伤的活口,进了山,找到了山贼的老窝。” “山贼抢走的财物都搬回了村子,还顺便解救了几个被山贼掠去糟蹋的女子,都是附近村子的人,准备今日叫各自家人领回。” “另外,我查家丢的东西,也找到了。爹让我跟你说声多谢!” 说着,查中高向夏淮安拱手施礼。 夏淮安点了点头,又问:“什么时候报送县衙?” “三哥正在请瘸秀才给那两个活口留下笔录文书,作为证据。你知道的,程癞痢家里在县衙有人,这次他也死了,若不把他勾结山贼的罪名定死,反而会给我等带来不少麻烦!” “等他们交代完,签字画押,我等就把活口连同山贼尸体,一起运到县衙报官。这些山贼原本就是受到通缉,杀之有功无过。” “如何解释山贼被杀的情形,就用我等之前商议的说辞,咬定是触犯天威、引来天罚。那块石头也准备好了,就等召集村民,在大家伙面前表演一番,坐实天罚的说法。” 夏淮安连连点头。虽然这些处置办法,他们早在动手之前就已经商议妥当,但是经历昨晚的血腥场面后,查家老三等人还能有条不紊、按部就班的一一执行,确实颇有能力! “好!召集村民,我等去村口亲眼见证神迹。”夏淮安拍了拍查中高的肩膀:“五哥,辛苦啦!” 查中高咧嘴一笑:“没事!上次砍我一刀的那个山贼,被炸的只剩了半边身子,原本我还想还上一刀,但见到那惨样,不还也罢!你帮五哥报了仇,五哥也欠你一声多谢!日后若有差遣,五哥为你上刀山、下火海!” 一行人提着锄头铁锹等工具,沿路喊上村民,前往村口,说是有人看到了神迹。 越来越多的村民向咀上村村口聚集,甚至还包括不少前来看热闹的附近村子的人。 夏淮安挤到人群中央,看到了一块高大的青石碑。石碑一面光滑,其他各面都还维持着原本的不规则形态。 石碑下半截埋在土里,露出地面的上半截就有两米多高。 “这石碑就是昨夜突然出现的,昨日我路过此处还未见过!” “没错!昨日我也未曾见过。” “是谁将石碑立在此处,也未见刻字啊!” “查家老四,你不是做过采石的活么?你可知是谁立了这么大的石碑?” “我也不知!最近未曾听闻有人采石立碑,这么大的碑,怎么也要十多个人合力才能立起。若是人为,我等肯定知晓。” “昨夜凭空出现很多天雷,却没有下雨,说不定与此有关!” 众村民正议论着,夏淮安走到石碑近前查看,忽然大声说道:“乡亲们都离远一点,我在外游历时,听过一种说法,说是神迹天降,会出现无字天碑。这也许就是一块无字天碑。” “据说无字天碑暗藏神诏,要用火烧才能显现。” “三哥,麻烦你取个火来!” 查中河取出了火折子,交给夏淮安。 夏淮安用火折子在石碑表面划过,忽然,石碑剧烈的燃烧起来。 夏淮安赶紧躲开,众村民也纷纷散开。 燃烧持续了好一会儿,发出硝烟弥漫和金属铁锈混合的气味。 “错不了!昨晚天雷落下、劈死山贼的地方,也有这种刺鼻的气味!”查家好几个兄弟都是这般说道。 众人纷纷附和。村民的议论声中,石碑表面的火焰渐渐熄灭,露出了几个黑色大字:“欺压百姓必遭天罚”。 这是夏淮安用硝石混合铁粉铜锈留下的痕迹。 硝石粉混合铁粉铜锈,用透明的热蜂蜡搅拌均匀,再用毛笔蘸着在深颜色的青石碑上写字,留下的痕迹不重,加上颜色与青石碑的本底颜色区别不大,很难发现。 发现也不怕,毕竟大多数村民不识字,只当是石碑上有些地方颜色不均匀。 但是剧烈燃烧之后会留下焦黑的痕迹,很容易辨认出字迹。 而且,硝石的钾离子与铁粉会发生化学反应,形成少留的黄钾铁矾,后者会泛出淡淡的金黄色。铜锈更是会分解出少量的氧化铜,在清晨阳光的映照下,还会形成青绿色反光。 于是,原本的无字天碑,在火烧之后就出现了泛着金光的黑色字体,而且从不同角度看,这字体甚至会变色。 对于化学知识匮乏的村民来说,恐怕只能用神迹降临来解释这亲眼所见的现象。 “欺压百姓、必遭天罚!”瘸秀才大声的喊出石碑上的八个字,语气激动,难以置信! 他也被蒙在鼓里。他虽然觉得这硝烟味道很熟悉,但一时间还无法将天雷、无字石碑、自己炼制的硝石、装配的竹筒手榴弹等全部联系起来。 村长查秉鼎率先向石碑跪拜:“谢上苍保佑、降下天罚,护本村百姓不受山贼欺压!” 村民纷纷效仿,不断的向石碑叩首,谢上苍保佑! “谢上苍保佑!”有村民开始许愿:“求上苍垂怜我等,降下黄金雨。” “求上苍庇佑我一家老小安康!” “求上苍赐奴家一个精壮的男子!” 其他村的村民也都跟着跪下,心里颇为羡慕。 很快这事情就会在整个小鱼乡传开,咀上村成了受到苍天庇佑的福地,有神迹现世。 不多久就会有十里八乡的人专程来到此处,向石碑行礼烧香、向上苍祈愿求福。 至于他们心底信了几成,是三成还是七八成,这些不重要。 有个说辞就行,不必暴露手雷这等大杀器的存在。 里正查秉鼎主持村民完成无字天碑的祭拜活动后,众人便商议要将山贼活口和尸体送往县衙报官。 因为击杀通缉的山贼是有赏钱的,所以几个村民自告奋勇要陪查家几人一起押送,甚至外村的人都想来分一杯羹。 查中河暗中向夏淮安说:“此事能成多亏了淮安兄弟,我等就推举兄弟为首功。” “至于我查家,实不相瞒,不太方便参与进来。因为家祖本是武将出身,曾立下大功,但后来犯了事得罪了人,才被削去所有官职爵位,贬至此处。” “若是查家存于微末,不会引起那些故旧仇家的注意。要是查家立了功,又有抬头的迹象,只怕那些仇家夜不能寐,会对查家下手!” “所以,此事还需淮安兄弟出头领了这功劳。” 夏淮安没有推脱,他称谢接受了查家的好意。有个功劳在身,对自己也是一种保护。 当日上午,他便带领查家数人、瘸秀才和咀上村村民等共计二十余人,押着两名山贼活口,用驴车、牛车拉着山贼的尸体,前往县衙报官。 第34章 县营尉 到了攀花县城门后,查中河向守门的头领刘二禀报来意。 刘二让他们每人缴纳三文的入城费,甚至连车辆上的死人都要缴纳。 夏淮安不愿多事,足额缴纳了一百多文。 “这是刘某职责所在,诸位兄弟别计较!”刘二爷高兴的收下铜钱,笑道:“待会儿县令大人论功行赏,赏钱可是有不少银子!这点入城的人头费,算得了什么!” 入城之后,夏淮安等人来到县衙前求侍卫通报。 夏淮安亲自抱起一个酒坛吗,递给了门前的一个侍卫:“听说县令大人对竹青酒颇为喜爱。这竹青酒乃是在下亲手酿造的,烦请转交县令大人批评指正!” 说完,他又拿出了一个蜡封的竹筒,交给侍卫:“县令大人的酒可不敢动!这竹筒里的,也是上品竹青酒,是在下请诸位兄弟喝的,还请笑纳。” 侍卫顿时眉开眼笑,近日来这竹青酒名头极大,已是酒王之名,但是价格极高,他们这些侍卫也舍不得喝。 “多谢夏老板!我等这便通报,还请夏老板稍候片刻!”侍卫客气的交代几句,便有人进去通传。 大约半个小时后,里面传来了消息,说是县令大人开堂受理此事。 夏淮安等人,将山贼尸体搬进县衙院子里,然后押着两名活口,进入了县衙大堂。 此时,一个身材明显发福的中年人正坐在主座上,他面露微笑,看起来颇为和蔼可亲,正是本县的赵县令,官居七品。 “拜见县令大人!”众人纷纷跪拜。 “免礼!”赵县令呵呵一笑:“诸位可都是有功之人!这小鱼乡山匪之患,已有数年,今日终于平患,可喜可贺!来人,呈上状词!” 瘸秀才立刻将写好的状词呈给一名侍卫,里面记录着夏淮安率领咀上村村民反抗山贼的英勇事迹,以及山贼被天雷轰杀,以及两名山贼活口的供词。 瘸秀才送上状词后就退下,低头不语。 这个县令赵大人,他可认得。当初就是在这座大堂里,他被打断了腿。 赵县令似乎并未认出瘸秀才,他从侍卫手中接过状词,很快就浏览了一遍。 “好,好!天罚的好!”赵县令称赞:“此事本官必向上禀告,为诸位乡亲请功。周主簿何在?” “下官在!”旁边的一名身穿低品官服的中年人起身。 赵县令问道:“剿灭山贼二十五人,活捉二人,该如何请功?” 周主簿答:“据大乾律例,剿灭贼匪十人以上、三十人以下者,可评中等功劳。首功者可官升一级。若是平民,可授予从九品官职,赐勇武牌匾,可建百人以下乡勇营,护卫地方平安!” 赵县令点了点头,又向仵作问道:“山贼尸首,可曾勘验?” 仵作呈报:“已验明山贼尸首二十五具,其中便有匪首张麻子的首级,所有尸首俱停放于殓房内。不过,尸首多残缺不全。” 赵县令又点了点头:“天雷之下,焉有完尸!两名活口,可认罪?” “二人俱以认罪并签字画押,这是认罪状词。”周主簿交代。 县令望向堂下被捆绑着的二人,问道:“你二人可认罪。” “小人认罪。”二人已不抱希望,倒是很配合。 “将此二人押入大牢,稍后呈报吏部。”赵县令吩咐道。 “得令!”侍卫将二人押走。 走完这些流程后,赵县令喝口茶润了润嗓子,朗声说道:“本县小鱼乡村民夏淮安上前听赏:夏淮安,攀花县小鱼乡夏家长子,虽一介平民,勇武可嘉!其率村民抵御山贼匪类,借天罚而灭敌二十五人,生擒二人,立下中等功劳。本县依据律例,特授予夏淮安县营尉一职,官居从九品!” “夏营尉,你这职位可以自建乡勇营,规模百人以下,但需自负粮草开销。乡勇营的人员需要在县衙登记备案,谨记。” “至于其他村民,同样有功。凡是名单在列者,赏免除三年税赋徭役。” “另外,这些山贼乃是受通缉之人。还会有一笔赏银发下,也请夏营尉给诸位乡亲分发。” “是!下官遵命!”夏淮安拱手拜谢。 众村民也纷纷拜谢。 任命文书、免除赋税徭役的文书,以及夏淮安的官服印章,剿灭山贼的赏银,都要等县令大人上报得到回复之后才会正式发放。 众村民拜谢告退,一行人欢欢喜喜的离开了县衙。 尤其是那些未参与昨晚激战的村民,只是今早起来帮忙修整路面、押运尸体,就捞到了免除三年赋税徭役的好处,还能分赏银,实在是天降横福。 夏淮安还得到了一个县营尉的官职,虽然从品级来看是最低的从九品,但好歹有了官身,相当于政府公务员中的低级别干部。 更重要的是,这个官职,可以让他组建一个不多于一百人的乡勇营,而这一点,正是夏淮安最看重的! 现在兵荒马乱,虽然小鱼乡的山贼被剿灭了,但保不齐还会遇到其他凶徒,若能自己组建一个乡勇营,确实是个可行的防身手段。 众人在县衙门口等了一会儿,主簿便写好了公告文书,让侍卫张贴在闹市附近的公告栏里。 公告栏里写清楚了对夏淮安等人的奖赏,以及小鱼乡山贼被清剿之事。 公告所言,和县令在公堂上所说的,分毫不差,倒没有弄虚作假。 村民们见到自己的名字也在公告之中,极为兴奋。他们被围观的百姓询问天罚之事,自然而然的便添油加醋,说得是天花乱坠。 咀上村村口的无字天碑,名气一下子就在攀花县城传播开来。不少县民都打算找个好日子,去拜拜这神迹,祈求上苍保佑。 返回小鱼乡的路上,查中河与夏淮安并肩行走,悄声商谈。 “这县令大人今日的表现,有些奇怪!有两点疑虑。”查中河说道:“其一,他只字未提程癞痢勾结山贼的事情,看来是不打算牵扯到程家老大。说明,程家老大很可能也是县令大人的人。” “而程家老大,明显就是山贼的庇护伞,难道县令也与此事有关?” “其二,令弟夏平安,就是死于县衙大狱中。这事才发生不到三个月,县令肯定知晓。他也完全不提你和平安的关系,莫非其中有鬼?” 夏淮安摇了摇头:“从县令今日的举动言辞看,倒是依照律法秉公行事,看不出破绽!但县令的俸禄能有多少,他一顿饭就敢花数十两银子,在醉仙楼买酒更是动辄上百两,手脚必然不干净!” 查中河深以为然:“此人多半是个笑里藏刀的笑面虎,以后若需要接触,尽量小心应对。至于平安兄弟的事,也需从长计议。” 夏淮安点点头:“平安的事,我以后再慢慢调查仔细。现在,我倒是有个事情,想和查家诸位兄弟商量。” “乡勇营的事?”查中河立刻猜到了:“这可是一笔巨大的开销,兄弟可要想清楚!” 夏淮安点了点头,说道:“我正想成立一个商队,除了酿酒卖酒外,以后还会有大量的农产品出售、交易,而且,交易不限于攀花县,可能还会波及到周边的县城甚至府城。” “如今兵荒马乱,这么大的商队,需要有人保护。所以,建立乡勇营,很有必要。” “用商队赚来的钱,来养一支乡勇营,这样就有了保护自己的力量。万一遇到其他贼匪乱军,也不至于任人宰割!” “查家兄弟若是有兴趣,我想优先招募诸位加入乡勇营。每人每月俸钱三两银子。若是将来招了更多勇夫,诸位兄弟的职位和俸钱还会继续提升。” “此事我做不了主!”查中河说道:“我需回家后,与父亲及诸位兄弟商议。” 第35章 查氏宝图 夏淮安回到夏家时,见到玉芳正在院子里喂马。 这匹马,正是匪首张麻子的坐骑。 剿灭山贼后,查家人将其送到了夏家。 马身上没有印章记号,没有写清楚它的主人是谁,所以不必当成从山贼处缴获赃物处理,就当作是无主之物。 查家兄弟还贴心的在马后臀的位置,烙上了一个“夏”字印记,表明这是夏家的马。 这烙印新鲜,字体粗糙,应该就是查中河的手段,他临时弄来了铁线做的烙铁,自然不会太好看。 不过从此处可以看出,查家老三办事心细,较为周到,所以查家事务,多数都由他打点。 “玉芳,你可会骑马?”夏淮安远远的问道。 玉芳见到夏淮安回家后,忽然跪在了他的面前。 夏淮安吓了一跳,他这才发现,玉芳满眼通红,显然是大哭过一场。 “妾身求相公一件事!”玉芳恳求道。 “怎么啦?”夏淮安急忙扶起了玉芳:“你我夫妇一体,有什么事情你就直说,以后不许这般跪下了!” 玉芳说道:“昨夜里查家几位叔伯从山里救出来十多位女子,其中有几人,她们的家人不肯接回。有个姐妹一气之下,跳了河,幸亏被乡亲们救起了。” “妾身想收留这些女子,给她们一条活路,求相公成全!” 夏淮安点了点头:“多大点事,你就收下她们吧。正好暖房建好,我们要把草菇培育扩大百倍,需要很多人手。工钱和女子互助会的其他人一样结算。” “多谢相公!”玉芳大喜:“这样她们就有生计了!可是,相公不怕她们名声不好听么?” 夏淮安叹道:“她们都是可怜人!但是,错的不是她们,是贼匪!她们只是受害者!我们不应该再给她们造成二次伤害。她们受过的罪已经无法弥补,我们也只能一视同仁的对待她们,给她们工作,让她们有活下去的希望!” “太好了!那妾身这就去告诉她们!”玉芳欢快的奔出了夏家院子。 不一会儿,她便领着五六名蓬头垢面、衣衫褴褛的女子来到了暖房外。 “几位姐妹,你们先在此处临时住下。接下来我会教你们如何蒸草料、培育草菇。大家一定要认真学会了。学会了,就有了生计!工钱是一天二十文,现结。我先去拿一些棉布,给几位姐妹做身衣服。” “若是有擅长手工的,可以帮忙一起做衣服。不会缝制的姐妹,帮忙把暖房整理出来。” 夏淮安见玉芳安排的井井有条,暗暗点头。 看来扩大培育草菇的事,不太需要他来操心。 这暖房二百多平米,去掉壁炉、过道等占据的面积,至少可以拿出一百八十平米来做草菇培育。 草菇培育可以层层叠叠,以暖房的高度,足以摆上十层竹架。所以算下来,草菇的总培育面积,高达一千八百平米。 按照平均每平米可以产出十斤草菇计算,总共可以产一万八千斤草菇。而草菇的生长周期是十五天天左右,所以一旦草菇的培育稳定下来,平均下来每天都可以收获一千二百斤草菇! 同样的,每天消耗的草料等原料,也在一两千斤! 这么大的工作量,起码要十几个人。夏淮安原本打算提醒玉芳多请点人手,却见到芸娘也带着好几个婶子嫂子来到暖房帮忙,听从玉芳分配工作。 看来玉芳也算到了可能的工作量,这样一来,人手基本够了。 瘸秀才抄写了县衙贴出的公告,在村里宣读。村民们得知夏淮安封了官,都改了称呼。 以前叫大毛兄弟,现在都要改口称“营尉大人”。 虽然只是最次的从九品,但也是官啊。官比民大,民见官,就要称呼“大人”。 瘸秀才也称夏淮安为“大人”,被夏淮安拒绝:“外人这般称呼就算了。凡是我夏家的工人,称呼我为东家便可。” 于是在夏淮安的要求下,玉芳手下的女子,都称呼夏淮安为东家,称呼玉芳为东家夫人。 这个东家夫人忙坏了,中午在家做好了吃食,便匆匆离开,说是要教导那些女工如何蒸草料。 下午,又要教她们如何搭架子,如何在蒸好的草料里拌菌丝,如何使用温度计,如何使用壁炉,温度要控制在多少比较合适,多长时间淋洒净水。 她们忙碌了一整天,暖房终于是利用起来,西屋的草菇,也全部转移到了新的暖房。 晚上,夏淮安一个人躺在院子里看星星,感觉有些不乐意。 玉芳不在,他没有枕头,更没有人会在他看星星时为他轻轻按摩,让他放松。 玉芳就在隔壁的暖屋,她还在指导女工们夜间如何执勤,如何添柴加水,千叮万嘱,草菇接触的东西,都要消毒灭菌,每个人都要净手,万万不可用脏手触碰草菇。 因为草菇最怕被霉菌污染,若是草料发霉了,长出来的草菇也就毁了。虽然她不懂,但这些都是夏淮安教她的。 相公教的,一定是对的。 她细心教导的时候,没注意到夏淮安已经来到了她身后。 夏淮安听了好一会,他有些惊讶,没想到他说过的那些话,玉芳都还记得,一字一句,几乎分毫不差。 玉芳终于发现了夏淮安,她才意识到已经很晚了,急忙跟着夏淮安回了家。 “对不起相公,我……”玉芳害怕夏淮安不高兴。 夏淮安说道:“我知道你很想把我交代给你的事情做好。但是我让你当地主婆,不是想给你压力,更不是想让你忙得顾不上家!” “你可以慢慢教她们,不用着急。你还可以教会芸娘等两三个人,然后让她们掌管暖房、去教更多人,自己多陪陪家人。” 玉芳低下头:“相公,妾身错了。” 夏淮安佯装生气:“你今天陪我的时间太少了,晚上要补回来!” 玉芳小脸一红:“怎么个补法?” 夏淮安嘿嘿一笑,将玉芳横着抱进屋。 …… 第二日,夏淮安又是神清气爽的走到院子。 夏淮安深吸几口气,春日清晨的空气真是好,哪怕夹杂着泥土的气息,也让人心旷神怡。 山贼问题解决了,是时候开始悠闲的农村生活吧! “嗯,院子要放一张躺椅,不对,是两张,我一张,玉芳一张。” “再来一个竹亭,下雨天可以挡雨,大晴天可以遮阳。” “这些篱笆墙拆了,换成茶树,没事可以摘点嫩芽煮水喝,还可以驱蚊。” 夏淮安一边打量四周,一边在心里做着计划。 “营尉大人早!”查中萍的声音从院外传来。 夏淮安笑道:“老六你取笑我!以后还是叫我大毛哥,或者淮安哥,都行!” “不好说,以后也许会换个称呼!”查中萍说道:“爹让我请淮安哥去家里一叙。” “看来查家有决定了!走吧!”夏淮安跟着查中萍,很快来到了村长查秉鼎家里。 查家祖孙三代二十多个男丁,除了年龄尚幼的,几乎全在此处。 “营尉大人早!”夏淮安进屋后,众人纷纷起身打招呼。 “三叔、四叔,诸位兄弟早!”夏淮安拱手一一回礼。 查秉鼎微微点头,说道:“老三,你来说吧!” 查中河站起身来,说道:“淮安兄弟打算建立乡勇营,邀请我等加入。我等已经商议过此事,在最终决定之前,有件事情,想和淮安兄弟交代清楚。” 说着,查中河取出了一只红木盒子。 那盒子上原本贴着一张陈旧发黄的封条,但此时封条已被撕破,说明盒子已被打开。 查中河的手指抚过泛黄的《查氏族谱》,在“查士海”名讳处停留:“大乾云锦二十三年,先祖查士海在镇北王府做参将时,因乱匪劫官银案被弹劾。” 他伸手入怀,取出半块锈蚀的户部火耗银锭:“这就是当年涉案的官银之一。” 夏淮安凑近端详银锭侧面的祥云戳记,想起自己得到的银锭也有纹样印记,但不尽相同。他望着堂屋梁柱上“忠孝传家”的匾额,意识到查家果然并非普通农户。 查中河继续说道:“那一次,家祖接到军令,平了一群劫掠官银的土匪,缴获官银五十万两!” “然而,家祖并没有将这些官银上交朝廷。只说是官银已被土匪挥霍一空,不见踪影。” “家祖因此获罪,但因之前积累了赫赫战功,将功抵罪之下,被罢去官职、免了爵位,贬至这巴州偏远之地为农。” “有传言,家祖将那批官银藏了起来。” “家祖去世前,留下了这个盒子和半块银锭。说若是子孙后人走投无路,方可打开此盒。” “我等猜测,这盒中装着的,应该就是那些官银的下落,也就是所谓的查氏宝图。” “一个月前山贼来劫掠本村,便是冲着查氏宝图来的。” “如今宝图仍在盒中,淮安兄弟要不要看上一看?” 第36章 夏家庄 夏淮安一愣,随即点了点头:“既然诸位让我看,我便看了。我也很好奇,但我猜测,所谓的查氏宝图,多半不是银子的藏宝图。” “我猜,那些官银根本不在查家先祖手中。” “哦?”查中河疑惑的问道:“淮安兄弟为何如此笃定?” 夏淮安笑道:“谋利者,必然比较得失。若是为了谋得官银而不惜丢掉官爵,自是为了拿到银子后逍遥挥霍,然而查家并没有这样。” “如此谋划,有百失而无一得,所以那些官银,必然不是查家先祖藏起来了,而是另有缘故。只是在下好奇,到底是什么缘故,让查家先祖宁可丢了官爵,背上罪名,也要隐瞒一辈子。” 查中河点了点头,从木盒中取出一个卷轴,交给夏淮安:“兄弟一看便知!” 夏淮安徐徐展开卷轴,上面写了不少文字,讲述了官银的故事。 原来,当初查士海将军,并没有剿灭那群劫掠官银的土匪。 因为他发现,这群所谓的土匪,竟然是一群逃难的灾民! 而灾民劫掠官银的目的,就是为了拿这批银子,去换粮食,救命的粮食。 若是查士海将官银带走,这群灾民必死无疑。 更可笑的是,这批官银,原本就是朝廷拨发下来用于赈灾的。 也就是说,这批官银原本就是该给这些灾民买粮食的,但是不知为何,官银在灾区兜了一圈,又要回流到某个大人物手中。 而在这个过程中,灾民将其抢走;查士海奉命平匪、追回官银。 灾民的领头者,是一个颇有担当的中年书生。 最终,书生说服了查士海。查士海将书生羁押回府城,完成平匪的军令。但官银则融成了碎银,分给了灾民,让这些灾民四下逃散,各自保命。 只有这样做,数万灾民才能保住性命! 查士海不能说出官银的下落,因为他一旦说出来,那些拿着官银的灾民,就成了被通缉的匪徒,一旦被抓就是死路一条。 而朝廷更是奸臣当道,贪污腐败极为常见,纵然说出原委,查士海也落不到清白,反而可能引来更多的陷害甚至灭口。 所以查士海宁愿背负追查官银不力、甚至有私吞官银嫌疑的罪名,一辈子都没有将此事透露,只在这卷轴中,交代了事情原委。 “查老将军品性高尚,令人钦佩!”夏淮安看完后,不禁感慨:“为了数万从未谋面的陌生灾民,牺牲自己和子孙的官爵前途,这等气魄节操,非常人能及。” 查中河说道:“淮安兄弟已经看过了查氏宝图,我等也有几个问题,想要请教兄弟。” “三哥请说!”夏淮安将卷轴放回了木盒。他忽然想到,山贼好不容易抢到了查氏宝图,打开盒子一看竟然是这个故事,想必哭笑不得。 查中河问道:“淮安兄弟想成立商队,主要做哪些方面的生意?” “农产品为主。”夏淮安说道:“酒,粮食,草菇,以后还有土豆、红薯、辣椒、黄瓜、西瓜等等。” 夏淮安还想做盐和糖的生意,但律法不允许,也就作罢。 查中河又问:“买卖这些农产品,又是为何?只卖酒的话,利润更高吧。” 夏淮安点点头:“卖农产品,不为赚钱。” “那是为何?” “为天下人能吃饱饭。”夏淮安不假思索。 大家都吃饱饭了,日子也会太平一些,他和玉芳的农村休闲生活,更加滋润,更加无忧无虑。 查中河一愣:“只是卖一些农产品,就能让天下人吃饱饭?” 古往今来,多少帝王,多少豪杰,都无法做到让天下人吃饱饭,如今夏淮安只是要成立一个商会,却说出如此大的志愿,实在令人难以置信。 夏淮安笑道:“普通的农产品不行!但我卖的,可不是普通的农产品。土豆,从播种到成熟,只需两个月!亩产可达三五千斤,一年可种两季,温暖地区,甚至可能耕种三季!” “红薯,用其藤苗扦插便可繁育,亩产亦超过三千斤。扦插后三至四个月可收获,一年可种两季!” “二者,都可以当作主食充饥!而且在山地沙土地也能种植,旱涝保收,就凭这个,能不能让天下人吃饱饭?” “亩产多少?”查中河怀疑自己耳朵听错了。 满屋的人都盯着夏淮安,正在吃花生米的老五,此时竟然忘了剥壳,连壳一起嚼着咽下,却丝毫不觉。 “三、千、斤!”夏淮安吐字清晰、明亮,让大家都听清楚。 “我知道诸位难以相信!但是,眼见为实!两个月后,第一批土豆就会成熟,我亲自带你们去看看产量!” 查家众人都流露出了激动的神色。 过了一会,查中河说道:“仅凭高产作物,也不能让天下人吃饱饭。百姓吃不饱饭,三分是天灾,七分是人祸!” 夏淮安从口袋里取出一个手雷训练弹,“啪”的一声扔在桌子上:“那就再加上这个,能不能让天下人吃饱饭?” “土豆能抵御天灾,手雷能解决人祸,土豆加手雷,能不能让天下人吃饱饭?” 这里二十余名查家男丁,至少有十四人都亲眼见识过手雷的威力。 夏淮安拿出手雷,其代表的意义,已然超出了商会和乡勇营的运营及职责范畴。 查中河起身肃然说道:“若是如此,我查家上下,愿意为营尉大人效劳!我等虽出身农户,也愿效仿家祖,为天下人请命,让天下人吃饱饭!查家上下,愿为此尽绵薄之力!” 夏淮安大喜,有查家这些人帮忙,自己将省去很多辛苦。 “太好了!”夏淮安说道:“此事就这么定了!” “商会的名字,就叫夏氏农庄,或者夏家庄吧。乡勇营便是夏家庄的护卫。诸位日后不必称呼我为营尉大人,叫我大毛、淮安,或者东家即可。” “我答应的俸钱,每人每月三两银子,只多不少!至于其他细节,我等慢慢商议,还请诸位多多提供建议!” 查中河取出一张发黄的羊皮纸,将其摊在八仙桌上,枯黄纸页上画着各式房屋营阵的布局:“此乃先祖留下的《行军营建图》,按照‘外圆内方’的布局,外围用夯土墙周长四百八十步,内分四进院落。朝北的正门和西南、东南二角各有一座望楼,彼此呈犄角之势互相呼应。” 他用手指在营建图上缓缓划过:“如今夏家庄既要屯粮又要驻军,还有酒窖和暖房等工坊,非普通民宅院落可比,可效法军营建制改良。” 说着,查中河取来炭笔和草纸,画下了营建图的基本框架。 夏淮安用炭笔在这张图纸上添设功能区:“外圈用三丈宽护庄河环绕,河内设五尺高夯土墙,墙内四进院落分为四区。营房、工坊、仓库和民房各自分开。” “中间可设一座蓄水池,与护庄河用地下水道联通。若是遇到敌人火攻或是不小心失火了,便能用水池之水及时解救。需注意蓄水池与地下水道联通处,要用铁栅栏封锁,以免敌人从水道潜入庄内。” 有营建图,夏家庄的布局基本就定好了框架,但选址却更加重要。 众人在纸上画着小鱼乡的地形图,商议了好一会儿,最终一致认为,小鱼乡的入口附近,是最适合建造夏家庄的地址。 小鱼乡周围都是大山,只有入口那里是两座大山之间的狭窄走廊。若是在此处建造夏家庄,对内能控制住整个小鱼乡,对外则可以据守要塞、拒敌于山门之外。 接下来就是赚钱、发展、种田,将夏家庄选址处的田地都买下来。等夏家庄建成,夏淮安就有了在乱世之中,偏居一隅、自给自足的倚仗。 第37章 人生乐事 接下来数日,查家众人都忙着为夏家建造酒窖、仓库、院墙等。 在打造正式的夏家庄之前,需要有个临时的庄园。 这段时间,小鱼乡各村的乡民,争相用干草或土地租约向夏家交换银子、粮食。 暖屋培育草菇、给田地翻土堆肥,这些都需要招募不少长工、短工,也是一笔不小的开支,而且短时间内还不能拿回收益。 所以很快,夏家的资金和粮食库存,就所剩不多。 现在正是需要花钱的时候,后面建设夏家庄,还需要花更多的钱。 为此,夏淮安不得不连续辛苦了几日,蒸出了整整三百斤的竹青酒。 这日,夏淮安带着查家十四口男丁,一起运送竹青酒。 三百斤竹青酒,用十斤的坛子装了三十坛。夏淮安等人带上了两辆牛车、四辆驴车,还有一辆马车。 这些牲畜,都是山贼留下来的,现在都成了夏家庄商队的财物。 除了送酒之外,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情,就是去县衙登记备案,将查家这十四人注册为夏家乡勇营的“乡勇”。 上了乡勇营的名册,那就可以合法的携带刀具、弓箭等武器,也可以装备轻甲。 否则,寻常百姓若是身穿轻甲手持武器,视为有谋逆之嫌,重则蹲大牢,轻则挨板子。 按照建制要求,夏淮安可以建立百人以下的乡勇营,其中刀具铁枪等铁制武器不多于三十件,弓箭不多于二十套,装备的轻甲不得重于二十斤,棍棒等非铁制武器则不设限制。 夏淮安等人先是去了县衙,给负责办事的衙役和负责登记备案的主簿,各送上一斤竹青酒。 至于赵县令,此事虽然不需要直接经过县令批示,但礼数不敢少,夏淮安托主簿转交了一坛十斤的竹青酒献上。 周主簿很快为查家等十四人登记名册,但收取了足足二十八两银子的备案费用,每人二两。 周主簿反复解释这是依律法收取,他分文不取;但言语之间暗示,这其中有很大一部分银两,都是落入了县令大人的口袋。 登记完成后,主簿命衙役取出了五柄有些生锈的大刀,还有两张弓、十几只铁头箭,一起交给夏淮安。这些武器,算是收费的依据。日后若是翻旧账,那二十八两银子就是买武器的钱。 不要白不要,夏淮安等人收下武器。这些武器夏淮安根本看不上,但是武器的配额,倒是很有用。 只要回去找赵铁匠重新铸造一下,就能打造出远超普通刀箭的冷兵器。 正式完成乡勇营的登记注册后,每人都领到了一份铁质腰牌。腰牌上一面刻着“勇”字,一面刻着“乡”字。 有了这个腰牌,说明是乡勇营的勇士,可以在建制规定的范围内携带武器、穿着轻甲。 办完正事,一行人又去了醉仙楼,找到王掌柜。 王掌柜见到夏淮安一下子送来了三百斤竹青酒,又喜又愁。 喜的是他店里的竹青酒已经与前日售罄,正愁无货;愁的是三百斤也太多了,醉仙楼短时间卖不完,而且,一下子也拿不出这么多银子。 “王掌柜,这是最后一批竹青酒了!”夏淮安说道:“在下以后不会再酿竹青酒!” 王掌柜大惊:“竹青酒生意如此好,夏营尉也赚了不少银子吧。为何突然不再酿造,这岂不可惜?” 夏淮安微微一笑:“酿酒之法,胜在突破自我、不断创新,岂能固步自封!实不相瞒,在下近日偶有所得,打算酿造一种新酒。新酒一旦酿成,或许还在竹青酒之上!” 王掌柜连声称赞:“夏营尉年纪不大,竟有如此气魄!竹青酒已是酒王,营尉大人仍然着意进取,实乃酒中幸事!王某有个不情之请,若是营尉大人酿出新酒,还请卖于我醉仙楼!至于价格,绝对公道!” “好!”夏淮安满口答应:“王掌柜是懂酒爱酒之人,在下当然愿意继续与王掌柜合作。至于这一批竹青酒,王掌柜要或是不要?” “当然要!”王掌柜笑道:“这可是最后一批竹青酒,开一坛就少一坛!就冲着这噱头,此酒也有极大的收藏品鉴价值!只不过,本店一时间拿不出足够的银钱。” “无妨!”夏淮安说道:“王掌柜可以拿银子和粮食交换,若是不够,可留下文书凭证,我等过几日再来取便是!” “那就多谢营尉大人!”王掌柜笑呵呵的答应下来:“最多两日,待竹青酒卖出少许,便可回笼银两。” 不多久后,夏淮安等人带着四百二十两纹银,一千斤粮食,和一张文书凭证离开了醉仙楼。 王掌柜亲自出门相送,目送夏淮安远去后,他不禁感慨:“好一句岂能固步自封!就凭这一句,他便不愧为少东家要找的栋梁之才!” “只可惜,如此年轻的营尉,都懂得这个道理,而大东家似乎……唉!罢了,我不过是个生意人,又何必参与其中!” 夏淮安等人在县城又买了一千多斤粟米、高粱、荞麦、野稗等杂粮,然后驾着各种车辆,返回小鱼乡。 夏家院子旁的临时庄园内,已有简易的马棚和仓库。众人将粮食等搬运到仓库,将各牲畜车辆安置好。 这些都由查中河等人负责操持,瘸秀才负责账目记账登记。 夏淮安则当了甩手掌柜,直接回家去找玉芳。 玉芳见到夏淮安高兴的扑了上来。 “是不是有什么喜事发生?”夏淮安问道。 难道是玉芳有宝宝了?但是这才成亲十来天,就算真的有了,玉芳也应该察觉不到。 “相公来看!”玉芳将夏淮安拉入后院大鹏中。 大棚里,爬满藤叶的黄瓜,已经开出了一朵朵的小黄花。 夏淮安暗道,不知不觉,自己已经穿越二十来天了,连黄瓜都已经开花。再过十多日,就能吃上嫩绿的黄瓜。 “大棚里面没有蜜蜂虫子给花授粉,所以要人工授粉!”夏淮安告诉玉芳:“你去取一支毛笔来,不要沾水沾墨。” 玉芳已经习惯了夏淮安说出的各种听不懂的术语。反正听不懂没关系,照着做就行了。 她很快取来了一支毛笔。 夏淮安拿着毛笔,在一朵黄花的花蕊处轻轻扫了一下,然后又扫向另一朵黄花。 如此重复操作,把每一朵黄花都扫了一遍。 “若是以后开出了新的黄花,也要如此操作。”夏淮安叮嘱道。 “妾身明白了!”玉芳点点头,这人工授粉,也不难嘛! “再过十多天,就能吃到黄瓜了!我跟你说,那黄瓜可嫩了,一咬一口汁,清香甘甜。”夏淮安说道:“高端的食材往往只需要最简单的烹饪方式。将黄瓜拍碎了再沾点蒜汁沾点醋,那就是暑日里的一道美食!” 玉芳闻言十分期待:“想不到妾身一介农妇,有朝一日也能吃上仙粮!这都是托了相公的仙缘福气!” 夏淮安坏笑道:“一咬一口汁的仙粮你不是早吃过了么!” 玉芳顿时满脸通红:“讨厌!”然后挣脱夏淮安的手就跑开了。 夏淮安哈哈大笑,没事逗逗自家小媳妇,实乃人生一大乐事! 就这样每日种种田、酿酿酒,与佳人长相厮守,夫复何求? 第38章 点石成金 夏淮安带着县衙发的几把锈刀和铁箭头去找赵铁匠,准备让后者帮忙将其回炉重造。 一进院子,却见到赵金一副没精打采的模样,赵婶正在一旁安慰。 赵铁匠则在抽旱烟,一声不吭。 “这是怎么了?”夏淮安问道,他将锈刀等抛到一旁。 这些日子每次他见到赵铁匠一家,都是生龙活虎、充满干劲的样子,夏淮安交给他们的订单都是提前完成,从未见过他一家人如此沮丧,赵婶甚至在唉声叹气。 她小声劝着赵金:“金儿,罢了。那慧慧许是与你无缘,娘替你寻寻其他女子吧。” 赵铁匠起身向夏淮安解释:“营尉大人,怠慢了。今日贱内带着金儿去查氏老三家提亲,老三两口子倒是没意见,只说是要听听慧慧自己的意思。” “没想到,慧慧这丫头太有主见,说是自己的夫婿,必须有一项过人之处。赵金虽然会打铁,但技艺普通,算不上有过人之处,所以婉拒了亲事。” “原来如此!”夏淮安微微一笑:“这个好办!赵金,今日我便传你一门点石成金之术!” 赵金看了一眼夏淮安,叹道:“营尉大人莫拿小子寻开心了,点石成金,那是江湖骗子的把戏!” 夏淮安摇摇头:“未必!” 说着,他抽出了自己的匕首,丢给赵金:“你看看,我的匕首重量几何?” 赵金试了试:“大约五斤。” 赵铁匠接过匕首,掂量了一下,说道:“五斤二两。” 夏淮安说道:“好,就算是五斤二两,一斤十六两,也就是八十二两!二位仔细看看,我这刀,值不值八十二两银子?” 赵铁匠仔细看了看匕首,轻轻抚摸匕首上大马士革钢典型的酸蚀花纹,并伸指在刀身上弹了几下,耳朵凑近听声音。 他是行家,一番测试下来,脸色大变。 “这么好的刀,赵某生平第一次见到!不但锋利无比、坚硬不折,而且还有极其绚丽的花纹,兼具实用与收藏价值,怕是王公贵族之物!” 赵铁匠最后给了一个估值:“寻常锋利短刀,就要二三两银子。此刀万中无一,其价值比寻常刀具起码贵出百倍。莫说八十二两银子,就是二百两银子,也买不到此刀!” 夏淮安连连点头:“赵叔不愧是行家!此刀并非王公贵胄之物,而是我在外游历时,得一位高人指点锻造而成。” “此刀用的原料,也是铁块而已,但是经过特殊而复杂的锻造工艺,最终其价格,比银子还贵上几倍,这算不算是点石成金?” “赵金若是学会了这种锻刀之法,算不算是有过人之处?” “那必须算!”赵铁匠大喜:“若是金儿能锻造出这等宝刀,莫说是攀花县,就是整个巴州,甚至整个大乾,都必是数一数二的铁匠。这怎么能不算是过人之处!” “可是,这么精妙的手艺,营尉大人真的愿意传给我家金儿?”赵铁匠有些不敢相信。 夏淮安笑道:“技艺么,总得有人传承下去!做铁匠太辛苦,我又没有时间,与其藏着掖着,不如传授给真正的铁匠!” “不过,想要学我的技艺,也得约法三章。” “营尉大人请说!”赵铁匠父子都来了兴趣,几乎异口同声。 夏淮安说道:“第一,我传你们的技艺,不得私自外传。用我传的技艺打造出的器具,未得我允许,不得私自出售;第二,不得藏私。如果日后我让你们收徒、扩大传承范围,不得故意推脱;第三,学得我的技艺后,要为我打造一些器具。当然,我会付工钱。” “这约法三章,如果二位同意,今日我便传授此刀锻造之法!” “金儿,还等什么,快快拜师!”赵铁匠听完约法三章的内容后,觉得合理,急忙提醒儿子。 赵金立刻走到夏淮安面前,跪下叩首,行拜师礼:“徒儿赵金,叩谢师傅!” 叩首三下后,夏淮安将他扶起身来。 赵铁匠说道:“营尉大人收了金儿为徒,以后就莫要称呼老儿为赵叔,老儿托大,请营尉大人称声赵老哥即可。营尉大人放心,这约法三章的内容,老儿一家铭记于心,不敢违背。” 夏淮安点头:“好!那就一言为定!赵金是我收的第一个徒弟,我自会好生提携他。” “来,今日我就讲解这锻刀之法。你父子二人好好记住。” “是!”赵金父子都集中精神,生怕错过了一字一句。 “老伴,你去门口坐坐,以免外人打扰。”赵铁匠吩咐赵婶。 赵婶依言坐在了院子门口放风。 夏淮安开始说道:“首先,就从硬件改造开始。” “这风箱,是单腔活塞式,一进一出,这种传统单腔风箱往回拉时便断风,造成炉火供气不稳定,温度不够高。我画一个上下双气室结构的双动式风箱示意图给你们看,这风门挡板要斜切四十五度。进风口扩至三寸,出风管缩至一寸半。” “你找中龙中凤等木匠,做两个这样的风箱,装在高炉通风口上。” “烧炉时,需要两个人各自拉动一个风箱,节奏是一前一后,刚好保证炉火供气不断,这样炉火的温度可以提升两成以上!” “然后就是燃料。纯用木炭或者石炭的燃烧温度都不够。应使用硬木炭与石炭按七三配比的混合燃料,再加入一成石灰石粉除硫增燃。在炉膛内砌出双层火道,上层铺三寸后厚燃料层,利用上升热气预热矿石。” “这样改进硬件后,炉火温度可以将铁块烧成铁水,加入细碳粉及骨粉,可以锻造出高碳钢。” “有了高碳钢,就能锻造各种精钢刀具箭头,硬度、锋利程度,都是寻常铁器的数倍以上。” “而要造出我这匕首,这还只是开始!” “将高碳钢和熟铁块打成薄片,各自剪切成数截。将两者层层交错的叠放在一起,五层高碳钢,中间夹着四层熟铁,一起回炉烧红,通过不断的锤打,重新锻造成一块。” “然后将捶打延展,变成薄片,再截断成两截,再叠放。如此反复七次!” “第七次后,将钢片锻造成型。注意,淬火时先在剑身上撒上一层盐粒,然后迅速转入菜籽油中缓冷。这一步最容易失败,淬火稍微不慎,就会出现裂纹。那就必须重新锻造。” “如若淬火成功,便可放入用醋和青草汁调配的酸液中,酸蚀片刻,即可得到这般独一无二的花纹。” “等你们掌握了此法,还想得到不同的花纹,可以在堆叠锻造时,使用扭曲法、反向堆叠法等各种技巧,就可以得到各种不同的花纹。” 夏淮安把简要过程说了一遍,其背后的原理,赵铁匠二人难以理解,便没有多提。 “果然好钢须得千万锤!”赵金惊讶道:“这锻造工艺之复杂,简直闻所未闻!” 赵铁匠也是连连点头:“老儿打铁一辈子,这其中用到的反复堆叠锤炼的技法,淬火用盐用油,以及酸蚀,都是从未见过的手段!今日真是大开眼界!营尉大人,不知这种特殊的锻钢,有何名目?” “这是大马士革钢。”夏淮安说道。 “大马……什么钢?”赵铁匠说不来,觉得非常拗口。 夏淮安想了想,说道:“就叫大马钢好了。” “既然是夏家传出于世,为何不叫大夏钢?”赵铁匠疑惑。 “好吧,就是个名字而已。那就叫大夏钢吧。”夏淮安并不纠结。 赵铁匠向儿子说道:“金儿,明日我们便去准备各种材料,待材料齐全,看看你我父子二人,能不能锻造出这等大夏神钢!” 赵金道:“别的材料好说,就是那盐……太贵了,且不好买。” 夏淮安笑道:“无妨,稍后我让人送来二斤盐。赵家莫让外人知晓便是。” “多谢师傅!”赵金大喜,他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与之前的颓丧模样判若两人。 “等我打出一件大夏神钢作为聘礼,看慧慧还敢不敢说我无过人之处!” 第39章 新酒成 就在酒窖建好的第二日,夏淮安便开始从头酿酒。 此前他只是用蒸馏法,把村民酿造的低度酒,蒸馏成高度竹青酒。 受限于原酒的品质,竹青酒的质量很难把控,除了酒精度可以保证高于50度外,每一次所得的竹青酒都略有不同,其酒香,酒花和口感风味,没有显着特色。 说实话,也就是欺负其他酒都是低度酒,这才能让竹青酒脱颖而出,成为酒王。 但是和龙国的其他高度酒相比,竹青酒就非常普通,甚至算是品质低劣。 要想真正酿造出品质稳定、有显着特色,让行家尝一口便能清楚辨认的高品质高度白酒,必须从头开始,从粮食发酵开始酿造。 酒窖里面有三个大坑,每个深两米,直径也是两米。 坑底用双层的陶砖堆砌,中间的夹层厚达三十厘米,用细筛筛出的河沙填满。 这些河沙专门翻炒了半个小时,消毒灭菌。热河沙能长时间保温,让酒窖的温度处于一个相对平稳的状态。 大坑内部均为大片的陶片,密不透水,犹如一口巨大的陶瓮。 一个这样的大坑,一次最多可以填入一千斤杂粮谷物。 三个大坑,一次可酿造三千斤杂粮! 这绝对是个大工程。查家出动了二十多个男丁,玉芳领导的女子互助会,也派来了十多个女子。 开工之前,众人特意摆上猪头羊头等供品,请了灶神,烧香礼拜。 这是夏大娘和众人都强烈要求的步骤,也是小鱼乡自古以来的传统。做大事之前,一定要先敬拜神仙,求得神仙庇佑,才会一切顺顺利利! 若是不拜神,但凡遇到一点小挫折都是被上苍惩戒;若是拜了神,还是遇到困难,就是拜神心不够诚;若是心诚拜神,还是做事失败,就是自己命该如此,难违天意。反正能各种自圆其说。 夏淮安虽然不信这一套,但也没必要与众人对着干,他装模做样的走完了一整套祭祀神仙的流程,然后取出一葫竹青酒,倒在灶神像面前。 “草民夏氏淮安,求灶神垂怜,庇佑我等酿酒顺利!凡酿酒所得,取之于民,用之于民!” “求灶神庇佑!” “求灶神垂怜!” “求灶神赐我……” 众人纷纷拜神祈祷,将手中的薄酒撒在灶神像前。 做完祭祀后,夏淮安便开始分工指派工作。 “先将所有谷物磨成颗粒。记住,调高磨盘之间的距离,相隔两毫,这样不损胚芽。中萍,你带着十人和五匹拉磨的驴子负责此步骤。” “谷物磨好之后,便是蒸制。” “记住了,一定要用竹蒸笼分层蒸制。下层高粱汽蒸两个小时,中层粟米蒸一个半小时,上层荞麦和野稗蒸一个小时。” “蒸好之后,按比例混合谷物形成酒粮。每一千斤酒粮,高粱四百斤,粟米三百五十斤,荞麦一百五十斤,野稗一百斤。” “三哥,你带着十人,负责蒸制酒粮。” 高粱和粟米是酿酒的主要原料。高粱主要用来提供支链淀粉及单宁,其中单宁是调节口感风味的关键。粟米含a-淀粉酶可促进糖化。荞麦含黄酮类物质可在一定程度上抑制杂菌。野稗富含纤维素,用于构建发酵基质结构。 用多种杂粮,还能使酿出的酒风味更丰富。 “玉芳,你带着五名未出阁的少女,负责踩曲。” 酒曲夏淮安已经选好了。他此前买了多种酒曲,经过几次测试发酵,选择了发酵速度最快的一种,七天便可以完成发酵。 至于用未经人事的少女踩曲,也是一种传统。夏淮安感觉没有太大的实际意义,和用手搅拌,用机器搅拌没有什么区别。 但是,就连龙国名气最大的白酒厂,都沿用着少女踩曲的传统,那就姑且保留这个项目。 众人按照夏淮安的分配安排,忙了整整一天,才将三千斤酒粮准备好。 夏淮安取出自制温度计,测试酒粮的温度显示在三十二度左右。 “可以拌酒曲了!”夏淮安喊道。 众人将酒粮装入酒窖大坑,每装一层,洒上一些酒曲,然后搅拌。 如此不停的操作,又花了两个小时,才将三千斤酒粮都装入了三个酒窖大坑中。 夏淮安命人插入几根竹管,为酒窖底部的酒粮通气。 拌好酒曲后,再测试酒窖温度,大约三十度。 夏淮安命人取来少许凉开水,将温度调整到二十九度。 接下来就是要维持二十八至二十九度,每隔一段时间,就要搅动一下。 温度低于二十八度,就在酒窖旁的土坑里烧上一把火。火势要小,让温度尽量保持平稳。 这一步是为了让酒粮中的淀粉糖化,要持续整整三天三夜。 这三天三夜,他和查家众人轮番值守此处,避免出现差池。 三日之后,就是开始发酵生成酒精的关键时刻。 夏淮安命人用猪膀胱做的薄膜,将酒窖大坑封口。 这个过程持续七天,每一天,温度都上升一度,从二十八度,上升到三十五度。 这一步同样也需要日夜轮守,土坑中一直烧着小火,维持温度缓缓上升。 七天之后,大部分的糖分都被酵母发酵成酒精。 原本这时候就可以开窖蒸酿。不过为了增加香气和风味,夏淮安命人加大火力,让温度升到38-40度。 酒窖也变的无比闷热。 这一步是后熟增香的关键。酯酶催化合成乙酸乙酯、美拉德反应生成吡嗪类物质、萜烯类化合物增加花果香,这些都是酒香和风味调节的关键组分。 虽然高度酒主要成分都是乙醇,但是正是这细微的组分的不同,使得高度酒的品质千差万别。 夏淮安不仅要酿造高度酒,还要酿造出一款有鲜明特色、他人无法仿制的浓香型高品质高度酒。 酒窖在高温下又持续了三日。期间酒窖还是密封着,只是每天会打开几分钟搅拌通气,同时也能让夏淮安等闻到酒香气。 果然,三日之后,酒窖散发的香气,越来越浓烈! 其实这时候酒精度数并不高,但酒香却比竹青酒更甚! 连续十三日的酿造后,美酒终于可以出窖。 但还要进行两次蒸酒。第一次是粗蒸,将水汽、各种醇类和酯类等蒸馏收集,形成酒浆原液。 这时的酒浆酒精度数较低,蕴含的甲醇等杂质较多。但对于现在这个世界来说,已经算是不可多得的美酒。 还需最后一次蒸馏。这一次,就是夏淮安此前做过多次的分离蒸馏。 严格控制每一步的温度,根据温度的不同,收集不同时期的蒸馏产物,得到酒头、酒心和尾酒。 这一次,三种成分都要分别收集。 酒心当然是主体,但是也要保留5%的酒头和5%的尾酒,这样能保持酒香和更丰富的口味。 按照这个比例勾兑后,还要再测试酒精度。 因为酒精和水的密度不同,所以不同酒精度的酒,密度也不同。 利用这个规律,夏淮安用95%乙醇配制了各种不同酒精度的酒水,灌入一个个小葫芦当中。 然后他将这些小葫芦置入新酿的酒中,根据小葫芦的沉浮情况,就能大致推算出新酒的酒精度。 用此法测量酒精度后,用酒酿蒸出的蒸馏水,勾兑新酒,使得新酒的酒精度,维持在52度左右。 这些全部做完,便可以封坛、称量。 最后,夏淮安通过计算发现,经过这十多天的忙碌,他得到了八百多斤52度的浓香型白酒。 产率不算很高,还有不少增加空间,但目前已经足够! 夏淮安抱着一坛新酒,走出了院子。 院外,查中河等数十位乡亲,都在翘首以待,不少人都是神色紧张。 这次酿酒的成本,连同酒窖建设,前后高达上百两银子,若是失败,只怕夏家的财力也要受到极大的损害。 夏淮安环视众人,振臂高呼:“新酒已成!” 众人顿时爆发出一阵欢呼,一个个欣喜至极。 夏淮安命人取来小碗:“请诸位乡亲品鉴新酒,并集思广益,为这新酒命名!” 他将这一坛新酒,与众人分享。 酒一倒在碗里,香气就弥漫开来。 “这酒香,不用喝就知道是好酒!” “这酒花,清澈剔透,一看便知并非凡品!” “好酒!此酒虽烈,但入口醇厚,浓香弥漫,竟然完全不呛喉咙!比竹青酒还要好上许多!” 众人纷纷赞不绝口。 就连那些女子,也忍不住喝上一小口,尝一尝。 顿时,整个院子都被酒香弥漫。 那些不是夏家工人的村民,也都远远的旁观着看着热闹。虽然相隔远,但一阵风飘来,竟然也夹着淡淡的酒香。 “真是香飘十里!夏家这新酒,不愧是酒王!” “竹青酒就是酒王了,这新酒,堪称酒神,酒中之神!” 第40章 好酒也需好包装 品尝过新酒后,就是最为热闹的命名环节。 有人说就叫酒神酒。有人说叫夏神酿。 有才气高的说此酒乃是春日田边所酿,就叫陌上春;也有不服气的说此酒历经三蒸三酿而成,不如叫三三大曲。 夏淮安都觉得不好,有的虽然好听,但不够特色鲜明。 玉芳在夏淮安耳边悄声说道:“相公,此酒必然也是仿照相公从仙界习得的仙酒酿造之法所得,不如就叫仙人醉吧。” 夏淮安点点头:“好!大伙儿听我说,夫人刚才取了一个名字,就叫仙人醉!诸位认为如何?” “好名字啊!够大气!” “东家夫人还有这般才气!” 众人纷纷捧场称赞,玉芳紧张而害羞的满脸通红。 最终夏淮安拍板,就定此酒名为仙人醉。 有人问道:“东家,我等明日便去卖仙人醉吧,不知东家打算如何定价?” 竹青酒就定价一斤三两;这仙人醉明显还要高出一筹,定价岂不是高的离谱? 他们若不是夏家工人,只怕没有机会品尝到这么贵的顶级美酒。 夏淮安摇了摇头:“不急!好酒还需好包装。此酒必然极贵,方方面面都要体现它的价值。” “诸位都散去休息吧,何时卖酒,我自有决断。” 众人散去,夏淮安留下了查中河和瘸秀才商议。 夏淮安说道:“我打算用白瓷瓶装酒,一个瓷瓶装一斤酒。这样,我们的酒,不但能卖给酒楼和大户人家,也能卖给那些有钱的散户。” 查中河道:“瓷瓶的成本可不低,一个瓷瓶,少说也要二钱银子!” “无妨!”夏淮安说道:“此酒的定价,我打算在五两银子一瓶。区区二钱银子的包装成本,不算什么。” 查中河点点头,五两银子一瓶的定价,并不算太离谱。毕竟竹青酒的出售价就是一斤酒三两银子;醉仙楼肯定还要从中谋利,最后客人实际支付的,远高于一斤酒五两银子。 这个价格,已经将普通百姓完全排除在外,只有最富裕的人家才能享用。 这也是夏淮安的计划,他只想赚有钱人的钱。 “三哥路子广,不知哪里可以采买定制符合条件的瓷瓶?”夏淮安问道。 查中河一愣,面色犹豫,没有回答。 “有何不妥么?”夏淮安疑惑的问道。 “这倒不是!”查中河说道:“那些名气大的大窑厂,瓷瓶价格虚高,恐怕不适合用来装酒。本乡倒是有一户人家,擅长烧制瓷瓶,虽然名气一般,但品质还可以,应该可以满足需求。只是说来也巧,那户人家便是东家夫人的亲戚。” “是妾身大伯家。”玉芳接口说道:“大伯早年曾在大窑做学徒,后来不知为何离开大窑厂,返回乡里便以烧瓷为生,只是百姓穷苦,多用不起瓷,大伯家的生意也就非常一般。” 夏淮安说道:“上次咱们已经与白家断了关系。你若是介意,我们就找其他人烧瓷。” “不必了,妾身不介意。”玉芳说道,她面色平静:“妾身已经不同往日,不会因为是亲戚关系就感到为难,请相公放心!” “那好,那此事就交由你全权负责?”夏淮安看向玉芳。 “好!”玉芳没有推辞,点了点头,答应下来。 夏淮安暗暗高兴,做东家夫人这些日子,玉芳倒是成长了不少。 夏淮安让瘸秀才根据他的意见,画出装酒瓷瓶的形态、大小,瓷瓶上的图案等等要求。 “每个瓷瓶大小形态一致,底部都绘有数字,但数字不一样,从一向上数,不重复。” “至于瓷瓶上的图案,可以设计出多种。比如春夏秋冬系列、梅竹兰菊系列、风花雪月系列等。” “但是仙人醉的酒名,以及夏家庄的落款,都必须一致。每瓶酒封口时,还要留下年份日期。” 瘸秀才说道:“如此一来,需要聘请数十名工匠为每个瓷瓶绘画,又要多花费一钱银子的成本。” “这点成本十分值得!”夏淮安说道。 商议妥当后,玉芳便派人去鱼尾村,通知她大伯白展辉来夏家商议生意。 玉芳没有亲自去,而是遣人去通传,这就说明她是以夏家庄东家夫人的身份谈生意,而不是白家晚辈。这让夏淮安更加放心。 不多久后,白展辉父子来到夏家,他还特意带上了玉芳的父母白展光夫妇和兄长,大概是想借亲戚关系套套近乎。 “营尉大人、夫人,草民白展辉有礼了!”白展辉并没有摆出白家长辈的架子,反而主动向夏淮安等人行礼。 白展光一家人则有些尴尬,但也都是跟着行礼。 “大伯、岳父母,还有二位舅子请坐!”夏淮安表现的仿佛从未与白展光一家发生过冲突,他露出亲切的笑容:“这次请诸位来,是有公事相谈。我夏家想向白家定制一批瓷瓶,数量是一千个。” “一千个!”白展辉顿时惊喜交加,一千个瓷瓶的大订单,足以让他家富裕起来! “这只是第一批订单,若是合作愉快,以后每月都会增加订单。此事具体由玉芳负责,还请大伯和玉芳谈吧。” 说着,夏淮安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退回了里屋。 白展辉等人起身相送。夏淮安走后,白家妇人顿时眉开眼笑:“芳儿还是知进退,把这么一大笔生意交给白家。听说夏家酿酒技法高绝,这酿酒的生意,也分点给咱家呗!” 玉芳面色不改,淡淡的说道:“母亲不要说笑了。这次玉芳是以夏家庄东家夫人的身份,与大伯谈生意,母亲若是一直这般胡言乱语,这生意不谈也罢。” 白展辉皱眉向弟弟投去一道目光,白展光急忙一把扯住媳妇,喝道:“闭嘴!有你什么事!” 白展辉轻咳一声,说道:“玉芳,大伯想接下这单生意。不知夏家有何要求?” 玉芳取出瘸秀才画下的画纸,说道:“瓷瓶的形状大小,已经清楚绘制出来。大伯请看,制作这样的瓷瓶,是为了装酒,所以要求不能有任何裂缝。至于大小均一,形态完整这些基本要求,大伯定能办到吧。” 白展辉仔细看了看图纸,点了点头:“不难!玉芳放心,大伯可以做到。只不过,瓷瓶的价格,夏家愿意出多少?” “大伯觉得多少合适?”玉芳反问。 白展辉沉吟片刻,说道:“单是瓷瓶,就要二钱以上,毕竟这种瓷器煅烧工艺,大伯也不敢说成品率十足,一炉窑中,能有一半是良品就很不错!再加上每个瓷瓶都要绘制图案,这需要不少人手。就算大伯能招来一批熟练工人,工钱也是不少。” “瓷瓶加上绘画,一件收三钱银子,如何?” 玉芳认为这价格合理,便点了点头:“价格方面就依照大伯所言。不过,夏家另有一些要求,请大伯务必记清楚。” “玉芳请说!”白展辉见对方没有压价,非常高兴。 一件瓶子三钱银子,一千件就是三百两银子!这么大笔的生意,足以让白家兴旺起来。 这还没有算上,以后还会持续有订单! 可以说,只要抱上夏家这条大腿,白家以后的日子都会好过起来。 玉芳说道:“第一,这种瓶子,必须是夏家专供。白家必须保证,不得私自烧制类似的瓷瓶,更不得对外出售这种瓷瓶。以免外人用瓷瓶装劣酒,冒充我夏家仙酿。” “这是自然!”白展辉拍着胸脯保证:“玉芳放心!每一窑烧的瓶子,大伯都会逐一处置。哪怕是次品,也会立刻敲碎处理,绝不会让瓶子外流。” 玉芳点了点头,说道:“第二,酒瓶质量要保证。如果运输过程中发现因为酒瓶质量原因而破损,其损失由白家承担。” 白展辉眉头一皱:“这可不行!若是运输路上颠簸,震碎了瓷瓶,也要我白家赔付?” 玉芳摇头道:“若是因为颠簸原因,或是运输不当造成的损失,自然与白家无关。但若是查出来是酒瓶质量低劣,本来就有裂缝,以次充好,因此造成的损失,连同酒钱,全部由白家承担。” 白展辉沉吟了片刻,说道:“好!大伯会尽力把关,不让次品流出。万一眼拙失手了,大伯愿意赔付。” 玉芳又说道:“还有最后一条:夏家的订单,白家要最优先完成。如果白家因为接了其他活而耽误了夏家的订单,那夏家便会另找窑厂合作。” 白展辉咧嘴笑道:“这一点请玉芳放心。现在瓷器生意很难做,我白家做夏家的订单就足够吃饱了,暂时不接其他散活!” 玉芳起身道:“既然如此,就请瘸……请赵秀才拟定文书,一式两份,大伯与我相公签字画押,双方便达成合作。” 白展辉高兴的站起身来:“好好!几个月不见,玉芳已经能独当一面,大伯都佩服的紧!至于这定金,夏家能不能多付一点?玉芳也知道,这么大的单子,白家也要请不少工人的。” 玉芳说道:“定金按照规矩来,签约后夏家先付三成。交货一半后,再付三成。全部交货后,再付其余尾款。” 玉芳这些天陪在夏淮安身边,听到不少类似的操作,早已烂熟于心。 白展辉竖起大拇指,赞道:“玉芳果真有东家夫人的气派!大伯一切都听玉芳安排!” “二弟,你可养了一个好女儿啊!”白展辉向白展光笑道。 白展光夫妇二人也站起身来陪笑,白家夫人想说些什么,却始终不敢说。 虽然玉芳始终心平气和的交谈,但东家夫人的气势拿捏的死死的,给她很大的压力。这再也不是任她辱骂、任她轻视的低贱女子。 但是,重男轻女的思想在她心中根深蒂固,她总想着给儿子讨些好处,于是张口欲言:“芳儿,你哥……” 玉芳打断了她的话,向哥哥说道:“兄长,妹妹劝你好好跟大伯家学学手艺,学烧瓷也罢,或是学绘画亦可,哪不成拌拌瓷土,也是一门活计。总好过游手好闲,让乡亲们笑话!” 白展辉立刻说道:“玉堂,玉芳说得对!明个你就来我家,我教你和你堂哥玉贤烧瓷。接了这么大的单子,咱白家的烧瓷手艺,也要趁机发扬光大!” 白展光闻言大喜,若是儿子能学点手艺,也算是有了讨生活的手段。当即夫妇二人都向儿子挤眉弄眼,示意他赶快答应。 白玉堂只好说道:“妹妹教训的是!哥明天就去向大伯学烧瓷。” 玉芳微微一笑,万万没想到,自己这个平日在家里骄横惯了的哥哥,今日竟然说出这么一句话。 这会儿,瘸秀才已经拟好了两份文书,朝着里屋大喊一声:“东家,出来签字了!” 夏淮安高兴的走出屋子,忍不住搂着玉芳亲了一下额头:“我媳妇真棒!” 刚才玉芳的言谈他都听到了,真是让他有些意外。比起之前那个任人欺负的农家少妇,玉芳真的是成长了很多! 被夏淮安当众亲吻,玉芳顿时满脸通红,好不容易维持的东家夫人气势瞬间被击破,慌忙逃入里屋。 夏淮安哈哈大笑,这小媳妇什么都好,就是太容易害羞,每天逗一逗,其乐无穷。 “公事谈妥,那就一起吃个午饭吧。”夏淮安说道。 “不敢叨扰!”白展辉说道:“这么大的单子,在下还要很多事情筹备。” 他反复看着手中已签好的文书,兴奋而激动,拱手告辞。 白展光一家也都告辞,在夏淮安面前,他们不敢横、也横不起来,浑身不自在。 夏淮安在他身后喊道:“大舅子莫急!带回去两刀肉吧。记住了,下次要吃肉,跟玉芳说便是,莫要偷抢,让乡亲笑话!” 白玉堂臊红了脸,接过肉,飞也似的跑了。 第41章 翡翠瓜 某日晚上,玉芳摘了两根黄瓜,按照夏淮安的指点,拍碎了淋上一些醋和蒜汁,做成了拍黄瓜。 夏淮安吃了几口,满满的都是回忆的味道。 夏大娘也很喜欢吃,她直接拿起了一根洗净的黄瓜,掰成两截,咬了一口说道:“多吃点蔬果。整日吃肉,多浪费钱啊。这蔬果真嫩,又脆又甘,叫什么名堂?” “这是黄瓜。”夏淮安说道:“不过品种和秋天收获的黄瓜大不相同。县城里醉仙楼的王掌柜给它取了个新名字,叫做翡翠瓜。王掌柜还说,物以稀为贵,一根翡翠瓜,可以卖一两银子。” “多少?”夏大娘停止了咀嚼。 “一根一两银子。”夏淮安笑道。 夏大娘触电似的放下了手中的黄瓜,惊恐不安:“老身刚才,就吃了一两银子?” “是啊。”夏淮安说道:“娘,银子的滋味,好吃么?” 夏大娘哭喊着说道:“造孽啊!我这个快入土的老太婆,吃了这么贵重的东西,这不是要了老命吗!” 夏淮安哈哈大笑,玉芳白了他一眼,向夏大娘宽慰道:“娘,别听相公胡说。咱家日子好过了,这翡翠瓜,后院每天都能长出十多根,尽管吃吧。” “日子再好也不能这般奢靡!”夏大娘叹道:“我这老太婆什么苦没吃过,有点粗茶淡饭就足够了,以后千万别拿这些贵重的菜式给老身。老太婆福薄,承受不起,承受不起啊!” “娘,你福气大的很!”玉芳继续劝解:“相公说,日子好了,也不必要没苦硬吃。实不相瞒,这几日咱家喝的小酒,一斤要五两银子。” 夏大娘呆住了,颤颤巍巍的站起身:“不吃了,不敢吃了……” “娘我帮你吃!”小毛立刻抓起了剩下的黄瓜。 “小妮子住手!”夏大娘急忙护食,然后她又坐下来:“罢了,反正也吃了几口,别浪费了,都吃完吧。” 夏大娘一边继续吃着黄瓜,一边感叹:“真是好吃,难怪这么贵!” 夏淮安不嫌事大,故意说道:“好吃娘就多吃点!玉芳,再给娘摘来几根。” 夏大娘吓得急忙阻止:“千万不要再摘!娘吃饱了,真的吃饱了!” “可是,娘才吃了一截黄瓜,怎么能饱?” “娘……娘吃肉,吃肉还不行么?”夏大娘说道:“娘多吃点肉,吃点米面,这翡翠瓜,味道也就那样,以后娘不想吃了。” 夏大娘言不由衷的话语,让一家人都哄笑起来。 夏淮安也确实没有把结出来的黄瓜都吃了,而是尝了一些,又给送王掌柜、查家众人一些,剩下的大部分都等着变黄、老去。 变黄的黄瓜,其种子也成熟了。又可以继续培育、扩大种植面积。 而且,现在天气暖和了一些,不需要在大棚里培育,可以直接在户外种植。 红薯藤也长了不少,有一些可以截断用于扦插培育。 暖房的草菇更是进入了产出高峰,每天都能产出上千斤的草菇,消耗的草料也是很惊人。 芸娘等十几人,管理着这间暖房,每日颇为忙碌。 不过,这些女子都对这份差事极为在意,做起事来一丝不苟。 夏家给她们涨了工钱,一天三十文。这工钱就是她们安生立命之本,可以让她们无需依靠他人,就能有尊严的活着。 甚至还能攒下一些,或是用来照顾家里。 夏家院子旁边的临时庄园,已基本完工,查中河等人经常牵着牛车驴车往返县城与小鱼乡,出售草菇、购买干草等等。 “今日下午,大伯那边已经将第一批白瓷酒瓶送来了,妾身检查过,品质合格。”玉芳说道。 “那就好!”夏淮安说道:“王掌柜那边已经催促了多次,想要购买第一批的仙人醉,定金都付了!今晚便装上酒,明日我便带着大伙,去县城走一趟。” “现在人手有些不够!”玉芳说道:“女子互助会的人,大部分都在暖房帮忙。田里的活,虽然请了一些村民做短工,但还是忙不过来。” “眼看仙粮还要大规模扩种,相公不如再请些人吧。” 夏淮安点点头:“我正有此意!听说,楚州那边的义军已经快要打入巴州地界,县城里流民也越来越多。明日去县城,我便顺便从流民中招募一些人手做长工。” 玉芳道:“流民来历不明,怕是有些隐患。” 夏淮安说道:“隐患肯定是有的,只能小心谨慎。我会尽量招募那些拖家带口的流民,这种人穷凶极恶的并不多。” 做过牛马的夏淮安深知,拖家带口的中年人,是最勤奋、最容易被压榨、也最不敢乱来的一类人。 只要给他们合理的工资,他们就会努力的工作,因为万一失业,他们的家庭将失去支柱。若是给的工资再高一点,他们会对此感恩戴德,可以为此承受足够大的压力。 饭后,夏淮安喊来瘸秀才等人帮忙,连夜装好了一百斤酒。 用打造好的木瓢舀一瓢,就是一斤稍微多一点点,尽数灌入白瓷酒瓶,然后盖上木塞,并用红蜂蜡封口。 最后在蜂蜡上盖上年份日子印章,就搞定了。一百斤酒,不到一个小时就装完。 晚上,玉芳搂着夏淮安的胳膊,似有心事。 夏淮安问道:“怎么了?” 玉芳叹道:“妾身月事来了。” “很痛么?”夏淮安问道。 玉芳摇了摇头:“还好。只是这些日子,相公辛苦耕耘,妾身的肚子却不争气,没有怀上!” “没事!”夏淮安笑道:“你身子还瘦呢,再胖一点更容易怀上。我们还年轻的很,不着急。或许下个月就有了。” “再说了,为夫我辛苦耕地,又不只是为了收获,耕地本身就很快乐!” 玉芳脸一红,转过身去,不理睬夏淮安。 第二日一早,神清气爽的夏淮安走出院子,见到查中河等人正在旁边的临时庄园里装货。 “东家再等会,便能出发了!”查中河喊道。 “三哥不来吃点早饭么?”夏淮安问道。 “你嫂子做了煎饼。”查中河说道:“再说,王掌柜不是说了么,只要我等将第一批仙人醉送到,他就请我等在醉仙楼吃一顿!” “哈哈,我也想着试试醉仙楼的手艺。”夏淮安说道。 一直以来他都是吃玉芳做的饭菜。玉芳的手艺很好,所以他也没有特意去品尝其他人的厨艺。 但醉仙楼不同,这可是整个县城名气最大的酒楼,吃一顿饭要好几两银子,甚至更贵。所以,有机会试试醉仙楼的饭菜,也很不错。 其他几人也都笑着议论此事,有些人甚至连早饭都故意不吃,就等着到了醉仙楼后好好的体验一下。 不多久,货物装好,车辆套上牲畜,一行人也带着各自武器,打着夏家庄的旗帜,浩浩荡荡的向着攀花县城出发。 赵铁匠父子虽然按照夏淮安的指点改良了风箱,也替换了燃料,锻造出了高碳精钢。但一时间还无法打造出大马士革钢。本来这技法的成功率就不高,对于温度的掌控要极其严格,需要反复尝试。 不过,高碳精钢已经是非常高端的材料。用其锻造的大刀、箭头和枪头,明显锋利和坚固程度都远超普通铁器。 “让赵铁匠打造的钢甲如何了?”夏淮安向查中河问道。 “差不多了!因为我等只能装备轻甲,受重量限制,所以钢板要非常的薄。昨日我试了试,将一层薄钢甲缝在衣服里面,用普通的刀砍一刀,只会留下痕印,无法将钢甲一刀砍成两半。” “等赵铁匠再多锻打出一些薄钢片,就能缝制出一套藏在普通衣物内的钢甲。可以很好的保护前胸后背、手臂、大腿等要害!” 夏淮安点点头,高碳精钢硬度高,哪怕薄一点,也有不错的防护效果,适合用来做内甲。 “三哥家的慧慧呢?她还是不愿意嫁给赵金么?”夏淮安忽然想到了这件事。 查中河连连摇头:“这两个小家伙也真是的。其实自从赵金打造出这精钢枪头后,慧慧就同意这门亲事了。但是赵金那小子不知道吃错了什么药,非要坚持说,必须打造出什么大夏神钢作为聘礼。” “现在轮到慧慧发愁了,要是赵金始终锻造不出大夏神钢,她岂不是就嫁不出去?” 夏淮安笑道:“好吧,我找个时间再去看看赵金锻刀。我这个做师傅的,不能让徒弟连媳妇都娶不上!” “那这件事就拜托东家了!”中河长舒一口气,像是放下了一件心事。 第42章 三大秘宝 上午十一点多,夏淮安等一行人来到了醉仙楼。 王掌柜试了试仙人醉,赞不绝口。 他高兴的将夏淮安等一干人等都迎入了醉仙楼雅座,说道:“醉仙楼、仙人醉,夏家庄这酒名,与本店极为贴切!就冲着这酒名,在下也要请诸位来小店捧场。” 查中河拱手道:“掌柜客气了。我等可是久仰醉仙楼的招牌,今日却之不恭!多谢掌柜!” 很快,查中河等人纷纷入席就座。 王掌柜却将夏淮安单独请到三楼,说是少东家在等他,要专门款待他这位贵客。 王掌柜道:“少东家素闻夏营尉文武双全,又精通酿酒之法,颇为仰慕,故在三楼包厢设下宴席,还请夏营尉移尊步。其他兄弟,且由在下陪同。” 查中河笑道:“王掌柜是大忙人,何须陪我等粗人。东家只管去吧,若有需要我等伺候的时候,喊一声便是!” 夏淮安点点头,查中河这是在提醒他小心应对,如果情况不妙,立刻出声大喊,查家这些人就能及时呼应。 毕竟酿酒之术利润极大,保不齐这醉仙楼也想从夏淮安手中讨些好处。 夏淮安跟着小二来到三楼雅间后,推门而入。 只见雅间里一张八仙桌上已经摆上了四道菜肴,另有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女立在八仙桌旁,她身着月白襦裙外罩着烟罗纱,发间珍珠步摇随她探身的动作轻晃。 少女目光扫过夏淮安,微微屈身施礼:“小女子王清芷见过夏先生。” 夏淮安回了一礼:“见过少东家!” 此女他曾经见过一面,只是上一次此女身着黑色束身衣裙,素面朝天;今日明显是精心打扮了一番。 王清芷请夏淮安坐下,指着桌上菜肴,说道:“这些菜肴,可合先生口味?” 夏淮安看去,荷叶包着的糯米鸡还冒着热气,桃花鳜鱼淋着琥珀色酱汁,青瓷碗里浮着豆腐莼菜羹,还有一道烤草菇,色泽金黄,令人食欲大开。 “都是在下喜欢吃的菜肴!多谢少东家款待!”夏淮安谢道。 王清芷嫣然一笑:“小女子只准备了菜肴,没有准备酒水。毕竟夏先生才是这方面的行家,今日中午,便用夏先生带来的美酒吧。” 说着,她拍了两下手掌,很快就有一名小二端上一瓶仙人醉。 “先生可为小女子介绍此酒?” 夏淮安点了点头,毕竟是生意伙伴,仙人醉的妙处,还是要着重介绍的。 “此酒名为仙人醉,特点是酒香浓郁芬芳,称得上香飘十里!此酒虽烈,但入口醇厚,芳香四溢,无论是文人雅士、淑女闺秀,还是武将莽夫、江湖儿女,都适合品此酒。” “不过,在下不胜酒力,只能浅酌几杯,不能陪少东家尽兴!” 说着,夏淮安破开蜡封,拔出木塞,给少女和自己身前的青玉杯里各倒上少许。 王清芷深吸一口酒香,也忍不住称赞起来。 她用一只手挡在嘴前,另一只手端着酒杯浅尝一口,又赞了几句。 “仙人醉,醉仙楼。小女子忽然想到了一个上联。” 王清芷说道:“醉仙楼中仙人醉。夏先生可否给出个下联?” 夏淮安一愣,他一个工科学渣,可没这本事啊! 不过,醉仙楼中仙人醉,不算是什么高难度的上联,不过是用了店名和酒名。 那就用地名对应吧。 夏淮安想了想,说道:“醉仙楼中仙人醉,攀花县里花枝攀。” 王清芷赞道:“好联!小女子稍后便吩咐下去,将这副对联刻在门前的迎宾朱红柱上。另外,小店也要推出一道名为花枝攀的主菜,正好与先生的下联呼应。” 夏淮安哈哈一笑:“本来这下联平平无奇。但是少东家推出这菜名之后,倒似这对联颇为工整。少东家真是个妙人!” 二人喝了两杯后,王清芷话题一转,说道:“夏先生想必知道,近日以来,粮价频频上涨,酿酒的成本也日益提高。” 夏淮安点点头,就连酿酒用的杂粮,价格都涨了三成。不过仙人醉走得是高端路线,这酿酒成本涨幅可忽略不计。 “以后肯定还会再涨,而且涨幅更大!大到……会有不少百姓饿死!”夏淮安叹了口气。 王清芷心中一动,问道:“先生何以见得?” 夏淮安说道:“这不显而易见!楚州、江州,皆是鱼米之乡,本来是大乾粮仓;但这半年以来,两州地区民变多起,战乱不宁,百姓流离失所,良田荒废,无人耕种。” “失去两大粮仓,大乾必然缺粮!在今年秋收之前,必然爆发粮荒。到时候,必然有不少百姓……唉!” 夏淮安有心无力。土豆、红薯等扩大种植面积,都需要时间,今年的灾荒,就算他早有预见,也至多能救小鱼乡一处。 想要天下人都吃饱饭,非一朝一夕之功!当年在龙国,都是历经数十载改革,才让龙国上下富裕起来。 王清芷说道:“先生颇有悲悯百姓的情怀。然而,酿酒需要耗费大量的粮食,先生酿酒,岂不是加剧粮荒,导致更多百姓饿死?” 夏淮安摇了摇头:“我用的粮食,哪怕不用来酿酒,也不会落入寻常百姓口中。即便在灾荒之年,仍然会有人囤积居奇,掌握大量粮食,而不会用来接济灾民。我所做的,不过是从这些富庶人家手中买粮,再酿成美酒赚他们的银子。” “所以先生也认为,灾民受难,主要是人祸,而非天灾?” 王清芷又将话题引开。 夏淮安点点头,毫无疑问。 “夏先生对今上朝廷如何看待?” 王清芷问道。 尽管知道议论朝政有可能带来麻烦,夏淮安还是忍不住骂道:“别的不清楚,但从攀花县来看,自下而上,贪赃腐败成风,甚至官匪勾结,简直烂透了!” “先生是个爽快人!小女子敬先生一杯。” 王清芷抬手掩口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先生又如何看楚州、江州两地的义军?” 王清芷再次问道。 夏淮安摇头说道:“在下偏居一隅,从未出过巴州,哪里知道江、楚两州的情况。不过,从流民的情况看,义军只怕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王清芷秀眉微蹙:“先生此言何解?” 夏淮安注意到了王清芷的微表情,心中一动。 这小姑娘该不是个反贼吧!骂朝廷她就眉开眼笑,骂义军她就眉头紧皱。这双标也太明显! 夏淮安倒也不惧,反正攀花县暂时还太平,义军也还没有打入巴州。 当然,他更没有兴趣向衙门举报反贼。 夏淮安说道:“义军若真是为百姓做主,就应该在攻城略地之后,帮助百姓开田种地、安居乐业。如果义军做的好,又怎么会有这么多流民,甘愿背井离乡、流落他乡!” 王清芷不以为然的说道:“朝廷派大军围剿义军,义军首要职责当然是领兵作战,无暇顾及百姓。若是天下大定,必然会安抚百姓,让百姓过上安宁日子。” 夏淮安心中暗笑,这小妮子不打自招了吧,绝对是个反贼!一口一个义军,还指望天下大定! 就冲着攀花县城日益增多的流民,可以看出义军这德行,绝对不可能夺得天下! 夏淮安叹了口气,说道:“看在今日这餐饭上,我教你三大秘宝中的两个!” “第一个秘宝,武装斗争!枪杆子里面出政权,革命不是请客吃饭!要建立新秩序,就需要流血牺牲、破除旧秩序!绝不是儒生诵几句诗、发表几句言论就能改天换地!” 王清芷虽然觉得有些词语非常奇怪,第一次听说,但大意是明白的,她连连点头,深以为然。 夏淮安又道:“第二个秘宝,叫做团结战线!要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但也要清楚的知道谁是自己的敌人!农民百姓就是团结战线中最重要的组成部分,连农民都无法争取过来,还谈什么大事!” “那该如何争取民心?” 王清芷热切的目光盯着夏淮安,都忘了掩饰一下。 “十足的小反贼一个!”夏淮安心道,他答道:“再送你六个字:打土豪分田地!农民有地种,就像植物有了根。什么时候巴州没有流民了,就说明江楚两州的义军真正得了人心!” “打土豪分田地!”王清芷喃喃重复这一句话,然后又追问道:“第三个秘宝呢?” “这你可太贪心了啊!”夏淮安说道:“就这一顿饭,连三大秘宝都想套出来?” 王清芷脸一红,说道:“是小女子唐突了。夏先生乃是世间少见的奇人,小女子一时情难自禁,还请先生谅解。” 第43章 乱世哀民 “好了!在下也吃饱了!多谢少东家款待!”夏淮安起身告辞。 这顿饭钱真不便宜,下次还是直接付银子吧。三大秘宝那可都是无价之宝。 “夏先生且慢!” 王清芷急忙起身拦在了夏淮安身前,差点被夏淮安撞了个满怀。 王清芷说道:“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得先生指点,受教第三个秘宝。” “时候未到,现在说了你也听不懂!有缘再说吧!”夏淮安糊弄过去。 王清芷点点头,侧身让开,悄声说道:“闯南王三女清芷,谢过先生指点!” 夏淮安吓了一跳,这少女竟然自曝家门,闯南王那可是楚州义军的两大头目之一。 转念一想,她既然敢自曝,说明在这小小的攀花县、甚至在巴州,她都有自保之力。 夏淮安问道:“少东家应该有门路,将仙人醉卖往巴州各郡城,甚至外州各城吧?” 王清芷一时间转不过弯来,刚才还在谈天下大事呢,怎么突然又开始关心卖酒了? 你就这么在意几个酒钱吗?得了天下,还在乎这点酒钱? “门路自然是有的。” 王清芷点了点头。 “太好了!”夏淮安说道:“这样吧,你帮我把仙人醉打开销路,我给你提成。以后仙人醉专供醉仙楼,一瓶还是五两银子,至于你们送到府城或外州能卖多少,是你们的本事!” “赚到了钱,也能多买粮草,不是么!” 王清芷微微点头,她本来就有如此计划。 夏淮安压低声音问道:“那依少东家看,仙人醉预期销量如何?一月十万斤,能不能卖完?” “多少?”王清芷吓了一跳,十万斤,这家伙也太敢说了吧。 十万斤,那就是五十万两银子。他想做大乾首富不成? “太多了!” 王清芷说道:“最多一万斤吧。仙人醉虽好,毕竟只有富庶之家才能买得起。而京城的富家最多,但义军的势力,恐怕难以在京城做生意。” “你们可以买通几个京官啊!”夏淮安有些恨铁不成钢,不是吧,这都要我教你? 这大乾上上下下烂成这样,随便买通几个贪官,专门做这高档酒的生意。只要给他们足够的差价利润,这些贪官肯定不会走漏丝毫口风,甚至会千方百计把接头的义军洗白。 “那个,小女子试试。” 王清芷只觉得和夏淮安说话压力很大。对方站得角度太高,好像把天下一切都看在眼里。 毕竟是接受过九年义务教育的人,夏淮安如果连一个小小的王清芷都无法拿捏,那也太丢穿越者的脸。 “加油!我看好你哦!”夏淮安轻轻拍了拍王清芷的肩膀,给出一个鼓励和肯定的眼神。 王清芷顿时有些激动。她一定要尽力而为,不能让夏淮安看轻了自己。否则那第三大秘宝,恐怕他不会传授自己。 夏淮安也很高兴,他完全可以扩大仙人醉的酿造规模,但销路是个很大的问题。 毕竟这种高端酒,仅有极少数人买的起。而小鱼乡周围,这种人并不多。 真正的富庶之地,离这里远得很。他虽然组建了商队和乡勇营,但根本无力触及远方。 醉仙楼则不同,它背后的势力如此不简单,自然有能力将仙人醉销往更多地方。 若是醉仙楼能帮夏淮安打开销路,那夏淮安就再也无需操心如何赚钱了,他可以把全部的精力,都投入到农业扩大化生产上。 他可以租下更多的田地,种上更多的粮食。 他可以雇佣更多的长工,让更多的百姓得到温饱生计。 钱是王八蛋,长得真好看! 夏淮安等人离开醉仙楼后,分成两拨,一拨人开始采买酿酒用的杂粮等需要的东西,另一拨人则负责招募流民做夏家庄的长工。 夏淮安带队负责采买。因为查中河说,与流民打交道一来有危险,二来有失他大东家的身份,叫人看轻了夏家庄。 查中河负责招募长工,他按照夏淮安的指示,优先招募有小孩的流民,哪怕对方是个妇人,只要有手有脚,也招来做工。 今日打算招三十名长工,工钱按每日二十文钱结算,给现钱;若是干满一个月表现良好,就能成为夏家庄的正式工人,工钱涨到二十五文。 如果有一技之长,或者能胜任一些较为辛苦的工作,工钱还能提高。 报名的流民将查中河等人挤成一团,臭烘烘的且不说,还有人想趁乱偷偷摸摸。 查家几兄弟不得不亮出武器和乡勇牌子,才将这些人震慑喝退。 夏淮安远远的看到此景,觉得自己确实不适合直接和这些流民打交道。 夏淮安在街市采买,也看到了不少流民。这些人在街边兜售一些财物,比如首饰之类的,甚至有人卖女儿。 这是一个奴婢贩子,不知从哪里买来了两个七八岁的小丫头,年纪模样有些相似,但明显又不是双胞胎。 贩子手续齐全,有衙门的公文证明这两个丫头是他买下的奴婢,在大乾律例中,允许奴婢交易。 夏淮安还是心太软,不忍心见二女被当作货物一样买卖,便打算出钱买下,就当是给小毛作伴。 “你们叫什么名字?”夏淮安尽量语气温柔,怕吓到了两个孩子。 “大人问你话呢,快说!”贩子在一旁凶道。 “奴婢叫崔兰。” “奴婢姓江,叫月娃子。” 两个女孩儿回答,声音清脆,没有落下残疾。看起来虽然瘦弱,但挺健康的。 夏淮安点点头,向贩子问道:“多少钱?” “大人,一个十两银子,两个一起买的话,算十八两。”贩子说道。 他怕夏淮安嫌贵,急忙补充道:“十七两也行!大人,这价钱真的不贵!你看这两个小妮子虽然还未长开,但底子不差,若是将她们带到锦城,卖给青楼勾栏,说不定能卖个二三十两呢!” 夏淮安一听这话,更加要买了。 “两个都要了!”夏淮安取出银子,准备付钱。 “营尉大人请高抬贵手!”忽然一名侍卫大声阻止了夏淮安。 夏淮安回头一看,此人他认得,正是县衙的一名侍卫,为县令大人守门的。 侍卫身后还有两人,也都是县衙的人。 侍卫向夏淮安拱手一礼:“营尉大人,县令大人命我等来街市买两个婢女,这两个小丫头刚好符合条件,能不能请营尉大人高抬贵手,将她们让给县令大人家里。” 夏淮安一愣,犹豫了片刻。 赵县令在攀花县是一手遮天,此时实在没有必要得罪他。 况且,他本来就不需要婢女,只是看她们可怜,买下她们,以免她们坠入火坑。 既然县令想买婢女,她们去了县衙当了下人,虽然地位不高,但也算是有了安身立命之所,有了依靠和着落。 念及此处,夏淮安点了点头:“既然是县令大人需要,在下自当退让!请!” 夏淮安退到了一旁。 侍卫与贩子讨价还价,最后十五两银子成交。贩子也是无奈,本来明明可以多赚二两,但对方是衙门公差,更是打着县令大人的名义,他也不敢争论。 “多谢营尉大人!”侍卫等人带走了两名少女。 夏淮安看了看周围,还有几个卖儿卖女的。 夏淮安向老六中萍说道:“请跟三哥说一声,如果这些人愿意做工,就招了吧。好让他们有个生计,不至于卖儿卖女。” “但是要盘问清楚,真的是走投无路的父母卖儿女才行,如果是贩子,可不敢招。” “东家!”查中萍劝道:“若是今日之事传出去,只怕过几日,攀花县城就会引来更多拖家带口的流民!天下太乱,可怜人太多,只怕东家救不过来!” “救一个算一个吧!”夏淮安轻叹一声:“眼不见为净!以后这县城,你们多跑跑,我还是少来吧。” 夏淮安虽然只是龙国最底层的一个外卖员,却并未真正感受过这种苦难,如今亲身体验,才明白历史书上那“天下大乱、民不聊生”的寥寥几个字,有多么沉重的分量! 第44章 种地是一个数学问题 “买这么多萝卜做什么?”夏淮安好奇的问道。 他负责带队采买,发现采买单上有一百斤萝卜。 采买单上的大部分东西,都是他亲自交代的,但也有一部分是夏家庄日常需要。 夏淮安喜欢当甩手掌柜,很多琐事都交给了查中河等人,所以采买单上有些东西并不是他定下的。 “这是东家夫人特意交代说要买的。”查中萍说道。 “玉芳?”夏淮安一愣:“奇怪,她要这么多萝卜做什么?就是要做菜,也不至于买一百斤那么多!” 虽然不解,夏淮安还是老老实实的买了一百斤萝卜,一斤不少。 不多久后,采买完成。查中河那边也招募到了四十七人。比原定计划多招了太多,但没办法,夏淮安如此吩咐。 东家心太软了,下次不带他来县城了。 而且这些招募的流民都拖家带口,大部分还带着小娃,因此夏家庄队伍浩浩荡荡的相当于多了一百多人。 下午,这一百多号人来到了夏家庄。 查中河等人指挥这些人,自己搭建竹棚,做临时住所。以后再慢慢改善环境。 当务之急,就是让这些人整理干净,吃上饱饭。 夏淮安只管定大方向,比如哪里的田需要挖河泥堆肥,需要烧草木灰,需要挖坑烧土等等,其他的具体琐事,都有查家几兄弟帮忙分担。 暖房和女子互助队的事情,更是全部交给了玉芳。 玉芳也学着夏淮安,将芸娘等几名女子培养出来,分担自己的事务,这样她才有充足的时间陪着夏淮安。 “来了这么多人,不少女子。妾身去和芸娘交代一声,让她们组织人手,给新来的流民裁制衣服,同时吸纳一些女子加入互助会,给她们安排工作。”玉芳向夏淮安交代一句,就去了暖房那边。 夏淮安原本以为她要去蛮久,没想到短短几分钟后,玉芳就回来了。 “这就办好了?”夏淮安问道。 玉芳答道:“简单吩咐一下即可。芸娘她们会安排妥当的,若是她们不明白,或是拿不定主意,也会来找妾身,所以不需要一直盯着。” 夏淮安连连点头,赞道:“我家的小玉芳越来越能干了!” 被夏淮安这么夸奖,玉芳也很是高兴。能帮到丈夫,就是她最大的动力。 “对了,你要的萝卜都送来了!你买那么多萝卜做什么?”夏淮安好奇的问道。 “嘘!”玉芳神秘起来,拉着夏淮安进了里屋。 玉芳解释道:“村里人有粮食吃了,但买盐是个大问题。我又不好直接拿盐出来,就想着多做一些腌萝卜,味道咸一点,乡亲们吃了,就等于是有盐了。” “而腌萝卜不是盐,不会被追查。就算万一追查起来,便说是用卤水腌制的,手艺好所以没有太多苦味。” 夏淮安竖起大拇指:“厉害!这个法子不错!不过,腌萝卜不能送出去,而是要卖出去,价格也不能太低。升米恩斗米仇的事情,可不少见。” “嗯,妾身明白了!”玉芳乖巧的点点头。 夏淮安遣人去告诉查中河,请他让袁家汉子多弄点卤水过来,越多越好,说是玉芳打算用来腌萝卜。 故意将消息这么一传,坐实了腌萝卜的来历,以免引起麻烦。 总有些小人见不得人好,对夏家如今的境况非常的眼红,千方百计的想要损人不利己。所以夏家做事,不能落人把柄。 晚上,在头灯照明模式下,夏淮安和玉芳在里屋各自写写画画。 玉芳在学写字,只要有空的时候,夏淮安就会教她写几个字,或是写一首诗。 今日学的,是《静夜思》。 “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玉芳抄写到最后两句,忽然问道:“相公,你会不会总是想着仙界的故人?” 夏淮安没有回答她,而是拿着用公鸡最粗的翎羽做成的羽毛笔,蘸着墨水,在纸上画着什么。 玉芳凑过去看到,纸上全都是一些古怪的数字和符号。 这些数字,夏淮安教过她和夏家庄的不少人,代表着从零到九的十个字,只不过数字写起来更简单。 那些符号,可就真的不懂了。 “相公在做什么?”玉芳好奇的问道。 “我在算一道算术题。”夏淮安说道:“我要估算出,土豆和红薯的最大种植面积,以准备足够的田地。” “这能算出来吗?”玉芳将信将疑:“卜卦算命,这又是某种神仙手段吧!” “不复杂的小学数学题而已。”夏淮安说道:“只是要考虑的条件因素比较多。” “首先是红薯!红薯一个月后就能出藤扦插,按照每株红薯苗每个月可以再出藤扦插繁育五株计算。” “二月二日开始在大棚播种,今天是三月十五日,已经有三十株红薯苗,其中二十五株是前段时间通过扦插得到的新苗,而且新苗也快要出藤了。” “到了四月,大概就有一百五十株新苗。总株数是一百八十株。” “五月,900株新苗。总株数 1080株。” “六月,5400株新苗。总株数 6480株。” “七月,株新苗。总株数株” “八月,株新苗。总株数 株。” 红薯一年最多两季,晚于八月扦插的苗,后期温度跟不上,不适合再种。 按最高二十三万株苗计算,每一株红薯占地0.5平方米,也就是需要十多万平方米的田地,差不多是175亩。 所以,需要为红薯准备一百七十五亩土地。 但是,在八月份之前,其中至少一百五十亩地都是空着的,因为没有足够的苗。 而大豆的种植周期是四个月左右,现在开始播种大豆,完全来得及在八月前收获,并重新翻耕,为红薯扩大种植做好准备。 更重要的是,大豆共生的根瘤菌还能为土地固氮,增加土地营养。 夏淮安打算开采磷矿石或者用河泥作为磷肥来源,烧草木灰作为钾肥来源,如果再加上轮种大豆提供的氮肥,那土地肥力问题就基本得到了解决。 夏淮安在草纸上留下了150和175两个数字,说道:“好了,红薯的种植面积及大豆轮种计划已经计算完成。现在计算土豆的最大种植面积。” 玉芳完全听不懂,但就是觉得很神奇。 她可是地地道道的村户,据她所知,如何种地,如何轮种,全靠祖祖辈辈传来下的经验。 像夏淮安这样在纸上演算一下,就能得出该如何种地,很奇妙。 “这大概也是一种测算命格的仙术?”玉芳心中暗道。反正无法理解的东西,往神仙身上推就是了。 夏淮安开始计算土豆的面积。这个相对更简单。因为土豆不能通过扦插来培育,只能种了一季之后,用收获的土豆切块,再次播种。 好在他带来的土豆品种“中薯2号”是精心培育出来的早熟种,从出苗到成熟只要五十天,加上发芽时间只需要两个月。而第一季种植在大棚里完成,从二月份就开始种植,所以只要懂得浸种催芽之法,让土豆收获后可以尽快再用于播种,那就完全来得及在天气变冷前完成三季土豆的种植。 现在是五株土豆,如果平均每株可以收获5个土豆,预计四月可以收获25个土豆。 每个土豆大约有十多个芽眼,按每个土豆最多可以切成十个种植块茎计算,可以开始种植出250株新土豆苗。 然后六月中上旬,就能开始种植出株土豆。 然后大概八月中旬至月底,就能开始种植出株土豆。 当然,新收获的土豆并不能立刻播种,需要特殊的手段浸种催芽。这些已经考虑在内。 “中薯2号”最高可以按照每亩3000株的密度种植,亩产量高达五千斤。但如果种的太密集,亩产量虽高,但影响单株产量。夏淮安打算按照每亩2000株的密度种植。 也就是说,土豆最多可以种植312.5亩田地。 按300亩计算,同样的,这些田地在8月之前用量很少。所以都可以先轮种一季的大豆。 “算好了!”夏淮安放下笔:“明天跟三哥他们说,开始让长工短工种植大豆,面积是450亩。” “现在土地可能还不够,那就再租一些。” “嗯,还要留个几十亩种辣椒、黄瓜、西瓜。还有草莓,这个种植难度大一点,暂时就不大面积推广。” “今年总共需要五百亩田地。” “长工、短工的数量,就让三哥等人按照田地的数量配比。” 作为夏家庄的大东家,夏淮安不需要凡事都亲力亲为,但是必须制定好大方向。 主营方向,酿多少酒,种多少地,种什么农作物,这些就是需要他来拍板决定的。 夏淮安得出了自己需要的数字,放下羽毛笔,伸个懒腰。 玉芳趴在他身边,不知何时已经睡着。她白皙的脸庞贴在写着《静夜思》的草纸上,印上了半个“月”字。 第45章 买地风波 有了夏淮安制定大方向,夏家庄的运营扩张有条不紊的开展起来。 瘸秀才写了一张又一张的田地售卖或租借的文书契约,有时候一天要写几十份,硬生生练出了一手行书小楷。 用来种庄稼的土地,以租界为主。这样扩张成本最低,乡民也最容易接受。 但是用来建造夏家庄庄园的土地,必须是购买。 这些天,夏家庄众人四下奔波,将小鱼乡入口附近的那片土地,一块块的买下。 这块地属于小鱼乡的横塘村。在夏家庄建设规划用地的这片范围内,有田地,还有几座村屋。 有田的买田,有屋的买屋,中间还有一条乡路不能买卖,就呈交一份修路文书给县衙,说是自筹银两,将乡路改建。然后在庄园外修建一条道路,代替原来的乡道即可。 这样一来,就能将整个庄园的建设用地,全部划到夏家庄的名下。 有钱能使鬼推磨。夏家庄向攀花县县令贿赂了五十两银子和十瓶仙人醉,拿到了修路文书的准允改建批复。 田地和房屋的购买,总体上较为顺利,遇到少许麻烦也不外乎多加价几两银子。 但是随着夏家庄将这块地一片片的买下,竟然引起了其他乡绅的注意。 “东家,”查中萍一脸愁容的向夏淮安禀告:“我等昨日走访后,原本横塘村有三户人家都答应将土地卖给夏家庄,连定金都收下了。今日正式签文书时,却纷纷毁约,退了双倍定金!” “我等打听得知,陈员外竟然出了双倍的价格买下了他们的地,并且连夜签了地契转让文书!” 夏淮安眉头一皱,这陈员外动作好快! 夏家庄怕夜长梦多,有了收地的计划后,就分派人手,在两天之内找了那片土地所有的买家商议,就是怕在收地的过程中被其他人穿了空子,故意抬高地价。 没想到,动作这么快,仍然被陈员外盯上了。 陈员外原本就是小鱼乡的首富,第一大地主,在小鱼乡扎根多年,果然小鱼乡的一举一动,都逃不出他的眼目。 夏淮安想了想,问道:“那三户人家的地都在哪个位置?” 查中萍取出一幅小鱼乡的地形图,指着乡口说道:“三片地挨着,都在这个位置。” 夏淮安点点头:“继续收购吧!这个位置不算太重要,大不了将庄园缩减一些,将一些不太重要的设施移到别处。等庄园框架建好,陈员外见我等也不是非要这片地不可,自然就会考虑出售。” “若是现在找陈员外商议购买,他一定会狮子大开口,到时候只怕一块烂地都要卖几百两银子!” 查中萍点点头,他抹去额头上的汗水,喝了一大碗水,大口喘着气说道:“还好我等几人的动作也不慢,抢着和那些村民签了文书,现在核心区域的地块都买下了。只差寡妇陈吴氏家里的半亩水田。” “这陈吴氏软硬不吃,非说那块田地是她夫家留下的祖地,怎么加价都不卖。最后还是三哥出面,说答应免费给她儿子陈阿宝上学堂,并且给她安排个夏家庄长工的职位,她才同意卖地。现在三哥应该已经在签文书。” 说完,查中萍又喝了一大碗水。 “辛苦老六了!”夏淮安拍了拍中萍的肩膀。 这些日子,夏家庄众人都非常忙碌。尤其是老三中河、老六中萍等人,比夏淮安还忙。 二人正聊着,忽然查正春气喘吁吁的跑进院子,边跑边喊:“东家,东家!不好了,横塘村那边出事了!中河叔让你赶快去横塘村祠堂!” 横塘村陈家祠堂的青砖缝隙里冒出新苔,寡妇陈吴氏攥着剔骨刀的手抖得像风中枯叶。七岁的陈阿宝被麻绳捆在长凳上,小脸憋得青紫,喉咙里挤出细弱的呜咽:“娘,阿宝没偷吃鹅……” “列祖列宗在上!”陈家族老用拐杖重重叩击香案,“陈家祖训,勤俭良善,最忌偷窃之举。陈吴氏!你儿偷吃陈员外家种鹅证据确凿,这种有娘生没爹教的孽种,有何面目面对列祖列宗!” 另一名陈家族老说道:“你夫家在村口的那半亩水田,乃是我陈家祖辈所留,原本此田留给阿宝也合情合理。但阿宝今日行偷窃之事,坏了祖训。那陈家的田,岂能交由这等不孝子孙!” “老夫提议,以陈家宗族的名义,将这半亩水田收回,另作分配。” “五爷此议甚好。”有人立刻出声附和。 “阿宝没有偷吃!你们全都是在说瞎话!” 陈吴氏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今早她本来正欲与查家老三签订田地转让文书,陈员外忽然带人闯进她家,硬说阿宝偷了他家留着配种的灰翎鹅。 那鹅长啥样子,她根本没有见过! “三爷、六爷!” 陈吴氏向几名族老扑通跪倒,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天可怜见!奴家根本未曾见过那鹅!阿宝才七岁,身子羸弱,又哪有力气杀大鹅、吃大鹅!二位族老均是我夫家的长辈!岂能任由人欺负陈家孤儿寡母!求二位爷为奴家做主!” “放肆!”族老陈家二爷一脚踹在她肩头,“你这毒妇,是说二爷我故意陷害你不成!你口口声声说阿宝没有偷吃,还把阿宝绑在登上,说是要剖腹自证清白,虚张声势,你想吓唬谁!” “吴氏,”族老陈三爷叹道:“此事员外一家有长工做人证,还有吃剩的半只鹅做物证,你实难辩驳。既然员外同意你用那半亩水田作为赔偿了结此事,你又何苦不同意。须知,胳膊拧不过大腿!” “是啊!”陈二爷说道:“员外仁善,只要半亩薄田作为赔偿。你这毒妇不知感恩,竟死不承认,还敢反咬一口!” 他从袖中甩出一纸田地转让文书:“今日你若是不画押,休怪族规无情!” 陈吴氏颤抖着展开文书,泪珠晕开墨迹。那半亩水田,是亡夫留给她的唯一念想。本来她已经打算靠着出售这半亩田地,去夏家庄做长工另谋生路,却被这飞来横祸阻断。 陈吴氏手指颤抖的正欲按下手印,突然又发狠撕碎文书:“我不争这半亩水田,就争这口气!阿宝是我一人带大的没错,但是行得端正、品行纯良,从不做偷鸡摸狗之事,你们冤枉阿宝,我不服!” “我家阿宝,没有偷吃!” 说着,她发出近乎疯狂的大笑。 “阿宝,别怕!”陈吴氏一步一颤的走向儿子,手中的剔骨刀散发出森森寒意。 “娘跟你说过,咱们要行得正、坐得直!哪怕饿死,也不能偷、不能抢!不能让别人笑话我们犯了陈家祖训!” “半亩水田事小,偷窃名节事大,我们一定要证明给祖宗看看,我们没有偷吃!” 说着,她走到了阿宝面前,刀尖抵上孩子单薄的肚皮。 她转过身子,用最凶恶的眼神,对着周围的陈家族老喊道:“阿宝肠里若有鹅毛鹅肉,我吴秋娘当场撞死谢罪!” “可若没有——我就要你们,一个个给阿宝陪葬!” 几名族老脸色微变,陈家二爷站起身来,喝道:“毒妇!你这是血口喷人。我等只是要你让出那半亩水田,你拿阿宝性命开什么玩笑!” “秋娘!不可乱来啊!”一些围观的婶子们也纷纷喊道,有人哭出声来。 “水田给他们罢了!别伤了阿宝啊!” 陈吴氏充耳不闻,她手中刀光映着祠堂牌位上的红漆,此时,原本陷入疯癫的她忽然平静下来。她伸手轻轻抚摸阿宝的脸:“儿啊,娘对不住你……” “且慢!”夏淮安撞开祠堂大门,挟着一股劲风冲了进来。他身后跟着夏家庄几个村民,瘸秀才在最后,一瘸一拐、连跑带跳的跟着。 夏淮安一把夺过了陈吴氏手中的刀,动作太快,不小心伤了自己的手掌。 “好个吃绝户的毒计!”夏淮安目光阴冷的看向坐在一旁的陈员外。 自始至终,陈员外未说一句话,仿佛此事与他无关。直到夏淮安来了,他也只是淡淡的扫了一眼。 一名陈家族老起身说道:“这是我陈家族内之事,与夏营尉无关!夏营尉贸然闯入,恐怕于情理不合!” “怎么不关我事!” 夏淮安微微一笑:“这鹅,是我吃的。” “夏营尉别开玩笑了。” 众族老都是不信。 “你们可有证据,证明不是我吃的?”夏淮安说道。 “员外家的长工亲眼看见是阿宝偷吃。”族老回答:“人证确凿。” “我也有人证!”夏淮安笑道:“瘸秀才,我吃了鹅没有?” “吃了,灰翎鹅!”瘸秀才从怀中取出一根翎羽:“鹅毛都在呢!” “诸位请看,我也有人证物证!”夏淮安说道。 他转身向陈员外拱手作礼:“我夏家庄养了不少家禽。近日我错杀了一只鹅,没想到是陈员外家的!对不住了陈员外!只是没想到员外家大业大,偏偏对一只鹅如此上心。这样吧,这只鹅,夏某愿意出三倍价格赔偿。” “诸位族老,不小心吃了邻里的家禽,出三倍价格补偿,于情于理,可还过得去?” “这个……”众族老脸色有些不好看。 那陈家三爷叹了口气,起身说道:“自然过得去!” 说罢,他转身就走,边走边叹气:“祖宗面前,弄得如此乌烟瘴气!让乡亲看我陈家笑话!” 陈员外脸色骤变。他起身一言不吭的离开了祠堂。 夏淮安命人取出一两银子,放在那名“人证”长工的手上:“员外走的急,这笔鹅钱,还请阁下转交!阁下这人证做到好啊,险些逼死孤儿寡母!我夏淮安,记住阁下了!” “我也记住你了!”夏家庄十余人大声说道。 那长工吓得当即跪下:“营尉大人饶命!小的也是迫不得已……” “晚了!”夏淮安叹道:“刚才大家都在,你若是当众说出被逼迫之事,或许还有转机!但是现在,你觉得回去之后,员外会不会留下你这个活口?” 长工顿时脸色煞白,杀人灭口,对于他的主子陈员外来说,再平常不过! 他们这种长工,就是陈员外的奴才,任打任杀,哪有反抗的机会! 夏淮安不再理会这个长工,他转身向陈吴氏斥道:“你这蠢妇!你手中有刀,谁欺负你,你就砍谁!你却偏偏拿刀对自己孩子下手!当真蠢不可及!” “民妇是为了自证清白!” 陈吴氏抽泣道。夏家庄众人解开了捆绑阿宝的绳子,此时母子俩正抱成一团哭泣。 夏淮安摇了摇头:“你的清白,还需要靠别人的认可?不过是一种低端的自证陷阱罢了。” 第46章 信息爆炸时代的优势 夏淮安命人将陈吴氏母子直接带回了夏家庄,签下田地文书契约,安排工作。陈阿宝吃了东西,又见到了很多差不多大的孩子,很快就从刚才的悲剧中走出,开开心心的玩耍起来。 “跟芸娘说,别给陈吴氏安排太复杂的工作。这蠢妇脑子转不过弯来。”夏淮安小声跟玉芳说道。 “知道了。”玉芳非常小心的用纱布沾着消毒酒精,给夏淮安掌心的伤口消毒、包扎。 “她也不是笨。”玉芳忽然辩解了一句:“寡妇带着孩子,压力太大。孩子但凡有点没做好,就被村里人戳脊梁骨,说是有娘生没爹教。” 玉芳曾经也被村民说是克夫、不祥,所以对此深有感触。 现在夏家兴旺,她成了东家夫人,又被说是有福气、旺家。 这个时候,她才能明白,人言并不可畏,只要自己有一颗强大的内心。 夏家庄的建设用地已经全部买下,查中河等带着一批长工短工,开始施工建设。 另有一批工人,则在租来的田地上播种大豆。 最近天气颇为干燥,半个月前下了两次春雨,然后就一直是晴天。 种庄稼需要经常灌溉,对于用水的需求很大。夏家工人抱怨说很多田地离小河太远,来回挑水太耽误时间。 夏淮安为此专门去河边察看情况。 这条河叫做安宁河,水源据说是从高山的瀑布中汇聚流出。安宁河沿着山脚绕过小鱼乡好几个村子,最终流出大山、绕过攀花县,汇入大江大河中。 小鱼乡大多数村民的灌溉,都依赖于安宁河。也可以说,安宁河就是小鱼乡的母亲河。 安宁河这个名字,据说也是小鱼乡的祖辈所取,寓意希望此河带给乡亲安宁。 但是从河边高高的土坝来看,这河可能并不安宁。若不是经常发洪涝,村民不会把堤坝修建的这么高。 此时正值枯水期,日常蓄水灌溉的小水沟已经干涸,只剩下安宁河有水。而安宁河的水位较低,水面离堤坝足有十几米落差。 村民们要从河中取水,然后再翻过堤坝,然后再走上一段路程,才能将水灌溉到田里,确实费时费力。 夏淮安沿着堤坝向上游走去,看到一处水势较急的地方,便有了主意。 他对旁边的瘸秀才等人说道:“找人搬来一些大石头,把这段河道堵的更窄一些,让水流更急。然后再这里架设一辆水车。水流冲刺水车,让水车转动起来。” “水车上绑着几个角度倾斜的大竹筒,水车转动的时候,就能把竹筒带到高处。竹筒的水会在高处流出,如此循环。” “用竹子作一个水槽,接住高处竹筒流出的水,并架设竹竿一路引导,将水引至灌溉水渠中。” “这样就不用费力去河里取水灌溉。能节省不少人力。这样引来的水不会太多,但勉强够浇灌大豆田。如果种水稻,恐怕水不够。” 夏淮安说着,在地上仔细画着水车的构造。瘸秀才将其一一画在纸上,然后交给查家几个木匠、篾匠加工制造。 瘸秀才好奇的盯着夏淮安:“东家的脑袋是怎么长的?这些奇思妙想,寻常人想破脑袋也想不出来,东家只是过来巡查一下,立刻就有了办法,着实令人惊叹!” 夏淮安没有解释,这就是来自信息爆炸时代的优势。一个现代人一天接触到的信息,可能超过古代人一辈子。一个灌溉水车而已,很多公园里都有这种造景实物,实在不需要多费脑子。 其实,夏淮安此时脑子里想着的,根本不是灌溉水车,他看着安宁河上游湍急的河水,若有所思。 这条河隐藏的能量十分惊人,一旦完全开发出来,可以让整个小鱼乡改头换面! 不过,现在肯定还不是时候! 夏淮安沿着堤坝返回下游,看着浅浅的河面,说道:“现在枯水期,正是挖河泥的好时机!这些河泥肥沃,适合用来增加土壤肥力。而且挖了河泥,河水蓄洪能力也会提高。” “这种河泥中肯定有不少泥鳅,告诉工人们一声,若是挖到了可以卖给我,五十文一斤。得到的钱,由挖河泥的工人均分。” 瘸秀才说道:“请短工吧。既可以拿工钱,还能赚到额外的钱,肯定会有不少人愿意来挖河泥。” 夏淮安点点头:“可以!就近找几亩咱们的地,专门用来囤积河泥。把县城愿意干活的流民都找来,按件付工钱。每挑一担河泥,付五文钱,多劳多得。挖到泥鳅另算。” “这事,就交给你了。是找三哥还是老六帮忙,你自己决定!”说着,夏淮安就当起了甩手掌柜,离开安宁河。 夏家庄营生做大,需要多培养出一些能独当一面的人才。 哪怕是下面干活的工人,也要培养出一些工头。 这样他这个大东家的担子才会有人分担,不会太累。 从安宁河边回到咀上村,夏淮安看到那些各自忙碌奔波的村民,感叹道:“又是忙碌的一天!去赵铁匠那里指点一下徒弟锻刀,然后就可以回去陪陪我的小玉芳了!” 来到赵铁匠家里,正见到赵金垂头丧气。 “又废了一块好钢!”赵金见到夏淮安来了,立即诉苦:“师傅,这大夏神钢也太难锻造了!” “每次堆叠锤炼的时候,火力不够,两种钢铁就无法融合;若是火力太猛,中间的铁化了,也锻造失败。” “上次好不容易堆叠到第三次,结果淬火后直接裂开!” 夏淮安看了看断裂的几块残品,放在鼻子前嗅了嗅。 “好重的硫磺味。”夏淮安眉头一皱:“我看看你用的铁矿石。” 赵金立刻取来了几块黄色的矿石。 “是黄铁矿啊!”夏淮安点点头。黄铁矿又称硫铁矿,主要成分是二硫化铁。 “你用的熟铁,应该是含硫量太高了。虽然我教你的锻造工艺中,有专门除硫的步骤,但肯定是去不干净的。下次用褐铁矿锻造出的铁试试。” “就这么简单?”赵金一愣。这些天他反复改造工艺,力求精妙掌握火候,结果夏淮安一句话,直接从源头找到原因。 没办法,这就是认知的差距。 “我也不确定,你试试。”夏淮安说道。 “不过,这些硫铁矿,我另有大用处,你们若是得到这种矿石,不要用来炼铁,请务必都收集起来,我以后能用上!”夏淮安说着,将黄铁矿石丢给了赵金。 赵金点了点头,收好了黄铁矿石。 夏淮安随后返回了夏家院子,休息休息。 根据他知道的化工知识,有了黄铁矿石,他能做很多事情。 不过,现在不着急,用不着这么辛苦,慢慢来。 穿越过来,又不是做化工厂的牛马!享受生活才是第一位的。 夏淮安来到后厨,从身后抱着玉芳,贪婪的嗅着她盘起的发髻。 “都是皂角的味道,有什么好闻的。”玉芳嗔道:“妾身要炸丸子,小心油溅到相公身上。” 这句话提醒了夏淮安。 夏淮安说道:“嗯,过几天给你造件好玩意。三月下旬了,好多花儿都开了。让三哥派人去多摘点花朵来,多多益善。” “相公又要变什么仙法?”玉芳好奇的问道:“要那么多花,是变花仙子么?” “差不多吧!”夏淮安说道:“一种能改善生活又能赚钱的东西。等我把制造工艺弄好,教会了工人,收益应该比酿酒高。” 玉芳吓了一跳:“咱家酿酒的生意已经那么大了。这东西竟然还能胜过酿酒!相公脑子里到底有多少好玩意?” 夏淮安说道:“谁说的,我脑子里,只有你这一个好玩意。” 玉芳被突如其来的土味情话逗笑了:“相公就爱说笑。” 她被炸丸子溅出的油星烫到了手背,急忙缩手。夏淮安帮她揉搓小手,揉着揉着就占起了便宜。 二人嬉闹了好一会,丸子都差点炸糊了。 玉芳捞起丸子,吹了吹气,喂着夏淮安尝了一个。 “好烫好烫!”夏淮安一边喊一边吃:“有点儿焦,但总体还是很香的。” 玉芳看着他如同孩童般的举动,不禁也把眼睛笑成了弯月,就这样一直甜甜蜜蜜的过日子,真好! 第47章 玉皂 夏淮安准备制造香皂。 是香皂,不是普通肥皂。他早就发现,肥皂是没有市场空间的。 因为肥皂的制作成本并不低,需要用到纯猪油和蜂蜜,而猪油可不便宜。 就连猪油渣,普通百姓都吃不起。 一块肥皂的制作成本,怎么也要十几文。底层百姓根本用不起。 而有钱人家也看不上普通肥皂,因为他们洗衣物这种活都是下人做的,与他们无关。富裕人家不会因为体恤下人,就购买肥皂取代皂角,增加洗衣成本。 只有高品质的香皂,才有市场。而市场目标的主体,就是有钱人家的女子。 因此,必须让香皂增加点噱头,比如护肤、比如持久留香,这样才能抓住市场。 小鱼乡和攀花县城的老百姓们太穷了,能吃饱饭就是他们最大的生存目标。夏淮安的策略,就是只赚有钱人的银子。 除了赚钱,最重要的是,香皂可以自用。可以让小玉芳洗的白净净、香喷喷的,最后占便宜的还是自己。 想到这里,原本准备躺平一段时间的夏淮安,又有了动力。 制造香皂需要几种主要原料:花露水、纯猪油、碱水,以及少量蜂蜜。 花露水需要他自己调配,这涉及到用高纯度乙醇萃取花露精华,工艺要求相对较高。 其他的原料,都可以交给他人处理。 夏淮安让芸娘准备五十斤的纯猪油。 要求用小火慢煎猪板油,出油后加水少许,直到完全出油,整个过程不能让猪油温度过高而焦糊。这个要求很简单,普通主妇都能做到。 猪油做好了再捞起来,与猪油渣分离。猪油渣就分给大伙改善伙食。无论是猪油渣炒饭,还是猪油渣面条,对村民来说都是相当不错的吃食。 分离出来的猪油,保持文火,不让猪油凝固即可,如此静置一天一夜。上层近乎透明的油层,就是纯猪油。 此时就撤去火,让纯猪油冷却凝固,装在罐子里备用。 碱水用松木灰制造。这事让瘸秀才操办,让他找几个短工,多砍伐一些松木,烧成松木灰。 收集松木灰后,用三倍的清水搅拌溶解,然后用细密的纱布过滤。 如此过滤三次,可以得到制造肥皂用的碱水,主要有效成份是氢氧化钾。 至于蜂蜜,那就更简单,常规方法熬煮蜜块后,去杂质留蜜液即可。 这些工作都交代给其他人操办,夏淮安亲自动手制造花露水。 当下时令正值百花争艳,夏家庄收购鲜花的消息传出去,引起了大量村民去采摘鲜花。 夏淮安是来者不拒,只要是有香味的鲜花,统统收下,按类别重量付钱。 稀有一些的花朵,价格就高一些;常见的话,价格就低一点。 一时间,附近山头的野花,几乎都被采之一空。 夏淮安命芸娘找来十多名女工,将这些鲜花一一洗净,然后分类装入一个个罐子中,压实。 随后两日,夏淮安通过对普通杂酒的二次蒸馏,得到大量的高纯度乙醇,浓度在95%以上,用作花露的萃取溶剂。 乙醇兼具极性与非极性特性,可高效溶解芳香族化合物。 夏淮安按照一斤花一斤乙醇的比例,将乙醇倒入鲜花罐中,密封浸泡一日一夜。 然后,就将鲜花罐里的乙醇倒出来,用蒸馏罐开始蒸馏。 当然不能用酿酒的蒸馏罐,这个太大了,不适合用来萃取花露水这种精细工艺。 夏淮安买了一个铜壶,让赵铁匠将其改造成小口的蒸馏罐。 蒸馏口接上一根长长的细竹竿用于冷凝回收蒸馏物,接口处用蜜蜡封死。 然后烧伤一大锅水,铜质蒸馏罐置于水浴中,温度计也置入水浴中,通过观测水浴的温度,控制蒸馏的节奏。 当水浴温度稳定在80摄氏度时,会形成共沸现象。花瓣细胞壁受热破裂后,精油与乙醇形成共沸物同步蒸出。 最后收集的蒸馏物,再静置一日一夜,此时花露精油和乙醇已分开。上层为花露精油,下层为乙醇。 用铜勺小心的舀取上层的花露精华,灌入陶瓷小罐内密封保存,这就是纯天然工艺萃取的花露水。 不同的花露水,会有不同的颜色和香味。 比如野姜花的花露水呈淡黄色,香气浓郁刺激;桃花的花露水呈淡红色,香气略淡,更清新。 夏家庄一共收购了五百多斤鲜花,最后夏淮安总共才得到了五斤多的花露水。 有了这些花露水,就可以开始制造香皂,或者调配香水。 夜深人静、无人打扰时,夏淮安开始教玉芳如何制造香皂。 这个过程其实很简单,用小火将猪肉融化,然后熄火保持余温即可。 再用竹管将碱液缓缓注入猪油中,一边注入,一边用竹棒缓缓的顺时针匀速搅拌。 碱水接触猪油后,可以看到猪油出现明显的皂化发白现象。待一锅猪油变成胶状拉丝状态时,说明皂化程度已经达到了九成。 这时候,开始添加花露水和蜂蜜。 添加不同的花露水,就能做出来不同香味的香皂。 夏淮安按照玉芳的建议,加入了半管野姜花花露精华和两管桃花花露精华。 总共五十斤猪油,按照12:1的比例,加入4斤蜂蜜,和花露精华一起继续搅拌,直到猪油完全皂化。 然后,将所有皂液倒木质模块中,形成厚约五厘米的皂液块,盖上一层湿纱布,放到房间阴凉处等待皂液彻底凝固。这个过程需要两三天的时间。 趁着这段闲暇时间,夏淮安又教玉芳如何调配香水。 调配香水需要天赋,简单来说就是鼻子对气味更敏感,对气味的审美更符合大多数市场目标对象。 毫无疑问,相比夏淮安这个从未用过香水的大男人,玉芳是更合适的人选。 夏淮安只教玉芳工艺流程,具体各种花露精华用多少,怎么搭配,都要靠玉芳自己慢慢摸索。 而且,制作一瓶上档次的香水,工艺流程很长,需要加入蜂蜡等材料增加留香时间,各成分还需要长时间的融合、发生微妙的化学反应,才能最终形成一种能够在市场上引起轰动的爆品。 接下来的几日,玉芳整日摆弄着各种花露,身上自然也是香喷喷的。 这可把夏淮安乐坏了,他就像一只吃不饱的小狗,整日围着玉芳,贪婪的嗅着她的气味。 香皂凝固成形后,切割成三两大的小块。五十多斤猪油加上蜂蜜等各种原料,最终得到了一百五十块香皂。 这些香皂质地如玉,呈淡淡的粉色,初闻起来有姜花的清新、提神醒脑;仔细闻,还有一股桃花的清香。 用此香皂洗过手或身子之后,会在身体上留下淡香味,能持续好几个小时。若是用它来洗衣物,虽然非常奢侈,但也能令衣物留香。 夏家四人自然成了香皂的第一批试用者。夏家三女用了香皂,无论老少都是赞不绝口。 接下来就是为香皂定价和取名的环节。 夏大娘听说自己洗脸用的香皂,价格至少在三两银子以上,顿时又是连声惊呼:“造孽!造孽!” 说是这样说,她还是很宝贝的将香皂藏起,说既然用了也卖不掉,那就慢慢用吧。不过,她只舍得用香皂来洗脸,每日一次,洗澡和洗衣物,断然舍不得使用香皂。 最后,夏淮安取了玉芳的“玉”字,为香皂定名为“玉皂”,有“玉芳制造”的谐音。因为以后调配香味、制造香皂的事情,都交给了玉芳。 不同香味的香皂,就是不同款式的夏家玉皂。 至于价格,就暂定三两银子一块。 一块玉皂重量就是三两,卖三两银子;也就是说,玉皂的价格和银子一样。这足以说明玉皂的珍贵! 这天夜里,夏淮安耕好地后,搂着玉芳,二人说着一些腻歪情话。 玉芳忽然感叹:“以前觉得日子好艰难!砍一天的柴,换不到两斤米面;种一年的地,换不到几两碎银。” “现在又觉得赚钱好简单!只是一个下午,就能制作出一两百块香皂,轻松便能赚到几百两银子!” “相公,这是为什么?” “这很正常!”夏淮安说道:“毕竟,科技是第一生产力!” 第48章 被少东家鄙视 今日,夏淮安又亲自去了攀花县城。 他和醉仙楼少东家王清芷约好今日一聚,商议仙人醉的销路和销量。 除此之外,夏淮安还带上了一百二十块香皂和一瓶香水半成品。 说是半成品,是因为虽然玉芳已经调配好了香水的各成分,但还需要再经过两个月的融合,才能得到一瓶香气更稳定、持续时间更长久的香水。 乡勇营一干人等护送夏淮安前往醉仙楼,一路上,查中河等人向夏淮安禀告夏家庄的一些事宜。 “最近,陈员外还是小动作不断!先是有人偷偷挖走我们灌溉渠的水,被我们发现后;又恼羞成怒,半夜里悄悄破坏了水车装置。” “还有几个短工,是陈员外派来的暗子,不是破坏大豆种子,就是偷偷的接近酒窖等关键地方,总之是想法设法的找麻烦。” “我听说,陈员外悄悄放出话来,谁能拿到夏家酿酒的方子,他愿意出三百两银子收购!” “陈员外还派人散布谣言,说夏家庄开设的学堂,男女不分,离经叛道、有违伦常,更是买通县里有名的夫子呼吁抵制,吓得那些教书先生都不敢来夏家庄。这些日子都是瘸秀才在教孩子们识字。” 夏淮安越听越是无奈!这种乡绅土豪,就是典型的地头蛇,不知道有多少泼皮无赖的招数,虽然都是下三滥的手段,却往往让对手像吃了苍蝇一样恶心。 它们就像是吃了屎的狗,拼命的往你身上蹿;就算你打跑了它们,也惹得一身臭气。 陈员外本就是小鱼乡的大地主大乡绅;如今夏家在小鱼乡崛起,上升势头极猛,短短两月便在财力和经营范围等方面超过了陈家,这让陈员外眼红之余,更是处处针对。 “东家,一山不容二虎!夏家与陈家迟早要正面交锋!”查中河劝道:“东家可要想想办法,怎么对付陈员外!” 夏淮安叹了口气:“知道了!” 至于办法,当然不难想,只是还要费力执行。他只想在发明创造之余,多点闲暇逗逗玉芳,享受农夫山泉有点甜的惬意,最讨厌这种尔虞我诈、勾心斗角。 到了醉仙楼,夏淮安与王清芷在三楼包厢里密谈,乡勇营众人则在一楼用着免费饭菜。 “夏先生,仙人醉的销路打通了一些,以后每月可提供五千斤酒!就送到醉仙楼交接。”王清芷开门见山,说出了一个好消息。 然后她期待的看着夏淮安,那神情仿佛在说:你夸我啊,你快夸夸我! 夏淮安就算不善解人意,也知道此时要尊重生意伙伴,他连声赞道:“少东家办事果然雷厉风行,短短数日,便能有如此成果!” 王清芷满意的笑了笑,说道:“这只是其中一条销路,若是能打开各州销路,一月卖出万斤酒,不难!” “那在下就静候少东家的好消息!”夏淮安拱手一礼。 随即,他从怀中取出了两件东西。 “这次见面,在下有两件宝贝献给少东家。”夏淮安打开放置香皂的木盒,一一介绍:“这是夏家玉皂,用来清洗身子或是衣物,不但更加洁净,而且还会留下香味,弥久不散。” “至于这小瓶里装着的,叫做香水,暂未取商品名,虽然这只是个半成品,但只需在领口或是袖口洒在一滴半滴,便能保持香气大半日!” 说着,夏淮安命人取来一盆水,将香皂递给王清芷:“还请少东家试试。” 王清芷好奇的打量着香皂,取出来闻了闻,果然触手温润如玉,闻起来花香浓郁。 她试着用香皂洗手,看到搓出的泡泡绵密,即便故意沾染一些灰尘、菜汤等污渍也能轻易洗净,洗完后双手的确留有余香。 “是个好宝贝!”王清芷赞道。 她在夏淮安的示意下,打开香水小瓶,顿时香气扑鼻。 她洒上一滴在衣袖上,轻轻拂动衣袖,顿时清香四下散开,整个包间内都是一股香气。 “这个更好!”王清芷惊喜连连。 她虽然是见识阅历不浅的醉仙楼少东家,但毕竟是个女孩子,怎能抵御香水的诱惑! “多谢夏先生!”王清芷施了一礼:“如此厚礼,小女子实不知该如何回报!” 夏淮安呵呵一笑:“咱们是生意伙伴,只要生意做好了,就是最好的回报!” “这玉皂,我打算按三两银子一块来出售。至于这香水,虽然只是小小的一瓶,工艺成本却很高,且一年之中只有几个月可以制作,定价十两银子。” “少东家是妙龄女子,也是富庶之家,正是这两种物件的售卖目标,不知少东家以为如何?” 王清芷答道:“这个价格虽然很高,但对于富贵之家而言,还是能够接受。醉仙楼愿意接下这两件生意,帮夏家庄打开销路。” 仙人醉和玉皂、香水,做的都是有钱人的生意,而且分别是以男人和女人为主,互相补充,并不冲突。醉仙楼既然能打开仙人醉的销路,自然也能找到玉皂和香水的销路。 “如此就多谢少东家!”夏淮安举杯:“在下敬少东家一杯,预祝我等生意兴隆、财源广进!” 二人接下来便是一顿商业互吹。王清芷赞夏淮安技艺惊人,售卖的商品无一不是世间极品。夏淮安赞对方年纪轻轻便能独当一面,不仅人美心善,能力还如此出众! 总之宾主尽欢。喝了几杯仙人醉,都是脸色微酡。 “在下还有个不情之请!”夏淮安忽然说道。 说着,他便将小鱼乡陈员外总是为难自己的事情说出,最后说道:“在下倒是有个办法,可以将陈员外赶出小鱼乡,不过需要少东家协助一二。” “夏先生请说!”王清芷并没有立刻拒绝。 夏淮安说道:“阴谋诡计非我所长,我只会用阳谋。既然陈员外是个贪心之人,想要我夏家酿酒秘法,干脆就给他!我会故意招入陈员外安排的暗子进入酒窖。” “等他自以为掌握了全套技法后,请少东家出面,假意与我夏家庄不合,愿意出大笔定金向陈员外订购高品质酒。” “如此良机,陈员外必然答应。双方便可签订购买合同,陈员外若是交不出酒,就需要赔偿大笔银子。” “到时候,陈员外必然失败,他就不得不卖地补偿损失。夏家庄则趁机拿下他的地,把他赶出小鱼乡!” 说完之后,夏淮安看着王清芷,也是一副期待的表情。 这可是他在路上想了好久的办法,觉得万无一失。哪怕陈员外明知道有风险,多半还会上当,因为他足够的贪心! 然而,王清芷非但没有表扬夏淮安,反而以一种奇怪的眼神看向他。 这种奇怪的眼神,夏淮安立刻懂了。 “你在鄙视我?”夏淮安一愣。 “我没有,我不是,别胡说!”王清芷急忙三连撇清。 王清芷轻咳一声,说道:“这个阳谋虽然妙,成功率很高。但是不是太过复杂?其实,还有更简单更直接的法子,不是么?” 说着,王清芷伸出手掌,在自己的下巴下面横着比划了一下。 夏淮安吓了一跳。这小姑娘看着还没有玉芳大,竟然一出招就是打打杀杀!不愧是反贼之后! 第49章 三项原则八大纪律 “那个,我只是想做个商人,不想牵扯命案。”夏淮安说道。 王清芷微微一笑:“夏先生连小女子这种造反的义军都搭上了线,还怕杀人?” 按大乾律例,造反的罪名可比杀人重的多,后者不过是以命偿命,前者要株连九族! “这不一样!”夏淮安摇摇头:“造反,是政治需求。而我与陈员外,只是商业竞争;为此杀人,在下做不到。” “造反就要杀人啊!”王清芷笑道:“这可是先生教我的,革命不是请客吃饭!枪杆子里面出政权!还有打土豪分田地!这陈员外平日欺压百姓、横行乡里,不就是义军要打的大土豪么!” 王清芷的话很有道理,夏淮安一时间竟无法反驳。 “再说了,商业竞争,也是你死我活,怎么就不能杀人了?”王清芷问道。 她的表情相当平静,就好像在问狼为什么不能吃肉。 夏淮安心中一动,对啊,谁规定商业竞争不能你死我活? 那是因为自己受到了龙国文明社会的影响,接受龙国的律法,认为商业竞争就要在商业框架内解决。 但这里不是龙国!这里是大乾,是吃人不吐骨头的旧社会! 陈员外为了半亩水田,就差点逼死寡妇陈吴氏母子,这是在商业框架内吗? 这不是打打杀杀、你死我活的争斗吗? 夏淮安的眼神顿时清澈起来,他点了点头。 “总之,这件事就交给小女子了!”王清芷说道:“夏先生放心,对付这种人,还不需要脏了你我的手。不出半月,自然会有人处置他。” 夏淮安见此女颇有信心的样子,不禁对她高看了几眼。 这种见过不少大场面的反贼,的确在某些方面有过人之处。 “多谢少东家!在下再敬少东家一杯!”夏淮安起身敬酒。 王清芷说道:“不知道夏先生何时愿意将第三个秘宝传授?” 夏淮安笑了笑:“并非是在下故意藏着。只是时机未到,现在即便说了,少东家也难以理解,在下也难以解释。只会增加误会。” 王清芷回了一杯酒,说道:“希望有时机到的那一日!” 片刻后,夏淮安告辞离开醉仙楼。 返回小鱼乡的路上,查中河又提起了陈员外的事情。 “东家可想好了如何对付陈员外?”查中河说道:“如果东家不想费神,此事便交给属下。我等保证做的干干净净!” 其他几名乡勇营的人,也都向夏淮安点了点头,示意愿意承担此责。 夏淮安一愣,原来夏家庄其他人也觉得这是生死争斗,不能手软。 看来大乾的事情,确实不能用龙国的常理去定夺。 夏淮安说道:“告诉夏家庄上上下下,不要理会陈员外的事情,这几天退让一些。陈员外一家已是秋天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 “原来东家已有安排!”查中河等都是神色一松。 “对了,”夏淮安说道:“刚才醉仙楼少东家提醒,最近巴州境内出现了不少小股的流寇,打着义军的名头四处抢掠,虽然攀花县内暂时无流寇踪迹,但我等还是要小心提防。” 查中河点点头:“属下正欲说此事,刚才王掌柜也有提及。依属下看,既然夏家庄利润充足,不如多聘请一些勇夫进入乡勇营。” 夏淮安赞同:“这是个办法,但是人选一定要靠谱。宁缺毋滥!” “必须都是知根知底的!”众人商议着:“优先村里人,其次乡里的,必须是拖家带口的本地人,这样也好有个牵制,不敢做出逆乱之事。” “至于流民,最多只能做工人,不能进入乡勇营。” “我等也要在工人中慢慢发掘人才。如果遇到勇武可信之人,可以适当的考核一下,如果通过,再引入乡勇营!” 夏淮安听到众人商议,连连点头:“无规矩不成方圆!现在大家伙都是自己人,所以好办。等乡勇营建好了,人多了,就要颁布一些规矩。” “东家立规矩吧!”查中河说道:“现在就开始执行,以后入了新人,也好有个规矩教导!” 夏淮安想了想,说道:“规矩很简单,三项原则、八大纪律!” “三项原则是:一切行动听指挥、不拿百姓一针一线、一切缴获要归公。” “八大纪律是:说话和气、买卖公平、借东西要还、损坏东西要赔、不打人骂人、不损坏庄稼、不调戏妇女、不虐待俘虏。” 查中河一愣,说道:“东家说的真好!这规矩太合适了!” “东家真是卧龙之才,这么好的规矩,张口就说出来!” “每一条规矩都很清楚,每一条都很重要!” “咱们以后就按照这三项原则八大纪律执行,来了新人,第一件事就是背诵这十一条规矩!” 瘸秀才没有说话,但是心里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古往今来,多少圣贤都说过很多体恤民情的话,什么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什么爱民如子,什么民为上君为轻,一个个虚假的令人作呕! 听到这些虚词还能做感动状,那不过是酸腐儒生聊以自慰的表演。 但是夏淮安的这几句话,用最通俗的语言,却将爱民二字体现的淋漓尽致! 三项原则八大纪律,十一条规矩,一条不提爱民,但条条都是在爱民! 瘸秀才第一次体会到,原来爱民不是虚词,而是可以如此实实在在、真真切切! 他看向夏淮安的目光,多了几分难以形容的激动。 瘸秀才向夏淮安建议:“东家,这些规矩语句直白,容易理解,不如也在学堂中传授,让乡亲百姓知道乡勇营的不同之处,也让孩童们多认识几个字。” “可以!此事就交给秀才兄!”夏淮安非常赞同。这么做也能将这些规矩更加深入人心。 众人议论纷纷,不一会儿就都把这些规矩记住了。 夏淮安也觉得这些规矩总结的太好了,通俗易懂,切合实际,不愧是经过实践检验的真理。 有了这些规矩,乡勇营的军士就能与村里的百姓们和睦相处,不会变成欺压乡里的恶霸。 “光是扩充乡勇数量还不够,装备也要跟上!”夏淮安说道:“乡里仅有赵铁匠父子两个铁匠,远远不够。但夏家庄炼铁的工艺,也不能让外人偷师。” “你们从自己人里,找一些力气大的,开始学着炼铁,从学会简单的锤炼开始。” “等你们初步学会了锤炼,第一件事就是用赵铁匠练好的钢板,捶打成自身轻甲内的钢片。” 众人闻言,都有些心动。 夏淮安所说的钢片轻甲,其防御力已经测试过,五十步外用铁箭射出去,穿不透轻甲;普通的铁刀,一刀也砍不碎轻甲内的钢片。 除非是势大力沉的勇夫,用尖锐的铁枪猛刺,才能刺破轻甲。但只要稍微格挡一下,卸掉铁枪的一半力道,铁枪也难以刺穿钢片。 就以这测试结果来看,钢片轻甲的防御力,几乎不逊于战场上的重甲。 只不过,这钢片产量有限,赵铁匠一天也只能打个几片,到现在也是凑到一套半的轻甲。 夏淮安的棉布衣服,里面就缝了几片钢片,护住了几处要害。 冷兵器时代,甲胄才是士兵最大的倚仗。能一刀一剑劈开重甲的情节只存在于小说电视中,现实里只有长枪长刀以刺为主,才能破甲。 有了一身防御力强的轻甲,若是遇到普通的手持刀剑棍棒的流寇、山贼等,乡勇营的伤亡就会大大减少。 因为流寇根本没有破甲的手段,只有上战场的正规军,才有破甲之术。 所以,这不仅仅是锻甲,更是为自己增加保命的机会。 第50章 浸种催芽 回到小鱼乡后,夏淮安召集瘸秀才、里正查秉鼎和查中河等查家兄弟,来到夏家后院。 云芳也喊来了芸娘等七八个手脚麻利的女子。 夏淮安已经来到这个世界两个多月了,第一批土豆 ,已经到了可以收获的时候。 他曾答应查家众人,会让他们亲眼看到亩产三千斤的主粮。所以今日收获土豆,夏淮安让他们都在场见证。 除了见证之外,也是对这些人的一个培训,培训内容就是如何将收获的土豆浸种催芽,从而快速的扩大种植面积。 如今温度已暖,适合庄稼生长,后院的大棚已经撤去。众人看到夏家后院这一小片田地,都感到很新奇。 夏淮安一一介绍这些庄稼:“这是翡翠瓜,你们有一部分人已经吃过了;熟透的翡翠瓜会发黄,本质上就是一种黄瓜。收集黄瓜籽,就能继续播种,目前村东面的地里已经种了半亩翡翠瓜,估计下个月就能收获。” “这是辣椒苗,已经开花了,下个月就可以开始结果,到时候让你们尝尝辣椒的滋味,有些人接受不了,有些人爱不释手!” “这是草莓苗,这个一般是冬天种植培育,因为年前年后出的果子最甜最好吃,现在只是育种。” “这个是西瓜藤,这个红薯藤,这两种你们应该都见过了,因为已经通过扦插种了不少田地,你们中大部分人都已经参与过扦插。” “最后这个,就是土豆。你们之前,都未曾见过!” “为什么这些土豆的苗叶都折到在地上,都快枯萎坏死!”瘸秀才问道。 夏淮安解释:“这叫做压秧法,收获土豆前,提前七天用磙子将植株压倒,可促使茎叶营养转入块茎,提高土豆产量。” “今日,就是第一季土豆收获的时候,请大家来,做个见证!” 说着,夏淮安亲自用工兵铲小心的挖掘土豆根部,很快,一株土豆的几个块茎都被挖出来。 一株土豆,结了6个块茎,每一个都有拳头大小。 这些土豆块茎大而整齐,薯块圆形,皮光滑,芽眼中深,白皮白肉,是非常好的商品薯。 众人见到这么小小的一株庄稼,竟然能结这么多这么大的“粮食”,都是很震惊。 夏淮安将五株土豆全部收获,一共得到28个土豆。 查中河早已取来了秤,称重之后,激动的宣布:“总共九斤二两!” 夏淮安说道:“五株土豆,收获九斤二两。一亩地,密集种植可以种三千株土豆,就是亩产五千斤!即便一亩地只种两千株,亩产也有三千五百斤以上!” 这个亩产量,太令人振奋!这些和庄稼打了一辈子交道的农民,最能直接体会到亩产三千斤主粮会带来的变革! “能尝尝土豆的味道吗?”芸娘问道。 “现在还不行!”夏淮安说道:“现在土豆太少,需要全部用来浸种催芽,扩大耕种面积。今年年底,保证大家能吃上土豆!” 见到大伙都有些失望,夏淮安又说:“大家也别难过!下个月,另一种亩产三千斤以上的主粮红薯,也能收获了。咱们用扦插的方法扩大红薯种植面积,所以结出来的红薯可以吃掉,无需留种。” “土豆和红薯的味道,差不太多。红薯更甜,土豆的吃法更多一些。” “现在,我就教大伙儿如何培育土豆。首先是浸种催芽这一步。” “这一步很关键,大家一定要仔细学。下一波收获土豆时,就需要由你们带人来进行操作。” 现在二十多个土豆,夏淮安完全可以自己一个人全部搞定,但扩种之后,就不是一两个人能搞定的。 “记住了!浸种催芽,最关键的就是无菌操作,土豆发芽最怕的就是发霉!” “所以,双手要反复洗干净,切土豆的刀,要用钢刀,先用消毒酒精擦拭一遍,然后用明火烧一下,灭菌。” 夏淮安亲自演示如何消毒,如何挑选茎块,如何识别芽眼。 他将收获的土豆置于竹筛中,然后用匕首示范切割标准:“下刀要避开芽眼。切出来的每个土豆块,至少保留1个饱满芽眼。土豆块的大小尽量均一,不能太小。” “这是将草木灰与井水按1:5比例调配好的浸种碱水。温度已经调整到了25度左右,温而不烫。将切好的土豆块泡入碱水中,浸泡一个时辰。” 碱性环境可抑制霉菌,且草木灰含钾元素能促进土豆愈伤组织形成。 泡好的土豆块,要放入暗室中进行催芽。 夏淮安将众人带到前些日子便已竣工的地窖中,将土豆块置于双层竹架上摊铺晾干,底部铺设炭盆保持空气流通。 然后他指导众人搭建阶梯式苗床,底层铺高温灭菌过的堆肥,中层混合烧过的河泥,表层覆盖草木灰,形成三明治结构。 夏淮安示范薯块摆放技巧:“芽眼朝上倾斜45度,间隔两指宽。” 然后就是温度控制。现在白天的温度温暖合适,但是夜间的温度略低。 地窖内的地面墙壁都铺贴有石块,能反射热量,所以只需要在地窖中生几个炭盆,就能在夜间保温,让地窖的温度始终控制在20度上下。 至于消毒,夏淮安也是着重强调了几次。首先要及时巡视,发现出现褐斑霉变的土豆块要及时移除,并用消毒酒精喷洒周围防止霉菌扩散。 其次,夏淮安还用粗硫磺和制盐剩下的卤水杂质,制成了抑制霉菌生长的消毒剂,均匀的撒在了草木灰里,也能极大的防止霉变出现。 整个出芽的过程,在地窖暗室中完成。 当芽体长至1厘米左右时,就开始逐渐给与光照,先是打开地窖门和上方窗口,每天日照1-2个小时,逐日递增,但避免阳光直射。 到了第三天以后,便可趁着阴天或是早晨、傍晚的时候,将土豆种芽从地窖取出,移栽入大田之中。夏淮安一共顺利移栽了二百六十二株苗。 这和他事先预计的二百五十株很接近。 芸娘等人基本全程观看了夏淮安进行土豆浸种催芽的操作过程,他们也将是下一批土豆繁育扩增的主力军。 浸种催芽的这十来天里,夏家庄上上下下尽量避免与陈员外的正面冲突。 夏家庄只管自己酿酒、制作香皂、播种大豆,不去过问小鱼乡的事务,不去挑战陈员外在乡里的威信、地位。 哪怕明明是受到了陈员外的欺压,比如被陈员外的人挖断了水渠,比如建屋修路时被陈员外发动的村民无故刁难,最后只能花点钱平事或者是延后工期。 众村民都说,小鱼乡还是陈家做主,夏家虽然富裕,但资历太浅、根基不厚,不能与陈家抗衡。 不过,夏家庄的名气却在小鱼乡越来越大。 因为这段时间,夏家庄推出了一款腌萝卜,售价贵,一斤腌萝卜就要一百文钱,是萝卜价格的十几倍! 不过,村民很快发现,这腌萝卜口感虽咸,但一点都不苦涩。只要做菜烧饭时,放上几片腌萝卜,整个菜饭都有了一点咸味,相当于是吃到了盐。 于是,买不起盐或者买不到盐的村民,竞相去夏家庄购买腌萝卜。因为群众热情太高,夏家庄不得不限制销量,每日仅售二十斤,且每家每户一个月只能买一次。 仅靠一款腌萝卜,夏家庄就在乡民这里收获了不少口碑。 加上夏家有乡勇营,那都是随身带着真刀真枪,让普通村痞流氓也不敢找夏家庄的麻烦,所以夏家庄在小鱼乡的发展也都较为顺利。 可以说,除了陈员外总是明里暗里使绊子外,夏家庄这些日子也算是风平浪静。 但是就在谷雨这天,突生惊变!一个惊天消息迅速传遍了周围十里八乡乃至整个攀花县城: 小鱼乡有豪绅勾结反贼、已被县衙缉拿! 第51章 兵不血刃 这个豪绅,正是陈员外! 夏淮安是攀花县最早知道消息的几个人之一。 他知晓消息的时候,也非常的震惊。不是因为勾结反贼的是陈员外,而是因为举报陈员外、揭发有功的,正是他自己! 当县令大人满脸堆笑的向夏淮安致谢,说他赐给了自己一场功劳和富贵时,夏淮安自己也是有些懵逼。 这毫无疑问就是醉仙楼少东家王清芷的手笔。 她给陈员外一家准备的证据,既有陈员外与义军勾结交易的文书,还有二者之间的往来密信,甚至还有义军封陈员外为巴州府丞的官印和任命状。 物证齐全,人证方面自然也不缺。 陈员外的造反证据,可谓是铁证如山! 怪不得当初王清芷对夏淮安扳倒陈员外的计划非常鄙视,因为在她看来,要除掉一个陈员外,只是举手之劳,何须陪他演戏、让他上当。 甚至,王清芷从头到尾都没有见过陈员外一面。在她看来,只要想除掉陈员外,陈员外就已经是砧板上的鱼肉。 当真是灭了你、与你无关! “夏营尉举报有功,这份功劳本县自然会呈上州府,不日便会有封赏!”县令大人的话语,让夏淮安反而心生寒意。 让夏淮安成为举报有功之人,想必也是王清芷故意为之。 她的意思很明显,像陈员外这种乡绅、夏淮安这些富商,生死之权,都在她一念之中! 她能让夏淮安立功发财,有一日也能让夏淮安成为第二个陈员外! 念及此处,夏淮安立刻有了兔死狐悲的感受。 “这个少东家,虽是一介女流,但做事如此狠绝,直接斩草除根,真不愧是闯南王之女!”夏淮安不得不承认,王清芷的做法比自己要果决狠辣的多。 也许,这才是适合这个世界的手段! “多谢县令大人!不知陈员外一家会如何处置?”夏淮安问道。 县令说道:“都已经押送到州府处置。造反的罪名太大,他一家人肯定是活不了!至于旁系家丁,要么发配充军,要么贬为官奴,从此再也无法翻身。以后小鱼乡,就是夏营尉一家独大!” “至于陈家家产,已由本县尽数清查,抄入库房。” 夏淮安点点头,以县令的作风,肯定能从抄家中大发一笔横财。 因为此事,县令得以升官发财,难怪他今日如此高兴,对夏淮安连声称谢。 相比之下,夏淮安心情复杂,反而没有那么高兴。 县令又道:“陈家有山田、水田共计近千亩。这些地刚刚种下秧苗,若无人照料,甚是可惜。县衙打算将其售卖给乡亲。不过,小鱼乡能有实力买下这些地的,也只有夏营尉!” “不知夏营尉欲出价多少?” 夏淮安微微一笑,这县令果然贪婪,又想从中赚一笔。 这些卖地的钱,县令肯定会中饱私囊,吞下一部分,甚至是一大部分。 夏淮安说道:“陈家那些多都是贫瘠的山地,在下愿出白银五千两,盘下陈家所有田地房屋,以免土地荒废后,今秋的税赋也会减少。” 县令果然满口答应,他还趁机问夏淮安讨要了二十瓶仙人醉。 夏淮安除掉了竞争对手,还低价拿下了陈家所有的房屋田地。 县令发了财,立了首功,不久就能升官。州府那边的办案人员也能向上邀功。 王清芷这边只用了微薄的代价,就兵不血刃的借朝廷之手除掉了陈员外,稳固了她与夏淮安的合作关系,同时也变相的敲打了夏淮安。 一个只有陈家受伤的世界达成。 从县衙出来后,夏淮安却高兴不起来。 他和王清芷虽然颇为投缘,而且双方现在是互补互助的良好合作关系,但是万一有一日,对方用同样的方法对付自己,那自己该如何应对? 像陈员外一样,毫无反抗之力、坐以待毙,然后累及夏家庄上上下下几百口人? 绝无可能! 夏淮安根本没有退缩的想法。 如果朝廷认为他是反贼,要讨伐他,那他就做真的反贼,造反到底! 如果反贼要对付他,他就替朝廷灭了反贼! 又不是女频文,手握现代科技,岂能屈居人下! 所以,必须尽快的武装自己,建立一支强大的军队,在这乱世之中拥有自保的能力! 三大秘宝第一条:武装斗争!这种被实践检验过的真理,完全不用怀疑,照做就是! 想到这里,夏淮安心里叹了口气,本来想着等夏家庄生意走上正轨,自己便可以和玉芳过过悠闲躺平的惬意生活。 但是,在这乱世,可能永远无法做一条躺平的咸鱼;一旦躺平了,可能就成为了别人砧板上的鱼肉。 先是解决温饱问题,解决土匪山贼隐患,现在又要面对流寇,将来可能还要面对义军或是朝廷。 乱世便是如此,哪怕一心一意只想着偏安一隅,哪怕把怀着天下的心放在一旁,仍然无法从乱世洪流中脱身。 要么被乱世洪流淹没,要么就站出来引领天下潮流! 见到查中河等人后,夏淮安将陈员外全家被抄没的消息告诉众人。 众人多是欢喜雀跃,尤其是得知夏淮安已经用夏家庄的名义,买下了陈员外的全部土地房屋,更是交口称赞东家手段高明。 “你们各自做好准备,一方面要接收陈家的田地和屋产,另一方面要大量招募人手,不可让那些田地荒废。陈家出事,乡里许多人家都受到牵连,包括陈家的家丁和长工。” “这些无辜的人家,要妥善安置,尽量招入夏家庄,让她们有个活计。” “可是这些人一向是依附陈家的,恐怕会对夏家庄心怀怨恨!”查中河担心。 夏淮安点点头:“无妨!若是他们不愿意接受夏家庄的好意,也就罢了。如果她们有意离开小鱼乡,便以略高三成的价格,盘下她们的田地屋产。” “另外,我打算亲自训练乡勇营,你们可以发出通知,所有愿意加入乡勇营的,无论出身,无论来历,年满16岁,身体健康者,均可报名。” 瘸秀才等人急道:“可是,万一让一些来历不明不怀好意之人进入乡勇营,岂不是会留下巨大隐患?我等先前讨论的,最好是只招本村、本乡的乡勇。” 夏淮安轻轻拍了拍瘸秀才的肩膀,说道:“不用担心,我自有分寸。现在也不是立刻让所有报名的人都加入乡勇营,而只是编入预备役。” “后面还要经过严格的训练,选拔和考核,全部通过后,才能进入乡勇营。” “三哥,你负责接收陈家的田地房产,以及夏家庄的日常运营;老六、秀才,你二人协助我招募乡勇,将乡勇营真正建设成一支纪律严明、战无不胜的军队!” “我希望大家伙明白,夏家庄,以后不是我一个人的资产,它是我们所有人的,是整个小鱼乡的,也是天下人的!” 第52章 政委与纪委 陈员外倒下后,小鱼乡出现了巨大的变化。 首先就是夏家庄一家独大。小鱼乡总共七个村子,一千多户,五千亩田地。 如今夏家庄名下和租借的土地,就占了三分之一! 这一千多户中,家里有人是夏家长工或者短工的,就占了一半! 其次是乡民们的日子明显好过了一些。 只要手脚勤快一点,都能在夏家庄找到一份工作,虽然不算富裕,至少能养活一家人不至于吃了上顿没下顿。 而且,夏家庄的学堂,对全乡孩童开放,已经有三百多个孩童就学,每日一餐的伙食都是不小的开支。但这些都是夏家庄免费提供。 因为这一点,小鱼乡村民对夏家庄的口碑还是极好的。 说什么爱民如子都是假大空,能给孩童提供免费学堂和伙食,能给乡亲谋生的出路,能让大家伙的日子过得更滋润,这才是百姓们能真真切切感受到的好处。 另外,由于夏家庄正在大搞各种建设,所以小鱼乡的样貌,也是几天一个变化。 很多被切割分开的田地,被夏家庄拿下后,都被重新规整到一起,便于统一耕种。 一些房屋被推倒,土地用作农田,与周围的田地汇成一块;或是在原址重建牲畜房等其他设施。 更多的房屋正在建设,尤其是为乡勇营准备的营房,一排排整齐划一,一看就很有气势。 夏家庄买地买田,建造各种房屋,这一个月开销高达上万两白银,简直是个天文数字! 好在仙人醉已经大规模酿造,香皂销路也很不错,这些高端产品,每月能为夏家庄带来惊人的利润。 夏淮安、查中萍和瘸秀才三人,爬上附近的一座山头上,俯瞰夏家庄的庄园建设。 “这座小山北边无路吧?”夏淮安说道:“否则若是敌人来攻打小鱼乡,从北面爬上这山坡,便能将小鱼乡的城防一览无遗。” 查中萍说道:“此山北面是峭壁悬崖,无法攀爬。再旁边都是真正的大山,只有乡口那两山之间的一条路通行。这座山坡,也仅能从南边也就是从乡里登上去。” 夏淮安点点头:“那就好,以后就在这小山坡上修建一个了望塔,作为岗哨,能监测更大的范围。” 夏淮安找了一块相对平整的石头,说道:“都坐下吧,我想和你们聊聊,如何建设一支忠诚而勇敢无畏的人民军队!” “要建设一支这样的军队。最关键的,不是武器,不是装备,更不是俸禄,而是思想政治工作。” “三项原则、八大纪律是基本规矩,要人人会背,人人遵守。若有违反,一定要严厉惩罚。” “每天抽出一个时辰,对所有官兵开展文化学习教育,就和学堂类似。主要分成两个部分,一个是学习大会,先开始学习纪律,然后学习写字,接下来是学习军法、学习作战知识,甚至学习当前的国家大事。” “另一个部分,是诉苦大会。让官兵每人逐一诉苦,说出自己和亲人遭受的苦难。让他们明白,是谁造成了他们和百姓们的困苦,谁是他们的敌人,而谁又是他们要保护的人!” “另外,要设立组织机构,一个是政治委员会,一个是纪律委员会。政治委员会负责纪律建设、学习教育、思想教育,秀才,你负责政治委员会,职位就是政治委员,简称政委。” “纪律委员会,主要巡查官兵日常纪律,如发现有违纪者,依照条例处罚。中萍,你负责纪律委员会,担任军纪长官,职位简称纪委。” “乡勇营要有自己的旗帜,要有自己的信仰。不管是正式的乡勇营军士,还是预备役的人员,每天都要参加升旗仪式。正式入伍时,必须在军旗下宣誓,誓词暂定为:保卫人民、保卫家乡、不怕牺牲、勇往直前!” 誓词还有一句“保卫祖国”,但现在恐怕还不是时候。 只有等军士明白何为国,何为家,才能明白他们究竟要保卫哪个国,是朝廷,是义军,还是新政权! “此外,官兵同吃同住,一起训练。每日的训练内容,我以后会详细交代。严禁官兵私斗,私斗双方皆以违纪处罚,率先挑起争端一方处罚加倍。” 夏淮安还想再交代一些细节,但看到瘸秀才和查中萍二人一脸的震惊呆滞状,只能作罢:“我先说这么多吧,你们慢慢领悟。不管是否领悟,先严格照办。” “是,东家!”二人都点了点头。 “东家的治兵策略,亘古未有,实乃奇才!”瘸秀才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他本来以为三项原则、八大纪律就已经足够震惊了,没想到夏淮安还有一整套的训兵之法。 “属下考功名时,也曾钻研过策略时论,其中也包含了兵策。但未有一条兵策,如东家这般……这般……”瘸秀才感叹道,一时间他找不到合适的词语形容。 在这种时代,兵策竟然不提忠君,而一字一句间,全是爱民护民,这完全颠覆了瘸秀才的认知。 “贴近民情!”查中萍补充道:“东家的兵策,更贴近民生,把军士当成普通百姓。让军士知道自己就是百姓的一部分,更让军士知道自己不是为保卫皇位权力而战,而是为了守护百姓而战,因为百姓才是家国的根本!从这一点来说,东家的兵策,已经胜出古人太多!” 夏淮安非常坦然的接受了二人的赞许。 这些都是他从龙国抄袭的,经过了无数血与火的考验,其伟大之处,比二人夸赞的更甚! 放在当下这个时代,更是超前了许多,思想境界上完全是碾压! 夏淮安对查中萍的几句话非常满意,在这个时代,查中萍能说出“百姓才是家国的根本”这句话,就已经很了不起了。 这也是为什么夏淮安打算重点培育中萍,而非三哥中河。 相比之下,中河虽然综合能力更全面,但受到的传统思想禁锢也较多,若是让中河掌管军队思想建设,忠诚肯定是第一位的,但其中很可能包含忠君思想。 忠诚无疑是极为重要的,但对什么忠诚,才是重中之重! 对民族忠诚、对百姓忠诚、对战友忠诚,这些才是夏淮安需要的忠诚。 至于忠君,就看情况了。 若是大乾皇帝还凑合,而且当下时代需要有个皇帝,那就忠君吧;如果这个时代不需要大乾皇帝,说不定有一日夏淮安会亲自将他拉下马! 他又不是后宫流小说主角,绝对不会考虑当皇族驸马、然后争权夺位那些套路。 枪杆子里面出政权!自己想要争取的一切、想要建立的一切,都要通过武装斗争来获取! 战场上得不到的,想通过情场、文场上来获取,简直是痴人说梦! 夏淮安觉得不能一下子灌输太多的龙国现代价值观,否则二人很难接受,更不用说其他人。 交代几句后,他便下了山坡,回家吃饭。 今天,玉芳做了七八个菜,满满一大桌子。 “今天是个什么好日子?你去赶集了?”夏淮安有些惊讶,菜式种类很丰富,至少有十几种原材料。 乡下人做菜一般都很简单,三两种原材料,比如一两种蔬菜肉食,加一种主食,然后做一大锅。 像这样的情况很少出现,即便是夏家的日子好过起来,也很少见到玉芳这样做菜。 玉芳解释道:“咱家哪还用去集市!这几天,天天有乡亲们送来各种瓜果菜蔬、鸡蛋肉类,妾身都让芸娘、三婶她们拿走了好多,还是吃不完,所以多做了一些,让相公多尝尝几种口味。毕竟,这些都是乡亲们的一片心意。” “是啊!”夏大娘感慨的说道:“大毛,你办学堂,真是为夏家积德不少。乡亲们感激的很。来送吃食的那些乡亲,别说玉芳了,很多连娘都不认得、没听过。” “好多婶子,一进门就是磕头称谢,又哭又笑的。说起苦日子,都是一把鼻涕一把泪,都说是你来了,给了她们好日子,还给了娃娃上学堂的机会。” “大毛啊,你真是做了件大好事!就是办学堂开销不小吧,以后娘少吃点、家里少用点便是了。” “放心吧娘!”夏淮安笑道:“学堂会一直办下去,也不用省吃俭用。这些乡亲给夏家做事,都很出力,庄里赚了不少钱,足够这些开销。” “那就好,那就好!”夏大娘高兴的连连点头。 吃着各式各样的菜肴,夏淮安也有些感触。他的到来,的确改变了小鱼乡许多。但是,这些和村民们的勤劳是分不开的,毕竟绝大多数时候,他只是指点分配,具体的劳动都是村民完成。 虽然时代不同,但这里的人,说着和龙国类似的语言,也和龙国人民一样的淳朴,一样的勤劳,一样的坚韧! 哪怕生活压迫的他们几近绝路,但只要有一丝喘息的机会,他们就能迸发出无穷的力量,将这片天地改头换面! 龙国人民只需四十年,就能从温饱线上,成长为史上第一工业大国。 如果给夏淮安和这里的百姓四十年时间,那会是怎样的局面呢? 第53章 浪费粮食可耻 乡勇营招人的消息传播出去后,报名的人络绎不绝。 夏家庄是来者不拒,只要身体健康,年龄符合,都编入乡勇营预备役部队中。 第一批报名的共有三百二十人,都是男性,年龄最小的刚满16岁,年龄最大的40出头。 夏淮安将这三百多人编成了三个连队,一连长查中高,二连长查中超,三连长查正春。总政委瘸秀才,总纪委查中萍。 查中河退出乡勇营,任夏家庄大总管。瘸秀才兼任夏家庄账房,负责记录大笔收支。 查中水负责酿酒事宜。因为他是查家众人中酒量最好的一个,而且有个绝技,只要喝一小口,就能分辨出酒精度数,准确度和夏淮安测试用的酒精度葫芦不相上下。 查中浪也退出了乡勇营负责基建这一块,任夏家庄建设局局长,这个职位名称很新鲜,但是查中浪很喜欢。 赵铁匠负责钢铁锻造,任夏家庄钢铁局局长,他儿子赵金任副局长。这个职位的名称就是夏淮安拍脑袋想出来的。 芸娘负责夏家庄女工事宜,任女子互助队副队长,队长还是由东家夫人玉芳担当。 此外,还有人专门负责木匠、篾匠、水利、田间等各项具体事宜。 基本上,最早跟着夏淮安的一批乡亲,都根据各自所长,得到相应职位安排。 乡勇营预备役三个连长,都是查家人。夏淮安对此也并不担心。因为查家本来就是最早跟他一起打山贼的,组建乡勇营的第一批人员共十四人,全部都是查家人。 只要查家这些人能成长起来,职位还会随着夏家军的强大而提升。如果他们能力有限,也不必担心,因为会随着队伍的建设的扩大,渐渐会有优秀的人才冒出来,和查家人一起统领乡勇营。 昨夜夏淮安和众人讨论分配各自职位时,查秉鼎专门提醒了查中萍和三位连长,让他们好好带兵,不可丢了先祖大将军的威名! 三日后,夏淮安亲自检阅预备役部队,并带队训练。 早上五点,夏淮安就叫醒众人集合,沿着围绕小鱼乡的村路,跑了十公里。 然后才是唱军歌、吃早饭。 吃完早饭,先是站军姿一小时,剩下的就是列队训练。 让所有人跟着口号,排出整齐的队列,走出整齐的步伐,正如他大学时经历过的军训。 只是,预备役要求更严格,训练更严酷!所有人站在太阳底下,不会特意寻找有树荫的地方训练。 全体军人必须加强队列训练,培养良好的军姿、严整的军容、过硬的作风、严格的纪律性和协调一致的动作,促进军队正规化建设,巩固和提高战斗力。 这么做不但有助于强调纪律和统一,更重要是的可以培养出团队协作意识和集体荣誉感。 “一个人强不是强,团结起来是群狼!” 这些人有的是父子兄弟,有的是乡里乡亲,有的却是外乡逃难来的流民。要想把这些人打造成一支有战斗力的军队,首要做的就是让他们团结起来! 龙国军队的军训方法,能将来自五湖四海、操着不同口音、此前素未谋面的一群人,在短时间内凝聚成一个集体,有这么好的正面例子,所以夏淮安完全照搬就行。 上午训练完,就是唱军歌,吃午饭。 下午还会有队列军姿训练,以及文化课三项原则八大纪律的学习,晚上还有诉苦大会和跑操,直到10点统一休息。 这种高强度的训练,可以让那些身体吃不消,或是意志不坚定的人,早早就被淘汰。 如此过了数日,预备役中,仅剩二百余人。 这一日,夏淮安如往常一样巡查军营建设,正逢预备役部队在吃午饭,于是他就去看看这些预备役军士的伙食情况。 中午吃的是包子配咸萝卜。 尽管夏家庄的财力颇为雄厚,但也无法给军士提供太好的餐食。只能做到一天一顿有肉,而且肉也不会太多。 但是,主食管够管饱,盐分摄取也要保证。 所以,食堂厨工们将有限的肉食,和豆腐、蔬菜等一起剁成了肉馅,包成包子,这样就算勉强保证了每个军士都能吃到肉食。 当然,军士们并无怨言。因为在这个时代,肉包子配咸萝卜,已经是极高的用餐标准,即便是朝廷的正规军,吃食也远不如他们,有时候连填饱肚子都不能满足,更不用提肉食。 夏淮安拿起一个包子,几大口吃下去,然后点了点头。能吃到肉味,有油水。味道也不错。厨工们用了心思。 忽然,他的目光停留在一个木盆上。 这是后厨用的泔水盆,里面都是一些做餐食剩下的边角料,烂菜叶之类的。 但是在这泔水盆里,夏淮安看到了一块包子皮。这明显是把肉馅吃完后,剩下的一部分包子面皮。 “这是谁扔的!”夏淮安突然一声大喝,惊动了正在用餐的军士们,众人纷纷停下手中或口中进食的动作。 夏淮安身躯微微颤抖,双目像是要喷出火来。莫说是新来的人,就是查中高等最早接触夏淮安的人,都从未见过他发如此大的脾气! “浪费粮食可耻!”夏淮安怒道:“你们才吃饱饭几天?竟然就开始浪费粮食!这么好的面皮,就这样扔进泔水盆!” “王富贵,你站起来说说,这样一块面皮,能换到什么?” 一个青年男子闻言站起身来,他呈立正姿势,朗声说道:“报告营尉!俺逃荒的路上,莫说是一块白面皮,就是一株野菜,一截树根,也能让三五个壮汉打起来!一块面皮,就能让一个快饿死的人,多活一天!” “坐下!”夏淮安将目光扫向正在用餐的一连全体军士,说道:“谁扔的,站出来!” 一时间无人作声。 夏淮安说道:“既然无人承认,那一连全体军士,立刻全部开除!” 此言一出,众人顿时大惊。 此时,一名十七八岁的少年颤巍巍的站起身来,他直接向夏淮安跪下,说道:“是小人扔的。小人想多吃点肉馅,就多拿了一个包子,怕吃不完,就扔了皮。营尉大人,小人任打任罚,哪怕饿上三天不吃饭都行,只求营尉大人不要开除小人!” “站起来!”夏淮安喝道:“我夏家的兵,跪天跪地跪父母,不跪其他!好,既然你主动承认,我也给你一个机会!” “你把这盆泔水全部吃下,一点不许剩!我就让你留下!” 说着,夏淮安将手中的白面皮,扔回了泔水盆中。 少年一步一步走到泔水盆旁边,捞起菜叶,塞入口中。 查中高站起身来,大声说道:“我带的兵做错了事,我身为连长,有责任一起受罚!” 说着,他也走到泔水盆,捞起烂叶大口大口的吃着。 “我们也一起受罚!”一连其他军士,也纷纷起身,都围着那个泔水盆,争抢捞出其中的食物残渣,然后吞下。 “连长,班长,我……”少年哽咽在喉,眼泪啪嗒啪嗒直掉。 “哭什么哭,快吃!我们一连的男子汉,流血不流泪!”查中高喝道。 在一连全体军士的努力下,半盆泔水,竟被消灭的干干净净,那一块白面皮,也不知落入了谁的肚子里。 夏淮安点点头:“好!一连还算是有些骨气!今晚跑操结束后,一连军士全体加罚,每人抄写悯农诗十遍,抄完了才能休息!” “以后若有再犯,还是这样处罚!一人浪费粮食,全连受罚!” “清楚了没有?” “清楚了!”众军士大声回应。 夏淮安暗暗点头。这些天的军训没有白费,一连的团结精神,隐隐有了龙国军队那种味道。 这种精神,不是每个国家、每支军队都能拥有。 多年以后,浪费粮食罚吃泔水成了夏家军的传统保留项目。那些带新兵连的连长,甚至总结出了一句:天不怕地不怕,就怕新兵蛋子倒米饭! 第54章 配制农药 日子一天天的暖和起来,夏家庄几百亩大豆已经长满了叶子。 但是负责田间生产的袁老三来汇报说,大豆叶子上有不少黄白斑块,应该是生了病。 “是霜霉病。”袁老三说:“天气暖和的时候,大豆种的又密集时,容易发这种病。虽然没有什么大不了,不会造成庄稼死掉,但是会减产。东家有没有办法?” 夏淮安眉头一皱,现代农业三大利器:育种、化肥和农药。 育种搞定了,夏淮安带来的几种农产品,都是现代农业精心育种筛选得到的,不仅产量高,早熟,而且还能抵御多种病虫害,与大乾的农产品种子相比,天然就是极大的优势。 至于化肥也可以暂时用有机肥来替代,但就是农药这一块,还非常欠缺。 高效的农药如百草枯等等,毒性大,合成非常复杂,他一时间也弄不出来来。毕竟他虽然学了化工专业,但只是一个学渣。 只能利用当前已有的原料,制作一些农药替代品。 夏淮安想了想,决定先制作一批硫磺石灰合剂。 制作流程并不复杂。先将石灰矿石烧成白白的生石灰。 然后将生石灰敲散成粉末,缓缓融入净水中。 石灰水发热的同时,慢慢加入生石灰一半重量的粗硫磺,并用小火熬煮、不断搅拌。 等到液体变成了酱油一样的颜色,停火,静置冷却。然后用细密的竹筛过滤,得到的沉淀就是具有杀伤真菌效果的硫钙化合物。 将硫钙化合物稀释五十倍,喷洒在大豆叶片上,可以有效的杀死大部分的真菌,其中就包括引起霜霉病的病菌。 这种硫钙化合物,就成了夏淮安制作的第一款农药。 制作相对简单,只要买到足够的粗硫磺,产量也不是问题,可以覆盖几百亩田地的需求。 还有一种农药也相对容易配制,就是草木灰烟碱。 硫钙化合物主要是杀菌,而草木灰烟碱主要是用来杀虫,比如最常见的小甲虫、蚜虫等。 购买大量的烟叶叶片,捣烂后与草木灰按照1:3的比例混合,再浸入静水中浸泡两天,然后过滤残渣,得到的清透液体就是有杀虫效果的碱液。 每10斤药液再加入一斤皂角,煮沸后就能制成粘性悬浊液,喷洒在庄稼植株上,或是根部,成为有效的杀虫剂。 一种杀菌药液,一种杀虫剂,两种都是通用型的农药,制作难度不大,产量也比较高。 夏淮安选出几个心灵手巧的长工,教会他们这两种农药的配制方法和使用注意事项。 至于除草剂,暂时不需要,因为可以靠人工除草。 夏淮安要求,所有田地播种前,都要烧土一遍,这样也能大大减少病虫害。 有了这两种农药,加上村民们自古流传下来的对抗病虫害的方法,让夏家庄的庄稼,没有受到太大的病虫害影响。 但是化肥这一块,还是欠缺。 即便是土豆、红薯这样的高产作物,要想稳定获得亩产三千斤以上,仅靠堆肥的肥力也是不够的,更无法做到一年两季耕种。 必须要添加化肥,尤其是磷肥。 磷肥的获取有两种途径,一种是动物骨头。 比如牲畜的骨头,只要用大伙焚烧,然后磨成粉,就是很好的磷肥,又称骨肥。 但是小鱼乡的牲畜并不多,且大部分都是拉车拉磨犁田的苦力,不是用来吃的,所以很难收集太多的动物骨头。 至于用人骨来制作骨肥,虽然原理上是行得通,但乡亲们接受不了,夏淮安自己也接受不了。 磷肥的另一种来源,就是从含磷的矿石中获取。 含磷矿石并不罕见。 夏淮安从小鱼乡村民口中得知,在小鱼乡周围的大山之中,就有一处灰白色条带状的矿石,表层因风化酥松呈多孔状,听描述正是磷灰岩矿床。 只不过,磷灰岩矿的位置,位于深山中,开采起来挺麻烦的。 夏淮安决定,就地建造采矿基地,派十余人留在此处开采磷矿石,每隔一段时间,夏家庄再派人去轮替,同时将开采的矿石运回来。 在深山里面建立采矿所,有点类似于荒野求生,这可是夏淮安的长项。 他主动带队进入深山探矿,一方面是确保找到的是磷矿而不是其他矿石,另一方面也需要他来制定精确的采矿策略。否则村民只知道乱挖一通,把有用没用的都拖回来,影响效率。 一行人带着各种工具,还有武器,在清晨出发,走入深山之中。带路的村民显然对这片山林非常熟悉,他们轻松的便找到了小路,穿梭于密林之间。 大约两三个小时后,他们来到一座峡谷前。这里两侧都是高大的山峰,一条溪流从峡谷中流出,据说这也是安宁河的上游溪流之一。 溪水带着褐色泥沙,夏淮安停下脚步,仔细查看。 “这些是含铁的泥砂,上游说不定有铁矿。”夏淮安说道。 村民说:“攀花县本来就以产铁矿而闻名。这大山里面有不少铁矿,只是盐铁乃是朝廷管制,不得私自开采。” 夏淮安点了点头,一行人沿着小溪,继续向峡谷深处走去。 在崎岖的峡谷中又走了一个小时,忽然前方的路被挡住了。 小溪边的十几株树木,东倒西歪的躺在了峡谷中,恰好把峡谷完全挡住,溪水可以从树木的缝隙间缓缓流出,但人想要过去,就要越过这些树木。 村民疑惑:“怎么回事啊?去年我来这里的时候,并没有这些拦路的树木。” 山里要么大雪封山,要么野兽毒蛇出没,村民们一般也不会往山里跑。这个村民名叫刘泉,是小鱼乡有名的采药人,他经常要上山采药,才会进山。 不过,他的主要活动区域,都是村里附近的几片密林,很少会深入到大山峡谷深处。 这一年多以来,他未曾来过此处。 夏淮安仔细检查树木断口,可能因为时间久了,断口处都腐朽了,所以也看不出是人为,还是巧合。 峡谷间的树木折断,有很多种可能,比如被突发的泥石流冲断,比如被路过发狂的野兽撞倒,还可能被狂风吹倒。尤其是这种两山之间的峡谷地形,有时候会狂风大作。 夏淮安说道:“先搭个梯子过去,若是找到了矿,大不了多花一些时间,将这些树木都锯断清理出一条路来。” 一行人取出工具,锯断几根树木,简易的搭了个斜梯,架在倒伏的树木枝干上,一行人小心的踏上斜梯,翻过这拦路的树木。 夏淮安等人继续向前走,他注意到,小溪里的褐色泥沙越来越多了。 就连空气中,都弥漫着淡淡的铁锈混合着臭鸡蛋味。 “肯定有铁矿,而且是含硫量很高的铁矿。”夏淮安判断。他想起了赵铁匠那里的硫铁矿石,可能就是来自此处矿脉,被村民偶尔拾得,卖给了赵铁匠。 “快到了,小人记得灰白石矿就在前面,大约还剩二三里路程。”刘泉说道。 他也注意到了小溪的变化,疑惑的自言自语:“奇怪,上次好像没有见到这么多的铁砂。” 一行人继续前行,忽然,一个耳朵很灵的长工停下了脚步。 “东家,小人好像听到了叮叮当当的声音。”长工侧耳倾听。 其他人也都竖耳倾听,但峡谷里风声大,又有溪水潺潺的声音干扰,都没听清。 有经验的人就趴在石头上或者地面上,用耳朵贴着石头听。 过一会,有人起身点了点头:“是有叮叮当当的声音,就好像……” “就好像是赵铁匠在打铁!”另一人接口说道。他住在赵铁匠家附近,经常听到类似的声音。 只不过,他现在听到的叮当声音,要密集的多,如果是有人在打铁,那么肯定不止一个人! 夏淮安心中一动,先是看到小溪铁砂,又听到密集打铁声,难道这深山之中,真的有人在炼铁? 第55章 见到老熟人 铁是朝廷严格管控之物,因为铁是铸造兵器的材料,如今正值乱世,各地义军突起,铁器更是查的极严。 甚至连赵铁匠这种私家小作坊,若不是夏淮安有营尉文书作保,他也不敢帮夏家庄打造兵器、钢片,至多只能铸造一些农具、铁锅之类的器物。 而藏在深山之中炼铁,基本等同于谋逆! 敢如此做,必非善类! 夏淮安的乡勇营还在发展中,他可不想这么早就牵扯进去。不管对方是谁,最好都与自己无关。 “不要发出声音,咱们悄悄返回!”夏淮安做了一个嘘声的手势,小声命令众人原路返回。 众人转身,刚走了几步,忽然一声大喝传来:“站住!” 夏淮安转身望去,只见峡谷两侧的山峰上,从岩石或者树木之后,竟突然闪现出十几个人影。 其中大部分的人,都手持弓箭。这些人显然早已埋伏在此。 若是这些弓箭射下来,夏淮安等人在峡谷中无处藏身,伤亡必定惨重! 夏淮安暗道倒霉,只是想来深山中找找磷矿,身边也没有多带一些乡勇营的军士,竟然无意中撞破了反贼私自炼铁的大事,这可陷入了大麻烦! “诸位勇士!”夏淮安急忙说道:“莫动手,我等也精通炼铁之术,或许能助诸位一臂之力!” 夏淮安特别害怕这些人不分青红皂白的一顿乱射、杀人灭口,所以马上说出自己的潜在价值,好让对方有所考虑。 同时,他微微抬起手臂,护住脸部颈部要害。万一对方还是射箭,他只能凭借衣服里缝制的钢片抵挡一轮射击,然后迅速逃走。 幸运的是,夏淮安的话语起到了作用,山上的人挽弓但是没有射箭。其中一人远远喊道:“你会炼铁?” “会!而且比大多数铁匠强得多!”夏淮安心中一动,既然对方认为自己有利用价值,那么就有周旋的机会。 不一会儿,几道人影从山上走下来,其他的人还在用弓箭死死的盯着夏淮安等人。 夏淮安不敢妄动,只要他做出转身逃走的动作,下一刻就会有无数弓箭射过来,九死一生! 片刻后,几名蒙面黑衣人走到了夏淮安等人面前。 夏淮安见到其中一人,不禁一愣:“李二哥!” 这人虽然蒙了面,只露出了眼睛,但他眼角一道刀疤太显眼,正是醉仙楼的护卫头子李二。 认出李二后,夏淮安再看看其余二人,顿时也都认出:“这两位是赵五哥和周四哥?” 三人见夏淮安已经认出了自己身份,纷纷撤下了蒙脸布。 李二说道:“原来是夏营尉。营尉大人怎么来到这里,真是不巧!我等也是奉命行事,恐怕要得罪夏营尉了!” 言下之意,他们还是担心夏淮安泄露此间秘密。 夏淮安说道:“李二哥别说见外的话,我夏家庄与醉仙楼合作颇多,自然明白醉仙楼背后的东家是谁。这件事情,还请李二哥向少东家禀告,如何处置我等,请少东家定夺!” “另外,还请李二哥向少东家多说一句,刚才夏某说会一点炼铁之术,其实并非虚言。炼铁,我说第二,巴州府无人敢称第一!” 那少东家王清芷虽是年轻女子,做事却十分狠绝,万一此女认为炼铁事关重大,比仙人醉和玉皂的生意更重要,选择灭口,夏淮安的处境就十分危险。 所以,他要强调自己会炼铁,如果王清芷特别重视炼铁之事,说不定还会选择继续和夏淮安合作。 “夏营尉真的如此博学?”李二将信将疑。 夏淮安想了想,将匕首取出,抛给了对方:“我的刀,李二哥应该见过,但没有仔细看过吧。你让其他铁匠试试,能不能锻出我这把刀!” 李二试了试夏淮安的匕首,连连点头:“好刀,确实不凡!” 李二非常清楚夏家庄和东家的生意有多大,他不敢自作主张,于是将匕首收起,说道:“夏营尉来的正是时候,少东家就在此间。既然如此,便请夏营尉亲自去和少东家谈一谈吧。” 夏淮安点了点头:“我自会与少东家谈个明白,在此之前还请诸位善待我夏家庄的人。” 李二说道:“那是自然!夏营尉,请!” 夏淮安跟着李二等几人,向峡谷深处走去。 其他村民,则被喝令坐下原地,不得擅动。 走了一会,夏淮安看到了一片简陋的营房,同时也有密集的打铁声传出。 这里果然有不少铁匠。 夏淮安一路从营房外走过去,估计铁匠工人的数量,起码有一百人! 而李二这种护卫,也有近百人! 深山之中,竟然藏着二百多人,这么大的手笔,醉仙楼真是不简单! 夏淮安突然想起来,攀花县城曾在不久前大量招募铁匠,给出的待遇颇为优厚。当时赵铁匠差点也去应征。 这上百名铁匠,莫非就是借着招募的名义,被秘密带到了此处? 如此说来,攀花县的县令,多半与醉仙楼也有勾结,甚至就是他们的庇护伞之一。 否则,在攀花县的深山内如此大规模炼铁,岂能一点风声都不泄露? 穿过营房区域后,李二带着夏淮安来到一座竹屋前,恭敬喊道:“少东家,夏家庄夏营尉求见!” “谁?”王清芷惊讶的声音传来,她显然没有预料到会在此处见到夏淮安。 夏淮安苦笑一声,说道:“少东家,在下夏淮安,求见!” 王清芷走出竹屋,似有所思的看了一眼夏淮安,然后说道:“夏先生,边走边说吧。” “没想到夏先生竟然能找到这里!”王清芷说道,她向营房方向缓缓走去。 夏淮安跟上,说道:“这真是意外!我宁可没来过此处!” 王清芷笑道:“小女子对夏先生还是很放心的。夏先生早就知道我等身份,就算知道这炼铁之事,也定不会节外生枝。只是,先生肯定不是一个人来到此处吧,先生还带来了哪些人?” 夏淮安说道:“还有十余人,都是夏家庄的工人。” “这些工人,小女子不太放心。”王清芷开门见山,表露出灭口之意。 夏淮安知道,她绝非开玩笑,只需一个手势一个动作,旁边的李二立刻就会去传令,将那些村民灭口! 夏淮安急忙说道:“少东家,我帮你改进炼铁术,你留下这些村民的性命,如何?” “先生还会炼铁?”王清芷也是不太相信。 夏淮安说道:“闻闻空气中的味道,我就知道,你们炼铁所用的矿石,以硫铁矿为主。这种矿石,若不预先加一道除硫的工艺,锻造出的生铁就会非常脆,且易生锈,很难打造出上品质的兵器。” “而且,硫有剧毒,铁匠长期使用这种硫铁矿锻造,吸入了不少毒气,想必身体也会每况愈下!长此以往,很难满足少东家的炼铁需求。” 王清芷惊喜交加:“先生真的会炼铁!不错,先生所言,正是适才小女子焦虑之处!还请先生助我!” 夏淮安说道:“在下可以相助。但那些村民,必须妥善安置。” 夏淮安知道,造反事大,让这些村民直接回到小鱼乡,少东家绝对不可能同意。 他想了想,说道:“我有个办法。那些村民,本来是跟着我去前面不远的地方采磷矿的。” “磷矿?做什么用途?”王清芷好奇的问道。 夏淮安解释:“磷矿可以炼制成化肥,在田里施加一些化肥,可以增产。” 这种问题上,没必要藏着掖着,反而引起对方怀疑。 王清芷点了点头,又赞了一句:“连种田也如此精通,还有什么是先生不会的。” 夏淮安继续说道:“这样吧,留下这些村民,负责采磷矿。你们可以派人看守他们,提供食物,但不要为难他们。这样他们就和这些铁匠一样,不会泄露风声。” “至于回报,我可以帮助你们改进工艺,大大增加铁器的产出和品质。” “好!就这么办!”王清芷微微一笑,点了点头:“小女子算是明白了,像先生这样无所不通的人,原来也有弱点。” 夏淮安叹了口气,这些村民是他带来的,他无法做到坐视不理。 “把夏先生的人都带来吧,客气一些,莫要怠慢了!”王清芷向李二吩咐。 “是,少东家!”李二领命。 李二走后,王清芷话题一转,问道:“先生此前所说的第三个秘宝,莫非就是三项原则、八大纪律?” 见到夏淮安吃惊的模样,王清芷笑道:“先生何故惊讶,小鱼乡自然也有我的人。” 第56章 立下字据 夏淮安叹了口气,王清芷等一干反贼,在攀花县经营了起码一年以上,连县令多半都是他们的人。 而自己只是刚来此处两三个月,要想瞒着他们另起炉灶,确实很难! 眼下,只能继续与少东家保持密切合作关系,绝对不能成为她的敌人。 夏淮安转移话题,说道:“少东家如此身份,却频频出现在攀花县如此偏僻之处,主要就是为了这炼铁的事情吧。” “自然如此!”王清芷爽快的承认,但是又把话题引到了三大秘宝:“这三项原则、八大纪律,不愧是第三个秘宝,确实有独到之处。” “这些规矩,通俗易懂,却能打造出一支真正的百姓之师!若是义军贯彻此军纪,每征战一处,就能收获一处人心!” “到时候,义军四处征战,天下归心,最后只需高举旗帜,便能一呼百应,大乾天下,唾手可得!” 说这几句话的时候,王清芷根本不像是一个秀美少女,更像是一个热血的中二少年。 这大概就是所谓的女儿身、男儿志。 “只可惜,已经晚了,若是早一年认识先生,义军局面,或许不该如此!”说到这里,王清芷叹了口气:“我已被父王严令不得过问军务,只是负责后勤、铁器之类的营生。” “怪不得先生不肯明言,原来是早就知道,即便我知道了第三个秘宝,也无济于事!” 王清芷神色黯然,一副郁郁不得志的模样。 “若我是男儿身,父王定不会如此待我!”王清芷难过的摇了摇头。 这些话本不该对外人说,但她此时心情郁结,需要有个人倾诉。 夏淮安也有些感慨,安慰道:“你生错了年代,如果你在龙国那样的时代,或许可以成为一国领袖。” “女子也能成为一国领袖?”王清芷自己都有些不信:“你说的龙国时代,究竟是何朝代,怎么此前从未听闻?” 夏淮安说道:“那是我臆想的一个时代。在龙国时代,男女更平等,女子不但可以光明正大的追求事业,甚至还能领导男人,做出一番大事!” “希望真有这一日!”王清芷摇了摇头,不太相信。 夏淮安也不知道该如何安慰,他问道:“少东家大概需要多少铁器?” 王清芷答:“自然是越多越好!我答应父王,至少要准备铁枪头一千件、铁箭头十万枚!” 夏淮安算了算:“一个长枪的铁枪头,大约十五斤重;一千件就是一万五千斤铁。铁箭头按四个一斤计算,需要二万五千斤铁。” “总共四万斤铁!这么多,你们怎么运出去?” 王清芷答道:“此事就不劳先生费心,只要铁器锻造出来,我自有办法万无一失的运送出去。” 夏淮安思索了片刻,说道:“即日起,所有铁匠听从我的安排,三个月内,完成全部铁器铸造。” 王清芷不敢相信:“军机大事,可不能说笑!莫说三个月,就是一年,也未必能全部完成!” “我既然说的出,自然有一定把握!但是我有一个条件!”夏淮安说道:“事成之后,铁器你取走,人都留给我!那些铁匠,那些挖磷矿的工人,我都要,一个不能少!” 王清芷没有立刻答应。按照原先的计划,这些铁匠,事后必然是要灭口的。 “先生此举,只是为了救人?”王清芷觉得自己看不懂夏淮安。 夏淮安说道:“我若教他们炼铁术,他们便算是我的半个徒弟,做师傅的,自然希望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救下他们。” “而且,少东家留着他们不杀,也是为义军留一条后路。万一将来义军还需要与在下合作,在下除了提供酒和玉皂,还能为义军提供铁器。” 王清芷考虑了片刻,说道:“好!我答应先生的条件。” “请少东家立下字据!”夏淮安说道:“并非是我不相信少东家,而是我要将字据给那些铁匠看,这样铁匠才知道我能救他们的命,接下来才会一心一意听从我的命令。” 王清芷当即便回屋写下了字据,甚至还拿出自己的一枚银质令牌,作为凭证。 夏淮安发现这少东家的字迹娟秀,比瘸秀才的字好看不知多少。 “多谢少东家!”夏淮安收起字据和令牌。 这时候,跟着他一起来的那些村民,也都被带到了他的面前。 “诸位乡亲!”夏淮安说道:“接下来一段时日,要委屈诸位在深山中生活。食物衣服,我会派人定期送来;乡里和家里的消息,我会派人定期传达。” “营尉大人,一定要救我等!” “东家,我家还有高堂小儿,拜托东家照料!” 众乡民纷纷恳求。 夏淮安一一答应,他郑重说道:“夏某答应诸位,我既然带你们进山,就一定会带你们出山!” 乡民们被李二等义军带走安置,夏淮安便开始了对炼铁工艺的改造。 他检查了山里开采出来的矿石。果然大部分都是含硫很高的硫铁矿。 他想了想,然后召集所有铁匠、守卫,甚至把王清芷也喊来,讲出了自己的方案。 “首先,建两座高炉,一座化硫,一座炼铁。” “现有的这些炉子,火候不够,达不到彻底融化铁水的温度,所以只能在半融化的状态下,通过捶打成型。” “这样做,费时费力,效率极低!” “若是起高炉,改进风箱,加大火候,提高温度,直接炼出铁水,不但杂质更少,而且可以将铁水直接浇铸到模具中冷却成型,这样效率就会大大提高。” “而且,我们只需要做箭头和枪头两种模具,难度都不大。将模具的数量提上去,一次就能铸造出多个半成品。” “最后只需简单的切割、打磨,就能得到成品。” “只要按夏某的方案来,三个月,一定可以完成!甚至有可能提前完成!” “而少东家更是立下亲笔字据和信物,说是只要我等三个月内完成一千件枪头和十万枚箭头的铸造,就让我带着你们所有人离开,回到小鱼乡生活!” 听到最后一句话,众铁匠顿时议论纷纷。 “真能让我们活着离开?” “莫不是骗我们的吧!” “千真万确!”王清芷朗声说道:“三个月后,是生是死,就看你们自己能不能完成任务!” “夏先生,我们跟着你干!”有铁匠喊道。顿时有不少人响应。 虽然大多数人对夏淮安还是不太信任,但为了获得生存下去的一线希望,也都选择尽力一试。 夏淮安先画出高炉的图样,命令众人合力建造,每个高炉留下四个风箱口。 另外,吩咐众人准备足够的炭窑,烧制足够多的碳,因为接下来要用大量的碳来炼铁。 为了赶时间,也为了给乡亲们一个交代,夏淮安自己则要返回小鱼乡,一方面是定制、送来新的高炉风箱,另一方面也要报平安,告诉乡亲们,其他乡民只是留在深山中挖矿,最多三个月便能返乡。 此外,这些挖矿的村民,因长时间无法回家,按照三倍的薪资支付酬劳,他们家里的事务,也由夏家庄代为照料。 “小女子和夏先生一起去小鱼乡吧!”王清芷忽然说道。 “少东家莫非是信不过在下?”夏淮安眉头微皱。 王清芷微微摇头,说道:“小女子只是想看看,真正的百姓之师,究竟是何模样!” 第57章 百姓之师 王清芷带着李二等几名护卫,乘着马车和夏淮安一起离开峡谷中的秘密炼铁营地。 这次他们走的是另一条路。小鱼乡来到此处的路,需要翻过小山密林,无法通行马车。 马车走到峡谷的尽头,一座高山挡住了去路。但是当李二等人移开山脚的一片干草枯枝后,竟然露出了一个山洞。山洞足以让一辆马车通行。 山洞石壁上,有明显的开凿痕迹,也有天然形成的石乳,应该是此处本来就有一个山洞,又被人为扩宽,让马车可以通行。 在山洞内七弯八拐行走了一个多小时,才走出山洞,然后又是一段山间小路,最后走出山路,竟然就来到了攀花县郊,可以见到远处的县城城墙。 难怪醉仙楼可以将这么多人和物资运送进深山之中,原来还有这么一条可让车马通行的密道。 此时天色已晚,众人就进入攀花县城,在醉仙楼休息了一晚。 第二日天未亮,他们就启程前往小鱼乡,因为王清芷想看看夏家庄乡勇营的晨练。 一日之计在于晨,晨练的状态,能看出一支军队的基本素养! 此时,天微微发亮,换上了一身淡绿色碎花裙的王清芷,以醉仙楼少东家的身份,在夏淮安的陪同下,乘着马车进入了小鱼乡。 新的夏家庄庄园,就修建在小鱼乡入口,此时虽然还未建造好城墙,护庄河也未开挖,各种建筑设施,也只完成了小半,但夏家庄的基本框架和布局,让王清芷还是吃惊不小。 “夏先生是要将小鱼乡打造成军事要塞么!”王清芷说道:“这庄园的布置,明显是参考了驻扎军队的营建规划,这也是夏先生的手笔?” 夏淮安摇摇头:“这倒不是。营建规划,是集思广益众人商讨的结果,在下只是提了一些建议。” “看来小鱼乡藏龙卧虎,有不少高人!”王清芷赞叹。 忽然,一声尖锐的号角声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时间刚刚好!”夏淮安说道:“晨练开始了!” 他带着王清芷走入夏家庄园,来到营房处。 此时,陆陆续续有一个个人影从一排排营房中跑出,来到营房前的空地上,站在某处。 人越来越多,很快就集结成一个队伍。 大概过去了三分钟,所有人已经集结完毕。 王清芷暗暗点头,凭这集结队伍的速度,就堪称一支训练有素的队伍。 查中萍看到了夏淮安,快步跑到他的面前,抬起右手行了个军礼:“东家,你怎么来了?今日是你来训兵吗?” 夏淮安回了个军礼,说道:“我带少东家来看看,你们练你们的,不用理会我。” 查中萍点了点头,转身又跑回队伍前列。 “全体都有!向右看……齐!”查中萍大声喝道。 队伍迅速调整对齐。 “向前看!” 所有人齐刷刷的看向前方。 “各连队,报数!”查中萍喊道。 只见各连各排的士兵,从右至左,开始报数:“1,2,3……” 每排都在同时报数,声音此起彼伏,远远听起来十分混乱,但报数却没有乱。 一分钟后,一连长查中高大声说道:“报告!一连七十五人,实到七十五人!全部到齐!” 二连长查中超:“二连六十八人,实到六十八人!全部到齐!” 三连长查正春:“三连六十九人,实到六十九人!全部到齐!” “好!”查中萍大声喝道:“今日集结,三连到的最慢,晨跑时,三连跑在最后!” “一连,出发!” “是!” “一连都有!向左转!齐步跑!”查中高喊了一嗓子,然后跟着队伍一起跑出营房区域。 二连、三连,随后也都跟着出发。 “果然纪律严明,调度统一,训练有素!”王清芷赞了一句。 这种纪律,她父王的嫡系部队也能做到。但是那些队伍,都至少要训练半年以上,才能如此高效、安静的执行统一军令。 有些队伍,打了几年仗,军官在上面发号施令时,下面的老兵油子们还在窃窃私语。 相比之下,夏淮安的这支乡勇营不过训练了数日,便有如此纪律,其训兵之法,确实有独到之处。 王清芷让李二等人卸下马车,她一个漂亮的翻身上马,向夏淮安说道:“我们也跟上吧!” 夏淮安苦笑,他虽然有马,这些日子也学过骑马,但还只是刚刚学会,很不熟练。 “那个,我跑步就行了。正好锻炼一下!”夏淮安找个借口。 王清芷点点头,她不理会夏淮安,纵马赶上了三连的队伍。 这支队伍,一边跑,一边喊着“1,2,1”的口号,脚步统一,落地时几乎同时发出踏地声,让晨跑显得很有节奏韵律。 除了口号之外,还会喊一些别的话语。 都是连长喊一句,士兵跟着喊一句,听起来颇有气势。 比如“三项原则、八大纪律”;比如“保卫百姓、保卫家乡”;比如“不怕流血、勇往直前”。 晨雾里,两百多名乡勇齐刷刷踩着乡间泥路,补丁摞补丁的短打竟踏出金戈铁马的气势。王清芷下意识抚上腰间软剑,每每听到那洪亮的口号,她竟然也冒出一股热血,想要跟着吼一嗓子。 这般整齐统一的军容,这般令行禁止的军纪,这股热血上涌的活力,便是父王麾下最精锐的虎贲营也难企及。 “不过,还是少了虎贲营的那种杀气和煞气!”王清芷心中暗道:“或许只是军纪军容出色,实战中的战斗力如何,尚未可知。” 她纵马继续跟在队伍后。此时,队伍已经跑到了安宁河的堤坝上,继续晨跑。 河边,正有不少村妇趁清晨洗衣。 看到晨跑的队伍过来,村妇们纷纷停下了手中的活,转身看向堤坝上的汉子们。 一个二十出头的村妇大声喊道:“铁蛋儿,好好练!等正式入了乡勇营,嫂子给你包饺子吃!” 村妇一阵哄笑,对着队伍指指点点。 晨练队伍倒是没有变化,众兵士都是默不作声,或是继续喊着口号。只有铁蛋身边的几个兵士,极力的憋住笑声。 那个叫铁蛋的新兵,涨红了脸,喊着口号的声音,都有些走样,不过他在尽力调整。 村妇们更加放肆,尤其是几个胆子大的寡妇,大声喊着自己相中男人的名字,给他们加油鼓劲。 直到队伍跑出这片区域后,那些村妇才依依不舍的收回目光,继续洗衣。 棒槌敲打衣服的声音,和队伍晨跑的脚步声,奇妙的融合在一起,共同唤醒小鱼乡的早晨。 王清芷只觉得嘴角咸咸的,她突然惊觉,不知何时,自己竟然流下了眼泪。 她的父亲本来就是军官出身,她从小就去过军营。 她父亲极力反对她去军营,因为军营里都是大糙汉子,她一个女人家去哪里,免不了要被调笑。 哪怕她的父亲成了闯南王,但是她去军营的时候,那些士兵看向她的眼神,依然带着几分戏弄的神色。 连她都是如此,更不用提其他女子。 所有的女子,见到父亲统领的义军,都是立刻躲起来,躲不开,也要转身背对,很多女子害怕得身子发抖。 至于攻城掠地之后,时常有士兵强抢民女的事情发生,她父王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不管义军如何打着“替天行道、造福苍生”的名号,但百姓,尤其是女子害怕义军,这是铁一般的事实! 她曾经一度以为,所有军队都是如此;所有女子,都会害怕军队。 直到刚才,她亲眼目睹,小鱼乡的村妇,竟然毫不畏惧这支气势如虹的队伍,甚至还敢主动言语调戏。 “这天底下,竟然真的有百姓之师!”王清芷叹了口气,望着晨跑的队伍渐行渐远。 夏淮安气喘吁吁的跑了过来:“少东家,怎么不跟上?” “我想看到的,已经看到了!”王清芷深深的凝望着夏淮安,好一会儿才收回目光。 夏淮安被看的心里发毛。不知道这少东家心里又在打什么主意。 第58章 后悔的大狗 “少东家好像很失望?”夏淮安看得出来,对方的心情不太好。 王清芷悄悄抹去了泪痕,尽量平复了心情,问道:“小鱼乡的民风十分泼辣,这些村妇竟敢调戏军人,你为何不制止?” 夏淮安无奈的苦笑一声:“三项原则八大纪律里,有一条是不能调戏妇女;但是没有说妇女不能调戏军人,我也没有办法!” “扑哧!”王清芷被这奇怪的逻辑逗笑了。 夏淮安说道:“好在这些村妇只是言语间说笑,不会采取行动,影响军队战斗力,所以也就算了。” “怎么不会!”一个哭喊着的声音传来,只见一个二十多岁的男子,正在此处奔来,他身后还跟着一个村妇。 男子直接跪在了夏淮安身前,恳求道:“东家,再给小人一次机会吧!当初就是她引诱小人,小人才会夜里偷偷溜出营房与其私会!小人错了,求东家让小人重回乡勇营预备役吧!” 那村妇也跟着跪了下来,她倒是一脸的无所谓,甚至还偷笑了一下。 夏淮安叹道:“大狗啊,且不说你与妇女私会,就是你偷偷溜出营房便违反了军纪,必须开除!” “东家,小人真的知道错了,小人后悔啊!”男子哭天抢地。 夏淮安见其似乎真有悔改之意,说道:“好了好了,起来吧!这次你被开除,肯定是无法挽回的。不过,以后乡勇营还会招人,下次你再报名。然后,可千万不要再犯错!” 听到还有希望,男子顿时大喜,他起身说道:“东家说的可是真的?下次小人绝不会再犯错!” 夏淮安点了点头:“那你下次努力!” 男子和村妇拜谢离开。那村妇怨道:“死鬼,你就这么想当兵?” “别家的兵不想当,这夏家的兵,人人求之不得!你没看到,刚才队伍跑操路过时,二木那几个家伙对老子挤眉弄眼的,肯定是嘲笑老子被队伍开除!” “老子跟你说,下次老实点,别拖老子后腿!”说着,男子重重的在村妇屁股上拍了一巴掌。 村妇嗔道:“死鬼,下手轻一点!留点力气到晚上再使!” 二人的声音渐行渐远,夏淮安连连摇头,不堪入耳,不堪入耳! “乡下人粗鄙,让少东家见笑了!”夏淮安无奈说道。 王清芷却觉得很有意思,她盯着夏淮安看了一眼,说道:“你的下人,甚至连下人的妻子,似乎都不怕你!你这样带兵,属下对你缺少畏惧,你不怕有麻烦吗?” 她父亲可是不止一次的提过,带兵的人,首先就要让下属敬畏。 若不能发自内心的尊敬,就要发自灵魂的畏惧! 夏淮安笑道:“我又不是魔鬼,干嘛需要他们畏惧。只要打起仗来,能做到令行禁止就可以了。” 很平常的一句话,又颠覆了王清芷的看法。 是啊,既然已经做到了令行禁止,又何须让士兵畏惧。 她叹了口气,只觉得自己以前接触的所有兵法,在小鱼乡都行不通,好像是白活了一场。 “我要离开一段时间。”王清芷忽然说道:“铁器的事情就拜托夏先生,我会交代李二等人,尽量配合先生。” 夏淮安疑惑的说道:“少东家不看了?接下来还有很多训练内容,队列军姿,军体拳,学习大会,最有意思的是诉苦大会,那些大老爷们一个个哭的涕泪横流,不过要等到晚上。” “不看了!”王清芷幽幽说道:“义军事务,我无力改变,看了只会更加难受。” “夏先生保重!希望先生这百姓之师,能给天下带来更大的惊喜!” 说着,王清芷纵马转身,向夏淮安拱手抱拳一礼,便驾马向村口驶去。 “驾!” 看着此女离去的飒爽英姿,夏淮安颇为羡慕。 “不行,我也要早点学会骑马!”夏淮安喃喃自语。 没过多久,李二等几名护卫来找夏淮安。李二双手奉还了夏淮安的匕首。 李二说,少东家临走前交代,他们以后暂时听从夏淮安的命令,尽快完成铁器锻造。 夏淮安明白,虽然少东家这么说,但是自己的命令只能在一定范围内有效。 如果他说现在就把铁匠矿工们全部接回小鱼乡,李二等人肯定不答应。 “先把炼铁的事搞定!”夏淮安计划着。 那些铁匠,必须尽快营救出来。他们不仅是攀花县附近的百姓,同时也是夏家庄急缺的人才。 夏淮安和李二等人商议好如何接头、如何准备炼铁之事,便让他们去做准备。 夏淮安先是回了趟家,向玉芳报平安,解释一下自己还要去山里待一段时间,有时候很快回来,有时候要住上几天。 玉芳低着头,支支吾吾的说:“如果相公在外面有了女人,娶回家便是,莫要待在外面。” 夏淮安敲了一下她的脑袋:“胡思乱想什么呢!我真的是有重要的事情。现在不方便说,两三个月后你就明白了!” 为了证明自己的清白,夏淮安只好把玉芳拉进里屋,把昨天欠下的公粮交上。 随后,神清气爽的夏淮安吃了点早饭,然后来到了赵铁匠这里。 见到夏淮安,赵金立刻兴奋的跳了过来,他手里捧着一块灰钢,说道:“师傅!大夏神钢,我锻出来了!” 夏淮安接过这块灰钢,看到表面酸蚀出来的图案,赞道:“真的是大马士革钢特有的花纹!你小子可以啊!这块钢送给为师。” 赵金急忙拿回灰钢,说道:“使不得!弟子以后再给师傅锻一块;这块钢,弟子打算将其铸成一柄短剑,作为聘礼!” 夏淮安点点头,有这大马士革钢短剑作为聘礼,诚意十足,绝对能拿下中河家的闺女慧慧。 “跟你爹说一声,这种风箱,让他找木匠,定做十个,一模一样就行。要快,我有急用。”夏淮安交代了一句。 “知道了师傅!”赵金答应下来,然后又沉浸在手里的灰钢之中。 “真是一块好钢啊,锻成什么样式呢?” “得让秀才哥帮我画个漂亮的图案,我照着做。” 夏淮安离开铁匠家,又去找了查中河、查中高,叮嘱他们多照料那些在山里挖矿要两三个月才能回来的乡亲的家人,另外让他们在夏家庄庄园内规划出一块专门的钢铁厂。 原先也规划了钢铁厂,但因为铁匠不多,所以预留的空间有限。 现在夏淮安打算将那一百多个铁匠连同他们的家人全部接到小鱼乡来居住,所以钢铁厂就要扩建。 另外,还要多准备一些房屋,用于接纳铁匠的家人们。 所以,夏家庄还要扩建。 随后,夏淮安又找到了瘸秀才,说自己要打造一副马鞍,方便自己学会骑马。 他把马鞍的大致形状和功能说出来,让瘸秀才画下,然后他再提出意见改进。 在大乾,骑兵已经装备有马鞍,但夏淮安觉得不够舒适,所以要改进一下。 交代了这些事情,夏淮安又去田间看了看红薯苗的扦插、以及土豆等其他作物的生长情况。 第一批辣椒已经结出来了,再过几天就能吃上。 到时候,他要亲自露一手,教玉芳几道用辣椒做的家常菜。 在家里待了两日,新的风箱已经制作好,夏淮安随同李二等人,重返深山峡谷中的秘密炼铁营地,开始大规模炼铁。 第59章 脱硫炼铁 夏淮安重返炼铁营地,众铁匠表现的十分热情。 那些凶狠的义军守卫,不但允许夏淮安随意来去,还对他十分恭敬,意味着他们真的有希望在完成任务后,随着夏淮安一起离开。 有铁匠问道:“夏营尉,几个大炉子都已经按您的吩咐堆好了,精木炭也准备了几千斤,下一步该怎么做?” 夏淮安说道:“先把我带来的风箱安装上,另外,把得到的铁矿石分类。” 他早发现,虽然攀花县盛产铁矿,但是铁矿石品质一般,特别好的赤铁矿和磁铁矿都被朝廷官兵把守,剩下一些被秘密开采的私矿,都是品质一般、其实不太适合炼铁的硫铁矿。 但是,硫铁矿石也并非不能炼铁,只是工序流程不太一样,而且对于夏淮安来说,硫铁矿的价值更大! 他要用硫铁矿炼制硫酸。 至于硫酸的用途,那就更多了,以后很多方面都用得上。当年在大学化工实验课上,很多实验步骤都用到了硫酸。 夏淮安让众人将所有的硫铁矿石挑选出来。从颜色和味道,就能轻易分辨。矿石颜色发黄,闻起来有股刺激的硫磺味或是臭鸡蛋味,就是硫铁矿。 其他颜色深褐色或者磁性强的矿石,就是赤铁矿或者磁铁矿。 果然,经过分选后,八成以上都是硫铁矿。足有十几万斤。 夏淮安先命人准备好第一个高炉,叫做脱硫炉。这个炉子炉身很粗,直径足有两米,一次性能烧好几立方米的铁矿石,那就是好几万斤。 一般铁矿石的密度都是一方一万斤左右。 这个炉子不够细,火力不会集中,所以炉火的温度不会太高。而它的作用也不是炼铁。 脱硫炉很高,上半截快速的收缩,最后顶部密封起来,只留下四个直径十几厘米的小孔。 这些小孔,每一个都接上了竹筒,收集炉里产生的气体。 竹筒经过几次交接,最后的出口,直接插入一口大水缸的底部。大水缸里装着半缸清水。 在脱硫炉上装好两个风箱后,夏淮安立刻让众人准备第一次开炉。 这第一次,就直接填入了三万斤的硫铁矿石,足见夏淮安的信心。 因为从原理上,这一炉实在难度不大。 首先温度要求不高,只需要一千摄氏度即可。一般的木炭燃烧加上风箱供氧,很轻易就能达到这个温度。 其次,这就是一步很简单的燃烧反应,将硫铁矿里的硫和铁氧化,其中铁变成了三氧化二铁,也就是赤铁矿;硫变成了二氧化硫。 再加上少量硝石,燃烧出二氧化氮作为催化剂,能让二氧化硫进一步氧化成三氧化硫。 而三氧化硫通过顶部的气孔收集后,会顺着竹筒进入水缸,与水反应生成稀硫酸。 众人合力,填入了三万斤的硫铁矿石小颗粒,将其置于高炉上层的陶石架上。下层放木炭,作为燃料。 众铁匠都觉得好奇,因为他们炼铁,都是将木炭与铁矿石颗粒混合,因为木炭要充当还原剂,把三氧化二铁还原成铁。 夏淮安又取出十斤粗硝石,均匀的撒在硫铁矿石表面。 然后便是封炉,点火,两个工人拉动风箱,催动火力。 “都带上口罩吧!脱硫炉排出的气体,有毒!”夏淮安率先戴上了口罩。 众铁匠纷纷效仿。 夏淮安设计的脱硫炉,催化效率不会太高,所以会有大量的二氧化硫不会变成三氧化硫,它们会从水缸中变成一个个气泡溢出,毒性不小。 在现代社会,这个脱硫炉绝对环保不合格,这样烧硫铁矿,肯定要被抓去踩缝纫机。 但是在这深山老林,就管不了那么多了。毒气尽管排,很快就会随风而散。 之前铁匠们不懂得专门脱硫,已经不知道排出了多少含硫气体。 第一炉烧了八个小时,熄火,自然冷却炉温。 第二天查看战果,夏淮安得到了四个大水缸的稀硫酸。 而上层的硫铁矿石,都变成深褐色,成了赤铁矿石,以及一些杂质。 分选出的赤铁矿石,足足有一万多斤。 夏淮安命人将这些稀硫酸装入一个个陶瓷缸子里。然后重新在水缸里装上大半缸的清水。 接下来,让一部分铁匠往脱硫炉内装填硫铁矿石,准备开第二炉;另一部分人,则准备开炼铁炉。 这一次,夏淮安除了往脱硫炉内加入一些硝石作为催化剂外,还加了几百斤的石灰石。这些石灰石能吸收多余的二氧化硫,稍微减少有毒气体的排放。 随后,他就带着一批铁匠,开始用炼铁炉。 炼铁炉有两个,都是细而长的大高炉。 夏淮安命人准备的大坩埚,刚好能放入炼铁炉内。 一千六百斤脱硫炉出来的赤铁矿石,用流水锤砸碎成细小颗粒,拌入四百斤的焦炭,再放入少量的石灰石作为助熔剂。 再加上四个大风箱不停的为炉子供氧,让炉火的温度可以接近1800摄氏度,足以将还原出来的铁熔化成铁水。 一炉下来,便能炼出一千斤左右的铁水! 接下来开炉,十几个人利用滑轮装置吊起大坩埚,移动大坩埚的位置,并利用不同位置的铁链,控制着坩埚发生倾斜,流出其中的铁水。 铁水被灌入一个个小型模具。 这些模具的制作,也是很有讲究。用到的耐火黏土取自河床或深层土壤,也就是村民经常说的观音土,需过筛去除杂质,黏性适中。还要用到颗粒均匀的细石英砂,与黏土混合后增强模具强度。 木炭粉研磨极细,撒于模具内腔表面防止铁水粘模。 用枣木雕刻成标准枪头形状,作为木模,为模型内腔定型。 夏淮安特意吩咐,使用的木模不是单个枪头的形状,而是十个枪头并排摆在一起,彼此通过大约1平方厘米的接触面积相连。 等冷却脱模后,可以用切割装置将枪头分开,然后再打磨加工造出成品。 这样一个模具一下子就能造出十个枪头,大大提高了效率。 至于箭头模具,也是如此,一个模具其实是几十个箭头上下、左右相连。 这样的模具,夏淮安让众铁匠各准备了几十个。 一千斤铁水,在冷却之前,将模具灌满。 然后就是脱模、清砂修整、淬火硬化、回火去脆等工艺流程,这些铁匠们都非常清楚。 众人连续辛苦了三天,终于打造出第一批铁枪头和铁箭头。 按照这样的速度,若是两个炼铁炉同时开,每炉每天可炼出一千斤铁水,两炉就是两千斤。 四万斤铁,只需要二十多天,就能全部炼完,并且全部变成铁枪头和铁箭头的形态。 接下来就是切割分离与加工。 再按照每人每天可以加工五十个铁箭头来计算,五十个铁匠,每天就是二千五百个! 十万枚铁箭头,四十天就能完成! 剩下的铁匠,也足以打造好一千个铁枪头。 “只要一切顺利,辛苦两个月,我们就能完成任务,回家了!”夏淮安将自己的计算结果和依据,仔细的讲解,告知众铁匠,三个月内完成任务,并非不可能。 甚至,极有可能提前完成! 明确的希望就在眼前,众铁匠热情高涨。 众人按照各自所长,进一步细化分工,有的负责脱硫炉,有的负责炼铁炉,有的负责制作模具,有的负责倒模,有的负责脱模后的精加工。 因为都是熟手,所以分好工后,上手起来很快。 夏淮安又指派了几名铁匠作为工头,负责指挥协调各部分的工作。 炼铁进入正轨后,夏淮安在李二等人的陪同下,见到了采磷石矿的那些村民。 这一次,既是给村民送来充足的食物,也要开始炼制磷肥。 第60章 磷肥的巨大价值 这些天村民在深山谷底已经找到了灰白色条带状的磷灰岩矿,并且已经使用铁镐等工具,挖到了不少磷灰岩矿石。 夏淮安让一部分村民留在此处继续挖矿,另一部分人则和李二等守卫一起,将矿石运到不远处的炼铁营地,在那里炼制磷肥。 因为炼铁营地的工具设备更齐全,生活也更方便。 夏淮安交代,挖矿和炼制磷肥的村民,互相轮流,让大家都学上这门手艺,将来回到小鱼乡也算是有了一技之长。 这种有手艺的长工,在夏家庄的薪资都要高出不少。村民们很是心动。 带着村民回到炼铁营地后,夏淮安抽空教他们如何炼制化肥。 先使用铁镐等工具剥离矿石表层的风化岩,选取致密块状矿石。矿石经石臼粗碎至核桃大小。 然后用水力驱动的石碾将矿石细碎至粗砂粒度。 这种石臼石碾,炼铁经常用到,所以炼铁营地里有好几个。 将碾碎的矿石砂通过细孔竹筛筛选,去除不能通过细孔的杂质,获得矿粉备用。 接下来,就将矿粉,小心的缓缓加入装有稀硫酸的陶瓷缸里。 一边加入,一边搅拌。 在这个过程中,磷灰矿石粉末会与硫酸发生化学反应,变成磷酸,还会释放出含氟的有毒气体,并产生热量。 所以,操作的时候要戴口罩,温度不能太高,如果感觉陶瓷缸外表的温度摸起来很烫手,就要立刻停下,等自然冷却、温度降低后再添加矿石粉末。 另外,在陶瓷缸的上方,放几块浸泡石灰水的纱布,可以吸收中和大部分的有毒气体。 半缸稀硫酸,差不多正好加半缸矿石粉末。 此时,夏淮安知道有两种制造磷肥的工艺。 一种是趁缸还未满时,再加入五斤草木灰,搅拌,缸中液体成浆状。 然后静置熟化两天左右。磷酸会和硫酸钙反应,形成磷酸一钙结晶。将浆状沉淀物取出,晒干,再重新磨成粉末。最终就得到了过磷酸钙,也就是这种磷肥的主要成分。 还有一种方法,就是制作磷酸钾为主的磷钾复合肥。 不同的农作物对肥的需求不一样,具体夏淮安也不是特别清楚,毕竟他虽然特意学习了如何培育土豆红薯等作物的知识,但没有细致到各种化肥的最佳比例。 夏淮安认为,大部分农作物都同时需要磷肥和钾肥,干脆就炼制成磷钾复合肥。 将半缸矿石粉末加入半缸稀硫酸中,搅拌反应充分,不再有热量散发后,静置片刻。 将上清液体倒入另一口水缸中,然后加入大量的草木灰,直到液体不再有酸气。 静置,用纱布过滤去除残渣,将液体放入陶器中加热煮沸,蒸发水分,最终就得到了磷酸钾为主的晶体。 炼制出磷酸钾后,便可用于大豆农田。每亩地均匀撒上约20斤化肥。 不出意外的话,这种磷钾复合肥,可以让大豆产量大增。 小鱼乡及周围十里八乡的大豆产量,平均每亩不到二百斤,也就一百七八十斤。 而现代农业中,大豆种植面积很大,平均亩产高达四百至六百斤! 这其中除了使用基因改良的大豆种子外,最主要的就是化肥增产。 如今夏家庄在小鱼乡足足种下了五百亩的大豆,只要每亩增产一百斤,那就是五万斤大豆! 而这些化肥的制造成本,很低! 现成的矿石、稀硫酸,草木灰也需要通过砍柴烧火就能得到;只需几个村民,辛苦炼制个十几天,就能生产出一万斤化肥,足够五百亩大豆田使用。 “辛苦诸位乡亲!”夏淮安说道:“还请乡亲们趁着这个机会,多炼制一些化肥,可以让其他粮食也大大增产!” 第一批的铁器和磷钾复合肥炼制成功后,夏淮安又对整个工艺流程做出了一些改进。 他发现,仅用硝石产生的二氧化氮作为催化剂,将二氧化硫氧化成三氧化硫,这个步骤的效率不高。 仍有大量的二氧化硫未能氧化,最后排放到空气中,不但有毒,而且也是极大的资源浪费。 为了解决这个问题,夏淮安动了动脑子。 这其实是非常简单的氧化还原反应,其原理是最基础的初中化学知识,甚至连化学课本上就有如何将二氧化硫有效的氧化成三氧化硫,只是夏淮安基本都忘记了。 他依稀记得,可以用铂、钒之类金属氧化物作为高效催化剂,但现在肯定弄不到。 三氧化二铁也是金属氧化物,或许也可以作为催化剂。 他试着改造了脱硫炉的出气孔,将其和陶瓷罐子连接在一起,里面填满赤铁矿捣碎的细颗粒。 这样,高温的二氧化硫气体就会经过这里,与三氧化二铁充分接触,能尽可能的多转化为三氧化硫,最后通过竹管溶解到水中,制造出稀硫酸。 工艺改良后,试了一炉,果然排出的气体少了很多,而稀硫酸的产量大增,几乎翻倍。 还有石膏,也就是磷灰矿石和稀硫酸反应后,沉淀出来的废渣,其中主要成份就是硫酸钙,也就是石膏。 石膏也可以回收利用,可以作为干燥剂,放在粮仓里吸收空气水分;还可以作为造纸的添加剂,让纸张更加白亮光滑;村民也常常使用石膏来点豆腐;石膏也是建材中常用的材料。 对夏淮安来说,石膏有个更加重要的功能,就是作为水泥添加剂! 水泥制作工艺很简单,原料也容易获取,早就可以开始制造。但是有一个问题,就是没有大型搅拌设备,水泥很难均匀混合,或者是很容易局部凝固成块。 这样造出来的水泥路面或者建筑,其实就是豆腐渣工程。有的地方很坚硬,有的地方一捏就碎成渣。 石膏添加入水泥熟料中,可以调节凝固时间,防止水泥局部过快硬化而造成质地不均匀,大大减少豆腐渣工程。 小时候,夏淮安见过父亲在农村盖房子,当时搅拌水泥时就用到了石膏。当时他和小伙伴还经常偷石膏当粉笔来玩。 后来学到相关知识点时,还特别有印象。 夏淮安特意增加了石膏回收的工艺流程,保存备用。 夏淮安只恨自己是个学渣,如果是个真正的化工达人在此,肯定能将整个工艺流程设计的更加合理,更加高效。 不过对于众百姓而言,夏淮安已经是近乎神仙般的存在! 这夏家庄大东家,懂的也太多了! 种田、炼铁、制造农药、制造化肥、培育草菇,还有酿酒、制作玉皂……甚至还会训兵。 除了生孩子,还有什么不会的! 短短几天,夏淮安在这炼铁营地的威信,就提升到一个非常夸张的地步。 虽然他并不是这些铁匠的雇主,但是这些铁匠基本都和挖矿制肥的村民一样,称呼他为东家。 夏淮安当然不反对,他早就表现出了招揽之意。 这些铁匠都参与了私自炼铁,在大乾律例下都是抄家的死罪。就算义军不灭口,他们以后的生存也是如履薄冰。 夏淮安虽然官职品级低,但毕竟是可以养私兵的营尉,只要夏淮安愿意出面庇护他们,说他们打铁是为了给自己的乡勇营配制武器轻甲,只要数量在合理的范围内,就不算违反律例。 就算铁器数量超了,只要夏淮安没有造反,并且自愿上缴超出限额的铁器,再缴纳一笔罚银,也能免于处罚。 因此,炼铁任务完成后,投靠夏家庄,几乎成了这些铁匠唯一的出路。 若是想独自离开,极大可能被义军暗中灭口。义军可不是善茬,若非有夏淮安出面力保,他们这些铁匠,很难活着离开炼铁营地。 更何况,夏淮安还答应,不仅收下他们,还允许他们将家人都接到小鱼乡来居住,提供房屋和不菲的薪资。 所以,很多想通这一点的铁匠,都纷纷改口叫夏淮安为东家,愿意追随他加入夏家庄。 其实还有一些铁匠并未想明白,但也随着众人一起改口,不至于显得自己太特殊。 数日后,见炼铁制肥都已走入正轨,夏淮安制定好详细的流程和应急方案,然后返回小鱼乡。 离开了七八天,他太想小玉芳了。若不是一来一回路程太远,他好几次都想中途溜出去。 第61章 催雨符 月色如纱笼着夏家小院,夏淮安枕着手臂躺在竹席上,玉芳轻手轻脚端来一碗绿豆红薯汤。她发间还沾着灶台的柴灰,袖口被水浸得半湿,却将碗沿擦得锃亮才递过去:“用硝石制成的冰水冰镇过的,最解暑气。” “不知不觉,已经入夏了!”夏淮安接过绿豆红薯汤,喝了一大口,冰凉之意从内而外涌遍全身,炖的稀烂、已化成丝的红薯,为绿豆汤添了几分甜滋滋的味道,舒爽! “你也喝一碗啊!”夏淮安将碗递给了玉芳。 玉芳却没有接:“妾身喝过了!”她拿着扇子,坐在夏淮安身旁,给他轻轻扇风,赶走蚊虫。 夏淮安一口气喝完绿豆红薯汤,玉芳从他手中收回碗。 接过碗时,夏淮安触到她指尖薄茧,顺势将她拉入自己怀中。玉芳耳尖泛红,却未躲开,只将碗放在了一旁,将裙摆掖了掖,由着夏淮安把玩自己一缕散下的青丝。 这才是夏淮安想要的生活。在炼铁营地和一帮大老爷们炼铁,那哪是人过的日子,简直是做牛马苦力! 夜风裹着农田干裂的土腥气拂过,玉芳望着满天的繁星轻叹:“赵婶今早打水,辘轳转了二十圈才拎上小半桶泥汤。” “安宁河滩都露了龟背纹。送卤水的袁叔说,这是本月最后一批卤水。若是再不下雨,只怕就没有卤水冒出了。” “旱情已经这么严重了?”夏淮安一惊。 说起来,他才意识到,好像有个把月都未曾下雨。其中阴了几天,但未有滴雨落下。 村民吃水的水井,干了好几口;卤水都不再冒出来,河水水面下降,河滩淤泥晒得龟裂,这些都说明,地下水水位大幅下降,确实是旱灾。 竹席下的草茎发出细微断裂声,夏淮安蓦然坐直身子。 玉芳的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衣带,继续说下去:“老王家三亩秧苗全打了蔫,一家人每日不停的挑水浇地,还是不够,叶尖还是焦黄卷着......”话音未落,腕间忽地一暖——夏淮安掌心贴着她脉搏,另一手在泥地上勾画起潦草图形。 “你看,此法叫做滴灌。”夏淮安说道:“在田边建造一座半人高的水塔,将水引入水塔中。从水塔引出竹管,接一根根手指粗细的竹管,沿着庄稼根部,横向布满田地。” “细竹管表面,凿出一个个细微的孔洞,让水能缓慢的渗出,滴落在庄稼根部的土壤中。” “通过孔洞大小,就能调节滴水的速度。需要水多的庄稼,孔洞就开的大一点点,不需要太多水的,孔洞就开小一点。” “此法,起初虽然十分麻烦,但若是建好了,不但可以节省每日浇水的人力,还能大大减少浇灌用的水量。” “这旱情有可能还会持续一段时间,明日跟三哥他们说一声,让村里人动手制作滴灌设备,另外在安宁河上游,再多造几座大型水车,将更多的河水引入灌溉渠中,早做应对。” 玉芳听的极为认真,听懂后,她依偎在夏淮安的怀里,手指轻轻掠过他的胸膛:“妾身就知道相公一定有办法的。” “相公毕竟是在仙界待过的半个仙人,就算不能呼风唤雨,也能想出各种办法,应对旱情。” 玉芳语气中,充满了对夏淮安的敬慕。 这几日,乡亲们都在为旱情发愁。玉芳每次出门,都有人问:东家何时回来,这旱情如何应对? 毫无疑问,夏淮安已经成了小鱼乡的主心骨。 夏淮安听到玉芳的话,心中一动。 其实,小鱼乡周围都是大山,植被茂密,空气中水分充足,不应该缺水。 就拿天气来说,头顶上明明是有云的,而且有好几天都是多云天气,只是云层没有化成雨滴落下。 这个时候,是不是可能可以人工降雨? 人工降雨用的碘化银颗粒,自己或许可以弄出来! 只不过,自己没有高射炮,不能把碘化银直接打到云层里。 但是,周围有高山,可以烧烟,浓烟带着一些碘化银颗粒进入云层,是不是就能引起云层中的水蒸气凝结,变成降雨? 理论上可行,但成功率很难保证。 试一试吧,反正成本也不高! 想到这里,夏淮安兴致高涨,他对玉芳说道:“明日你唤人进城一趟,拿着这张清单,购买一些东西。” “为夫打算炼制一些催雨符,或许可以催雨,就看天上的神仙给不给为夫面子!” 玉芳惊呆了:“相公真的会呼风唤雨?” 夏淮安的虚荣心和成就感在玉芳崇拜的眼神中得到了极大的满足。他说道:“不敢说呼风唤雨吧,但是雨神,还是会给为夫几分薄面的。” “毕竟我可是他的粉丝,他的歌我常听。”当然后半句话夏淮安只在心里吐槽,没有说出口。 玉芳不可置信的盯着夏淮安,她一直对夏淮安的能力深信不疑,但说实话,这一次她有些动摇了。 呼风唤雨啊,这真的是神仙手段,凡人真的可以做到吗? 玉芳觉得不可思议,自己前世是修了多大的福气,才会嫁给这样的神仙人物! “相公,还有什么事是你不会的吗?”玉芳贴着夏淮安的脸,依偎在他怀里。 “还真有一件事,你会,我不会。”夏淮安严肃的说道。 “什么事?” “生孩子。” 玉芳被逗的笑出声,她忽然胆子大了一些,伏在夏淮安耳边悄声说道:“这件事,妾身一个人也做不来。” “来来,我们研究一下!”夏淮安立刻起身,把玉芳拉进屋里。 第二天,夏淮安真的开始配制催雨符。 十斤粗硫磺,加上六斤硝石,再加二斤松脂 ,七两雄黄粉,二两银箔碎片或银屑粉,以及一斤海藻灰。 硝石在高温下分解为亚硝酸钾和氧气,硫磺燃烧生成二氧化硫。雄黄在高温下与硫磺、硝石反应,释放硫化氢和砷蒸气。 银箔在高温硫蒸气中生成硫化银,再与海藻灰中的碘化钾反应,最终生成碘化银晶核。松脂的主要作用是造烟。 夏淮安将所有原料混合均匀,分成两份,一份十斤左右,放入竹筒中。 然后,他取来黄符纸,用毛笔沾着朱砂,随意的画了几道鬼画符,贴在竹筒上。 如此一共做了六个竹筒。 他让查中萍从乡勇营预备役人员中,选出三个擅长登山的青年。 夏淮安将竹筒交给三人,每人两个。 “这个就是催雨符。记住了,你们各自带着火折子工具和充足的食物登上小鱼乡周围三座大山的山顶。等看到阴云盖顶的时候,就布置出柴火炉,将催雨符连同竹筒,投入炉子中燃烧。” “催雨符主要通过燃烧产生的烟雾起作用,所以炉子要修的笔直,出烟口朝上,而且要选择风不大的时候烧,让烟尽量朝上冲。” “每人都有两次机会。若是下雨了,或是两个催雨符都用了,或是食物吃完,或是遇到其他危险,便立刻撤回,不要久留。” “还有一点最重要,这烟有剧毒,千万要戴两层口罩,而且,烟起来之后躲的远远的。” “还有最最重要的一点,就是烧烟的时候,把周围的草木清理干净,千万别把整座山给点了!放火烧山、牢底坐穿,明白么!” 三人领命,各自选了一座大山执行任务。 夏淮安也不知道会不会成功。 老实说,他觉得单次的成功率不高,可能只有10%。 但是,三个人每人两次机会,六次下来,成功率就是60%。 额,不对!夏淮安拍了拍自己脑袋,成功率不能这么计算。 自己好歹是理工科学渣,又不是文科小白,怎么犯这么低级的错误。 他取出手机计算器,算了一下:成功率是1减去0.9的六次方,大约是47%。 四舍五入,成功与否也就是一半一半。 真的是看天意了。 第62章 司雨真君 六月天日头如流火,天穹却似倒扣的铜盆。老槐树下,赵老三蹲在龟裂的田埂旁,枯枝般的手指捻着焦黄的菜叶,絮絮叨叨:“这贼老天,连片云彩都藏得金贵!往年这时候,雨点子砸得人脸疼......” 他身后传来陶罐碎裂的脆响。李家媳妇瘫坐在干涸的井台边,辘轳绳索垂在空荡荡的井口,像条僵死的蛇。 “怎的也没水了?”李家媳妇抹了抹脸上的汗水。 她家附近的井都干了,特意走了二里多路,来这里打水,却发现井底无水。 “作孽哟!这鬼天气!”钱寡妇挎着半筐蔫巴菜苗路过,说道:“李家媳妇,这口井昨日就干了!现在只有学堂外那口新打的深井有水,大伙儿都在那里排队打水呢!” “多谢钱婶子!”李家媳妇挑起水桶,向学堂走去。 远处学堂里,瘸秀才正领着孩童们唱新编的《悯农》,沙哑的调子混着蝉鸣,听得人心焦。 乡勇营预备役的士兵们,此时也没有进行操练,而是纷纷下到田间,动手制作滴灌设备。 “还好,咱们乡在安宁河上游,还能用到水。下游的几个乡,旱情更重!”查秉鼎佝偻着身子,尽力的抬头看天,叹了口气。 “李家后生看着,竹子要这样斜着削,接口才不容易漏水。”他作为老篾匠,和竹子打了一辈子交道。如今见到夏家庄要用竹子为乡民建滴灌设备,便来指导。 “确实是个好东西。咱砍了一辈子竹子,怎么就没想到呢!”查秉鼎望着田间的竹枝,喃喃自语。 话音未落,天际忽滚过闷雷。田间劳作的士兵们齐刷刷仰头,却见卷积云堆成铅灰色山峦,云缝里漏下的日头反倒更毒辣了。 有云,无风,不闷热,又是无雨天。最近这种天气,出现了好多次。每次带给人希望,然后就带来更多失望。 “又是旱天雷!”树荫下的赵老三啐了口带血的唾沫,眯着浑浊老眼望向天空:“莫不是咱们乡冲撞了旱魃......回头和查里正说说,得修个龙王庙敬敬香火!” “山头冒烟了!”一个士兵指着远处的大山说道。 众人循着他的目光看去,却见那座山头上,真的冒出一股浓烟,浓烟冲天而起,冒出老高,远远的就能看见。 “莫不是着了山火?”查秉鼎一惊,但转念一想,那山上只见烟,不见火,应该不是山火。 “那边的山上也冒烟了!” “还有那座山!” 众人很快发现,离小鱼乡最近的三座大山上,都冒出了浓烟。 这些烟尘起初笔直向上,后来渐渐扩散,有一些烟尘,还被卷入了云层中。 这时候,一道少年的身影向此处跑来,他是查中河的儿子查正东。少年边跑边喊道:“东家说,这山上的烟,是他找人安排的,不是着了山火,让大伙儿别担心。” “果然不是山火!”听到孙子的话,查秉鼎也放下心。 “东家放烟做什么?”众人好奇的议论起来。 “不懂!”查正东摇摇头:“东家只说是派了人上山放烟催雨。” “这烟能催雨?还是头一回听说!” 于是又有很多人再次抬头,看看那些山上冒出的浓烟。 有人突然发现,浓烟冲入云层后,云层在翻涌——那些死气沉沉的云团竟如活过来般,互相撕扯着聚成旋涡。 云层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扯,出现了一个个钟乳石状的下垂结构。 第一滴雨砸在铁匠铺的砧板上,溅起细小尘烟。赵铁匠愣怔片刻,突然甩开铁锤冲出门外,黧黑的脸膛迎向天空,大声喊道:“雨!真下雨了!” 同样的话,出自田间一名士兵,他感受到砸在自己脸上的一颗雨滴。 田间霎时沸腾! “真下雨了!” 雨点虽然不大,也不密集,但确确实实的落了下来。 云层笼罩之外,还是一片大晴天,但是就在这云层下方,却真的落了雨。 东边日出西边雨! 瘸秀才扔了戒尺,跑出学堂,伸手接住了雨点。 “真的神了!”瘸秀才激动的语无伦次:“天哪,催雨符,真的能催雨?东家,他还是个人吗?” 孩童们也学着瘸秀才冲进雨里玩耍。暖房旁边,十几个村妇手忙脚乱的将晾晒的草菇收回屋里,匆忙的身影却挂着笑意。六十多岁的陈阿婆颤巍巍跪在泥水里,枯瘦的手指深深抠进终于湿润的泥土:“龙王爷开眼呐!” 赵老三更是老泪纵横:“龙王庙,必须得修!” 夏淮安站在了望塔上,看着雨帘中奔走相告的乡民。玉芳鬓角沾着晶莹水珠,她提着裙摆跑过青石板路,远远的向夏淮安喊道:“相公!下雨了,真的下雨了!” “知道了!你慢一点!”夏淮安笑道。 玉芳不管不顾,她径直冲到了夏淮安的怀里,抱着他又蹦又跳。 查中河踩着泥泞跑向田边,蓑衣都忘了披:“神了!这雨只落小鱼乡!县城这边愣是半滴未落,县衙那帮狗官今早还说要加征祈雨捐......” 雷声淹没了他的后半句话。夏淮安望向云层中游走的电光,嘴角微扬。 学好化学,真的有用! 这场雨不大,也就持续了个把小时,云散去,天又晴了。 干涸的大地,并没有得到彻底的滋润,但是田里的庄稼,得到了久违的雨露。 一场小雨,足以缓解一段时日的旱情,让庄稼再坚持一段时间。 这里水汽充足,大雨迟早是会来的。 这场怪鱼,让周围的十里八乡,特别羡慕小鱼乡。 县里都有人说,小鱼乡是得到了上天眷顾,先前是出现无字天碑,用天雷灭了山贼;现在又在旱情的关键时刻,单独给小鱼乡下了一场雨。 妥妥的上天眷顾之地! 这不专门修一座庙敬敬天上的神仙,乡民们都说不过去! 夏淮安虽然不赞同修庙,但看到村民们都坚持,只好答应。 反正修的也只是普通的庙宇,工期成本都不高。某种程度上,也能增强乡民的凝聚力。 庙宇选好了地址,但是敬奉的神仙像,却把村民难住了。 这次单独降雨,明显不是龙王所为——龙王一出手,那都是大风大雨。 那是哪路神仙呢? 瘸秀才说,应该是“司雨真君”。顾名思义,就是专门负责下雨的神仙。 众人都非常同意,也只有这种专业人士,才能精准的做到只给小鱼乡下雨。 但是,司雨真君的模样,却无人得知。 最后,还是瘸秀才画了张司雨真君的神像,村里人便找泥塑匠人照着画像去打造。 而让夏淮安哭笑不得的是,这司雨真君神像的容貌,竟然与自己有六七成相似! 第63章 打个大西瓜 经过两个月的建设,夏家庄庄园的主体建筑已完成了近半。 新的夏家院子建好了,夏淮安挑了个六月底的日子,和玉芳、夏大娘、小毛,搬入了新家。 新家更干净整洁,后院也没有那种隐隐约约的鸡粪味。新的院子更宽敞一点,更重要的是院子里有一座三层高的竹亭子。 竹亭逐层缩小,可以作为了望台俯瞰整个夏家庄庄园的大致情况,还可以用来喝喝茶、看看星星。 搬完家,夏淮安就在院子里,招待夏家庄的一些骨干成员。 在这个月明星稀的仲夏夜,夏家庄新建的了望亭上挂起十二盏羊皮灯笼。玉芳提着裙摆拾级而上时,正看见夏淮安对着第三层的雕花木窗哈气,用袖口反复擦拭窗棂缝隙里残存的木屑。 “下去吧,三哥他们来了。”夏淮安牵着玉芳的手走下亭子三层,来到了一层。 亭子中间的石桌上,玉芳已经摆上了两只大木盆,木盆里面各自放着一层碎冰。 “东家!东家夫人!”查中萍脚步最快,他率先走入院子,和夏淮安夫妇打过招呼后,径直来到了亭子里。 他伸手摸着木盆里的冰块,感叹道:“夏家的冰窖当真神了!这大暑天里取冰,倒像是从井里打水般容易。” 此时,查中河等几人也来了,他们手中抱着两个二十多斤的大西瓜,身后跟着瘸秀才。新浆洗的粗布短打还带着皂角清香,几双统一款式的布鞋底将院子里的青石阶蹭得发亮。 “都给我小心着!”瘸秀才捧着陶罐急追:“这要是摔了一个瓜,得赔十两银子!” “摔不着!”几人将西瓜都小心的放在了木盆的碎冰上。这是第一批成熟的8424西瓜,总共也就十来个,其中还给醉仙楼送去了几个,夏淮安说是先试试市场反应。 大概冰镇了半个小时,虽说众人有一句没一句的聊着天打发时间,但实际上都有些着急。 “东家,切瓜吧!”查中萍说道。 “好!”夏淮安抽出了匕首,先在一个西瓜的末端切一刀,用切下的瓜皮擦了擦刀刃。 “让你们见识见识我的切瓜术。”夏淮安一手扶着西瓜,一手持匕首,在西瓜上交叉的切着。 每一刀都斜着切出一道口子,但又没有切断头尾。 等西瓜一圈都被切出这种斜交叉口子后,夏淮安抓住西瓜两端,微微用力。 西瓜交叉分开,变成了均匀的十二瓣。 “好刀法!”查中萍赞了一声,然后立刻动手拿下一瓣,狼吞虎咽起来。” “慢着来!把瓜子吐出来!”瘸秀才急忙喊道:“这西瓜的瓜子金贵,洒一粒抵得上三斗麦!” 查中萍笑了笑,吐出了几颗瓜子,用手接住,放入瘸秀才带来的陶罐中。 其他几人也纷纷取西瓜来吃,都把瓜子吐出,放入陶罐。 在这炎热的暑夜,吃上一片甜到心底的冰镇西瓜,绝对是此生难忘的享受! 夏淮安不以为意:“今年通过扦插已经种了十多亩西瓜,等一两个月后全都成熟,多的是种子。这第一批西瓜,就让兄弟们过过瘾吧。今晚大伙儿随便吃,放开吃!” “东家,这西瓜取什么名字,可想好了?”瘸秀才问道。 8424这个名字,含四太多,都说不太吉利,而且一堆数字,很难让人记住。 查中河说道:“醉仙楼的王掌柜倒是给取了个名字,叫做麒麟瓜。据他说,这样的瓜,一个卖十两银子,还供不应求!” “那就叫麒麟瓜吧。”夏淮安并不计较这种小事。 “十两银子,多有钱的人家才吃得起!”瘸秀才咂舌,顿时就觉得自己手中的西瓜金贵了不少,恨不得把白色的瓜皮部分都吃下去。 “最近县城里来了不少有钱人家!”查中河又说道:“据说,是从泸定、红梅、宝山等几个地方迁过来的大户人家。” “迁过来?攀花县穷乡僻壤,那几个县好歹离锦城更近一些,为何迁到此处?” “还不是为了躲避流寇!咱们攀花县虽然偏僻了一些,但或许正是因为偏僻,这些年倒也没有反贼滋扰,那些大户人家正是相中了这一点,于是举家搬到此处避祸。” “据说,有一户做蜀锦的人家,连带着家丁、长工和产业全都搬来了,说是要在此处长期发展下去。” “蜀锦?”夏淮安心中一动,一寸蜀锦一寸金!那可是真正的奢侈品,比他卖的白酒、玉皂的价格,还要贵的多! 一匹蜀锦,至少要二十两银子,贵的甚至要上百两! 他倒是不缺钱,但是像攀花县这样的小县城,根本没有蜀锦出售。只有在巴州府城,才有许多的蜀锦商铺。 至于这些人以为攀花县没有反贼,那就是大错特错。 实际上,攀花县不仅有反贼,而且已经被反贼控制了,连县令大概率都是反贼的棋子。 甚至连整个夏家庄,都是在和反贼做生意。 只不过,反贼把攀花县当作秘密的粮铁重地,所以表面维系着和平,没有发生过大规模流血冲突。 几个人吃完西瓜,聊起了时事。 “听说流黎乡被流寇洗劫了,全村鸡犬不留!官府过了三天才去剿匪,官兵到的时候村民的尸体都臭了,全村没有一个活口,而流寇早就不见踪迹!”查中河的声音发涩,他虽然语气平静,但说起如此惨烈的事情,很难不让气氛沉重。 查中高怒道:“那些官兵肯定是不敢和流寇交锋,所以故意拖延三天!那些官兵吃拿卡要在行,行军打仗是一点不会!” 赵铁匠点点头:“虽说官府不是个东西,那些流寇也同样是恶鬼!打来打去,最惨的还是百姓!” “打个大西瓜!一群混账东西!”查中高一拳砸在石桌上,瓜瓣震得跳起:“流寇敢来小鱼乡,老子把他脑袋瓜子当西瓜打烂!” “这群流寇,有些古怪!”瘸秀才说道:“若是寻常山贼匪类,劫掠财物也就罢了,不至于屠村如此凶残!更像是……” “更像是北方吃人的鞑子!”瘸秀才想了想说道:“巴州位于大乾西南一角,北方鞑子不可能来到此处。我只是打个比方。” “你说的不无道理。”夏淮安微微点头:“那些流寇,不是鞑子,但多半是类似的军事化队伍,应该也不是巴州本地人。” “若是军队,难怪巴州府的官兵不敢碰!”查中萍点了点头。 几人聊了会流寇的事情,都是农民出身,不知怎的话题又回到了田间。 “前日一场大雨,总算是把攀花县附近乡里的旱情都缓解了。但是此前受到旱情影响,不少乡里的庄稼都受到了严重影响,今年的秋收,估计又要减产不少。” “可怜周围几个县乡的百姓,各种苛捐杂税下来,今秋只怕又是难熬的一年!” “咱们还好有东家催雨,又有滴灌技术,庄稼受到的影响不大,再加上化肥和农药,今秋倒是个丰年!” “如果天下,处处都是小鱼乡,那便好了!”瘸秀才叹道。 第64章 修一条康庄大道 到了七月后,雨下的越来越频繁,几乎每隔一两天都会下一场大雨。 小毛撑着油纸布伞回到家里,脚底在青石板上踩出了几个鲜明的泥印。 玉芳爱干净,她一边清理泥脚印,一边责怪道:“说了多少次,下雨天千万别往泥路上跑,你看这鞋子脏的!” 小毛不敢说话,向躺在椅子上的夏淮安吐了吐舌头,露出祈求的眼神。 这个时候,只有把大哥搬出来,才能让大嫂消消气。 夏淮安微微一笑,说道:“怪我,这段时间懒了些,早该修一条下雨天也不会有泥泞的大路。等雨停了,我就开始布置!” “相公又想起了什么新奇的仙法?”玉芳好奇的问道。 “过几天你就知道了。这是个苦力活,让乡里的男人们干,暂时不需要女子互助队参与。”夏淮安卖了个关子。 第二天,夏淮安便带着查中浪和一干村民,前往小鱼乡西山开采石灰岩。 这里原本就有一个采石场,原本是陈员外家的产业,现在都属于夏家庄。 一两年前,查中浪就曾经在此处做过采石的活。 这里的石灰岩非常丰富,几乎半座山都是石灰石矿石,村民此前都是使用铁楔子加上锤击的方法,使得岩层裂开,倒下,然后再砸碎,获得小块的石灰石。 这样做当然可行,只是效率略低,太依赖人力。 夏淮安决定给村民们一点点小小的震撼。 他让查中浪和几个村民,在岩石的上方和侧面,用尖锐的大铁钉,打出几个小而深的孔。 一共四个孔,再多就很难控制同步爆炸时间。 然后,夏淮安取出一包火药饼,小心的塞入孔洞中,并留出长长的引线。 这些火药饼是他前段时间制备的,当初准备用来帮助挖磷矿,但是因为磷矿那边有义军守卫盯着,不方便使用火药炸矿,所以一直留到了现在。 在四个孔都埋下炸药后,夏淮安各留下了足足五米长的引线,并且把这些引线最终交汇到一股,然后再将这股引线又延长到十米左右。 然后,他让所有村民都远远离开,他自己也选好了躲藏的位置。 夏淮安深吸一口气,用打火机点燃引线,立刻转身去往藏身处。 引线上均匀抹着硝石粉,燃烧起来一般不会熄灭,燃烧的速度也比较稳定,差不多一分钟可以燃烧一米。 也就是说,夏淮安足足有十多分钟的时间离开这片区域。 时间充足,夏淮安尽量平静心情,只要不紧张犯错就行。 几分钟后,他来到了村民的躲藏处。 这里远离矿区,足有二百米,而且此处还有一条水沟,众人躲在水沟里,将其当成了天然的战壕。 度过了难熬的十分钟后,几声巨响几乎同时发出,仿佛晴天霹雳。 紧接着,大片大片的矿石从山体落下,发出轰隆隆的巨响,震动的地面一阵颤抖。 山石粉尘更是腾起数十米高,许久才缓缓散落。 众人等了好一会儿,才拍了拍身上的落灰,从水沟里爬上来,查看矿区的情形。 “好家伙!小半座山都被轰碎了!”查中浪吓了一跳。 碎裂的石灰石堆积在山脚下,有十几米高。 仅仅这炸裂下来的矿石,都有上百吨,足够十几个壮汉全力开采半个月! “这样效率确实高了很多!”查中浪赞道:“这样一来,几乎不需要出力开山裂石时,只需要把大块矿石敲碎,运回村里。” “不需要运回村!”夏淮安说道:“就近造窑。我教你们烧一样宝贝!叫做水泥!” 夏淮安教村民如何选取青灰色致密的石灰石矿石,如何剔除含硅条纹的劣质岩层。 然后用铁锤等工具,将石灰石矿石破碎至拳头大小。 教会如何处理矿石后,接下来就是建造烧窑。 就近选址背风坡地,用耐火黏土夯筑锥形立窑,最高处约十米,底部直径五米。 内壁涂抹石灰和鹅卵石碎颗粒,增强耐火性。 其中黏土选自河泥。在安宁河滩挖取的河泥,过0.5厘米孔径的竹筛,去除砾石杂质,然后摊晒至形成龟裂状土块备用。 与此同时,在附近再盖两座小一点的土窑,主要用来烧制木炭。村民对于制作炭窑这种工艺都十分熟悉,不需要夏淮安指导便能完成。 锥形立窑建好后,用柴火烧一日一夜烘干,冷却后,便可开始烧制水泥。 底层先铺一尺厚的硬木柴,然后将石灰石块与木炭交替码放,每四千斤石灰石,需要一千斤木炭。 最后,顶层覆盖黏土块将其密封。 一炉可烧四千斤石灰石、一千斤木炭和六百斤粘土。 接下来就是煅烧,温度控制很重要,要确保能达到1400摄氏度的高温。 点燃木材炭火后,用红砖泥浆封闭窑门,除了添柴口和风箱口外,仅在立窑顶部留四个通风孔。 通过观察火焰颜色,可以判断大致的温度。黄色的火焰说明温度还在1200度左右,当火焰出现白炽色,说明温度已经达到了1400度。 可以根据火焰颜色的变化,控制风箱的送风速度,从而控制温度要达到1400度。 在八九百摄氏度的时候,黏土干燥脱水;温度达到1000度以上,石灰石的主要成分碳酸钙会分解为氧化钙;当温度超过1400度,就会生成水泥的主要成分硅酸盐物质。 如此持续煅烧一天一夜,然后再自然冷却一天一夜。 开窑之后,剔除炉内未完全分解的石灰块,选取呈墨绿色玻璃状的物质,这就是水泥熟料。 下一步就是粉碎水泥熟料,这一步也很重要,因为水泥要磨的够细,效果才最好。 夏淮安根据已有的条件,设计了三段粉碎法。 第一步粗碎,用水力驱动的大型石臼,将水泥熟料捣至核桃大小。 第二步中碎:用牲畜驱动的石碾,将水泥熟料磨至黄豆粒度。 第三步细磨:用牲畜驱动的特制的更坚硬的花岗岩细磨盘,将水泥熟料颗粒加工成细粉,要求手指捻搓几乎无颗粒感。 第一批水泥制成后,夏淮安开始做质量检测。 他将八斤水泥加上二斤烧制的粘土粉末再加半斤石膏粉,用木铲在石板上“三进三退”翻拌均匀。 石膏很关键,它的成分多少,就决定着水泥凝固的时间长短。 然后,将搅拌好的水泥粉,加入三斤水,调和成膏,装入一个木制模具中,并用竹片抹平。 大约一小时后,水泥表面已凝固,夏淮安用指甲划其表面,根本不会留下痕迹! 村民也觉得十分好奇,争相测试。想不到这小小的一块水泥,硬度居然如此高。 确定水泥质量没问题,接下来夏淮安就教导村民如何用水泥制作混凝土。 “记住了,修路的时候,混凝土的比例是,一千斤水泥、五十斤石膏,混合两千斤河沙,三千斤碎石。” 夏淮安说道:“先将路基做平,然后填入碎石、碳渣,最后填入这种搅拌好的混凝土,厚度五寸;在混凝土凝固前,将其迅速抹平。” “凝固两天后,就可以通行了!” “此法造出的路面,不但平坦坚硬,更加耐用,而且下雨天也不会积水泥泞。修建的时候,注意中间稍微高一点点,两边稍微低一点点,便于排水。” “每修建五米,中间留一道一指宽的缝隙,用软木填充,给混凝土热胀冷缩的空间。” “虽然因为没有用钢筋做骨架,这水泥路时间长了免不了会发裂,但裂痕修补一下便是,不太影响使用。” “四哥,你若是修成了此路,小鱼乡祖祖辈辈都会记得!” 查中浪顿时豪气冲天,拍着胸脯说道:“东家放心,我一定给小鱼乡修出一条康庄大道!” 当即,查中浪就从建筑队里抽调人手,成立了修路队。 其中,大约烧窑组共15人,负责装窑、控火、出料。 粉碎组共5人,操作石臼石碾研磨细粉。需要戴着口罩作业。 修路队30人,负责搅拌配制混凝土,及修路铺路。 预计半年内,就能修建出一条北至夏家庄城门、南至小鱼乡南山山脚的笔直道路。 第65章 就凭你也想招揽我 七月中旬又是连续几场大雨,安宁河的水位是肉眼可见的上涨。 村民们都忙着在田间疏通排水沟渠,防洪防涝。 世事就是这么无常,上个月还在艰苦抗旱,这个月却又要准备抗洪。 天气看起来有些极端,但其实对百姓而言,已经习以为常。 一会洪一会旱,还有半年是战乱!这就是灾年乱世常见的情景。 受到下雨天气的影响,修路队的进度也严重受阻。不过这只是暂时的,只要水泥的生产不受影响,修路的进度迟早都能追赶回来。 夏淮安专门组建了一个防洪小队,日夜巡查安宁河的堤坝,监控水位高度。 而最让他担忧的是,安宁河的上游之一,秘密炼铁营地所在那座峡谷中的溪流,水量也随着山中雨水增多而暴涨! 铅云压得峡谷几乎透不过气,夏淮安抹去额角混着硫磺味的雨水,掌心攥着王清芷亲笔字据的边角已被揉皱。山壁渗出的溪水在他脚下汇成浑浊的泥浆,炼铁营地中央的旗杆被狂风吹得嘎吱作响,李二按着刀柄的指节泛白,身后二十名义军弓弩手齐刷刷拉开弩机。 “夏先生莫要为难李某!”李二嗓音沙哑,暴雨中像被砂纸磨过。 夏淮安摸出刻有“芷”字的银质令牌,扔在李二面前:“四万斤铁器俱已铸造完成,少东家的亲笔字据和信物也在此!现在还不放人,难道义军都是言而无信之辈!” 李二说道:“少东家尚未安排铁器交接,在铁器未全数运出前,一只活物都不许放出峡谷!\" “这里的人,无论是铁匠还是矿工,三天内我必须带走!”夏淮安神色严肃:“营地边的小溪,已经变成了一条大河。若是再有一两场大雨,河水将会冲垮营地!” “若是出现暴雨,甚至可能发生泥石流,到时候整个峡谷都会被泥石流冲毁,留在这里的人,一个都活不了!” 李二摇了摇头:“李某奉命行事!未得到少东家准允,李某不可能让任何人离开!” “你不要逼我!”夏淮安皱眉说道:“留在这里的义军,不到百人吧。我的乡勇营,有二百多人!如果逼的鱼死网破,我们固然牺牲极大,但义军也别想捞到好处!到时候,你们不但损兵折将,连造好的铁器都带不走,上面怪罪下来,必然是军法处置!” 李二刀锋入鞘,摆手示意身后弓弩手垂手退后。 他走到夏淮安身前,笑了笑:“少东家说了,夏先生不会这么做。否则她也不会让我等配合夏先生。请夏先生再耐心等些时辰,我等已经将铁器提前铸造完成的消息快马加鞭的传过去,相信很快就有回信。” 夏淮安叹了口气:“没错!你们少东家知道我的弱点。她知道我不喜欢流血牺牲。所以,不到万不得已,我不会选择和你们义军死战,而是会尽量达成合作共赢。” “但是,情况有变!这几日雨水太多,如果三日内还是没有回信!我必须带走这些铁匠!这既是我答应他们的事情,也是你们少东家亲笔立下的承诺!” “如果你们言而无信!我夏淮安保证,让义军连一个铁枪头都无法带出攀花县!” 说罢,夏淮安便愤然离去。 他必须做最坏的打算,如果这些义军不守信用,不打算放铁匠们离开,那么他就要想办法救出这些铁匠,并给义军一个深刻的教训! 峡谷尽头的那个山洞,已经被他埋下了火药。 火药不算多,但只需点燃引线,就足以将山洞炸塌,堵成死路。 没有了这条能让车马通行的秘密道路,义军就无法将四万斤铁器运出峡谷! 此外,乡勇营也要调动起来,暗中布置在峡谷中。 虽然此举十分危险,但若是义军要灭口,除了与其正面交锋、刀下救人外,也没有更好的办法。 这也是夏淮安最不想见到的局面。 “王清芷啊王清芷,希望你是个聪明人!”夏淮安在心中祈祷:“两败俱伤对你没有任何好处,千万不要做出灭口的蠢事!” 炼铁营地里的铁匠,按照夏淮安的吩咐,将所有铸造好的铁器堆放在一起。 在铁器的旁边,是一口日夜燃烧不停的高炉,高炉里有一锅铁水。铁匠们将模具暗桩打入高炉基座,只需抽掉三根榆木楔,千度铁水便会倾泻而出,裹着硫铁矿渣将附近的铁器凝成废铁疙瘩。 所有铁匠都轮流守在这铁器和高炉旁边,一旦义军想要动手灭口,或是强抢铁器,就立刻破坏木楔。 到时候,铁匠固然难以存活,义军也无法达到获取铁器的目标。这就是鱼死网破的局面,也是铁匠们在义军的要挟下,唯一能采取的自保手段。 至于武力反抗,这些铁匠面对数量不少于自己的军队,毫无胜算。 炼铁营地的气氛,十分紧张! 李二等义军,也与铁匠等保持距离。这时候双方都像是一触即燃的火药,不可产生半点冲突。 夏淮安在小鱼乡焦急的等待了两天,好消息是雨停了,坏消息是,王清芷还没有出现。 终于在第三天的上午,身着一袭青衣裙的王清芷,才姗姗来迟的出现在炼铁营地。 夏淮安长舒了一口气,他从未试过如此渴求的希望见到一个女人。 “夏先生真是给了小女子好大一个惊喜!”王清芷嫣然笑道:“这才两个月,先生竟然真的完成了铁器的铸造!” “少废话了!人,你放不放?你说过的话,立过的字据,算不算数!”夏淮安没有好气的问道。 “当然算数!”王清芷点了点头:“今日,夏先生便可带着所有人离开!” “真的?”夏淮安有点心虚,他可是准备了好多说辞,甚至打算展现出凶狠的一面,好让对方有所顾忌,不敢与自己两败俱伤。 没想到此女倒是识趣,一切按照约定行事,没有节外生枝。 接下来,义军装载铁器,准备从峡谷尽头离开;而夏淮安带着众铁匠、矿工,从峡谷的另一个方向,翻过山岭密林,返回小鱼乡。 分道扬镳前,王清芷轻拽夏淮安袖角示意借步。 王清芷开门见山道出来意:“以夏先生之高才,屈居小鱼乡实在是明珠暗投!我已在父王面前推荐了夏先生,只要先生愿意加入义军,可封军师之位!” “军师?”夏淮安一愣,他笑道:“少东家看错人了!行军打仗,可能是在下最不擅长的本领!” “先生太谦虚了,先生能文能武……” 夏淮安打断了王清芷的话:“其实少东家弄错了,我既不能文,也不能武;我擅长的,乃是工。” “工?”王清芷一愣。 “不错,我是工科学渣。”夏淮安也不管对方能不能听懂,他说道:“我对行军打仗、征战天下,实在没有多少兴趣!我最大的理想,就是建设好小鱼乡,然后过过悠然自得的休闲日子。” “用村民的话来说,我就是一个想过过好日子的人。但是,谁要是想破坏我的好日子,那就是跟我过不去,就是我的敌人!我不介意用一些手段,将这些敌人全部铲除!” “只要不是我的敌人,那都可以是我的朋友!少东家虽然是义军,但在我眼中,也是朋友。” “毕竟和少东家做生意以后,小鱼乡的日子的确是越过越好!希望这份合作,能一直如此保持下去!” 王清芷秀眉微蹙,夏淮安虽然说的客气,但拒绝招揽之意非常坚决,难以劝动。 “先生此番拒绝,已有所料。”王清芷说道:“不过,小女子不会就此放弃的。终有一日……”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夏淮安不想在这件事上继续纠缠,他疑惑的问道:“对了!你这次怎么来的这么迟?” “小女子昨日便到了攀花县。只是没想到,醉仙楼旁居然开了一家蜀锦铺子。小女子相中了这雨过天青色的蜀锦,定做了一身衣衫,所以迟了一日。” 说着,王清芷拎着衣裙,在夏淮安面前转了一圈,满怀期待的问道:“夏先生,这蜀锦好看吗?” 昨日,她看到这天青色蜀锦的一瞬间,就产生了一个想法:若是见到夏先生,他一定很喜欢这蜀锦做的衣衫。 夏淮安直接拔出匕首,对着王清芷的身体划去! 这一幕让远处的李二等护卫大惊失色,他们万万想不到,夏淮安居然会对少东家动手! 不过下一刻,他们提到嗓子眼的心又咽了下去。 因为夏淮安只是用匕首划破了王清芷的蜀锦衣裙,然后就收回了匕首,并没有威胁到少东家的性命。 尽管如此,李二等人也是拔刀快步上前,意欲护驾。 王清芷也从震惊中清醒,她一摆手,制止李二等人靠近。 “先生,这是何意……”王清芷皱眉。 夏淮安说道:“为了一件衣服,竟然耽搁大事!少东家可知,若是昨日没有停雨,这峡谷中随时可能爆发泥石流,将这里的一切统统埋葬!你买的不是蜀锦,是关系到百余条人命的时辰!” 老子茶饭不思的担心了两三天,你却还有心情逛街买衣服!夏淮安着实愤怒。 “就凭你这样的人,还想成大事?还想招揽我?” 说罢,夏淮安头也不回的离去。 王清芷眼睛通红,她咬着嘴唇,向夏淮安的背影屈身一礼:“先生教训的是!清芷再不敢耽于华服。” 第66章 流寇出现 夏淮安伫立在夏家庄新建的灰砖岗楼上,凝望山路上蜿蜒如蛇的牛车队伍。阴沉沉的天空下,牛车的木轮碾过碎石,发出吱呀的呻吟。 “东家,都接来了!”查中河向夏淮安禀告:“一百二十七户铁匠的家属,全都接来了,无一遗漏!” “一户都没漏下?”夏淮安有些惊讶。 说实话,农村人大多数不愿背井离乡,哪怕只是换个邻近的村子,也会觉得百般不适应。 他原以为至少有七八户人家,死活不愿意迁来小鱼乡。 “那还不是因为小鱼乡名声在外!”查中河笑道:“先是有无字天碑,前段时间又是司雨真君显灵,专佑我小鱼乡;再加上小鱼乡丰年在即,家家户户都有饭吃,孩童更是可以免费上学堂……” “这么多好处,外乡人当然是巴不得迁来小鱼乡!如今听到家里几个月没有消息的男人已经落脚小鱼乡了,自然答应迁来一家团聚。” 夏淮安点点头,他和查中河走下岗楼,来到城门处,亲自迎接这些牛车入乡。 牛车进入庄门,停在专门为铁匠们准备的一排排新房外。 李铁匠扶着老母亲从第三辆牛车上颤巍巍下来,老妇人布满裂痕的手掌抚过新屋的砖墙,突然跪地抓了把红土攥在胸口:“这青砖灰瓦的房子,真是给俺们住的?” “娘!”李铁匠慌忙搀扶,却被老母亲甩开手:“别脏了贵人地皮!” 她将沾着草屑的布鞋在青石板上蹭了又蹭,才敢迈过新房的门槛。玉芳带着女子互助队的姑娘们迎上前,将浸过艾草水的布巾分发给铁匠家眷:“乡亲们擦擦汗,各家堂屋里都备好了凉茶和炊饼。” “乡亲们先安置下来,稍后会有人送来米面油盐。若是家里有孩子的,明日便可带去学堂,登记读书。” 瘸秀才捧着名册疾步而来:“东家,一百二十七户铁匠家眷已安置在西区新屋,按您吩咐每户分了两袋米面、半匹粗布。” 他压低嗓音:“就是王老七家的媳妇闹着要见您,说当初招募铁匠时答应给的银钱少了三钱。她在岗楼外不肯走。” 夏淮安早和铁匠们统一了说辞,被义军抓去炼铁的事情万万不能再提。 就说是夏家庄请了他们,所以夏家庄也会出面将这几个月的工钱给铁匠们补上。 那女子不明事情真相,觉得银钱少了一些,死活不顾相公劝阻,便来找个说法。 她相公王铁匠觉得,本来就已经占了夏家庄好大的便宜,更是捡回了一条命,不好意思再来向夏淮安讨要工钱,所以这女子便一个人来了。 夏淮安瞥见不远处的一道瘦弱但坚强的身影,从腰间解下钱袋抛给瘸秀才:“从我份例里补上。跟乡亲们说清楚——”他抬手敲了敲岗楼外新挂的铜锣,“既然来了,以后都是同乡。在这里好好住下,好好生活。凡有克扣欺压,凡有遇事不公,就敲这锣,我亲自断案。” 夏家庄一天之内搬来了一百多户人家,自然变得格外热闹。 暮色里忽然一道马蹄声由远及近,随后一个浑身浴血的男子骑马来到了夏家庄庄门外。 男子朝着紧闭的庄门大声喊道:“醉仙楼护卫赵五,求见夏营尉!快快通报,就说我家少东家的车队在鹰嘴崖遇袭!” 片刻后,庄门打开,有人将赵五迎入夏家庄,并且夏淮安和查中萍等人,也来到了此处。 查中高为赵五清理伤口,用酒精涂抹消毒,包扎。他受过几乎致命的外伤,现在也成了处理外伤的行家。 “兄弟,快说是怎么回事?”夏淮安问道。 夏淮安觉得很惊讶,别人不知道醉仙楼的底细,他可是十分清楚! 这些人都是义军出身,而且都是精锐,至少有百余人,基本人人都配有武器铠甲。 这么强的一支队伍,竟然也会遇袭? 赵五喝下几口水,说道:“流寇埋伏了我家的车队!他们足有五六百人!而且,他们竟然身着甲胄,不是普通山匪,而是一支军队!” “五六百人的军队!”夏淮安吓了一跳,这种规模的队伍,足以扫平几个县城! 就以攀花县为例,别看攀花县城和周围的乡镇,一共有十几万人;但平时最多只能组织起来二三百人的军队,且不能保证人人都有甲胄。 “少东家命李二等人借助地形、拼命延阻流寇进攻,她则带着车队向小鱼乡这里撤退。少东家让属下先独自冲杀出来好给夏营尉通风报信。” “少东家说,只希望流寇的目标是攀花县城,这样我等或许可以避过一劫。但万一流寇的目标是小鱼乡,请夏营尉及时做好应对。拖延流寇,给乡亲们撤离的时间!” …… 王清芷已经脱下了被夏淮安划破的天青色蜀锦,她换上的玄色披风被山风卷得猎猎作响。 她反手将最后一支响箭射向夜空。峡谷两侧崖壁震颤,李二带人推落的滚木礌石砸进流寇阵中,惨叫声混着马匹嘶鸣刺破云霄。 “少东家!”亲卫拽住她的马车缰绳,“二哥他们正在拼死延阻流寇!我们快撤吧,时间不多了!” 王清芷抹去溅在眼角的血珠,她解开车厢套,翻身上马:“命令兄弟们将装有铁器的马车赶往小鱼乡,其他物资就地舍弃!” “命令陈七等人断后!制造断木、落石,延阻流寇追击步伐!” “我等离开半个时辰后,发出号令,让李二他们撤退——如果那时候他们还活着,就来小鱼乡与我等汇合!” …… 二十里外小鱼乡的岗楼上,夏淮安盯着天际异样的红云,眉头紧锁。 虽然冷兵器时代的战争,没有震耳欲聋的火炮和枪林弹雨,但是从那时隐时现的火光来看,战况想必也是十分惨烈! 他已派前哨去探查情况,只希望这股强大而来历不明的流寇,并没有盯上小鱼乡这块肥肉。 从富裕程度来看,小鱼乡怎么都无法和攀花县城相提并论。流寇不应该舍弃攀花县城。 但是,如果流寇攻占了攀花县城,也许下一个目标,就是小鱼乡! “可恶!再给我几个月时间就好!”夏淮安握紧了拳头。 夏家庄庄园已经初具规模,庄门、城墙都已经建好,但是护庄河还没有开挖。 更可惜的是,一百多个铁匠今日才来到小鱼乡,还来不及大展拳脚! 如果给夏家庄再发展几个月,夏淮安一定可以打造出一支全副武装的乡勇营!而现在,整个小鱼乡,只有弓箭二十具,铁枪、长刀三十多把,轻甲一共也凑不齐十副。 受到乡勇营规制的限制,乡勇营预备役的军士们,一直是用木棍等武器训练,全身上下几乎没有铁器!用手无寸铁来形容这支队伍,并不算过分。 让这样的一支队伍,去迎战五百甲胄流寇,无异于以卵击石! 没过多久,前哨回报:已经发现了向小鱼乡赶来的醉仙楼马车队伍。 又过了一会,庄门外,四五十匹伤马拉着沉甸甸的货物,一辆车跟着一辆车,缓缓进入夏家庄。 骑在车队前面的王清芷,她束发的银簪已不知去向,她随手用一根树枝盘着散乱的青丝。 她身上的血迹斑斑,不知是来自何人。她的身边,仅剩下十余名护卫。 王清芷看到了岗楼上的夏淮安,大声说道:“夏先生,很不幸,流寇就是冲着小鱼乡来的!” “我看到了!”夏淮安说道。 前方山脊骤然亮起连绵火把,如一条毒蛇盘踞夜空。 “最多半个时辰,他们就会赶到夏家庄!” 第67章 此心安处是吾乡 当前哨探子和几名受伤的醉仙楼护卫冲入夏家庄后,夏家庄的庄门缓缓关闭。 十几个村民拉动庄门后的杠杆装置,将两颗巨大的石球,移动到庄门后面,死死的抵住庄门。 然后,再用斜形铁块,抵住大石球底部,让大石球无法滚动。 查中河踩着青石阶登上岗楼时,夏淮安正用匕首在垛口刻第七道正字。远处山脊的火光映在刀刃上,将青石粉染成铁锈色。 “东家这是在?”查中河问道。 “计算人数。”夏淮安回应,他的目光没有离开远处的火光:“从火把的数量来看,这群流寇至少是三五百人。” “东家,按照预备方案,敌袭警报已经敲响。乡勇营预备役已经集结。乡亲们也都在收拾东西。”查中河转身,俯瞰小鱼乡。 此时,小鱼乡也点起了万家灯火,到处都是照明的火把、油灯,到处都是忙碌的身影。 “最惊慌的就是那些铁匠的家眷,他们今日才迁入小鱼乡,还未安置好,不想晚上便遇到了流寇。” “下去通知的时候,王老七家的婆娘说这是东家设下的陷阱,故意拉她们来垫背,被王老七踹了一脚,又哭又闹。” “李工头让我给东家捎句话:打还是不打!他说乡亲们的命都是东家救的,只等您一句话,他们敢拼命!” “乡勇营也是情绪高涨,三个连队都集结好了,能拿上的武器全都拿上了。” 夏淮安没接话,他依然注视着远处的火光,匕首尖继续划着正字。 “可能不止五百!”夏淮安叹了口气,收起了匕首。 “您看这青石。”查中河忽然蹲下身,粗粝指腹抚过岗楼基座,“十多年前,我曾跟着大哥做过半年石匠,在北山整整凿了三个月。每块青石板都要一锤一锤的耐心敲打,下手不能重不能轻,万一中途出现裂缝,一整块青石板就得重凿。” “那半年,手中磨出了多少血泡,才得了一串半铜钱。结果吸入得石尘太多,咳了半月,还不够付汤药费。” 夜风掠过岗楼挂着的铜铃铛,带起一阵清脆悦耳的声音。 “我幼时也见过一件这样的铜锁铃铛,小一些的,可带上手腕上,有些年代,据说还是我祖母当年的嫁妆首饰。只不过十岁那年,村里大旱,好多人家都断了粮!乡里的娃,饿死病死了好几个。” “我爹把家里祖辈留下的值钱玩意,都当了个七七八八,才算保住了我们几兄妹。” 查中河继续感叹着:“那时候啊,一百斤粗粮,就能买一个童养媳。村里好多人家,都把子女贱卖给大户人家当长工奴仆,一来是自己养不活,二来是希望子女能在大户人家吃上一口饭,不至于饿死在家里。” “不像现在,家家户户有活计,有粮食。家里再穷娃也不必卖娃了,因为娃可以送去学堂,一天有一顿免费吃食。” “您看这豆田。”查中河指向远处的田地,月光给豆叶镀了层银边,“我家种过二十几年的豆子,从未见过长势如此好的豆苗!再有大半个月就能收获了吧。不知能收多少!” “从前大豆亩产不过百余斤,老四老七说今年能收三百,瘸秀才说能上四百!这酸儒张口就来,对种田懂个锤子,亩产四百斤,那得是结了铁豆子!我跟他打了个赌,可惜哟,怕是不知道谁输谁赢了!” “还有这康庄大道,才修了个开头!现在娃娃们最喜欢在上面跳房子,说是比青石板还平整,还不怕踩碎了被大人责骂。如果整条路都修好了,不知会是什么情景!” 夏淮安点了点头:“三哥,你想说什么?” “东家带乡亲们走吧!”查中河喉结滚动:“我们查家子弟,加上乡勇营二百三十七人,会全力守卫夏家庄,争取拖上一夜!” “这一夜的时间,就请东家带着全乡老小,去后山避难。山贼的营地就在后山里,位置很隐蔽。我已经跟东子交代了,他认得路,他会带你们去!” “另外,我会安排一些人,专门断后,帮你们把脚印等痕迹抹去,或者把山路断了,让流寇难以深入追击。” “走吧,东家!带上粮食,带上种子,我相信东家一定给乡亲们找一条活路!” 他说得极快,像背熟千遍的祭文。这些话在肠腑里辗转了许久,此刻说出来却轻得像柳絮。岗楼下传来孩童啼哭,是老七家的儿子在找娘——那孩子的名字还是他给取的。 怀中的硬物硌得胸口发疼,查中河伸手摸出一柄未开锋的短剑,大马士革钢的花纹在月色下流转如波:“赵金是个好孩子!真的给他锻出了大夏神钢!东家你不知道,老六、秀才那些人有多羡慕我,因为这天底下,用大夏神钢做的武器只有两件!” “一件是东家随身的匕首;另一件就是我手中的短剑!” “本来打算收了豆子、种下今年最后一批红薯土豆,等忙过这最关键的时期,就给慧慧和赵金办了喜事。这下怕是要耽误了!还请东家在山里,为他们主持婚事!这短剑作为聘礼,请东家届时转交给慧慧吧。” 夏淮安瞳孔微缩——这正是赵金打造的大马士革钢,如今变成了一柄颜值颇高的短剑,剑柄两面分别刻着“金”字与“慧”字,赵金这小子,还挺用心! “你为什么不走?”夏淮安看向查中河。 查中河摇了摇头,他望向整个小鱼乡,轻声说道:“虽然我查家是从先祖那一代才迁到此处,算不上世世代代居住于此,但我们十兄妹,加上十几个堂兄妹,都是从小在这里生活。” “这里就是我们的家乡!是我们一砖一瓦、一手一脚亲自建设的家乡!是东家让家乡变得更好了,好到我们不舍得离开!” “总归要有人挡住流寇的。”查中河话题一转,神色严肃:“我们已经做好了牺牲的准备!东家,我知道这里不是你的家乡,你为小鱼乡做的,已经足够多、足够好!是你给了小鱼乡希望和生机,但你没有必要留下性命!” 夏淮安微微一笑:“你怎么知道这不是我的家乡?” “东家不是大毛吧!”查中河露出了大有深意的笑容:“老六说,他幼时并未玩过比谁尿更远的游戏!” “靠!”夏淮安心里吐槽,原来一开始就露馅了。 男孩子之间这种游戏都不玩,感觉老六他们的童年不完整啊! 他望向岗楼下方,玉芳和芸娘正带着女子互助队的人,给乡勇营军士分发口罩:“东家说狼烟有毒,都小心一些……” 玉芳看到了岗楼上的夏淮安,远远的伸手打着招呼。 夏淮安也向玉芳挥了挥手,喊了一句,但是距离太远,玉芳肯定是听不见的。 “有句话叫做:此心安处是吾乡!” 夏淮安转过身来,看向前方山路上的火把。 “我来小鱼乡时间并不长,但是,这里有玉芳,有小毛,有夏大娘,有秀才,还有你们查家人,都让我觉得心安。” “所以,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小鱼乡,也是我的家乡!” “我不会让我的家乡,承受流寇的肆虐蹂躏!” “走!三哥!”夏淮安拍了拍查中河的肩膀:“咱们干掉了山贼,也能干掉流寇!今夜兄弟们并肩作战,再好好打一场仗!” 查中河眼眶湿润,没有说话,只是重重的点了点头。 二人从岗楼走下来时,迎面遇到了王清芷。 “怎么打?”王清芷已经整理好了仪容,换上了一身洁净的黑色束身劲装,背着一副弓箭。 “这群流寇,虽然旗帜换了,但十有八九就是前段时间被击溃的征西王的残部,他们可都是历经百战的真正的军人!” “就凭你们二百多手无寸铁的乡勇,加上十几套轻甲、几十把刀,怎么和五百人的军队抗衡!” “撤吧!我让赵五带着乡勇营拖住流寇一段时间,然后撤。至于铁器,请你帮忙找个隐蔽的地窖,暂时藏着。” 王清芷语气之中并无慌乱,看来她已有深思熟虑,做出了判断。 这是能让最多人活下去的唯一策略! 夏淮安却摇头:“如果我们都撤,断后的人就死定了!乡勇营的人,他们不只是预备役的士兵,同时也是百姓中的一员!” “他们是乡亲们的家人,是每家每户的顶梁柱!你问问这些百姓,愿不愿意舍弃亲人,独自逃走?” “不想走也得走!”王清芷急道:“每拖一分钟,就多一分危险!” “不用走!”夏淮安正色说道:“虽然乡勇营仅二百余人,但是整个小鱼乡,有五千多人!” “我们并不是二百对五百,而是五千打五百!” “少东家说已见识过何为人民的军队,今夜就让少东家看看,何为人民的战争!” 第68章 人民的战争(一) 三短一长的铜锣声刺破夜空时,赵铁匠父子二人正拆着一座高炉的风箱。为赵家立下过不少功劳的炼铁炉子被他俩一锤锤的敲塌,只为获得一块块还能用的耐火砖。 赵金抬头望向夏家庄方向,远处城墙上的火把如星河倾泻,映得身旁的灰砖泛着血光。 “当家的!”赵婶抱着装满全家地契和细软的木箱冲出门,腕上铜镯撞在门框叮当作响,“东家敲了聚兵锣!” “知道了!”赵铁匠继续敲砖,仿佛对锣声不闻不问。 “你听见没有,快去啊!”赵婶催促道:“这个时候了,你砸炉子作甚!” “东家吩咐的!”赵铁匠回道:“别慌,听东家的,做好自己的事就行!金儿,两个风箱,都小心点拆,别弄坏了,东家说有急用!” “知道了,爹!”赵金点点头,继续拆解高炉。 赵婶急得自己跑去广场,刚出门,便听到身边传来木轮碾过青石的闷响。查中浪带着几个汉子推着一辆板车飞奔而过,车上堆着几个沉沉的木箱子,车辙在月光下拖出两道白痕。 夏淮安踩着新铺的水泥台阶登上城墙最高处,足底传来未干泥浆的粘腻感。五百多支火把在夏家庄广场上汇成星海,把两千多名汇聚于此的乡民脸庞照的红红火火。 驼背的老更夫将铜槌抡得火星四溅,惊飞了田间偷食的雀儿。 “乡亲们!”夏淮安突然扯开嗓子,锣声、吵闹声瞬间安静下来。 “最近真是忙啊!”夏淮安说道:“抗完旱又抗洪!大豆还有十来天就要收获,乡亲们都在猜,这次能不能亩产二百斤以上。我今天话放在这里,若是少于三百斤,算我这个东家没做好!” “今年最后一批土豆红薯,马上也要种下,如果顺利,到了年底,那就是上百万斤的收成!亩产三千斤,那可不是吹牛,问问夏家庄的农户,上一批的收获,有没有这个产量!” “水稻也结穗了,度过了最艰难的旱灾,又施了化肥,稻子长的极好。用三哥的话来说,就是种地几十年,都没见过这么好的稻子!今年必然又是一个丰年!而且是前所未有的大丰年!” “还有几亩地的西瓜,下个月也要收获了!县城里有钱的大户人家,出十两银子一个的价格,想要预定咱们的麒麟瓜,我没答应!因为我要让种瓜的人,先尝到这瓜的滋味!” “你们脚下的路,才刚刚开始修,叫做康庄大道。查中浪拍着胸脯保证,再有半年,就能将这条大道修到小鱼乡南边尽头!” “到时候,全乡的民房,都会集中迁往大道两侧,一来改善乡亲居住条件,二来也是将分散的农田集中化,便于大规模统一种植。” “乡里的娃娃们,都进了学堂,学会了识字。赵秀才说,咱们小鱼乡独有的教材已经编好了一半,明年春季起,学堂就能用上新教材。” “到时候,孩子们学的不仅仅是四书五经,还有数学、理学、工学、医学、农学!乡亲们总说东家我无所不通,我实话告诉你们,只要孩子们学了这些,将来他们每个人都会比你们东家懂的更多!” “今日乡里还迎来了一百多户铁匠,这些可都是与我有过命交情的手艺人,有他们在,小鱼乡今后将越来越好!” “好日子就在眼前,但是——”夏淮安语气一顿:“现在,流寇来了,离咱们只剩二里地!” “这群流寇,不同于普通山贼,他们更勇猛、更凶残!上个月,流寇趁夜袭击了流黎乡。全乡一千多口人,无一幸免!这些畜生,他们把男人的头颅斩下,他们把孕妇的肚子剖开,他们把几个月大的婴孩,刺在长枪上!” “他们毁掉了流黎乡的一切!” “而现在,他们要毁掉小鱼乡的一切!你、我、乡亲们用每一滴血、每一滴汗、每一分力建造起的小鱼乡,每一个即将到来的好日子,他们都要毁掉!” 夏淮安大声质问:“能不能让他们得逞?” “不能!”所有人都发出怒吼,“跟他们拼了!” “咱们小鱼乡是个好地方!”夏淮安抬了抬手,示意众人安静,继续说道:“山贼来的时候,出现了无字天碑,天降闷雷,直接炸死了山贼!” “天气大旱的时候,又有司雨真君庇佑,降下一场宝贵的甘霖!” “乡亲们说,这一次,流寇会受到何种天谴?” 众村民顿时议论纷纷,用最恶毒的诅咒,痛斥流寇。 “天上下刀子,杀死他们!” “最好来一场大风,把这些流寇魂都吹散了!” “我说会触怒山神,山崩地裂,直接活埋了这群畜生!” 夏淮安再次抬手让众人安静。 待周围安静一些,他大声说道:“会不会有天谴,乡亲们不知道,我也不知道!就在刚才,三哥说,让我带着乡亲们躲到深山老林里避难,他和乡勇营的勇士,可以为我们拖住流寇。” “但是,我拒绝了这个提议!我的命是命,难道乡勇营的命,不是命吗!” “乡勇营的每个男人,都是家里的顶梁柱,咱们不能让他们牺牲,不能让他们倒下!” “抵御流寇,不仅仅是乡勇营的责任,也是你,是我,是我们小鱼乡每一个人的责任!” “包括你们铁匠在内!哪怕你们今日才来到小鱼乡,但你们已经是小鱼乡的一份子,保护小鱼乡,人人有责!” “听东家的,我们不怕死,不是孬种!”一众铁匠大声怒吼,回应夏淮安。 王老七也在振臂疾呼,他的媳妇用力拉着他的衣袖,被他挥袖甩开:“别拖老子后腿,现在逃走,以后还能做个像样的人吗!躲在深山提心吊胆的日子,老子他妈的过够了!” 人群传来压抑的骚动。玉芳和芸娘手拉手挤到人群前排,大声喊道:“东家!我们女人能做啥?” “问得好!”夏淮安举起一只手臂:“咱们小鱼乡的妇女,能顶半边天!” “这会是一场艰苦的战斗!你们妇女,可以救死扶伤;可以做好送饭送水等后勤工作。” “醉仙楼的少东家,送来了四万斤铁器!”夏淮安指向那些停在道路一旁的马车:“这里面仅铁枪头,就有一千件!” “你们手巧能做事的,可以帮忙用铁枪头组装长枪,让乡里的男人们有武器可用!” “甚至,你们当中力气大、胆子也大的,还可以拿起武器、登上城墙,与你们的男人并肩战斗!” “这一战,不分男女,不分老少,每一个人,都有责任保护小鱼乡!” “乡亲们,都扛上家里的门板,背上家里的铁锅,拿起家里的砍刀、锄头,来支援参战!” “我们没有退路!我们也不需要退路!我们要让小鱼乡庄门前的山路,成为流寇的埋骨地!” “大家都去准备吧,记住,你们可以躲进深山,也可以选择留下!” 说完,夏淮安向乡勇营军士喊道:“乡勇营全体听令!上城墙,守家乡!” 二百多人立刻行动,踏着统一的步伐,列着整齐的队形,走向城墙。 “上城墙,守家乡!”查中萍高呼。 “上城墙,守家乡!”二百多名勇士齐声回应,声势传到几里之外! “我们去造枪!”王老七等一群铁匠冲向了马车,取出其中的铁器,开始准备组装长枪。 王清芷身边的护卫想要拔刀阻止,被她挥手制止。 “让他们用吧!我也想看看,他到底能不能打这一仗!” 护卫问道:“少东家,那我们怎么办?是否趁着小鱼乡众人抵御流寇之际,我们从后山离开?” 王清芷摇了摇头:“夏先生说的没错,此战,人人有责!既然我们选择来到小鱼乡避难,就有责任参战!” “让兄弟们参战,小心一点!若是发现真的敌不过,争取救下夏淮安,然后迅速撤离!” 第69章 人民的战争(二) 流寇的火光停在了夏家庄外二百米处。 下马卸甲、埋锅造饭,流寇休息了两个多时辰。 夏淮安远远的看着这一幕,眉头紧锁。 “这是一支训练有素的队伍!”王清芷走到他身边,说道:“军士身披甲胄,赶路十分耗费体力。若是他们来到小鱼乡后,直接冲杀攻城,只需被抵挡一波,就会士气大降。” “但是现在不同了,他们养足了体力,可以发起多次冲锋!却让乡民耗在这里,被惊惧恐慌支配两个时辰,正是斗志最薄弱的时候。” “而且,有了这两个时辰,该逃的也都逃了,他们遇到的抵抗,会是最少!由此看来,他们领头的,应该是个经验丰富的将领。” “他们的战斗经验,在小鱼乡,未必管用!”夏淮安说道:“这两个时辰,小鱼乡走了多少人?” “不知道。”王清芷看着周围拿着形形色色的家具当作武器的村民,感叹道:“可能有个别人悄悄逃走了吧。但是大规模的群体撤离,并未出现。” “不得不说,小鱼乡的村民,很勇敢;你在城墙上说的那番话,也很有技巧!”王清芷看向夏淮安,露出几分钦佩的神色。 能在一席话之间,让一盘散沙般的村民,甘愿留下参战、共同抵御凶名赫赫的强大流寇,夏淮安再次给了她很大的惊喜。 “不是技巧,全是感情!”夏淮安微微一笑:“你以为小鱼乡村民是勇敢,殊不知,他们只是对脚下这片土地爱的深沉!” 他转身看向王清芷,神色平静的说道:“若你爱上一个人,你会为她奋不顾身!若你爱上一片土地,你会为她抛头颅洒热血!若你爱上一个国家、一个民族,你会为她变得勇敢而无所畏惧!” “少东家,当有一天,你变得勇敢而无畏的时候,一定也是爱上了某样东西。” “我不知道乡民是否勇敢,我只知道,他们对小鱼乡,足够热爱!” “所以,无论要熬多久,无论流寇什么时候发进攻,我们这些人的斗志,都不会薄弱!” 话音刚落,庄门外忽然传出了一阵号角。 “呜……呜……呜……” 三声沉重而悠长的号角声,打破了午夜的宁静。 五百余名流寇,已经重新披上战甲,拿上兵器,站好队列,准备发动进攻! 王清芷遥望一眼,叹道:“可能是乡勇营之前喊口号时整齐统一的气势,让流寇不敢小觑,如今竟然拿出战争攻城的姿态对付你们!” 正如王清芷所言,五百余名流寇并未立刻一哄而上。 流寇队伍分开,双手持重型甲盾的五十名士兵走在最前面,其间掩护着数十名扛着长长竹梯、腰间挎着长刀的登城队,再往后,则是骑兵、手持长枪的步兵,交叉掩护。 弓箭兵停在了百步之外,他们站着弓步、拉满弓弦,等待号令。 “放箭!”一波箭雨从夜空中落下,准确的洒在了城墙上。 墙头众人,或是躲在门板下面,或是躲在铁锅下,有的村民搬来了桌子,此时躲在桌下看着落下的箭头穿透桌子、擦破了自己的肩膀,吓了一跳。 “他娘的!等老子有钱了,定让木匠打张三寸厚的桌子!” 在一轮又一轮箭雨的掩护下,甲兵、登城队,已经靠近了城墙。 “冲啊!王参军说了,第一个入庄的,赏金百两!” 流寇众军士喊杀着冲向城墙。 夏家庄的城墙,仅有四米多高,只要架上梯子,很容易就攀爬上来! 这些军士,有些人连十几米高的大城都攻打过,面对这几米高的土墙,自然不放在眼里! 箭雨停下,登城队很快已经架设好梯子,准备攻城。 “放烟!”夏淮安立刻命令。 城墙上烧着一口临时堆砌的炉子,炉口未开,一直维持小火状态。 此时得到命令后,一名戴着口罩的乡勇营军士——正是当初使用催雨符的三名勇士之一的蒲强,立刻打开炉口,将一个贴着“催雨符”的竹筒塞入其中。 当时,这种竹筒一共制作了六个,催雨时用掉了三个,还剩下的三个,都拿到了城墙上。 同时,另有两个乡民,也一前一后拼命的拉动风箱,片刻间便将火力催动的极大。 高温之下,竹筒里冒出浓烟,烟雾冲着预留的竹筒烟道而去,正笔直对着庄门下冲来的流寇。 浓烟不仅呛人,还含硫含砷,乃是剧毒之物。短时间还好,长时间待在浓烟中,必然丧失战斗力。 但是,这群流寇乃是亡命之徒,敌人的刀阵箭雨都曾闯过,更不惧这毒烟。 很快,数十名流寇顶着浓烟靠近城墙,然后马上就有十几个梯子架上了城墙,一些流寇甚至一手拿着武器,一手攀爬梯子,几步之间就已经登上城墙! 登上城墙之后,他们傻眼了。 他们打过无数的仗,却从未见过眼下的局面。 城墙上,到处都是人!这些人,有的拿着铁锅,有的扛着门板,有的拿着桌椅,有个妇女甚至拿着锅铲——你确定这不是来野营? 他还没有反应过来,就被一张巨大的门板砸在了身上。 作为训练有素的士兵,登上城墙第一时间他就挥刀护体,防止被敌人刺中要害,但是万万没想到,自己遇到的居然是一块厚重的门板。 他挥出的一刀,砍在门板上,半天都拔不出来。 而这一瞬间,又有七八种“武器”向自己攻来! 这些村民虽然战力极弱,但是,人多啊! 他被门板砸的还没有抽刀脱身,手臂就挨上了一锄头! 好家伙,虽然有铠甲护着手臂,但肯定也是皮开肉绽了,有没有伤到骨头还不好说。 这一锄头,怎么这么大的力气,对方是何神圣?莫非是种田的? 手臂一痛,手上的刀就拿不稳了,更难以抽刀自救。 门板上又被踹了一脚,连带门板重量,使他受到的压力太大,终于站不稳倒在了地上。 顿时,镰刀、锄头,各种农具往他身上招呼。 “噗!”一支铁枪在混乱中精准的刺中了他的后腰,并直接贯入体内! 他满脸狰狞,知道自己已活不了。他还想用最后一丝力气挥舞长刀拉一个垫背,歪头找刀的时候,差点笑出声来。 他看到了自己的同伴,头上被盖着一个大铁锅完全找不到北,然后被几支铁枪刺透了身体。 “这孙子比我还憋屈!”这是他最后的想法。 打打杀杀这么多年,累了,该闭眼了。反正这世界上,已经没有了他的牵挂。当畜生当的太久,直到死的时候,才发觉自己还是个人。 “啪!”他的尸体被踢到一边,于此同时,又有一个流寇登上了城墙。 迎接他的,除了门板、铁枪,还多了一柄长刀。 张屠户躲在城墙边上,看到一只手掌伸出扒在墙垛上,他奋力的一刀斩下!一个流寇军惨叫着从墙头摔下去。 起初还有一些惊慌的张屠夫,此时此刻只觉得热血上涌:“老子一辈子宰猪宰狗,宰的就是你们这帮猪狗不如的畜生!” 王清芷从未见过这么混乱的战斗。 每一个登上城墙的流寇,都有四五个甚至七八个人围在他身边。 这些人里,既有受过训练、手拿铁枪的乡勇,也有纯粹的农夫,还有一些勇敢的妇人。 这些妇人最让王清芷觉得不知所谓,她们很少拿着像样的武器,有的拿柴刀菜刀,有的拿锄头铁锹,有的根本握不住手中的武器,只砍了一下就被崩得脱了手。 然后,她就看到,那个菜刀脱手的妇女,居然拉住流寇的手腕,往自己的嘴里塞。 原来牙齿才是她最善用的武器,直接将流寇的手腕,咬的鲜血直流! 流寇吃痛,奋力挣扎,打飞了妇女几颗牙齿。 不过下一刻,这名流寇也被几枪捅死。 失了门牙的妇女,爬起身来,想要找一把趁手的武器。她看到墙头那里掉了一把刀。 她正欲冲过去捡,突然一个身影跳上城墙,对着她一刀挥下。 王清芷惊呼一声,手中弓箭一抖,射向刚才那名挥刀的流寇。 “噗!”她的箭法精准,命中流寇面部,流寇应声而倒。但是他的刀,已经劈中了妇女,二人几乎是同时倒下。 妇女倒下的时候,眼睛恰好看到不远处的一个乡勇营少年,他手持长枪,与战友配合刺死了一名流寇。 “铁蛋,好样的!”鲜血渗入她的眼眶,她露出遗憾的笑容:“可惜嫂子,再也不能给你包饺子了。” 第70章 人民的战争(三) 第二批登上城墙的流寇下场更惨。他们是顶着剧毒的浓烟冲过来的,还没冲到城墙,就已经被呛得丢了半条命,上了城墙后,更是战斗力大减。 但是,如果不冲杀,一直待在浓烟中,更是等死。 “先毁了那炉子!”十几名流寇抱着同样的想法,登上城墙后,直接冲着炉子攻去。 然而,王清芷和她的护卫就守在这里。这是夏淮安特意布置的。 有这些精锐护卫在,流寇短时间内很难破坏火炉。等待他们的,只会是被越来越多的人围攻。 “先撤!”为首的一名攻城队长,吹响了撤退的铁哨。 登上城墙的流寇纷纷后退,有的直接从城墙跳下去。 四米多高,运气不太差死不了人。爬梯子太慢,一个不小心被捅一下就完蛋! 毒烟中,还有些流寇摸不清情况。 “怎么回事,为什么撤退?” “鬼知道呢,烟有毒,快退!” “这点烟冲过去就是了,怕啥!” “你知道个屁!城墙上至少有一千多号人!咱们第一批上去的百来个兄弟,都死光了!” “一千多号人?你吹什么牛皮呢!小鱼乡能扛动刀的男人加在一起,都没有这个数!” “他娘的你自己上去看看!别说那些锄地的农民,连村妇都上了!” 铁哨声越来越急促,催促攻城队伍撤退。 几分钟后,城墙上的战斗结束。 “快躲起来!有箭!”王清芷大喊。夏淮安听到后也急忙大喊。 对方是训练有素的军队,撤退之后,就会放一轮箭雨,一方面是掩护自己的同伴撤退,另一方面也能击杀追击的敌人。 墙头上的乡民勇夫,立刻各自找掩体。 门板铁锅都用上了,有的人聪明,直接拿流寇的尸体盖住自己。 有的人动作快,已经扒下了流寇尸体上的甲胄,蹲下来躲在墙角,再带上头盔,披上甲胄,也能挡箭雨。 果然,箭雨如约而至。 “这些箭兵还在百米之内,正是机会!”夏淮安心中一动。 他大声喊道:“投掷小队,准备!” “到!”五个汉子大声回应。声音来源于城墙上不同的地方。 “攻击!”夏淮安喊道。他将头灯调至强光模式,然后向城墙外探去。 强光照射下,百步外那些弓箭兵的位置,暴露无遗! 一些流寇被强光刺得睁不开眼,纷纷惊呼:“妖法,有妖法!” 有流寇虽不明白那光源为何如此明亮,但却猜到那必是重要人物所在,便立刻做出指令:“向那强光处放箭!破了那妖法!” 箭雨如蝗虫般扑向夏淮安藏身处。 夏淮安蹲下身子,他头顶的青石板足有三寸厚,任何箭雨,哪怕是带火的,也伤不到他。 而与此同时,五个专门挑出来的、投掷力气最大的乡勇,已经点燃了手中的竹筒手榴弹。 “第一步锁定目标;第二步点燃引线;第三步全力投掷!” 因为是远距离投掷,所以把中间默数一二三的步骤去掉了。 竹筒手榴弹拖着火星划破夜空,如同坠落的流星。 “轰!”震天巨响中,第一枚竹筒手榴弹砸入流寇军中,火药的爆鸣声震得人耳膜生疼,巨大的气浪掀翻了泥土和士兵,在爆炸中散射而出的无数铁钉,将附近的一切击穿! “轰轰!”紧接着第二枚、第三枚竹筒手榴弹接连炸开,断肢、泥土混着铁甲碎片四下飞溅,甚至有一些残肢远远的甩到城墙上,黏稠的血浆在月光下泛着诡异光芒。 “轰轰!”第四、五枚竹筒手榴弹爆炸。附近的流寇军士早被震碎了耳膜,已经听不见任何声音,只看到同伴和自己一样,慌乱的张口大喊,却似乎发不出任何声音。 第一次听到这种动静的王清芷,脸色大变。 “闷天雷!小鱼乡的传说是真的?还是他竟然掌握这种神仙手段?” 她不顾还有零星的箭雨落下,小心的探出头望去。 在强光的照射下,她看到远处弓箭兵所在之处,冒出了几团冲天而起的硝烟火光。 几声凄厉至极的哀嚎响起,也是来自那片区域。 “退!退!”流寇军中,再次响起了急促的铁哨声。 所有的流寇,足足撤出了一里外! 直到确认没有乡勇军追杀出来,流寇才停在山路上,扎营休整。 过了一会儿,毒烟渐渐散去。 夜色依然凝重,此时还是半夜两点,离黎明尚早。流寇绝对还有再次袭击的时机! “清点战损!”夏淮安向查中萍说道:“另外派几个身手矫健的弟兄,翻城墙下去,查看流寇弓箭兵的死伤情况。” “是!”查中萍立刻把命令传达下去。 不一会儿,他便来汇报:“城墙上下共清点出流寇军尸体一百一十八具,弓箭手很多尸体不完整,所以难以准确统计,只能估算为二十五具左右。” “我军方面,死伤共计一百五十六人;好在大部分都是受伤,重伤和死亡的,只有十六人。其中有六人是乡勇营的军士,其余十人都是乡民,其中有四人,是妇女。” 乡勇和乡民的数量,多于流寇军十倍!所以流寇登上城墙后,最多只来得及动用一两次武器,来不及补刀,就会被其他乡勇一哄而上、以多打少。 另外,几轮箭雨,也让一些没有躲藏好的乡民受伤,但不至于暴露致命位置而中箭。 因此,小鱼乡这边,受伤的很多,但重伤或死亡的相对少一些。 “受伤的人,都已经被女子互助队抬下去照顾了。消毒酒精剩的不多,二哥正带着酒窖工人,加紧把仙人醉蒸酿成消毒酒精。” “兄弟们把流寇身上的战甲都扒下来!众村民齐动手,将一千件铁枪头,全都装上了枪柄;再加上流寇留下的武器,现在城墙上,每一个人都能有一把像样的武器!” “流寇若敢再攻城一次,只会让他们付出更惨痛的代价!” 王清芷在一旁听到战报,惊喜交加。 她赞叹道:“夏先生真是用兵如神,让小女子大开眼界!明明是毫无战力的乡民,面对战斗经验丰富的强敌,竟然打出如此优势的战损比!人民的战争,果然名副其实!小女子佩服!” 夏淮安却摇了摇头:“打得好么?不,打的太差了!” “登上城墙的流寇只有一百多人,而我们城墙上,足有上千人!理论上是十比一的战斗数量!” “而且,我们还是守城,他们攻城,我们又占据地利!” “在如此大的优势下,结果仍然被伤了一百多人,其实不应该!” 十个打一个,结果己方受伤的人数,居然比斩杀敌方的人数还多!这个战绩实在不怎样! 如果被其他有金手指的穿越者知道,肯定要笑掉大牙。 只可惜,流寇突然出现,小鱼乡是仓促应战,没有来得及做充足准备! 若是再给夏淮安两个月,哪怕一千流寇大军攻城,也定叫他们有来无回! 王清芷说道:“夏先生要求太高了,此战已经彻底击溃了敌军士气,而我方士气大涨!你看,村民人人眼中都有神采,他们知道,这一战,或许不用付出特别惨烈的代价,就能取胜!” “他们这些乡民,真的可以在夏先生的统领下,战胜流寇强敌!” “两军相争勇者胜!”王清芷难以抑制心中的兴奋:“小鱼乡上上下下如此英勇!这一战,已经胜了!” 以弱胜强的战斗并不少见,但双方战前战力对比如此悬殊,战斗后的局面却如此逆转,完全颠覆了她对战争的理解。 “我们并没有胜!”夏淮安神色凝重的望向远处的火光,流寇仍没有离去,而是选择就地休整驻扎,这说明,他们很可能将卷土重来! “相反,我觉得流寇军,应该已经找到了破城之法!” 第71章 人民的战争(四) “破城之法?”王清芷将信将疑:“流寇一鼓作气尚未能破城,即便卷土重来又如何?如今小鱼乡人人有武器在手,士气高涨,流寇若是攻城,必然有来无回!” 夏淮安叹了口气:“并非如此!” “正如你所说,小鱼乡百姓的实际战斗力,与流寇兵相比,其实差距极大!” “我们第一战能赢,是因为我们使用了巷战的战术。巷战就是在忽略阵法、战术甚至大幅削弱双方武器差距的情况下,让双方贴身肉搏、进行混战!” “巷战是缩小双方实际战斗力差距的最有效方式。” “巷战中,双方的战损会无限的接近,所以谁的数量越多,谁就更容易获胜!而我们的数量,是流寇军的十倍!所以,我们胜了第一次交锋。” “但是,流寇军并非毫无收获!” “经过这次交锋,他们已经摸清了我们的底细!我们人多,但是单兵战力低,没有铠甲!所以,他们可以改变战术,不再打巷战!” “不打巷战?”王清芷一头雾水:“巷战这个说法,我第一次听说。姑且将巷战理解为贴身乱战。但是,只要流寇登上城墙攻城,必然就会陷入贴身乱战,他们如何避免?” 夏淮安叹了口气:“如果他们派出一百人攻城,然后趁着乱战的时候,让所有弓箭手对着城墙无差别齐射,结果会如何?” 王清芷顿时吓出一身冷汗。 是啊,如果流寇这么做,固然他们一百名攻城兵会被乱箭齐射、死伤不少,但是城墙上的小鱼乡百姓,将会更加惨重! 流寇兵有甲胄护体,除非箭矢直贯咽喉眼眶,否则大多只是皮肉伤;但是乡民,一身棉布破烂衣裳,在乱箭齐射之下,若不是躲在门板、砖墙、铁锅底下,几乎必死无疑! 但如果他们都去躲箭,就会被身着甲胄的流寇兵一刀一个砍翻! 到时候,乱箭齐发,小鱼乡百姓躲也是死,不躲也是死!箭雨过后,流寇军再组织攻城,必破! “那夏先生该如何应对?”王清芷惴惴不安,她觉得,这简直就是死局! 怎么破,根本没有办法破! 除非,小鱼乡也有一支几百人的全身甲胄的军队,可以顶着箭雨,与攻城的流寇厮杀到底!杀光城墙的流寇,再躲箭雨。 可是,这根本不可能,就算乡勇营从流寇军的尸体上扒下来一百多套甲胄,但还远远不够! 甲胄重量极大,若没有长时间的训练,穿上甲胄后行动都变得困难,更不用说与敌交战! 夏淮安见到王清芷一脸担忧之色,安慰道:“放心吧,这一战,我们必胜!” 王清芷更加迷糊,既然夏淮安已经推测出流寇军的破城之法,为何又有必胜的把握? “为什么?”王清芷忍不住问道:“夏先生是不是又想到了什么妙招,可以破解流寇军的新战术?” “不是因为战术!”夏淮安说道:“是因为信念!我说过,这是一场人民的战争!你知道什么是人民的战争吗?” “就是让所有百姓都参与战斗的战争!”王清芷说出了自己看到的事实。 夏淮安摇了摇头:“你只看到了表面!人民战争的本质,在于信念,在于为何而战!” “我问你,现在的官军,伤亡超过几成,就会溃散而逃?” “最多三成!”王清芷不假思索:“大多数官军皆是不堪一击!有时候,只需要冲垮他们的先锋部队,然后整个军队都会望风而逃,哪怕军力明明高于对手!” “如果是义军最精良的部队呢?”夏淮安又问。 王清芷想了想,说道:“五成吧!我听父王说过,他统辖的虎贲营,在一次最惨烈的战斗中,死伤过半依然战胜了对手,是非常值得骄傲的战绩!能死伤五成而不溃逃,可称为精锐之师!” 夏淮安点了点头:“是的!但是人民的军队,可以做到战死至最后一兵一卒,也绝不投降!一个连队打完了,哪怕只剩最后一个兵,他都会坚守岗位!” “这种战争,就是人民战争,人民战争永远不会失败。唯一的区别是付出了多大的代价。” 王清芷只觉得全身发抖:“你是说,小鱼乡的百姓,哪怕顶着无数箭雨,也会将所有的流寇赶下城墙?” “是的!”夏淮安闭上了眼睛,一个个名字从脑海中闪过。 龙国的先烈,早就用鲜血告诉他答案! 面对枪林弹雨,他们可以用血肉之躯堵枪眼,可以用肉身顶着炸药包,可以抱着手榴弹与敌人同归于尽,可以拖着残破的身躯艰难滚动,撑着最后一口气用肉身为战友排雷…… 而小鱼乡的人会怎么做呢?他完全可以想象! 当漫天箭雨落下的时候,身着轻甲的查中萍奋勇杀敌,全然不顾一支支利箭插在自己的身上,直到咽下最后一口气;力气最大的铁柱,会用力撑起一扇门板,为附近的战友挡住落下的箭雨,哪怕自己的身体被敌人捅上几刀,也咬牙坚持站立不倒;还有脾气最大的查中高,他会死死的抱住敌人,让箭雨将自己和敌人都射个通透…… 还有那些村民,那些妇女,都不会因为箭雨而害怕,他们只会用尽自己的最后一点生命力,守卫城墙后方的家乡! 这一战,人民必胜!小鱼乡,必胜! 只是,夏淮安不希望看到这么惨烈的战况发生。 他宁可所有人都活着,他不愿见到死去的英雄。 所以,他要破局,他要想方设法避免想象中的战况发生。 他在思考,他甚至想拍打自己的脑袋! 为什么他只是一个理工科学渣,为什么他不是军事天才,为什么他不能在绝境之中,找到一条无需牺牲而取胜的捷径! 为什么,他只是一个普通人,一个外卖员! 此时,玉芳、芸娘,以及上百名女子互助队的村妇来到了城墙上,她们带来了清凉的绿豆红薯汤,还有热气腾腾的肉包子。 “大伙都吃点喝点,原地休息!养足精神,今晚或许还有一场恶战!”查中萍吩咐道。 玉芳将一个肉包子塞到夏淮安手中。 夏淮安呆呆的拿着包子,依然在思考的出神。 玉芳握着夏淮安的手,只觉得他的手掌冰凉,手指微微颤抖。 她想起了那个晚上,刚刚与山贼战斗之后的夏淮安,也是这般心神不宁。 玉芳不知该如何安慰,她轻轻的抹去夏淮安脸上的灰尘和血迹,动作轻柔,像母亲为襁褓中的孩子洗面。 “相公,我为你唱一首歌吧。是你教我的歌。”玉芳轻声说道。 夏淮安点了点头。 玉芳清了清嗓子,开始吟唱: “一条大河~波浪宽,风吹稻花~香两岸……” 此时此刻,此景此歌,夏淮安心中一颤。 虽然不同时空、不同人物,但英雄们唱诵的,却是同一首歌。 玉芳很聪明,不久前的那个夏夜,夏淮安只教了她几遍,她现在便能将一首歌完整唱完。 她唱了一遍,又唱第二遍。 第二遍的时候,女子互助队的芸娘和其他村妇,也开始跟着吟唱。 第三遍的时候,城墙上所有人,都开始跟着吟唱! 就连王清芷,也莫名的被这股情绪左右,不自觉地就跟着哼唱起来。 好美的旋律,好美的家乡! 好可恶的侵略者,好英勇的人民军! 夏淮安也跟着唱起歌,并在歌声中释然。 也许他无力改变什么,但是他见证了历史! 相同的语言,类似的文化,几乎一样的民族精神。龙国先烈的血,没有白流!他们激励着子孙后代,奋勇向前! 小鱼乡的血,也不会白流!他们必将载入史册,成为照亮这个黑暗时代的一束光! 第72章 人民的战争(五) 唱完歌,吃个包子,喝下一碗绿豆红薯汤,夏淮安觉得自己的脑子又活了过来! 很短的时间,他就想到了很多办法。 他一直站在小鱼乡的角度考虑问题,害怕小鱼乡出现太多的牺牲。 但是反过来,如果站在流寇军的角度,他们同样也害怕死战! 这五百流寇军,表面看起来威风凛凛、甲胄齐全,是一支很强的力量;但仔细想想,他们不过是一群残兵败将,连自己原本的旗号都不敢打,只敢欺负手无寸铁的乡民! 他们聚在一起的目的,无非是为了劫掠百姓,然后喝酒吃肉、醉生梦死! 他们的人生已经毫无意义,他们就是一群会说人话的畜生而已。 畜生聚成一团,就好比狼群,根本没有信念可言,只要打的它们怕了,它们就会望风而逃! 尤其是刚才那一战,流寇军没有取得任何战果,反而折损了一百多号人,对流寇军而言,绝对是个极大的打击! 想必此时此刻,流寇军中肯定有不少人在抱怨。 抱怨将领,抱怨同僚! 都什么脑瓜子被驴踢的将领,莫名其妙的要攻打小鱼乡!打攀花县城不行吗?那里富商多,钱财多,女人也漂亮,用得着来这穷乡僻壤拼命? 这小鱼乡的女人,他娘的连战场都敢上,谁敢要! 那些同僚也是孬种!一百多甲兵冲上城墙,结果被杀退了!连一群穿破布衫的农夫都打不过,真不知道有啥卵用! 现在还待在这里干什么,难道吃饱了还要去打小鱼乡? 谁爱打谁打,老子是不想送死了!若是去打攀花县城,老子冲第一个! “既然流寇军不可能拧成一股绳,那何不趁机让他们内部更加分化!”夏淮安想到这里,立刻做出安排。 “中萍,挑选五匹快马,选出五个骑射之术最好的人。” “秀才,你快找几个木匠,做一个投掷器,就是利用杠杆原理,将重物抛到远处,类似简易版的投石车。”夏淮安边说边用匕首在墙砖上刻画:“你看啊,就像是一个小孩玩跷跷板,长边放个篮子,里面放投掷的重物;短边上面用绳子吊一个重物,松绳子后,重物砸下,就能将长边篮子里的重物高高砸起抛飞。” “你们立刻布置出两三个这样的投掷器,要求能投掷三斤重的石头,而且能投到二百步开外!投掷器就布置在城墙上!” “少东家,你的字写的不错,你帮我写一些字,就写:天佑之地,不可侵犯;天雷之威,违者必罚!” “就这十六个字,多写几张纸。” “再找几个箭术好、会骑马的人,把写好的纸绑在箭上,射到流寇军中。” 夏淮安一口气布置出多道命令,让王清芷觉得很奇怪。 “夏先生在用什么计策?”王清芷问道。 “攻心!”夏淮安说道:“有时候,并不是要我们自己有多强!只要让敌人足够弱,足够混乱,咱们也能不战而胜。” 很快,五匹马和十名军士都选好来到城墙下。 夏淮安吩咐:“悄悄将庄门打开半扇,把庄门附近的火把都熄灭了,其他地方的火把熄灭一半,别让流寇看清楚我们的动作。” “你们五个穿着夜行衣和轻甲,骑马悄悄潜入流寇军弓箭射程内,然后将绑着纸条的箭,射到流寇军营地中。记住了,每人射两支箭,然后立刻回来!” “你们五个,每人带两个手雷在身上,溜出城门后,爬到流寇营地旁的山坡上潜伏起来。以我的强光信号为令,我强光连闪三下,你们就将手雷投到流寇营中!” “投雷之后,立刻撤退到深山中躲藏起来,天亮后方可迂回回到此处,以免被流寇追杀。” 做好安排后,夏淮安目送这些乡勇军士出庄门。 这么做,肯定是有风险的。但是如果运用得当,收益将远大于风险。 查中高送乡勇军士出门时,他悄声向五名携带手雷的军士说道:“东家没有说,但你们应该知道,如何被流寇发现了你们的踪迹,该怎么做?” 一名黑瘦汉子说道:“连长放心,我等会立刻引爆手雷!绝不会让手雷落入敌军手中!” 查中高拍了拍他的肩膀,点了点头:“兄弟们放心,此去不管结果如何,小鱼乡都不会败!我们这些人,一定会誓死守卫家乡、保护乡亲!” 另一名乡勇军士说道:“兄弟们说好了,不管最后谁活下来,都要照顾好其他战友的亲人!” “那我占便宜,我家人多,怕你们照料不过来,哈哈!” “别说这种话,都给老子活着回来!乡里的事情只会越来越多,都别想着撂挑子!” 夜色如墨,五匹快马和五道人影贴着城墙根悄然奔出,马蹄裹着厚布,几乎无声。查中高蹲在城门暗处,看着五名黑影贴着山壁摸向流寇营地旁的高坡,手心沁出冷汗。这些汉子虽不是正规军,却因着对家乡的执念,连脚步都透出一股孤狼般的狠劲。 与此同时,城墙上的简易投掷器已架设完毕。瘸秀才指挥两名军士合力拉动滑轮绳索,将三个麻袋吊起一丈高。这三个麻袋装满了泥土,捆绑在一起,总重量高达三百斤! 然后他将一块三斤重的石头,装入投掷器一端藤编的小筐。 众人退到一旁,瘸秀才号令:“松手!” 两名军士立刻松手,麻袋重重落下,准确的砸在投掷器的短端。 杠杆长臂猛地扬起,三斤重的石块呼啸着划破夜空,砸向流寇军营地。 “啪!”石块落在半路上。夏淮安用强光跟随着石块的轨迹,找到了它的落点。 “做的好!”夏淮安拍着瘸秀才的肩膀赞道,这投掷距离足有二百步! 一个简易的临时投掷装置,能投到二百步外,相当不错。当然,因为投掷的石块只有三斤重;如果要投掷上百斤的巨石,就凭当前这个装置,最多能投几十米远。 瘸秀才咧嘴一笑:“没想到我一个酸儒,在摆弄军械方面却有几分天赋。” 流寇营地中也有人注意到砸落的石块。 “什么动静?”王副将猛地抬头望向城墙——那里黑乎乎的,只有墙头上零星的火把和模糊的身影。 流寇营地里出现了一些骚乱。 “不会是闷天雷吧!一个弓箭营的兄弟说,刚才就是听到了几个石块砸落地的声音,然后突然就炸开了雷。” “别吓人!让老子躲躲!” “躲个屁!天雷来了你能躲过?” “都怕个鸟!咱兄弟做的事,被天雷收了也正常!敢作敢当,就怕老天也不敢收咱!” 王副将正要呵斥士卒,却听呼啸一声,一支羽箭斜插在脚边,箭尾捆着的纸条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 “天佑之地,不可侵犯;天雷之威,违者必罚!”王参军瞳孔骤缩。这字迹秀气中还带着几分遒劲锋利,墨迹未干,分明是刚写就的。 “这是要乱军心!”王副将正欲将纸条焚毁,却见营地边上又射来了好几支箭。有不少流寇士兵已经看到了字条,有人不识字,便让识字的大声念出来。 现在阻止已经晚了,必须做点什么挽回军心。 “别让射箭的跑了!”王副将大喝一声,翻身上马,追向射箭的方向。 他用一只手臂遮住半张脸,以防对方黑暗中射出精准的神箭。 流寇营中又追出了二十几个骑兵,随着王副将一起追杀弓箭手。 那些身着夜行衣的弓箭手在射箭之后,立刻就调转马头逃跑。王副将等二十余骑紧追不舍。 片刻之间,他们就跑出了二三百米。 弓箭手骑着马,向着半开的庄门冲去。 王副将大喜,喊道:“冲过去,别让他们关上城门!” 夏淮安紧张的看着这一切,头灯照射下,他清楚的看到了对方追来的二十多骑兵的位置。 “准备!”夏淮安喊道。 两名军士立刻将土麻袋高高吊起。 一枚竹筒手榴弹,已经放在了藤筐里,引线已展开,查中萍连火折子都准备好了,就蹲在藤筐旁。 “点火!”查中萍听到指令,立刻点火,退到一旁。 “松手!”随即一道命令,两名军士松手,麻袋砸落,竹筒手榴弹被高高抛飞。 夏淮安手中的头灯照射方向随着竹筒手榴弹的位置移动而变化,最后到了落点。 “轰!”手榴弹在流寇骑兵的数丈外爆炸,掀起大量的土石。 王副将的战马被飞溅的石块擦中后腿,嘶鸣着将主人甩下马背。 “可惜!就差了一点!”查中萍暗叹一声。 第73章 人民的战争(六) 王副将踉跄着支起身子,左臂软塌塌地垂在身侧,碎裂的骨茬刺破皮肉,血水混着冷汗浸透了半边铠甲。他啐出一口腥咸的血沫,双眼充血,死死盯着黑暗中那道刺目的强光——那光晕如鬼火般忽明忽暗,将流寇溃兵的影子拉得老长,活像一群被剥了皮的丧家犬。 夜风裹挟着硝烟灌入鼻腔,他喉头一甜,又呛出一口血来。 “撤!”他嘶吼着翻身上马,二十余骑残兵如惊弓之鸟般撤回营地。马蹄声凌乱如雨,身后炸开的土坑中仍冒着硝烟。 流寇营地已乱作一锅沸粥。 刚才这颗竹筒手榴弹,虽然未能击杀流寇军骑兵,但却给流寇军士造成了极大的恐慌和震撼。 “纸条上说的是真的,小鱼乡有妖人,竟能掌控天雷妖法!” “这天雷太霸道了!穿着甲胄,都能被炸成碎块!” “老子亲眼看见,王麻子的半边身子被炸没了!” “换个地方吧,小鱼乡是个难啃的骨头!” 王副将灰头土脸的返回营地,正一肚子气,一个满脸刀疤的老卒突然冲过来跪地磕头:“将军,这仗打不得啊!前些时日雷劈山贼,今日天雷又再现,小鱼乡怕是真有神明庇佑......” “放你娘的狗屁!”王副将独臂抡刀,刀锋贴着老卒的脖颈斜劈而下。一颗花白头颅“咕咚”滚进泥坑,腔子里的血喷起三尺高,溅得他铁甲猩红。 他舔了舔溅到唇边的血沫,喉间发出野兽般的低吼:“谁再妖言惑众,这就是下场!” 流寇营地顿时安静下来。 可老卒的尸体还未凉透,西南山坡突然炸开一团火光,紧接着几道闷雷声震耳欲聋! 潜伏的五名乡勇见到夏淮安打出的强光三连闪信号后,同时朝着流寇营地掷出手雷,爆炸的气浪掀翻数十名流寇。 训练有素的战马,也被这巨大的动静震得失去控制,在营地里乱闯,撞翻踩倒了好些个兵士。 流寇营地霎时乱作一团。 “天雷!真的是天雷!” “轰轰!”混乱之中,第二轮的手雷又落下来! 竹筒手榴弹的硝烟裹挟着焦臭味弥散开来,几匹惊马拖着肠穿肚烂的骑手横冲直撞,蹄铁踏过篝火堆,溅起的火星引燃了粮车。一个断了腿的兵卒在火堆旁爬行,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嘶吼,焦黑的指尖深深抠进泥地——那截插进他腹部的木刺上,还粘着半张写着“天雷之威”的纸条。 流寇军的恐惧终于压垮了理智。 “逃!快逃!”不知谁喊了一嗓子,数十人丢下兵器往山林疯窜,一个轻甲兵慌不择路撞上旗杆,铁盔“哐当”砸落,露出一张惨白如纸的稚嫩脸庞——那分明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 “不准逃!”王副将挥刀连斩三人,却止不住溃散的人潮。 他红着眼揪住亲兵衣领:“让骑兵队去截杀逃兵!放走一个,老子剐了你的皮!” …… “东家!流寇乱了!”岗楼上的少年狂喜高呼,火把映得他满脸通红。 王清芷望着远处溃散的流寇,指尖轻轻摩挲弓弦:“夏先生这一招攻心计,倒是寻常。”她语气淡然,眼底却闪过一丝忌惮。 相比这普普通通的攻心计,夏淮安掌握的“天雷”之术,才是真正令她震惊的手段! “还不是高兴的时候!”夏淮安眉头紧锁凝视远处。他发现,刚才混乱之中,流寇军的火把熄灭了不少,说明确实有军士弃火而逃。 但是,现在大部分的火把,都集中停在了某处。 流寇军,并未逃走! 山路上,流寇军韩主将和王副将各骑一匹战马,并排而立。在他们身边,就是接近一百人的骑兵队伍。 原本骑兵数量超过了一百,但是刚才十颗天雷落入营地,炸伤或是惊跑了二十几匹战马。 在骑兵队伍前面,是三百多名军士,其中包括盾兵数十人,轻甲步兵百余人,重甲步兵百余人,还有数十名弓弩兵。 总计四百余人,依然是一股强大的力量! “再逃一步,杀无赦!”王副将大声喝道。 众军士不敢再逃,因为王副将所言不虚,就在骑兵的脚下,躺着十几具新鲜的尸体! 韩主将策马踏过一具无头尸,马蹄“咔嚓”碾碎半截指骨。他扬起马鞭“啪”地抽在骚动兵卒脸上,鞭梢带起一绺皮肉。 他摘下铁盔,露出一张刀疤纵横的脸,嗓音沙哑如锈铁摩擦:“怕?老子带你们从剑门关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时候,可没见谁孬过!” 他猛地扬起马鞭指向城墙,鞭梢在夜色中炸开一道厉响,“那妖人的天雷,炸得死杂鱼,炸不穿老子的铁甲!传令下去!盾兵结阵,重甲营压上!天亮之前,老子要坐在妖人的脑袋上喝酒!” 他知道,军心士气低落,不能再拖。趁着杀鸡儆猴的威慑还在,必须一鼓作气,拿下小鱼乡! “主将大人,为何一定要打小鱼乡!兄弟们不是怕死,只是想死个明白!”一名重甲兵头目喊道。 “混账!”王副将怒喝:“战术战略自有主将安排,由得你来质问!尔等只需听命行事!来人,将其拿下!” “慢!”韩主将摆摆手,语气平和:“本帅便将原因告诉尔等!之所以要打小鱼乡,第一是为了铁器。咱们下午一路追杀的车队,运载了几万斤的铁器,而且其中仅铁箭头就有十万枚!有了这批铁器,咱们军械补充就不是问题。” “第二,是为了寻个落脚之处!这小鱼乡,地势险要,四周都是大山,唯有这条进乡的路在两山之间,易守难攻!所以这群农夫乡勇,也能阻挡我大军数个时辰!” “但若是我等今日攻下小鱼乡,便可长期在此处发展。设下箭塔、堡垒,没有三五千大军,根本攻进不来!” “而现在巴州府的兵,都集中在剑门关一带,严防闯南王等义军攻入巴州,无暇顾及这南部偏僻之地。因此,我等便能在小鱼乡休养生息,招兵买马,日益壮大!” “否则,这几百人的军队缺乏发展根基,就会越打越少,最终彻底沦为流寇山匪!” “此战,关系我等能否重振军威,只可胜、不可败!此战若胜,诸位都是有功之将,将来我军发扬光大,诸位人人都是将才!” 韩主将提高了声音:“本帅许诺,拿下小鱼乡,人人赏银百两!立大功者,封参将!” “谢主将!”众军士呼喊,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不少军士的士气,又提振起来。 一刻钟后,流寇军中突然亮起熊熊火光,数百甲士整齐列队,战鼓声震得山鸟惊飞。 夏淮安攥紧垛口的青砖,指甲在石面上刮出刺耳声响。远处山路上的火光连成赤色长龙,战鼓声震得他胸腔发麻。 那不是溃兵,是几百头被逼到绝境的豺狼! 第74章 人民的战争(七) 战鼓如雷,流寇军的铁甲在火光中泛着狰狞的寒光。 盾兵列阵在前,厚重的铁皮木盾连成一道铁壁,掩护着身后扛梯的轻甲兵向城墙逼近。 箭矢破空的尖啸声骤然密集,漫天箭雨如蝗虫般扑向城墙,青砖垛口被射得火星四溅,乡民们蜷缩在门板与铁锅下,耳畔尽是箭簇钉入木板的闷响。 “投掷车准备!”夏淮安嘶吼着俯身躲过一支流矢,额头被利箭击破的碎石划出一道血痕。 查中萍单手举着木盾护住身体,握着火折子的手不由自主的颤抖。 他深吸一口气,咬紧牙关点燃竹筒手榴弹的引线。两名戴着头盔、披着厚甲的乡勇松开手中麻绳,吊在半空的土麻袋轰然坠落,杠杆长臂如巨兽扬首,燃烧的竹筒手雷呼啸着划破夜空。 “轰!”爆炸的气浪掀翻了三名弓箭手,铁钉裹挟着碎骨刺入战马的眼窝。一匹黑马发狂般撞入盾阵,蹄铁踏碎持盾者的膝盖,骨骼碎裂的脆响混在惨叫声中,竟似枯枝折断般轻巧。 焦黑的断弓插在泥地里,弓弦上还缠着半截手指,指甲缝里渗出的血珠在火光中晶莹如泪。方才整齐的箭阵霎时溃散,数名流寇捂着血肉模糊的脸哀嚎翻滚,空气中弥漫着皮肉焦糊的腥臭。 “天雷又来了!”流寇军中炸开惊恐的嘶吼。十几名弓箭兵掉头后撤,韩主将策马挥刀斩下一名逃兵的头颅,厉声咆哮:“盾兵掩护,重甲营登城!后退者死!” 四米高的城墙在重甲兵眼中形同虚设。铁梯架上墙头的瞬间,一名流寇咬刀攀爬,甲胄摩擦石壁的“咔咔”声令人牙酸。王老七抡起门板砸向那人头盔,木屑纷飞间,流寇竟单手扣住垛口,反手一刀劈断门板。 刀刃嵌入木板的刹那,张屠户的杀猪刀已捅进其咽喉——刀尖从铁甲缝隙刺入的触感,像极了屠宰场里分割猪肉时遇到的软骨。 “娘嘞,这龟孙子甲厚!”张屠户啐出一口血沫,抬脚将尸体踹下城墙。未等他喘匀气,又一名流寇翻上墙头,长刀如毒蛇般砍向他的胸口。 千钧一发之际,刘寡妇举着铁锅冲来,锅底“当”地挡住刀尖,火星迸溅中,老农赵四爷挥起锄头砸中流寇膝盖。骨裂声清晰可闻,那人惨叫着跪倒,被赶来的乡勇乱枪捅穿脊背。枪尖拔出时带出的碎肉溅在夯土墙上,宛如一幅血染的地狱图。 “主将,重甲兵已经登上了城墙,可以下令停箭、让弓箭兵后撤了!”王副将攥紧缰绳的手青筋暴起。火光映照下,他亲眼见到一支流矢穿透同袍的咽喉——那是个老兵油子,前夜还在哼唱家乡小调为喝酒助兴。 “不许停!”韩主将目中闪过一抹厉色,马鞭抽得空气炸响:“继续射箭!那些泥腿子没几件像样的甲胄,箭雨之下必成刺猬!”他狞笑着望向城墙,仿佛已看到乡勇们浑身插满箭矢、如麦秆般倒下的场景。 “主将,这……”王副将捏紧了拳头。箭矢不长眼,城墙上的甲兵,必然处境危险! 韩主将冷冷说道:“咱们的兵,身经百战,身披重甲,不惧流星箭雨!老子就不信,那些乡野匹夫,能顶着箭雨与老子的重甲兵抗衡!” “轰!”又一颗竹筒手榴弹被远远抛来,尚未落地便炸开,铁钉四射,让下方的十几名弓箭兵齐声惨叫。 箭雨虽被竹筒手榴弹打乱,却仍有流矢穿透人群。查中萍左肩中箭,箭簇卡在锁骨间,血浸透半身布衣。他咬牙折断箭杆,单手举起长枪,将一名刚露头的流寇捅穿眼眶。 “东家……投掷车还能再来一轮不?”他踉跄着靠在垛口,脸色惨白如纸。 夏淮安瞥见流寇军后方又一批弓箭手集结,心头一沉。投掷车旁已倒下了三名乡勇营军士——全是中箭受伤! “能拉的动吗?”夏淮安问。 “能!”两名受伤的壮汉站起来,一人肩膀中箭,一人小腿中箭,他们牙龈都咬破了血,全力将土麻袋吊起一丈高! “装弹!”夏淮安嘶声下令,举着盾牌,亲自冲过去点燃引线。 竹筒腾空的瞬间,一支利箭恰好射中了夏淮安的手臂。 “噌!”轻甲里缝着的钢片,挡住了利箭,箭身偏离,插入砖石缝中。不远处的王清芷见到此景,吓出一身冷汗。 第三枚手雷在弓箭阵营中央炸开,气浪掀翻三名弓手。韩主将的战马受惊扬蹄,将他甩落马背。 “妖人……妖人!”他在王副将等人的搀扶下爬起身来,目眦欲裂地向战场望去,却见城墙上人影憧憧! 那些泥腿子,竟然真敢冒着箭雨与重甲兵厮杀! 城墙上的混战已近癫狂。铁柱被长枪贯穿腹部,竟硬生生拖着枪杆将流寇拽下城墙同归于尽;张屠户的杀猪刀都砍出了七八个豁口,他索性扔掉,改用一把从流寇尸身上搜到的长军刀;刘寡妇的铁锅早被砍成碎片,她从背后扑倒一名流寇,用断掉的半截铁枪扎穿对方咽喉…… “用手雷!”夏淮安满眼通红大声嘶吼。 他不相信,这些流寇,真的能死战到底! “轰轰轰!”城墙被震的一阵阵摇晃,这些手雷,都投在了城墙下方,刹那间,就将正在攻城的数十名盾兵、甲兵送上了天! 爆炸的火光映亮整片战场。城墙下的盾阵被撕开缺口,铁钉如暴雨般倾泻,穿透皮肉的声音宛如熟透的浆果爆裂。一名流寇捂着喷血的脖颈踉跄后退,指缝间溢出的血像一股股红色溪流。他的铁靴踩到同僚的肠子,滑倒时恰好迎上一支流矢,正中胸膛,将他钉死在一具燃烧的残躯上。 “他娘的,散吧!老子还没活够!” “大不了进山里躲起来!” 看到前方一片片同伴的残肢和破烂尸体,城下攻城的流寇军心大乱。 “轰轰!” 又是几个手雷落下,火光冲天,浓郁的硝烟让人无法喘息。 这些流寇军再无斗志,纷纷后退,然后向山路两侧的高山爬去。 他们不敢回头,回头就被当作逃兵被主将和骑兵斩首;他们也不敢再攻城,那和送死没有区别! 只能向山上逃,向密林里逃。 开始只有两三个人逃,但很快,就有几十个人逃入山中密林。 投掷器又抛来一颗手雷,再次落在弓箭兵阵营中。又有七八个弓箭兵死伤哀嚎! 被手雷重点照顾的弓箭兵,如今已经死伤了接近三分之二! 剩下的人,再也不顾身后有主将督战,直接四下逃散。 韩主将的刀锋在月光下甩出一道血虹,逃兵的头颅带着惊恐的表情滚落泥地,断颈处喷出的血柱溅在铁甲上滋滋作响。他横刀立马,刀刃垂落的血珠在火把映照下折射出妖异红光,却止不住溃兵如决堤洪水般四散奔逃。 “主将,收兵吧!”王副将攥紧缰绳的手指关节泛白,战马焦躁地刨着浸透血水的泥土。他望着山路两旁向密林逃去的黑影,每一道黑影都是一个吓破胆的逃兵:“今夜折了五成弟兄,再打下去......” “混账!”韩主将突然暴喝,剑柄重重砸在马鞍铁环上,火星迸溅中战马惊得扬起前蹄。他布满血丝的双眼扫过残阵,突然凝在庄门方向——火光摇曳中,半扇包铁木门正缓缓洞开。 一名重甲兵从门中走出,双手高高的挥舞着黑色旗帜! 韩主将喉间滚出夜枭般的狞笑,反手将染血的佩剑高举过头。 “天助我也!”他猛夹马腹,战马吃痛嘶鸣着人立而起,铁蹄踏碎满地箭簇:“儿郎们!城门已破!随本帅杀进去!” 近百铁骑如黑潮向夏家庄涌动,马蹄声震得山壁碎石簌簌滚落。 第75章 人民的战争(八) 韩主将率领百骑一阵狂奔,很快就靠近了城墙。 城墙上挂着不少尸体,战斗似乎已经接近尾声,只有少数几个身披重甲的军士还在舞动长刀。 近百铁骑,毫无阻力的冲入了夏家庄! 焦糊味混着血腥气在庄内弥漫,燃烧的箭杆发出“噼啪”脆响。月光穿透硝烟,将拒马桩的影子拉得扭曲如鬼爪。 上千乡民沉默地攥紧武器,脸上的血迹在夜风中凝结成暗紫色的痂。他们之中,有的披着重甲,有的穿着轻甲,有的就穿着普通麻布衣,有的甚至光着膀子。 那些甲胄,都带着明显的血迹,有的甚至血迹未干,显然是刚从流寇军的尸体上扒下来。 韩主将勒住缰绳,停在了拒马桩前。 他已经看出,这是一个陷阱,但并没有下令撤退。 他布满血丝的双眼扫过人群,嘴角扯出轻蔑的弧度。 这些乡民粗麻布衣下的身躯瘦弱如秸秆,连握枪的指节都因常年劳作而变形。可他们的眼神却让人有些脊背发凉。那是一种狼群围猎时才有的死寂,瞳孔深处燃着焚尽一切的焰。 近百铁骑很快都入了庄,停在被拒马桩围着的这片区域内。 “关门!”城墙上,查中高一声大喝,查中萍受了箭伤,他代为指挥乡勇军。 几名军士操纵城墙上的杠杆机关,将一颗巨大的滚石推动,挡住了庄门。两名试图冲出庄外的流寇骑兵差点被巨石撞倒,急忙纵马闪避,退回庄内。 “有天雷就用出来吧!”韩主将挥剑指向城墙上的夏淮安等人,剑锋上的血珠甩出一道弧线,“本帅倒要看看,你们这些泥腿子能装神弄鬼到几时!” “如你所愿!”夏淮安点燃最后一个手雷,引线燃烧的“嗤嗤”声像毒蛇吐信。 韩主将脸色大变,急忙在战马身上缩成一团。 “轰!” 手雷在骑兵阵中炸开,气浪掀翻三匹战马。一匹黑马发狂般撞向拒马桩,马腹被木刺豁开的伤口里涌出滚烫的内脏,血淋淋的洒在水泥地上。 韩主将的战马人立而起,差点将他甩下,但终于是被他控制住。 其余骑兵急忙勒紧手中缰绳,稳住受惊的战马不要四处乱跑。 韩主将见自己安然无恙,冷笑道:“来啊,继续!老子就要看看,你的妖术有完没完!” “没有了!”夏淮安摊开双手:“不过没关系!我们,还有这个!” 说着,他拔出了匕首。 “就凭你们这些泥腿子,也敢和本帅铁骑肉搏?”韩主将哈哈大笑。 “让你们这些泥腿子见识一下本帅的骑术!” 他纵马退后一段距离,然后猛然冲刺,在快要接近拒马桩的时候,他猛然拉动缰绳、双腿夹紧。 他身下的战马竟然长嘶一声,高高跃起,直接跃过了那将近一人高的拒马桩。 只要他越过拒马桩,就可以轻易的大肆虐杀村民,然后砍出一条血路。 他身后的骑兵,只需要趁机移开拒马桩,然后跟着他打开的缺口,一路冲杀! 近百铁骑,冲杀数百步兵,并不困难,更何况,这只是一群乡民! 到时候,他们近百铁骑,就是杀入羊群中的一头头野狼!而他就是那头狼王! 当他看到这个陷阱的第一秒,他就已经想出了破解之法,所以他没有退! 然而,第一步他就料错! 他骑着战马越过拒马桩、高高跃下时,下方的一名年轻的乡勇军士兵,竟然没有吓的逃走。 少年的双脚仿佛被钉在了地面上一动不动,他双手死死的握着长枪,枪尖迎着落下的战马刺去! “找死!”韩主将大喝,弯腰挥动宝剑,向少年斩去! 少年仍不躲闪!他仰头盯着凌空压下的战马,枪尖在月光下泛着冷光。他想起刚刚休息时,加入女子互助队的娘亲,塞给他热气腾腾的肉包子。 “东家说,守住了庄,往后顿顿都能吃上肉包子!” 他咧嘴一笑,枪杆抵住肩窝,用全身重量迎向铁蹄。 韩主将的剑来不及砍到少年身上,战马就已经将少年撞飞! 骨骼碎裂的闷响中,少年如断线风筝般飞出,重重的靠在一面砖瓦墙上,竟然将墙撞塌了一半。他胸前骨骼俱碎,断骨刺入内脏,血沫混合着内脏碎片,从口中喷出,显然是活不了。 但是他却笑了,他的枪尖精准刺入战马腹部的软甲缝隙,深深的贯穿进去半个枪身! 战马发出凄厉的哀嚎,躺倒在地,四肢不断抽搐。 韩主将的后脑勺重重磕在水泥地上,飞溅的血珠在月光下折射出细碎寒光。他恍惚间分不清这是不是梦境。 七八杆长枪如毒蛇吐信般刺来。赵婶操着豁口的柴刀砍进铁甲缝隙,刀尖在护心镜上刮出刺耳锐响;赵四爷的锄头砸向面门,锄刃嵌进头盔。 只一两个呼吸的时间,韩主将彻底失去了反抗! 他双目圆睁,口吐血沫,不明白这为什么和他想的不一样! 这些乡民,见到铁骑杀来,为何不逃?那持枪少年,见到铁马冲来,为何不躲? 他突然开始明白,为什么几百甲胄步兵,都冲不破这群泥腿子守卫的城墙! 最后贯穿韩主将咽喉的,是一杆长缨浸满血渍的长枪——它被查中云握在手中。这个才十七岁的查家老八,今晚用此枪刺杀了好几个流寇军! 主将就这么死了,流寇骑兵顿时如无头苍蝇,四下冲逃。 “飞枪!”查中高再下一令。 二百多人高举手中长枪,奋力向铁骑掷去! 二百多只枪,即便刺不中骑兵,也能刺中战马。 刹那间,战马哀嚎,惊慌逃窜,再好的骑兵都无法控住这样局面下的乱马。 王清芷和夏家庄仅有的二十余名弓箭手,不停的朝着骑兵射箭。 王清芷箭术高超,她站在城楼上,化身杀神,一箭便带走一个骑兵! 剩余的骑兵胡乱冲杀,但即便冲出来,也很快淹没在无数的长枪刺杀中。 短短一盏茶的工夫,近百铁骑,全部死伤或跪地投降,再无反抗之力! “这些降兵如何处置?”王清芷问道。 “杀了!祭奠死去的乡民!”夏淮安毫不犹豫。他恐怕也没有想到,自己竟然能毫无心理负担的说出这番话。 王清芷抱拳:“恭喜夏家庄大获全胜!此战真是前无古人,佩服……” “你留在这吧,我去看看伤病。”夏淮安打断了她的话,走下城墙。 此战,小鱼乡虽然赢了,但不可谓不惨烈! 仅仅是受伤的人员,就有四五百人之多! 其中,大半都是箭伤。 这些算是轻伤的,还有挽救的机会。 那些受重伤的,以小鱼乡的医疗条件,无法救治。 夏淮安走到一个乡勇营年轻战士的身旁,这个战士的肚子上,插着一把长刀,他死死的握着刀身,不让战友拔出来。 因为拔出来了,他就无法撑住最后一口气。 夏淮安来到他身前,半跪蹲下。 “东……”战士艰难的张开嘴,想说些什么,但却喷了夏淮安一脸的血沫。 “铁蛋,放心去吧!咱们赢了,小鱼乡,守住了!”夏淮安在他耳旁,大声的说着。 铁蛋咧开嘴,形成一个惨烈的笑容,永远凝固在他脸上。 第76章 英雄纪念碑 晨光熹微,夏淮安的山地靴踩着沾满血污的青石板,穿过夏家庄的广场,每走一步都能听见碎瓷般的轻响。硝烟未散的空气中混着酒精、草药与血腥气,女子互助队的妇人们正穿梭于临时搭建的医棚间,她们端着药碗的手微微发颤,却无一人停下脚步。 玉芳正跪在泥地上给伤员换药,鬓发散乱地黏在汗湿的颈侧。她手中染血的纱布刚触到伤口,那断了腿的汉子突然抽搐着弓起身子,喉间发出野兽般的呜咽。 “别咬舌头!”玉芳眼疾手快把木棍塞进他嘴里,血水混着涎水顺着木纹蜿蜒而下。抬头望见夏淮安时,她沾着血污的脸竟绽出笑来,像是黑夜里突然燎原的星火:“仗,打完了?” “打完了。”夏淮安蹲下身,掌心覆在那汉子紧攥的布条上——歪歪扭扭的“安”字早被鲜血浸透。 “你娘绣的平安符,比土地庙里求来的还灵光。” “乡亲们!”夏淮安挥着血渍布条大声喊道:“仗,打完了!我们,赢了!小鱼乡,守住了!” 汉子涣散的瞳孔忽地聚起光,喉结滚动着挤出破碎的笑。 医棚内爆发出一阵阵欢呼,一些人似乎忘记了伤痛,振臂疾呼。 “慢点慢点!刚包扎的伤口又流血了!” “你脚都断了一只,还起来跳!” 女子互助队的妇女,训斥着伤员,仿佛母亲训斥调皮的孩子。 “都好好养伤!”夏淮安说道:“接下来,还收大豆、种红薯、种土豆、收西瓜、收稻子,这么多事情,都需要你们来出力!” 待众人的情绪稳定了一些,夏淮安开始查看伤员的伤势。 查中萍的箭伤比较重,右胳膊估计以后是使不上劲了。 他脸色涨红,额头渗出大量的汗水。 “东家,兄弟们死伤如何?”查中萍拉着夏淮安的手问道。 “秀才他们还在清点名册。”夏淮安拍了拍他的手背:“放心,咱们人多一起上,没给那群畜生补刀的机会,所以受伤的多,但死的……不算太多!” 牺牲没有多少之分,死亡名单上的任何数字都是极其沉重的代价。 夏淮安只能这样安慰他。 “你在发烧,可能伤口感染了!”夏淮安取出一粒抗生素:“吃了吧。” “这是?”查中萍问道:“当初救五哥的神药?” 夏淮安点了点头:“可惜,这个药,我不会配!” 他盯着查中萍吞下抗生素,然后又去探望其他伤员。 凡是伤口有感染的,就给一粒抗生素。有的伤员听说这是神药,不舍得吃,夏淮安要盯着他们吃下。 很快,最后的九十多粒抗生素也全部分发用完。 可恶的节目组,为什么不让他多带一些药品! 医棚深处传来压抑的啜泣。赵金仰躺在草席上,左手齐腕而断,伤口裹着厚厚一层捣碎的止血草。见夏淮安来,他挣扎着撑起身子,喉头滚动:“师傅,我爹还好吧?” “他运气比你好,只是被箭擦破了点皮,用酒精消毒包扎了,现在正在和三哥他们忙着清点战损。”夏淮安按住他颤抖的肩膀,“你爹说,等新炉子垒好,要你再打一块大夏神钢,他要用来杀敌!” 赵金愣怔片刻,忽地咧嘴笑开,笑着笑着便咳出一口血沫:“师傅,我还能打铁吗?” “能!”夏淮安斩钉截铁,“接下来咱们还有很多铁匠活,少不了你。” “对了,刚才遇到慧慧,把那柄短剑给她了。那剑刻着‘金’和‘慧’,她说要等你亲手刻第三字。” “刻第三个字?什么字?”赵金一愣,用询问目光的看向周围人。 众人露出大有深意的笑容,但都没有直接回答。 “师傅,到底是什么字啊?”赵金着急的问道。 “我怎么知道!”夏淮安瞪了他一眼:“将来你孩子取什么名字,就刻什么字!” 赵金恍然大悟,嘿嘿嘿的一阵傻笑,眼里的光像淬火的铁器迸出火星。 忽然,医棚外一阵吵闹,芸娘在和学堂的一个教书先生吵着什么。 夏淮安走过去,听见芸娘在斥责:“医棚这么乱,郭先生把娃娃们都带来作甚?” 那教书老头身后,跟着几百个大大小小的娃娃,小毛也在其中,她见到夏淮安,兴奋的跳起来挥手:“大哥,大哥!你没事吧,娘担心的一整晚没躺下。” 夏淮安朝她挥了挥手,人太多太乱,他听不清小毛的话。 “郭先生这是何意?”夏淮安问教书老头。 郭老头说道:“昨夜大战,孩子们虽然未能亲眼目睹,也不适合亲身参与;但是,英雄的事迹,他们必须要清楚,要了解!” “秀才不在,老夫代为安排今日的课程,就是让孩子们见见英雄,听英雄们说说昨晚的故事!要让孩子们明白,他们的安宁,来之不易!” “可是这里的场面,有些血腥,怕是对孩子不好。”芸娘担忧。 “英雄的血有什么好怕的!”郭老头不服,率先冲入了医棚。 片刻后,脸色惨白的郭老头又走了出来:“额,是不太适合孩子。我带孩子去别处吧。” “城墙那里也别去,还未清理好!”夏淮安急忙叮嘱道。 郭老头点点头:“知道了东家!我找几个参战的战士,给孩子们讲讲课。” 瘸秀才捧来名册时,夏淮安正立在庄门前的槐树下。树皮上嵌着半截断箭,箭尾的红羽随风轻晃,仿佛亡魂未散的叹息。 “阵亡一百二十七人,重伤四十六,轻伤不计。”瘸秀才嗓音沙哑,“杀敌:尸首三百四十八具。残缺严重的约有三四十具。缴获战马八匹,另击杀战马一百零四匹;缴获战甲近四百件,长刀、弓弩、箭羽若干。” 夏淮安指尖抚过名册上墨迹未干的名字——铁蛋邹铁生、查中杰、王刘氏萍儿、赵铁柱、查正……每一个都曾鲜活地挤在广场上听他喊“亩产三千斤”。 这份名册,太沉重了! 他闭了闭眼,忽问:“三哥呢?” “带着一些乡亲去采石了。”瘸秀才指向后山,“他说英雄的名字,得用最好的青石记。” 夏淮安点了点头,欲言又止。 “东家!”瘸秀才说道:“不要自责,乡亲们都是感激您的。芸娘说,若是我死在了城头上,她也不会怨你分毫。她还会继续留在夏家庄做事,抚养肚中孩儿。” “芸娘有了?”夏淮安听到了关键信息。 瘸秀才嘿嘿一笑:“这些日子伙食好了,身子骨也好了,不知怎得就怀上了!” 夏淮安眉头一皱:“那你还让她参战!今晚她可是劳累了一晚上!” 瘸秀才不以为然:“若是小鱼乡守不住,留着娃又有何用?像他爹娘一样一辈子受苦?” 夏淮安叹了口气,拍着秀才肩膀:“以后小心一点,莫动了胎气!” “乡下孩子,没那么娇气!”瘸秀才笑道:“本不知该如何取名,今夜一战,倒是有了灵感,男娃就叫赵从军,女娃就叫赵拥军。” “名字不错!”夏淮安微微一笑,点点头,心中暗道:“以后我和玉芳的娃,不能让秀才取名。” 瘸秀才问道:“死去的乡亲,如何埋葬?” 夏淮安领着瘸秀才,走到了夏家庄广场中央。 这里原本打算修建一座水池,所以留下了一个土坑。 “就葬在此处吧。”夏淮安说道:“为英雄立碑,高三丈,上书:人民英雄永垂不朽!” “把每一个英雄的姓名生平,都刻在碑座上。让小鱼乡后人,世世代代不忘先烈!要让他们铭记,他们享受的每一个好日子,都是无数先烈用鲜血和牺牲换来的!” “每年的今日,定为英雄纪念日,让全乡百姓来碑前祭奠英魂!” 第77章 请功 黎明前的攀花县城笼罩在惶恐中,城头火把摇曳如风中残烛。 城门的守卒仅剩两人,领头的刘二爷告病,其他的守卒也各有理由告假。 县令府内,主簿抱着一摞文书踉跄撞进书房,衣襟上沾着打翻的墨汁:“大人!北街商户全跑了,衙役捕快只剩七八个人,其他全部告假,连马厩的草料都被抢空了!” 赵县令瘫坐在太师椅上,官帽歪斜,十指死死抠着黄花梨扶手。案头堆满金银细软,一尊鎏金貔貅镇纸压着半截撕破的官文——正是昨夜拟好的乞罪折。城外的流寇像把悬颈刀,割得他夜不能寐。 “备马车!”他猛地起身,腰间玉带钩“咔”地崩开,“从西门走,把剩下的衙役兵卒全叫上,就说只要躲过这一劫,老爷我有重赏!” 馄饨摊的汤锅还在咕嘟冒泡,竹凳却被逃难的人群撞翻在地。清晨出摊的小贩刚刚得知流寇的消息,吓得连汤锅都不要了,直接跑回家喊上娘们逃命。 绸缎庄an抱着两匹蜀锦往驴车里塞,忽见街角瘫坐着个熟悉身影——醉仙楼账房周先生正哆嗦着往算盘上缠麻绳。 “老周快走!”沈掌柜拽他衣袖,“流寇夜袭小鱼乡,打的惊天动地,雷火轰鸣!下一个就是攀花县城!” “走?”周先生浑浊的眼底泛起血丝,“我家少东家就在小鱼乡,她若是出事了,醉仙楼上上下下,一个都活不……” 他忽地噤声,远处一匹瘦马撞开虚掩的城门,疾风驰过,惊起的烟尘里,似乎飘来零星字句。 “捷报!小鱼乡……大捷!” 老周快步冲了过去,却见瘦马背上坐着的不是别人,正是少东家的一名近身侍卫。 “老五,老五!”老周急忙向侍卫招手,侍卫勒住缰绳,停在了老周面前。 “老五!少东家可还好?”老周气喘吁吁的问道。 “少东家无恙!”侍卫答道。 “小鱼乡呢?”老周又问。 侍卫高举染血旌旗,嘶哑的吼声刺破长街:“小鱼乡大捷!五百流寇尽数伏诛!” “真的么?”沈掌柜和十几个县民围了过来。 “千真万确!夏营尉率领乡勇营,灭了流寇!”侍卫喊道:“诸位让一让,待我去向县衙报捷!” “今日,夏营尉就会押着流寇尸体,来县衙为乡勇庆功!” 赵县令的马车刚出西城门,便听到后方传来了主簿的声音:“大人,等等!” 赵县令眉头一皱,示意马车停下。 不等主簿喘匀气,他便呵斥:“主簿,本县让你留守县衙,你出来作甚?你若也走了,县中事务谁来主持!你放心,过了这劫,本县定给你记上一功!” 主簿终于喘好气,他将一副状纸递给县令,说道:“大人不用走了,小鱼乡大捷,这是夏营尉亲自派人送来的捷报!” “什么?”赵县令抢过状纸,一目十行的扫过捷报内容。 “流寇军五百,披甲持刀,全灭?”赵县令指尖发颤,想起不久前他向夏淮安索要二十瓶仙人醉时,对方满脸都是人畜无害的笑容,还痛快的答应下来。 看似温和的生意人,竟然能全歼五百流寇军? 他是如何做到的? 他命主簿凑近,耳语道:“主簿,你派人去小鱼乡探探,万一这捷报是假的……” “假不了!”主簿强忍厌烦之色,说道:“请大人回县衙坐镇,小鱼乡送捷报的人说,夏营尉将亲自押送流寇尸体,来县衙为乡勇请功。” “好,好!太好了!”赵县令闻言大喜,流寇尸首交给他来处理,功劳交给他来汇报,他自然就能稍微添油加醋,把自己的功劳也算一份报上去。 乱世之中,军功最重! 剿灭五百流寇,那可是天大的功劳!可以赐官封爵,荫护子孙! 正午时分,夏淮安策马入城时,长街已挤得水泄不通。攀花县百姓举着米面鸡蛋往乡勇军的怀里塞,几个孩童追着押运流寇尸体的牛车,将石子砸在草席上。 夏淮安其实并不想来,他还有很多事要做,他很累,无论是身体还是精神,都很累,只想抱着玉芳好好的睡一觉。 但是,他不能不来。 要让小鱼乡一战名正言顺,要为死去的乡亲请功,他都必须来一趟县衙。 一个小时前,王清芷已经带着铁枪头等铁器悄然离开了小鱼乡。她说自己身份敏感,最好还是不要与小鱼乡牵扯太深。 现在,夏淮安带着数十名乡勇,押送数十辆牛车驴车,将流寇军的尸体,以及几件破甲、破刀等“战利品”,带到县衙,交给县令大人清查请功。 夏淮安的怀里,有一份厚厚的名册,正是要请功的乡勇名录。 “让路!都给县令大人让路!”衙役挥鞭清道。 赵县令亲自从县衙走出,整冠相迎。 “呸!流寇来时钻狗洞,功臣来了耍官威!”被驱赶的百姓骂道。 赵县令只当没听见,他满脸笑容,极为热情的迎上了夏淮安的瘦马,亲自将他搀扶下马。 夏淮安骑术不高明,下马还真的需要人搀扶,他按着赵县令的肩膀使了力,差点让县令站立不稳。 几名衙役见状急忙上前,将两名大人稳住。 “县令大人如此抬举,夏某受宠若惊!”夏淮安淡淡的打着招呼。 他只想快点走完流程,快点返回小鱼乡。 赵县令表现的极为客气,他说道:“夏大人这是哪里的话!夏大人立此大功,将来品级必在下官之上,伺候夏大人下马,是下官应尽之责!” 夏淮安说道:“既然县令大人出来了,那我就不进去了!这里是流寇的尸首,另缴获一些武器铠甲,大部分都已经毁坏殆尽,难以搜集。请大人清查。” 赵县令笑道:“好说好说!有这些尸首在,就足以证明夏大人的大功劳,战利品什么的,并不重要!” 夏淮安从怀中取出名册,双手呈给赵县令:“这些名录,都是有功之人!不少人因此牺牲伤重,还请县令大人为他们请功,莫要寒了勇士的心气!” 赵县令急忙擦了擦手,毕恭毕敬的双手接过名册:“夏大人放心,请功之事,下官一定办的妥妥当当!决不让壮士们寒心!” 夏淮安点点头,这县令贪了点,但是拎的清,办这种对他自己有极大好处的事情,肯定会尽心尽力! 赵县令说道:“夏大人,下官在寒舍备了薄酒,请夏大人赏脸光临!” 夏淮安摇了摇头:“县令大人见谅!昨日通宵恶战,乡里还有诸多事务处理,在下实在无心思与大人饮酒,莫要因此坏了大人兴致,改日再叨扰吧。” 说罢,夏淮安便收了主簿交给他的签收公文,告辞离去。 “下官送送夏大人!”赵县令一路小跑,将夏淮安送出了城门外,驻足良久,这才返回县衙。 “主簿,主簿何在!”赵县令激动的问道:“击杀流寇五百,是何等功劳?” “大功!”主簿答道:“是可以封爵的大军功!” 赵县令兴奋的双手握拳,脑中极快的思索着。他对主簿悄声说道:“你命仵作,把尸体的数量多写一些,写六百,不,七百!然后拟一道公文,呈报州府:说是本县与小鱼乡壮士配合,共杀流寇七百。” “这份名单也递呈上去,夏家的功劳,咱们一分不少;但是咱们总要跟着沾点光吧!” 第78章 巴南守备 骚扰巴州南部数月之久的流寇,在名不见经传的小鱼乡被全歼,此事在巴州府内一度传得沸沸扬扬。 数日后,州府的封赏便传达下来。虽然还需向朝廷六部申报后才有正式的封赏文书和圣旨,但封赏的内容,已经提前告知了赵县令等人。 赵县令官升一级,如今是正六品县令,优先升迁补缺。也就是说,只要州府有空缺,他很快就能升官。 这个对赵县令来说,一点不难,稍微花点银子打点打点即可。 首功者是乡勇营首领夏淮安,封巴南守备,官居五品,赐铁券丹书,可荫及子孙三代免受徭役税赋。 夏淮安因出身低微,虽立大功却未获爵位,仅得五品官衔。 五品官虽不小,但是守备是地方军事长官,而巴南根本没有军队,所以这个官职其实就是一个虚职。 其他乡勇,也人人俱有册封。 英勇牺牲的,封的多是“卫国勇士”、“诰命夫人”之类的名誉称号,享有子孙两代人免徭役税赋的特权。 其他立功的,也封有各种荣誉称号,享有十年至终身免徭役税赋的特权。 总的来说,荣誉给的不少,实际好处,实际官位,则一点没有。 夏淮安倒是不介意,他本来就不想在朝廷当官,真要是给他封个爵位,甚至给他封个军职,让他去京城或是去军队中履职,对他来说则是巨大的麻烦。 巴南守备这个虚职挺好的,作为军事长官,只要地方财政能支撑,他有权建立地方军队、镇守一方。 就算地方财政不能支撑,他可以自己出钱。 也就是说,他可以名正言顺的将乡勇营扩建,而且成为他这个守备大人统领的正规军编制。 尽管这个正规军,不能享受到朝廷的军饷,但如果立功,照样可以得到晋升封赏。 最重要的是,这给了夏淮安光明正大发展自己军事势力的机会! 封赏的消息传来后,恰逢英雄纪念碑也已经建好。 各人的封赏名誉称号,也被刻在了碑座上。 夏淮安带着小鱼乡众人,举办了一场隆重而肃穆的祭奠典礼,悼念英魂。 夏淮安站在松柏环绕的石碑前,望着三丈高的青玉碑被晨光镀成琥珀色,碑身上密密麻麻的鎏金小字正在匠人锤下迸溅火星——那是一百七十六个用血写就的名字。 全乡人无论男女老少都参加了此次典礼,还安排了少儿为英雄献花敬礼的环节。 瘸秀才专门写了一篇赋文,慷慨激昂、热泪盈眶的诵读出来,但夏淮安怀疑乡亲们根本听不懂。 这赋文引经据典,用词生僻,连夏淮安也只能听懂一小部分,只有那几个教书先生连连点头,含泪称赞。 大概就是文人之间的自娱自乐吧。 本来这种场合,夏淮安要站出来说几句,但是他看到乡亲们哀伤的神色,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开口。 考虑了许久,夏淮安最终说道:“亲人已逝!我等不能沉湎于哀伤!诸位英魂在天有灵,也希望我们活下来的人,日子过得红红火火。” “我们把日子过好,把小鱼乡建设的更好,就是对英雄们最大的回报!” “乡亲们都散了吧,尽快恢复正常劳作,各事务主管做好安排协调,为接下来的发展做好准备!” 夏淮安回到家中,喝了一口玉芳递给他的甜水汤,在纸上写写画画,思考接下来的发展计划。 不能让流寇袭城的战事重演! 如果乱世中战斗无法避免,那就主动做好充分准备,在面对强敌时,依然有自保之力! 如果下一次仍然需要通过战争来保卫家乡,夏淮安希望,可以不用让乡亲们拿着锄头铁锅去拼命! 至少,不能让乡亲们在武器、战斗策略等方面吃亏! 而且,农民、村妇本来就不应该上战场,战斗的事情,就交给专业的军队来完成! 所以,他要打造一支真正专业化的军队。 经过这次大战洗礼,乡勇营的军队文化已经铸就,灵魂之苗已经扎根,就以乡勇营为根基,打造军队! 建一个正规军团,花费巨大,在没有朝廷拨款的情况下,要么找地方要,要么自己掏钱。 找地方就算了,这地方官的德行他十分清楚;若是他找地方官要军饷一万两,地方官肯定要摊派到百姓头上三万两! 只能自己掏钱!所以,要多赚钱! 老百姓穷,能吃饱饭就谢天谢地了,只能赚大户人家的钱。 仙人醉,要多酿,多开几个酒窖,多造几个蒸酿罐,日夜不停的酿酒! 玉皂也要大规模生产,让玉芳向女工传授技术,直接建一个玉皂厂。 嗯,大豆要收了。压榨豆油后,剩下大量的豆粕,混合米糠可以用来喂猪。 要办一个大型养猪场,要设计一下建筑结构,位置放在远离居民区的田边。这件事交给查中浪即可。 养鸡厂也办起来吧,让夏大娘当个顾问,省的她一个人在家里没人陪。小毛要上学堂,我和玉芳也都忙东忙西,正好给她找点事,有人陪着她。她也高兴。 这样小鱼乡不但有肉食供应,还能为玉皂厂提供猪油原料。 再搞个花场吧,只是采摘野花,不够制造足够的香料。玉皂和香水产量上去了,花露精华的需求将会很大! 夏淮安一边想着,一边写着计划。 看着纸上密密麻麻罗列出的计划,他只能苦笑。 天命打工人啊,都穿越了,还不能躺平! 不过好在,现在小鱼乡里很多人都能帮他分担事务,只需要把计划交代下去,让不同的人去负责执行便可。 他还是有时间陪陪玉芳的。 对了,玉芳的肚子怎么还没有动静,连芸娘都有了!难道我还不如瘸秀才? 夏淮安摇摇头,正胡思乱想中,院外来人通报。 是查中河的儿子查正东,这小子十五岁,长得颇为高壮,而且还在长身体,以后说不定是一名魁梧汉子。 查中河让他专门给夏淮安跑腿递信,说是这小子不喜读书,就想跟在东家身边,能学些本事便足矣。 查正东在院外喊道:“东家,攀花县城蜀锦绣庄的沈家家主和掌柜等人求见。” 夏淮安心中一动,大户人家这不来了么! 顾客就是上帝,必须热情招待。 他急忙冲出屋子,满脸笑容:“沈家主亲临寒舍,在下未能远迎,还望海涵!” 沈家几人拜见夏淮安,这是民见官,需行跪拜之礼;他们都要跪下了,硬生生被夏淮安一手一个用力搀扶起来。 “守备大人如此客气,倒让小民有些不安。”沈家主呵呵说道。 他是沈掌柜的爹,胡子都白了,让他跪一个二十多岁的后生,心底多少有些不情愿,既然夏淮安扶起了,他就不再跪了。 除了他和沈掌柜外,沈家还来了几个仆人和一个白纱蒙面的女子。 那女子梳着飞仙髻,娥眉淡扫,肤如凝脂,身着雨过天青色的锦衣,步履轻盈似弱柳扶风,一路走来都有丫鬟扶着,一看便知是尚未出阁的大家闺秀。 夏淮安将众人迎入堂屋,喊了一声:“玉芳,来客人了,奉茶。” 玉芳答应一声,片刻后便端来了一个茶盘,上面放着几杯茶。 “不敢不敢!”沈家几人知道玉芳是东家夫人,急忙起身双手接茶。 沈老头眉头暗皱,心想这乡下户确实不懂礼数,敬茶这种事当然是下人来做,怎能让一家主母奉茶!这让客人怎敢接茶啊! 他万万想不到,虽然如今夏家家大业大,但家里还真没有一个仆人。 第79章 奢靡之风 沈老头打量着夏家堂屋。虽是干净,却处处透着寒酸! 太差劲了,别说上档次的屏风摆件,就是基本的紫檀木几件套都没有。活脱脱的一个乡下人家。 他沈家一个普通的官窑摆件,就能买下十几间这样的乡屋。 夏淮安仿佛没瞧见对方眼底的讥诮,他笑着问道:“沈家主此次造访,不知有何指教?” 沈老头说道:“此番贸然打扰,是有两件事。万四,你与守备大人说吧。” “是!”沈掌柜起身,向夏淮安躬身一礼:“我沈家感激守备大人率领乡勇清剿流寇,还巴南数县太平,所以特意带来了沈家最好的三种蜀锦,略表心意!” 说着,他吩咐一声,沈家三名仆人各自捧着一匹蜀锦,走入堂屋。 夏家堂屋不大,他们进来后,显得有些拥挤了。 “放下蜀锦,你们先出去吧。”沈掌柜吩咐。 三名仆人将手中捧着的蜀锦,放在了夏淮安身前的桌子上。 沈掌柜说:“这蜀锦的名字,都是小女纨音所取。就让小女为守备大人介绍。” 那蒙面女子盈盈起身,向夏淮安屈身一礼,说道:“民女沈纨音,见过大人!” 沈纨音素手轻拂过最上层的锦缎,日光透过窗棂斜照在织面上,银丝暗纹顿时泛起粼粼波光。 “此锦名为‘银光乍现’。”她指尖挑起一缕细若发丝的银线,“蜀地独有的冰蚕丝混着滇南银矿粉,要在寅时露水最重时缫丝。三十个织娘对灯穿针,耗百日方得一匹。” 锦缎随着她手腕翻转忽明忽暗,夏淮安忍不住赞道:“好锦!” “第二匹唤作‘美人微酡’。” 沈纨音抖开叠得齐整的缎面,暖玉般的粉晕在烛火中流转。她取下发间银簪,簪尖轻点锦面:“瞧这胭脂色,是取岷山桃花初绽时最嫩的十八片花瓣,与蜀南红泥同窖三年。” 簪尖划过之处,锦缎呈现一抹红晕,真的仿佛美人饮酒后,脸颊浮出的红晕。 “好锦!名字也取的好!”夏淮安感叹,蜀锦果然是有文化的人才能欣赏。 “最后这匹‘雨过天青’。” 沈纨音深吸一口气,说道:“此锦乃是我沈家独创,也是沈家的门面!民女身上的锦衣,便是以此锦缎缝制。” 说着,她在夏淮安身前缓缓转身一圈。 青碧色的锦缎如水泻下,细看竟有七重深浅。 “青金石粉要过蜀江漩水淘洗九遍,染缸需用百年楠木箍成。取蜀山初霁时,云破处那抹天光。蚕娘要赶在寅时三刻采得露水,混着蓝靛与青金石粉,需在铜釜中熬煮九日,方得这般通透的靛青。” “好!”夏淮安大声称赞,问道:“沈小姐这一身雨过天青衣裙,要多少银子?” 沈纨音秀眉微蹙,没想到夏淮安竟然问了这么俗的问题。 就算是生意人,一般也不会这么开门见山的询问价格。 一时间,她对夏家又多了一个标签,除了土气,还俗气。与她以前在锦城见到的知书达理的文人雅士大不相同。 尽管如此,她还是老老实实的回答:“大约需要一百两。” “好家伙!”夏淮安暗暗咂舌。原来他用匕首划破的雨过天青,竟然这么值钱! 还好事后王清芷没有找他索赔。 “多谢沈小姐为在下介绍蜀锦,让在下眼界大开!”夏淮安说道。 他这番话诚心实意,他以前确实没有关注过蜀锦这种非遗文化传承,现在听到沈纨音介绍,真是学到了不少。 沈纨音微微点头,告退坐下。 夏淮安起身一礼:“多谢沈家主!只是这三匹蜀锦过于贵重,在下恐受之有愧!” 沈老头笑着回礼道:“守备大人客气了,大人的功德,又岂是几匹蜀锦能彰显!” “这第二件事……”夏淮安问道。 沈掌柜说道:“小鱼乡乃是风水宝地,我沈家希望能在这处宝地,买下或租下千亩土地,用于种桑养蚕,作为我沈家的根基,不知守备大人是否能行个方便。” 按照大乾律法,田地买卖自由,只要双方同意,签好文书即可。沈家买地,原本不需要夏淮安点头,只需本乡的农民愿意出让土地即可。 但沈家特意前来请示夏淮安,又送上三匹锦缎作厚礼,显得诚意十足。 很明显,沈家觉得这乱世之中,夏家是个大山,可以依靠,沈家将基业选择在小鱼乡,也就是想仰仗夏家庄的庇护。 提供庇护,自然是要收保护费的。果然,还不等夏淮安开口,沈掌柜便主动说道:“今后每年,沈家都愿意拿出卖锦一成的收入,赠给夏家庄,作为沈家对各位乡勇军士的孝敬。” 沈家此举,显然早有深思熟虑。他们的基业,原本在流黎乡附近,正是因为害怕流寇,所以才举家搬来更偏僻的攀花县。 没想到,流寇也到了此处!但是还好,夏家庄神勇,竟然灭了流寇! 乱世之中,肯定还会不断的冒出流寇匪贼,沈家是商人世家,最多用钱捐个功名,却无法触及军权,因此,想要保住自己的基业,最好就是找一个有能力在乱世中保存沈家的军事势力。 已经证明过自己实力的夏家庄,无疑就是沈家一个非常好的选择。 夏淮安考虑了片刻,摇了摇头。 沈掌柜皱眉道:“守备大人可是对孝敬不满?具体数额,沈家还能再让一让。” 夏淮安说道:“并非如此!在下不是贪得无厌之徒,一成的收入,已经相当可观,足见沈家诚意!” “只是……”夏淮安停顿片刻,说道:“实不相瞒,我怕沈家进来后,让我夏家庄沾染奢靡之风!” “一旦夏家庄人人都想穿锦衣,夏家庄就废了!” 三大秘宝最后一个:组织建设! 这里的组织,指的就是执政组织,也是领导军队的组织。 如果组织内高层都变得生活奢靡,都在追求物质享受,那这个组织,这个军队,就彻底没有了希望! 三大秘宝中,组织建设最难,也最为关键。 “这个……”沈掌柜万万没想到,对方竟然是因为这个缘故拒绝了沈家。 蜀锦寸锦寸金,就是奢侈品!这是没有办法变更的事实。 沈纨音起身说道:“夏家庄卖的酒和玉皂,也不便宜,为何不怕乡民因此沾染奢靡之风?” 夏淮安摇了摇头:“这不一样!无论是酒还是玉皂,都是消耗品,使用之后也不会太显眼。但蜀锦不同,锦衣穿在身上,招摇过市,人人都能看到。” “而人人都有羡慕嫉妒之心,若是见到同村妇女身着锦衣,必然心中艳羡,争相购买,不需多时,便会让奢靡之风盛起!” 夏淮安对于这一点,可十分清楚。不知多少龙国女子,为了所谓的奢侈品,比如一个手提包,甚至甘愿出卖身体与灵魂! 攀比奢侈之风,永无止境,若是不防微杜渐,他经营的夏家庄将自毁长城! “若是这样如何,”沈纨音又道:“我沈家定下严规,蜀锦只卖外人富商,绝不对夏家庄出售。而我沈家人,也不得穿锦。这样一来,我沈家便不会给小鱼乡带来奢靡之风。” 夏淮安心中一动,这倒是一个暂时可行的做法。 夏淮安想了想,说道:“如果沈家有诚意,还需在沈小姐所说的基础上,加上一条。” “守备大人请说!”沈掌柜见事情还有转机,面露喜色。 夏淮安说道:“沈家若要进驻小鱼乡,需和我夏家庄一样,可以聘请长工短工,但不能聘请仆人佣人。” 生活作风奢靡,不仅在于物质享受,这种高人一等的上层阶级做派,其实也很危险。 “沈小姐,你觉得沈家能否做到这一点?”夏淮安特意询问沈纨音。 小鱼乡的妇女,可都是革命同志,能顶半边天的那种! 下地能种庄稼,遇敌能上战场! 要是都学沈纨音这样,摆出走路都要丫鬟搀扶的大小姐做派,那小鱼乡就真的完蛋了。 第80章 轻钢甲 沈纨音紧咬嘴唇,片刻后,她说道:“沈家可以做到!我沈家先祖原本就是养蚕卖丝的农户出身,归于简朴,并非难事。” “这可不一定!”夏淮安有些怀疑:“从俭入奢易、从奢入俭难。” “这样吧,如果沈家真有决心,不如先入住小鱼乡,一个月后,若是沈家真能与此处乡民打成一片,在下便允诺田地等事宜。” 沈掌柜犹豫道:“可是,我沈家人口不少,一时间怕是找不到地方安置。” 夏淮安笑道:“说来也巧!本乡有一处大宅子,原主人是个员外。因为一些变故,这宅子如今就在夏家庄名下。若是沈家不嫌弃,可以先搬入那宅子中。这个月便不收租金。” “这已经是小鱼乡目前最好的大宅,若是沈家还不能迁就,恐怕入驻小鱼乡之事,就休要再提!” 沈掌柜点了点头:“多谢守备大人!那我沈家不日便迁入小鱼乡。” “欢迎欢迎!”夏淮安微微一笑。 他倒不是看上了沈家带来的财富收入,主要是基于对团结战线的认识,要尽可能的团结一切可以团结和争取的对象。 像沈家这样的小资产阶级,完全是可以争取的对象!所以要通过考验,改造他们,团结他们,使得他们也成为革命队伍的一股不可忽视的重要力量! 这些都是在龙国已经被实践证明的真理。不用怀疑,照搬就行! 双方已经达成共识,沈家众人起身告辞。 沈纨音起身后,下意识的便伸出一只手臂,屋外的丫鬟见状,立刻就过来搀扶。 沈掌柜轻咳一声,沈纨音顿时满脸通红,收起了手臂,跟着父亲等人走出夏家院子。 夏淮安看到了这一幕,心中暗笑。 看来,对于沈大小姐的改造,任重道远啊! 夏淮安为小鱼乡接下来的发展制定了许多计划。 首先就是炼钢。 这一日,夏淮安站在新建好的钢铁厂前,赵金父子和一百多名铁匠齐聚于此。 在厂房内,众铁匠拆解峡谷炼铁营地旧高炉时特意保留的耐火砖整齐堆成小山,青灰色砖上还残留着铁水凝固的波纹。数万斤的铁矿石、焦炭,以及缴获的各种铁甲、废弃兵器堆在厂房旁的仓库里,铁器在晨光下泛着冷光;十辆板车满载木炭停在空地上,拆下来的十架旧风箱整齐的摆放在厂房一角。 夏淮安大声说道:“流寇一战,乡亲们英勇无畏,一千多人站在城墙上与流寇厮杀肉搏,基本上都是五打一,甚至十打一。” “但是,咱们受伤的人,足足有几百人!为什么会这么多?就是因为我们没有盔甲!” “如果有盔甲,就不会有那么多人被流寇一刀砍伤,就不会有那么多人被流矢射伤。我们的伤亡,会大大减少!纪念碑上的名字,也不会有那么多!” “所以,我们要打造出足够的钢甲,让每个战士都穿戴一套!今后,不需要你们上战场,但是你们打造的钢甲,与战士们一起战斗,是他们最好的护身符!” “东家,你下命令吧!我等保证完成任务!”赵铁匠大声回应。他这个钢铁厂厂长,一下子多了一百多名员工,必须要拿出一点气势出来。 “好!”夏淮安炭笔在夯土地面划出弧线:“这里建一座脱硫炉,王老七,这活你熟悉,你来负责!需要哪些人手,你来点名。” “是,东家!”王老七喊了一嗓子,把熟悉脱硫炉运作的二十来个人都喊上。 “你们就是钢铁厂第一小队,王老七暂任队长。” “老宋!你带队建生铁炉,负责把赤铁矿石锻造成铁锭。” “好的东家!”宋铁匠也带领十多人,组成了第二小队。 “赵厂长,你亲自带队另起炼钢高炉。你已经建过一次,你根据自己的经验,可以适当改进。此事你全权负责!” “是,东家!”赵铁匠答应一声,然后向周围的铁匠说道:“你们十人,跟我一起堆砌新炉。炉膛内径六尺,分三层错缝铺耐火砖,砖缝用黏土填实。” 他蹲身示范砌砖手法,砖体间留出半指宽的膨胀缝,“最外层夯半尺厚耐火泥,掺三成石英砂。” 数十名铁匠立刻分组动工。赵铁匠带人挖出环形地基,底部铺鹅卵石排水层,覆以夯实的红黏土。赵金独臂夹着砖块,左腕断口裹着棉布,他用完好的右手将砖体精准卡入弧线。 “风箱要按照东家的要求,改成双活塞式。”赵铁匠在草纸上画出交错连杆结构,“进风口加装铸铁活门,出风口接陶制蛇形管预热空气。” 四名木匠抬来整段樟木,刨花纷飞中凿出箱体榫卯。赵铁匠带人锻打青铜活门弹簧片,淬火后的簧片在铁砧上叮当作响。 三日后,五丈高的炼铁炉矗立在厂房中。炉膛内壁泛着青灰色金属光泽,四架风箱需八人同时操作,活塞推拉间发出沉闷的轰鸣。 从第一次试炉时焦炭和木炭燃烧的火焰颜色来看,这个炉子具备将铁石燃烧到1600摄氏度的条件。 “分层装料。”赵铁匠挥动铁锨示范,“底层铺木炭三百斤,中层生铁锭与熟铁条按三比一交错码放,顶层覆焦炭二百斤。” 铁匠们接力传递铁料,金属碰撞声如骤雨击打铁皮。当最后一块生铁没入焦炭层,夏淮安点燃引火口,橘红色火舌瞬间舔舐炉膛。 八人交错拉动四架风箱,全力运转时,炉顶喷出的蓝焰足有一尺多高。赵铁匠爬上梯子,紧盯预留的观测孔。许久之后,他突然大喊:“铁水泛白星了!” 夏淮安仔细看去,炉中熔化的铁水表面浮起银白色金属颗粒。这说明四架风箱送入了足够的氧气,将铁水里的碳变成二氧化碳,让碳含量降低了! 当铁水泛白星三次,差不多就是高碳钢的含碳量。 “停风!”赵铁匠喊道,几名铁匠一起拉动闸门,铁水从出铁口缓缓流出,在陶制槽内流淌成一寸厚的钢块。 暗红色钢体表面密布枝晶纹,断口呈现细密珠光体结构。赵铁匠用砂轮打磨试样,飞溅的火星在磨痕处聚成连续金线。 “东家!”赵铁匠兴奋的举着手中钢块:“高碳钢成了!” 众铁匠都来试样,纷纷赞叹。 “这高碳钢的硬度,果然比生铁熟铁都强很多!而且还易于锻打,不脆!” “这是当然!”赵金得意的说道:“大夏神钢,就是在这种钢的基础上,再反复堆叠锻打而成!” “副厂长,什么时候再打一块大夏神钢,让我等开开眼界!” “是啊,能不能教教我等?” “嘿,这你也想学!大夏神钢,比同重量的银子还贵,这种点石成金的手段,岂能随便透露!” “没什么不能学的!”赵金说道:“东家说了,只要在夏家庄干满三年,表现优异,忠诚老实,可以传授大夏神钢锻造术。” “此言当真?”众铁匠顿时惊喜交加,若是学了大夏神钢锻造术,那就是有了一门足以世代传家的高超手艺,子孙后代再无衣食之忧! “比金子还真!”赵金点了点头。他开始明白为什么他断了一只手,东家还是坚持让他做副厂长,看来大夏神钢的吸引力,对于这些铁匠而言,非常巨大。 赵铁匠和其他工匠,专门设计了碾轧钢材的装置。这个装置由两个圆柱型的铸铁滚轴组成,各自朝着相反的方向旋转。当把钢材送入两个铸铁滚轴中间时,就会被碾轧成一定的厚度。 比如,将两具铸铁滚轴之间的距离调整到两毫米,就能碾轧出两毫米厚的钢板。 用此法制造钢板,比通过锻打制造钢板,要省去极多的人力。 两具铸铁滚轴由四头犍牛牵引转动,四名工人合力向铁柱间送入钢材,两人负责接住碾轧好的钢板,效率非常高。 两毫米厚的钢板,可以用特制的大钢剪直接裁剪。 夏淮安和瘸秀才等人早已设计出了盔甲模板:前胸后背为整块弧形板,肩甲由两片鱼鳞状叠片组成,护臂采用一前一后铰链式分段结构。 按照设计,将需要的钢板的形状,制造成专门的模具。 然后,铁匠们按照模具,裁剪出各种形状的钢片,然后锻造成合适的弧度、形态。 成型的钢片再用砂轮机打磨边缘,将其打磨成圆形弧度,防止尖锐的钢片边缘割裂布料。 裁剪锻打成型这一步很花时间和工夫,可惜没有现代冲压机,否则机器能在极短的时间内,将钢板裁成各种形状的钢片。 裁剪剩下来的钢材边角料,也不会浪费,集中在一起回炉融化,然后打造成枪头之类的兵器。 缝纫坊内,芸娘带女子互助队缝制双层帆布内衬。钢片按人体工学分布缝入夹层,尽量全面保护的同时还不影响活动。护心镜部位额外夹入一层钢板,用牛皮绳交叉固定。关节处留有十毫米活动余量。 头盔则用整块钢板捶打锻造成型,内衬钉入鞣制牛皮,额前位置敲出夏家庄徽记——一个五角星形状的印记。 脸部也有一块钢片护着,钢片通过铜制活扣铰接在盔檐,佩戴时将其拉下来、通过扣住两端铆钉,可以将钢片固定在脸部位置,保护眼睛以下的部位。 整套轻甲连头盔,共重三十四斤半。 重量还是不轻,但只要经过长期训练,完全可以适应这样的重量。 若是钢片用的再厚一点,当然防御力更好,但是总重量就太重了,穿上之后基本就失去了行动力。 这个重量,可以算是轻甲。适应之后,基本不会影响士兵活动。 第一套轻甲做出来后,夏淮安命人将其穿在木头人身上,然后测试其防御力。 普通的军刀砍在轻甲上,能轻易的撕破轻甲外层的棉布,在钢片上留下一道刀痕,但很难伤砍破钢片。 百米外射出的流矢,哪怕是用刚刚打磨的锋利铁箭头,都无法洞穿轻甲。 五十米射出的箭,可以刺出一个小洞,但最多造成皮外伤。 二十米内射出的箭,才能刺穿轻甲,钉在木人身上,但刺穿之后威力也大减,无法贯穿人体。 只有近距离用锋利的长枪发力直捅,才能有效破坏轻甲,但胸前位置有两层钢板,长枪都捅不穿! 捅到其他位置上,只要力气不是足够大,也只是将钢片捅的变形,枪尖位置捅出一个小洞,无法威胁生命。 夏淮安对轻甲的测试结果非常满意! 如果流寇之战有几百套这样的轻甲,那么在那一战中,小鱼乡受伤的人数,可能低于三位数! “东家,给咱家的家,取个名字吧!”赵铁匠喊道。 又到了喜闻乐见、却最让夏淮安头痛的取名环节。 说实话,大夏神钢、大夏神甲之类的名字,夏淮安并不喜欢,他想了想,就取了一个最朴实无华的名字:“轻钢甲”。 第81章 无烟火药 夏家庄收大豆这日,沈家真的举家迁入了小鱼乡。 沈家似乎是下了很大的决心,这一次他们特意没有带贵重的家私,穿的也都是布衣衫,低调很多。 尽管如此,那随着沈家人一起来到小鱼乡、浩浩荡荡的百辆驴车,还是彰显出沈家家大业大。 夏淮安代表夏家庄说了几句欢迎的话语,命人协助沈家安顿下来,然后就急忙赶往大豆田边。 第一批的十亩地大豆已经收割完毕,现在正在称重,到底亩产多少斤,很快就有答案揭晓。 尤其是参与了打赌的查中河和瘸秀才二人,更是十分紧张。 装满大豆的麻袋被一袋接一袋的称重,查中河和瘸秀才各拿一支笔记录重量。 七八十个乡民,将他们团团围住,都在看热闹。 沈家女沈纨音也戴着面纱在人群外观看。 她非常好奇,这些乡下人像是中了邪,每称出一袋大豆的重量,人群中就爆发出一阵欢呼。 “多少?”“六十五斤!” “总的呢?”“我算算哈……三千二百……” “三千二百一十五!三哥早算出来了,你也太慢了!” “十亩地的收成,现在就有三千多了,亩产岂不是三百多斤!” “急什么,还没完呢!还有十来袋没称重,能不能上四千,就看这最后十袋!” 众人都伸长了脖子,看着查中浪和查中高二人提着麻袋称重。 “第四十八袋,六十二斤!”查中高喊道。 “总重量三千二百七十七斤!”查中河笑道:“秀才,怕是到不了四千了!” “不一定!最后那十二袋装的最满!”瘸秀才并不认输。 “第四十九袋,八十三斤!”查中高又报出了一个数字。 查中河一愣,这一袋也装的太多。 他还不服气,特意伸手进袋子里摸了摸豆子,确认里面没有放什么石头铁块。 瘸秀才不屑的说道:“三哥,咱输就输了,还能用那肮脏手段!你好好检查检查!” 查中河哼了一声:“继续称!” 最后,六十袋大豆全部称完,总重量四千零五十三斤! 瘸秀才大喜:“咱是怎么说的,亩产四百斤,大伙儿还不相信!就问你们有没有四百!” “有!”众人高呼。 “三哥,”瘸秀才伸出手:“愿赌服输,把你那短剑借我耍几天!” 查中河涨红了脸:“慧慧的定亲信物,能借给你耍!再说,你也没除掉麻袋的重量!” “这一个麻袋,也要一两斤吧!六十个麻袋,一百来斤,除掉之后,刚刚好亩产不到四百斤!” 瘸秀才大急:“哪有你这样算的。乡亲们计算产量,从来都不除麻袋重量的!” “就是!三哥认输吧!”有人起哄。 查中河坚决摇头:“我不管!当初说的亩产四百斤,又没说算上麻袋!我没输!” 瘸秀才气的要扑过去抢,被人拉开。 夏淮安只好来当和事佬:“好了好了,每亩产量都不一样。从结果来看,肯定是有的超过了四百,有的没达到。所以,这赌局,都不算输,也不算赢!” 二人算是打平,但都是不服气,各自单方面宣布自己赢了。 “好了,咱们也知道了产量。都去忙吧,还有几百亩大豆等着收获呢!”夏淮安喊道。 众人慢慢散开,各自去忙碌。 沈纨音远远的看到这一幕,十分疑惑。 三百也好,四百也好,有很大区别么?为什么这些乡下人如此在意? 夏淮安看到了正欲离开的沈纨音,喊了一声:“沈小姐留步!” 沈纨音转过身来,向夏淮安屈身一礼:“民女见过守备大人。” “进了小鱼乡就是一家人,以后不必这么见外!”夏淮安笑道:“你叫我夏东家、夏老板之类的就行了。” “是,夏东家!”沈纨音说道:“不知夏东家有何吩咐?” 夏淮安说道:“咱们小鱼乡,有个专门为妇女建的组织,叫做女子互助会。这乡下汉子粗鄙,怕是会冲撞了沈小姐。沈小姐若是有兴趣体验乡间生活,可以加入女子互助会,这样更加方便。” 沈纨音指尖无意识绞着帕子,眸中泛起涟漪:“女子互助会,都是女子么?” “是的,出嫁的未出嫁的都有。”夏淮安说道:“玉芳就是会长,让她带你熟悉一下吧。” “那就有劳东家夫人了!”沈纨音微微点头。 夏淮安随后带着沈纨音找到玉芳,叮嘱了几句,便忙自己的去了。 田间的活都有乡亲们忙碌,夏淮安打算动手开始制造另一件大杀器。 硝化棉,又称无烟火药。其爆炸威力之强,远胜过黑火药。有个非常显眼的数据:硝化棉的爆速是黑火药的12倍。用硝化棉做火药射出的步枪子弹,速度能达到三倍音速,让步枪的击杀射程可以轻松超过五百米。 哪怕在现代武器中,硝化棉也是最常用的军用爆燃火药。常规子弹和炮弹中用到爆燃火药,基本都是硝化棉。 硝化棉的制造,原理并不复杂,就是棉花浸入用浓硝酸和浓硫酸配制的酸液中,发生充分的化学反应后,再捞出用清水洗掉多余的酸,晾干就成了。 看起来很简单的步骤,但如果让一个没有任何化工背景的人来操作,99.99%会直接送命! 除了浓酸带来的危险外,最关键之处就是温度控制! 这其中的每一步反应,都是剧烈的放热反应,而温度一旦超过40度,硝化棉就有直接燃烧爆炸的风险! 而制作好的硝化棉,若不懂得如何储存运输,就是个不定时的炸弹。 只要一点静电,或是发潮产热,或是光照直射,或是颠簸震动,都可以导致硝化棉爆炸,酿成事故。 为了制作无烟火药,夏淮安已经计划了很久。 每一步需要的原料,其实早已经俱备。但实际操作起来,仍然有一定的风险。 所以,他打算穿着轻甲操作,而且一次只制备一小部分;万一真有小失误,一般也能免于受伤或是轻伤,不至于丧命。 夏淮安取出纸笔,认真的规划着每一个步骤和需要注意的关键点。 第一步,用脱硫炉燃烧硫铁矿得到的稀硫酸为原料,通过蒸馏冷凝,得到浓硫酸。 这一步要用陶瓷器皿,包括冷凝罐。 他向白家定制相关器皿,得到后已经测试了这些陶瓷容器还算结实,也能耐几百度的火烧,不会莫名其妙的崩坏。 第二步,制作无水乙醇。 在二次蒸馏得到的95%乙醇中,加入生石灰脱水,弃沉淀后再进行第三次蒸馏,可得到几乎100%浓度的无水乙醇。 这一步在所有步骤中,最简单,危险性最低。 第三步,以浓硫酸为催化剂,用无水乙醇制备乙醚,冷凝得到乙醚。 这一步需要加热无水乙醇,虽然温度不高,只有140度左右,但是乙醚易燃,不能直接接触到火源,否则非常危险。所以,冷凝罐各个接口要密封做好,不能泄露太多乙醚。 制作好的乙醚和无水乙醇,按照体积比2:1的比例,配制出乙醚乙醇混合液。 这个混合液,能让硝化棉胶化,降低其易爆敏感度,这是储存使用硝化棉必须的步骤,否则极其危险。 第四步,制作浓硝酸。 将硝石缓缓投入浓硫酸中,就会产生高温的浓硝酸蒸汽,用陶瓷冷凝罐收集蒸汽冷凝之后,就得到了浓硝酸。 浓硝酸和浓硫酸,按照1:3的体积缓缓搅拌混合,同时放在冰上降温,就能得到制作硝化棉用的酸液。 酸液并不稳定,所以每一次使用都需要新鲜配制酸液。 第五步,处理棉花并进行硝化反应。 这就是非常关键的一步。 将旧棉絮浸入木桶,井水冲洗三遍后拧干。纤维不可有结团,硝化不均便是炸药。要将洗净晒干的棉絮撕成一片片的薄片,如蝉翼透光。 然后,将棉片分批浸入酸液,象牙白的棉纤维会逐渐泛起淡金色光泽,这就是在发生硝化反应。 此时,一定要注意控制温度。温度要控制在30摄氏度以下,触手不凉即可,不能有发烫的感受。 夏淮安打算直接将酸缸放在冰块上操作。 当硝化棉呈现出黄色时,就要及时用陶器捞出,千万不能等到棉花焦黑,那就是硝化过度的现象。 第六步,将捞出的硝化棉用大量的清水冲洗。一直要洗到完全没有酸液,然后带着湿棉布手套将其小心拧干。 第七步,胶化成型。硝化棉阴干后,浸入乙醚乙醇混合液,会缓缓凝结形成胶状物。 将胶状物取出,用牛角刀竹刀等非金属材料,将其分割成合适的小块。 到了这一步,无烟火药就算是制作完成! 储存的时候要放在干燥阴凉处,远离火源、热源、光照,还要防静电,搬运时一定要带着湿布手套,每次搬运小于两斤,还要防止摩擦和震动。 做好这些防护措施,无烟火药才是大杀器,而不是自杀武器。 夏淮安把这些步骤,在脑海里过了一遍又一遍,将需要用到的器皿、材料,也都反复检查。 下定决心后,夏淮安让瘸秀才带着乡民用硝石制作了很多冰块备用,然后他开始着手制造无烟火药! 第82章 新式手雷 数日后,夏淮安带着查中萍、查中高等人来到后山。 “东家神神秘秘的,到底是为何事?”查中高等人好奇的问道。 “新手雷造好了。试试威力。”周围已无外人,夏淮安便直说了。 “这次的手雷,威力更大!我将其中的铁钉,换成了铁蒺藜,杀伤力更大!” “五哥,你力气大,待会你来投掷!尽量投远一点!”夏淮安叮嘱道。 查中高连声答应:“没问题,东家放心,交给我!” 到了溪水边,选择一处相对空旷的地方,然后众人退后了四十多米,找到一块巨石作为掩体。 “点燃引信后就投出去,正好试试普通撞击会不会直接引爆。”夏淮安说道。 无烟火药若是遇到剧烈撞击,也能直接引爆。但是夏淮安的无烟火药经过了乙醚乙醇混合液胶化,脱敏,不容易爆炸。 但若是投掷出去撞击地面,会不会引起爆炸,夏淮安也不敢确定。 查中高从夏淮安手里接过新的竹筒式手榴弹,深吸一口气,平复心情,将投弹过程在脑海中演练三遍。 然后,他点燃引信,奋力掷出这颗新式手雷。 “砰!”手雷落地的声音传来,但并没有爆炸。 夏淮安暗暗点头,看来他制作的无烟火药,安全性还是比较高的。 过了大约三五秒钟,“轰”的一声巨响传来! 躲在巨石后的几人,都感到地面一震,双耳即便塞了棉花球,也觉得一阵耳鸣。 短时间内,他们互相之间根本听不见说话的声音。 足足过了一两分钟,耳朵才逐渐适应恢复。 “我的乖乖!”查中萍感叹:“这动静也太大了,乡里的人肯定都能听到!” 众人上前去检查爆炸现场,只见原地被炸出了一个直径足有三米的大坑! 而十余米外,一株手臂粗的小树都被打断了。 还有一些石块,被铁蒺藜击中,碎裂开来。 二十多米外的地方,看到有一棵大树的树干里嵌入了一颗铁蒺藜,足足深入一寸。 “东家,这新手雷真不得了!”查中高兴奋的说道:“再遇到那帮畜生,老子一个手雷扔过去,能炸死二三十个!” 夏淮安也被新手雷的威力震惊,这手雷的杀伤威力,已经超过了十米! 看来,可以适当的减少一些无烟火药的填装量。 其实,无烟火药用来制作手榴弹,有些浪费。 它现在最佳的作用,是制造子弹。 一颗7.6毫米口径的步枪子弹,只需要2.5克的无烟火药。 一颗手雷,用了100克无烟火药;若换成子弹,可以制作40发子弹。 不过,手雷制作简易;但子弹和枪械的制作,就相对困难。 有手雷,有轻钢甲,再有钢枪、弓弩之类的冷兵器,也足以打造出一支装备精良的乡勇团。 测试过新手雷的威力后,众人返回小鱼乡,立刻被无数乡民围了上来。 “刚才那动静,莫不是东家又使出了天雷?”瘸秀才问道。 流寇之战,夏淮安用尽手雷;乡亲们都很担心,害怕以后小鱼乡没有天雷可用。 毕竟天雷对小鱼乡意义重大,无论是击杀山贼,还是抗击流寇,天雷都起到了极为关键的作用。 而且,天雷还关系到小鱼乡受到上天庇佑的传言。若是小鱼乡没有天雷了,这种充满迷信色彩的传言也就不攻自破。 夏淮安也不否认,点了点头:“不错!新式手雷做出来了,威力是此前的三倍以上!” 众人欢呼,只要东家掌握这种逆天手段,小鱼乡就等于是有了神明庇佑! 沈家人也听到了这巨大的动静,他们对于小鱼乡的天雷庇佑之说原本半信半疑。此时亲身感受到那晴天霹雳,又听到乡亲们传的沸沸扬扬,说是东家把天雷又带回来,沈家人对此愈发好奇。 沈纨音试探着问玉芳天雷之事,原本以为这等隐秘她会回避不答,没想到玉芳毫不遮掩:“没错,相公是会制作天雷武器。不过,据说过程危险,所以相公只让瘸秀才帮忙。” 沈家人得到这个信息后,对加入小鱼乡更加的渴望。 乱世之中,有一支这样强大的势力做保护伞,对沈家来说极为重要。 “纨音,你在东家夫人那边也待了几日,可知该如何融入小鱼乡?”沈掌柜问道。 沈纨音摇了摇头:“父亲,这里的乡民整日不得闲,不是在闷头干活,就是一边嘻嘻闹闹一边干活,人人都是忙的不可开交,就连东家夫人也是如此。除非我等学会做农活,变成一个真正的乡民,否则很难短时间内融入小鱼乡。” “女儿认为,与其融入,不如表现出沈家的作用。只要村民都觉得沈家对小鱼乡作用不小,自然就愿意让我等留下。” 沈掌柜点点头,让沈家人干农活,他也觉得不太现实。 “那沈家该如何彰显作用?” 沈纨音说:“相比夏家庄,沈家所长,无非有二:一是养蚕织锦之术;二是知书达理。” “女儿认为,沈家可以办一个免费的纺织培训班,教此乡女子一些织布、染布技巧。无需多么高明,只需略微展现一二,便足以吸引不少村妇参加。” “另外,女儿还可以办一个礼仪培训班。这些日子,不少村妇都对城里大家闺秀的各种规矩打扮很感兴趣,经常问长问短,女儿打算教教她们,趁机也可以拉近关系。” “尤其是东家夫人,若是她能在夏守备面前美言几句,想必夏守备愿意留下沈家。” 沈掌柜一边听一边点头:“纨音一向聪慧过人,这两个主意极好,就这么办吧!你在沈家工人中选出几人帮你。” “是,父亲!”沈纨音答应,美目中异光闪动。 夏淮安将沈家的奢靡之风批的一无是处,她就是要让夏淮安知道,沈家也有可取之处! 不过,织锦染丝的技法设备,和织布染布并不一样,所以她要花些心思和工夫,将沈家现有的技术设备做一些简单的改造。 大豆收获后,连续两日下雨,很多农活做起来不便,乡里的女子便清闲了一些。沈纨音趁机开设培训班,教村女们如何将布料染出更好看的颜色。 沈纨音站在染布房的染缸旁,青葱指尖拈起一簇蓝靛草。日光穿透叶片的脉络,在她素色布裙上投出斑驳的碎影。几十个村妇围着她,看那粗麻布浸入药水后竟泛起两重青碧——正是用了“雨过天青”的染色技法,但要简单的多。 “要趁露水未干时采靛草,汁液最浓。”她抖开布匹,青金石粉染的暗纹在风中流转,“晾晒时得用竹架撑平,否则褶子会吃色不均。” 玉芳看得入神,腕上银镯磕在缸沿,“叮当”一声惊飞了觅食的麻雀。 两日后,玉芳给夏淮安做了一件青色长褂,和雨过天青蜀锦的颜色有几分相似。夏淮安穿上后,确实显得更精神了几分。 沈纨音的染布技术很快就在小鱼乡热火起来,很受追捧。虽然粗布染色后依然远远不如蜀锦,但让乡亲们身上的衣衫,明显丰富多彩了一些。 传授染布技巧的闲暇,沈纨音还教会她们一些大家闺秀的礼仪,比如未出嫁的女子要以面纱遮脸,不得让其他男子见到容貌而产生纠葛;又比如出嫁前要缠足;未婚女子不得随意出门,需“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还要裹胸束腰,显得女子柔弱之美;以及严守妇道、不能和年轻男子交谈等等。 这些规矩,乡下村妇或许听过一些,但基本不会遵守,又是缠足又是不出门,那家里的活谁来做? 不过好奇之下,有些村妇也尝试着戴着面纱。一时间,小鱼乡竟出现了未出阁女子都要白纱遮面的风气。 更让夏淮安无语的是,以往他与乡民聊天,无论男女,都是非常亲切热情;现在若是遇到年轻女子,他只是打个招呼,对方竟然以袖遮面、含羞逃走,一副不能与陌生男子说话的姿态。 风气被带坏了! 果然,对小资产阶级的改造有两面性,一方面要肯定她们的贡献,另一方面也要防止不良风气的腐蚀。 第83章 一夫一妻制 虽然这风气还不算太严重,但夏淮安认为必须防微杜渐,现在就要严肃处理,绝不能姑息。 他让玉芳、芸娘带上女子互助会的十几名骨干,又喊上瘸秀才、查中河等夏家庄十几名管事,甚至还叫上乡勇营排长以上的军官,一行人浩浩荡荡的走向沈家。 这阵势,把沈家上下都惊动了。 沈家主亲自出面,将夏淮安等人迎入堂屋,沈掌柜父女也来到此间陪同。 夏淮安坐下后,直接将匕首拔出,拍在桌子上,喝道:“沈家主,我好心好意请你入小鱼乡,你沈家却要毁我夏家庄根基,究竟意欲何为!” 沈家主吓了一跳,急忙说道:“守备大人是否有误会,我沈家自入小鱼乡后,一向循规蹈矩,与乡民相处融洽,何来破坏夏家根基一说?” 夏淮安沉着脸说道:“如今正逢乱世,乡里的男丁本来就不多,夏家庄又收留了不少拖儿带女的寡妇,因此女多男少。” “但是,我小鱼乡的妇女,能顶大半个天!我夏家庄,就是这些女子撑起来的!” “就说前些日子与流寇之战。小鱼乡的女子,不仅扛下了救死扶伤、后勤保障的责任,而且还能制作长枪、简易木盾等武器,支援前线;甚至,还有三百村妇登上城墙,手持铁锅柴刀与儿郎们并肩作战,英勇无畏!” “这些事迹,沈大小姐可曾听说?”夏淮安目光炯炯的盯着沈纨音。 沈纨音身躯微颤,嗓音干涩:“民女在小鱼乡已有半月,自是听过一些英雄事迹。” 夏淮安说道:“既然沈大小姐知晓,为何在女子互助会中,宣扬戴面纱、裹足束腰、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不可与男子说话等等陋习?” “沈小姐此举是要让我小鱼乡女子变得病娇柔弱、不堪一击,这岂不是在毁我夏家庄的根基!” 沈纨音顿时面如白纸,急忙争辩道:“守备大人误会,民女只是依照当朝大儒所作《女德》,教导村妇一些知书达理的礼仪,并无此意!” “什么狗屁女德!”夏淮安怒斥:“那不过是一些强加在女子身上的枷锁。你问问玉芳芸娘,问问这里所有的女子,有谁觉得裹足舒服?有谁觉得女子就应该被关在笼子里不得见外人?” “还当朝大儒,更是混账东西!天下大乱,这些酸儒没有半点本事力挽狂澜,没有半点能力平乱治世,甚至让百姓吃饱饭都做不到,却搞出女德这种丧尽天良的东西,无非就是压低女子地位,重男轻女罢了。” “骂得好!”瘸秀才忍不住插了一句,以前他最不喜欢别人用酸儒两个字嘲讽读书人,现在他觉得那些人就是该骂!一天到晚吟诗作对,写些陈词滥调,对民生疾苦视若无睹!正事那是一点都不做,甚至绝大部分就是造成这乱世的帮凶! “沈大小姐也是女子,应该更有体会!”夏淮安说道:“为何你不严守女德,守在闺中,却要出来走动?” 沈纨音垂首道:“父亲膝下无子,民女自当分担家族事务。” 夏淮安道:“也就是说,如果你有兄弟,你就甘愿埋没自己的才智能力,守在闺中做一只金丝雀?” 沈纨音沉默了片刻,说道:“民女或许还会站出来,辅助父兄打点家业。” “这就是我想说的!”夏淮安微微摇头:“既然沈小姐不愿埋没才能,又何苦宣扬女德枷锁,让其他女子束手束脚,不能和男人一样发挥自己能力?” “在小鱼乡,男女平等!若是再有人宣扬男尊女卑,宣扬什么狗屁女德,就视为毁我夏家庄根基的敌人,小鱼乡不欢迎这种人!” “民女知错!”沈纨音跪在了夏淮安面前,一颗颗眼泪如珍珠般落下:“求守备大人再给民女和沈家一次机会!” “机会可以给你,但是你的时间不多了。最后半个月,如果看不到沈家的变化和诚意,还是请沈家及早离开小鱼乡,另寻福地作为家族基业。” “道不同,不相为谋!”夏淮安站起身来:“告辞!” 夏淮安拿起匕首转身就走,沈家主等人急忙相送。 玉芳见沈纨音还跪在地上掉眼泪,便上前将她扶起:“沈小姐教姐妹的染布术,还是很有用的,姐妹们都很感激。但是,那些繁文缛节,确实不太适合我等乡下女子。” “妹妹知道错了,多谢东家夫人!”沈纨音擦去眼泪,感激的向玉芳点了点头。 离开沈家后,夏淮安向随行的夏家庄众人说道:“我刚才对沈家说的话,诸位也都听见了。不管外面是不是男尊女卑,但是在夏家庄,就只有男女平等。” “秀才,请你拟一份文稿,提倡男女平等,废除一些欺压歧视女性的陋习。另外,凡夏家庄成员,需遵循一夫一妻制,不可养外室或纳妾,我以身作则!” 夏淮安这番话对众人而言太有冲击力,尤其是一夫一妻制,让众人都是面面相觑、不敢相信。 瘸秀才瞪圆了眼,仿佛被雷劈中:“东家此言当真?” “当真!”夏淮安点点头。 “真的不能纳妾?”瘸秀才不甘心的问道。 话音刚落,芸娘就一只手掐住了他的耳朵:“看不出来啊秀才,刚吃几天饱饭,你就有纳妾的心思!” “没有,没有!”瘸秀才急忙辩解:“快撒手,啊,痛啊!” 众人一阵哄笑。 以前小鱼乡穷苦,所以乡民基本不存在纳妾的情况,只有陈员外那样的大家大户,才会娶好几个妾室。 但是,随着夏家庄不断发展壮大,以后夏家庄众人必然都会跟着富裕起来,如果养成三妻四妾的习惯,对领导队伍建设将是极大的阻碍。 夏淮安正色道:“再说一遍,我不是开玩笑!诸位若想继续留在夏家庄做事,必须要遵守规矩。若是夫妻双方不合,可以和离再寻良配,但不得偷奸不得多娶。” “秀才,这文稿,你能不能搞定?” “能!”瘸秀才满口答应:“这等改天换地的条律,若是出自在下之手,那也是名留千古的佳话!” 回到夏家,早已忍耐多时的玉芳,扑到夏淮安怀中,搂着他的脖子:“相公,你待我真好!” “怎么好了?”夏淮安搂着娇妻,捏着玉芳的鼻子,将之前的坏心情一扫而空。 “相公真的不要再娶妻妾?”玉芳说道:“其实,如果相公想娶,妾身愿意,而且会和新来的姐妹相处融洽,共同打点好家里,为相公分忧。” “我是认真的。”夏淮安说道:“我这头牛,就认准你这块田了。” “讨厌!”玉芳脸一红,在夏淮安脸上亲了一口:“相公你真好!” “这就好了?”夏淮安笑道,玉芳真的很容易满足,一夫一妻只是男女平等的基本要求,但是对玉芳来说,却仿佛是得了夏淮安天大的恩赐。 就算玉芳非常懂事、大方,可天底下,又有哪个思想正常的女人真的愿意和她人分享丈夫? 性别反转一下,又有哪个思想正常的男人,愿意和他人分享妻子? 当然,那种夫妻之间各玩各的,没有家庭和夫妻观念的,不在此例。 所有一派和睦的后宫文,都只不过是闷骚文人的无聊意淫罢了。 瘸秀才连夜拟好了文稿,第二天便贴在了夏家庄的公告栏上宣传。 他还让学堂的先生们给孩童讲解这文稿的内容,让孩童了解后,再转告家里的大人。 这篇名为《妇女能顶半边天》的条例,在小鱼乡着实引起了不小的轰动和议论;女子互助会的村妇们,更是喜出望外。 条律并没有引来多大的阻力,毕竟现在的夏家庄众人,还没有出现三妻四妾的现象。 过了几日,夏淮安在田间视察时,见到玉芳和一个容貌俏丽的村妇正在田里干活。玉芳在指导村妇如何种植发芽的土豆块。 见女子的面容陌生,夏淮安问道:“玉芳,这位是?” 女子嫣然一笑,主动说道:“夏东家,民女是沈家沈纨音。” “啊,是沈小姐啊!”夏淮安一愣,此女换上了宽松的粗布衣衫,插着玉钗的发髻也换成了大麻花辫子,遮面的白纱不见,大大方方的露出了素颜。整体形象大变,他一时间没认出来。 不过细看之下,从眉眼之间,应当能认出来。当然,听到声音后,就更加确证无误。 沈纨音笑道:“夏东家,民女现在这副打扮如何?” 夏淮安点点头,竖起拇指:“很好!这才是我小鱼乡的女子!” 第84章 洪峰 八月里,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如天河倒灌,安宁河水在夜色中咆哮如龙。 负责带队巡视堤坝的查中高赤脚踩在泥浆里,蓑衣被雨点击打成筛网,冰凉的雨水顺着脊梁骨往裤腰里钻。他举着火把凑近堤坝,火光在雨幕中缩成一点昏黄的豆子,照见夯土堤面上蛛网般的裂缝。 “一连来几个兄弟,把这里的裂缝填一下,把土夯实!”查中高大声喊道,声音回荡在雨夜中。 这场暴雨已经下了两天两夜,安宁河的水位越来越高。夏淮安让村民们用麻袋装土,堆在堤坝上,临时提高堤坝的防洪能力。 不过,夏淮安最担心的还是决堤。这种泥土堤坝,只要有一个口子,就会迅速的冲垮一大截。高位的河水一旦冲下来,小鱼乡一两千亩良田就要被彻底淹没。 因此,乡勇营军士和部分乡民组成了抗洪队,分三班倒,日夜不停的巡视着堤坝。 “查连长,上游漂下来半扇门板!”王老七扯着嗓子吼,他攥着竹篙往河心戳。那门板在旋涡里打转,赫然是峡谷炼铁营地的残骸,焦黑的木纹上还嵌着几块铁皮。 王老七喊道:“峡谷营地冲毁了,山里肯定是爆发了山洪!得立刻告诉东家!” “明早再说,让东家好好休息一晚吧。”查中高说道:“这两天东家也是忙坏了,别什么事情都指望东家,咱们又不是没手没脚的废物!” 王老七点点头:“那怎么办?看这样子,水位还要涨。乡里的麻袋已用尽!” 查中高想了想,朝一旁的查中云说道:“老八,你去和爹说一下,让他带人再多编一些竹笼。用东家教的法子,竹笼里面装大石头,能防洪水冲击。另外,让三哥带人,多砍一些毛竹回来。” “好嘞!”查中云答应一声,快步向夏家庄跑去。 “幸亏旱情的时候,东家让大伙多挖河泥,不然现在水位还要更高一些!而且这些河泥,恰好可以用来夯筑堤坝!” 查中高领着一连军士,不断向裂缝填土夯土,布鞋陷进泥里拔不出,索性光着脚踩。夯土的木杵砸在湿泥上发出“噗噗”闷响,像极了流寇夜袭时箭矢钉入门板的动静。 忽然间,一名巡查堤坝的军士,发出了惊慌失措的大喊:“连长,这里,这里有涌洞口!” 查中高闻言一惊,急忙带着十几人向那处奔去。 尚未赶到,堤坝突然传来裂帛般的脆响。混着树根的黄泥浆喷涌而出,那个发现涌洞口的军士瞬间被卷进漩涡,然后被涌出的洪水冲到了下方的农田。 他灌了几口黄泥汤,挣扎着站起身来跑到一旁,转过身后他看了一眼,发出绝望的呐喊:“完了,决堤了!” 片刻之间,那个涌水的洞,就从半米大小,变成了一个两三米宽的缺口,而缺口两侧的泥土还在被洪水不断的冲刷坍塌,决口越来越大! “东子,去喊东家!去叫上乡勇营所有人,叫上乡亲!”跑到此处的查中高急忙大喊。 “是!”查正东拼命的跑,下雨路滑,摔倒了爬起来再跑。 查中高声音嘶哑:“快!装麻袋,堵决口!” 一连的战士和值守堤坝的乡亲,迅速在决口附近集结。 他们拿出最后一批麻袋,飞快的向其中填装泥土。 一些麻袋里,还残留着几颗大豆。 前几日,查中浪的建筑队,在夏淮安的指导下,修建了几座高大的水泥粮仓,并将大豆等农作物倒入其中存储。此举省下了几千个麻袋,此时正好派上用场。 很快,他们就装好了二十多个麻袋。 “一齐将麻袋扔下去,堵住决口!”查中高号令下,众人两人一组的抬着麻袋,同时丢入了决口中。 然而,洪水瞬间就将这些麻袋冲入了下方的农田中。 “查连长,麻袋根本不管用!”王老七急道。 “用长毛竹卡住,再加土麻袋!”查中高吩咐。 众人试着将装满了碎石的长毛竹横在决口上,但是只听到几声脆响,毛竹竟被拦腰压断。 洪水的冲击力,极为惊人! 这时候,乡里来了不少人,查秉鼎和一些乡民,带来了今天刚刚编扎好的竹笼。 “用竹笼阵试试!”查中萍说道。 众人立刻往竹笼里装大石块,再合力将竹笼丢入决口中。 好像有一定的效果,竹笼能在洪水中沉下来,并稳住一段时间。 “有戏!快!继续!”查中萍喊道。 很快,一个又一个装满大石块的竹笼被丢入了决口中。 决口还在渗水,但是明显小了一些。 天色渐亮,众人奋斗在堤坝上,竹笼石阵堆满了决口,渗水也越来越少,情况似乎已经好转。 然而就在此时,一波肉眼可见的洪峰,涌入了小鱼乡河段! 众人屏住呼吸,默默祈祷。 洪峰的水位,几乎和最高一层的土麻袋齐平,偶尔一个浪花打来,甚至能越过麻袋,冲下一些河水。 “竹笼阵顶不住了!”瘸秀才突然厉喝。众人转头望去,洪峰过来后,原本稳固的竹笼石阵,竟然在摇晃着。 “完了,怎么办!怎么办?”瘸秀才大急,若不是他瘸了一只脚,肯定跳起来。 “还有最后一个办法!”夏淮安来到了这里。 他脑海中回忆起无数龙国军队抗洪的画面,然后大声喊道:“乡勇营!结挽臂阵!” “每个连队,手挽手,跳下决堤口,稳住竹笼石阵!” “一连!跳!”查中高大喊一声。 查中高和五十多条汉子手臂挽着手臂,一起跃入没到胸口的洪水,用自己的身躯筑成血肉堤坝。 “二连,跳!撑住一连战士!” 又是一群汉子跳入洪水,用身体死死的顶住前排的一连战友。 “三连,跳!” 乡勇营全部将士都跳入了决口中,组成三排人墙,抵挡洪峰! “顶住!”众人大喊。 洪峰涌过此段,人墙随之承受巨大的冲击! 一阵晃动后,他们奇迹般的站住了! 但是洪峰还在继续! “乡亲们上!” 无数的村民自发的手挽着手,也都跳入了决口,在战士们的身后,用力支撑。 原本只是来看热闹的沈纨音,被一股莫名的情绪感动,也加入了村民的行列之中。 她伸出不沾阳春水的双手,用力的顶住一个陌生男子的身体。 这种乡下粗鄙汉子,原本她这个大户人家的千金小姐是不可能接触的,更不用说用自己的身体去撑住对方的身体。 而她自己的身体,也被后方另一个乡亲用力的支撑着。 什么男女之别,在此时此刻,就是笑话! 洪峰持续了一个小时,乡民们就这样用一排排的人墙,撑住了一个小时! “东家,东家,钢筋来了!”赵金带着几十个铁匠,送来了十根又粗又长的螺纹钢条。 众人合力将一条条钢筋插进竹笼缝横在决口上,然后将更多的竹笼固定在钢筋上。 然后再用麻袋装土,填补缝隙。 渗水减少后,查中浪带领建筑队,将一车车的碎石、水泥填入决口。 这一次,他们没有用石膏,掺水的比例也降低,目的就是让水泥尽快凝固。 仿佛是得到了上天的肯定,下了两天两夜的大雨,终于停了。 八月的烈日,很快将水泥烤干。水泥混合着竹笼石阵、钢筋,将缺口填补的坚固而严实。 一群人瘫坐在堤坝上,你望着我,我望着你,疲惫之中,都有着难以掩饰的激动和喜悦。 不知是谁带头,唱起了“一条大河波浪宽”,确实非常应景。 众人跟着合唱,歌声仿佛在回应昨夜咆哮的洪水。 夏淮安看着不远处一脸泥泞的沈纨音,点了点头。 “沈小姐,”夏淮安伸出一只手:“我代表小鱼乡,欢迎沈家!” 第85章 扩张 抗洪过后,夏家庄迎来了一段高速发展时期。 先是建立了一座榨油厂,用大豆榨出豆油。 然后是建立了一座大型养猪场,足以同时养几百头猪,但是目前只有几十头猪仔。 夏淮安让查中河派出商队,去其他县乡采购猪仔,尽快填满养猪场。 大豆榨油后剩下的豆粕,加上酿酒后剩下的酒糟,再混合一些米糠麦麸骨粉,就是极好的饲料。 此外,沈家正式入驻小鱼乡。沈家在小鱼乡租下了千亩田地,用于来年种桑养蚕。 沈家除了恢复织锦业务,还设下了染布工坊、裁衣工坊,除了自家工人外,在乡里还招募了不少女工。 夏家庄议事厅里,夏淮安看着身前的攀花县地图,手指沿着安宁河的流向划过。 “三哥派去打探消息的人说,安宁河下游的几个乡村,发生了洪水,农田被淹没了不少。” “这些乡村的百姓穷苦,今年又是大旱又是洪水,几乎颗粒无收,甚至很多人都被洪水冲垮了房屋,无家可归。甚至有些乡民,已经在县城卖儿卖女!” “我觉得,夏家庄可以接纳这些乡民。” 查中河说:“东家心善,我等自然钦佩!只不过,那些遭灾的乡民足有四五千人,一下子要养这么多人,只怕夏家庄的财力也难以为继!” 瘸秀才也劝道:“东家以百姓为重,自是极好。但恐怕也要量力而行!” 夏淮安笑道:“诸位多虑了。我又不是平白收留乡民。我提出的条件是:乡民要把田地低价租给夏家庄三年或是出售田地。我此举也是为了夏家庄今后的发展。” “夏家庄不可能只在小鱼乡发展,仅靠一个小鱼乡,田地有限,资源有限,人口也有限,发展规模不可能太大。所以我们就要趁这个机会,以小鱼乡为根基,向外扩张。” “此外,这些乡民没有了土地,才能全心全意为夏家庄做事。否则农忙时节,若是乡民都要各自回家耕地,夏家庄就会缺乏人手。” 瘸秀才皱眉问道:“东家要收乡民的地,这种做法,和趁乱低价收农民土地的大地主、如陈员外之流,有何区别?” “区别大的很!”夏淮安笑道:“现在农民种田的生产效率太低,工业活动太少,所以必须将农民从田地中解放出来,从事更多更高效的工业生产。” “陈员外是让农民失去田地,只能为他种地。而我们夏家庄是要让这些失去田地的乡民,变成矿工、铁工、织工、厂工,他们仍然有生计,而且创造的价值,只会更大!” “我算过了,深秋时分,土豆和红薯就会先后收获。其中,土豆至少有百万斤,红薯也有五十万斤。再加上小鱼乡两千亩水田,预计能收获六十万斤稻子。总计超过了二百万斤主粮!” “咱们节俭些,不要铺张浪费,便足以养活新接纳的几千乡民。” 查中河点点头:“既然东家都算好这笔账了,我非常赞成。不就是省吃俭用么,再苦的日子咱们都熬过来了,还怕这几个月!” “而且,东家高瞻远瞩,若是我们拿下这些村民和土地,夏家庄在明年开春之后,就有更多的土地和人手,到时候发展规模将胜过现在一倍!” “我也同意!”瘸秀才、查中萍等人纷纷表态。 “既然大伙都同意,那就各自做安排吧。”夏淮安说道:“三哥负责招募乡民,还是老规矩,拖家带口的优先招募。愿意签土地转让文书的优先招募。” “四哥,你的建筑队,要去那些乡里帮忙,帮他们重建房屋,有安身之所。这么多人都住在小鱼乡不合适,以后肯定要分开安置的。” “在其他各乡也设立学堂,和小鱼乡的一样,但暂时只对夏家庄的农工子女免费开放。乡里的其他孩子想要进学堂,需要缴费。费用按运营成本计算即可。秀才,你负责此事。” “二哥,现在夏家庄扩大规模,需要的开销很大。你要多酿一些好酒!你仔细琢磨一下,可以增加一些品种,比如加一些花果蜜,酿出花仙酿;又比如混合不同的颜色,造出黄酒、红酒。这样销量还能再上一波。” “老六,待稻谷收毕,农忙时节才算过去。咱们就要开始着手重建军队。” 查中萍听到这里,露出了兴奋之色:“东家说得对!早就该招兵了!如今东家有巴南守备的官职,可以光明正大的招募巴南乡勇兵。不知东家打算招募多少人?” “先招募五百人,组成乡勇团。”夏淮安沉吟道:“原来的乡勇营军士,自然就是骨干。将这些人打散到各个连排,担任各级军官,以老带新,这样能保持军队文化和精神核心不变。” “招兵训兵的事情,老六你来负责,记住了。军纪乃根本!若新兵不能严守三项原则八大纪律,不能传承咱们乡勇营的精神,那么宁可全部淘汰,宁缺毋滥!” “得令!保证完成任务!”查中萍敬了一个军礼。 夏淮安想了想,说道:“另外,咱们既然是正规军,就要有整齐统一的军服。这一点我早有方案,我会去找沈家定制!” 当天,夏淮安找到沈纨音,请沈家为乡勇团制作军服。 款式就按照龙国红军军装,上下两件,藏青色,上衣四个口袋,下面是一条长裤。 用牛皮做一条皮带,用军装同款布料做一顶帽子,帽子上再缝一个夏家庄的徽章——红色五角星,完美! 以后这就是乡勇团的军装,作战时再套一件轻钢甲、帽子换成钢盔即可。 统一的军装,能让队伍看起来更有气势,更正规。 夏淮安将自己的想法告诉沈纨音,沈纨音很快就画出了制作款式和裁剪、缝制方法。 “立领、对襟、上下四兜,腋下留三指宽活动余量。夏东家请看,是不是这样?” 沈纨音所绘图样极为精细,不愧是行家。夏淮安暗赞一声,说道:“没错!另外,军服要经得住摸爬滚打,可不是蜀锦上绣花!” 沈纨音道:“好!用三百斤新棉与百斤苎麻,按三比一混纺成布。麻纤增强韧性,棉纱吸汗透气,织成的粗布厚如铜钱,虽粗粝,却最是耐磨。另外,肩肘膝盖等易磨损处可采用双层织造。” “边角料也不浪费,攒成布条编鞋底。线头藏在夹层里,任他荆棘扯拽也难开线!” “很好!”夏淮安赞道:“沈小姐果然够专业!那染色呢?军服经常水洗,要不易脱色。” 沈纨音非常自信的说道:“染色也不难!民女会带一些村妇在寅时采摘蓼蓝叶,捣碎后装入陶缸,注入井水淹没,覆上苇席密封。三日后开缸,蓝靛沉底,散发出酸腐气裹着草木香。此时用竹筛滤出靛泥,加入石灰水搅拌至泛起蓝沫,便可得到‘靛蓝膏’。” “将织好的粗布浸入靛蓝染缸,一浸一刻钟,提布静置半刻钟,让染料与布纤充分反应,如此反复七次,方得藏青色。染缸水温保持温润,不烫不凉即可。” “最后再经淡盐水固色,哪怕水洗百遍,也不会褪色。” “至于那帽沿上缝制的红色五角星,也好办!”沈纨音边想边说:“取茜草根与明矾同煮,染出赤红色布片。再用木片做成模具,照模具裁出五角星状。” “夏东家放心,这红星洗百遍也不褪色,定比官印还鲜亮!” “好!”夏淮安见对方将所有步骤都说得清清楚楚,必然是很有把握。 “看来找沈家做这件事情,在下是找对人了!”夏淮安说道:“先定做一千套军服,沈小姐估算一下,连工带料,一共多少银子?” “差不多一两一套,总共大约一千两。”沈纨音说道。 夏淮安点点头:“稍后我让人送来一千两银锭。这么大一笔订单,但总价却不过几十匹蜀锦,沈家会不会觉得不划算?” 沈纨音不答,反问道:“夏家庄产麒麟瓜千个,锦城富户愿出十两银子一个的价格,请夏家庄运送麒麟瓜去售卖,夏东家没有答应,反而将这一千多个麒麟瓜全部分给乡民食用,这样岂不是更不划算!” 夏淮安笑道:“那是因为我就没打算卖这批西瓜。一方面要收集瓜子做种以便明年大规模扩种;另一方面,也要让种瓜人能先吃上瓜。” “所谓遍身锦衣者,不是养蚕人。沈家是锦业世家,应知我所言非虚。” 沈纨音一愣,微微点头:“确实!蜀锦过于贵重,养蚕的织女,省吃俭用一辈子,也很难买到一件锦衣。但这并非是我沈家对待工人苛刻,实际上,我沈家给工人出的钱,比其他锦户还要高出一成!” “与沈家无关!”夏淮安道:“沈小姐有时间的时候不妨想想,到底是什么原因造成这个现象?” 第86章 扫荡山匪 夏家庄收留受灾乡民的事情,在攀花县乃至附近几个郡县都引起了极大的反响。 再加上前不久夏家庄带领乡民剿灭了流寇,使得夏家庄守备大人的威名和善名如日中天,在攀花县百姓中更是有口皆碑。 受此影响,当夏守备招募乡勇团的消息放出来后,乡亲们非常踊跃,甚至有很多人特意从其他郡县赶到小鱼乡报名。 原本计划招募五百名预备役士兵,结果报名的超过了五千人! 查中萍从未打过这么富裕的仗!有五千人可以供他挑挑拣拣,于是就把报名条件一再提高。 身体素质、年龄、是否有兄弟姐妹、是否识字、是否脑子机敏,这些都成为了选拔条件。 最后得到的五百名预备役士兵,一个个都是各方面素质都很不错的好苗子。 预备役士兵招满后,乡勇团也正式成立。 夏淮安自然就是巴南乡勇团的团长,查中萍任副团长,瘸秀才还是政委,只不过他现在是团政委,他还从识字的老兵里培养了几个人,担任各连营队的政委。 查中高任一营长,查正春任三营长,原二连副连长李山林顶替受重伤退伍的查中超,任二营营长。 此外,查家还担任了好几个连一级的军官,比如查中云因为表现英勇被提拔为一营二连的连长。 在军官体系中,查家人的数量明显较多,这是他们最早追随夏淮安的缘故,也是他们用英勇、忠诚和牺牲赢得的信任。 这一次招募的五百乡勇团预备役人员,由查中萍等人组成教官团队训练考核选拔。 只有通过层层考核,意志坚定、遵守纪律的人,才能正式成为乡勇团的一名战士。 表现优异突出的,加入乡勇团后,会直接提拔为班长、副班长。排级以上军官,都由老兵担任。 军队就是这样,只有经过大战的考验和洗礼,才是真正合格的军人! 乡勇团训练的时候,夏淮安和瘸秀才等人商议,又制定出一套军功奖赏体系。 然后,乡勇团举办了一场隆重的典礼,为立功的军士颁发奖章,让预备役士兵也旁观了典礼,感受军功荣誉。 勋章虽不足一掌之阔,却尽以大马士革钢熔铸!这是夏家庄独有的大夏神钢! 曾经,大夏神钢是东家独有的兵器,因此这奖章本身就代表着极高的荣誉。 为了打造这些奖章,赵金带着几个铁匠,日夜赶工,不敢马虎。 不久后,沈家将首批军服制作出来。 凡是正式的乡勇团战士,每人都免费发了两套。 夏淮安看到这熟悉的军服样式,脑海中浮现出影视和历史纪录片中,龙国红军英勇的身影。 他很清楚,自己不是什么军事天才,也不懂练兵。但是,只要自己照抄龙国红军的作业就行! 不仅是最重要的纪律和精神要抄,包括军服在内的各种外在形式都抄! 龙国红军可是在地狱困难级别的条件下,打败一切敌人,建立了新龙国;仅凭小米加步枪,敢与最强的帝国抗衡,硬生生打出立国之本! 这么好的成功例子不去抄,非蠢即坏! 看到老兵穿上了正式的军服,预备役的士兵可一个个羡慕坏了。 有的借来穿一下,就怎么都舍不得脱下;有的暗下决心,一定要通过考核,成为正式的乡勇团战士,然后就能穿上这套军装! 最得意的非乡勇营老兵莫属。只要穿着这身军装,不管出现在哪个场合,那都是万众瞩目、受人敬仰。 甚至上县城街市卖东西,老板都会格外热情。莫说不敢坑蒙拐骗,往往还会打折扣或是连卖带送。 还有一些乡民,会给穿军装的老兵怀里塞鸡蛋、蔬菜,然后就跑了。 老兵可不敢私自收下,毕竟三项原则摆在这里,不能拿群众一针一线。 老乡送的东西,无论大小,无论价值,若是不能还回去,就要全部上交团里。 日子虽然过的紧巴巴的,士兵和工人的伙食也不是太好,但是夏家庄的发展,确实进入了一个良性循环。 这一日,夏淮安、查中萍等乡勇团军事高层,在议事厅商议。 查中萍屈指叩响地图,青筋凸起的手背压在“黑云峡”三字上:“东家,新卒虽勇,未经战争考验,终究还是嫩了点。眼下,攀花县及周围郡县,还有三五处山匪出没,虽然人数不多,最多的也不过三五十人,但对附近的乡民行商造成不小威胁。” “属下建议,将乡勇团派出去清剿山匪,一来守护地方安宁,二来也能锻炼队伍!沙场厮杀非书生弄墨,须得刀口舔血方成真章!” 瘸秀才一愣,说道:“我虽然同意你的观点,但是你拿书生弄墨举例是什么意思?” 查中萍挠了挠后脑勺,咧嘴笑道:“本想说句‘纸上谈兵’,一时词穷,忘了。” 夏淮安说道:“确实可行!既然我们叫乡勇团,替乡亲扫除匪患也是职责所在。这样吧,各营分头行事,各自对付一股山匪。” “但是要小心,要尽量避免伤亡!山匪躲在深山里,也不好袭击,所以要想办法引诱他们出来,或是找到他们老巢。具体作战计划,各连营自己定夺。正好趁此机会,也考验各连营军官的军事能力和指挥水平。” “至于小鱼乡,留下百人守卫即可。对了,此战,你们要不要手雷?” 查中萍摇了摇头:“手雷是大杀器,等闲不要使用!若是新兵依赖手雷,以后面对恶战需要肉搏厮杀,战力会大打折扣,也起不到锻炼新兵的效果。” “好!就这么办!”夏淮安点了点头。 夏家庄的练兵场上腾起阵阵尘烟,五百名乡勇团新兵列成方阵,藏青军服在秋阳下泛起冷光。查中萍单臂按剑立于点将台,他左肩胛处的箭伤已痊愈,但左臂难以使力。 “今日操练科目——”查中萍声如洪钟,惊飞了不远处田间觅食的麻雀:“三才阵变鸳鸯阵,盾手突前,枪手压阵,弓箭手两翼包抄!” 新兵们踏着鼓点变换阵型,齐步踏地的轰鸣震得英雄碑顶的五角星徽微微发颤。 二营长李山林巡查着新兵队伍,停在个稚气未脱的少年跟前,指尖敲了敲对方歪斜的头盔:“第五列的小子,知道鸳鸯阵的精髓是什么?” 少年涨红了脸:“报、报告营长!是纪律和配合!” “错!”李山林突然扯开衣襟,胸膛上纵横交错的刀疤惊得少年倒退半步,“是拿命换命!你左边兄弟的破绽,得用右边兄弟的刀来补!”他说着将手掌拍在少年胸口,“就像一个‘人’字,撇捺相倚才能立得住。” “都给老子往死里练!你们若是守不住阵型、露了破绽,死伤的就是你身边的兄弟!” 两日后,黑云峡。 查中高蹲在嶙峋的山石后,指尖碾碎一簇地衣。五十丈外的匪寨依山而建,木栅栏上挂着风干的野猪头,了望塔的阴影里晃动着酒坛。他身后匍匐着三十名尖刀营精锐,轻钢甲外罩着藤编伪装,连枪尖都缠了草叶。 “营长,直接用让东家用天雷端了寨门多痛快。”一排长袁勇摩挲着新领的勋章,钢印的“李铁牛”三个字硌得他掌心发烫——那是他阵亡的副班长。 查中高扯下半截枯藤,汁液染得指尖发绿:“记住,咱们是来磨刀的,不是来炸山的。再说了,东家是做大事的,什么事情都要东家出手,我们这些人是吃干饭的?” 他指向匪寨西侧,向身边的人问道:“看到那挂腊肉的竹竿没?” 众人眯眼望去,竹竿顶端果然悬着条腌鹿腿,油脂在正午的日头下泛着琥珀光。 “那边的炊烟已经停了,风向东南,风速三刻。”查中高说道:“炊烟熄灭一炷香后,就是山匪吃饭完最犯困的时候。” “就在那时,我们从前、后、左三个方向包抄,留一条路让山匪逃入我们预先布下的口袋!” 话音未落,寨门“吱呀”洞开。五个醉醺醺的山匪扛着麻袋晃出来,袋口漏出的粟米洒成断续的金线。查中高瞳孔微缩,麻袋上的官印朱砂印刺痛了他的眼。 “是官粮!” “行动提前。”查中高轻轻拔出军刀:“老规矩,留两个活口问粮道。” 寨门处的山匪正要解裤腰带放水,忽见林间惊起群鸦。他眯着醉眼望去,恍惚见草木成精——三十个身披藤曼树叶的“草人”竟直立而起! “敌……” 破空声截断他的呼喊,一支弩箭精准贯穿喉结。 查中云豹子般窜出,枪尖挑起山匪的尸身抵住寨门。尖刀队如潮水漫过门槛,轻钢甲与匪刀相撞的脆响惊醒了午睡的匪首。 “抄家伙!”匪首踹翻酒桌,抓起双斧却撞见毕生难忘的景象——藏青色的人潮分作三股,盾阵封死甬道,长枪从刁钻角度刺出,两翼刀斧手专砍脚踝。更可怕的是这些“官兵”的沉默,连中刀者都咬着布团不发一声。 山匪像是被狼驱赶的羊群,全部冲到了一处山沟。这时前方突然冒出了拦路的盾兵,山坡两侧的弓箭手也站出来,对着这群山匪射出一轮箭雨。 战斗很快结束。查中高踹开粮仓时,百十袋印有“丰年赈灾”红色字样的官粮整齐码在墙角。他撕开麻袋一角,捻起粒粟米在指腹搓了搓,冷笑凝结成霜:“丰年县的赈灾粮,倒成了土匪的年货。” 突然,地窖传来铁链挣动声。亲兵掀开木板,腐臭扑面——十几个被铁链锁颈的少女蜷缩在稻草堆里,脚踝烙着“丁”字。 其中一个满身污垢的女子突然扑到查中高脚边,喉间发出野兽般的呜咽,齿间还咬着半截匪徒手指。 “别怕!”查中高蹲下轻轻拍着少女,任凭她将自己的小腿咬出深深牙印:“匪徒死了,我们是夏守备的乡勇团,是来救你们的!” “造孽啊……”老兵赵四爷红了眼眶,轻钢甲下的拳头捏得咯咯响。他闺女走得早,最见不得这种情况。 “营长!”查中云提溜着匪首进来,那汉子右耳已不见踪影,“这畜生说丰年县丞是他表舅,每季孝敬……” “砰!”查中高用刀背砸碎了匪首的膝盖:“带回去,交给东家处置!” 第87章 平账 “哗啦——” 半桶冰冷的井水泼在匪首脸上,地牢墙缝渗出的霉味混着血腥气直冲鼻腔。查中萍手中攥着铁钳,钳口还夹着半片带血的指甲。 “兄弟,别费力了,我都认!”匪首被铁链吊着的身体抽搐两下,溃烂的脚踝在青砖上拖出血痕。他忽然咧嘴露出满口黄牙:“劫官银、烧粮仓、屠流黎乡——您递什么罪状,小人都敢画押!真的,什么罪我都认,我都担着!” “我要听真话!”坐在一旁的夏淮安皱了皱眉。 “大人想要听什么话都行,小的都敢说!”匪首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但是真话嘛,小的敢说,大人未必敢听!” “你说,我敢听!”夏淮安说道。 匪首笑道:“去年官银劫案,丰年县令对上禀报称丢了官银五万两!是小的带人劫的,大人猜怎么着,小的打开贴了官印封条的箱子,下面都是石头,就上面一层银子。总共不过三千两!” “就这三千两,小的还要孝敬回去二千。小的和兄弟们,不过是赚个辛苦钱。” “再说这次的劫官粮案,也是小人动手。丰年县令说是丢了十万斤赈灾粮食,实际上不过是一万多斤,小的还要想办法把这些官粮改头换面的卖了,赚的银子六成作为孝敬。” “这样的案子还有很多,大人还要听么?” 匪首死皮赖脸的样子让查中高捏响了指关节。 “砰!”查中高一拳轰在了匪首额头,将其眼眶打破,顿时鲜血直流。 “兄弟,别打别打!”匪首讨饶:“大人有什么账要平,有什么案子要背,小人全部接下就是,犯不着打杀,小人最会配合!” “尤其是平账,小人绝对是行家!” 夏淮安脸色很难看,这巴南数县的官场如此肮脏,官匪勾结竟如此严重! 匪徒成了官府的平账工具,贪污的银两、粮食需要补空缺时,就制造一起“劫案”或是“纵火案”,把亏损十倍百倍的往上报,其实就是为了平账。 “这么简单的伎俩,州府会看不出来?”夏淮安冷笑。 匪首说道:“怎么看不出来!但是,下面这些郡县得到的好处,一多半都上交给州府的官员,他们看出来也不会说破,谁会砸了自己的钱袋子!” 众人陷入了沉默。其实匪首的回答并不让人意外,但是足够让人沉重。 夏淮安轻轻摇头,他又问道:“除了平账之外,你还做过哪些案子?” 匪首轻描淡写的说道:“兄弟们都是混口饭吃,平时也不敢打打杀杀。就是偶尔会帮着县令做一些见不得人的事。比如杀几个敢去告官的刁民,杀几个自命清高、不肯同流合污的官员。咱就是县令的一把刀,让砍谁砍谁,十分好用!” “大人若是能放小人一条狗命,小人也会做大人的刀,保证大人用了都说好使!” “说少屁话!”查中高质问:“那地牢里的姑娘呢?” 匪首露出黄牙笑道:“那都是顺手做的。比如县令让小的去灭了某个仇人一家,小的心软,就把女眷性命留下,带回山里。” “啪!”查中高怒极,狠狠的扇了匪首一个耳光,顿时又打的他嘴角流血。 “兄弟别打!”匪首求饶:“打死了我,谁去替县令平账!县令平不了账,就会把麻烦传到州府上面。到时候,你家大人也会惹来一身麻烦!” “你说了这么多,可有凭证?”夏淮安不动声色的问道。 匪首苦笑:“小的哪敢留凭证!再说了,仓库里的官粮就是证据!这劫粮案也就是七八天前的事情,小的和兄弟们就是胃口再大,也吃不了几百斤粮。” “县令通报说劫了十万斤粮,实际上只有一万多斤,这其中的短缺,便是证据。” 夏淮安小声问查中萍:“其他匪徒呢,是否口供一致。” 查中萍点了点头:“大差不差。都说是他们当家的和官府有勾结,预知了官粮官银的运送路线,专门埋伏打劫,押运的官差也会识趣的丢下押运货物逃走,都是做戏,很少出人命。” “其中一个胆小的还说,他们只敢打劫官家,老百姓没钱,商队雇佣的镖师会拼命,他们反而不愿意招惹。” 夏淮安点了点头。官匪勾结的基本情况已经很清楚。 难怪这零星的山匪多年都无法肃清,每次官府清剿后会销声匿迹一段时间,但很快又改头换面的冒出来新的一伙山匪。 原来,他们就是官府养的工具人——专门用来帮助他们贪污平账。 夏淮安等人正审问着,忽然瘸秀才冲进了地牢。 “丰年县衙来的急递。”瘸秀才展开公文,脸色铁青的说道:“公文说守备大人剿匪有功,不日将献上勇武牌匾,又说丰年县灾情严重,请大人即刻将缴获的十万斤赈灾粮运往丰年县……” “放他娘的屁!”查中萍一掌拍裂木桌,“咱们清点的赃粮不过万斤,哪来的十万斤!” 夏淮安摩挲着手中的匕首,忽然轻笑:“这是把我当成平账的了?以为我是大闹天宫的猴子呢!” “东家!这是要咱们当替死鬼呢!丰年县衙账上丢了十万斤粮,如今匪寨只搜出一万斤,剩下九万斤的窟窿……就得用咱们的脑袋来填!”瘸秀才攥紧公文,纸面被捏出裂痕。 地牢骤然陷入死寂。 油灯“啪”地爆了个灯花。 匪首突然发出夜枭般的怪笑:“大人还是放了小人吧,九万斤粮的罪名你可背不动……放了小的,就说小的带着另一股山匪逃走了,大部分的官粮,也被小的早就转移到了他处。” “这样一来,大人立功、县令贪粮、小人背锅!大家都有好处,都不吃亏!罪名和账目嘛,小的全部背下了!如何?” “再多说一句,我杀了你!”查中高彻底被激怒,拳头脸上青筋暴涨。 “留下他的命!”夏淮安淡淡的说道。 “东家,你真信他的鬼话不成?”查中高急道。 夏淮安摇了摇头,向查中萍问道:“这次抓来的活口,一共多少?” “几伙匪徒,总共抓了三十多个活口!”查中萍答道:“这些都是无胆匪类,很多人见了我们乡勇团就直接跪地求饶。锻炼新兵的效果,其实一般。” 夏淮安说道:“三十多人,那就够了!吩咐下去,把人看好了,但不要杀。暂时留着这些家伙的性命,咱们以后用的上。” “另外,”夏淮安向瘸秀才说道:“请秀才拟一份公文回执,派人递给丰年县令,说我们已经备好了十万斤粮食,为避免经他人之手而另生事端,请他务必亲自来攀花县交接押运粮食。他若不亲自来,便不交粮!” “东家,真的要给十万斤粮?”瘸秀才心痛如绞:“那可都是乡亲们一锄头、一滴汗种出来的粮食,岂能白白便宜了丰年县令那个王八蛋!” 夏淮安摇了摇头:“你放心,我一颗粮食都不会交出去!” “东家,”查中河说道:“山匪说的好几个案子,都是在攀花县与丰年县的路途上做的,这攀花县的赵县令,不知会不会也牵连在内?” “我亦有此疑虑!”夏淮安说道:“正好,攀花县赵县令派人来说,我的官服公文已到,他设下宴席、为我庆祝。明日我便以此为由,探探赵县令的虚实!” 第88章 美人纸 夜里,白日里已充满电的头灯挂在屋顶当作光源,夏淮安的食指正抵着玉芳磨出硬茧的指节。狼毫在添了石膏造出的白光纸上写出“骨”字最后一勾。 如往常一样,夏淮安在手把手的教玉芳写字。 今日夏淮安教她的诗句是: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玉芳听夏淮安念完诗句后,很是生气:“这姓朱的人家肯定不是好人,不是贪官,就是大地主。” 原本有些心神不宁的夏淮安被逗笑了:“朱门,指的不是姓朱的人家,而是指刷着红漆的大门。也就是泛指有钱的大户人家。” 玉芳愕然:“咱们夏家也是有钱的大户人家,咱家的门柱也是红漆,这首诗岂不是在骂咱们?” 夏淮安点了点头:“没错!如果咱们这样的大户人家,眼睁睁看着百姓饿死在门前却无动于衷,那就是诗中骂的‘朱门’。” “人的力气有大有小,能力有强有弱;无论什么社会,总有人富贵,有人贫苦。这是常态。” “但是,富贵者不应该欺压贫苦之人,若能帮衬贫苦之人满足基本温饱,便算是和谐社会了。” “可是现实中,富贵者往往变本加厉的压榨穷苦人家,他们为了自己能多喝上一瓶仙人醉或者多一件官窑瓷器摆件,可能就会害得几个百姓饿死!” “就像这县里的官匪勾结,为了一己私利,完全不顾百姓灾民死活!” 夏淮安叹了口气,他早就看出大乾是一个封建落后腐败不堪的政权,官场极其腐烂,但今日得到官匪勾结的确切信息,依然很不好受。 这些贪官,杀头都不够解恨!怪不得古人要发明剥皮种草、株连九族等酷刑! 但是制度的落后,仅靠酷刑,无法镇住这些贪官污吏! “三大秘宝之一的武装斗争,诚不欺我!”夏淮安心中暗道。 对付这些贪官,必须以暴制暴!必须推翻现有的落后制度,重建官场秩序! 如果他手中无兵,面对今日丰年县令的甩锅,那九万斤赈灾官粮的空缺该如何解释,会是一个极大的麻烦,甚至有可能让他和夏家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想到这里,夏淮安也是一阵后怕。 还好当初他和查家人击杀的第一批山贼,不是县官背锅平账的工具人,否则非但讨不到功劳,还会被当作新的平账工具,含冤入狱,甚至被杀人灭口。 玉芳学着认字,读了几遍,又照着写了三遍。 “乡勇团救出的那些女子,安置好了没有?”夏淮安问道。 玉芳点了点头:“大部分都安置在女子互助会里,做了女工。另有一小部分,被沈家聘请做了织工。对了,沈小姐说,其中有一名女子,是她的旧识,好像曾是大家闺秀,后来家里惨遭变故,以为她一家人都已遇难,没想到竟然在这种场合下重逢。” “两人相认时,抱在一起,都哭成了泪人。后来她和几个人就跟着沈小姐去了沈家。沈小姐托我跟你说声感谢。” 玉芳说起这件事,眼眶红红的,看来白天沈纨音与旧识相认的情景非常感人。 二人如往常一样,聊起了夏家庄的日常。 “今日三哥派出的商队回来了一支,带回来了几千斤杂粮,二哥他们又可以开始酿酒。” “另外还带来了几十头猪崽,粉皮的,说是外地引进来的特别品种,肉长得特别快。陈二爷说先养着试试看。” “养鸡场的规模也慢慢扩大。娘没事就往那跑,就是一来一回需要有乡亲护送。” “乡亲们吃草菇都吃腻了,现在大部分草菇都被商队拿去出售,换点米面。还有一部分草菇,拿去酿酱油了。” “嗯,我吩咐他们去酿草菇老抽。若是酿成了,我教你做土豆红烧肉,绝对是极品佳肴!食材便宜又好吃,不敢说顿顿吃肉吧,但百姓都能吃得上!” 聊了一会儿,夏淮安有些心猿意马。 “好了,不早了,休息吧。我还要耕地呢!”夏淮安在玉芳耳边轻声说道。 玉芳脸一红,说道:“接下来有一段时间,怕是不能耕地了。” “为什么?来月事了?”夏淮安有些失望。 玉芳嘟嘴佯怒道:“相公都不关心妾身!妾身的月事已经延了大半月。今日托人去县城请了会看喜脉的郎中来把脉,说是有了喜。” “有了!”夏淮安惊喜之极:“太好了!什么时候的事?” 玉芳说道:“妾身推算了一下,大概就是你从炼铁营地回来那天有的。” 夏淮安连连点头,恍然道:“果然,耕地这种事,还是要量大管饱,才能结果!” “来,让我摸摸!”夏淮安伸手向玉芳肚子摸去。 “显怀还早得很呢,现在怎么摸得到!”玉芳虽然这么说着,但还是乖巧的依偎在夏淮安怀中,任由他抚摸。 温存甜蜜中,夏淮安也早已把白天的愤懑情绪抛诸脑后。 第二日,夏淮安带着九十名一身整齐军装的乡勇团军士,押着数十具山贼的尸体,来到攀花县城。 他还没有正式拿到守备官印和文书,所以严格来说,暂时还只能招募百人以下的乡勇,所以他只带了九十人,以免给有心人落下话柄。 赵县令早已在城门外亲自迎接,夏淮安还没有下马,他就亲自抬着写有“巴南柱石”的牌匾,和几名衙役一起送到了夏淮安面前。 “守备大人不愧是当世柱石!不但平荡流寇,近日又剿匪有功,实乃我巴南百姓之福!”赵县令的一番话,尽是褒扬。 周围的百姓更是欢呼不断,大声称赞守备大人,有不少百姓远远的跪下给夏淮安和乡勇团军士磕头。 夏淮安下马,命身后军士接过牌匾:“赵大人客气了,柱石二字太过严重,夏某愧不敢当!” 赵县令笑道:“若是守备大人当不得,巴南也再无第二人配得上!” 这句话倒是很实在,就连乡勇团军士也纷纷点头。 “守备大人请上马,让下官牵马送大人入城,下官与有荣焉!”赵县令表现的十分谦卑,亲自拉着夏淮安的马绳,为他牵马入城。 一直到县衙门前,才请夏淮安下马。 按照朝廷规制,赵县令向夏淮安转交了守备文书、官印、一套五品官服,和丹书铁券。 夏淮安接过这些东西,就算是正式接受了守备的任命,今后在巴南四县内就可以光明正大的统领乡勇团。 “下官恭喜守备大人再立新功!”赵县令说道:“如今大人可以自行呈报战报军功,禀告巴州牧,为乡勇团请功。” “下官家中已备好了薄酒小菜,还请大人务必赏脸光临。”赵县令的态度极其谦虚热情,夏淮安本来就想找他聊聊,便没有拒绝。 对乡勇团一行人赵县令也有安排,吩咐主簿等人将这些军士请进衙门休息,并备有饭食。 那些山贼尸体,先放入偏房等待仵作检验后焚烧。 虽然只有两个人吃饭,但是赵县令足足准备了一大桌二十几个菜品,且每个菜品都是精心制作。赵县令显然是个中行家,每一道菜都能介绍几句,头头是道。 夏淮安赞道:“赵大人若是开一间酒庄,怕是生意要好过醉仙楼!” “夏大人谬赞了!”脱下官服、换上了一身银色锦衣的赵县令笑道:“美酒佳肴,下官就这些喜好,自然是有几分心得!” “赵大人身上的锦衣,是沈家的银光乍现吧?”夏淮安问道。 赵县令连连点头:“正是!夏大人喜欢蜀锦?实不相瞒,沈家的蜀锦,只能算是一般!在锦城中,锦业大户数不胜数,其中有些锦户专制贡锦,那才是世间极品!” 说着,他悄声说道:“若是夏大人有兴趣,下官可以托人,给大人带几匹贡锦!” “贡锦?那是皇家之物,下官哪敢享用!”夏淮安脸色微变。 赵县令哈哈一笑:“夏大人误会,那些都是专制贡锦的锦户,在织完贡锦之后,用留下的材料织造的,颜色款式与皇家用的虽然不同,但品质却差不多,大人尽管穿戴,不会有任何麻烦!” 夏淮安说道:“原来如此!不过在下对锦衣兴趣不大,多谢赵大人好意!” 赵县令大有深意的问道:“那不知夏大人对什么东西有兴趣?” 夏淮安想了想,说道:“在下对粮食感兴趣,只要是粮食,越多越好!” 赵县令笑道:“夏大人此言似有深意啊,莫非在暗指丰年县劫官粮一案?” 夏淮安点点头:“看来赵大人对此案也有了解,还请指点迷津!” 赵县令呵呵一笑:“夏大人是找对人了!这件事找到下官,那就迎刃而解!实不相瞒,那丰年县县令鞠大人,与下官颇有几分交情!” “而鞠大人,则是巴州巡抚穆大人的表亲!所以啊,这件事情,夏大人确实是惹了麻烦!” “但是,现在为时不晚!”赵县令说道:“只要下官从中引荐,让鞠大人和夏大人在攀花县城见个面,大家面对面商量一下如何处理,如何对账,和和气气,交个朋友,便能化解各自的麻烦。” “夏大人此前是生意人,这该如何谈,如何处理,自然是明白的!” 夏淮安点了点头:“原来如此!鞠大人背景雄厚,难怪敢做出如此事情!事情败露,他不慌不忙,反而打算将黑锅扣在在下头上!” “这都是误会!”赵县令说道:“此前鞠大人与夏大人不熟,怕夏大人此举是要置他于死地,为了自保,所以要抢先扣下黑锅,只要双方见面,解开误会,几杯酒几口小菜下肚,有什么事情不能商量!” “所以啊,下官就好这口中之欲,多少事情,多少麻烦,都能在这一桌酒菜之间,大事化小、小事化无!夏大人年纪轻轻便立下大功,今后前途无量,但是官场这一套,大人还是要参悟一二。” 夏淮安抱拳:“多谢赵大人赐教!” “不敢不敢!”赵县令带着几分醉意笑道:“实不相瞒,下官已经在锦城谋得了一份差事,不日便要升迁,这都是托了夏大人荡寇的功劳,所以下官对于夏大人,必然是推心置腹!” “丰年县鞠大人的事情,也请夏大人放心,赵某这就拟一封书信,将鞠大人请来,当面解决问题,化干戈为玉帛!” “夏大人,鞠大人在锦城的背景可是十分雄厚,以后夏大人想更进一步,免不了要和鞠大人打好关系!” 夏淮安连连点头,总算是明白了原委。 怪不得丰年县鞠县令如此胡作非为却安然无恙,原来巴州巡抚就是他的靠山!巡抚可是整个巴州的一把手,军政大权在握,可以说是在巴州境内一手遮天! 至于这个赵县令,应该是知情者,但没有直接参与;毕竟以鞠大人的实力,不需要拉赵县令入局,贪到的钱也就不需要分他一份。 二人推杯换盏,不知不觉都有了几分酒意。夏淮安趁机以请教官场规矩为由,又打听到一些官场的事情。 酒足饭饱后,夏淮安以腹胀要上厕所为由告辞,忽见赵县令起身,说道:“夏大人,下官今日带你见一样好东西,换做舌狗,大人可曾听说?” 夏淮安摇了摇头:“这种犬类,在下未曾听闻。” 赵县令哈哈大笑:“不是犬类!夏大人随我来!” 他明显有了醉意,挽着夏淮安的胳膊,显得十分亲近,边走边说:“实不相瞒,下官常年饮酒作乐,便有了痔疮这种难言之隐!” “因有痔疮,每次便后,不能用竹片硬物擦拭;下官试过用软纸、用棉布、用湿布,甚至一度不惜高价使用锦缎,但都不得劲。” “还是在数月之前,下官从鞠大人那里听说了舌狗之事,买了两只回来试用,果然舒服多了!” “若是夏大人不嫌弃,今日便请试试这舌狗,说不定夏大人一试便喜欢上!” 夏淮安十分好奇,但完全听不明白,只当是对方酒后胡言。 他确实是有些便意,所以不推脱,打算就在这里解决。 不一会儿,赵县令将夏淮安带到了一间茅房内。 说是茅房,但装饰的和普通房间一般无二,而且还点着名贵的熏香,屋里并没有明显的臭气。 除此之外,屋里还陈设着两只出恭用的马桶,马桶旁还站着两个低着头、极其瘦弱的丫鬟,大概就八九岁光景。 “这就是舌狗!雅称美人纸。”赵县令指着两个丫鬟说道:“你们抬起头来,伸出舌头让大人看看!” 两个丫鬟木然的抬头,将舌头伸的很长。 夏淮安顿时如遭雷击,整个人呆在原地,全身颤抖、血液冰凉! “崔兰?月娃子?” 他认出了这两个丫鬟,几个月前,他在县城集市差点买下二女,后来因为县衙差役说是县令要买丫鬟,便退让了。 果然,二女如今就在县令家中,只是她们的处境…… 赵县令并未发觉夏淮安的异常,仍在兴致勃勃的介绍:“下官特意训出了两只舌狗,每日早晚用铁夹将她们的舌头拉长……” “这种滋味,比用锦缎擦拭更舒适!而且,价格上比用锦缎还划算的多!” “夏大人不妨亲自试一试,就知下官所言非虚!” “夏大人,夏……” 赵县令睁大眼睛,转过身来。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那里正插着一柄匕首。 而握着匕首的,正是夏淮安。 他一脸惊异,他不明白,为什么刚刚还喝酒吃肉谈笑风生,转眼间夏淮安就要对他痛下杀手! 他根本没有得罪过夏淮安,他的死,对夏淮安也没有任何好处! 为什么?为什么! 他至死都不明白!他想问,但是刚要开口,夏淮安拔出了匕首,又捅了他一刀。 一刀,两刀,三刀,四刀,五刀! 夏淮安一声不吭,仿佛一个捅刀的机器,呆滞的捅着赵县令,直至赵县令口吐血沫,瘫软在地,彻底没有了气息。 第89章 兼任 夏淮安久久不能从杀人的战栗中恢复。 这不是他第一次杀人,但是用手雷杀敌,和亲手用刀捅人,差别还是非常大。 事实上,他完全没有想到自己有一天会如此捅人,就像一个发疯的罪犯。 在那一瞬间,他被怒火冲击的完全失去了理智。 他的脑海中就只有一个声音:“这个人渣,该死!该死!该死!” 等他终于回过神来,发现自己身上已经溅满了鲜血,而那两个小丫鬟,都捂着嘴、含着泪、害怕的看着他,却没有喊出声。 “别怕!”夏淮安声音干涩的像三天没有喝水,他努力咳了下嗓子,用尽量平静的语气说道:“你们是崔兰和月娃子吧,别怕,我带你们离开这里。” 其中一个女娃说道:“我是月娃子,她不是崔兰。崔兰在两个月前就被折磨死了。她叫米儿。” 夏淮安仔细看,果然,那个米儿和他记忆中的崔兰有些不一样,但时隔太久,记忆也有些模糊。 “带我们……去哪儿?”米儿怯生生的问道。 “去夏家庄,去上学堂,吃饭、睡觉,和别的孩子一起玩。”夏淮安尽量用柔和的声音说道:“忘了这里和以前的一切,以后你们会和其他孩子一样的。” “真的吗?”两个女娃都不敢相信。 夏淮安点点头:“真的!我是大官,比这狗官还大。不会有人再欺负你们了!我带你们走!” 说着,夏淮安开始急速的运转脑子,想着如何善后。 虽然他不后悔杀了赵县令,但是也不得不承认,没有做任何计划就直接动手,太冲动了。 现在,如何善后是个大问题。 茅房里有很浓的熏香,所以血腥气味也传不出来。赵县令被杀时,话都说不出来,也没有发出惨叫吸引家仆注意。 所以周围的家仆一时间不会来到这里查问,这给了夏淮安一些时间。 他将匕首上的血迹擦拭干净,脱下带血的衣衫,走出茅房,向迎面而来的赵家家仆大声喝道:“快去叫乡勇团的人过来,给本官带一身干净的衣衫!” “是!小人这就去!”家仆还以为他是醉酒或是出恭弄脏了衣衫,需要更换,所以不疑有他,立刻跑去通报。 不一会儿,查中萍捧着一身守备官服,走了过来。 “你在外面守着,”夏淮安吩咐家仆,然后向查中萍说道:“老六,你进来。” “是!”家仆依言守在茅房外,不敢探头张望。 查中萍一进来,就被眼前的血迹和尸体震惊。 “东家,怎么回事?你没事吧?”他压低声音询问,同时反复打量夏淮安,确认他没有受伤。 夏淮安将自己冲动杀了赵县令的事情简要告知:“我此举确实太失智!事已至此,想想如何善后!” “东家不要自责,这等贪官简直不把百姓当人,人人得而诛之!”查中萍用力的踹了一脚赵县令的尸体:“至于善后,恐怕只有控制全局,才能将刺杀朝廷命官之事压下!” 夏淮安点点头:“你出去后,立刻让乡勇团控制整个衙门,包括所有官差、家仆!然后,再理出一个表面能说过去的说辞!” “东家放心!咱们近百兄弟,控制这个衙门,还不是手到擒来!”查中萍说道。 随后,查中萍走出茅房,向家仆说道:“大人还要出恭一段时间,你站远一点,不要打扰!” “小人明白!”家仆立刻退到了十米开外。既保持距离,又能听到屋里的召唤。 查中萍点了点头,迅速的离开此间院子,去找其他乡勇团军士。 几分钟后,乡勇团军士突然包围了院子,大声喊道:“有刺客!是流寇余孽!都站在原地别动!谁动谁就是流寇同党!” 院子里的家仆闻言都吓得惊慌失措,纷纷躲在桌子等物件后面。 “守备大人有令,流寇在衙门有内应,敌我难分,局势所迫,所有人必须服从乡勇团的指挥,违令者格杀勿论!” 夏淮安穿着守备官服,来到县衙大堂坐镇。 很快,乡勇团的人将主簿等县衙文官等都带到大堂,捕快衙役都被控制在另一处偏院。 赵县令的家人和家仆都被集中带到后堂。 夏淮安喝道:“周主簿,你可知罪!” 周主簿一愣,他虽然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何事,但知道若是自己回答不当,今天就要摊上大事! 他跪下说道:“下官不明,请守备大人指点迷津!” “赵县令贪赃枉法,本官欲拿下他向州府请罪;不想他见事情败露竟勾结流寇,意欲刺杀本官,此事证据确凿,赵县令与流寇已经伏诛!周主簿作为赵县令的左膀右臂,想来也必定参与其中!” 周主簿顿时了然,既然赵县令已经死了,死无对证,正五品的守备就是此处最大的官,他怎么说,就只能怎么做,真相如何,不是他这个小小的主簿能够探究的。 周主簿当即说道:“守备大人明鉴!下官的职责只是拟写公文、协助县令大人处理县衙日常事务,从不敢违规逾矩,更不敢勾结流寇!” “你在赵县令身边这么久,就没有掌握他任何贪赃枉法的证据?若你拒不交出这些证据,即便不是同党,也有包庇之罪!”查中萍循循善诱。 周主簿本就是个聪明人,听闻此言,顿时恍然。 原来,夏淮安是要逼他做选择,要么坚定的站在他这一边,把赵县令的罪名用真凭实据彻底定死,要么就要被视作赵县令的同党,接受调查。 赵县令有没有贪赃枉法,周主簿太清楚了,根本经不住调查,所以这是他唯一的机会! “守备大人!”周主簿立刻高声说道:“那赵县令贪赃枉法的证据,下官准备了不少,就是期待有朝一日能够扳倒此撩!下官将全力配合大人,拿出铁证!” 夏淮安点点头,这个主簿果然是混迹官场多年,见风使舵真是迅捷。 夏淮安又质问了其他文官,稍微一番敲打,这些人也都和周主簿一样,纷纷站出来指认赵县令的各种违法证据。 除了贪污、以权谋私之外,这些文官还说出了一个新的线索,就是赵县令喜欢虐待家仆,光是命案就有好几起! 乡勇团顺藤摸瓜,通过调查赵家家仆,很快发现了几桩铁证。 被赵县令虐待而死的家仆,远不止崔兰一个,而是有十几个!其中仅在赵府后院的一口旱井中,就发现了七具尸骸,其中一具应是崔兰。 夏淮安让仵作检验骸骨,作为实证。 至于贪污的铁证,也有很多。首先就是在赵府秘密宝库发现了足足八万多两的官银,还有上千两的金锭和金叶子,各种田地房契,各种名贵饰品、摆件、家具,总计估值高达三十余万两。 此外还有周主簿等人提供一些账簿、记录,证明这些官银、金子,都是赵县令贪赃枉法所得。 然后还抖出了各种枉法的案子,甚至还包括瘸秀才的舞弊案和夏平安的含冤案,都和赵县令脱不了干系。 尤其是夏平安,本来只是想在县衙谋个文职,却不料无意中发现了陈捕快兄弟与山贼有勾结的事情,反被陈捕快诬陷入狱,更是在狱中被其灭口。 而陈捕快只是向赵县令献上了二百两银子,就把这件事情摆平。 夏淮安也没有想到,这次善后之举,居然还顺便平反了二毛夏平安的冤屈。 陈捕快被抓捕入狱,而乡勇团的人为了给东家报仇,直接以拒捕逃狱为由,将其杀死在狱中,算是因果报应! 类似的冤案,还有许多!很多苦主都已找不到家人。 看到赵县令干过的种种恶劣行径,夏淮安只觉得自己直接捅死赵县令,实在是太便宜他! 那些剥皮种草的酷刑,就应该对这种人使用! 种种证据落实后,周主簿亲笔拟了一份公文,详细说明攀花县原赵县令贪赃枉法、谋财害命的种种证据和事实,附上各种证据文书,各种口供证词,各种账簿记录等等。 最后这些卷书,都复制了两份,盖上公文官印,一份呈交给巴州巡抚,一份呈交给巴南郡守,原件则留在攀花县。 公文中说明,赵县令已伏诛,其家产已抄没、家人已下狱。目前由周主簿暂代县令一职。等新的县令赴任,将交由新县令审理此案。 这件案子办的严严实实,堪称铁证如山,夏淮安发现,周主簿对朝廷律例极为熟悉,在处理政务方面倒是一把好手。 若没有他帮忙,夏淮安很难在两日内就把此案办妥,向上呈报公文。 而州府的公文也很快下达。巴州巡抚穆大人发下加急公文,说攀花县新县令的人选还需向朝廷呈报定夺,赴任还需时日。请津南守备夏淮安暂时兼任攀花县县令,处理日常政务,重点是确保完成今年的税赋收缴之事! “东家,州府这一招倒是高明!”瘸秀才说道:“表面上是嘉许东家破案有功,给了东家攀花县县令的实权。实际上,守备乃是五品,寻常县令不过七品,让东家向下兼任,并非是提拔。” “而且,秋收已过,接下来最重要的事情就是税赋。以攀花县如今的情况,很难收满税赋。到时候东家就会陷入两难的境地。” “如果收不满税赋,州府就会因此为由,治大人办事不力的罪,降大人的品阶;如果东家要收满税,百姓就难以为生,恐生民变;到时候再治东家一个欺压百姓、官逼民变的大罪,东家更是担不起!” 第90章 抹零 瘸秀才分析的很有道理,查中河等人都有类似的担忧,夏淮安也是有些头疼。 其实他根本不想搅入官场浑水之中。 如果他只是一个没有实权的守备,自己自费操练私兵,不去触及地方官员利益也就罢了;但他杀了赵县令,呈报了县令贪赃枉法的案子,此事让他已经深陷官场,身不由己。 想要全身而退,很难!一旦他在官场失了势或是落下把柄,还会连累整个乡勇团及夏家庄。 “税赋的事情,我会想办法。当务之急,是要找个帮手,帮我好好处理政务。”夏淮安沉吟道:“周主簿这个人,如何?” 查中河答道:“属下已派人暗中调查了周主簿的情况,发现此人家境普通,平日开销也不大,也没打探到其贪污受贿等证据。” 瘸秀才说:“属下也从其同僚等人口中探知,周主簿虽然是赵县令的左膀右臂,但只是为他处理政务公文,赵县令贪赃受贿,并不会经过周主簿,而且还特意会防着周主簿一二。” 夏淮安点点头:“如今看来,这个周主簿表面上并不是罪大恶极之人,从能力上看,对政务极为熟悉,接下来我需要重用此人。” “东家,”查中河说道:“防人之心不可无!属下建议将周主簿的家人接入夏家庄,表面上是提供安全保障,并让其子女接受免费的学堂教育,实际上就是借此敲打周主簿。” “周主簿是个聪明人,他若是愿意配合,说明他确实诚心为东家效力。东家重用此人,也更加放心!” 夏淮安点点头,此举并不算光明,但也只能作为权宜之计。 套用影视剧的台词,在官场中,清官要比贪官更阴险更狡诈更会用计谋,才能斗得过贪官。 现在夏淮安是被迫卷入了巴州官场之中,他毫无背景,必须处处小心。 回到县衙,夏淮安第一件事就是将周主簿提拔为攀花县县丞,并拟公文向上呈报。 县丞是仅次于县令的官职;若是县令不在岗,县丞可代为执行县令的职责。 周主簿果然识趣,升官后主动提出要加入夏家庄,不仅让自己的孩子去夏家庄学堂求学,还让自己的妻子也来夏家庄做女工。 更绝的是,他本有一房小妾。但得知夏家庄的一夫一妻制后,他将小妾休了,并给了她一笔银子安置。这小妾是外地人,本就是因为家里穷苦才委身他人做妾。被和离后,她对周县丞千恩万谢,带着银子返回家乡。 这份魄力,让瘸秀才等人都有几分佩服。 “东家,”周县丞也以夏家庄人自居,对夏淮安改了称谓,显得关系更亲近:“攀花县一共十八个乡,加上县城,一共五万余户,加上未统计在内的流民、老少,总计约二十万人口。” “本朝税赋是按人头税计算,本县十六岁至六十岁的成年男女共计十二万多口,其中服兵役、得到封赏、以及其他各种原因免去赋税的,有三万多口,实际需缴税的约九万口人。” “基本的人头税是每个人头五钱银子,后来又因为赈灾、剿匪,加了好几次赋税,如今摊派到每个人头上的税赋,是一两三钱,也就是总计约十二万两银子的税赋。” 一两三钱!夏淮安听了直摇头。 一夫一妻带着两个孩子的家庭,要拿出二两六钱银子交税,以攀花县百姓目前的情况,至少六成的家庭都拿不出这笔钱! 剩下还有三成的家庭,需要砸锅卖铁、紧衣缩食,才能凑够税赋。 只有一成左右的富裕人家,才能负担起这税赋。 而至于大富大贵人家,因为是按人口而不是资产交税,所以也是只交这一两多银子的税,简直是九牛一毛,不值一提。 “十二万两银子!”夏淮安在议事堂里踱步,眉头紧锁。 若是将税赋摊派到百姓头上,那就是逼死穷人,这种事夏淮安绝不可能去做。 若是让夏家庄背下这笔钱,夏家庄会立刻资金断裂,难以为继。 若是让大户人家缴这笔费用,无异于打土豪分田地,必然会对当今的政体造成极大冲击,和举兵造反没有太大的区别! 夏淮安想了想,问道:“周县丞,从赵县令家抄没的钱财,有多少?” 周县丞答道:“若是将那些房契、名贵珍藏都卖了,加上现有的金银,总计大约三十八万六千多两。” 夏淮安又问:“我记得,呈报公文上,没有写清楚具体数额吧。” “没有!”周县丞答道:“只是陈述了赵县令贪赃枉法的证据,家产已抄没封条,具体数额,要等新县令到了确查此案时再仔细清算。” 夏淮安点点头:“很好,那就先抹个零吧。” 周县丞一愣:“东家的意思是,查抄赵县令家产三十八万两?” “胆子大一点,再抹!” “三十万两?” “你抹错位置了,我的意思是,把零头前面的三十八万抹掉,剩六千两。”夏淮安笑道。 周县丞瞠目结舌,夏淮安胆子也太大了。 抹去的三十八万两,自然就是由他来随意支配。这比赵县令还贪啊! 夏淮安说道:“按照大乾律例,贪赃超过一万两,就要株连三族。这个赵县令,平日里对家里亲戚颇为抠门,从未接济,怎能让那些无辜人受到牵连。我这也是为了他们着想。” “另外,从贪银中拨出十二万两,作为今年的税赋,呈交上去。” “但是,不能以我的名义上缴,这样会被诟以收买人心之罪;也不能以赃款的名义上缴,这样就是挪用公款;所以,还是以税赋的名义上缴。” “请周县丞拟一份文书,说夏家庄愿意借无息银两,让百姓交税。这笔钱三年为期,没有利息,到期再说归还之事。” “让百姓们都在文书上按手印,这样就不会落人把柄。” 周县丞冷汗直冒:“东家此举,的确体恤百姓,但自己要承担的风险极高!万一新县令赴任,追查到实际赃银远不止六千两,那东家恐有麻烦!” “那就不让新县令查到!”夏淮安说道:“以后的事,以后再解决。先过当前这一关吧。不知周县丞敢不敢协助我做好此事?” 周县丞说道:“属下已经是夏家庄的人,东家怎么说就怎么做!东家放心,属下一定尽心尽力,争取将此事办的滴水不漏,不留下一丝一毫的破绽!” “那就辛苦周县丞了!”夏淮安点了点头。 周县丞又问:“三十八万两赃银,用十二万两交税,剩下的二十六万两,是否充入夏家庄账目?” 夏淮安摇了摇头:“就留在县衙,划入赋税银库中,今后两年的税赋,还是从这笔银两中支出。” 周县丞一愣:“东家冒如此大的风险,将赃银全部用来替百姓交税,自己却不拿一分一毫?” “君子爱财、取之有道!”夏淮安微微一笑:“我要赚钱,有的是办法!根本不需要打这不义之财的主意。” “东家大义,属下敬佩!”周县丞又觉得自己好像看不透这个东家。 明明胆子很大、很贪,比赵县令还胆大、还贪,却又做出不符合“常理”的举动。 “对了,丰年县的事情,有消息了吗?”夏淮安问道。 周县丞答道:“属下已经连续发了三道公文,请丰年县县令鞠大人亲自来攀花县押运赈灾官粮,但鞠大人始终没有回复。依属下看,他多半是不敢来!” 夏淮安点点头,他料到鞠县令不敢来此,夏淮安已经杀了一个攀花县县令,自然也敢再杀一个丰年县县令。 鞠县令一旦来了,夏淮安就能设下圈套,将其诛杀,搜集他勾结山匪的铁证,最后还能把他的死,推到官匪勾结、分赃不均的缘故上。 因为在攀花县,夏淮安掌握军政大权,他就有能力做到这一点。 “鞠县令不敢来,赈灾官粮的事情,也就只能不了了之!”周县丞道:“东家这一招,算是躲过了鞠县令的栽赃!” 正说着,忽然查正东急冲冲的前来汇报:“东家,六叔说,咱们派出的商队发现,有一大群灾民,正在从丰年县赶往攀花县的路上!” “有多少灾民?”夏淮安心中一凛。丰年县鞠县令,又出招了! “商队说,人数极多,数量无法准确估算,可能有十万之多!” 第91章 十万百姓做局 “十万?”夏淮安倒吸一口凉气! 周县丞连连摇头:“不可能,丰年县虽比攀花县大不少,但整个丰年县,总共不过三十万人,受灾情况还不如攀花县严重,哪来的十万灾民!” 片刻后,查中河满头大汗的跑了过来,气喘吁吁的说道:“东家,灾民数量确实很多,很可能有十万!” 夏淮安眉头一皱:“哪来的这么多灾民?” 查中河说道:“商队的人问了那些灾民,他们的的确确都是从丰年县来的。” “丰年县鞠县令派人将附近的灾民流民都集中起来,大约有三万多人;然后又勾结当地豪绅,以收税为由,强行令很多穷苦人家卖掉田地房屋来交税,成为无家可归的灾民。” “因收税而失去房屋田地、或因交不起税被迫成为流民的,加上一起有六万多人!” “鞠县令对灾民流民说,朝廷的赈灾粮都拨到了攀花县,让官兵衙役驱赶灾民流民去攀花县讨要粮食!两拨人合在一起,便有了十万之众!” “这些人无家可归,如今都朝着攀花县赶来,估计今日下午,第一批灾民就会抵达攀花县城!” 周县丞闻言,脸色大变:“好歹毒的计谋!” “鞠县令此举,可谓一石三鸟!”周县丞分析道:“鞠县令勾结乡绅,买下穷苦百姓的房屋田地,就能从穷人手中收取税赋,完成他的职责任务,顺便还能贪墨不少,此为其一。” “鞠县令将所有灾民流民都驱赶到攀花县,他就能置身事外,无需考虑如何解决这些灾民流民的吃喝问题,省去了大麻烦,此为其二。” “十万流民灾民来到攀花县城,必定让攀花县大乱,到时候粮食不够,不仅会出现大量百姓饿死的局面,还会造成各种动乱,这些罪名,最后都会扣在东家头上!此为其三!” “而鞠县令背后有穆巡抚撑腰,不但不会追究他驱赶灾民的责任,说不定还赏他一个足额收取税赋的功劳,从而在官场上继续升迁!” 周县丞不愧是官场老油条,片刻间就将鞠县令的计谋分析的头头头是道。 查中河怒道:“这鞠县令也太不是东西!如此做法,简直草菅人命!这十万灾民百姓,他们的命岌岌可危,这都是姓鞠的狗官一手造成的!” 周县丞苦笑道:“古往今来,向来是三分天灾、七分人祸。若鞠县令不借灾情大做文章,反而不像官场作风!” “只不过,属下也没有想到,他竟然做的如此之绝!敢拿十万百姓的性命做局,也要将东家置于万劫不复之地!” “就没有办法吗?”查中河焦急的问道。 周县丞摇了摇头,叹道:“为今之计,恐怕只有服软!东家交出山匪头子,放弃鞠县令官匪勾结的铁证,与鞠县令示好,再拿出一些官粮,暂时应付灾民。然后将灾民再驱散到各县,上报州府,请州府出粮赈灾。” “十万灾民,非一县一地可以解决的。只有州府出面,或许才有一线生机。” “如果州府不愿意赈灾呢?”夏淮安问道。 周县丞叹了口气:“州府很大概率不会赈灾,或是打着赈灾的名义,再捞一笔银子。东家若是服软,交出山匪,鞠县令多半会见好就收,东家就可以自保。至于这十万百姓的生死,恐怕东家也是无能为力!” “依属下看,鞠县令此举,也不是要逼的东家走投无路。但是东家为了自保,必须交出鞠县令官匪勾结的罪证,这恐怕就是鞠县令最主要的目的。” 夏淮安叹了口气。他早知道大乾官场黑暗,但今日又被刷新了认知底线,一县官员,竟然为了一己之私,敢于拿十万百姓的性命做局,让他无话可说。 “东家,早做决定吧!”周县丞劝道:“十万灾民,十万张嘴,攀花县的粮食绝对不够。再不决断,攀花县将陷入极端险境,极大概率发生民变暴乱。” 夏淮安摇头苦笑,难道自己才被迫踏入官场几天,就要向鞠县令这样的狗官低头? 明明掌握这狗官官匪勾结的重要证人,却因为对方有穆巡抚保护,自己非但对其无可奈何,甚至还要被对方逼到绝境! “不得不说,十万百姓做局,够狠、够绝、够毒!”夏淮安叹道。 “但是,”他声音高了几分:“所谓危机,有危必有机。危险存在的同时,也有不可多得的机会!如果能解决这十万灾民的吃饭问题,不但可以将眼前的困境迎刃而解,还能趁机发展壮大!” 周县丞连连摇头:“东家,这可是十万人啊!如果一万人,咱们还能想办法省点粮食出来,但是十万人,这……根本不可能!” “咱们整个攀花县,才二十万人!今秋收到的粮食,至多能让攀花县百姓吃到明年夏收。如果突然多出了十万张嘴,攀花县的粮食,绝对不够!” “属下估计,若是接纳这十万灾民,最多三个月,等不到开春,攀花县的粮食就会被吃空!” “多久?三个月?”夏淮安心中一动。 周县丞微微点头:“属下知道东家想说什么。的确,东家在夏家庄种植的土豆乃是天下极品粮食,两个多月就能播种、收获,且产量极大!” “如果是在春夏,现在播种,说不定三个月后还来得及收获土豆以解决灾民的粮食问题。但是,现在是秋天,再有几天就是霜降!” “冬天,只能种种大头菜之类的蔬菜,即便是种冬小麦,也要到明年夏天才能收获。时间上根本来不及!” “这,就是一个死局!” 查中河握紧了拳头,一拳砸在厅中圆木柱上,木柱震颤,屋顶落下了些许灰尘。而他的拳端,全是鲜血。 “东家!”查中河虎目含泪,极度气愤:“请让我查家几兄弟带着乡勇团的战士,夜袭丰年县,把那个狗官的脑袋砍了!” 周县丞脸色大变:“东家,此举万万不可!这可就是公然造反,就算最后能掌控局面,也无法脱罪!” “三哥,先冷静下来!”夏淮安劝道:“我正是因为不冷静,直接杀了赵县令,才造成今日被卷入官场的被动局面。” “鞠县令这颗脑袋,迟早是要砍的,先寄托在他脖子上,等合适的时机再动手!” 查中河点了点头:“听东家的,属下不敢乱来!” 周县丞听了这番话,又惊又怕。惊的是夏淮安竟然在他面前亲口承认是他杀了赵县令,这说明夏淮安似乎没有把自己当外人。怕的是,夏淮安真的打算要砍鞠县令的脑袋! 很显然,夏淮安不是普通的官场人,他还是一个统领乡勇团的军官。 军官的游戏规则,和他们这些喜欢做局设计的文官,又有所不同。 夏淮安沉吟了片刻,说道:“这件事情,未必没有转机!周县丞,有件事情你可能并不清楚,其实那土豆,本来就是可以在冬季种植的抗寒早熟品种!” “只不过,在冬天,温度低,日照也不充足,所以需要精心的呵护,需用干草铺地等措施防冻保温。秋末种土豆,来年三月才能收获,种植周期更长,产量却严重下滑,从亩产三千斤以上,直接滑落到亩产千斤。” “在冬天种植土豆,收获甚至还不如种植的成本,所以,一般情况下,不会如此选择。” “但是,现在情况特殊,也许,我们必须在冬天种出一季土豆,而且还要大丰收,才能解决十万灾民的粮食问题!” 周县丞叹道:“若是来年三月才能收获土豆,种下也来不及。东家,这条路行不通的!” 夏淮安摇头:“未必!冬天不适合种庄稼,无非是植物在温度低的时候,停止生长或生长极为缓慢,若是我们能提高温度呢?” 周县丞一惊,起身说道:“攀花县有乡民传言东家有呼风唤雨、手控天雷的仙家本事,莫非不是空穴来风?东家真的能操纵天气温寒?” 第92章 与天斗其乐无穷 夏淮安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话题一转:“周县丞可否听说过冬牡丹的故事?” 周县丞点了点头:“确实听说过。前朝有帝王喜欢牡丹花,但苦于不能一年四季见到花开。后来,有一位巧匠,竟然在冬天进贡了一株盛开的牡丹花。” “帝王大喜,下旨将那花匠招入宫中,传授冬牡丹的技巧。但花匠却在进宫的半途上遭了意外。从此,冬牡丹便失传。” “冬牡丹之术并未失传。”夏淮安说道:“我刚好就会。” 周县丞顿时极为激动,说道:“请东家赐教!” 夏淮安说道:“万物生长皆有规律。要想种植反季庄稼,无非是两点,一个是培育出耐寒耐暑的品种,另一个就是设法改变种植环境。” “夏家庄的土豆,本来就是抗旱早熟品种,所以第一点已经解决。接下来就是如何改变种植环境,提高种植温度。” “这个也不难,有一个技术,叫做大棚种植。人怕冷,冬天就要躲进屋子里,关紧门窗,防止寒风进来。” “种庄稼也是这样。为庄稼也盖一间房子保暖即可,给庄稼建的房子,就叫做大棚。但是,庄稼生长要光照,所以这个房子,建的有讲究。” “必须是用透光的材料建造,透光越好,庄稼长的越好。若是透光达到百分之九十以上,则在大棚内可以反季种植大部分庄稼!” “如何建造大棚,使用什么材料,我已经想好了!”夏淮安说道:“我有很大的把握,能建造出万亩大棚,在冬天收获粮食,救下这十万灾民的性命!” “不过,此举确实风险不小!十万灾民,不仅仅是十万张嘴,还是十万个脑袋,十万个思想。他们未必能听从我们的调配,未必能齐心协力共度难关!” “我一个人的能力有限,根本无法率领十万灾民!我需要帮助,需要很多人帮助,尤其是周县丞和三哥,你们的作用将极为关键!” “所以,我想问问,二位敢不敢和我并肩作战,与苍天斗法,就是要在这寒冬腊月,种出丰收的粮食!” 查中河满口答应,兴奋激动:“那是当然,东家只管吩咐,属下必定竭尽全力!” 周县丞犹豫了,他不敢相信:“东家,属下何德何能,这逆天而为之事,属下实在力不从心!” “怕什么!”查中河拍了拍周县丞的肩膀:“东家说过,与天斗,其乐无穷!咱们就是要让贼老天看看,不管大旱也好,洪水也罢,就是来一场大雪,我们夏家庄,照样能种出粮食!” 夏淮安说道:“周县丞,种田的事情,不需要你操心。但是,多了十万灾民,如何安置,如何打理政务,需要劳烦县丞,我恐怕无暇抽身。” 周县丞想了想,说道:“东家放心!这些事情,属下能处理好!” “那好!”夏淮安伸出手掌:“让我们齐心协力,赢苍天一回!” 查中河将手掌放在了夏淮安的手掌上,他见到周县丞不明所以,便主动拿起周县丞的一只手,也搭在上面。 三人手掌叠加,哈哈一笑! 这奇怪的举动,让周县丞心头一暖,刹那间热血上涌。 他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日为官时,也是这般满腔壮志的热血少年! 当年的少年,甚至立下可笑的誓言,要扫清官场腐败。 官场沉浮十余载,他早就没有当年的锐气,换来的是见风使舵、八面玲珑。即便他没有同流合污,但早就断了肃清官场的念头。 但是今天,那股消失多年的热血,忽然又冒出来,让他自己都觉得意外。 “看来东家是个操纵人心的好手!”周县丞心中暗道:“我还是冷静一些,莫要着了道!一腔热血有何用,当年的教训,还不够惨痛么!” 夏淮安取出纸笔,边说边写:“三哥,你立即派出夏家庄所有的商队和车辆,去往锦城及各个郡县购买桐油和未裁剪的大面积纸张,无论价格,有多少要多少!” 查中河愣道:“东家,这两件都是寻常之物。纸张不必说了,桐油是百姓夜晚点灯常用的灯油,产量极大,东家到底要多少?” 夏淮安在纸上计算了一下,说道:“桐油,要一百万斤!三尺见方的纸张,要一千万张!” “多少?”查中河差点没吓坏:“桐油估计还能买到一百万斤,但一千万张纸,怕是整个巴州府都凑不出来!” 桐油是常用资源,百姓家里也常用,以攀花县而言,就能凑到二三十万斤;如果多跑几个郡县,加上最繁华的锦城,买到百万斤桐油,并不困难。 而且桐油不贵,十斤桐油也就八钱银子,百万斤桐油,八万两银子即可。 但是纸张就贵的多!一百张三尺见方的大纸,称为一卷纸,要二两银子。 一千万张大纸,就是十万卷纸,要二十万两银子! 夏淮安说道:“这只是基本需求,越多越好,桐油最好有一百五十万斤,纸张最好有二十万卷!银子不够的话,直接变卖赵县令的贪银。” “那笔银两,本来是计划用于今后两年的税收,但现在不得不提前用掉。银子没了咱们还能再赚,但若是耽搁了计划,十万灾民没了口粮,神仙难救!” 周县丞和查中河都点了点头。都上了一条船,他们也不怕挪用这笔赃银。 查中河说道:“桐油应该能买够;但是纸张,肯定不够。” “无妨!造纸术简单,等灾民来了,立刻组织他们伐木伐竹造纸。周县丞,此事需要你出面协调。” “是,东家,属下必不辱命!”周县丞心中反而松了口气,如果只是造纸,他还能应付过来。 夏淮安又道:“至于其他东西,比如酿酒用的杂粮,也多买一些。但是,主粮不必多买,一来肯定买不到太多,二来若是提出大量购买主粮的需求,反而暴露了我们要接纳灾民、做持久准备的计划。” “不能让鞠县令等人,有机会从中作梗,破坏我们的计划!” “另外,召集三百名篾匠,多砍伐毛竹,做成一指宽的细竹条,搭建大棚时,需要用到很多!” “属下明白!”查中河一一记下。 夏淮安在脑子里将计划过了几遍,又交代了一些需要注意的细节。 大棚用竹条搭建,最轻便且建造速度最快;覆盖大棚的透光材料,他选择的是桐油纸。 桐油纸的透光度,大约是60-70%,还不错。当然,与玻璃、透明塑料薄膜相比,还差得远! 但是,塑料薄膜是石油化工产品,制造工艺不难,但现在条件不满足,无法制造。 而玻璃虽然已经满足了小规模制造的条件,但要想用于建设万亩大棚,需要的玻璃总量惊人,可能要几百吨玻璃,以现在的制造能力,绝不可能在短时间内完成。 至于其他材料,要么不易获取,要么透光率不够,都不适合作为大棚的覆盖材料。 相比而言,桐油和纸,都是可以大量获取的材料。这让万亩大棚,变成了有可能实现的神话。 第93章 灾民临城 日头西斜时,第一批灾民已至攀花县城外。人群如黑潮般涌来,衣衫褴褛的男女老少或搀或扶,步履踉跄。有人背着破布包裹,有人拄着断木当拐,孩童的啼哭混着老者的咳嗽,在秋风中散成一片凄惶。 城门处,乡勇团早已架起十几口大锅,柴火噼啪作响。红薯杂粮粥在锅中翻涌,混着糙米的焦香窜入鼻腔。饥肠辘辘的流民喉结滚动,眼珠死死盯着锅中翻腾的热气,几个孩童忍不住伸手去抓锅沿,又被大人喝斥吓得缩回人群。 周县丞站在城墙上,望着乌泱泱的人群,额角渗出冷汗:“东家,这第一日就来了两万余人,后续只怕更多……” 夏淮安攥紧拳头,低声道:“按计划行事。” 翌日清晨,夏淮安登上城门高台。台下灾民挤挤挨挨,目光或麻木或怨愤。他深吸一口气,嗓音清朗如刀。 “诸位乡亲!你们可知为何会被驱赶到攀花县?” 人群骚动,有人啐了一口:“狗官!定是你们攀花县吞了赈灾粮!” 夏淮安抬手压下喧哗,扬声道:“丰年县鞠县令勾结豪绅,强占田地逼你们流离失所!朝廷拨下的赈灾官粮,早被他私吞了大半!他怕你们饿死在丰年县闹出民变,这才将你们赶到这里,好将罪名栽到我夏淮安头上!” 一石激起千层浪,灾民中炸开怒骂:“鞠狗官不得好死!”“朝廷没一个好东西!” 有人在骂鞠县令,也有人在骂夏淮安。 更多的人则是跪倒在地,恳求眼前的攀花县大官大慈大悲,开仓放粮,救济灾民。 夏淮安手臂一挥,乡勇团士兵齐声应诺。十几辆板车吱呀推至台前,麻袋割裂的瞬间,金灿灿的粟米如瀑倾泻,在夕阳下溅起细碎的光尘。粮粒砸在木板上的噼啪声,竟压过了人群的喧哗。 夏淮安朗声说道:“这就是州府发放的赈灾粮食,本来有十万斤,被鞠县令贪墨了足足九万斤!只剩这最后一万斤!他吸你们的血,还要你们的命!” “但今日,”夏淮安又挥了挥手,乡勇团拉出来更多的粮食:“我夏家庄把九万斤粮食的空缺补上!这些粮食都分给你们!” 人群骤然一静,随即爆出震天欢呼。 夏淮安踏前一步,声如洪钟:“可粮食终有吃尽的一日!若只想靠人施舍,不过是等死!十万斤粮食,最多也就只够吃三天!三天后,怎么办?” 他指向城外农田,这些田历经秋收后,正荒养着。 “看见那些田了吗?老天不会降下粮食雨,官府发放的赈灾粮也只是杯水车薪!但只要肯出力,咱们能种出粮食!愿意留下的,每日劳作管两顿饱饭,开春分田分粮!想走的,我发三日口粮,绝不强留!” 灾民中一瘸腿老汉颤巍巍举手:“大人,种地咱会,可这天寒地冻的,咋种?” 夏淮安大笑:“老丈问得好!我夏家庄有一术,名为大棚,可在冬天种出庄稼!更有耐寒的极品粮种,冬天也能生长!大伙儿只要肯干,我保你们来年全家饱腹!” “我夏家庄拿出来的九万斤粮食,那都是夏家庄百姓一锄头、一滴汗种出来的!你们想要吃饱饭,想要活到明年,想要活得更好,也只能靠自己种出粮食!” “愿意加入夏家庄,留下来干活养活自己的,请来城中排队报名,安排工种。男女不限,只要手脚能动,勤劳肯干,都能留下!拖家带口的乡亲,难处更大,夏家庄优先录用!若是有一技之长,能得到重用,每月还有五钱银子的补贴!” “不愿意干活只想坐享其成的,我攀花县不欢迎!冤有头债有主,你去找鞠县令讨要说法!若是敢在攀花县闹事,这些乡勇团军士都是杀过山匪、战过流寇,绝不会让你们讨了便宜!” 夏淮安命人将这番话,在灾民之中散播。 很快,夏家庄的一百多个报名处前,都排起了长龙。 “东家,肯定有鞠县令的探子藏在灾民中。”查中萍提醒道。 夏淮安点了点头:“已经和周县丞、瘸秀才他们交代过了,录用的时候,优先录用拖家带口的。其他的乡民,也要有乡亲认得才能报名。” “那些单身一人的汉子,又认不得几个乡亲的,多半就有问题,录用的时候会专门标记。以后再慢慢调查。” “就是真的不小心混入几个探子,也无关紧要。他们若敢煽动灾民闹事,立刻就会暴露。” 查中萍说道:“东家心中有数,属下就放心了。现在,乡勇团又要维持秩序,又要护送商队,人手不足。” 夏淮安笑道:“我正要与你说此事!今天就开始再次招募乡勇军,我打算招五千名预备役!还是由你来负责!” “鞠县令敢送我十万灾民,我就敢将军队规模扩大十倍!看看他们以后还敢不敢用出同样的招数!” 查中萍大喜:“东家说得好!咱们乡勇军,最能锻炼人,不管是打仗,还是干农活,哪里有需要,就往哪里去!五千人,一点也不多!” “干脆,把那些单身的汉子,都招进来。哪怕他是探子,只要进了乡勇军预备役,要么坚持不住很快露出马脚,要么就被改造成一名合格的战士!” 夏淮安哈哈一笑:“这个主意不错!军队文化和精神一旦成型,就会形成良性循环,在改造人方面,确实非常合适!” 玉芳带着女子互助会的部分人也来到了县衙,接收灾民中的单身女子或是寡妇。 这几日夏淮安都在县衙忙于公务,没有返回小鱼乡,二人也有好几日未曾见面。 玉芳交代一番后,就去找夏淮安。 但是看到夏淮安正在和周县丞商议事情,玉芳没有去打扰,她静静的垂首而立,指尖无意识绞着衣角。 过了一会,夏淮安才看到了身后的玉芳,看到她眼底泛红,胸口蓦地一揪。 “委屈你了!”夏淮安知道她想自己了。 自己也想玉芳,但这几日实在无暇分身。 这并不是他想要的生活,如果不是一时冲动杀了赵县令而被迫卷入官场,他宁可一直守在小鱼乡,守在玉芳身边。 但生活就是如此,很难一直顺心顺意。 面对困难,也只能克服。 夏淮安向玉芳说道:“接下来我还要在县衙待一段时间,等灾民彻底安置下来,才能放心回去。要不,你也留下陪我几日吧。家里那边,让三哥派人帮忙打点一下。” 玉芳点了点头:“妾身不想离开相公。家里有小毛,还有你派人送来的米儿和月娃子,她们都很乖巧懂事,能帮忙照料娘。” “以后咱们尽量不分开!”夏淮安安慰道。趁着周围没人看到,夏淮安将玉芳搂入怀中,亲了一口。 玉芳脸红,急忙推开:“远处都是人呢!” 夏淮安笑道:“对了,你和女子互相会的人说一下,在此处也建造十座暖屋,每一座都和小鱼乡的一样,用来培育草菇,屋顶天窗等窗户纸也还是用桐油纸。” 草菇含碳水、脂肪极少,不适合用来当主食,但是它生长极快,而且基本只消耗木材、草料和人力,在冬天也能培育,加上口感好,维生素等膳食纤维营养丰富,是很好的饮食补充。 “记得教会她们每一个人如何糊桐油纸,这个很重要,马上就要用桐油纸来建造大棚!” “另外,立刻安排人手进行土豆的浸种催芽。这次收获的土豆,留下一百万斤,全部用于播种!我打算在这个冬天,再种一万亩土豆!” 第94章 革命不是请客吃饭 秋风裹着细雨扑打窗棂,县衙议事厅内炭火熊熊,却压不住众人眉宇间的凝重。 夏淮安长身立于攀花县山水田分布图前,指尖划过墨线勾勒的山川河道,最终重重按在城北一片荒田上:“大棚选址,首重光照和避风。这六千亩荒地虽贫瘠,但地势平坦、南向开阔,只需伐竹围出防风林,便是天然的大棚基地!” 查中河抱臂站在一旁,目光扫过舆图上的炭笔标记:“东家,城西那片坡地如何?虽离水源远些,但背靠山崖,能挡住北风。” “坡地土质松散,搭建大棚易塌。”夏淮安摇头,又指向城南:“此处临河,取水方便,但地势低洼,雨季易涝。眼下寒冬虽无洪水,却要防着雪融后的泥流。” 话音未落,一阵狂风撞开半掩的雕花木窗,卷着雨滴直扑案头。瘸秀才慌忙用镇纸压住地形图,周县丞却盯着被风掀翻的茶盏苦笑:“天公不作美啊……东家,这大棚若真如纸糊般脆弱,如何经得起这般折腾?” 夏淮安抄起炭笔在舆图上勾画:“轻便简易,恰是此术的精妙!竹骨桐油纸为棚,遇风可拆、遇雪可补。若选址得当,只需每日派乡勇巡查加固,总比种不出粮食活活饿死强!” 他笔锋一转,在城北荒田处画了个醒目的炭圈,“明日便动工,一千人伐竹围林,五千人平整土地、烧土堆肥,三日内必须搭起第一批棚架!” “是,东家!”查中河答应下来,然后说道:“桐油顺利的收购了一百多万斤,接下来还能再收一些。纸张还在收,估计这几天总共能收七八万箱,比预想的多不少。很多纸店几年的囤货,都被咱们一下子清空了。” “再加上咱们组建了几十个造纸的队伍,足足两三千人造纸,应该能填补空缺。” 夏淮安点点头:“如果纸张足够,咱们可以考虑多建造一些大棚,在一万亩土豆的基础上,再播种几千亩的冬小麦。冬小麦在大棚里,生长周期会缩短,产量也会提高不少。” “东家的说法应该可行!人手是足够!”查中萍说道:“乡勇团五千预备役,随时都能干活,干最苦最累的活!” “正好,让他们进山采矿,锻炼队伍的同时,还能多炼制一些化肥!无论是土豆还是小麦,用了化肥,产量都会大大增加。” “还有,我现在教你们制作的化肥,是磷钾复合肥,缺少氮肥。暂时我还没有想好氮肥的制作工艺,所以只能靠其他办法解决氮肥不足的情况。” “其中一个办法,就是尿液!尿液里有氮肥。要在灾民聚集处,集中修建一些旱厕,多宣传,让灾民都在旱厕里如厕。然后用尿液灌溉小麦土豆,可以增产。” “周县丞,修旱厕、宣传的事情,交给你来办,别让那些衙役闲着。”夏淮安说道。 “是,东家!”周县丞满口答应。 “还有一件事情,”周县丞说道:“属下按照东家的吩咐,调查了本县所有的大户人家。发现有三十二家大户,存有大量粮食。” “这些大户,有些本身就是大地主,秋收的粮食都存着。有些是专门做粮油生意的,所以也囤了不少粮食。” “属下已经按照东家的意思拟了公文,要求这些大户将粮食按照现在的市价出售给县衙,用来救济灾民;不愿意卖的,也可以租借给县衙,明年多归还三成的粮食。” “东家开出的条件已经相当不错!但是,三十二户里,只有两户答应了。其余三十户都以各种理由拒绝。” 他顿了顿,从袖中抽出一封密信:“这是吴家二公子昨夜送来的,说是愿以三倍市价‘孝敬’东家,求个太平。” 查中河一拳砸在案上,震得砚台跳起:“狗娘养的!这时候还敢囤粮抬价!三倍市价,他真是狮子大开口!” 夏淮安捏着信纸冷笑:“三倍?等灾民饿红了眼,他们敢喊十倍!” “用乡勇团的名义呢?这些大户可有回应?”夏淮安又问道。 “还是不愿意卖粮!”周县丞答道:“这些人说,乡勇团保护乡里,清扫流寇,都是职责所在,他们按时缴纳税银,便已足够,乡勇团若是缺粮,可向衙门购买,他们不愿意卖。” 查中萍冷笑一声:“早知道留下一些山匪流寇,让他们去打劫这些大户人家,看看他们还能不能说出这番不要脸的话!” 夏淮安有些无奈。这些大户的思想政治觉悟,未免太低! 国家是暴力机关,维系一方安宁,受到好处最大的就是大户人家。 如果没有社会秩序,没有律法制度,大户人家就会最先受到侵害,他们根本不可能积累出财富。 他们正是靠着社会稳定积累出的财富,却不肯拿出一部分财富回馈社会,帮助社会更加稳定和谐。 正如这些大户,有不少都是冲着乡勇团能保护攀花县的平安,特意搬到了攀花县城躲避流寇袭扰。现在流寇被清除了,他们却不愿意用市价卖给乡勇团军粮。 他们还想着囤积居奇,发一笔横财!甚至想榨干乡勇团的血! 夏淮安把信件交还给周县丞:“留下此信,作为吴家哄抬粮价的证据!” 周县丞收下信,问道:“东家,这三十户人家,该怎么办?他们掌握的粮食,加起来足有五六百万斤!若是没有这批粮食,灾民们很难撑到冬天过去!” 夏淮安叹道:“那愿意出售粮食的两户人家,重点关照一下,凡事都给他们行个方便。咱们要发挥团结战线的精神,尽量争取和团结每一个人。” “另外的三十户,也要让他们知道,革命不是请客吃饭,会流血!” “东家说的好!”查中萍说道:“现在的粮价已经不低了,用现在市价买下他们的粮食,他们还是不愿意!在这种局面下,仍然想着发横财,那就由不得他们!真当我们乡勇团不敢动他们!” “此事,不宜让乡勇团出面!”夏淮安指尖叩了叩山水田分布图,声音冷如刀锋:“这三十户蛀虫里,可有人血债累累,铁证如山?” “有!而且不止一户!”周县丞立刻说道:“这些乡绅,以前靠行贿银子勾结赵县令,在县里乡里作威作福惯了,自然都犯了不少事!想找到证据,也不难!” 夏淮安点点头:“好!你去安排一下,找到一户人家,拿到证据后,就作为杀鸡儆猴的对象!” “就吴家吧!”周县丞不假思索:“属下对吴家比较熟悉,因为曾经有私仇,所以也暗中留下了一些对吴家不利的线索,足够让吴家进入死牢,只是碍于赵县令与吴家关系密切,便一直没有告发。如今正好可以拿出来作为证据。东家不怪属下是以公谋私吧?” 夏淮安微微一笑:“你能光明正大的说出来你和吴家有私仇,就足见你确实握有铁证。好,就拿吴家开刀!” 他向查中萍吩咐道:“老六,你找几个办事利索的兄弟,打扮成灾民,然后带领一千多个灾民,冲进吴家,把吴家的粮食、银子都抢了。注意,可以伤人,但留性命!” “留他一命,是要当众处决,以儆效尤!” “攀花县城,该流血了!” 第95章 收粮 铜漏滴到酉时三刻,县衙偏厅已掌起三十六盏羊角灯。三十二张黄花梨圈椅分列两侧,吴德厚捏着翡翠鼻烟壶坐在首排,瞥见桌上青瓷碗里浮着两片蔫黄的菜叶,嗤笑出声:“夏大人这是要给咱们忆苦思甜?” 满座哄笑未歇,夏淮安已撩袍踏入厅中,玄色官服下摆还沾着田埂的泥星。周县丞、瘸秀才等人紧随其后。 夏淮安端坐主位,指尖摩挲着青瓷茶盏,目光扫过堂下神色各异的大户家主。周县丞垂手立于屏风旁,瘸秀才的拐杖轻叩地砖,一声声如催命的鼓点。 “草民拜见守备大人!”众人起身参拜。 “不必多礼!”夏淮安开口,温润嗓音里藏着刀锋:“诸位都是攀花县的世家栋梁,也是粮食大户。今日夏某不是以守备的身份,而是以夏家庄东家的身份,请诸位同行来此,只为共商赈灾大计。” “夏某欲以市价购买诸位世家手中的粮食,用于乡勇团军粮储备,以及灾民口粮,不知哪位愿带头签契?” 堂内鸦雀无声。吴家家主吴德厚捻着山羊须冷笑:“夏大人既然以东家身份商谈,那么在商言商,粮行有粮行的规矩。” “我等开粮行的,无非是低买高卖。如今刚刚秋收,粮食正是低价。市价每石才一两二钱,可若都按这个价卖,我们这些老骨头怕是要喝西北风!”他拇指上的翡翠扳指映着烛光,晃得人眼疼。 “吴员外说得在理!”王家庄王掌柜跟着拍案:“买卖自由,官府还能强买强卖不成?” 堂内顿时嘈杂如市集。夏淮安抬手虚按,唇角笑意渐深:“夏某自然不会强迫诸位。只是……” 他忽然起身,玄色官袍上银线绣的云纹在烛火下翻涌如浪。 “十万灾民,不仅是十万张嘴,还是十万个人,十万个隐患!”夏淮安露出一脸愁容:“若灾民饿极了,夏某也难保他们不会做些出格的事。” 话音未落,县衙外骤然传来急促马蹄声。查中萍撞开朱漆大门,铠甲上沾着泥星:“报!城南吴府遭流民劫掠,粮仓已被冲破!” “胡、胡说!”吴德厚踉跄站起,腰间玉带磕在案角,“我吴府高墙深院,怎会被区区几个流民……” “不是几个!是一千多个!”查中萍冷哼一声:“莫非你吴家有能力抵御上千流民哄抢?” “上千流民!”吴德厚顿时面如死灰,浑身颤栗。 “是谁带头,查清楚没有?”夏淮安问道。 查中萍声如洪钟:“带头的是个瘸腿老汉!说原是吴家佃户,去年交不起租子被迫卖了女儿,后来又被活活打断腿赶出门!老汉心怀怨气,听说灾民吃不饱饭,就说吴家有粮,带着灾民去抢了吴家!”他斜睨吴德厚腰间晃动的金算盘,“听说吴员外算盘珠子上沾着血,今日算是应验了。” 吴德厚扑通跪地,额头青筋暴起:“求大人速派乡勇团镇压!我愿捐粮千石!” “这可不行!”夏淮安微微一笑,踱至他身前,影子将人整个罩住:“商人有商人的规矩,官员也有官员的规矩!咱们乡勇团只剿流寇,不伤百姓。灾民也是百姓,只不过是饿极抢粮而已,本官岂能对灾民用兵!” “来人,通知衙役,前往吴家维持秩序,驱赶抢粮的乱民。” “是!”周县丞答应一声,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吴德厚连连叩首、老泪纵横:“大人发发慈悲吧,一千多灾民,仅凭几十个衙役,根本顾不过来,若是大人不派乡勇军士,吴家怕是完了!那些灾民不仅抢粮,还会伤人啊!” “若是伤人,自然是会抓的。但这是衙役的事情,与我乡勇团无关。”夏淮安叹道:“吴老先生,昨日我让周县丞拜访诸位,说是乡勇团缺粮,想从诸位手中买一些军粮,诸位可都是严词拒绝。吴家更是将周县丞拒之门外!” “怎么现在,又有求于乡勇团了?乡勇团连军粮都不够,又如何护卫地方安宁,又如何保护各位家产?” “诸位,不能只想着享受太平日子,却不拔一毛啊!夏某要买粮给灾民,也是为了天下太平!灾民只有填饱了肚子,才不会闹事啊!” 吴德厚还在不停的磕头,额前都流出了鲜血:“吴家愿意卖粮,全部卖给大人,求大人饶了吴家!” “晚了!”夏淮安叹道:“一千多灾民啊,吴家此时,怕是已经无粮可卖。” 众人面面相觑,一个个都有惊惧之色。 “黄家主、陈里正,二位昨日已经将粮食全数卖给了衙门,夏某在此谢过了!”夏淮安走到二人身前,抱拳行礼。 二人急忙起身回礼,暗自庆幸。 “二位放心,”夏淮安说道:“乡勇团已派人保护二位家眷。而且,灾民听说两位乡绅大义之举,都心怀感激,必然也不会去冲撞了二位。今后二位在攀花县城若遇到了什么难事,尽管遣人告诉夏某,只要在律法之内,夏某一定尽心竭力,以报昨日卖粮之恩!” “多谢守备大人!”黄、陈二人顿时喜笑颜开、心情大好,与其他诸人担忧的神情形成了鲜明对比。 此时,只听扑通一声,吴德厚磕晕了过去,倒在地上。 夏淮安只是瞥了他一眼,便转过视线,对其视而不见。 “诸位乡绅、东家,真的不打算卖粮吗?”夏淮安又问。 邹家粮行的掌柜起身说道:“大人,卖粮可以,至于这个价格,能不能商量一下?” “当然可以!本官正要与诸位商议价格!”夏淮安先是笑了笑,然后皱眉一脸愁容:“如今衙门银两短缺,昨日是按市价收粮,今日就只能以市价的九成收粮。” “九成?”邹掌柜露出苦相:“这,这怎么不升反降了呢!” 夏淮安点点头:“本官也是没有办法!今日九成,明日八成,到了后日,就只能以七成价格收粮了!诸位乡绅、东家,自己好好考虑吧!” “这十万灾民难以管治,本官公务繁忙,就不多陪。”夏淮安起身喊道:“送客!” “大人留步!”邹掌柜向前一步,拱手道:“邹家,愿意卖粮!就以九成价格出售!” “多谢邹掌柜!”夏淮安向前走出几步,抱住了邹掌柜的拳头:“邹掌柜迷途知返,可喜可贺!适才夏某对黄、陈二位乡绅说过的话,对邹掌柜一样有效!” “至于其他人,还是自己慢慢考虑吧,毕竟买卖自由,本官绝不强人所难!” 说罢,夏淮安又要离去。 “大人,”这次是查中萍喊住了他:“禀告大人,哄抢吴家的老汉和灾民头领已带到。他们说有天大的冤屈,请大人做主!” “竟有此事!抢了吴家的粮,还说自己有冤屈?本官倒要好好听听!诸位,也别急着走,都听听吧。”说罢,夏淮安又坐回了主座。 随即,几名乡勇团军士,带着一个瘸腿老汉和十几个蓬头垢面的乡亲、灾民来到了厅中。 “求大人为草民做主!”瘸腿老汉一进门就大喊:“这吴德厚不是个东西,老儿本有个小女,被这畜生惦记上,不但被强抢去做了奴婢,更是不足一月就被虐待至死!老儿去收尸说理,却被他遣恶家仆打断了腿!” 夏淮安眉头一皱:“这可是大罪,老汉可不要信口开河,可有证据?” “有!人证物证都有!”老汉说道:“这个人,当初在吴家做家仆,他亲眼目睹小女被吴家父子虐待至死!还有这份文书,就是小女的卖身契,这上面的签字,根本不是老儿的字迹,老儿根本不会写字。手印也是吴家强行摁着老儿的手指按下的。这些证据,老儿都禀告过周县丞周大人!” 周县丞点点头:“大人,人证物证,属下都查过了,吴家确有可疑。另外,这些乡亲控诉吴家用各种手段,强占乡民房屋田地,甚至谋财害命,都有一些证据。属下还查到了一些证据,吴家与已伏诛的前县令赵家关系密切,有行贿之举,吴家种种罪行,也被赵县令遮盖,所以乡民才告发无路,让吴家逍遥至今!” “好!既然有证据,那就立刻将吴家上下收押!”夏淮安冷冷说道:“等本官处理好灾民之事,择日严审吴家一案!” “是,大人!”乡勇团军士走上前,将昏迷的吴德厚押下。 “多谢大人为我等做主!”老汉等叩首谢恩。 “你们控诉吴家,有理有据,本官自然受理!但是你们强抢吴家粮食,却不可不罚!”夏淮安喝道。 老汉等急忙说道:“任凭大人处置!但是,吴家的银两粮食,我等都搬到了县衙,一分一毫都不敢据为己有,请大人明鉴!” “原来如此!”夏淮安笑道:“那诸位便不是抢劫,而是助衙门查抄吴家,理当从轻发落。你等先行退下,具体责罚,待吴家一案中一并处理。” 老汉等人走后,夏淮安看向噤若寒蝉的众人,指尖轻轻扣着身前的案台,清脆的撞击声里,三十张契约书已由周县丞铺在案上。 “本官再问一次……”他拿起一只狼毫笔,扔在众人面前:“九成价格收粮,哪位愿签?” 第96章 温暖如春 深秋的攀花县,霜风裹着凉意掠过山野,城北荒原上却蒸腾着灼人的热气。 数万灾民如蚁群般散落在广袤土地上,夯土声、锯木声、号子声交织成震天响的乐章。夏淮安站在新搭的了望台上,望着绵延数里的劳动场,嘴角终于浮起一丝笑意。 这片死气沉沉的荒野,正被千万双手改造成抵御寒冬的堡垒。 城北荒田里,查秉鼎弯着腰赤脚踩在冻土上,手中竹尺划过刚夯实的田埂。 “竹骨要埋三尺深!”他用最大的力气喊道,身后跟着三百篾匠。手臂粗的毛竹被火烤弯成弧形,深深插入冻土,眨眼间便连成绵延半里的龙骨。 十六岁的小栓子拖着竹条穿梭在骨架间,被竹刺擦出几道血痕的小手将细藤条绑成密网,抬头对查秉鼎咧嘴笑:“三爷,这大棚比俺老家草房还结实!俺也想学篾匠手艺!” “小栓子,那你就好好学!”查秉鼎的笑容与皱纹挤在一起:“别偷懒,勤快一点,就能学会!咱乡下人,若有一技之长,就能混口饭吃!” 西南角突然爆发出欢呼。 二十个汉子正将三丈长的桐油纸平铺上竹架,半透明的纸面在秋阳下泛着琥珀色光晕。周县丞疾步而来,手指轻戳纸面:“透光度七成,防风防雨足矣!” 他转身对铺纸的汉子们高喊:“今日务必完成三千亩覆盖,夜间霜降前铺草帘保温!” 三百步外的河滩上,陈寡妇带着女子互助会的几百人给纸张涂抹桐油。 “今日天晴,日头好,正适合涂桐油。”陈寡妇喊道。几百个妇人将新纸铺在草席上,米儿踮脚用猪毛鬃往纸面刷桐油,月娃子和小毛抱着成卷的纸张来回奔跑。 夏大娘坐在一旁,听到小毛在身边跑来跑去,喊道:“慢点慢点,别摔了!你这妮子,不肯在乡里待着,非要来这里添乱!” “要刷得薄而匀,像给娃娃抹面脂。”陈寡妇握着新来的张刘氏手腕示范,油纸在晨光中透出琥珀色光晕,“这般涂上三层,又透光又防风雨。” 忽然一声惊呼,张刘氏的小女小花跌进泥坑。查中萍策马奔来,马鞍两侧挂满竹筒饭。 “丫头莫哭!”他单手将女娃拎上马背,指着远处炊烟袅袅的粥棚:“瞧见没?晌午有油渣杂粮饭!”小花破涕为笑,脏手在查中萍铠甲上蹭出泥印子。 正午时分,三千口铁锅同时在荒原上架起。李山林带着乡勇团军士推来十车腌菜,油渣香混着米香随风飘散。 “排队!都排队!”查中云敲着铜锣维持秩序:“竹筒吃完了莫扔,都放回车上。都别浪费,一粒米也不要剩!” 领到竹筒饭的老汉蹲在田埂狼吞虎咽,猪油渣裹着糙米饭烫得舌尖发麻,却舍不得吐出来。 吃得快的汉子,舔干净竹筒后,又要来热水壶,在竹筒里倒上半筒热水,吹的不烫了就着油气喝下,打出心满意足的饱嗝。 “不容易啊,大半个月没尝油腥味了。虽然不是肉,但这猪油渣,比肉还香!” “咱也没想到,到了攀花县逃难,竟然比在家里吃的还好,就是累了点。” “咱庄稼人哪怕累啊,就怕累死累活一整年,啥收成没有!听说了么?第一批大棚里的土豆,都蹿苗了!” “那大棚俺去看了,别说,真暖和,大冷天的进去了就不想出来!” “加把劲,今日天气好多捞些纸,明日便能多盖几间大棚。” “我听东家说了,明日有肉食!” “真的假的?我不信,这么多人,一人一根肉丝都吃不起啊!别说肉了,有口杂粮吃,就谢天谢地!” “我也听说了!好像是东家买了县里所有大户的粮食。有些大户还捐了银子,说是孝敬乡勇团。东家就用这笔银子买了肉食,让我等吃顿好的。” “遇到这样的东家,真的是没话说!如果明日真能吃上肉,我给东家磕一个!” 吃饭时的闲暇,成了忙碌之中的调剂。有人喝着热水闲聊,也有人拿草帽盖着脑袋倚靠在一旁小憩。 城南河滩上,数百辆牛车正将成捆青竹卸下。秃顶老汉王三站在竹堆前,沙哑的吆喝穿透晨雾:“后生们仔细着!竹皮要整片揭,竹瓤剁成三寸段!” 他粗糙的手掌抚过湿润的竹节,三十年的造纸手艺在灾民中口耳相传。十几个赤膊汉子抡起月牙形竹刀,青翠的竹皮如蜕蛇般层层剥落,露出雪白的内瓤。 河岸下游架起二十口蒸煮大锅,沸腾的碱水咕嘟作响。王三的大徒弟拎着算筹穿梭其间,布袍下摆沾满泥浆:“每锅投三百斤竹瓤,蒸足六个时辰!”蒸透的竹料被倒入石臼,匠人们踩着木碓反复舂捣,绵密的竹浆顺着沟槽汇入沉淀池。 造纸坊里蒸汽氤氲,十六岁的狗娃握着竹帘在浆池中一荡一提。“要抄得比云片还薄!”王三亲自挽着衣袖示范,双手微微的握着抄纸帘:“这样抄出来的纸才透光!” 湿纸层层叠在木板上,竟映出窗外晃动的树影。 “成了!”王三睁大昏花的老眼凑近细看,纸面在晨光中透出蝉翼般的纹理:“这般透亮的纸,再涂抹上桐油,糊大棚顶再好不过!” 芸娘带着女子互助会的队伍穿行在新搭的草菇房中,十座尖顶暖屋如白蘑菇散落城东。她掀开草帘,热气裹着木香扑面而来——夯土墙内嵌着竹制烟道,炭火昼夜不熄,墙角的湿稻草堆正冒出星星点点的白菇。 “温度保持温暖而不燥热,早晚喷水两次。”她手把手教新来的寡妇春娘操作,忽然被个小丫头拽住衣角:“芸姨,这草菇能当馍馍吃吗?” “草菇炖汤最养人。”芸娘蹲下身,用帕子擦去女孩脸上的炭灰。暖房外,几十个妇人正将腐木屑、草料与米糠拌匀,放入大蒸笼中蒸煮。来自丰年县的刘大嫂边干活边哼着小调:“稻草堆里生白玉,寒冬腊月不断粮……”歌声飘过新糊的桐油窗纸,让周围的女子脸上多了几分笑容。 “嘿——呦!”两百壮汉的号子震得地皮发颤。城西乱石滩上,十人合抱的松木夯锤高高扬起,重重砸向地面。来自北方的铁匠张猛赤裸上身,古铜色脊背蒸腾着白气,虎口崩裂的血渍染红了夯绳。“这地比生铁还硬!”他抹了把汗,转头对扶夯的兄弟笑道:“等这条水泥路修通了,老子要第一个推车去锦城卖山货!” 不远处,三十二辆独轮车组成长龙。十四岁的二铁咬着草绳捆紧车架,细瘦的胳膊暴起青筋:“最后一车碎石!”车队碾过新夯的土路,将碎石倾倒在规划中的学堂地基旁。 泥瓦匠老李头眯眼吊线,对徒弟们比划:“墙基要下六尺,咱们建的可是学堂!咱们凑合凑合无所谓,不能让娃娃们用危房!” 临时学堂的草棚里,五十个孩童围坐火塘。夏淮安特意调来的老秀才握着戒尺,在沙盘上写下“人”字。 “一撇一捺,顶天立地!”清脆的童音惊飞了梁上麻雀。卷入草棚内的呼啸寒风中,九岁的小石头边拉紧身上的单衣边默写,他娘在隔壁草菇房听见背书声,眼眶发热——这是石家五代人第一个摸到笔墨的孩子。 玉芳带着女子识字班的学员路过,听见棚内书声琅琅。从山匪处救出的少女翠儿忽然驻足,盯着沙盘上的字迹喃喃道:“原来我的名字这么写......”她沾着草叶露水在掌心描画,歪扭的“翠”字映着朝阳,恍若新生。 夜幕降临时,一个个火把点燃,造纸坊的碱水锅仍在翻滚,守夜的汉子借着火光修补竹帘;大棚里,老农给大棚中央烧石子的地灶填完柴后,蹲在地上检查秧苗,不知不觉中露出了笑容。 霜花在大棚外的土地上悄然绽开晶莹的纹路,但是大棚内却温暖如春。 第97章 开盐井 夏淮安将吴家的案子公审,请来百姓围观。 在严密的证据下,依据大乾律法,夏淮安判吴家抄没全部家产,一部分田地归还给苦主乡民,另一部分则充公售卖。 吴家有十二名核心成员被关入了大狱中,等待审案公文上呈州府和吏部复核,来年秋后问斩。其他人另有程度轻重不同的刑罚。 曾经显赫一时的吴家,就这么销声匿迹,消失在攀花县的历史舞台中。 吴家抄没的六万两银子,给夏淮安解了燃眉之急。 这笔钱,正好可以用来购买邹家等大户人家的粮食。 不得不说,冬天建大棚种庄稼,从成本上看实在不划算。仅仅是造大棚用的材料,每亩地的成本高达十几两银子! 这远远超过了一亩地能产出的粮食的价格。 但是,这也是仅有的办法。因为即便夏淮安拿出十几万两银子,也无法买到千万斤粮食! 附近各个郡县、包括锦城的粮行,都对夏家庄商队另眼相待,不敢向夏家庄出售主粮,即便一些胆子大的粮行,也只敢出售一些酿酒用的杂粮。 “东家,”查中河拨动着算盘,皱眉说道:“收购了县城大户的粮食,暂时能够让我们再支撑两三个月。但是,盐不够用!” “整个攀花县,每月一共才五千斤官盐的盐引,远远不够。” “若是没有盐引,锦城那边根本不卖给我们盐!周县丞,能不能申请增加盐引配额?” 周县丞说道:“可以申请,但州府多半不会批准。就算批准,一来一回的推脱延误,起码也要三五个月才能下来!” 夏淮安心中一动,向周县丞问道:“如果我们在攀花县内发现盐矿,可不可以自己制盐?” “原本是不可以的,但有操作空间!”周县丞沉吟道:“东家只需拟一道公文在县衙内备案,说有人在攀花县内发现了疑似盐矿,县衙得知便派遣工匠开发,看看是否可以制盐,制的盐是否无毒、是否可以食用。” “几个月后,发现确实可以制盐。再发公文向上禀告,请盐司派人在本县设下制盐处,并请求增加本县的盐引。” “这公文一来一回的时间,起码也是几个月。这期间,咱们都可以一直暗中制盐,只要不对外售卖即可。即便将来被发现,也有公文记载,可以脱罪。” 夏淮安只觉得好笑,留痕自保在哪个年代都用得上。 他点点头:“既然如此,明日便开盐井制盐!” 周县丞一愣:“东家,可是咱们攀花县内,并无盐矿盐井!” 夏淮安微微一笑:“怎么没有!小鱼乡的后山中,就有一处。你若有兴趣,明日同去看看。” “属下愿意前去!”周县丞道:“但山中矿井出的卤水,熬出来的都是毒盐,味苦涩且不说,还有剧毒,若长期食用,身体将会承受不住毒素而出现各种疾患。除非有精通制盐之法的盐匠,才懂得如何将毒盐变成可以食用的食盐。” “而这种盐匠,都是盐司里的人,受到严格管制。制盐之法也只在盐司内传承。东家即便勘探出盐井,若无盐匠,也无法产出食盐。” 夏淮安赞道:“周县丞懂的还真不少!确实,如果卤水直接熬煮,出来的就是毒盐。不过,毒盐变成食盐的制盐之术,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秘密,你若想学,我教你啊!” 周县丞吓得身子一颤:“这……这等不外传的绝技,东家也会?东家可千万不要泄露,若是被鞠县令等有心人知道,参上一本,说东家掌握制盐之术,其心不轨,就会引来麻烦。” 夏淮安想了想,说道:“如果只是我一个人知道制盐之术,的确会引来麻烦。如果天下人都知道呢?” 周县丞更加惊讶:“东家此举,怕是要动摇盐司的根基!” 夏淮安叹道:“盐是百姓生活必须品。朝廷为了增收,拿盐来做文章,让百姓吃不起盐,这种做法本就不可取!盐司,本就不应该存在!若没有盐司、盐律、盐引这一系列枷锁,百姓早就能吃上平价盐!” 周县丞劝道:“东家心怀百姓,属下倾佩!然若是此时动摇盐司根基,只怕会被视为谋逆大罪,东家可担待不起!” 夏淮安点点头:“我知道。所以,制盐之事,暂时只能秘密进行。” “制盐之法,我只会传授给几个最可靠的人。制盐的工匠,也从小鱼乡中最为可靠的人里面挑选。” “周县丞若是有兴趣,也可来一起学习制盐之法。” 周县丞听出夏淮安的意思,惊喜道:“属下多谢东家信任!” 第二日一早,晨雾未散时,夏淮安、查中祥和周县丞等几人,带着三十几个小鱼乡长工来到小鱼乡后山。 “老七,好好学,以后整个攀花县三十万人吃盐的事情,都落在你的肩上!”夏淮安拍着查中祥的肩膀说道。 “是,东家!我一定好好学会。”查中祥认真的点了点头。 “袁老哥,卤水就是在此处取的?”夏淮安指着山洞中一处低洼的积水池问道。 一旁的袁姓汉子,正是时常给夏家送去卤水的,他点了点头:“这池子底部有一道细缝,一般一天能出二十几斤卤水。干旱的时候,就没有卤水冒出。但发过洪水后,一天能冒出五六十斤!” 夏淮安点点头:“嗯,看来此处盐矿与地下水相连。若是把口子炸的大一点,直接开井,开到地下水的深度,就能源源不断的汲取卤水。盐的产量就会大大提升。” “哪怕遇到旱情,地下水不够,咱们也能将大量的河水灌入盐井中,冲洗盐矿,然后再将河水汲取出来,照样可以制盐。” “准备开井吧。老七、赵哥,你们先在这里,用铁器凿一个细而深的洞。” 岩石坚硬,查中祥等人用铁锤长铁钉等凿了好一会儿,才凿出一个半米深、两寸多宽的洞。 “足够了!”夏淮安取出装满硝化棉的竹筒,塞入石洞中,并接上长长的引线。 “这是留给你的手雷和长引线,用于开矿。使用的时候要计算清楚,这种引线一分钟燃烧一米,要让所有人退出山洞二百米外!” “二百米,五分钟足够了。所以,引线留五米长。大伙都退后,老七你跟我留下!” “东家,要不还是让属下来吧!”周县丞说道:“东家万金之躯,不可冒险!” 夏淮安笑道:“收起官场那一套!这里都是自己人,咱们都一样!要说危险,配制这手雷的过程,比现在危险百倍,还不是我来弄的!” 周县丞不敢再说,与众人一起退开。 夏淮安教查中祥平复心情,不要紧张,然后点燃了引线。 他缓缓站起身来,确认引线燃烧速度正常后,再和查中祥一起向山洞外不紧不慢的走去。 很快,他们就来到了二百米外的山坳藏身处。 “都用棉花堵上耳朵。”夏淮安提醒众人。 “轰——!” 山体震颤间碎石崩云,硝烟裹着硫磺味漫过山林。待尘雾稍散,周县丞踉跄上前,走入山洞。 只见地面上一丈多宽的矿洞赫然呈现,矿洞岩壁上渗着琥珀色卤水。 “这、这就是天雷开山的手段!果然动静极大!”他指尖沾了沾洞壁水珠,咸涩直冲喉头:“确实是卤水。” “就按照这个法子,将矿井开的深一点,直到卤水冒个不停为止。” “我试过了,此处卤水含盐量大约两成差一点,只要一天取一万斤卤水,就能熬出大约一千五百斤盐,足够咱们攀花县所有百姓吃盐!” 一万斤卤水,其实也就五个立方米,并不困难。 若是能探查到盐矿的走向,沿着矿脉位置在附近多开几个矿井,日产一万斤盐也不在话下。 夏淮安记得刷到过一个短视频,说是当年自贡井盐开采最鼎盛的时期,仅仅是每日前来运盐的船,就能首尾相连的排出三百公里! 仅仅是井盐,就可以满足几亿人的需求;更何况,海盐、矿盐的产量也极为惊人。可以说,论产量和资源,百姓根本不该缺盐!缺盐,纯粹是因为人祸! “接下来我教你们制盐的过程。都记好了!” “先取卤水三担,木炭十筐,细沙五斗!”夏淮安挽起袍袖,手中匕首寒光一闪,斩断崖边垂落的葛藤:“老七,带人搭三层滤架,用竹子搭建!” “将卤水经过小石子、细沙和木炭的三次过滤,卤水中的杂质就会大量减少。” 周县丞捧着陶罐接过滤液,忽然惊呼:“这卤水竟褪了赤色!” “毒盐之害,主要在镁钾杂质。此处卤水,含硫铁也不少。”夏淮安将熬煮过程告诉众人,并重点说出几处关键点。 “第一锅卤水,一定要加新鲜豆浆。这么大的铁锅,满满一锅卤水,大概三瓢新鲜豆浆即可。然后熬煮撇去浮沫,很多杂质就在这一步被豆浆浮沫带走了。” “最后一锅小火结晶,锅边最先冒出来的是杂质毒盐,用锅铲铲掉。” “雪花盐出来后,最后一捧卤水弃了,里面残留的毒盐较多。” “记住了,所有毒盐,都集中放在一个桶里,我以后另有用处。” 夏淮安一直教导众人,直到将第一锅雪花盐熬制出来。袁家汉子颤巍巍拈起盐粒含在舌尖,热泪纵横:“小人卖卤水卖了好几年,只当盐天生就是苦的,就未尝过这般纯净的咸!” 查中祥也尝了尝,顿时双目圆睁:“我知道了,夏家庄卖的腌萝卜,就是用这雪花盐腌制的,绝不是用卤水!” 第98章 制造玻璃 趁着教老七等人制盐的这段时间,夏淮安和玉芳在小鱼乡又住了一段时日。 大部分的政务,都交给周县丞来打理。军务交给了查中萍。查中河、瘸秀才等也帮他分担了不少,因此他才得以“偷得浮生半日闲”。 不过,他也没有真的闲着。他又开始琢磨新玩意。 随着酿酒、制盐、暖房、大棚等事情逐渐交给乡民来做,对于温度的控制需求与日俱增,但因为没有温度计,很多时候乡民都只能凭借感觉。 夏淮安决定,制作大量的刻度较为精密的温度计。 温度计最佳的材料,就是玻璃。玻璃透明,可以看清刻度,而且玻璃是化学惰性,放在酒里、盐里、浓硫酸里都不会发生反应,基本满足目前所有的应用场景。 小规模制造玻璃的条件,也已经满足。 早晨的太阳刚刚照入山间密林,山中的石英矿洞已响起铁锤凿击声。赵铁匠赤着上身,古铜色脊背滚着汗珠,铁锤砸在暗白色矿脉上迸出火星:“东家,这石头硬得邪乎!” “石英石不硬,哪能炼出琉璃宝贝?”夏淮安蹲在矿堆旁,指尖捻着碎矿砂。阳光穿透薄雾,砂粒在他掌心折射出细碎虹光:“回去吧,这么多石英石,足够做第一批试验品。回去让弟兄们把采到的石英石矿石都碾成这般细粉,再掺三成河滩白砂。” “若是成功炼出了琉璃,我让负责挖磷矿石的王老头过来一趟,让他用炸药开矿,很快就能采集大量的石英石矿,用不着这般一锤一锤的敲打!” 钢铁厂内,三十名乡勇推着石碾来回碾压,石英砂混着石灰石粉簌簌落入陶瓮。瘸秀才拄拐记录配比,忽然被粉末呛得连咳:“石英矿石和白色河砂按三比一混合,再加一份石灰石粉。东家,为什么要加石灰石?” “这叫助熔剂。可以帮助琉璃熔化。”夏淮安掀开新砌的高炉,窑内青砖还泛着湿气。 “古法烧琉璃需要的高温,和炼钢差不多!咱们能用高炉炼钢,就能烧出琉璃。” 窑炉内架起三层坩埚,最底层铺满木炭,中层填了一些硝石粉助燃提高温度,顶层盛磨细的石英砂混石灰石粉。赵铁匠手持火折点燃引线,青烟顺着陶管钻入炉膛。 “退后!”夏淮安拽着众人后撤三步。 “轰——!” 闷雷般的爆鸣震得窑顶草棚簌簌落灰,橘红火舌从观察孔喷出一尺多高。站在高炉附近的瘸秀才布袍后背瞬间汗透:“这哪是烧窑,分明是引天雷!” “秀才记一下,硝石粉加得有点多了,下次少一点!”夏淮安摇头笑道。 “来来,把装水的盆都端来,再来几十个竹筒!趁着烧炉子的时间,咱们搞个吹气比赛。”夏淮安大声说道。 “让老一批的夏家庄长工都来比赛,谁吹的气泡多,就会安排新的岗位、学一门新技术,学会了薪资直接涨到每月三两银子!” “三两!东家要撒钱了!” “快去喊人!” “你去喊,我要报名参加比赛!” 片刻之后,钢铁厂的院子里就挤满了七八百人。参赛的有三百多人,其他都是看热闹的吃瓜群众。 比赛的形式很简单,将半丈长的竹筒一端埋入木盆水面以下,然后在另一端用力吹气,看看谁吹出的气泡多。 此举就是比肺活量大小。因为,吹玻璃是个辛苦活,就需要肺活量大的工人。 三十几个木盆,同时让三十几人参加比赛。随着夏淮安一声令下,三十多人拿起竹筒,开始全力吹气。 竹筒没入水面时发出咕咚闷响,牛娃子脖颈青筋暴起,鼓起的腮帮像塞了两颗山核桃。 十轮之后,夏淮安选出了肺活量最大的三十人留下,其他的工人只能黯然退场。 留下的三十人,兴奋不已。 “行啊牛娃子,天天吹牛,一口气还真的挺长!” “嘿嘿,咱也没想到啊。气吐的长,也是一技之长啊!”牛娃子不好意思的摸了摸脑袋,一脸的得意怎么都藏不住。 “待会你们三十人,看仔细了,学会了才能做月俸三两银子的玻璃工,若学不会,哪来的回哪去!”夏淮安喊道。 高炉烧了一个小时后,夏淮安用铁钩挑开窑门。炽白光焰中,石英砂已化作金红熔浆,气泡在浆面炸裂如星。 他执起一米多长的吹管,管头蘸取熔浆的刹那,热浪扑面而来。 熔浆在吹管端头凝成赤红圆球。夏淮安腮帮鼓起,气流穿过铁管,琉璃泡在晨光中膨胀如旭日。 然后,夏淮安觉得自己气不够用了。他的肺活量实在一般。 他急忙吸一口气,继续吹着,好不容易才吹出一个拳头大小的玻璃泡,然后再提着吹管往上拉伸,拉出一道细长的玻璃管。 他拉的也不好,玻璃管粗细不均匀。 很显然,夏淮安只知原理,没有实操经验,根本不适合做玻璃工。 “就这样吧!”夏淮安放弃了继续吹玻璃。 玻璃泡很快就自然冷却凝固,夏淮安轻轻一敲,敲碎吹管与玻璃器皿连接处的玻璃管口。 “我做的还不够好!”夏淮安说道:“换你们来吹!吹一个这样的琉璃器皿。” 夏淮安便说便比划:“下端是中空的玻璃小球,上面连着一个玻璃管子,管子里面也是中空的,内部越细越好,但是一定要尽量粗细均匀。” “当然,你们还可以吹出其他各种形状的琉璃,比如琉璃瓶子,琉璃杯子,琉璃碗。” “问问三哥,哪种琉璃最值钱,你们就吹哪种!都好好练,好好学!” 当夜,钢铁厂灯火通明。几座窑炉喷吐烈焰,将夜幕烧成赭红。工人们轮班鼓风,赵铁匠带人将新采的石英石碾成齑粉。 “东家,第三炉成了!”瘸秀才捧着一块玻璃板奔来。这次板面澄澈如水,清晨日光穿透玻璃,将秀才的手指照的微红透亮。 夏淮安将玻璃板架在竹骨棚顶,晨光漫过板面,棚内光照几乎不减分毫。玉芳正带着女子互助会移植土豆苗,嫩芽在琉璃光晕中舒展如舞,她不禁感叹:“这光照,比油纸棚强多了!” “是啊!可惜产量太低、成本太高,不适合用来做大棚。”夏淮安摩挲着光滑的玻璃板面,心中一动:“倒是可以用来制作镜子。” “东家,牛娃子吹出了你要的器皿!”赵铁匠满脸烟灰的跑来。 “走,去看看!”夏淮安带着瘸秀才,和赵铁匠一同去了钢铁厂。 只见数百个类似形状的玻璃器皿中,有一个完美的符合了夏淮安对于玻璃温度计的要求。 只需要灌入染红的无水乙醇,再烧化顶部玻璃口密封,然后再用冰水混合物及沸水确定温度刻度,一个非常好用的玻璃温度计就完成了。 当然,也可以灌入水银作为液体,而且也能通过蒸馏朱砂等矿石获得水银,难度不大,只是水银有毒,需要小心操作。 酒精温度计,用于日常温度测量就足够了,比如温室、大棚,都可以使用酒精温度计来监测温度。 这方面的需求比较大,酒精温度计制造更简便,也更安全。 需要测量高温时,再做一批水银温度计。 “这个做的非常好!就按这个来,再做一百个!不,一千个吧!都用得上!”夏淮安激动的说道。 一宿未睡的牛娃子满眼血丝,苦笑道:“东家,能不能歇会,腮帮子都吹肿了!” 夏淮安歉意的笑了笑:“吹玻璃确实是辛苦活。大伙儿都休息休息,别累坏了!别急,慢慢摸索。” “赵金,快过来!师傅今日再教你一门点石成金的本事!”夏淮安摸着光滑的玻璃板,脑中闪过一系列的化学反应式。 他打算在玻璃板的一面,镀上一层银子,这样就能制造出一面银镜。而这样一面银镜,在大乾绝对可以卖出天价! 第99章 贵亿点点 深秋霜雾未散,钢铁厂的几座高炉昼夜通红。高炉喷出的热浪扭曲了空气,工人们裸露的皮肤上盐霜凝结,汗水滴在滚烫的石板上瞬间蒸腾成白烟。 夏淮安握着新制的琉璃板对光细看,板面涟漪状纹路里隐约映出人影。这是夏家庄第一批量产的平板玻璃,却还称不上镜子。 “东家,银匠铺的吴师傅来了!”查中河领着个驼背老者跨进工坊,老者背着的藤箱里传来叮当脆响。 “草民拜见守备大人……”老者见到夏淮安,当即便要跪下磕头。 夏淮安急忙将玻璃板平置在樟木案上,伸手将老者扶起:“吴师傅,不必多礼,喊我一声东家即可。听说你会炼水银镜?” “那是前朝宫里传出来的手艺。”吴驼子哆嗦着打开藤箱,取出个巴掌大的铜镜,“用锡汞齐抹在铜面上,可让这镜子照人发青……” “我要的不是铜镜。”夏淮安指尖轻叩玻璃板,“我打算在这琉璃板上镀银,要亮如满月。” 吴驼子倒吸凉气:“如此平整的琉璃,老朽从未见过!做银镜需用砒霜水洗银,再拿鸡卵清调……” “太慢。”夏淮安从袖中取出个瓷瓶:“用这个试试。” “这是何物?”吴驼子问道。 “银氨溶液。”夏淮安说道:“银氨溶液遇到葡萄糖,会析出银,用此法可以镀银。但是要想镀的平整如镜,就需要吴师傅的手艺!” “赵金,你跟着吴师傅,好好学习一下镀银的手艺。吴师傅,这银氨溶液的配方,恕我不便告知。” 吴驼子急忙说道:“东家即便说了,老朽也不敢听!都说东家是能呼风唤雨、掌握天机的能人,正所谓天机不可泄露,老朽自然不会多打听的。” 赵金已经习得了银氨溶液的配制方法。先将碎银子投入浓硝酸中,便可得到硝酸银溶液;再通过蒸馏马尿,得到氨水,硝酸银和氨水反应,便能得到银氨溶液。 至于葡萄糖,则是用蜜糖加麦芽糖熬制,得到褐色的蜜糖水而成。明明没有用到葡萄,但师傅夏淮安却称其为葡萄糖,这让赵金百思不得其解,但也没有多问,只是牢牢记下了过程。 “吴师傅,你若愿意,可以留在夏家庄做镀银师傅,月俸五两银子!”夏淮安说道:“除此之外,夏家庄还能保你家人平安,家里若有幼儿,也可以来夏家庄学堂免费上学。” “多谢东家!老朽求之不得!”吴驼子大喜,月俸五两银子,这可是天价。县衙里的八品官员,也就只有这个俸禄。更何况,夏家庄出了名的福利好,除了俸禄,还有其他好处。 赵金介绍了银氨溶液和糖浆的作用后,吴驼子便开始尝试着镀银。他先将琉璃板在碱水中浸泡去油,洗涤的干干净净。 “需做到水过而不成滴,才算洗干净。”吴驼子说道。 夏淮安暗暗点头,没想到这老头子说的,居然和化学老师教学生洗玻璃试管时的话语一模一样。 然后,吴驼子将银氨溶液均匀泼在板面,银氨溶液泼上玻璃的刹那,工坊内弥漫开马尿发酵的酸腐味,吴驼子却恍若未闻,枯手稳如磐石。液体均匀的蔓延,未成滴,未成线,说明确实洗的干净。 “快!”吴驼子端起熬成褐色的蜜糖水,沿着琉璃板边缘缓缓倾倒。糖浆与银氨溶液相遇的刹那,板面泛起细密银纹,仿佛月华在雾中晕开。 吴坨子睁大一双老眼,凑近到玻璃板跟前:“活了!琉璃真的吃进银魂了!” 赵金屏息注视,银纹逐渐连成镜面。夏淮安却皱起眉头——镜面斑驳如鱼鳞,这是还原反应不均匀所致。 “吴师傅,就是这样,我们之前试过几次,总是很难做到均匀的析出银面。”夏淮安指出关键之处。 “取鹅毛来!”吴驼子说道:“要刚褪的绒羽!” 一个多小时后,一只刚刚制作出来的鹅绒羽刷出现在吴驼子手中。 这是乡民刚刚杀了两只大鹅赶制的,羽绒的温度都还保持着。 吴驼子再次尝试镀银,这一次,不止是夏淮安和赵金,瘸秀才和芸娘等人也都来观看。 只见吴驼子手持羽刷轻拂镜面。银氨溶液在鹅绒引导下均匀流淌,蜜糖水紧随其后。阳光穿透琉璃板的瞬间,银层如初雪覆地般平整延展。 “成了!”瘸秀才举起银镜,镜面成型后,晨光斜射而入,整间工坊骤然亮如白昼,有几人被反射光刺得眯起眼睛。 瘸秀才又将琉璃银镜放在自己面前,银镜竟将他的皱纹照得纤毫毕现。 “这......这比秦淮河的花魁镜还亮!”瘸秀才感叹道。 芸娘捏住了他的耳朵:“我怎么不知道你去看过秦淮河的花魁?” “比方!”瘸秀才急忙讨饶:“我只是打个比方!用锦缎打磨的铜镜,也没有这般透亮!” 夏淮安却将镜子拿过来,说道:“还差最后一步。” 松香在铜锅里熬成琥珀色,混入碾碎的石英粉。温热的膏体涂抹在银镜背面,既防潮又增硬。 “成了!”夏淮安十分满意这面镜子。 他说道:“赵金,你找个木匠,做个框架,把这面镜子嵌入其中,做成一个等身镜。做好了,送到我家,我要给你师娘一个惊喜!” 芸娘顿时十分羡慕,她推了推身边的秀才:“我也想要一个。” 夏淮安听到了此话,说道:“赵金,学好吴师傅的手艺后,多做一些镜子,大大小小都做。另外,专门做一批大一点的、名贵一点的,用上等的紫檀木装饰。让三哥送到锦城,卖出去。” “是,师傅!这种银镜,卖多少钱合适?”赵金问道。 “物以稀为贵,这种珍品,自然是要贵亿点点的。”夏淮安想了想,说道:“凑个整数,就卖一万两银子一面吧!” “多少?”众人齐声惊呼,芸娘捂住了嘴。 “一万两,很贵么?”夏淮安微微一笑:“这可是稀世贡品级别的宝贝,不贵一点,又怎能体现出那些权贵人家的阔气!” 赵金点了点头:“一万两,那真是按金子的价格卖了。师傅说这是点石成金之术,还真名副其实!将石英石炼成了金子般的价格!” “秀才,”芸娘咽下口水:“还是不要了。这般宝物……妾身怕配不上。” 第100章 不死心的鞠县令 月黑风高夜,粮仓外的梆子敲过三更。两个黑影贴着墙根游走,火折子在掌心攥得发烫。 “吴老六,你抖个甚!”年长的汉子压低嗓子,袖中匕首寒光一闪:“鞠大人说了,烧了这粮仓,你妹子在丰年县大牢里就能活命!” 年轻些的汉子喉结滚动,望着五丈高的水泥仓墙,掌心黏腻的汗浸透了火折子。仓顶了望塔的灯笼晃过,照见他脖颈处新结痂的鞭痕——那是三日前操练时,查教头亲手给他敷的药。 “哥,真要烧么……”他声音发颤,“前日发冬衣,查教头还多给了咱一床棉被。” “闭嘴!”年长汉子抬脚踹在他膝窝,“想想你妹在大牢里受的苦,你晚一天救她出来,她就要多受一天罪!” 年轻人动了动嘴,但不再说话。 二人借着夜色,摸到了粮仓外。 这粮仓里面,装着夏家庄从攀花县各大户人家收购的粮食,几个大粮仓,加在一起足有几百万斤粮食! “动手!”年长汉子低声说了一句,掏出一柄短刀,用力的刺向粮仓墙,想要捅出个窟窿。 但是,短刀与仓墙接触后擦出火光,短刀刀刃折断,却无法刺入仓墙。 “这墙怎么这么硬!”年长汉子手掌被断刃划破,却不敢痛呼出声。 “好像是建筑队做的水泥墙!”年轻人说道。 “不管了,直接烧!”年长汉子拎着一桶桐油,泼在粮仓上。 仓墙在月光下泛着青灰色冷光,泼了桐油竟顺着斜面往下淌。吴老六举着火折子愣住——这墙面滑得连油都挂不住!年长汉子急得夺过火折子往墙上流下的桐油点去。 火星刚沾油面,桐油还刚刚点燃,便被仓顶突然倾泻的水瀑浇灭。 紧接着,四周火把骤亮一下次冒出了几十号身着军服的乡勇。 不少乡勇团军士的手上,还提着水桶,或是扑火的大扫把。 “中计了!快……”年长汉子话音未落,查中萍玄甲银枪出现在他面前,其身后乡勇张弓搭箭,箭镞映着寒星。 “王二狗!”查中萍声如惊雷,“你当粮仓的排水渠是摆设?” 他枪尖一指,仓檐暗藏的竹管仍在汩汩涌水,竟是将护城河水引作了灭火机关。 王二狗拽着吴老六要逃,但四周的乡勇团军士已将他们团团围住。 查中萍冷冷说道:“王二狗,吴老六!你二人虽然才进了乡勇团,但兄弟们没有把你们当外人,你这是要做什么!” “教头!”年轻人扯开衣襟,露出绑满腰间的竹筒,每个竹筒都是装满了桐油。他声音嘶哑如啼血,“我对不住夏家庄……” 说着,他就将手中火折子,向腰间的竹筒点去,然后扑向粮仓。 查中萍瞳孔骤缩,猛地飞身将其扑倒在地。火星溅落的瞬间,桐油洒了他一身。 “兄弟们,黄泉路上见!”王二狗狂笑着点燃了自己身上的桐油竹筒,也扑向粮仓。 刹那间,吴老六、王二狗和查中萍三人,身上都燃烧着熊熊火焰。 周围的军士急忙扑上前,又是浇水又是用衣物扑打火焰,好不容易将查中萍和吴老六救出,但是王二狗却很快烧成了焦尸。 若不是查中萍拼死相救,吴老六多半也活不成。二人都有一些烧伤,但性命无碍。 “你这是何苦?”查中萍皱眉问道。 “教头……”死里逃生的吴老六涕泗横流:“他们抓了我妹子……” 等夏淮安赶到此处时,两名女子互助会的姑娘正在为查中萍包扎。 “老六,没事吧!”夏淮安前后查看查中萍的伤势。 “没事,顶多落下几块疤!”查中萍不以为意,他向左右说道:“兄弟们都退下吧,我有事情单独向东家禀告!” 其他军士都退到粮库外,两个姑娘也暂时离开。 她们都走后,查中萍低声说道:“东家,吴老六都招了,一共七个人,都是鞠县令派来的死士,都有把柄在鞠县令手中。” “看来,这个鞠县令还是不死心啊!”夏淮安皱眉:“这条疯狗阴魂不散,时不时弄个计谋出来恶心人,看来要想办法将他除掉!那七个人呢?” 查中萍交代:“王二狗自焚死了,其他的六人,包括受伤的吴老六,都已经控制起来!” “其他五个人,为什么没动手?”夏淮安问道。 “一方面是没有合适的机会,另一方面也是犹豫。这几个人都说,如果不是家人在鞠县令手中,肯定不敢也不想与夏家庄为敌。其中还有一人提前通风报信,属下等人才能在此守株待兔。” 夏淮安点点头,沉思起来。 “东家,”查中萍说道:“我们是不是要派人去丰年县,把这几个人的家人救出来?如果能做到,对士气、对军心都是很大的帮助。否则军队出了叛徒,士气会受到很大影响!” 夏淮安目光陡然凌厉,一拳捶在粮仓的水泥墙上:“此事不仅关乎军心,更是长远之计!鞠县令能挟持家眷逼反我军士,其他官员未必不会效仿。若不能斩断此等毒计,乡勇团纵有千军万马,也防不住背后暗箭!”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我思量许久,乡勇团不能只靠正面厮杀,还需一支能在暗处破局的尖刀。” “尖刀?”查中萍眼中精光一闪。 “正是。”夏淮安负手而立,望向远处夜色:“我欲建一支特工队,专司敌后渗透、营救人质、刺探情报。此队需如影子般无孔不入,既能保我袍泽家小无虞,亦可直取敌酋首级于无形!” 查中萍豁然起身,甲胄铿然作响:“东家高见!战场明枪易躲,官场暗箭难防。特工队若成,不仅能解眼前困局,更能叫那些狗官寝食难安!只是——”他眉头微蹙:“此等死士需精于伪装潜伏,寻常军士怕是难当此任。” “所以,特工队必要另起炉灶。”夏淮安先后伸出三根手指:“其一,选人首重忠义,宁缺毋滥;其二,操练需异于常军,轻甲夜行、暗器毒术、话术伪装等皆要精通;其三,身份须层层加密,除你我之外,纵是军中同袍亦不可知其面目。” 查中萍深吸一口气:“东家这是要在乡勇团外另铸一柄匕首!此计虽险,却是以攻代守的绝妙手。只是属下担心,若被朝廷察觉……” “所以才要滴水不漏!”夏淮安截口道:“特工队行事,不留文书、不落口实。即便失手,也不过是‘流寇所为’。鞠县令能用阴招,咱们便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查中萍眼中一亮,起身道:“东家这个主意好!咱们是该训练出一支特工队!” “有了特工队,不但可以深入敌后刺探军情,还能暗中搜集鞠县令和其他人的罪证,让东家在官场上不至于腹背受敌。” 夏淮安点点头:“的确,特工队用处很大。但是也非常危险,最重要的就是身份要足够隐蔽。所以,现有的乡勇团军士,不适合作为特工队成员。” “属下明白了!”查中萍点点头:“属下会专门打造一支隐秘的特工队,人员只有属下和东家知晓!” “好!”夏淮安说道:“特工队的第一个任务,就是潜入丰年县,设法救出那些家属;同时,设法查出鞠县令的罪证。但是,必须要在保证自身安全的前提下执行任务。” “即便没有特工队,那鞠县令也蹦跶不了几天。不要因为此事而造成特工队的牺牲!” “是!”查中萍行了一个军礼。 第101章 水银温度计 某个寒冷的初冬晴日,夏淮安单独约见瘸秀才,然后二人各自背着一竹筐的材料,去了后山偏僻处。 一路上,瘸秀才十分兴奋:“东家,这是又要造什么新奇玩意吧?” 夏淮安点点头:“今天要做一些水银温度计。水银有毒,所以在室外做。” 片刻后,他们找到了合适的地方。夏淮安取出酒精灯、坩埚、烧瓶、蒸馏瓶,和一百多个温度计形状的玻璃器皿。 “东家要烧酒精?”瘸秀才一脸心疼:“两斤仙人醉,才能酿出一斤纯酒精。这酒精的价格,就是十两银子一斤啊!东家烧的不是火,是银子!” 夏淮安一愣,然后收起了酒精灯,取出了碳炉。 不同年代,物价成本确实完全不一样。钢铁厂烧出玻璃后,专门成立了琉璃厂,夏淮安让工匠们特意制造了一些他以前见过的实验玻璃器皿,比如蒸馏瓶、烧瓶之类的,还特意制造了几个酒精灯。 但是经过瘸秀才提醒,他也发现烧酒精灯的成本太高,还不如继续用碳炉,便宜,原料更是容易获取。 夏家庄暖房、大棚等等对炭火的需求很大,所以他们建设有几十座大型的炭窑,木炭产量极高。 而且,攀花县周围的大山小山几乎全是密林,多的是木头砍伐烧炭,也没有环保组织干预。 夏淮安让瘸秀才点燃碳炉,自己则架上烧瓶,连接好蒸馏瓶。 “带上口罩,护目镜,汞蒸气有剧毒。”夏淮安首先佩戴好。 所谓的护目镜,就是用木头架子夹着两片透明的玻璃,算是粗制版的眼镜,可以在一定程度上保护眼睛却不影响视力。 秀才觉得新奇,也跟着夏淮安照做。 “对了,秀才,你是近视眼吧?”夏淮安心中一动的问道。 “什么近视眼?”秀才疑问。 夏淮安问道:“你看书写字,是不是要凑近了才行,稍微远一点就很模糊,视力不如其他人。” 瘸秀才点点头:“好多年了,都是如此!” “这就是近视眼!”夏淮安说道:“改日我让琉璃厂的磨工,给你磨出一副眼镜,你戴上之后啊,就能看得更清楚!” “东家莫要骗我!”瘸秀才不敢相信,但又十分期待。 夏淮安微微一笑:“骗你作甚!近视眼镜做起来不难,就是要花费不少时间精磨,还有老花镜,嗯,等回去了就找磨工试试,你记得提醒我一下。” “好了,言归正传!”夏淮安将朱砂放入烧瓶中,说道:“这是朱砂,就是硫和汞的化合物,汞就叫做水银。咱们只需要将朱砂烧到四百度,它就会分解,产生汞蒸气。将汞蒸气收集到冷凝瓶里冷却,就是水银。” “过程不难,也不复杂,就是水银有毒,所以要千万小心。” “一定要在通风的地方蒸馏水银,一定不能吸入汞蒸气。所以,现在这种寒冷的天气做挺合适,就算有汞蒸气挥发出来,也会因为温度低而很快冷凝。” 瘸秀才点点头,将这些记在心里。 夏淮安将蒸馏瓶放在水中,将连接处都用纱布和牛筋包紧密封,然后将装有朱砂的烧瓶,放在炭炉上。 半个小时后,他们看到,透明的烧瓶里,朱砂开始熔化,并冒出一股股银白色蒸气。这蒸气进入冷凝管后,慢慢凝结出一颗颗银色的小液滴。 小液滴顺着光滑的冷凝管向下流,最后全部流入了蒸馏瓶中。 不多久,他们就收集了小半瓶的水银。 “就这样,整个过程用小火慢慢蒸馏即可。火大了容易爆炸,非常危险!”夏淮安提醒道。 然后,他们将冷却后的水银,小心的灌入玻璃温度计内。最后烧化玻璃管上端,用铁钳捏紧封口。 一个水银温度计就做好了。 接下来就是用冰水和沸水确定温度刻度。 夏淮安发现,第一个温度计的水银装少了一点,导致100度的时候,水银才从底部的玻璃球中涨出来,所以无法测量低一点的温度。 “重来!”他小心敲断了玻璃管上端封口,再灌入一点点水银,然后重新烧化封口。 这一次,终于可以制造出一个温度测量范围更大的水银温度计。 “假设这玻璃管是均匀的。所以咱们只需要定冰水为0度,沸水为100度,中间均分100格,每格就是1度。超过100度或者低于0度的刻度,也按照相同的标尺测算。” 瘸秀才很快就学会了,二人一起做了几十根水银温度计,都用沸水和冰水定刻度。 有了这些水银温度计作为标杆,剩下的就可以做更简单的酒精温度计,酒精里加上茜草汁与明矾形成的红色,颜色更鲜明,看起刻度来更轻松。 酒精温度计不能测高温,所以酒精温度计的温度刻画,要以水银温度计为标尺。 比如,用水银温度计,做出0度,25度,50度三种温度的水,然后作为酒精温度计的温度刻度。 瘸秀才学起新鲜知识的速度很快,夏淮安给他讲清楚了原理过程,他就能自行带着工人去大量制备酒精温度计。 “做好了以后,每个大棚、暖房里都放两个酒精温度计。酿酒那边,则需要水银温度计。” 教会瘸秀才如何制作温度计后,夏淮安开始收拾材料。 看到烧瓶里蒸馏汞之后的硫化物残渣,夏淮安心中一动,说道:“这东西留着,可以掺入琉璃中,让琉璃变成红色!” “烧制琉璃时,掺入不同的矿石粉,可能得到不同颜色的琉璃。掺入这种朱砂蒸馏后的硫化物残渣,可以变红色,比例大约是50份琉璃中掺入1份朱砂残渣。” “如果掺入孔雀石即铜矿细粉,比例是20比1,可以得到绿色的玻璃。” “你告诉琉璃厂的师傅,让他们试试。不同颜色的琉璃,可以开拓市场,卖出更好的价格。” “东家等等,我记一记!”瘸秀才急忙取出纸笔:“东家教的东西太多,属下一时间记不过来!” 夏淮安说道:“刚才教你的东西,你都可以用纸笔记下。但是,等会我会教你无烟火药,即新式手雷的制作方法。你只能牢牢的记在脑子里!” “你记下来以后,将无烟火药的制作,分成多个步骤。然后选出一些可靠的人,在不同的地方分别执行每一个步骤,不告诉他们自己负责的工序有何作用,也让他们彼此之间没有联系接触。” “你将整个制作过程,编成口诀,每个工匠只传授一部分的口诀。” “这样一来,既可以让无烟火药大规模生产出来,也能保证除了你我之外,就没有人再能做出无烟火药!” 瘸秀才连连点头:“属下明白了!东家这是要拆分天雷秘术,让别人凑不齐整本经书!” 第102章 儒生闹事 小鱼乡的初冬总是掺着几分慵懒,晨雾裹着炊烟在青瓦间游荡。玉芳扶着腰肢倚在竹篱前,望着远处田埂上一座座大棚出神。怀胎三月让她的腰身略有些发紧,却还不显怀,只在那件新裁的藕荷色夹袄下藏着微微的弧度。 “夫人,您又在风口站着了!”米儿抱着晒好的柿饼从后院跑来,发梢还沾着草屑,“东家今早捎信说晌午前准到,您该在屋里温着姜茶等才是。” 玉芳笑着接过竹筛,指尖拂过柿饼上凝着的糖霜:“他说要带后山的冬笋来,我总得把灶膛的火候看准了。”话音未落,远处竹林忽然惊起几只斑鸠,扑棱棱掠过乡民的茅草屋顶。 马蹄声自山道蜿蜒而下,夏淮安玄色披风上沾满碎叶,怀里却护着个鼓囊囊的油布包。玉芳刚要迎上去,忽见他翻身下马时踉跄半步,惊得米儿差点摔了竹筛。 “不过是前日巡防时崴了脚。”夏淮安解释,其实是他学骑马时扭伤的。他怕说了,玉芳就不让他骑马。但是马术只能多骑多练,才能有进步。 夏淮安将油布包塞进玉芳怀里,热腾腾的笋香混着泥土腥气漫出来,“看这笋尖,剥开定是琥珀色的,炖老母鸡最补气血。” 玉芳摩挲着他手心新添的老茧,眼眶倏地发热。自打十万灾民涌入攀花县,他们聚少离多,已有数日不曾这般亲近。此刻掌心相贴,才惊觉他虎口结着血痂,怕是又亲自试了哪样新制的铁器。 米儿识趣地退去灶房,竹篱笆上晾晒的干辣椒在秋风里晃成串红灯笼。夏淮安忽然俯身将耳朵贴在玉芳小腹,惊得她后退半步撞上晒柿饼的木架。 “才三个月,能听见什么……”玉芳羞得耳尖发烫,却被他揽着腰肢按坐在竹椅上。夏淮安单膝跪地,掌心轻轻覆在那处温热:“前日周县丞说,他夫人怀胎三月时,娃娃在肚里踢腿像小鱼摆尾。” “你听他浑说!”玉芳笑着推他肩膀,指尖却贪恋他颈后的温度,“倒是你,整日火药硝烟的,当心吓着孩儿。” 灶膛里柴火噼啪作响,米儿将冬笋切片时,夏淮安忽然从袖中摸出个锦囊。素白绢布裹着的竟是枚琉璃镜,不过巴掌大小,镜框却是他亲手雕的竹节纹。 “前日琉璃厂烧出一炉特别透亮的玻璃,作了一些镜子。上次送回家的那块镜子太大,不能随身带着。这一枚给你。”他将镜子翻过来,背面竟用银丝嵌着“安宁”二字。 玉芳对着镜子理鬓角,忽见镜中映出窗外竹影摇曳。去年此时,二毛夏平安在狱中含冤而死,她被父母兄长送入夏家守活寡,日子极为艰难!哪敢想如今能守着暖炕盼孩儿降世。 镜面忽然蒙了层水雾,原是夏淮安端着姜茶凑近,热气氤氲了两人眉眼。 “前几日三哥随着商队去锦城,见着个稀罕物件。”夏淮安变戏法似的从马背上摸出个藤编摇篮,四角缀着铜铃。 “说是南疆来的工匠做的,摇起来像山泉叮咚,最安神。等孩儿落地,再找个银匠打枚长命锁配成对。” 玉芳接过摇篮细看,越看越是喜欢。 米儿端着砂锅进来时,正撞见玉芳将脸埋在夏淮安怀里。冬笋鸡汤的浓香里混着几声细语,夏淮安轻轻抚摸着玉芳的秀发,只愿这一刻能天长地久。 “东家,汤炖好了!”米儿喊道:“我去喊小毛和月娃子。” “她俩今日跟着送粮食的车队去了县城学堂,”夏淮安说道:“小毛说,县城的学堂人多好玩,以后若是咱们经常在县城住,她就转学去那里。米儿,你真的不想去学堂么?” 米儿摇了摇头:“东家,我真的不喜欢念书。能在夫人身边伺候着,米尔已经知足了。” 夏淮安点点头,也不勉强:“好吧。玉芳这段时间,也的确需要人照顾。” 穷人的孩子早当家,米儿不过十二三岁,因为瘦小,看起来更是还要小两岁,但是却能做不少活。 玉芳教她家务,她很快就能学会;学堂里的先生叫她写字念书,她却总是打瞌睡。 被先生罚了几次抄写后,米儿大哭了一场,求玉芳不要让她上学,玉芳拗不过,便将她留在了家里。 “那就喊上娘,咱们一起喝冬笋鸡汤!”夏淮安搀扶着玉芳进屋。 玉芳嗔道:“我现在好的很呢,哪用人扶着。相公这样做,显得妾身多娇弱似的。” 夏大娘也被米儿扶进了屋,她问道:“大毛,你今日不去县城吧,这次能在家里住几天?” “应该能住个三五日吧。”夏淮安答道,他有些心虚,不知道能住多久。 若是一切顺利,大小事务都有周县丞、瘸秀才、查家众人等帮他分担,他的确可以在小鱼乡多住一段时间,多陪陪家人,多休息休息,但天下事情往往都不会太顺利。 正如夏淮安担心的那样,刚喝完鸡汤的他,正和玉芳手牵手在康庄大道上散步,忽然看到查正东火急火燎的向他奔来。 “东家,出事了!”查正东喘着大气说道:“县城那边,来了一百多个儒生,说我们拿纸来糊大棚种田,有辱斯文,用火把点了一个棚子。灾民们和他们闹了起来,还伤了人!” “周县丞和我爹都说,这事处理不好会有麻烦,让我来请东家回去商量!” 查正东三言两语,就把事情交代了一下。 夏淮安眉头一皱,这群腐儒真是吃饱饭没事干,跑来闹事,多半背后有人怂恿。 莫非是鞠县令?这狗官的计谋,还真是一个接一个,连绵不绝! “玉芳,我……”夏淮安满怀歉意,却被玉芳打断,她嫣然笑道:“相公去忙吧,妾身会照顾好自己!” 夏淮安点点头,也不再多说什么。 他取回自己的匕首等物,然后跨上马,告辞而去。 学会骑马后,往返小鱼乡与县城就快了很多。 二十里的路程,紧赶慢赶之下,半个小时就到了。 此时的县衙门口,已经被围得水泄不通。为首的一名老先生将四书五经等儒门经典高举过头顶,枯瘦的手臂在晨光中颤如风中秋叶。他身后百余名书生跪成方阵,浆洗发白的青衫下摆浸透了石阶上的霜水,却无人挪动半分。 更多的百姓在一旁围观,有些灾民甚至拿出烂菜叶子砸向这些书生:“一群狗屁不是的东西,还想烧俺们救命的大棚!” 书生们对灾民的辱骂举动置若罔闻,其中还有几名书生,鼻青脸肿,额头流血,似乎是被灾民暴打过。 查中萍带着一百多名乡勇团军士,堵在灾民和书生之间,避免二者再次发生冲突。 “东家来了!”不知道谁喊了一句,众人的目光顿时都转向了刚到此处的夏淮安。 人群自觉的分开一条路,让夏淮安走进去。 “东家!他们要烧我们大棚!幸亏几个乡亲不要命的扑火,才及时制止!” “东家,这群酸儒并非本县人士,似乎受人指使,专程来攀花县找茬!” “东家,小心应对,这些家伙嘴皮子厉害,莫要吃亏!” 夏淮安一路走过来,不时有人向他汇报情况。 夏淮安点点头,向那为首的老者走去:“在下巴南守备夏淮安,兼任攀花县县令,不知老先生如何称呼?” 老者尚未回答,旁边一个书生阴阳怪气的说道:“哼!连巴州学府的老祭酒赵鹤年赵老先生都不认识,难怪做出如此有辱斯文之事!” “原来是赵老先生!久仰久仰!”夏淮安抱拳说道:“敢问赵祭酒来小县,所为何事?” “纸乃文脉筋骨!”赵鹤年大声嘶喊,声音撞在衙门口的石狮子上,碎成尖锐的回音,“夏大人用圣贤纸糊菜棚,这是要掘我大乾文根!” “不至于不至于!”夏淮安笑道:“用了一些纸,就断了文脉,那这文脉未免也太脆弱了一些!都说读书人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又听说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 “咱们巴州的读书人一身傲骨,百折不挠,怎么会因为少了几张纸这等区区小事,就要断了筋骨、伤了根脉!” 众书生被夏淮安这高帽子一戴,顿时不会了。 夏淮安心中暗笑,就这点能力,就敢来闹事。龙国随便找个身经百战的键盘侠,都能喷的你找不到爹妈。 喜欢道德绑架是吧,喜欢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是吧,好,就按照你的逻辑来,把读书人捧到天上去,看你们还能不能撕下脸皮。 赵鹤年一时语塞,久久才蹦出生硬的一句:“用读书人的纸,糊棚种地,实属浪费!今日夏大人能糟践纸墨,明日夏大人就能焚书坑儒!” 第103章 十座石碑 夏淮安眉头一皱,这老头辩论不过,就直接扣帽子! 夏淮安连连摇头:“赵祭酒此言差矣!赵祭酒一定被奸人挑拨,误会了在下。整个攀花县人尽皆知,我夏淮安最重视的,就是教育!” “夏某在攀花县开设学堂,让近万孩童可以免费上学,学习文字,学习诗词,也学习圣贤文章!如果夏某这样做,都算是焚书坑儒,那赵祭酒扭曲事实、颠倒黑白的本事,也太大了一些!” “没错!东家开了十几间学堂,不收分文学费!”不远处的乡民灾民们纷纷大喊,声援夏淮安。 赵祭酒冷哼一声,老脸上写满了不信:“夏大人真是好大的诳语!开设学堂收留近万学子却不收学费,这等实际,老朽闻所未闻!” 夏淮安微微一笑:“眼见为实!请赵祭酒去学堂看一看便知。最近的县城学堂,离此处不过步行一刻钟,还请赵祭酒移尊步、探虚实!” “秀才,你陪着老先生和一众读书人去吧。乡亲们,都散了吧!”夏淮安喊道。 然后,他向赵祭酒拱手:“赵祭酒,在下另有公务,就不奉陪了。等赵祭酒看了学堂,还有什么意见,再商讨也不迟。” 说罢,夏淮安就将这件事交给了瘸秀才。 瘸秀才屁颠屁颠、一瘸一拐的走向前,非常恭敬的向老者鞠躬施礼:“学生赵修明,拜见老祭酒大人!” “赵修明?”赵鹤年一愣,眉头皱起,努力的回忆着什么。 瘸秀才提醒道:“学生早年曾听过祭酒大人在锦城有容书馆游历讲学,还曾献上过一篇赋文,有幸得到祭酒大人点评。” 赵鹤年闻言恍然:“是的,老夫想起来了,确有此事!” 他打量着瘸秀才,说道:“老夫记得,你文章不错,怎么没有考取功名?” 瘸秀才苦笑着摇摇头:“说来话长,学生受人迫害冤屈,不但被剥了功名之路,还被打断了腿。且不说学生之事,请赵祭酒和诸位同僚,随在下前往学堂,便知真假!” “请!”赵鹤年点点头,带着一百多名书生,跟着瘸秀才去学堂。 查中萍带着一些乡勇团军士,跟在一旁,以免再生事端。 围观的乡民灾民得到夏淮安的指令,也渐渐散去。 “修明,你所言是事实?夏淮安真的修建了这么多免费学堂?”赵鹤年不敢相信。 瘸秀才点点头:“确有此事。实不相瞒,学堂一事,正是由学生亲手操办的,千真万确,没有半点虚假。若是学生有做的不当之处,还请祭酒大人多多指点!” 赵鹤年还是不太相信,一个半点功名都没有的瘸腿书生,能做出这么大的事情? 瘸秀才引着赵祭酒等人转过青石照壁,霎时间,二百间黛瓦白墙的学舍如棋盘般铺展眼前。冬日下午的阳光穿透檐角垂铃,在青砖地上投下细碎金斑,不同学舍传出的学子朗诵诗文的声浪裹挟着墨香扑面而来,惊得赵鹤年踉跄扶住身旁石碑。 瘸秀才说道:“此处有学舍二百间,最多可容纳八千学子,如今已有五千余名学子,尚未满用。” 赵鹤年点点头,叹道:“如此规模,真是难以想象!此处文风之盛,老朽久在锦城,竟然毫不知情!” “对了,刚才那间学舍的孩子们,念的是什么?” 瘸秀才答道:“是五言诗《悯农》: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 “好诗!”赵鹤年赞道:“修明文采斐然!此诗通俗易懂、朗朗上口,正适合用来启蒙。更难得的是,短短几句,却将心系天下的情怀透出纸面!” 瘸秀才摇头笑道:“此诗并非学生所作,乃是我家大人夏淮安所作。还有此处的十座石碑,上面的词句,皆是我家大人所作。” “想不到一介武夫,还能做出这等诗句!”赵鹤年大奇,他循着瘸秀才所指之处,看向那些矗立在学舍旁的青石碑。 第一个石碑,上刻: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 赵鹤年顿时肃然起敬,赞道:“如此情怀,佩服佩服!” 再看第二个石碑,上刻:天下兴亡,匹夫有责。 “写得好!”赵鹤年满脸涨红,激动不已:“好一个天下兴亡、匹夫有责!” 他急忙朝远处的石碑奔去,看清楚上面的文字。 第三个石碑,上刻: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 赵鹤年面露震惊之色,顾不得细细品味,又忙跑去下一个石碑。 第四个石碑,上刻:少年强则国强! 赵鹤年暗暗点头,又跑去下一个石碑。 其他百余名书生,也被这石碑上的文字所吸引,也跟着跑来跑去的观看石碑上的文字。 第五个石碑,上刻: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赵鹤年呆住了,仿佛有颗手雷在他脑海中爆炸,一瞬间竟然让他激动的泪流满面。 “好,好,真好啊!”他一双枯瘦的老手,抚摸着石碑,竟然忍不住的嚎啕大哭起来。 瘸秀才笑而不语,他第一次见到这些词句的时候,也是这般震惊。 后面还有五座石碑,但赵鹤年已经不敢再看下去。 “井底之蛙,井底之蛙!”赵鹤年叹道:“老朽做了一辈子学问,今日才知道自己不过是井底之蛙!这些警句,得一足以傲慰平身!” 其他的书生,也在对着这些石碑文字品头论足,赞叹不已。 “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写得好,这份家国之心,日月可鉴!” “勿以恶小而为之,勿以善小而不为。不错不错,令人警醒!” “为人民服务!这一句倒是有些不太明白。” “人民,大概就是百姓吧。看得出来,写下这些碑文的,必是心系百姓苍生之人。” “为有牺牲多壮志,敢教日月换新天。啧啧,这气魄,非常人也!”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这一句也是大有深意!” 赵鹤年极力平复心情,许久后,他向瘸秀才说道:“这些石碑上的字句,都是夏大人所作?老朽能否将其抄下,传授给锦城学子,好让他们也长长见识。” 瘸秀才说道:“这个恐怕要问东家,不过,学生认为,东家多半是不会拒绝的。” “夏大人如此才气,怎么不在文坛上发扬光大!”赵鹤年十分惋惜的说道。 瘸秀才笑道:“我家东家之才气,又岂是当今文坛可以容纳的。这十座石碑,不值一提。学生请祭酒大人看一看学堂学生们用的教材吧。” 说着,他向远处一名嬉闹的孩童喊道:“小毛,快去拿一本一年级的语文课本过来。” “哦!”小毛答应一声,飞快的跑进了学舍,然后又飞快的跑到瘸秀才面前,递给他一本已经翻的多处卷起角的课本。 “祭酒大人请看,这是东家为了启蒙孩童,特意编写的诗词教材。《悯农》就在其中,第一课便是。” 赵鹤年翻动课本,翻过《悯农》后,看到了《静夜思》,然后是《登楼》:白日依山尽,黄河入海流;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 再接着,《春晓》、《咏柳》、《咏鹅》、《画》、《悯农(其二)》、《山行》、《古朗月行》、《江雪》…… 一口气十几篇诗词看下来,赵鹤年只觉得人都震麻了。 最后看到《春夜喜雨》,看到“晓看红湿处,花重锦官城”时,赵鹤年只觉得无地自容、羞愧难抑。 他就住在锦城,一生不知写过多少描写锦城景色的诗词,但是没有一首,能和这几句相提并论! 更何况,前面还有不同风格的十几首诗词,看似词句简单,但每一首都足以传颂千古,吊打他每一首引以为傲的词句。 看到赵鹤年失魂落魄的神情,瘸秀才暗暗得意。 哼,就凭你们这些个酸腐书生,也敢来坏东家大事!这不把你们羞愧到无地自容,就当秀才我没办好这差事! 第104章 赵鹤年的渴望 赵鹤年快速的翻完课本后,将课本放入怀中,如获至宝。 “这本诗词,能不能让老朽带走?”赵鹤年问道。 “不行,这是我的!”小毛急忙伸手抢回课本,然后一溜烟的跑了。 赵鹤年顿时大感失望,他碍于面子,又不好去和一个娃娃争抢。 瘸秀才笑道:“祭酒大人莫急,只需向东家说一声,东家向来行事大方,想必会赠给祭酒大人一本的。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赵鹤年见秀才欲言又止,急忙追问:“修明有话请直说。” 瘸秀才小声说道:“其实吧,这仅仅是启蒙教材。另有一本高阶教材,那上面的诗词,才叫一个绝!” “别的且不说,那篇《将进酒》,堪称天下第一豪情,一句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简直绝了!通篇读下更是气势雄浑、精彩绝伦!” “还有那首《临江仙·滚滚长江东逝水》,更是写尽天下英雄、江山兴亡,让人一读便仿佛置身于历史长河之中!” “更绝的是《 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古今不知多少诗词咏中秋赏月,但无一篇能敌过此词万分之一!一句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道出多少人间心酸!” “还有那《春江花月夜》、《沁园春·雪》,还有那天下第一骈文《滕王阁序》……只可惜,后者学生也是只闻其名,东家不肯写出全篇,应是怕太过惊艳,震破了我等文胆!” “快别说了!”赵鹤年只觉得自己听秀才这么简单概述一下就要激动的情绪失控,心中更是生出了极度向往。 “这高阶教材,能否让老朽看一看?”赵鹤年露出了讨好的笑容。 瘸秀才露出极其为难的神色:“祭酒大人这是为难学生了。按照东家的规矩,只有学堂的先生,才能看高阶教材,然后辅导那些才思敏捷的孩子。” 赵鹤年闻言若有所思,然后说道:“修明依你看,老朽若是向夏大人讨一个教书先生的职位,能有几成把握?” 瘸秀才假装吃惊,说道:“祭酒大人乃是巴州名儒,愿意来我等偏僻小县教学,东家当然不会拒绝。只不过……”他在赵鹤年耳边小声说道:“先前祭酒大人带着书生闹事,若是东家心存顾虑,担心你们还会烧大棚,便不敢留下诸位。” “老朽糊涂啊!”赵鹤年大急:“老朽也是受奸人挑拨,才误会了夏大人!修明啊,你可要替老朽多美言几句!” 瘸秀才说道:“若是误会,那便好办。还请祭酒大人在东家面前解释一番,交代前来攀花县问责的始末缘由,便可解开误会。” 赵鹤年点了点头,他向周围正在赏析诗词的书生弟子们大声喊道:“诸位同道,夏大人文气磅礴如海,断然不是藐视读书人的无知武夫。我等怕是受了奸人挑拨,险些误了夏大人的大事!” “尔等且在此处赏析词语,莫生事端!老朽要当面向夏大人解释清楚,赔礼道歉!” 说罢,他便和瘸秀才匆匆离去,前往县衙求见夏淮安。 “这么快就搞定了?”夏淮安见到秀才比划了一个“oK”的手势——当然是夏淮安教他的,也是有些惊讶。 果然是专业对口,瘸秀才很懂读书人这一套心思,才不到一个小时,就搞定了赵鹤年。 赵鹤年见到夏淮安后,立刻就跪下,咚咚咚地磕了三个。这利索劲,把夏淮安都搞懵了。 夏淮安急忙将其扶起:“老先生这是何故?” 赵鹤年一脸惭愧,连哭带喊:“老朽羞愧,竟误信奸人挑拨,差点坏了东家大事!” 瘸秀才心道:“都改称东家了,看来是很想留下!确实,听了那几句诗词,却看不到全文的话,估计几个月都睡不好觉!” “此话怎讲?”夏淮安问道:“还请老先生将事情原委详细说来。究竟是何人意欲借助老先生和儒生之手,对在下和攀花县不利?” 赵鹤年答道:“是巴州府的府丞潘大人。他与老朽说,攀花县夏家,买断了诸多纸铺的纸张,导致纸张价格突然暴涨,让书生无纸可用,会断了巴州文运。” “也正是他鼓动老朽,来攀花县向夏大人讨个说法。” “巴州府丞?”夏淮安眉头微皱:“我与潘大人素未谋面,他何故要害我?莫非,他与丰年县鞠县令关系匪浅?” 赵鹤年对巴州官场颇为熟悉,他说道:“丰年县鞠县令,是巴州巡抚穆大人的远亲。而巴州府丞,正是穆大人的左膀右臂。二人在官场上交往多年,当然是关系匪浅。怎么,此事与鞠县令有关?” 夏淮安点点头,说出了鞠县令官匪勾结,并且强遣十万灾民到攀花县、意欲置夏淮安于死地的毒计。 “此撩竟如此可恶!十万百姓的性命,竟然被其当作官场争斗的工具!”赵鹤年大怒。 “老朽虽然辞官已久,但在巴州官场上,还算是交游广阔。就让老朽将这些事情在巴州传播出去,教鞠县令等不敢更加肆意妄为!” 赵鹤年也清楚,以他的能量,不可能扳倒鞠县令和他背后的穆巡抚。但是读书人口口相传,产生的口碑也很重要,若是官匪勾结、十万灾民的事情在巴州官场传得沸沸扬扬,穆巡抚都很难明护着鞠县令,必定要他有所交代。 到时候,鞠县令就只能低调自保,不敢再如此嚣张行事! “如此就有劳先生!”夏淮安大喜,没想到还有意外收获。 “只是先生一定要慎言,千万不要引火上身,以免被鞠县令等人灭口。”夏淮安提醒道:“只要先生能将攀花县十万灾民的困苦向州府禀告,并说服州府及锦城粮行向攀花县出售一些粮食,便是立下了大功劳!夏某代攀花县百姓,对老先生感激不尽!” “好!老朽尽力而为!”赵鹤年满口答应:“若是事成,老朽想在攀花县学堂,讨一份教书先生的职位,还请东家允诺。” 夏淮安说道:“无论成事与否,老先生能来攀花县教学,让小县蓬荜生辉,自然欢迎之至!” “老先生远道而来,舟车劳顿,且休息几日再去锦城。正好,攀花县郊有一处大湖,傍晚景色正佳。正所谓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秀才,你带着老先生赏景吧。” “好诗句!”赵鹤年眼中一亮:“敢问东家这诗句出处?” “这便是天下第一骈文中的一句,”瘸秀才小声说道:“只可惜,学生至今也尚未见过全篇。只听到东家偶尔说出几句,便觉心驰神往、魂牵梦萦!还有一句,也是极为惊叹,叫做……” “别说别说!”赵鹤年捂住双耳:“只听得一句,便心痒难耐;若是再听几句,怕是要寝食难安、望眼欲穿!老朽还是不要耽搁了,明日一早便去锦城,快些办完东家交代的差事,也好早日返回,一睹完整诗篇!” 第105章 巧夺天工 第二日一早,天光未破晓,攀花县驿馆前的青石板路上已响起细碎脚步声。赵鹤年推开雕花木窗,望着庭院里影影绰绰的人影,嘴角浮起一抹苦笑——昨夜说好卯时三刻集合,这些后生竟比报晓的公鸡还早来了半个时辰。 “赵先生!”楼下传来刻意压低的欢呼,十数盏灯笼次第亮起,映出上百张年轻的脸庞。有人背着半人高的藤编书箱,竹简从缝隙里支棱出来;有人捧着连夜誊抄的碑文诗集,墨迹在晨雾里泛着湿润的光。 队伍最前头站着个跛脚书生,正是前来送行的瘸秀才,此刻他手中握着一本启蒙教材《语文》,向赵鹤年挥手:“此书赠给祭酒大人。” 赵鹤年接过教材,指尖摩挲过封面上“有教无类”四个烫金小楷,忽觉眼眶发热。昨日他匆匆翻过此书,那些用词质朴却意境深远的诗词,竟让他辗转难眠。 “夏淮安……当真大才。”他低声喃喃,将书册珍而重之地收入怀中,仿佛藏起一块稀世璞玉。 瘸秀才看着周围的二百多个人书生,笑道:“祭酒大人声名显赫,我等学子趋之若鹜!” 赵鹤年来攀花县的时候带了一百多个书生,现在回去的时候多了一倍。多出来的一百多个书生,大部分都是攀花县附近的学子,还有一些则是沿途遇到的学子。这些人中,甚至有不少人都已经考取功名。 如此庞大的游学队伍,自然有人照料。 查中河亲自带领着几百辆车队组成的夏家庄商队,在两百名乡勇团军士的护送下,陪着这些书生,一起前往锦城。 一路上,赵鹤年和学子们赏析词句。这赵鹤年果然文学造诣匪浅,一些看似简单的诗句,经过他的解读,便让人体会到其中的妙处。 数日后,一行人到了锦城,赵鹤年为首的书生们开始在锦城官场及各界散播丰年县遣十万灾民至攀花县的消息,查中河等人则开始张罗售卖仙人醉、琉璃器皿、玉皂以及银镜等贵重物品。 除此之外,夏家庄商队还带来了几十车的纸张。如今一万多亩大棚已经建好,但夏家庄的几十支造纸队伍还在不停的造纸。 这些纸张运来锦城,正好可以解决锦城纸张不足的问题,顺便将高昂的纸价打回原形。此举既可以解决书生买不到低价纸的困境,又让夏家庄恶意收购纸张、要断巴州文运的说法不攻自破。 …… 潘府丞一脚踹开朱漆大门时,檐角铜铃惊得叮当作响。他攥着鞠县令的密信,指节几乎捏碎信笺。 “岂有此理!”信纸飘落,露出“府丞大人调教之儒生无能”的刺目字迹。他抬脚用力碾过信笺,青砖上拓出一片墨痕,仿佛要将那跋扈的鞠县令踩入泥中。 潘府丞怒极,区区一个从六品的县令,竟然敢在信中暗讽自己办事不力,没能挑起儒生与夏家庄的冲突。 “如果你不是穆巡抚的亲戚,本官早就将你的罪状呈上州府!” 就是这两日,就先后有三位官员呈书,说鞠县令驱赶十万灾民去攀花县,应受严惩,还建议州府尽快安排粮商,往攀花县运送出售粮食,以解攀花县灾民口粮危机。 潘府丞为了压制这些官员的呈书,已经费了好大的功夫和口舌,出力不少,却遭来鞠县令的不满。穆巡抚虽然没有直接过问此事,但显然会袒护这位亲戚。 “真把本官当成你们穆家的奴才!” 潘府丞越想越气,连续摔了几个茶杯,满院仆役缩在廊柱后噤若寒蝉。 “老爷……”管家端茶上前,被潘府丞暴怒掀翻。茶盏碎瓷四溅,滚水泼湿了廊下几株名贵兰草。 “滚!都给本官滚!”他扯开孔雀补子,紫袍下摆沾着褐黄茶渍,像极了官场泼在他身上的脏水。 “老爷哪来的火气!”一个女子矫揉造作的声音响起,潘夫人扭着丰盈的身子,款款来到厅堂。 潘府丞哼了一声,没有理会,但也没敢冲着夫人发火。 “抬进来吧!”潘夫人一挥手,六个壮汉正抬着八尺高的物件往正厅挪动,素白幕布下隐约透出鎏金纹路。 “家里的屏风还不够多么?又买了什么物件?”潘府丞没有好气的问道。 “这可是夏家庄新到的宝贝,足足花了三万两!”潘夫人笑道。 “反了天了!”潘府丞暴喝出声,“三万两!三万两是多少银子,你就为了一块屏风送给了夏家庄?你可知老爷我与夏家庄……” “老爷息怒。”潘夫人提溜着石榴裙,扫过尽是碎瓷片和茶水的青砖,来到潘府丞身前,故作神秘:“老爷,这可不是普通的屏风,这叫做等身镜!” 说着,潘夫人命人拉开幕布,只见银光四泄,一座一人多高的、四周镶着鎏金紫檀木边的银镜出现在厅堂,整面银镜如月华泻地,将潘府丞的怒容照的分毫毕现。 镜中映出潘府丞从愤怒扭曲逐渐转为惊讶震撼的面容。镜中人紫袍玉带却鬓角斑白,眼角纹路深如刀刻。潘府丞怔怔望着镜中陌生的自己,忽觉脊背发凉。这镜子仿佛照透了他二十年宦海浮沉:从寒门状元到攀附权贵,从清流砥柱到满手腌臜…… “天下竟有如此巧夺天工之术!夏家真的好本事!”潘府丞冷汗顺着脊梁滑落。他忽然想起锦城文人对夏淮安诗词的赞颂,几乎以圣贤之名夸赞,甚至有人称其为夏半圣。 “真乃妖人!”潘府丞心中一凛,他居然觉得,自己帮助鞠县令与夏家为敌,不见得是件好事! 潘夫人见老爷脸上已没有怒容,邀功道:“老爷,妾身这件宝贝,买的值吧?” 潘府丞点点头:“确实是稀世珍宝!” 潘夫人说:“多亏了妾身姊妹与赵老祭酒的夫人相熟,通过赵夫人介绍,才结识了夏家庄的查掌柜。” “查掌柜说,这个等身镜,整个锦城现在就只有三面!他是想巴结老爷,所以才卖给潘家一面。其余的两面,一面被穆巡抚的管家买了去,另一面则被富商织锦大户的李家竞价买走,花了足足五万两银子!” “妾身还听说,刘御史的夫人因为买不到银镜,气得把她家的青铜镜都摔的变形!”说到此处,潘夫人忍不住咯咯笑出声来。 “夏家庄想巴结本官?”潘府丞闻言心中一动。 潘夫人说:“查掌柜托妾身带一句话给老爷,说是夏家庄有能力打造出更精妙的银镜,照出的人像完全不失真,但偏偏要显得镜中人纤瘦一分,天下仅此一份,价值连城!老爷……” 潘府丞霍然起身:“纤瘦一分?夫人,你去给他回句话,若是夏家庄能送来此宝,本官愿意出十万两白银!” 他猛地想起,自己与宫中某位重要人物能搭上线。若是能将此等重宝献给那人,得到其提携,自己就不必再倚仗穆巡抚,完全可以跳出巴州官场,升迁他处,或是调往京城做一个京官。 潘夫人撅嘴说道:“不去,老爷刚才还责怪妾身乱花钱呢!” 潘府丞急忙陪笑:“夫人,我的好夫人呀!刚才是为夫失言,夫人莫怪!这镜子是贵了点,但钱要花在刀刃上,若是能拿下夏家庄的至宝,献给贵人,为夫升迁有望。夫人也不想时时看着穆夫人的脸色吧!” 潘夫人点了点头:“那好!妾身便替老爷再跑一趟。” 第106章 忆流年 烟花楼三层“山”字号雅间,青烟自鎏金鹤嘴炉中袅袅升起。潘府丞摘去遮面的玄色宽帽,露出鬓角新染的霜白,目光扫过镂空雕花的檀木屏风。 查中河正从紫檀圈椅上缓缓站起,略微弯腰行礼,他的指尖摩挲着汝窑茶盏,釉面映着烛火跃动的光斑。 “查掌柜倒是会挑地方。”潘府丞卸下云纹大氅,腰间羊脂玉牌撞在楠木桌沿,发出清脆声响,“烟花楼是穆巡抚小舅子的产业,最是耳聪目明。你约本官在此见面,不怕被人发现?” “东家常言,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查中河说道:“这烟花楼中,富商高官云集,你我出现在此处,反而最不容易引起怀疑。” 潘府丞说道:“本官愿意来此处见你,便充分展示了诚意。不知夏家庄诚意何在?当真能做出那种宝镜?” 查中河起身抱拳:“眼见为实,潘大人请看。”说着他从怀中取出锦缎包裹的银镜,镜框鎏金螭纹在烛光下流转,“此镜名唤‘忆流年’,照人纤瘦三分却无痕无迹。” 潘府丞接过银镜的手微微一颤。他指腹抚过镜缘鎏金纹,喉结滚动:“好个忆流年!” 细看之下,镜中的自己,真的好像脸要消瘦一点。 中年发福的他,在镜中因为瘦了这么一分,居然还显得年轻不少。 他看了又看,镜中人眼角皱纹淡若云烟,久违的挺拔轮廓让他恍见二十年前金榜题名时的自己。 “果然是宝镜!”潘府丞又惊又喜:“此等逆天宝物,如何锻造?” “锻造之术,只有东家知晓。”查中河说道:“此术极难!纵然东家知晓,成功率也不高,每次锻造,都要耗费极大的人力物力,成本居高不下!” “如果按潘大人所言,需要做一个比一般等身镜更大的宝镜。其成本之高,夏家庄也难以承受!”查中河叹道。 潘府丞说道:“本官愿意拿出五万两定金!事成之后,再付五万两!” 查中河摇了摇头:“定金就免了,草民想向潘大人讨件东西。” 潘府丞眉头一皱,他一改激动和兴奋,将手中的小面宝镜交还给对方,正色问道:“不知查掌柜想要什么?” “州府的通商文牒。”查中河说道。 “你想运粮食?”潘府丞冷哼一声。 查中河并不否认:“不错,潘大人真乃神机妙算!” 潘府丞冷笑一声:“这几日,锦城各书院都在大量购入粮食,少的五六万斤,多的数十万斤。还有一些书生,以个人名义,一下子买下五千甚至上万斤粮食。” “这些人的背后,恐怕就是查掌柜借着书生的名义在买粮吧!” 查中河叹道:“果然,锦城中的大小事务,什么都瞒不过潘大人的眼睛。不错,正是赵祭酒等书生,体恤攀花县十万灾民即将断口粮,所以甘愿出面买粮,以救济灾民。” “然而,州府有严令,粮食乃军需物资,超过千斤便要登记备案,若无州府签下的通商文牒,不可运送粮食出城。” “潘大人,我等运送粮食,只是去攀花县救助灾民,又不是送到外州、资助叛军,为何迟迟拿不到州府签发的通商文牒?” 潘府丞微微一笑:“原因你们应该清楚!” 查中河点点头:“不错,夏家庄拿不到通商文牒的原因,草民也能猜到一二。不过,潘大人乃是状元出身,和那不学无术的鞠县令并非是一丘之貉,又何苦栽在鞠县令这条破洞百出的沉船上!” “你应该知道,鞠县令的背后,是穆大人!”潘府丞叹道。 “穆大人又如何?”查中河小声说道:“听赵祭酒说,潘大人在朝中,也并非无人!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潘大人尽心尽力为穆大人办事,穆大人却只会记挂如何提携他的远亲后人吧。” 潘府丞凝视查中河片刻,说道:“看来夏家庄将本官的底细调查的颇为清楚!不错,本官内人,确实和宫里某位大人物,有些亲戚关系。” 查中河赞道:“潘大人如此坦诚,草民也就不兜圈子了。夏家庄绝对可以打造出让那位大人物满意的宝镜,并由潘大人呈交,助潘大人飞黄腾达、脱离苦海!” “而夏家庄的要求也很简单,希望潘大人高抬贵手,给赵祭酒的书院批一个通商文牒,让赵祭酒带着一些文房四宝,运往攀花县。” 潘府丞笑道:“只怕文房四宝只是幌子,真正运送的都是粮食!要想蒙混过关,你还需打点一些人。” “请潘大人指教!”查中河大喜,说到这个份上,说明潘府丞已经答应了合作。 二人商量好细节后,潘府丞便欲起身离去。临行前,查中河将那面小型宝镜交给他,请他转赠给潘夫人。 “多谢!”潘府丞拱手告辞,已经走出了两步,忽然又转身问道:“《悯农》、《静夜思》那些诗句,真的是你东家所作?” 查中河点点头:“千真万确!” “夏守备,真乃奇才!”潘府丞叹道:“若我二人今后立场不为敌,潘某倒是很想结识夏守备。” 查中河说道:“潘大人的话,草民一定带给东家。东家也是不想与潘大人为敌。东家常说,要尽量争取、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对象。潘大人毫无疑问就是东家想要争取和团队的对象。” 潘府丞点点头:“夏守备不仅文武双全,格局胸怀也是高人一等!本官佩服!” 说罢,他便推门离开。 两日后,老祭酒赵鹤年亲自率领一百多名书生,以及数百辆牛车、驴车,以售卖文房四宝为由离开锦城。 守城门的官兵见其手续齐全,又有州府发放的通商文牒,便要放行。 另有一名九品守官,却心生疑虑:“文房四宝?几百辆车来运送,需要这么大的量?” 他正欲搜查,被一名书生拦住:“手续齐全,这位官差大人为何要搜查?” 守官原本就要直接推开书生,但见其身着纹花白领青衫,乃是有功名在身的读书人,不敢直接动手,便说道:“想搜便搜,职责所在,请阁下让开,莫要阻挠。” “放肆!”赵鹤年走下马车,质问道:“好一句想搜就搜!难道这手续官文都是摆设,只有你这个守官的话才作数?” “祭酒大人!”守官恭敬参拜:“下官不是此意,只是……” 赵鹤年说道:“你要搜就搜!但若是弄坏了其中一件东西,老夫以几十年的名声担保,整个锦城,无人敢收令公子入学府!” 守官脸色大变,不能入学府,那就是断了自己儿子的前程!而这老祭酒虽然已经辞官,但在锦城文坛的影响力,足以做到这一点。 再看其他同僚,一个个面带笑容,似乎是在等着看自己出丑的好戏。 守官急忙说道:“祭酒大人不要生气,是下官唐突,在下无礼,求大人恕罪!” “那你还搜不搜?要搜就快点,莫耽误老夫行程!”赵鹤年斜眼瞥去。 “搜过了,搜过了!请大人上车通行!”守官懊悔不已,人家手续齐全,自己何必多事,万一真的影响到儿子前途,只怕要追悔莫及! 守官亲自扶着赵鹤年上马车,并站在一旁躬身相送,直到车队全部出了城,才直起身子。 马车上,赵鹤年叹道:“运送粮食给灾民,原本是天经地义之事,还需如此遮遮掩掩!这天下颠倒黑白的荒唐事,竟如此之多!” 第107章 讨分红 琉璃厂内,夏淮安正在教几名磨工如何磨制眼镜。 夏淮安手持两块圆形玻璃坯料,向磨工们演示道:“变瘦镜的原理在于光的折射——镜面并非平整,而是形成微凹的弧面。” 他用指尖在玻璃表面虚画抛物线:“这种曲面会让光线向内折射,人像便显纤瘦。若弧度再大些,便能把人照成细竹竿。相反的,如果是微凸的弧面,能把人照成大胖子。” 说着他将另一块玻璃坯料按在铁砧上:“而眼镜需精准得多,要分凹、凸两种。” 他取来两片半成品镜片,对着阳光展示:“凸镜中间厚、边缘薄,可汇聚光线,是给老花眼用的;凹镜中间薄、边缘厚,能发散光线,专治近视。” 瘸秀才凑近细看,凸镜后的掌纹竟放大如叶脉。夏淮安递给他一叠试戴镜片:“镜片曲率需与眼球晶状体互补,就像水碗要配特定弧度才能盛满水。你逐个试戴,站在一丈外看那个——” 他指向墙上新挂的《九宫辨形图》,九宫格里分别刻着不同朝向的“山”字,最小字号细若蚊足。 “若能看清最末行缺口方向,才算配准了度数。” 见瘸秀才和磨工都是一脸的困惑,夏淮安取来水盆演示:“好比这盆水,水面平如明镜,若将铜盘压出凹陷……” 他将铜盘沉入水中,水面顿时形成凹面,倒映的人脸扭曲拉长。“凹镜正是如此改变光线走向,只是要精细万倍。” 他又用玉皂水吹了一个泡泡演示:“凸镜如同气泡曲面,阳光穿过时能将草叶影子放大。” 气泡破灭的瞬间,他蘸水在石板上画出光路图:“老花眼是因晶状体变硬,焦点前移,需凸镜将光线提前汇聚;近视则相反,需凹镜把焦点推后。” 夏淮安了解的也就只有这么多,都是初中或小学的常识。至于怎么计算玻璃的折光率,怎么计算近视度数以及近视镜磨制的聚焦比例等等,便是他的知识盲区,只能让磨工和瘸秀才慢慢摸索。 “秀才,你要想配出一副合适的眼镜,就要呆在这里和磨工多磨合,如果把镜片放在眼前,还是看不清,那就需要把中间磨的更薄一点。记住一点,磨镜片需要佩戴口罩。” “总之,近视程度越高,镜片的弧度就要更高,中间要更薄,四周更厚。” “用这个《九宫辨形图》,就能确定大致的近视程度。一丈内能看清的字越小,说明视力越好,反之就说明视力差。” “另外,将《九宫辨形图》,多制作个几十份,让百姓们都来看看视力。若是视力不好,只能看清最大的几行字,就需要佩戴眼镜。” 瘸秀才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东家说的话总是这样,有时候非常通俗,有时候又非常深奥。有时候听不懂没关系,关键是知道接下来怎么做。 几名磨工开始磨制近视镜,将玻璃坯料中间打磨的更薄。 每打磨好一块,瘸秀才就放在自己眼前,试试去看那《九宫辨形图》。 随着打磨程度越来越高,玻璃的弧面角度越来越大,瘸秀才真的多看清了几行小字。 但是,当镜片中间磨的太薄后,磨工一个操作失误,镜片就从中碎裂。 夏淮安笑道:“秀才,你近视程度很高啊!对于这种高度近视,要么用折射率更高的材料制作镜片,要么就用厚一点的玻璃坯料试试。” 折射率是什么,磨工们听不懂,但是厚一点的玻璃坯料他们是能理解的,于是又开始重新试验。 正在此时,牛娃子来找夏淮安。 牛娃子摸着脑袋,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有事你就直说吧。”夏淮安说道:“别不好意思。” 牛娃子脸色发红,他支支吾吾的说道:“那个,听说查三哥他们把俺吹出来的琉璃盏拿到锦城去卖,说是能卖几千两银子。” 夏淮安点了点头:“物以稀为贵,现在出售这种品质的琉璃器皿的,只有咱们夏家庄独一份,所以价格就要标的高一点,你吹的那个琉璃盏,非常不错,起码要卖五千两!” 牛娃子听到后,有些兴奋的说道:“媳妇让俺来问问东家,若是卖了五千两,能不能分给俺家一千两,当作分红。” “多少?”夏淮安眉头微皱。 “一,一千两。”牛娃子说完,心虚的低下头,不敢看夏淮安。 夏淮安叹了口气,他想起昨日查中萍的密报:鞠县令的人正暗中设法接触夏家庄的核心工匠。 眼前这憨厚汉子若被贪婪蒙眼,下一步或许就是偷卖配方。 夏淮安说道:“行,牛娃子,我跟你算一笔账!制作一件琉璃盏,可不是你一个人的功劳,挖石英矿的,有没有功劳?” “有的,有的!”牛娃子急忙点头。 “看高炉烧玻璃的,有没有功劳?” “有有!”牛娃子连连点头。 “还有商队,商队辛辛苦苦把琉璃盏带到锦城去卖,才能卖出这个价格,商队有没有功劳?” “卖这么多银子,别人肯定眼红,却不敢来抢,是因为咱们有乡勇团保护,乡勇团,有没有功劳!” “有,都有!”牛娃子低着头,握着衣角,满脸通红。 夏淮安点点头:“看起来卖了几千两,但那些都是夏家庄很多人出力的结果,并不代表你吹出了这个琉璃盏,你的功劳就最大!夏家庄不卖这个琉璃盏,卖个别的琉璃摆件,一样能卖几千两!” “就算按功劳分配,这五千两也是夏家庄很多人来分,你凭什么一人要分一千两?” 牛娃子急了,说道:“东家,俺不是这个意思。其实俺不想来,是俺媳妇硬逼着俺来讨要分红。” 夏淮安说道:“人可以不知足,但不可以不感恩。玻璃工确实比较辛苦,所以月俸也比一般工种多一些,月俸三两,已经不低了。” “你和你媳妇若是不满意,大可以离开夏家庄,另谋高就!” 一旁的瘸秀才冷笑一声:“牛娃子,你本是无家可归、逃难到此的流民,若不是夏家庄看你拖家带口,收留了你,你能有今天的好日子?这才吃饱饭几天,就敢问东家要一千两银子!怎么,你吹出来的气,也是金子做的?” 牛娃子慌了,急忙跪在地上磕头:“东家,俺错了,是俺猪油蒙了心!俺再也不敢了!” 他一边求饶,一边用力的抽着自己的大嘴巴子。玻璃工的两腮因为吹气,本来就有些肿胀,被他自己一抽,更是又红又肿。 夏淮安叹道:“行了!别把你吃饭的家伙打坏了!今天这事我当没听见,以后若是你们再有过分的要求,就直接走人吧!我夏家庄庙小,容不下你们这些大佛!” 牛娃子称谢,然后灰溜溜的走了。 这件事给夏淮安提了个醒:人心不足蛇吞象!一个玻璃工,也敢来讨要一千两分红;若是以后夏家生意做的更大,赚的钱更多,牛娃子这种人,肯定也会越多! 若是他们的贪婪得不到满足,说不定就会出卖夏家庄,以换取更大的利益! 不能让夏家庄内部存在如此重大的隐患,除了思想教育外,制度建设也是必须的。 要建立一个完整的薪资奖励制度,让夏家庄的工人都明白自己处于哪个位置,能拿多少月俸;以后还能有哪些提升,提升后月俸又能涨多少。 不同工种之间,肯定有收入差距;但差距不能太大。同样的,工头和普通工人,收入差距也要体现出来,但不能太离谱。 同时,那些关键的技术秘密,比如酒水最后的一步蒸馏调酒,制作玉皂的造化过程等等,只能掌握在核心成员手里。其他技术都尽量分开分阶段执行。 比如挖矿的只知道如何开矿如何辨别矿石;配料的只知道如何处理矿石、按什么比例配料;烧炉子的只知道温度控制和工序;吹玻璃的只知道怎么吹;磨工只知道怎么磨;镀银的只会镀银不会造玻璃等等。 有功劳,可以提拔奖赏;懈怠或者泄密背叛,也必须严惩! 夏家庄已经成长为一个大企业,就需要有大企业的制度架构。 “如此细致的事情,就交给瘸秀才、周县丞和三哥他们商量着制定吧。”夏淮安心道。 第108章 一带一路 数日后,夏家庄的商队带着赵鹤年等一百多名书生返回了攀花县。 夏淮安得到消息,亲自在城门外迎接众人。这一次,商队不仅带回来银两,还有几百车的粮食。这些粮食,混合红薯、杂粮、草菇等食物,就能解决十万灾民十日的口粮。 因为书生们带回来了粮食,所以灾民不再敌视这些书生,一些灾民还向赵鹤年等叩拜感谢,让赵鹤年为首的书生颇为感慨。 两次来攀花县,灾民对他们的态度完全不一样。根本原因就是他们的立场大不一样。 赵鹤年决定留在攀花县学堂做一名教书先生,随他前来的书生,有的也留下当教书先生,有的则在小住一段时候后返回原籍。 一万亩大棚土豆已经种下,还有五千亩的大棚冬小麦。希望就在眼前,现在只要能多坚持一天,攀花县的灾民就多一分希望。 为了获得更多的食物,在建好大棚后,灾民们也做了很多其他努力。 比如上山挖冬笋,顺便还抓到了一些竹鼠打打牙祭;比如组织狩猎队伍,成群的向大山深处狩猎,还真的猎到了不少野物。攀花县郊的长心湖,也被灾民们组织捕捞了几次,将湖里的大鱼捞上来不少。 但这些只能偶尔改善一下伙食,对于十万灾民而言,不能解决根本问题。 日子一天天的过去,天气越来越寒冷。 冬日第一场雪已降下,攀花县衙的议事堂内,炭盆烧得噼啪作响,却压不住众人眉心的阴云。 夏淮安将算盘推给瘸秀才,自己捏着墨迹未干的账册沉声道:“五千亩冬小麦和万亩土豆种进大棚,咱们前期的目标已达成。” “尽管有大棚提高温度,也有化肥促进生长,还有百姓们日夜精心照料、除草灭虫,但是,天公不作美,入冬以来,多是阴云天气,难得见到大晴天!” “连日阴霾致光照匮乏,土豆生长期将远远超过两个月,预计要三至四个月,也就是到明年二月中旬才能收获。” “至于冬小麦,更是要到四月份才能收获。” “如果按照这个进度计算,十万灾民的口粮还是差着半个月的缺口。若按每日半斤粮的最低标准算,到土豆收获之前,咱们还缺八十万斤粮食。” “咱们之前商量的,将商队化整为零,做生意的同时,零星的从各地买回来一些粮食,虽然也有一些效果,但总的来看,还是杯水车薪!” 瘸秀才戴上新配制的木框眼镜,将算珠打得噼啪作响,半晌抬头苦笑:“东家,这账算得实在憋屈。十万灾民现下全靠赵祭酒等从锦城运来的粮食,以及夏家庄的存粮撑着,可咱们自己的粮仓也快见底了。若是再遇上大雪封路,商队运不进粮……” “砰!”查中河一拳砸在案上,震得茶盏跳起,“鞠县令这狗官,送灾民还不够,还勾结穆巡抚不让我等买粮!再这么耗下去,别说十万灾民,就是我们夏家庄近万人的口粮,也成了大问题!” 夏家庄发展迅猛,除了五千乡勇团外,还有几千长工、短工及其家眷,总人数已逾万! “还有学堂的孩童,他们的粮食可不能动!”夏淮安说道。 “东家放心,学堂需要的粮食已单独划拨,不在缺口内。”瘸秀才说道:“昨日属下与赵祭酒商量了,他说,他或许能用学堂的名义和通商文牒,在巴南郡城买一些粮食运来攀花县,但是前几日巴南郡城那边下了大雪,运粮车难以通行。” 夏淮安心中一动,他盯着地图上的巴南郡城,忽然捻须道:“三哥可还记得,上月商队去巴南郡城卖货,抱怨郡城到攀花县的官道年久失修,商队通行艰难?” 查中河点点头:“确有此事!从攀花县到锦城,一共五百里,其中攀花县到巴南郡城这一段,不过二百里,但路上花费的时间,比后半段还多,就是因为路况太差。我等还拟公文请求郡守大人遣徭役修复官道,但是郡守大人说,这几年徭役太多,百姓不堪其苦,官道之事,容后再议。” 夏淮安眸光骤亮,手指重重点在郡城位置:“我想到了一个一石二鸟的办法,既可以解决粮食缺口,又可以修建官道。这就是一带一路!” “一带一路?”瘸秀才、周县丞等人都围了过来,每次东家说出一些稀奇古怪名词的时候,就是有了异想天开、但往往极为有效的主意。 “没错!”夏淮安说道:“所谓的一带一路,就是……”他想了一会,说道:“就是用修路的形式,形成一条纽带,将沿路的地方经济绑定起来。说白了,就是更方便通商、赚钱。” 他指着巴州地区的地图说道:“你们看,若是修一条从咱们攀花县到锦城的水泥路,咱们的货品,就能更快的运到巴州各处,生意自然更好做。” “尤其是到了明年夏天,麒麟瓜大丰收,这些瓜越新鲜越好吃,所以要尽快的运到锦城、巴南郡城等地。如果有水泥路,路上的时间起码可以缩短一半!” “不止一半!”查中河兴奋的说道:“用马车的话,五百里水泥路,最快两天就能到!时间比以前缩短了太多!可是,这和粮食缺口有什么关系?” 夏淮安继续说道:“咱们可以和巴南郡守商量,免费修建攀花县城到巴南郡城这一段的水泥路。” “免费?”周县丞不解:“咱们口粮都成了问题,还要免费帮郡城修路?” 夏淮安笑道:“咱们可以这么做,为了赶工期,派五万人修路。这二百里路,平均一人才修两米,一个月内就能修平整,三个月内就能铺上水泥!” “而这五万人的吃住,就在巴南郡城。郡城有粮行卖粮,我们也有银子买粮,只是不能运出城而已。既然粮食不能运出来,那我们换个思路,就把灾民运进城里!” “当然,直接塞给郡城五万灾民,郡守肯定不接受,但是以免费修路的名义,他多半会答应。” “妙啊!”查中河赞道:“攀花县少了五万人的口粮负担,剩下的粮食,足以支撑到三月!到那个时候,大棚土豆就收获了!” “而且,修好了这条路,对夏家庄的发展也极为关键,长期来看好处极大!” “不错!”夏淮安点点头:“所以,以后咱们还要继续修路。这么好的路,对当地官员来说也是政绩,又无需他们出钱,多半都会配合。等修好了路,咱们夏家庄的货物,就能源源不断的运送过来。” “要想富、先修路。长期来看,修好了路,当地百姓的生活水平会提高;百姓有钱了,就能买更多的夏家庄商品,所以对咱们来说,即便免费修路,长期也是大赚的。” 查中河连连点头,作为商队负责人,他深谙一条水泥路能给通商带来怎样的变化! 他满脸都是激动兴奋的笑容,嘴角完全压不住:“这一带一路太妙了!堪称神来之笔!十万灾民,看起来是负担,但也是充足的劳动力,运用得当,就是夏家庄飞黄腾达的契机!” “此事的关键,在于当地官员的态度。”夏淮安说道:“如果当地官员为了自己的政绩或者当地百姓长远利益,多半是会同意并配合的。但如果他们眼中只有政治利益,想要攀附鞠县令和穆巡抚这条线,多半就会故意为难我等,以各种理由推脱。” “不知道巴南郡守,有什么个人爱好?我等必须投其所好,促使对方配合一带一路计划。” 周县丞道:“若说巴南郡守花无咎花大人,属下倒是略知一二。花大人算是巴州官场一股清流,他两袖清风,不贪不抢,属下未听说他做出什么贪赃枉法之事。” “只不过,花大人醉心于饱览群书,对政务也不爱打理。此人从不拉帮结派,擅于明哲保身,虽未和鞠县令之辈同流合污,但也从不敢违背上官的意思。所以,自从穆巡抚颁布限商令后,我等因为得不到州府颁发的通商文牒,便无法在巴南郡守运出粮食。” 夏淮安点点头:“只要不是鞠县令的死党,就有商量的余地。瘸秀才,请你转告赵祭酒,请他务必和我等一起,前往巴南郡城拜见花郡守。此举或可解决灾民口粮危机。” 瘸秀才点点头:“东家放心,赵祭酒明白事理且一副热心肠,他必会答应。” “那好,事不宜迟,我等准备准备,明日一早便出发!”夏淮安说道。 第109章 当官不为民做主 巴南郡衙后园,腊梅凌寒绽放。花无咎斜倚在紫檀榻上,手中《水经注》翻至“巴州水脉”一章,眉峰却为案头公文紧蹙。侍童轻手轻脚添了盏云雾茶,氤氲水汽模糊了檐角冰凌。 “大人,攀花县夏守备与赵鹤年求见。”门吏躬身禀报,双手递上了拜帖。 花无咎指尖微顿,合上书页,起身接过拜帖,凑近细看之后,说道: “果然是作《悯农》的夏淮安,还有老祭酒赵大人。他俩怎么会找到本官?” 他沉吟片刻后,说道:“速将二位大人请至梅轩。” 梅轩暖阁内暗香浮动,疏影横斜的腊梅映在茜纱窗上,与兽炉青烟纠缠成画。 夏淮安解下狐裘,露出内里半旧青衫。赵鹤年双手奉上诗册:“无咎兄好读书。此书乃是老朽搜集夏家庄学堂诗词所着,请无咎兄指正。” 花无咎接过诗册,凑近看了一眼,书名为《夏氏学堂诗集小注》。 他随手将诗册放在了一旁,说道:“多谢老祭酒!然而花某对诗词一道钻研不多,恐怕白费了祭酒大人的一番心血。” 夏淮安与他都是五品官,但夏淮安只是巴南守备兼任攀花县县令,而花无咎是巴南郡守,在文职上是夏淮安的直系领导。 不知道是不是这个原因,花无咎并没有对二人表现的十分热情。 “无咎兄……”赵鹤年正欲直奔主题,被夏淮安抬手打断。 夏淮安说道:“祭酒大人莫急,在下方才见花大人看书时双眼凑近,莫非是视力欠佳?” 花无咎点点头:“花某喜好读书,时间长了,难免老眼昏花。” “这可不是老花眼,而是近视眼。”夏淮安笑道:“正好,在下有一物,可让花大人的近视眼不药而愈。” 说着,他命一旁的侍卫,从他来时所乘的马车上,取来一只木箱。 花无咎显然不相信:“夏大人不必多此一举,花某的眼睛,花某自己心里有数。近视而已,只要不瞎,还能凑合。若是用了夏大人的手段,还不知能不能保住双眼。” 赵鹤年笑道:“无咎兄莫急,东西到了自然就一清二楚。老朽以性命作保,此物绝对安全。而且,老朽亲眼见到,不少近视眼的书生,用了此物之后,立刻视力大增,有诸多方便!” 不多久后,侍卫送来了木箱。夏淮安打开木箱,取出了一块近视镜片,还有一张“九宫视力表”。 他走到花无咎一丈之外,双手张开视力表,说道:“请这位侍卫按着此法拿着这张图表,站在此处莫动。” 侍卫依言照办。 夏淮安问道:“花大人,你能看清楚这九宫视力表上的哪一行小字?” 花无咎眯起双眼,片刻后摇了摇头:“只能看清最大的两行字。” “看来大人近视程度颇高!”夏淮安说着,在木箱内换了一块镜片,交给花无咎。 “请大人将这琉璃镜片放在眼前,再看这九宫视力表。” 花无咎依言从镜片内看去,陡然间发现,视力表竟然变清楚了很多,他毫不费力就看清了下面几行的小字! “果然神奇!”花无咎一惊:“除了最后两行小字外,竟都能看清了!” 夏淮安又换了一块镜片,交给花无咎。 花无咎试过了,蓦然站起身来,惊呼:“看清了,都看清了!” “很好,这是右眼的镜片。请大人用左眼再看。”夏淮安说道。 一番调试后,夏淮安找到了适合花无咎的双眼镜片。 然后他又从木箱里拿出已制作好的轻质木框架,让花无咎挑选了一副,然后将镜片嵌入木框架中。 “大人只需将此眼镜戴在鼻梁上,以后看书要方便的多!”说着,夏淮安亲自示范如何戴眼镜。 花无咎将信将疑的试戴,然后就像是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四处东张西望,并发出啧啧惊叹。 “祭酒兄,你可老了不少啊!”花无咎笑道:“花某这才看清了祭酒兄的一张老脸啊!” 赵鹤年哼了一声:“你若不喜欢看老朽这张老脸,看别处便是!” 花无咎呵呵一笑,然后向夏淮安拱手作礼:“夏大人这份礼物太贵重,花某恐怕受之不起!夏大人有何目的,还请直言吧。若是花某办不到,便是与这眼镜无缘了!” 夏淮安笑道:“花大人这是哪里话。在下的确有事与花大人商议。但无论办成办不成,这眼镜既然送出去了,在下也绝不会再收回的。” 夏淮安让侍卫去马车上取一块水泥砖。 取回水泥砖后,夏淮安将其放在花无咎面前,介绍道:“此乃水泥,是夏家庄制造的一种建筑材料。用此物铺路,路基坚固平整,不积水、无淤泥、不畏寒暑、不惧火烧雪覆,可用数十年。” “攀花县,便有这样的水泥路。赵祭酒可以作证。” 赵鹤年接口说道:“正是如此!小鱼乡的康庄大道,可容两辆马车并行,平坦如一整块美玉,笔直如矢,哪怕是用铁锤砸,都只能砸出一个浅浅的痕印。” “水泥路极为坚实,载货车轮不会陷入地面,只要牛马拉的动,装再多的货物,都能在水泥路上轻松行进。” 夏淮安让侍卫用刀砍砸,火花直冒,刀都砍豁口了,但水泥砖只是溅出一些碎屑,留下一些浅浅的刀痕,依然算是完好。 花无咎赞道:“确实是宝物!然而用此物修路,恐怕耗费极大,难以推广吧?” 夏淮安摇头道:“并不难!在下打算将攀花县与巴南郡城之间的官道重修,修成这水泥路面。” 花无咎一惊:“修路确是好事!但是耗费人力物力极大,百姓劳苦,应当休憩,不应征来服徭役,郡府也拿不出银两修路。” 夏淮安又道:“修路之事,我夏家庄全部揽下,出人、出力、出钱。不需要花大人和郡府出一丝一毫。但是需要花大人出公文准允,路修好了,也是花大人的政绩。” 花无咎沉吟片刻,说道:“夏大人免费修路,恐怕另有他意!让花某猜一猜,莫非夏大人此举是要安置那些灾民,以工代赈?” 夏淮安点点头:“看来花大人也知晓攀花县灾民之事。不错,此次修路,需要五万灾民出力。花大人能说出以工代赈四字,看来已知晓在下意图。” 花无咎道:“以工代赈确实是个好办法。但官场无情,花某无意卷入官场争斗,若是助你安置灾民,花某在巴州的官路,也怕是要走到头了!所以,即便是免费修路,花某也无法答应。” 夏淮安眉头一皱,看着花无咎。 花无咎也看着他,带着一种仿佛看穿一切的神情继续说道:“只怕修路是次要的,主要是为了那些灾民!” 夏淮安说道:“当官不为民做主,不如回家卖红薯。大人惧那鞠县令如虎,便忍将十万巴南百姓变成俎上鱼肉,这般官袍加身,与披着人皮的伥鬼何异!我看花大人这官,不当也罢。辞了官,正好有时间多看看书,何乐不为?” 花无咎额角青筋倏然一跳,广袖带翻了案头茶盏,铿然碎瓷声中,他拂袖而起:“花某的为官之道,不需要夏大人品头论足!这眼镜的确是宝物,但看来花某无福消受!来人,送客!” 夏淮安起身告辞:“在下告辞!不过眼镜还是请花大人收下,送出去的礼,如说出的话、泼出去的水,何必再收回。” “走吧,赵祭酒!看来我们是找错了人!”夏淮安叹了口气,率先走出暖阁。 赵鹤年摇了摇头,一句话没说,也跟着夏淮安离开。 “东家冲动了!”二人上了马车后,赵鹤年劝道:“花大人不愿意,再好言劝说便是,何须当面责骂,弄得双方不愉快!” 夏淮安说道:“如果花无咎只是不明白或是不了解真相,那我们的劝说或许有用。但是,花无咎明显十分清楚灾民的事情,也清楚我们修路的真正意图,他却依然为了自保,选择站在鞠县令一方!” “这种人,自诩清高,但其实就是懒政废政、尸位素餐,对百姓的危害甚至不亚于某些贪官!” 毕竟有些贪官还是有点本事,为了多贪银子,会设法让百姓过的好一点,百姓手里的钱多了,地方富裕了,他能贪的钱也更多。 “这该如何是好?”赵鹤年急得愁眉不展:“此番回去,怕是不好向那十万灾民交代!” 夏淮安指尖轻叩车窗,望着街市上熙攘人群,忽然冷笑:“他既要做那梅轩里赏雪的闲人,我便在雪地里埋一把火。” 第110章 公审 说着,夏淮安从袖中抽出一封厚厚的密函。 “三月前,乡勇团剿了黑云峡,三十个活口供词都在这里。另外还有从其他各处搜集到的鞠县令官匪勾结的证据!” “现在那三十匪徒,正在被押运到此地的路上!我要在花无咎的郡衙公审匪徒!” 赵鹤年闻言倒吸冷气:“东家打算当众审匪?可这……这可是要捅破天啊!” “捅破天的从来不是刀剑,是人心里的火。”夏淮安道:“这花大人不想卷入争斗,为了自保宁可装瞎,不顾十万百姓死活!我偏偏要他无法置身事外!” “他要么就颠倒黑白、公然站在鞠县令一方,留下同流合污的骂名;要么就卷入其中、被迫成为鞠县令的敌人。十万灾民生死存亡之际,他不站队,就是对恶人的纵容!” 第二日,花无咎倚靠着紫檀木椅翻看《水经注》“沮水”篇。 “不得不说,戴上这眼镜,确实方便许多,无需凑的太近,旧书的霉味也没有那么冲鼻!”花无咎心道。 忽然,他听到前衙传来金铁交鸣声。檐角伸来的腊梅簌簌震落几瓣,砸在翻开的书页上。 “大人!夏守备的人闯进……”门吏的声音戛然而止。 六个一身藏青军装的乡勇团军士用刀挟持着两名门吏撞开月洞门,绑腿快靴碾碎满地落梅。 花无咎刚摸到案头铜磬,领头什长已劈手夺过:“奉巴南守备大人钧令,请郡守大人升堂听审!”说着甩出铁链套住他手腕,竟是按缉拿重犯的规矩! “放肆!本官……”花无咎正要呵斥,却见领头军官摆手说道:“莫急,守备大人说了,若是花大人不配合,方用到铁链绑手、布团堵喉;若是大人配合,便用不着这些。请花大人自行抉择。” 花无咎怒极,此处到公堂,要经过一段热闹的集市,平日里他最喜欢坐着轿子从那集市穿过,听到街坊百姓对自己的赞誉。 “两袖清风!为官清廉!刚正不阿!青天大老爷!” 但若是自己被当作囚犯一般押送到公堂,被百姓看到,必然形象大损。 “别动手,本官跟你们走!”花无咎整理了一下衣衫,放下眼镜,起身出门。 公堂水火棍敲地的闷响震得梁灰簌簌。花无咎被按在陪审席位时,瞥见夏淮安正坐在府衙大堂主座上把玩着原本该属于他的惊堂木。 夏淮安的身侧,还站着一名有点眼熟的官员,看其服饰,应是七八品的小官。 夏淮安微微一笑,说道:“花大人,这是攀花县周县丞,他精通大乾律法,本官请他来协助断案。” 花无咎怒道:“这里是巴南郡衙门,不是你攀花县衙,要审案回你的攀花县去!” 周县丞掸了掸青袍褶皱,声音清朗如击玉磬:“花大人此言差矣。依《大乾会典》第七卷,凡涉军机剿匪重案,五品及以上武官可借调同阶文官公堂——夏大人与您同为五品,今日借衙,合乎天宪。” “花大人若是不借,那便是公然违法、有蔑视武官之嫌!” 蔑视武官乃是重罪,花无咎不敢背此罪名,他冷哼一声:“行!你要审便审!与本官无关!” 说罢,他就要起身离开,但是还未站起身,又被旁边的两名乡勇团军士重重的按回到座位上。 “此案颇为复杂,牵涉到巴南郡境内的山匪,花大人作为主掌巴南全郡的父母官,理当陪审!”夏淮安笑道:“另外,此案乃是公审,会有很多百姓进入衙门围观,夏某劝花大人好生配合,否则若是在百姓面前折了花大人的脸面,那便是夏某无心之失。” 花无咎叹了口气。进入衙门时他就看到,衙门里里外外都已经被对方的乡勇军控制,衙门差役都只能退居一旁,他不敢强硬反抗。 对方可是击杀了五百穷凶极恶流寇的武官,更是将整个巴南境内的山匪荡之一空,让匪徒畏其名而不敢踏入巴南一步,他可不敢和这种人硬来,否则对方真的可能做出杀官之举。 “守备大人,该升堂了!”周县丞在一旁小声提醒道。 夏淮安点点头,拿起惊堂木,重重拍下! “升堂!”夏淮安喊道。 周县丞补充道:“带山匪,传百姓进衙门旁听守备大人公审山匪!” 公堂水火棍一阵乱敲,不多久后,三十名山匪被乡勇军带入公堂,上百名百姓也来到公堂门口,伸着脑袋看着热闹。 接下来就是审问山匪。这些山匪都被盘问过无数遍了,早就心死,问什么说什么。 反正自己不答,其他山匪也会回答。而且,他们也早就签字画押了所有证词。 现在若是改口或是封口,还会多吃一顿大刑,毫无意义。 只有那匪首,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懒得吭声。当周县丞照着他的供词念出他犯下的罪行,他也不反驳,只是不耐烦的连声称是。 百姓越听越是激愤,花无咎越听越是心寒。 这些山匪交代的案情,不仅仅是劫官粮官银、牵涉到官匪勾结,甚至还牵涉到几桩御史命案! 更致命的证据是,这些命案的苦主,还有活口! 其中两桩命案的苦主女眷,被山贼掠去了山中关押,如今已被乡勇军解救,已在小鱼乡生活。 今日,有两名女眷在乡勇军的护送下特意赶到巴南郡,出堂作证,为自家人伸冤! 虽然大堂里并没有生炭火,但花无咎已经惊出了一身冷汗,官服后背都湿了一大片。 他只想捂住耳朵,不想参与这案情之中。他深知,此案涉及太大,是他一个小小郡守背负不起的大案! 但是,夏淮安不给他这几个机会,无论他用什么借口,都无法离开公堂。只要他一起身,两名乡勇军就将他死死的按回座位上。 公审的案情,很快通过围观的百姓,在巴南郡城内传播开来。百姓们听说鞠县令竟如此贪赃枉法、丧心病狂,无不痛骂狗官。又听说守备大人和花郡守不畏强权,敢于公审此案,纷纷伸出拇指交口称赞。 两个多小时后,案情终于全部审完。 五名记录官员,拿出五份厚厚的审案笔录,交给周县丞。 夏淮安先在笔录上签字,并在主审一栏上盖上守备官印。然后,他把笔录交给花无咎。 “花大人,笔录都在这里。百姓眼睛都盯着。现在该大人做出选择了!”夏淮安小声说道。 “花大人可以立刻将这些笔录撕碎,然后再将山匪都送到丰年县,为鞠县守平息此事,但是必然会遭到百姓唾骂!” “或者,花大人签下笔录,作为陪审,盖上官印。” “没有其他选项!” 说罢,夏淮安抬手示意,立刻有乡勇团军士将花无咎的官印送来,恭恭敬敬的放在花无咎的手边。 “花大人,签吧!为民做主!” “求花大人替民女伸冤!” “求花大人秉公办案!” 苦主、百姓,连声向花无咎恳求,有些人更是跪下磕头。 花无咎提起笔,但双手都在颤抖。 “大人是不是想抖落几滴墨汁,好毁了笔录?”夏淮安笑道:“何必那么辛苦,大人若是不愿签字盖印,撕掉笔录便是。” “花大人一向清廉,绝不会包庇鞠县令这样的狗官!”有百姓大声喊道。 “不错,正是如此!” “花大人一定是太过气愤,所以气得浑身发抖!” 夏淮安笑道:“不得不说,巴南郡的百姓们对于花大人还是十分信任拥戴,都在为大人说好话。大人可不要辜负了这些百姓!” 花无咎长叹一声,在陪审一栏签下了自己姓名,并盖上“巴南郡守”的官印。 夏淮安朗声说道:“五份审案笔录,一份呈交巴州巡抚穆大人;一份呈交巴州总兵牛将军;一份呈交巴州御史台刘大人;一份留给花大人;最后一份,本官带走留作备案。” “案情已审完!这三十名山匪,抢劫官银官粮,强抢民女,残害忠良,证据确凿,皆已认罪。周县丞,依照大乾律例,本官可有权处置他们?” 周县丞大声说道:“依据大乾律例,当地乡勇凡遇到落草为寇者,可杀无赦,无需向官员禀告。” “大人身居巴南守备一职,可全权处理地方军务。剿匪杀贼乃是大人职责所在,自然有权力斩杀这些山匪,无需再向上禀告!” 夏淮安点点头:“好!来人,将这三十名山匪,拖至菜市口,午时三刻问斩!花大人,请和本官一起监斩!” 第111章 监斩 乡勇团军士抬着轿子,将夏淮安和花无咎送到刑场监斩。 一路上,百姓欢呼雀跃,称花无咎为花青天。 “这么大的案子,鞠县令更是朝中有人、背景雄厚,也只有刚正不阿的花大人,才敢审理此案!” “可不是么,听说夏守备抓到这些山匪几个月了,都不敢审理;还是借助花大人的府衙,用花大人的威望,才敢公审此案!” “确实!刚才夏守备亲口对围观的百姓说,此案能当众审理,花大人居首功!” “虽然这次是夏守备主审,但真正出力、敢为民做主的,却是花大人!” “有花大人这样的好官,咱们百姓才有好日子!” 各种赞誉之词,传入花无咎的耳中,让花无咎愈发惶恐。 他很清楚,自己已经被牢牢的绑在了夏淮安的船上。若不能一鼓作气彻底扳倒鞠县令、将此事了结;日后他必遭到鞠县令的报复,甚至可能引来巡抚穆大人的打压! 夏淮安说道:“花大人放心!这鞠县令闯下如此大祸,穆大人也不会包庇。他只是穆大人的远亲,又不是他亲儿子,犯不着因为包庇此僚而坏了名声政绩。” “事已至此,无需多想!若是你我把巴南郡治理的一派欣欣向荣,让百姓安居乐业,让今后的税赋大涨,成为这乱世中难得的安稳之地、大乾基石,穆大人也会受到朝廷嘉奖,自然就不会再计较今日之事!” “另外,我乡勇团来了四千人!他们都是本郡人士,每人以个人名义,在郡城粮行买一百斤粮食,这不违反巡抚大人颁布的通商令吧。” “突然多了四千人购粮,粮行根本忙不过来,普通百姓要买粮,就很困难。恐怕会引起不小的麻烦!”花无咎一肚子火,说道:“夏大人到底要干什么,不妨直说!” 夏淮安笑道:“还是免费修路!我带五万灾民过来免费修路。但花大人要给修路批文,要准许我与郡城粮行接触,直接大笔买粮。买的粮只用作修路工人的口粮,不运走。这样花大人就没有违反任何规定。” “此举灾民得粮、花大人得百姓称颂、巡抚大人得地方安宁和政绩,一举三得,何乐不为?” 花无咎凝望夏淮安一眼,说道:“夏大人辛辛苦苦忙了这么久,又是为了得到什么?” 夏淮安微微一笑:“我所求者,无非是天下太平,百姓都能吃饱饭、过上好日子!” 花无咎冷哼一声,不再理会。 午时,菜市口。 菜市口的青砖缝里嵌着经年的黑褐色血垢,刽子手们正用粗布擦拭鬼头刀,刀刃刮过磨石时溅起的火星,与飘落的雪花纠缠成一片冷光。 细雪如盐粒般扑打囚笼,铁链在寒风中发出鬼哭般的呜咽。三十具囚笼在青石板路上拖出蜿蜒血痕,尚未凝固的暗红渗入积雪,像一条条赤蛇钻入地缝。 围观的百姓将刑场围了个水泄不通。 一些百姓的棉袄袖口结着冰渣,却仍高举冻红的拳头嘶喊“杀”。一名老妇将菜篮里的烂萝卜砸向囚笼,菜叶黏在刀疤脸匪首狞笑的嘴角,像给死人脸上添了道可笑的寿纹。 孩童骑在父亲肩头啃糖葫芦,糖衣混着唾沫滴在雪地上,瞬间凝成琥珀色的冰珠。他们懵懂的眼睛里,倒映着囚笼中蠕动的黑影,如同看一场血腥的皮影戏。 夏淮安端坐监斩台左侧,亲手将“明正典刑”的朱批卷轴递给花无咎:“请花大人验明正身。” 花无咎接过卷轴时,瞥见第七个囚笼里的刀疤脸正在狞笑——那匪首的脖颈处分明刻着囚字!他猛然意识到:这三十人里有不少都是鞠县令从牢里捞出的亡命之徒! 斩了这三十人,死无对证;加上公审的文书证据和苦主人证、山匪处搜到的物证,鞠县令就算有通天的本事,也很难翻案。 自己真的要做到这么绝吗?没有公审之前,杀了这三十人,鞠县令会将自己视为盟友;公审之后将这三十人斩了,鞠县令就和自己结了死仇! 花无咎还在犹豫。 “时辰到——”周县丞的唱报声刺破寒风。刽子手们饮罢断头酒,又将酒水喷在刀刃上,蓄势待发。 “杀!杀!杀!”不知是谁带头先大喊了一嗓子,百姓顿时群情激愤、喊杀声一片。 夏淮安按住犹豫不决的花无咎,低声道:“大人现在喊停,围观的百姓就会用手中的蔬菜、石子砸死大人。就算砸不死,百姓咒骂的唾沫星子,也能淹没大人一生清誉!” 花无咎攥紧朱砂笔,圈了圈,喊道:“已验明正身,斩!” “斩!”夏淮安手中的斩杀令牌掷出之后,三十道刀光齐闪。喷涌的血柱染红雪地时,夏淮安突然起身高呼:“今日能正国法,全赖花大人……” 百姓的欢呼声吞没了后半句。花无咎盯着溅在官靴上的血点,恍惚看见自己当年殿试写的《水德论》:“水可载清明之舟,亦可覆藏污之舸!为善为恶,一念之间!” “夏大人,”返回郡城衙门时,花无咎长吐一口浊气,说道:“修路之事,尽快安排吧!不仅要修一条从攀花县到巴南郡城的水泥路,还要接着修好巴南郡城去锦城的路。” “让这条路,成为你我不可抹杀的政绩。否则,今后巴州官场上,必定再无你我二人!” “另外,”花无咎小声说道:“鞠县守不仅仅是穆大人的远亲,也是孝敬他的钱袋子之一,一个远亲倒下,穆大人或许不会心疼;但若是钱袋子少了一个,穆大人或许会不高兴!” “夏家庄产业扩张之势如星火燎原,该孝敬穆大人的地方,可不能少!” “多谢花大人指点!”夏淮安行了一礼。 花无咎叹了口气:“花某老了,没有你们年轻人的闯劲。这巴南郡守一职,花某还是退位让贤吧。” 花无咎实在心累。夏淮安与他职位品级相当,但夏淮安手握五千乡勇军,类似今日这种挟制之举,随时可以重演。 与其做个傀儡受夏淮安摆布操纵,甚至还要替他站在台前抗雷背锅,还不如效法古人急流勇退,另谋闲职。 “花大人何出此言!”夏淮安说道:“花大人身体健朗,而且在百姓中威望声誉极高。若是再主政几年,立下赫赫政绩,将来升迁至锦城或其他州府,成为主政一方的大员,也完全有可能!” 花无咎摇了摇头:“官场沉浮多年,花某有些倦了。这些年一直谨小慎微,才不至于卷入纷争,也不至于丢了名节。但今日之事,给花某一个教训。确实,若是花某对十万灾民视若无睹,灾民必然性命堪忧。” “虽然不是花某亲自杀死灾民,但灾民因花某不作为而死,又有何区别!夏大人教训得对,在其位而不谋其政,花某不该继续赖在这个职位上。趁现在尚有转机,谋个闲职,也不至于晚年失节,丢了一生清誉。” 虽然接触的时间不长,但花无咎算是看出来了,夏淮安的志向绝对不止是一个攀花县!如果他继续主政巴南郡,免不了要和夏淮安发生诸多冲突;要么他完全配合夏淮安、从而卷入官场纷争,难以自保;要么就会被夏淮安针对,甚至沦落到和赵县令、鞠县令类似的下场! 两种局面他都不愿意面对,干脆就退下来,让夏淮安自己折腾! 夏淮安微微点头,此举符合花无咎一贯的作风。 说实话,他也乐于见到花无咎离开,毕竟这种懒政的官员,他十分反感。 相比之下,夏淮安宁可和有能力有担当的贪官合作,只要那贪官还有些底线。 二人看似和和气气的一番交谈中,一场搅动整个巴南郡官场的风暴渐渐酝酿成型。 第112章 无法拒绝的条件 为了确保公审笔录和相关证据文书能送到锦城,夏淮安特意派了五百名乡勇团军士护送。 随行的还有查中河率领的商队。 果然,路途中,他们真的遇到了一次劫匪、三批盗贼,目标显然就是冲着公审文书。 乡勇团军士战力远高于劫匪盗贼,而且这些文书,由不同的军官贴身保护, 所以一路上有惊无险,顺利将文书送入了锦城,并分别呈交不同衙门。 “连续不断的安排劫匪盗贼,看来鞠县令自知大难临头,已经黔驴技穷,没有其他招数!”查中河笑道。 今日,他约了巴州府丞潘大人会面,地点就在潘大人家中。 相比上一次会面时偷偷摸摸,这一次就要光明正大许多。 潘府暖阁内鎏金鹤嘴炉青烟袅袅,潘府丞摩挲着手中巴掌大的银镜,镜面微凹的弧度将他略显丰腴的面颊削出几分清矍,恍惚间竟似重回弱冠之年。他长叹一声,指尖重重叩在案上:“夏守备的‘忆流年’果真巧夺天工!只是这镜中人像再妙,终究也只是虚影。” “老爷,查掌柜来了!还带来了一件一丈多高的屏风,说是要亲自交给老爷。”下人上前禀告。 “快请入暖阁。”潘府丞言语间难掩一丝兴奋。 当查中河命人将一丈多高的盖着幕布的“屏风”抬入暖阁时,潘府丞情不自禁的站起身来,亲手掀开了遮住这件鎏金檀木宝镜的幕布。 这足有一丈高的宝镜流光溢彩,镜框螭纹盘绕如活物。 查中河说道:“此乃东家特意为潘大人锻造的‘山河镜’,照人纤瘦一分却骨相不损,天下仅此一面。” 等身镜的镜面高五尺,加上四周的紫檀木装饰,也就八尺高。 而这山河镜,仅仅镜面就有八尺多高,五尺多宽;加上装饰,足有一丈多高,显得十分大气。山河镜放进暖阁后,将整个暖阁都映照得亮堂宽阔许多! “妙!妙极!”潘府丞啧啧称赞,然后吩咐管家:“取十万银票给查掌柜。” 查中河说道:“多谢潘大人!东家说,收五万两本钱便够了。另外还要感谢潘大人暗中协助东家搜集鞠县守的罪证!” 潘府丞点点头:“此事处理的越干净越好!穆巡抚那边,本官也会劝说迅速结案,以免事情闹大,让更多的人牵连进来!” “不过,此事过后,夏守备必被穆巡抚视为眼中钉肉中刺,让你东家小心谨慎,不要被人抓到把柄、大做文章!” 查中河微微一笑:“鸡蛋里挑骨头,必然是防不胜防!东家还有一事相求,请潘大人在穆巡抚面前代为美言几句。花大人有意退位让贤,东家有意趁机拿下巴南郡守之职。” 潘府丞一愣,摇头道:“查掌柜不是痴人说梦吧?穆大人不责难夏守备已经是极好的情况,还要穆大人给夏守备升官,这怎么可能!” 查中河说道:“东家诚意十足!东家说,他若是做了巴南郡守,今后每年的赋税双倍!一份交给朝廷,一份交给州府!另外,东家每年还将拿出二十万两银子,入穆大人私库。” “赋税双倍?”潘府丞惊疑不定:“查掌柜不是说笑吧!巴南四县,总人口近百万,按照现在的赋税,每年需缴税银五十万两,双倍税赋,就是一百万两!” “实际上,地方能收到三十万两的税赋,已经是极限。税赋再高,百姓就无力承受。夏守备若是强行提高税赋,百姓不堪其苦,必生民变!” 查中河说道:“东家说,愿立下军令状,每年双倍税赋,且不加巴南百姓的税赋一分一毫,税银的空缺,全部由夏家庄补上。若是少了一两税银,甘愿变卖夏家庄资产抵充!” “这可是你说的!”潘府丞又惊又喜,夏家庄资产可是一块大肥肉,如果用此作为抵押,还真不怕夏淮安不认账! 到时候,穆巡抚便能以此为借口,设法吞食夏家庄,让自己的心腹掌管夏家庄,成为自己源源不绝的钱袋子。 潘府丞沉吟片刻,觉得这个条件太诱人。 “不得不说,夏守备提出的这个条件,让穆大人无法拒绝!”潘府丞说道:“一个巴南郡守,就能换来百万税银,还有私库进账!夏守备真是出手阔绰,让本官也是颇为艳羡。” 查中河自然明白潘府丞的意思,他呵呵一笑,小声说道:“潘大人放心,还有一份大礼赠给潘大人。若是潘大人顺利的升迁至京城为官,可借助京城和巴州两地的人脉,搭建出一条商路。” “只要这商路搭成了,我夏家庄货物在京城出售得到的利润,分两成给潘大人!这可是一笔巨大的财富,若是做的好了,甚至远远超过穆大人所得!” 潘府丞怦然心动,若是做了京官,想再进一步,需要打点的地方太多,花钱无数,若与夏家庄合作,源源不断的赚钱,无论是升官还是发财,都有保障。 “好说好说!”潘府丞笑道:“本官自当尽力而为!” …… 当天,潘府丞便带着夏淮安和花无咎呈上的审案笔录和证据文书,上报穆巡抚。 潘府丞毕恭毕敬的行了一礼:“大人,属下斗胆建议,事已至此,鞠县令官匪勾结贪赃枉法罪责难逃,巴南郡百姓人人皆知,罪状已传到了御史台及州府、郡府各层,应速速了结此事,以免节外生枝,牵连更多!” “另外,花郡守请辞的公函,已经上呈至州府。夏守备有意接下巴南郡守的重任……” “哼!”穆巡抚脸色难看:“这家伙还想讨官!” “大人莫急,这是夏守备亲笔签下的军令状!”潘府丞说着,从怀中取出一封公文密函,交给穆巡抚。 穆巡抚展开信函后,扫了一眼,脸上的愤怒渐渐被惊讶取代,最后露出了几分玩味的笑容。 “双倍税赋!”穆巡抚笑道:“好大的口气啊!他居然敢拿夏家庄的资产做抵押!” 潘府丞说道:“大人掌管巴州军政要务,有权直接任命郡府及以下级别的官员。这夏淮安没有背景,没有功名,只是因为军功得到了五品官位,他想要当巴南郡守,除非大人点头、破格提拔!” “夏守备说,他能安抚巴南灾民百姓,为大人分忧。除了双倍税赋,以后每年还有二十万两的孝敬,可入大人私库。”说到最后半句,潘府丞的声音有意缩小。 “混账!”穆巡抚说道:“本官能看上他那二十万两!本官看他是想行贿本官,好留住本官的把柄!” 潘府丞心中暗骂一声虚伪,但表面上连连点头:“大人所言极是!这二十万两,可让他充入州府库银。大人爱惜百姓,州府库银若是充足,将来应对天灾人祸时,大人调度起来也更加从容。” 这州府库银,和穆巡抚的私库没有太多区别。反正银子进了州府,怎么花都是穆巡抚一句话。 双倍税赋,一半上缴朝廷,一半上缴州府。那等于是有五十万两入州府库,再加上夏淮安许诺的另外二十万两,那就是七十万两! 这么一大笔财富,而且拿的光明正大,穆巡抚也是怦然心动。 他还不怕夏淮安是信口开河,因为军令状都立下了,以夏家庄资产作保。若是拿不出这么多税银,他完全可以拿着军令状,查收夏家庄。 穆巡抚沉思片刻后,说道:“这夏守备为官不过数月,就连番做出惊人之举,有越俎代庖之嫌。若是落他一个罪名,查抄夏家庄,潘府丞觉得是否可行?” 潘府丞心中一惊,穆巡抚比他预想的还要贪婪,七十万两还不够,他竟然直接盯上了夏家庄。 潘府丞思索道:“大人要治夏守备的罪,不难。不过想要收下夏家庄,恐怕不容易。那夏淮安靠着夏家庄,拥有五千守备私兵,只派几个文官过去,就算官衔再大,也吃不下这块肥头。” “若是大人派总兵大人领府兵五万,当能一举拿下夏家庄。但就怕夏家庄被打烂了,查收了也毫无价值。” “而且,闯南王的反军就在剑门关外虎视眈眈,若是府兵大量调走,反军趁机偷袭,巴州将陷入危境!” 穆巡抚在厅堂内来回踱步三圈,点了点头:“不错!大局为重,府兵不可调动。好,就让姓夏的小子继续折腾,看看他是不是真的能完成双倍税赋!” “另外,好生派人盯着他。若是他闹出个民变,就及时治罪,莫要让巴南郡乱的不可收拾!” 潘府丞说道:“大人放心!夏淮安说到底不过是个商人。商人最怕民乱,他不敢将巴南郡治理的乱七八糟!” 第113章 新官上任三把火 鞠县令之案办得极为迅捷。 州府在得到罪证文书的当天,就派遣府兵前往丰年县缉拿鞠县令。 后者在逃跑的途中,被府兵截住,因拒捕被府兵当场诛杀。其家眷入狱判罪,其家产被全部抄没充公。 过了两日,州府下达公文,因审案和安置灾民有功,原巴南郡守花无咎被提升为巴州学政司提举,官至从四品。 花无咎接调令时,正摩挲着夏淮安所赠的近视眼镜。镜片上倒映着“学政司提举”的朱红官印,他忽然笑出声——这闲职连藏书楼的钥匙都不配掌管,穆巡抚倒是把“明升暗降”玩得透彻。 巴南守备夏淮安因剿匪和安置灾民有功,即日起兼任巴南郡守一职。官职还是五品。 虽然没有升官,但如此一来,夏淮安既是巴南郡守又是巴南守备,掌管地方军政大权,成了名副其实主政一方的一把手。 至此,夏淮安入官场以来打的第一场仗,以全面胜利告终。他和他的对手鞠县令,甚至都没来得及见上一面。 夏淮安如愿以偿彻底掌控巴南郡;花无咎升任闲职安全落地;潘府丞拿到了自己想要的筹码;穆巡抚不但收了二十万两的银子,还留下秉公处理、大义灭亲的美名。一个只有鞠县令受伤的世界线达成。 夏淮安自我总结,他能赢下这一凶险官场斗争的主要原因,就是手握乡勇团大军! 没有乡勇军,鞠县令早就来攀花县抢人,把贼匪抢走或是灭口;没有乡勇军,夏淮安就不可能维持十万灾民的秩序,以工代赈;没有乡勇军,他就不可能在郡衙公审贼匪,将鞠县令的罪行宣告天下! 枪杆子里面出政权!伟人诚不欺我! 从夏家庄靠着竹青酒渐渐有了名声,到他主政巴南,不过是大半年的时间。夏淮安发迹之快,在巴州官场内为人所津津乐道。 对夏淮安来说,这是一个机会,也是一个巨大的挑战。 主政一方,他就能放开手脚,大展宏图,将巴南地区好好的整治一番! 但若是没做好,万一激发民乱或是税赋差太远,很可能就会功亏一篑,让他和瘸秀才、查家等一众元老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夏家庄,毁于一旦! 在周县丞等人看来,这是一场豪赌! 但夏淮安还是有一些信心。他的信心并不是来自于自己——毕竟他以前只是个外卖员,不是地方官员。 他的信心,来自于可以抄作业。一切照着龙国的作业抄! 就算抄不出龙国那样的工业盛世,也能抄出一个自给自足、拥军爱民的世外桃源! …… 冬日的晨雾还未散尽,郡衙前的石狮已结满霜花。卖炊饼的老王头最早发现异样。往常这个时辰,早该有衙役出来驱赶占道的小贩,今日却连角门都落了重锁。他眯眼望去,黑压压的人潮正从四街八巷涌来,破棉鞋踩在冻土上的闷响,惊飞了檐下栖宿的寒鸦。 这是夏淮安就任巴南郡守的第一日,就遇到了巨大的挑战。 上千名百姓将郡城衙门团团围住。前排的瘸腿铁匠挥舞着打了一半的锄头,刃口的寒光映出他眼里血丝;后头抱着婴孩的妇人把冻红的耳朵贴在衙门高墙上,试图捕捉只言片语;几个游手儿趁机溜进人群,袖管里揣着从告示栏撕下的“夏淮安十大罪状”,墨迹未干的檄文还滴着浆糊。 “听说了吗?新上任的郡守,为了讨好上官,立下军令状说明年巴南郡要缴双倍税赋!” “现在一两三钱的税赋就已经让百姓喘不过气来,再加一倍,岂不是将百姓逼入绝境!” “狗官!为了自己的官途,竟然不顾百姓死活!” “亏得前些时日他公审贼匪时,还以为是个好官,没想到竟然是如此贪的大贪官!” “公审贼匪,还不是花大人的功劳!可惜啊,花大人前脚刚走,后面就来了姓夏的狗官!” “狗官滚下台!” 夏淮安听到百姓的辱骂声不堪入耳,只能摇头苦笑。 他立军令状的事情,只有极少数人知道。现在新官上任第一日,就被人捅出来广为流传,毫无疑问,必定是潘府丞或穆大人的手笔。 “这份贺礼,我收下了!”衙门内炭火烧得噼啪作响,夏淮安捧着暖手炉窝在太师椅里,官靴翘在案几上晃悠。 新晋郡府主簿、官居七品的周县丞急得在青砖地上打转:“大人,民怨沸腾,大人再不出去解释,恐怕百姓们就要冲进衙门打砸!” “现在还早,让他们多喊一会。”夏淮安说道:“等人更多了,再把政令发出去。” “什么政令?”周主簿一愣。 夏淮安笑道:“新官上任三把火。这第一把火,就是一道政令。我说,请周主簿写下。” 周主簿急忙取来纸笔:“大人请说。” 夏淮安略一沉吟,说道:“巴南郡守令第零零一号:即日起,凡原巴南郡户籍人氏,人头税全免。新入籍巴南郡者,满九个月可免当年人头税;满六个月不满九个月者,人头税减半。满三个月不满六个月者,人头税减免三分之一。不满三个月者不减免。” 周主簿写完后,大吃一惊:“大人这是要免税?” “一边是向上双倍交税,一边是向下免税,这其中的巨大空缺,谁来填补?” 夏淮安笑道:“别急,只要百姓日子好起来了,多的是收钱的方法。咱们不仅要收钱,还要让出钱的人心甘情愿、甚至抢着送钱!” 衙门外围观谩骂的百姓,已经把周围几条街都堵满了。 卖炊饼的老王头缩在墙角,竹筐里刚出炉的饼子冒着热气,转眼就被霜风吹成了梆硬的“暗器”,正适合拿来砸贪官——如果狗官敢出门的话。 这时候,夏淮安才让周主簿不慌不忙的贴上他上任之后的第一道行政令。 当第一张告示贴上墙壁时,卖油郎张二狗正举着“夏贼祸荆”的布幡。他瞪着通红的眼珠,却见周遭突然寂静。 老秀才王仁义枯枝般的手指划过“免人头税”四个字,突然转身对着人群嘶吼:“别骂了!这不是加税,是免税!以往但凡遇到个干旱洪水兵荒马乱就要涨赋税,今日这世道,竟有官老爷给咱们免税!” “王秀才,读一下呗!”更多的百姓并不识字。 王秀才哽咽着大声朗读,每读一句,就要擦一把老泪,让周围的百姓更加心急。 当王秀才读完这行政令后,周围百姓的脸色立刻夸张的变化起来。 人群如退潮般矮了半截。铁匠的锄头“哐当”砸在青石板上,惊醒了怀中的婴孩;游手儿们攥着檄文进退两难,最后悄悄撕碎了塞进怀里。唯有几个外乡行商愣在原地,他们听不清王秀才的巴南方言,却看得见老秀才颤抖着跪地时,那深冬单衣里露出的嶙峋脊骨。 手里举着一块冻硬炊饼,准备当暗器砸向周主簿的老王头,红着眼眶、默默的放下了手。 “夏大人真是狗……呸,真是好官啊!” “都让让,我给夏大人磕一个!” “嘿,刚才就属你骂的最脏,现在就要磕头了?” 一时间,各种“青天大老爷”、“夏大人爱民如子”等赞誉传播开来。 消息传播需要时间,街尾还在骂着狗官,街头已经在磕头称颂,挤在街中间的人,十分迷茫困惑。 人群中,耳背的孙老汉断断续续得听到几个字,扯着嗓子问身旁正激动兴奋的儿子:“啥?夏大人要拿人头泡酒?” 他儿子急得跳脚:“是免人头税!免!税!” “免睡?”孙老汉老脸涨得通红:“这狗官管天管地,还管老汉睡不睡觉?” “到底是狗官还是好官,给个准信啊!” “啥,不是发鸡蛋啊!白排队了!” 第114章 第二把火 待郡衙外的人群渐渐散去后,夏淮安才不紧不慢的走出衙门,准备去街市上转转,这叫做体察民生。 忽然,卖烧饼的老王头从街角蹿出来,捧着两块热气腾腾的炊饼,递给夏淮安。 “夏大人,草民请您吃饼。” 作为夏淮安贴身侍卫之一的查正东,拿起饼,反复打量,问道:“没有下毒吧?” 老王头急忙辩解:“没有没有!不信的话,草民自己先咬一口!” 说着,他抢过饼,咬了一大口,然后又塞到查正东手里。 查正东盯着老王头咽下,还是不放心,自己也咬了一口:“嗯,还挺香。” “东家,给,没有毒。”查正东把缺了两口的炊饼递给夏淮安。 “我不饿!你自己吃!”夏淮安无奈地白了他一眼,然后好奇的问老王头:“老汉,你每天在这卖炊饼?能挣几个银子?” 查正东吃着炊饼,听老王头说道:“看情况,有时候多一些,有时候少一些。一个月,约么有三五钱银子。” “那不多啊!”夏淮安说道。 老王头苦笑:“炊饼虽然卖的便宜,但百姓穷苦,愿意花钱买的还是不多!富贵人家,又看不上这玩意。” 夏淮安说道:“来,我教你一个法子。你啊,把炊饼的手艺改良一下,叫做煎饼果子。首先是用小麦面小米面和绿豆面,加水加油加点盐调出浓稠面糊,就放在你这圆圆的抹油平底铁板上摊开,面糊快要凝固的时候,摊上一个鸡蛋,放一些葱花、菜叶。待蛋液凝固后翻面,刷甜面酱或辣酱,再夹上两块用面饼炸好的薄脆。最后用锅铲将煎饼从两侧向中间折叠,再对折成方形,轻轻压实后出锅装袋。” “注意火不要太大,否则容易把面饼煎糊。这个煎饼果子的价格可以提高一点,然后也不要在这里摆摊。我会专门划两条商业街,让你们摆摊经营,不会有衙役驱赶。” “多谢大人!”老王头大喜,听到没有衙役驱赶,激动的要给夏淮安磕头。 夏淮安扶起老王头,问道:“老汉,若是你以后摆摊,一个月能卖二两银子,愿不愿意拿出一成的收入,缴纳给衙门,当作摆摊费用和纳税费用啊?” 老王头连连点头:“若是能卖二两,即便拿出一成,还有一两多,比现在强多了,草民自然愿意!” 夏淮安点点头:“要说话算话!所谓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咱穷一点也就算了,但若是赚了钱,不能忘本,该承担的责任要承担,该交的费用要交。没有一个好的大环境,又怎么能赚大钱!” 老王头摸了摸脑袋,不好意思的说道:“大人说的道理,老汉听不懂!大人怎么说,草民就怎么做!” 旁边的周主簿倒是听懂了,他暗暗记住了夏淮安的话,心中恍然:“原来大人打算从这些摊贩商家手里收税,但是这些小摊小贩,能收几个钱?” 夏淮安在周主簿和几个侍卫的陪同下,将郡城最热闹的几处街道逛了一圈。 回郡衙后,夏淮安叫来查中河等人密议。夏淮安指着巴南郡城地图,用炭笔画出城东一片面积很大的区域。 “三哥,以夏家庄的名义,将这片区域内的宅院和房屋全部买下,可高于市价五成!万一遇到个别不愿意卖的,可以用城里更好位置置换。若有那种故意坐地起价的刁民,以妨碍公务罪抓捕,但不要闹出人命。” “这块区域是巴南发展的关键。为了集体利益,部分人需要出让个人利益,更何况,咱们出价不低,没让他们吃亏。不能让他们为了一己之私,耽误了整个发展大计。” 有钱有权就是任性。夏淮安说出这番话的时候,也感觉自己有些膨胀。 不得不说,这种大权在握的感觉真的好。几乎一切都可以按照自己的意愿来进行,若是这样都不能做好,那便是自己的能力不足、决策错误。 “尽快收下,然后重建为商业街,商业街既规划有大店铺,也设置有小摊位。让周主簿贴出告示,以后摊贩可以在商业街划定的摊位区域内自由摆摊,摊位有限,先到先得。” “第一个月,摊位全部免费。从第二个月起,摊位将出租给固定的摊贩,并收取费用,租金为月流水的十分之一。商铺的租金价格,单独商谈。” 周主簿问道:“这就是东家要烧的第二把火?” 夏淮安摇了摇头:“这只是为繁荣市场做准备,还谈不上烧火。” “至于第二把火,我也想好了,今晚便请周主簿拟好文书,明日一早发往各县城各级官员。” 周主簿立刻取出纸笔,期待的说道:“请东家吩咐。” 夏淮安思考了片刻,说道:“巴南郡守令第零零二号:即日起,设立廉政银库,凡是贪污受贿者,可在一个月内,自愿将所得赃款捐入廉政银库内。捐入廉政银库的款项,日后追查时不再作为赃款,将减轻或免于处罚。一个月后,将彻查巴南郡内各级官员贪腐情况,从严惩治!” 周主簿连连点头:“新官上任三把火,东家第一把火要免税,第二把火就要查贪腐。这是先给百姓甜头、笼络人心,然后就能整治官场,将巴南郡各级岗位,都控制在值得信任的官员手中,这样才能政令通达,确实高明!” “东家,第三把火,是什么?” 夏淮安说道:“一步步来,不能着急。咱们第二把火,就烧到了官场,肯定会引来很多反抗。咱们先要把这一步做好,才能接着走第三步、烧第三把火。因为第三把火,咱们要烧的人更多,触及的利益更大!若是没有赢得民心、没有控制官场,绝无法走好第三步!” 说到这里,夏淮安大有深意的看着周主簿,拍了拍他的肩膀:“周主簿,这第二步的关键,就在你身上!你在巴南官场混迹多年,哪个官贪,哪个官坏,哪个官有能力,哪个官清廉,你应该都知道一二。” “所以,你的推荐,十分重要!若是你推荐的人将来坏事,你也要担负推荐责任!” 周主簿说道:“东家放心,属下一定秉公办事,绝不任人唯亲,只举荐与自己关系密切之人。” 夏淮安说道:“那就好!我需要三种官员,第一种:清廉、有能力、心怀百姓。这种官要提拔,最好直接当县令,主持一方工作,将大大分担郡府的压力。” “第二种官:清廉、心怀百姓、能力一般。这种人会安置在一些较为具体的工作岗位,比如收税、登记、文书等等,不需要多大的能力,但要能靠得住。” “第三种官:有点贪,但心怀百姓,有能力!这种人,要谨慎使用,但若是放在合适的岗位上,他们能创造很大的价值。告诉他们,把之前贪来的钱,都捐入廉政银库,以后跟着本官,有的是机会让他们合法赚大钱,不要因小失大。” “三种人都有一个共同点,都是要心怀百姓!心里要有百姓,才算是有底线。如花无咎之流,哪怕享有清廉美名,但自私自利,只求自保,完全不顾百姓死活,这种人要来毫无用处,反而会坏了事情。” “请周主簿按照这三种人,列出符合条件的官员名单,然后让夏家庄逐一探查,若是合适,就提拔重用!” 第115章 接收矿场 寒风裹着碎雪扫过山坳,十几座歪斜的草棚在矿场边缘瑟瑟发抖。几十名衙役缩着脖子蹲在矿洞口,铁镐歪七扭八地横在地上,偶尔有人懒洋洋地敲两下岩壁,碎石簌簌滚落,混着雪粒砸进泥坑。监工老吴翘着腿坐在火堆旁,酒葫芦里的劣酒早喝空了,此刻正捏着半块冻硬的炊饼,有一搭没一搭地啃着。 “老吴头,今儿还挖不挖了?”瘸腿的刘三凑过来,冻裂的手掌在破袄上蹭了蹭。 “挖个屁!”老吴啐了口饼渣,斜眼瞥向矿洞,“这鬼天气,石头比铁硬,衙门拨的粮早克扣光了,谁卖命谁傻!”他抬脚踹了踹火堆旁打盹的同僚,“王二麻子,睁眼!别让那群泥腿子真歇出毛病来!” 王二麻子翻了个身,鼾声如雷。 矿洞深处,几个青壮年围成一圈,袖着手缩在背风处。李铁柱用草绳捆了块碎石,装模作样地往筐里丢,嘴里骂骂咧咧:“狗日的官老爷,天寒地冻的,连口热粥都不给!虽说服徭役没有工钱,但总得管顿饱饭!” 一旁的老赵头叹了口气:“服徭役就是这样的,你们后生不懂,下次记得自己带点干粮,饿不过就叫家里人送点吃的。”话音未落,洞口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马蹄声踏碎雪泥,夏淮安一袭青袍策马而来,身后跟着百余名乡勇军和工人。他翻身下马,目光扫过瘫坐的监工和散漫的衙役,眉峰骤拧。 “郡、郡守大人!”被惊醒的王二麻子认出夏淮安,连滚带爬地跪倒,老吴的炊饼“啪嗒”掉进火堆,腾起一股焦糊味。 夏淮安弯腰拾起一把生锈的铁镐,伸指抹去镐把上的积雪,语气冷冽:“这座赤铁矿是州府铁器的重要来源,也是巴南几座铁矿中,品质最好的一座。你们便是这般尽心尽责?” 王二麻子等人跪成一片,不敢搭话。 昨日,这位新上任的郡守大人,发布政令,要整治官场。他原以为青阳县和临水县的县令等官员会惶恐不安,没想到,郡守竟然来到这处铁矿视察,要整治他们这些芝麻大的连品级都没有的监工。 夏淮安巡视一圈,发现没有高级官员的身影,大声喝道:“把此处的铁冶使叫来!” “是!”王二麻子急忙爬起身来,向不远处山坳下的一座小木屋奔去,用力的敲门喊门。 木屋内,炭火生的很旺,正在午睡的中年男子被惊醒,极不情愿的答应一声。 听到是郡守大人来视察,他才慌忙起身穿衣。 片刻后,一名体型偏胖的中年官员来到夏淮安面前跪拜,身上的官服还未穿戴整齐,但话语说的响亮: “下官巴州盐铁司八品铁冶使王德清拜见郡守大人!不知大人来访,有失远迎,还请恕罪!” 夏淮安冷哼一声,没有让对方起身,质问道:“你就是这样打理赤铁矿的?” 王德清一愣,说道:“大人,此处铁矿属于盐铁司管辖,下官的职责也当向盐铁司禀告。下官一向尽职尽责,大人若是不信,可向巴州盐铁司盐铁使张正明大人求证。” 夏淮安笑道:“你以为你是盐铁司的官,本官就管不了你?不错,盐铁司的事情,本官不便插手;但是你用的徭役,是本郡的百姓,本郡也发放了相应的口粮补贴。” “若是有人贪墨徭役口粮,这事,本官是管得还是管不得?” “大人当然管得!”王德清心中叫苦,昨日才收到政令说郡守大人要整治官场,今日便查贪腐查到自己头上,也真是够倒霉的。 说实话,他贪墨的银两,其实并不多,这也是每个铁冶使捞钱的手段,要么私卖铁器,要么克扣粮饷。他胆子小,不敢私卖铁器,就只能贪点小钱。 反正那些服徭役的百姓,都是附近的村民,吃不饱的,可以喊家里人送点口粮。服徭役不过十五日或者二十日,也不会出多大问题。 甚至,有些百姓还挺满意他这个铁冶使,因为贪墨徭役口粮很常见,王德清并没有让监工衙役虐待百姓,遇到不好的天气,百姓偷懒不认真做工,他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是,贪墨的证据太容易查出来,只要坐实,他必然丢官下狱,一辈子就此毁了。他实在想不通,自己到底是何时得罪了夏淮安,他竟然第一个拿自己这个绿豆小官开刀! “说吧,你要死路还是活路?”夏淮安说道。 王德清听说还有转机,立刻连连磕头:“当然是活路!求大人开恩!” 夏淮安扶起王德清,说道:“从今日起,这座铁矿由巴南郡府接管。州府盐铁司要求的冶铁任务,郡府会双倍完成上缴。而你,需要配合郡府的工作。” “郡府会请天雷术开山挖矿,大大提升效率;同时也会在此处就近建造冶铁工厂,直接将炼好的铁运到巴州各地。” “你的工作,就是巡视、协调好这一切。你在铁矿做了十几年,经验丰富,本官相信你可以做好!”夏淮安说着,轻轻的拍了拍王德清的肩膀,小声说道:“口粮那些小钱,就别贪了!本官知道你们铁冶使俸禄低,工作还辛苦,比同级别的文官远远不如。这样吧,你若是做的好,每月来夏家庄领十两银子补贴。” “若是你能将自己的勘探本领和经验发挥出来,助本官再开几座铁矿,本官不但会把你迁到郡府升官,还能给你每月一百两的补贴!所有钱的来路都光明正大,何须偷鸡摸狗!” 王德清连连点头,满口答应。 很显然,郡府大人是看中了自己在勘探铁矿方面还算有点才能,否则不会指给自己一条活路。至于这种小铁矿被地方衙门接管,也是常事,只要能完成上级盐铁司交代的任务,就无人过问。 “好!”夏淮安点点头:“你带我转一转,说说这座铁矿的大致信息。主要是哪种铁矿石,纯度如何?开采难度如何,有无渗水,等等。” 王德清说道:“启禀大人,此处是一座赤铁矿,品质一般。矿石嵌于山体中,需要凿山石开采。属于露天矿,无渗水之忧,但受天气影响,太热太冷或是大雨天气,皆不利开采。” “居然是露天矿!”夏淮安说道:“那真是太好了!大山,你过来!” 一名夏家庄长工应声走过来:“东家有何吩咐?” “这是刘大山,是我夏家庄的高级开矿工,以后他就留在此处,协助你开矿。”夏淮安向王德清介绍一番,然后吩咐大山:“去找个位置,试试用炸药开矿,看看效果如何!” “是,东家!”刘大山带着两名长工,去了矿洞,将其中的百姓工人全部喊出来。乡勇军过去十几人,将这些百姓和监工等人远远的带离,退出三百米外。 只听到矿洞里传来一阵叮叮当当的敲击声,十几分钟后,声音停止。又过了一会,刘大山和两名长工,都快步走出矿洞,向远处人群走来,并示意所有人捂住双耳。 大约三分钟后,一声巨响传来,地动山摇,火光冲天而起,卷着四周的矿石,腾起巨大的浓雾。 待众人从爆炸中晃过神来,烟尘也散去了小半。众人发现,那座矿山竟然在爆炸中坍塌了小半,大大小小的碎石堆积成一座小山。 夏淮安说道:“现在不需要凿山,只需要从炸开的碎石中,挑出铁矿石即可。但是有一点要小心,就是炸矿之后,不要急着过去,当心还有一些落石没有掉下来。如果发现有松动的石块,找刘大山他们处置。他们懂得如何识别、如何排险。” “天雷之术,果然名不虚传!”王德清大为震撼。有了天雷相助,挖矿的效率将会大大提高。 夏淮安看着那些被吓坏的百姓,说道:“让这些百姓提前完成徭役,全部遣散回家。采矿风险高,这些百姓不懂,容易出现伤亡。以后,还是用专业的矿工。新矿工采矿之前,首先就要培训安全工作原则。” “王大人经验丰富,一定可以管理好铁矿,莫让本官失望!” “下官定不辱使命!”王德清恭敬行礼。虽然只是第一次接触,他发现夏大人和别的大官不同,夏大人明显是个做实事的人。这种上级往往不好糊弄,但也无须特意的巴结讨好,只要将自己的工作做的漂漂亮亮,便不会有后顾之忧。 第116章 制造车轮 夏淮安离开铁矿厂后,带着随从去了小鱼乡,一来是他找赵铁匠等人商议在铁矿厂附近办炼铁厂的事情,二来也是顺便把夏大娘一家人,都接到巴南郡城居住。 按照夏淮安的计划,下一步就要大力发展商业,巴南郡城是发展中心。而且他作为郡守,也需要经常待在郡城衙门,处理各种公务。 钢铁厂内,夏淮安喊来赵铁匠、赵金和几十名技术骨干,用炭笔在青石板上画出三层同心圆:“车轮最要紧的是形状要完全正圆,才能轻便省力结实,赵厂长你看——这外圈钢箍套木轮毂,中间嵌三十六根辐条,形如日晷刻度,受力才能均匀。” 赵铁匠盯着地上草图,手中拿着一截榆木:“钢箍箍木轮?那不得把木头压裂了?跑不了几圈木头就要散架。” “所以要先淬火。”夏淮安拾起半截钢条,伸进锻炉烧至橘红,钳到水槽里“滋啦”腾起白烟,“钢条淬火后会收缩,趁热套在轮毂上,冷却时自然箍紧木头,比钉铁钉牢靠十倍。” 夏淮安从木箱翻出两片带凹槽的铁环,中间夹着十数颗黄豆大的钢珠:“这叫滚珠轴承,外圈固定车轴,内圈连着轮毂,钢珠卡在凹槽里滚动,比木轴套能省大半摩擦力。” 他指尖点着凹槽弧度:“槽壁得磨成半圆。最关键的是钢珠。钢珠要磨的非常圆,哪怕直径误差超过一张纸,都会大大增加轮轴的阻力,让车拉起来更费力。除了模具要做好之外,还要用这种专门花岗岩石磨盘打磨。” 他命人搬来两片花岗岩磨盘,下层钻出蜂窝状孔洞,上层压着钢珠胚料。赵铁匠拉动磨柄,钢珠在石孔间碰撞打磨,碎屑簌簌落下。 “每颗钢珠要磨足两个时辰,最后用羊皮蘸细砂抛光。钢珠做好后,放入轴承前,还要抹上一层润滑油,进一步减少阻力。” “润滑油我已经命人做好了!”夏淮安揭开带来的陶罐,一股油腥味冲得赵铁匠掩鼻。 夏淮安说道:“这是牛骨髓油,但熬油时要加一成松脂,能防锈。”他舀一勺黏稠油脂淋在钢珠上,钢珠立刻泛起珍珠般光泽。 十二名木工扛来榆木轮坯,夏淮安让木工持墨斗弹线:“辐条榫头得削成梯形,榫眼要外宽内窄——”他示范将辐条斜插进轮毂,木槌轻敲三下便严丝合缝,“每根辐条夹角必须精确到十度,差一度,车轮跑百里就会偏磨。” 量角器木匠都会使用,铁匠用的较少,所以夏淮安特意强调了这一点。 夏淮安在一旁指点铁匠和木工合作制作车轮,当钢箍趁热套上时,木头“噼啪”爆响,蒸汽裹着焦糊味弥漫。铁匠泼水降温,钢箍已深深嵌入木纹。最后赵铁匠亲手装上滚珠轴承,手指轻拨轮辐,车轮竟自转半刻钟才停。 “成了!”木匠杨三郎赞道:“这钢圈车轮,比木车轮还要轻便的多,单手就能拎起来,转动起来又如此丝滑省力,若是安在马车上,至少可以多载三成货!” “不止!”夏淮安笑道:“若是用这车轮做成木板车,在平整的水泥路,一个汉子,便能轻易拉动载货千斤的板车!” “接下来,大伙都辛苦点,多打造一些轴承和钢圈轮毂,再安装成各式各样的车轮,把我们夏家庄现有的货车、矿车、板车,都替换上新的车轮。” “你们当中,若是有人手巧,又有心思钻研。可以打造出这种三轮车。前面一个轮子,后面两个轮子。中间一个座位,人坐在座位上,踩着齿轮转动。齿轮带着链条,拉动后面的轮子转动,就能让三轮车跑起来。座位后面可以装个铁皮车厢,最多可以运送几百斤货物!比肩挑背扛省力的多!” 夏淮安在石板上,将三轮车的主要架构画出来。细节部分专门另外画出大图,让众人都能看清楚。 夏淮安发现,制约生产效率的一个很大因素,就是动力。现在巴南郡的发展建设,主要依靠的都是人力或者牲畜,如果能利用更高效的动力,比如蒸汽动力、内燃机动力甚至电力,那生产效率将会突飞猛进。 只可惜,他学的是化学工程,不是机械工程。就算他知道蒸汽机的基本原理,但却无法设计出一款有效的蒸汽动力机械。至于更复杂的内燃机,他更是完全不懂。 至于电力,基本原理清楚,发电原理也非常简单,做一个简单的能靠电力转动的线圈不难,但难在没有办法蓄电。蓄电池需要的技术储备,他现在还远远达不到。因此,用电力驱动暂时也不现实。 所以,他只能用自己有限的知识,去尽量改善现有的劳动工具。比如用钢珠轴承替代铁木轴承,用钢圈轮毂替代木轮毂。这样小小的改进,就可以大大的提升运输效率。 “这个三轮车,我能做出来!”杨三郎仔细看了夏淮安画出的图形后,拍着胸脯保证:“只要赵铁匠给我三个车轮,两个铁齿轮,再打一条能嵌齿轮的铁链条,我就能做出这三轮车。我给娃娃做的木头滑轮车,也是三个轮子,和这个很相似!” 赵铁匠说:“轮子和齿轮,都好办。那铁链条,做起来很麻烦。要做成很多小零件,再一颗颗的组装起来。组装的不好,容易断裂;组装的太紧,又不够灵活,很麻烦!” 杨三郎说道:“不用齿轮和链条也行!反正只是作为联动装置,用两根连杆就行了!” 说着,杨三郎在青石板上,画出了他设想的联动装置示意图。 夏淮安一看,顿时大赞:“妙啊!” 他认出来,这就是曲柄连杆装置!可以将踏板的往复运动通过刚性连杆转换为车轮轴的旋转运动,类似早期蒸汽机的活塞驱动。 杨三郎继续说道:“用榆木打造曲柄轴,榫卯结构连接铸铁连杆,末端嵌钢套减少摩擦。” “好好!就按照这个来做!”夏淮安大喜,一瞬间,觉得这个粗糙的乡下汉子有些眉清目秀。 “杨三郎,好好干!”夏淮安用力的拍了拍他的肩膀:“等你做出来三轮车,就提拔你为特级工匠,月俸十两银子!” “到时候,除了带领徒弟大量制造三轮车外,我还有一个特别的任务交给你,叫做蒸汽车!若是你能将蒸汽车造出来,赏你白银千两!” “东家不是在说笑吧?”杨三郎激动起来。 “我说话算数!大伙都听见了,都能给你作证!”夏淮安笑道。 杨三郎顿时干劲十足:“东家放心,我就是不吃不睡,也会尽快将三轮车造出来,然后再造东家说的蒸汽车!” 第117章 流水线 马车碾过积了一层薄雪的水泥路,车辙在暮色中拖出两道蜿蜒的墨痕。 从小鱼乡到攀花县,这十几里路,已经全部修成了平整的水泥路。 夏淮安让玉芳陪着夏大娘和小毛、米儿等人待在暖和的车厢里,他和瘸秀才坐在马车前,商量事情。 瘸秀才缩在狐裘里,拿着账册汇报着夏家庄各工坊的账目情况。 夏淮安听了一会,打断道:“秀才,先别算账了,我有两件事与你交代。” 瘸秀才一愣,这是东家少有的神色如此严肃的与他说话。 “东家请吩咐便是!”瘸秀才说道。 夏淮安说道:“我打算提拔你为攀花县丞,暂代县令一职,处理攀花县政务。” “我?”瘸秀才指尖一颤,账册险些滑落:“东家,我这瘸腿连县衙门槛都迈不利索,如何担得起……” “做县令靠的是脑子,又不是腿!”夏淮安见瘸秀才有些犹豫,问道:“你是不是怕别人不服你?” 瘸秀才点了点头:“我没有功名在身,又有案底,官场中人,必定在背后笑话。” 夏淮安说:“让别人去笑话吧,你又不会少一块肉!你的案子已经平反,可以再考功名。攀花县对咱们很重要,尤其是小鱼乡,咱们主要的产业都在这里,让别人打理攀花县,我不放心!” “把你留在这里,小鱼乡还有查中萍带领乡勇团守着,一文一武,我比较放心。再说了,官场上有我替你撑腰,巴南郡内,谁敢当面对你说三道四?” 瘸秀才沉默了片刻,然后下定决心、抱拳行礼:“属下尽力而为!” 夏淮安点点头,说道:“明日我便发下文书,让你正式上任。还有一件事,你要对夏家庄的工坊,做一些改革。主要就是将现在的小作坊模式,改为流水线大厂生产模式。” “何为流水线?”瘸秀才问道。 夏淮安说道:“这是一个比喻。就以钢铁厂为例子,要根据工序和产品的不同,设立不同的生产车间。每个车间有专门高级工匠担任负责人。” “比如冶炼车间,就分为原料分拣组,负责精准筛选铁矿石,并将大矿石碎成合适的大小;高炉组负责冶炼,烧制出钢水,倒入模具。” “然后是不同的锻轧车间,有的专门生产钢板,有的专门生产钢珠,有的专门生产钢筋。这样根据需求,咱们就能更方便的调整每个车间的工人数量。比如某段时间钢珠需求很大,钢珠生产车间就安排更多的人手。” “同一个车间内,尽量做到每个工人只负责一件活。比如倒模的只负责倒模,磨钢珠的专门负责磨,质检的只负责检查钢珠是否合格。” “最后合格的产品,放在一起,调配到其他工坊,组成车轮等等。” “这么做,有三个好处:一个是生产效率大大提升;另一个是新工人上手更快,因为他只要学习一样本领;最后就是更容易追责、奖罚有据。” “流水线生产中,产品就像流动的水,在各个车间、各个工人、各个环节中流动,一旦出了问题,就会像水被堵住一样卡在某处。这样一来到底是哪一步出错,谁该负责;哪一步谁做的好,应该提拔等等,都更加直接明确,便于管理。” “另外,设立流水线后,别的人想要偷学夏家庄工艺,也更加困难。” 瘸秀才闻言,若有所思的说道:“东家此举,有点像是把工人当成了纺纱车上的梭子,每一步该做什么,都安排的妥妥当当。” “差不多吧,”夏淮安说道:“如果将工厂比喻成一个复杂的机器,那每个工人,都是机器上的一个重要零件。正如这个社会,每个人都是社会中的一员。只有每个人都做好自己的角色,社会才能稳固发展。一旦有那个人没有做好,就会成为社会的毒瘤,需要及时挖掉。” “如果机器上有很多零件都损坏,机器就无法工作,只能拆了重造。” “而如果相当一部分人都变成了毒瘤,那这个社会,便无药可救!只能推倒重来!” “如今的大乾,如今的巴州,还有眼下的巴南,便是如此!” “所以,咱们现在要做的,就是重建巴南郡!秀才,你的角色对我、对于夏家庄、对于整个巴南郡都很重要,你可要好好保重自己!” 瘸秀才热泪盈眶:“东家放心,属下必全力以赴!” 冬风虽寒,他心中却有熊熊烈火。他亲眼目睹和亲身参与了小鱼乡的惊天改造,现在,他又要和夏淮安一起,将整个巴南郡改头换面! 夏淮安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前面的路还在修,秀才你不必送了,回去吧!留在攀花县,替咱们守住家底。” 瘸秀才点点头,他下了马车,目送夏淮安离开,然后乘上夏家庄的另一辆马车,返回攀花县。 寒风裹着细雪扑打马车棉帘,平整的水泥路到了尽头,马车只能改到一旁破烂的官道上继续颠簸前行。 夏淮安掀起车厢帘角,看见白茫茫的天地间,陡然炸开一片沸腾的赭红——数以万计的百姓如蚁群般屹立在山道上,钢钎与冻石撞击的火星同飘雪共舞,蒸腾的热气将落雪融成雾气,仿佛整条山脉都在寒冬中喘息。 “东家,炸药响了!”侍卫查正东勒马指向远处。 话音未落,远方山坳处骤然腾起一团灰云,闷雷般的轰鸣震得马车微微发颤。碎石如暴雨倾泻,早有数十名壮汉拖着藤编盾牌疾退,待烟尘稍散,又挥着铁锹冲上去扒开碎岩。 “开山组现在用的是‘蜂窝爆破法’。”夏淮安对查正东解释,“先在岩面凿出蜂巢状孔洞,埋入定量火药,既能炸开山体,又不至崩毁路基。”他指尖在车窗上虚画爆破纹路,积雪被热气呵化成蜿蜒水痕。 “东家什么都懂,我都学不过来了!”查正东抱怨道,他爹让他留在夏淮安身边伺候,就是希望他能多学点东西,但是即便夏淮安有意指导,他还是觉得永远学不够学不完。 夏淮安笑道:“这可不是我教的,是开山组的工匠自己摸索出来的。” 近处,一队石匠正用钢筋编织桥骨。拇指粗的熟铁条被炭火烧得通红,老匠人钳住铁条穿进凿好的石孔,少年学徒立刻泼上雪水淬火。“咔嚓”一声,钢筋在冷热激变中绷直如弦,嵌入青石桥墩时竟泛起一层冰晶似的白霜。 “这叫‘铁筋冻土法’!”夏淮安说道,“钢筋遇冷收缩,能把石墩箍得比糯米灰浆还牢靠!这也不是我教的,韩石匠说是祖传的手艺,只不过,他们以前用不到这么粗这么好的钢筋。” 夏淮安颔首微笑,目光掠过热火朝天的工地:女人们编织着布鞋棉衣,架锅烧火;孩童们拎着陶罐穿梭人群,给铺路的父兄递上热气腾腾的姜汤;甚至连腿脚不便的老汉都坐在避风处,将浸透桐油的麻绳搓成引线。 工地边一排排临时搭建的简陋工棚,却形成了最好的人间烟火气。 “东家您听!”查正东忽然咧嘴一笑。 叮当凿石声中,一段粗犷的山歌刺破风雪:“钢钎子凿开阎王殿哎,天雷炮崩出通天路……”数百人应声吼出和声,震得松枝积雪簌簌砸落。歌声所过之处,凿岩的节奏竟暗合鼓点,钢与石的撞击迸发出金石铿锵的韵律。 马车从工地边慢慢走过。 “东家您看!”查正东指着路边一间工棚上挂着的木板,上面贴着一些政令公告,显然是作为临时的公告栏。 公告栏中,两张巴南郡守令的红色官印最为惹眼。 夏淮安微微一笑,免税和整治官场的两把火,已经烧到了这里。那第三把火烧来时,这里的工人们,应该最高兴吧。 他看到几个七八岁至十来岁的小孩,正在用修路的小石子玩“抓石子”的游戏,一个个小手冻的通红,却玩得不亦乐乎。 “你们怎么不去学堂上学呢?”夏淮安向其中一个男孩问道。 那男孩跑过来,说道:“爹娘都在这里修路,我就没去学堂。爹说了,年后修好路,就能让我上学。” 夏淮安点点头,向查正东说道:“记得跟周主簿说一声,让他组织人手,在这工地上,开一间临时学堂,让工人的孩子可以上学。路修到哪里,学堂也跟着建到哪里。” “是,东家!”查正东大声喊道,如同接受军令的军人。 “东家?”有人听到了声音,随即有人大声喊道:“是东家来了!” “东家!”附近的工人停下了手中的活,目光纷纷投向马车。 “夏大人来了!”不知是谁吼了一嗓子,凿岩的铁钎声戛然而止。 片刻后,无数的灾民向此处涌来,冻红的脸上沾满石屑,却个个咧着嘴笑。女人们甩开运送碎石的竹簸箕,孩童们攥着半块冻硬的杂粮饼飞奔,连瘸腿的老石匠都拄着钢钎踉跄着往前挤。 “青天大老爷!”有人扑通跪在雪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水泥路面。 夏淮安从马车下来时,正撞见这一幕。 雪地上密密麻麻跪成一片,像一条蜿蜒的黑蛇钻入冻土。远处钢筋淬火的“滋啦”声混着百姓的呜咽,蒸腾的热气将雪粒融成水雾,恍惚间竟似春潮漫过寒冬。 “多谢大人为我等免税!”跪拜的人群中有人高呼。周围的人纷纷响应,声音混杂不齐。 “都起来!”夏淮安忽然高喝,声震雪野:“免税只是一种手段!这天底下的财富,都是你们一滴血一滴汗出打拼出来的!就像这水泥路,都是你们一钎一锤凿出来的,本官不过添了把火!” “要跪——”他指向远处炸开的山体和积雪覆盖田地: “就跪咱们身下这片土地!是它养活了巴南百万百姓!只要咱们守住这片土地,不让任何人侵犯它,咱们就都能活下去!活得更好!” 人群静了一瞬,爆发出更炽烈的欢呼。 第118章 第三把火 巴南郡衙。 檐角铜铃被寒风撞得叮当乱响,青阳县令李茂才缩在紫檀圈椅里,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官袍补子上的鹌鹑纹。临水县令张汝成捧着茶盏的手微微发颤,盏盖“咯咯”磕碰瓷沿,像极了衙门口喊冤的百姓敲登闻鼓。 “夏大人到——”门吏的唱报声惊得张汝成险些泼了茶。 夏淮安一袭靛青官袍踏入暖阁,腰间玉带未系,袍角还沾着新铺水泥路的灰渍。他随手将马鞭抛给侍卫,目光扫过二人时,李茂才的喉结狠狠滚了滚。 “下官拜见郡守大人!”两人慌忙起身,膝盖撞得案几“哐当”摇晃。 “坐。”夏淮安撩袍落座,指尖轻叩黄花梨案面,“听说二位要辞官?” 李茂才的额角沁出冷汗:“下官年老体衰,实在不堪……” “听说李大人上月刚纳的第十八房小妾,倒是精力旺盛、生龙活虎得很。”夏淮安翻开案头账册,指尖划过“青阳县修河堤银两”一列。 “三万两银子修出豆腐渣,夏汛冲垮青阳县三座村落。张大人现在想歇歇,只怕那些被洪水冲破家园、无家可归的灾民不答应!” 张汝成“扑通”跪倒,官帽歪斜露出花白鬓角:“下官愿捐全部家产!只求大人开恩……” “张大人急什么?”夏淮安俯身逼近,青袍袖口的云纹几乎擦过对方鼻尖,“本官这里有两盏茶。”他抬手斟满一杯,“一盏叫‘明正典刑’——”茶汤泼在青砖上,腾起的热气裹着泥灰味,“贪墨万两以上,依《大乾律》当剥皮实草,夷三族。三族女眷充官妓,祖坟刨棺曝尸。” 李茂才的鹌鹑纹补服剧烈起伏,仿佛要振翅逃命。 “另一盏嘛……”夏淮安慢悠悠续上第二杯,“叫‘戴罪立功’。”他推盏至二人面前,“家产充入廉政银库,只保留俸禄,再为百姓当官一年。一年后,本官亲自写‘勤勉清廉’的考评,让你们风风光光告老还乡。” 暖阁死寂,唯有炭火爆出“噼啪”碎响。 张汝成突然疯抢般抓过茶盏,浑浊老泪砸进茶汤:“下官选第二盏!选第二盏!” 李茂才却盯着泼在地上的茶渍——那摊水痕正缓缓渗入砖缝,像极了牢房地上经年的血垢。他忽然惨笑:“夏大人好手段!既要我们的钱,还要我们当狗……” “错了。”夏淮安起身整理玉带,鎏金带扣映出他眼底寒光,“本官要的是会咬人的狼。”他甩了甩衣袖,“明日带人去清丈临水县豪绅的隐田,若少一亩——”指尖轻点张汝成颤抖的官帽,“你的好大儿私贩盐引的案子,就该送到锦城了。” 张汝成瘫软在地,李茂才的鹌鹑补子终于垂下翅膀。 窗外风雪更急,暖阁炭火却烧得噼啪作响。 两位县令走后,周主簿从内堂走出,说道:“东家,这二人贪赃枉法、目无百姓,虽不如鞠县令那般恶劣,但也不在东家所说的三种官员之列,为何要留下二人?” 夏淮安说道:“巴南郡腐朽的根基,其实不在于官场,而在于土豪劣绅。我整治官场,只是为了将第三把火顺利的烧下去。接下来,我就要对付那些劣绅们,需要有人出面干脏活。” “他们两个身为县令,是替我出面的最佳人选,也最熟悉当地的劣绅。所以,暂时留着他们,能发挥作用。” “另外,巴南一郡四县,我已经杀了两个县令,赶走了郡守取而代之,剩下的两个县令,若是再杀,只怕整个巴南官场将视我为猛虎野兽,都要弃官而逃!” “所以,留住他们一命,包括设立廉政银库,减免官员罪责,也是有这方面的考虑。一个好官的成长,需要时间,需要磨练。等更多的好官成长起来,就可以慢慢替代这些旧官员。” 周主簿点了点头:“原来如此!东家打算如何对付劣绅?他们大多数人做事谨慎,并没有命案把柄,从大乾律法上,甚至算是良民。” 夏淮安说道:“你说的对,从某种意义上来说,错的不是他们,错的是大乾体制!当今的体制,造成了田地大量囤积在少数豪绅手中。普通农民只能租豪绅的地,将自己创造的财富,几乎全都献给了豪绅,成为豪绅继续积累财富的工具。” “然而,这些豪绅积累万贯家财后,并没有承担相应的社会责任,反而禁锢了社会的发展。大乾如今的乱世,一大半的责任,都在豪绅身上。” 周主簿疑惑道:“东家为何说农民财富全部被豪绅占有?据属下所知,田地租金一般都是收成的三分之一。” 夏淮安摇了摇头,说道:“有一个词,叫做剩余价值。我解释给你听。农民要吃饭要养活家人才能劳动才能世代繁衍,这些都是基本生活保障。农民创造的价值,减去基本生活保障,就是他们创造的财富,又叫做剩余价值。” “而这部分剩余价值,几乎全部被豪绅占据,所以农民辛苦一辈子,只能勉强糊口,存不下钱,存不下地,世世代代作为豪绅积累财富的工具。” “要破解这一局面,唯一的做法,就是打土豪、分田地!要让劣绅们拿出他们手中的田地!” “这可不容易!”周主簿皱眉道:“田地买卖,必须自愿,最忌强买强卖!东家若是强逼,这些豪绅绝不仅不会答应,甚至会联手向州府告官,让东家惹上大麻烦。” 夏淮安说道:“没错,所以我要用第三把火,烧到他们身上,让他们不得不放弃田地。” 周主簿愈发好奇:“这第三把火,到底是什么?” 夏淮安微微一笑:“镇住官场,提拔一些可用的官员,差不多也是时候准备第三把火了,周主簿,取纸笔!” 周主簿急忙取来纸笔,期待的看着夏淮安:“东家请说。” 夏淮安沉吟道:“巴南郡守令第零零三号:即日起,凡在巴南郡内雇佣长工短工者,提供的月俸不得少于八钱银两。凡有俸钱拖欠或短缺现象,可向各级衙门控诉;一旦调查属实,各级郡县将查封其资产以抵工人薪资。” 说完后,他补充一句:“这个,叫做最低限薪令,又叫最低工资标准。” 周主簿好奇的停下笔,问道:“为什么限制了最低薪资,豪绅们就不得不卖出田地?” 夏淮安说道:“我可以说出原因,但能听懂几分,就看你自己的悟性。” “社会的进步,其实就是生产力的进步,说白了,就是生产效率提高。比如以前一个农民只能种两亩地,一年到头只能生产出五百斤粮食,自己和家人还要吃掉三百斤,剩余二百斤,这就是当时的生产力。” “但是,如果让农民的生产效率提升,一个人一年可以种更多的地,产出更多的粮食,比如是一千斤,那社会就能得到极大的发展。” “豪绅将田地握在手中,掌握大量资源,但是他们并没有提高生产效率,相反,他们通过压榨租田的百姓,让百姓始终生活在贫困线上,没有能力去改变去进步,让生产力几百年都没有明显提高。这就是为什么我说,他们才是罪魁祸首!” “如果豪绅们拿出手中的巨额财富,用来投资研究如何提升生产力,如何改进劳动工具、如何让更多百姓得到教育、如何让百姓变得更聪慧从而发明出各种提高生产效率的方法,那么这种豪绅,就会推动社会的进步。” “可惜,这种情况几乎不存在!所以,我一定要让他们把田地等资源交出来,把被豪绅们绑在土地上的农民百姓解放出来,让这些资源和百姓,去创造更大的价值,只有这样才能推动社会进步!” 一番长篇大论,让周主簿似懂非懂,但不明觉厉。他对东家的敬仰,不知不觉又多了几分。 夏淮安领会到对方眼神中的崇敬,不禁有些好笑。其实,但凡接受过完整九年义务教育的人,都能轻松的分析出这些道理。 夏淮安继续说道:“现在,豪绅们掌握着万亩良田,他们根本种不了这么多的田,只能把田地租给农民,或是雇佣长工短工来种田。” “颁布最低限薪令后,豪绅们若是雇佣工人来种田,成本极高,种出来的粮食,甚至只够支付工钱。我为什么要把最低薪资定在八钱,就是计算之后的结果。如果豪绅们用每月八钱的薪资雇佣工人种田,他们最后的收益几乎是零,等于白忙一场。” “而如果他们不雇佣长工,只是把土地出租。除非租金极低,否则无人会租。因为百姓都会算账,打工的收入有八钱之多,而且每个月都按时支付,比辛辛苦苦种田一年的收获还多,还不用交租金,那肯定都愿意打工。” “只要我们夏家庄能源源不断的提供足够的岗位,这些百姓就会选择去做工,而不是去租豪绅的田地。” 周主簿终于听懂了,他点了点头,说道:“若是这些豪绅将田地荒着……不行!” 他兴奋的说道:“根据大乾律法,若是故意闲置田地超过一年,将罚以荒田税,每亩荒田按照一两银子罚收税款!哈哈,这些豪绅,手握万亩良田,看看他们一家人能不能种的过来!” 夏淮安说道:“原来已有这种律法,那最好不过。如果没有,本官就自己拟一条类似的政令。” 周主簿想了想,又问:“东家,如果有豪绅,手握万亩良田,但是有秘法可以让田地产量大增,那么他雇佣工人种地,即便付出每月八钱银子的薪资,也能回本,还能赚不少!这种情况该怎么办?” 夏淮安哈哈大笑:“你说的这种豪绅,正是本官!若是其他人也有这本事,说明他能提高生产效率,他代表的就是先进的生产力。这种人,只要不为非作歹,就是我们的朋友!咱们不需要拿走他们手中的田地。” 周主簿又有些疑惑:“到底什么人是朋友,什么人是敌人?代表先进生产力的就是朋友?” 夏淮安微微一笑:“这就要提到什么是团结战线、什么是三个代表!算了,这些道理太过深奥,咱们以后慢慢再聊。今天说的这些,就够你消化消化!” 第119章 大势所趋 巴南郡城西,刘氏宗祠的雕花木门被北风撞得吱呀作响,铜锁上凝着寸许厚的冰霜,连檐角镇宅的青铜狻猊都覆满雪壳。十六名豪绅蜷缩在祠堂内,紫檀木椅上铺的锦缎垫子被攥出深深褶皱,炭火盆噼啪爆响,映得众人脸色忽明忽暗,宛如阎罗殿上受审的小鬼。 “每月八钱银子!”田氏家主田万金一掌重重拍在案上,翡翠扳指“咔”地崩裂,碎玉溅进炭火盆里溅起几团火花, “夏淮安这是要掘咱们祖坟!”他肥硕的身躯压得圈椅吱呀作响,金丝楠木扶手几乎要折断。 “田兄稍安。”白须老者李崇文捋着山羊胡,袖口露出半截《大乾律》,“依老夫看,这限薪令未必能落地。我大乾律法从未规定雇工薪资,夏淮安这是越权立法!” “李老糊涂了?”赵家少东赵承嗣冷笑,“这夏淮安在巴南郡掌管军政大权,就是一个土皇帝!夏家庄的商队早把《劳动契约》贴满四县,上面盖着郡守大印!现在码头扛包的苦力都认这纸契书,不给八钱就去衙门击鼓!不仅是郡城,就连四县县城都专门设了‘劳资纠察队’,穿红褂子的衙役满街窜,挨家挨户询问短工长工的俸禄有没有足额发放!” 祠堂忽地一静,炭火爆出“噼啪”碎响。 角落里传来瓷器轻碰声。绸缎商周秉坤抿着雨前龙井,茶盏在掌心慢悠悠打转:“诸位可知,昨日我铺子里三个绣娘辞工,跑去与夏家交好的沈家纺织厂了?”他指尖蘸茶水在案上画圈,“那边包一餐,月钱一两二钱,还免费让娃上学堂!夏淮安和他的一帮狗腿子,这是要把咱们的雇工全吸干!” “吸干?”大地主郑九龄突然阴笑,“他吸得动吗?”他掏出一叠地契甩在案上,“老子手里三万亩水田,全改成桑田!种桑养蚕不比种粮赚钱?雇工?老子不雇了,全改成佃户,老子收五成租!” “郑兄妙计!”田万金绿豆眼放光,“佃租不受限薪令约束!咱们把长工都遣散了,田地改租给流民,收六成租也不犯法!” “愚蠢!”一直沉默的米商王世襄突然开口:“打工就能赚到月俸八钱银子,谁回去租你的田地?还六成租!哪怕一成租,也没人愿意种田!” “我偏不信!” 郑九龄嘀咕道:“都没有人愿意种田,明年都要饿死!” 王世襄叹了口气,他枯瘦的手指戳向窗外,远处新修的水泥路在雪地里泛着冷光。“知道夏淮安为何拼命修路?等商路通了,各处的粮食都能运来!夏家庄的货,都能运出去卖!而且,夏家庄自己有田有地,种出的粮食,亩产是我等的双倍!即便我等都把田荒着,他也不怕百姓饿死!” “那就荒着……” 郑九龄气鼓鼓的说道。 “郑兄,荒田税了解一下!” 李崇文将袖里的《大乾律》取出,递给了郑九龄。 郑九龄顿时哭笑不得:“这田种也不是,租也不是,荒着也不是,那该如何是好?” 祠堂再次死寂。 李崇文的老眼忽然眯起:“老夫听说……夏淮安在查隐田。”他袖中滑出一卷公文,“各县衙役正在重造鱼鳞册,凡田契与实地不符者,罚没充公。” “他敢!”郑九龄额角青筋暴起,“老子田契盖着前朝户部大印!” “前朝的印,管得了本朝的官?”周秉坤茶盏重重一撂,“夏淮安连鞠县令都敢杀,你们比鞠县令脖子硬?” 炭火盆“哐当”翻倒,火星溅上郑九龄的狐裘。他暴跳如雷地扑灭火星,祠堂里弥漫着焦糊味。 “不如……”赵承嗣忽然压低嗓音,“让‘上边’的人动动手?”他拇指朝北指了指,“听说锦城那边,也有不少人想打夏家庄的主意。” “闭嘴!”李崇文拐杖狠砸地面,“鞠县令是穆大人远亲,连他都斗不过夏淮安,还落个夷三族的大罪!咱们是士绅,不是皇族贵胄!卷入官场争斗,只会引来杀身灭族之祸!” “士绅?”王世襄嗤笑,“夏淮安的乡勇团就在城外扎营,刀磨得比咱们算盘还亮。诸位若还想全须全尾地走出祠堂——”他枯手揭开炭盆暗格,抽出一叠印泥鲜艳的纸页,“不如看看这个。” 《夏家庄租用田地契约》八个朱红大字刺痛众人眼睛。 “夏家庄愿意用现银租田。”王世襄沙哑道,“每亩水田三钱,山田旱田减半。老夫昨日已将家中全部田地租给了夏家庄。” “你叛变了?!”田万金暴怒。 “这叫识时务!”王世襄混浊老眼精光乍现,“夏淮安要的不是咱们的命,是咱们的田!把田租给他,咱们还能收点银子,诸君若还守着几亩薄田……”他轻轻的抖了抖的手中地契,“等夏家庄的化肥厂投产,一亩地产量翻倍,你们的粮价连茅厕草纸都不如!雇人种田,只会亏得血本无归!” 祠堂雕花木门轰然洞开,裹挟着雪粒的北风如饿狼般扑入,刮得炭火盆里火星四溅。王世襄手中地契被狂风吹得猎猎作响,几乎要脱手飞出。王世襄急忙将其叠好揣入怀中。 夏淮安逆光而立的身影几乎填满门框,玄色大氅上凝着半寸许厚的雪花,每一步踏下都碾碎满地霜花。他抬手摘下覆满积雪的兜帽,眉梢凝着的冰渣在炭火映照下泛着血色。 “呵呵,诸位都在啊!” 夏淮安指尖轻弹袖口冰凌,碎冰坠地声清脆如刀剑出鞘,“本官原想挨家挨户拜访,不料巴南豪绅竟这般体贴,省了本官踏破几双官靴的功夫。” 郑九龄肥硕身躯猛然前倾,紫檀圈椅“吱呀”惨叫:“夏大人!这是祠堂私宅,大人贸然闯入,未免有失礼数!” “礼数?”夏淮安靴尖勾起炭盆,猛然将其踢翻。炭火夹着火星飞溅,吓坏了四周的豪绅,纷纷起身。 “本官手握巴南全郡军政大权,连县令都杀了两个!你们说,本官要对你们这些乡绅,行什么礼数?你们也配!” 诸位豪绅噤若寒蝉,不敢出声。 夏淮安轻咳一声,挤出一点笑容:“诸位,夏家庄打算租下各位手中的田地,每亩水田二钱银子,山田旱田减半。不知诸位意下如何?” “二钱?”田万金怒道:“刚刚王世襄才说,是三钱!” 夏淮安笑道:“此一时彼一时。若明日再租,夏家庄只出一钱!” “夏大人如此恃强凌弱,强租田地,不怕遭人口舌?” 李崇文悠悠说道。 夏淮安摇了摇头,肃然道:“本官并非是强租田地,而是特意给你们留一条活路。你们若是不愿意出租,本官绝不勉强!” “但是,这是大势所趋!何为大势,有能力者居之!若是百姓不会种地,年产只有数十斤,就只能饿死;年产数百斤者,方可存活延续,这就是大势!” “尔等坐拥良田无数,但产出极低,连八钱银子的工钱都付不起,又有何资格继续拥有良田?租给我夏家庄,夏家庄能亩产千斤,支付工钱后,还能有所得!这就是大势!” “这样一来,诸位拿租金,百姓得更多月钱,巴南郡的田地可产出更多粮食上缴赋税,丰衣足食,太平盛世!” 他走到李崇文身旁,轻轻拍着对方肩膀:“你说,本官怕不怕遭人口舌?” 第120章 过年 “好一个大势所趋!”李崇文叹了口气:“按照夏大人的说法,我等士绅,就注定要被大势淘汰、永无翻身之日?” “并非如此!”夏淮安摇头道:“你们这些老古董,怕是很难跟上大势。但是你们的子孙后代可以!他们可以进学堂,学习更多的知识,如果他们能掌握更先进的生产技术,也能种出亩产千斤甚至更多,你们就可以承担起八钱银子的工钱,继续做你们的大地主!” 李崇文将信将疑:“难道夏大人开设的学堂,真的传授化肥等秘法?” 夏淮安说道:“这是当然!我夏家庄开设的学堂,共有六学。除了文学之外,还有数学、工学、理学、农学、医学。” “如何使用化肥,在农学上可以学到;如何制造化肥,在工学课上可以学到;而化肥背后的原理,则属于理学。不同的学科,传授的内容不同,互相交叉融合,便能得到诸多奇思妙想,化肥只是其中之一。” “若是学的好,我夏家庄的酿酒术,炼钢术,甚至琉璃术,其原理技法都在这六学之中。你们的家族子弟若是有出息,学好了这些本事,将来融会贯通,说不定成就还在本官之上!” 李崇文说道:“若是大人所言不虚,李家愿意献银三千两,助大人开设学堂,只求能给李家几个入学名额。” “我田家也愿意资助大人开设学堂!” 田万金急忙附和。 郑九龄、王世襄等人也跟着表态。拿几千两银子换夏家的绝学秘术,这绝对是非常划算的买卖。而且,按照夏淮安的说法,只有掌握先进技术的家族,才有机会跟上大势潮流,他们若是这一步被其他家族甩开,恐怕就会家道中落! 夏淮安摆手笑道:“不行不行!入学可以,但不能捐钱。这个口子一旦打开,以后捐钱办学的子弟,岂不是能在学堂里高人一等、胡作非为?” “这样吧,我夏家庄即将有一批宝镜出售,价格也不高,一千两的小镜子到几千两的梳妆镜,再到上万两的等身镜,都有。到时候还望诸位乡绅多多捧场!” “呵呵,一定一定!” 李崇文等纷纷答应。花几千两买个镜子,钱还是给夏家庄赚走了,和捐钱区别不大。 “那诸位家里的田地,是否愿意出租?”夏淮安又问。 “当然愿意!”李崇文率先表态:“李家愿意第一个签租约!” 王世襄冷笑:“最多也是第二吧。王某昨日便签了。” 其他还在犹豫的豪绅,互相对视一番后,也纷纷答应签下租约。 只签一年的租约,最多也就是明年少赚一点钱;租出去田地,不用担心荒田税,不用担心付不起工钱,安安稳稳的收一点租金,对当下的他们而言,已经是最好的情况。 正如夏淮安所说,这不是强买强卖,而是夏家庄留给他们的一条生路! “马上就要年关了,”夏淮安说道:“诸位回去之后,好生挑选家族子弟,年后初十那日便可来夏家庄学堂办理入学。届时诸位只要亮出今日的租约作为凭证,皆可免费入学。” “但是,诸位可要约束好各家的子弟,学堂内,要尊师重教,还要尊重同学。同学之间一切平等,无论出身来历!若是诸位的子弟习惯了纨绔作风,欺压同学,学堂按规矩会对其进行惩戒或是开除,到时候莫来找本官讨要情面!” “大人放心,我等一定约束好家中子弟!” 李崇文等满脸笑容,毕恭毕敬的将夏淮安送出门外,直到目送夏淮安骑马走远,消失在街口。 送走夏淮安后,十几名豪绅你看着我,我看着你,一时间都是无语。 “还杵在这里作甚!各回各家吧!”刘家主嗤笑一声,下了逐客令。 …… 腊月三十的寒风裹着细雪,在绵延数十里的工棚间呼啸。夏淮安勒住缰绳时,正瞧见几十名孩童蹲在水泥路边,用碎石在冻土上画“福”字,歪歪扭扭的笔画里浸着煤灰,倒像极了灶王爷胡须上的烟炱。 “相公快看!”玉芳掀开车帘,红斗篷上的白狐毛领沾着雪粒,“前日送来的红纸,都贴在工棚门上了。” 夏淮安顺着她指尖望去,临时搭建的茅草棚檐下,褪色的黄符早换了簇新的春联。 “天雷劈开荆棘路”对“铁骨撑起太平年”,横批“万象更新”的墨迹犹带湿润。 夏淮安说道:“瘸秀才他们应该已经先到了,这些对联,应该是他带着学堂孩童写的。” 玉芳和芸娘两个大肚婆早约好了两家人一起过年。但是夏家住在巴南郡城,赵家住在攀花县城,相隔足有二百里。 商量之后,夏淮安决定,干脆两家人一起去修路的工地上,与灾民百姓们一起过年。因为这个位置,也恰好在郡城与县城之间。过完年后,还来得及连夜赶回各自的家。 “郡守大人来送年货啦!” 不知谁吼了一嗓子,凿岩的叮当声霎时停歇。数百名裹着夏家庄棉袄的灾民涌向车队,冻红的脸颊在看见板车上捆扎的二十头肥猪时,绽开春水般的笑纹。猪蹄上拴的红绸带猎猎翻飞,倒像是二十团行走的喜气。 “每棚分半扇,下水熬汤!”夏淮安跃下车辕,玄色大氅扫落篷顶积雪,“请周主簿带人支十口铁锅,今日教大伙做红烧肉!” 人群轰然叫好,几个半大小子争着去抬猪肉。瘸腿的老石匠赵四颤巍巍捧来粗陶碗:“大人尝尝咱腌的雪里蕻,配着新磨的豆腐……” “不急。”夏淮安按住老人龟裂的手,大声喊道:“乡亲们都歇歇吧。今天年三十,可带薪休假!以后,凡是夏家庄的工人,一年三节都可以休息,每个月还有两天假期,重要岗位轮休,不扣工钱!” “多谢东家!”百姓们大喊,又多了一件高兴的事。 一些百姓和孩童将夏淮安团团围住,争相递送吃的用的各种物件,有自己腌制的小菜,有亲手缝制的婴儿鞋袜,还有大大小小的布鞋垫,百姓不知道夏淮安的脚多大,于是就各种大小都做了一些。 夏淮安好不容易突围而出,向不远处正奔来的瘸秀才喊道:“秀才,我让你造的烟花,造好了没?” “造好了!”瘸秀才大声回应,他一摆手,身后几名夏家庄乡勇,将二十四尊半人高的竹筒,搬到观景台,对着新修的水泥路。 这是夏淮安让他制造的烟花,用硝石硫磺和碳粉为爆炸物,添加各种不同的矿石粉,点燃后就能爆发出不同颜色的火焰。 二十四个竹筒连在一起,用一根引线串通,逐一引燃。 这个烟花,瘸秀才给它取了一个好听的名字,叫做二十四节气。 竹筒做的烟花筒漆着靛蓝节气纹,对应每一个节气,惊蛰处的螣蛇描金鳞,大寒节的梅花点朱砂。 夏淮安看着那些烟花,连连点头:“不错,挺像样的。焰火飞的高不高?这么多人,不高的话远处看不见!” “东家放心!”瘸秀才极为得意:“昨日属下在小鱼乡测试了一枚,焰火能飞到几十丈高!整个小鱼乡的百姓,都能看到!乡亲们都说,这年过的真好,只可惜东家没能回来看看。” “最近确实太忙了,以后有时间,会去看看的。”夏淮安点点头。 说话间,玉芳已经系上了碎花围裙,正往滚水里焯五花肉。腾腾热气模糊了她的眉眼:“当家的别光站着,大伙等着你来做红烧肉呢!” 夏淮安笑着挽袖,铁勺在铁锅边“当当”敲响:“乡亲们看好!红烧肉第一步,炒糖色……” 琥珀色的冰糖在热油中化作金汤,焦香混着肉香漫过人群。 “这糖色要炒到鸡血红,肉块下去得滚三滚……秀才,草菇老抽呢,带来了没有?” “带来了,带来了!”围观的人太多,瘸秀才根本挤不进去,他着急的单脚直跳,手里的酱油瓶子举的老高:“快,快把酱油递给东家!” “秀才,我帮你递过去!” “还叫秀才呢!人家是县丞大人!” “东家!火候可对?”帮厨的孙寡妇紧张地攥着锅铲,额前碎发燎得蜷曲。她身边,三个总角小儿踮脚扒着灶台,口水落在胸前的衣襟上凝成冰溜。 “翻慢些,让每块肉都裹上亮色。”夏淮安舀起酱汁淋在肉块上,赤酱顺着肌理渗入纹路。 “八角桂皮要包进纱布,不然吃的时候硌牙。好嘞,添水小火煮上半个时辰,再大火收汁,红烧肉就成了!” …… 暮色渐浓时,二十四尊烟花次第绽放。惊蛰的翠柳缠着清明的杏花,在夜空泼洒出四季轮回。最后一筒大寒烟花炸响时,万千红星化作纷纷扬扬的红纸雪,竟是瘸秀才带着书生们抄的千份小福字。 孩童们顿时如脱缰的野马,冲出去抢着空中飘落的福字。 “爹!我接到字了!”扎羊角辫的女童举着福字在人群中穿梭,邀功似的向大人炫耀:“赵先生说,开春要教我们六学!” 夏淮安倚在观景台石栏上,望着蜿蜒如龙的火把长队——那是领到年肉的百姓正往家走。玉芳将温好的仙人醉递来,却见男人眼底倒映着无数火光,恰如天上的星河。 第121章 东市开业 正月初六,夏家庄筹备了一个多月的商业区终于开张。 晨雾还未散尽,位于巴南郡城东城区的东市街口围满了人群。 开市典礼上,夏淮安亲自主持,巴南郡不少有头有脸的人物都来捧场。 二十四响开市烟花礼炮惊动了全城百姓。夏淮安亲手扯落朱红绸布的刹那,整条长街突然爆发出海啸般的惊呼——八丈高的鎏金彩门楼上竟垂落一幅幅蜀锦,锦绣堆里窜出两个扎冲天辫的少年,踩着竹梯合力将“巴南东市”金匾挂上门楼,腰间铜铃叮当乱响。 虽然大部分的店铺都还在建造中,如今只是在街边简单的搭了几个竹屋,小摊小贩区更是只有一排排能遮雨的凉棚,但因为有夏家庄诸多产业入驻,又提前三天敲锣打鼓的满城宣传,所以来东市看热闹的百姓非常多。 “老张家的糖油果子嘞——”摊贩区的拐角处炸响第一声吆喝,焦糖混着糯米香,裹着白雾漫过街市。 在糖油果子摊位旁边,裹着棉袄的货郎肩挑竹篓,篓里红绒布上摆着自家制作的各种小面人,有老虎有猫狗,一个个活灵活现、栩栩如生。 “这手艺真不错!”夏淮安赞道。不过可惜,这种属于个人手艺活,无法大规模工业化改造。只能作为非遗传承,一代代的保留传承下去,记载着千百年文化变迁。 夏淮安看到了老王头,来到他的摊位前,说道:“煎饼果子来一套!加辣酱!不要芫荽!” 老王头立刻就先做了一个,双手捧着递给夏淮安,无论如何都不肯收钱。 “大人传的手艺,老汉还敢问大人要钱,那不是倒反天罡!”老王头笑道。 夏淮安吃了几口,赞道:“不错不错!有那种熟悉的味道!” 围观众人见郡守大人都赞不绝口,也纷纷掏出十个铜板,试试煎饼果子。 醉仙楼也在东市开了一家分店。如今店面还在装修,伙计们扛着八仙桌支在街旁,蒸笼揭开时,蟹黄汤包的热气吸引了大量的百姓驻足流连。 锦绣坊的沈掌柜正指挥小厮挂蜀锦,一匹银白云锦“哗啦”展在晨光里,闪得众百姓睁不开眼,连声惊叹:“这银光乍现,真是绝了!” 沈掌柜呵呵笑道:“诸位贵客细看这‘雨过天青’的暗纹,单是一种青色,就有七重变化。这才是我沈家的镇店之宝!” 锦绣坊旁边,就是夏家庄的明镜轩。此时,有数十名乡绅富豪,都挤在一面面银镜前,赞叹不已。 明镜轩的掌柜是赵金的媳妇慧慧,她向客人们介绍:“这些和真人一般大小的,叫做等身镜,每一面都是独一无二、匠心独运。等身镜只在锦城出售过两次,一次三面,一次十面,两次都被一抢而空,甚至有富商为了购得一面等身镜,加价二万两!” “这些小一些叫做梳妆镜,嵌入梳妆台最合适不过。大户人家大家闺秀若是出阁,若是能有一副嵌入梳妆镜的梳妆台做嫁妆,这牌面怕是要羡煞旁人。相比等身镜,梳妆镜的价格也要实惠许多,几千两银子便可买下。” “还有这些人面一般大小的镜子,便只需几百两银子。请诸位贵客自行挑选。” “千万不要碰撞,这宝镜乃是巧夺天工之物,沾染灰尘后只需用棉布轻轻擦拭便焕然一新,无需打磨。但宝镜易碎,千万小心!” 琉璃坊的展台前早已围得水泄不通。牛娃子新吹的七彩琉璃盏搁在檀木架上,阳光穿过十二棱面,在青石板上投出彩虹光斑。穿貂裘的富商不等掌柜公布价格,就直接示意要将其加价拿下。 琼浆苑是夏家庄卖高档白酒的店铺。此时展出的白酒,除了名气最大的仙人醉外,还有十几种美酒,大部分都是酒精度数在四十二度以上的高度酒。还有一些果酒和花酒,果香味和花香味浓郁,酒精度数不高,只有十来度,特别适合女眷品用。 东市的店铺分布也有讲究,卖贵重物品的,大多集中在一条街,卖普通百姓用品的,则集中在街市的另一端。 玉皂铺里茉莉香膏勾得大姑娘小媳妇挪不开步,羊脂皂雕成并蒂莲模样,不同款式不同香味,足足有三十多种货品。掌柜是玉芳最早收的徒弟九儿。她笑吟吟为一名刚入店的贵妇递上试香帕:“姐姐不妨试试,这掺了珍珠粉的‘雪肌皂’,洗手时能照见人影儿呢!” 玉皂铺外的摊子,堆满了最为普通的肥皂,没有香味,朴实无华,价格也实惠。一块这样的肥皂,成本就要一钱银子,但是铺子里只卖二钱银子,让城里的普通百姓都有资格使用。 粮行米铺,布料衣店,这些寻常百姓需要的店铺,设立在街市深处。尤其是官盐铺子,在街市的最里面,足足百米长的盐铺门面外,排起上百条长长的队伍。 在这里,百姓可以直接买到官盐,价格也是按照官盐指定的价格。 以往官员的做法,就是将有限的官盐份额,分给一些大商户售卖,自己从中捞取好处。大商户会少量卖一些平价盐,然后就说官盐告罄,主要卖高价盐。但夏淮安整治官场后,要求官盐当众零售,一人一次只能买一斤。 各个郡城县城,都设立一个这样的官盐售盐处。杜绝盐商从中牟利。 当然,仅靠官盐的量,不足以让巴南郡县百万人都吃上平价盐。但夏家庄私下沿着矿脉挖了几十口盐井,产出的盐是官盐份额的十倍! 这些盐,通过腌制食物、内部流通、混入官盐中售卖等方式,弥补百姓用盐的缺口。 夏淮安借着整治官场的时机,将售盐、登记、账目等一线人员,都替换成自己的人,这样才能做到神不知鬼不觉。 明明有一万百姓买了一万斤盐,但文书登记上,只卖了三千斤盐。除非有人日夜不停的守在盐铺外清点顾客人数,否则在账目上很难查出破绽。 若是盐铁司派人来清查,只会清清楚楚的看到,巴南郡用一万斤的盐引份额,买入一万斤官盐,然后平价卖给了百姓一万斤盐,一切都对的上,甚至账目上每笔百姓购盐的记录都是真实可查。 盐是大乾管制最严格的资源之一,哪怕私自开采井盐却不用于牟利,也是大罪。若不能在巴南郡一手遮天,夏淮安也不敢这样操作。 “东家这一招很是高明!”盐铺对面的肥皂摊上,一名小二看到这一幕,感叹道:“盐铺放在街市最里面,若是管不住手,只怕走入街市后,原本打算买盐的钱就买做了其他货物。” “而且只要盐铺在这里,东市就永远不怕没有……哪个词叫什么来着?” “客流量。”走过来的九儿补充道:“现在还需要盐铺来引流,东家说,等东市真的运营起来,盐铺、米铺这些占地方的铺子都要迁走。” “掌柜的似乎看起来不太高兴。”小二疑惑的问道,他看到九儿的眉宇间有忧色。 九儿叹道:“今日的玉皂,只卖了三百多份,赚了一千多两银子。肥皂倒是卖了许多,但利润低。总体来说,对夏家庄的贡献有些微不足道!我们夏家庄,家大业大,东家夫人说,仅仅是数十万工人一个月的俸银,就是几十万两!” “我帮夫人打理一个玉皂铺子、管着一间玉皂工厂,就觉得心力憔悴,经常夜不能寐;真不敢想象,东家那样重的担子,一睁眼就是几十万人的工钱,几十万人的死活,这怎么能睡得着!” 第122章 财务危机 巴南郡衙议事厅内炭火噼啪作响,却驱不散众人眉间的阴云。 查中河将算盘拨得震天响,最后一颗算珠“啪”地归位时,他额角已沁出冷汗:“东家,夏家庄上月净亏八万两!眼下账上只剩五万两银子,下月工钱都未必凑得齐!” 瘸秀才摘下木框眼镜,指尖摩挲着镜腿裂痕:“光是巴南郡新雇的二十万百姓,月钱就要近二十万两。更别说咱们还租了近百万亩水山田,按照平均每亩二钱银子的租金,这窟窿——” 秀才眼眶发黑,似乎已有多日休息不好。他将账册推给查中河复核,纸页间夹着的红绸带赫然是东市开业时剪彩的残片。 “上月琉璃坊净利八万七千两,银镜二十四万三千两,白酒六万二千两……”查中河念账本的声音像是从冰窖里挤出来的,算珠在他微微颤抖的指尖下发出牙酸的摩擦声,“合计四十九万三千七百二十两!还不足五十万两!” “差一点就五十万两了,这不是挺好么?已经比我预想的好很多了!”夏淮安微微一笑。 “东家,亏你还笑得出来!”瘸秀才急的连拐带蹦的来到查中河面前,夺过账本,翻到最新的一页,说道:“咱们夏家庄,如今有足足五十多万工人,光是下个月的工钱,就超过了七十万两!” 周主簿展开手中的户籍本,手抖得像风中枯叶:“昨日又有一千百姓投奔巴南郡。东家的三把火烧出去,风声传到了巴州其他郡县。百姓们都知道东家对百姓好,巴南郡的政策好,所以很多人都举家迁来巴南郡。” “按照衙门登记的,一个月就有几万外地百姓想要入籍巴南;实际上,从东家主政巴南以来,巴南郡多了近十万百姓!” “这些人若是都要雇下来,又是一笔不菲的费用!若是不雇佣,他们就成了流民,吃饭、生活,都是大问题!” “东家!”周主簿建议道:“百万良田,几十万工人,的确在秋收时能带来极大的收益。但现在离秋收,还有大半年!这大半年,夏家庄的财力恐怕支撑不下去!” “琉璃银镜虽然生意极好,但只有权贵才能买的起。这些人已经消费了一大笔,接下来每个月的生意,恐怕还不如这个月!” “至于玉皂、白酒,恐怕也很难扩大市场。就算在锦城和其他郡城大卖,一个月也不过十多万银两!对其他商家而言,或许是一笔巨款,但对于如今规模庞大的夏家庄,实在是杯水车薪!” “属下建议,夏家庄应该缩减规模,只保留利润高的优势产业,不能如此盲目的扩张下去!” 夏淮安笑而不答,反而问查中河等人:“你们呢,你们也觉得,夏家庄应该缩小规模,不再雇佣流民百姓?” 查中河叹道:“属下明白,东家体恤百姓,所以想给百姓们更好的生活,愿意高薪雇佣。但是,如今夏家庄真的是无力负担起整个巴南一郡的百姓!” 瘸秀才也点点头,叹道:“属下自打点攀花县以来,也察觉到了这一点。以夏家庄如今的实力,足以管好一县百姓,但是要照顾一郡百姓,确实力有不逮!” “老六,你怎么看?”夏淮安问一直未发言的查中萍。 查中萍苦笑:“属下只管练兵,这做生意的事情,只能劳烦诸位多想办法。如果真要属下说个主意,也不是没有办法。咱们杀一批贪官土豪,钱不就来了么?廉政银库,还有十几万两银子未动呢!” 夏淮安笑道:“这可不行!廉政银库的钱,是实打实的公款,将来可以用于交赋税,给衙役官员发俸禄,但不可混入夏家庄的账目。” “打杀土豪也暂时不可以。咱们要团结战线,尽可能的团结所有人。用一句伟人的话,就是把朋友搞的多多的,把敌人搞的少少的,这样才能取得最终胜利。” “只要那些土豪愿意配合我们,且没有犯过什么大罪,就不要招惹人家,要尽可能的团结争取!现在杀土豪拿钱,无异于杀鸡取卵。” “这样不行,那也不行!那该如何?”查中萍叹道:“前些日子,芸娘和我媳妇抱怨,说秀才自打当了县丞,每日每夜都是辗转反侧难以入睡;东家的担子更重,每天一睁眼就是百万百姓嗷嗷待哺,你还能睡着觉吗?” 夏淮安哈哈大笑:“老六放心,我睡得着!你们也不要太悲观,只要大方向没问题,遇到小问题,咱们就解决问题;遇到解决不了的问题,咱们就换个方式规避问题!” “来,我们仔细分析一下,为什么你们都认为夏家庄不宜扩张?” 周主簿道:“属下已经说得很清楚了。规模太大,雇佣的百姓太多,夏家庄账目入不敷出!所以要缩减规模,只保留优势产业。” 瘸秀才和查中河都附和的点头,表示赞同周主簿的意见。 夏淮安说道:“如果规模不大,不能将百姓都雇佣下了,咱们推行的三个政令,不就白费了吗?得不到雇佣的百姓,就只能去租田种田,收入微薄。咱们搞这么多产业,不是为了赚银子,不是为了账目好看,而是要实打实的让百姓过上好日子!” “所以,必须要让所有的百姓,但凡是有手脚能动的,都找到力所能及的工作,还要保证最低工资收入,这样他们的日子才会好起来!不能因为遇到困难,就放弃初衷!” “有一句话说得好啊,叫做不忘初心!千万不要赚银子赚着赚着,就忘了自己当初是为了什么要赚银子!” 瘸秀才点点头:“东家说得不错!百姓不能解雇,但是,我等该如何解决当前的困难呢?” 夏淮安说道:“好!我们再来仔细理理困难出在哪里!从前面的账目情况分析来看,其实最主要的财务负担,就是几十万工人的工钱!” “但是,这只是财务负担,并不是说,这几十万工人是负担、是累赘,是只吃饭不干活的废物!” “恰恰相反,只要我们运用得当,这几十万工人,完全有能力创造出比他们工钱更多的财富!别说琉璃厂的工人了,即便是种田的工人,只要提升产量,他们种出的粮食,其价值也远远大于他们的工钱!” “所以,夏家庄大量雇佣工人,并没有吃亏!那么,问题的本质到底是什么?财务困难的根本原因到底是什么?” 瘸秀才想了想,说道:“困难就是……时间!周转的时间!” “啪!”夏淮安拍了一下旁边周主簿的大腿,高兴的说道:“终于说到点子上了!” 他在周主簿哀怨的目光中继续说道:“不错!我们缺的,只是银子周转的时间!工人能创造价值,但是需要时间。需要一定的时间,工人的劳动才能兑现成产品和银子。其中最大的一笔周转时间,就是种田。” “我们低价租下了百万亩田地,花了数十万两银子。雇佣了几十万工人,工钱每月也是数十万两!但是,按照小鱼乡的田地产量,百万亩田地收获的农作物,其价值将在千万两白银以上!” “只要我们挺过种田需要的时间成本,也就是现在到夏收、秋收前的七八个月,咱们就没有所谓的财务危机,反而会大赚特赚!” “属下明白了!”周主簿说道:“东家的意思是,咱们只要想办法借一大笔银子,度过难关,撑到七八个月后,自然一切财务问题都能迎刃而解!” “就是这样!”夏淮安赞许的拍了拍周主簿的肩膀,说道:“还是你脑子转的最快!那你说说,该怎么借,问谁借?” “这可是几百万两银子!”周主簿哭笑不得:“谁能借出这么多银两?” 第123章 开银行 夏淮安看着周主簿,大有深意的笑道:“你啊,你来借给夏家庄银子。” “我?”周主簿一愣,连连摇头:“莫说属下不是个贪官,就算真的贪了一辈子,也拿不出几百万两银子!巴州全境一年能收缴的赋税,也不过是二三百万两!” 夏淮安笑道:“没说让你借几百万两,就借三两银子,行不?” “行啊!”周主簿还是一头雾水:“可是,这三两银子不解决问题,根本就是杯水车薪!” 夏淮安摇了摇头:“有一句话,叫做聚沙成塔!只要人人都借给我几两银子,夏家庄的财务危机,岂不是迎刃而解!” “好了,道理已经讲清楚了。我其实早有解决方案,没有明说,只是希望培养你们解决问题的思维方式。”夏淮安终于不再绕圈子,他说道:“大家都知道,我让建筑队在东市最繁华热闹的区域,正在修建一座最为金碧辉煌的建筑,连厅堂里的门柱,都用一层银子来包裹。那店里的招牌,更是用纯金打造!” “诸位可知,那座豪华铺子,是做何生意的?” 周主簿等人纷纷摇头。查中河说道:“听老四提过一嘴,好像叫什么银行。” 夏淮安说道:“没错,就是银行!卖粮的叫做粮行,卖盐的叫做盐行。卖银……不好听……卖金……额咱们巴州话不分后鼻音,也不好听!” “那个卖金子银子的铺子,就叫银行!” “卖银子?”周主簿瞪大了双目:“银子怎么卖?做生意就是低买高卖赚差价。银子怎么赚差价?难道东家要用二两银子买人家一两银子,这不是傻瓜吗?反过来的话,没有傻瓜愿意低价卖银……不,卖银子!” 夏淮安笑道:“不仅不傻,反而聪明的很!实际上,越是聪明的人,越喜欢开银行,因为用银子生银子,比做实业赚钱快的多、简单的多!” 周主簿等人一脸迷茫:“请东家解惑。” 夏淮安说道:“我要开的银行,不同于现有的银号或者钱庄。后者主要的作用就是信用兑换,把真金白银与金票银票兑换,便于携带便于生意结算,从中收取一点服务费。” “我要开的银行,不搞兑换服务。我搞的是存款、贷款服务。当然,目前阶段,主要是做存款服务。” “我要用夏家庄的信誉和资产做背书,吸引所有富商百姓,把多余的银子全部存入夏家庄!夏家庄承诺他们可以随时支取,同时还会付给他们一定的利息。利息的高低,根据存款的方式决定。” “利息最高的是定期存款,比如定期一年。那就规定一年后才能取出来,中间不能取,如果有急用一定要取,利息就不能按定期算,只能按照活期存款计算。一年定期的利率,就定在百分之十。” “也就是说,你存十两银子在夏家庄银行,一年后取出,夏家庄给你十一两,你白赚一两!” “活期存款的利息要低一点,但现在为了吸引存款,暂时就定在日利息万分之一吧,不计算复利。你存一万两银子,第二天取就给你一万零一两;一个月后取,就给你一万零三十两。随时可以取!” “若是遇到强盗土匪偷了银庄的银子,损失完全都由夏家庄承担,与储户无关。这样等于是夏家庄免费替你保管银子,你随时能取能用,夏家庄还付给你利息!” “你们说,这个条件,加上夏家庄展现出的雄厚财力、实力和信誉,能不能吸引来存款?” 瘸秀才喃喃说道:“应该是可以吸引不少储户!只不过,咱们要是这么做,岂不是亏损更多!每个月都要支付给储户大量的利息!” “这是好事!”夏淮安说道:“需要付利息,那就说明有大量的存款可用。这笔存款咱们只要使用得当,就可以产生远高于利息的价值,在支付完利息后,还能盈利。” “而且,长远来看,此举也是让更多的人能够分享夏家庄发展的成果。那些愿意信任夏家庄、把钱存入夏家庄的人,他们的钱就会慢慢增长,相当于是分享到一部分夏家庄发展带来的好处。” “此外,银行还有更重要的作用,就是贷款。存款是吸引客人把钱存入银行,贷款相反,就是把银行的钱借给客户。当然也要收利息,而且比存款的利息更高。” “贷款的人拿到钱后,能解决资金不足的困境,创造出更大的价值。比如说杨三郎,他技艺高超,可以造出更好三轮车,可以卖很多钱;但是他暂时没有钱去生产三轮车,怎么办呢?” “他就可以来银行,贷款借钱。借到钱后,他开办工厂,造出了三轮车,卖了很多钱,然后就连本带利的还给银行。这样一来,银行赚了贷款利息,杨三郎开办了工厂,社会不断进步!” 众人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贷款且不说,只是吸引存款这一条,就可以解决夏家庄的财务危机。 其实银行还有很多其他更加重要的功能,比如铸币权、发币权等等,但这些功能若是用出来,恐怕立刻就会被告有谋逆之心,夏淮安觉得现在时机还远远不到。 “好了,开银行的事情就这么决定!先在郡城开第一家银行,然后很快在四县县城各开一家分行。名字我也想好了,就叫华夏银行。” “以后夏家庄所有工人的工钱,都直接发到他们的银行账户里。他们需要用钱时,可随时来银行支取。一来可以增加储蓄,二来也能让工人养成将闲钱存入银行的习惯。” 瘸秀才道:“银行名字带个夏字,说明是夏家庄的产业,这很好。前面带个华是什么意思?” 夏淮安说道:“华就是夏;另外,华就是华美、华丽。有句古话:国有礼仪之大,故称夏;有服章之美,谓之华。华夏就是说,咱们很好很强大,人美心善懂礼貌。” 瘸秀才好奇的问道:“东家哪里看到的古话?属下从未听闻。” “你没听过看过的东西多了去了!”夏淮安笑道:“你说吧,夏家庄如今的一切,有多少是你以前听过见过的?” 瘸秀才点点头:“东家说的是!和东家相比,我等确实都是见识寡浅。华夏之名,朗朗上口,确实不错!” 查中河和周主簿也点点头:“确实不错。比大夏、大乾、大美之流,文雅的多!” 一直不吭声的查中萍心中一动,说道:“那我们乡勇军,能不能改名成华夏军?乡勇一词,显得有点小家子气,咱们可是五千精兵大军,在这乱世中算是一股不弱的势力!可不是普通乡勇!” “低调低调!”夏淮安说道:“有道是广积粮缓称王,咱们先在巴南韬光养晦、低调发展,不要惹来那么多关注!乡勇团挺好,听起来就像一群农夫临时组成的杂牌队伍,这样才能让别人对我们掉以轻心。等他们发现我们强大时,恐怕就已经强大到别人对我们无可奈何了!” 查中萍点点头:“都听东家的!不过,若是以后有机会,属下还是觉得,华夏军比乡勇团,有气势的多!” “那还用你说!”夏淮安笑道:“华夏军这个名字可不简单!等咱们足以在这乱世站稳脚跟,等咱们的军队足以顶天立地、战无不胜,再冠以华夏军之名也不迟!” 第124章 轮种套种 银行的工作十分琐碎,尤其是柜员,每天要接触大量的客户,要识字、做事细致、要诚实可靠,还要懂礼貌,能承受工作压力。 关键是,需要大量的柜员,还要有人能领导他们。 夏淮安说道:“我想来想去,周主簿,你可能是最合适的人选。我想让你来做华夏银行的第一任行长。这个职位,虽然还不是官职,但是对夏家庄而言,比你现在的主簿职位更加重要!” “由你担任行长,你来招募手下。你做事细致,有管理大量文书的经验,也主持过衙门账目对账等事宜。银行的管理工作,主要就是员工的招募培训,还有就是日常的账目记录,一份在客户手中,一份在银行备案。然后就是每日每人的对账。一旦发现账不对款,就要仔细追查,找到原因。” “还有一点很重要。银行人员,常常经手几万两银子,甚至更多。所以,一定不能是贪婪的赌徒。用人需更注重品格秉性!” 周主簿点了点头:“属下一定尽力而为!” 夏淮安叹道:“我知道,夏家庄发展太快,你们身上的担子一下子都重了很多!要解决这个问题,有一个办法——就是你们各自都多培养一些人才,让这些人才分担你们的工作,这样你们专注于做一些大方向的把控,靠那些人才就能把事情办好。” 瘸秀才抱怨道:“这不就是东家的做法么!东家现在可好,把担子都交给我们。也不怕我们根本没有这个能力!” “不要怀疑自己的能力!”夏淮安说道:“咱们能走到这一步,就足以证明能力是够的。只是每个人精力有限,无法照顾到方方面面,所以就一定要知人善用。哪怕在用人方面暂时吃点亏,就当是买个教训,长远来看,是必要的代价。” “咱们要发展壮大,需要源源不断的人才。现在培养出一个合格的柜员,以后可能就是能掌管一间分行的行长。” 周主簿说道:“属下明白了!属下不仅要安排好银行业务,还要培养出一些人才。” 夏淮安鼓励了几句,说道:“银行的事情暂且就讨论到这里。接下来咱们讨论一下田地的安排。” “如今我们基本掌握了全郡的粮食调配,等路修好,锦城的粮食也能买到运往各郡县,去年秋收的粮食,还能支撑到夏收。所以,大棚的土豆,不急着作为食物,可以给百姓吃一部分,大部分则用来浸种催芽,继续扩种。” “我的想法是,既然人手充足,就尽量把现有的田地资源最大化,进行轮种和套种。” “首先是最好的平地水田,在有化肥和充足的水源条件下,完全可以轮种两季水稻。早稻秧苗二月就在温室大棚里培育,三月天气暖和便可下水田插秧;七月中旬便可收获。晚稻六月育苗,等早稻一收获,立刻就翻耕插秧,十月霜降之前便可收获。” “十月到三月这段时期,就用来堆肥、翻土、加河泥,恢复土壤肥力。或是小规模的种一些冬季蔬菜。” “一年两季水稻,总亩产能接近一千斤,一石一百二十斤,差不多就是八石。”瘸秀才计算道:“咱们有四十万亩水田,一年可产三百二十万石稻米!” “稻米是最好的主食。按照去年的价格,一石稻米最便宜的时候,也要一两三钱银子,就这一笔,值四百多万两。” “连种两季稻也能保持五百斤亩产?”周主簿有些不信。 “确实可以!已经在小鱼乡试验过了。”夏淮安说道:“这还是种子一般,如果是杂交改良的稻种,产量还要翻倍,单季就轻松亩产过千斤。” 周主簿瞪大了双眼,不敢相信。 农民们世世代代种了几千年的水稻,才逐渐将其产量从几十斤、百来斤,增加到现在的三四百斤;夏淮安加了化肥后,把产量轻松突破到五百斤以上,而且还能连种两季。这已经是奇迹了,难道只是杂交育种,改良一下品种,就能再翻一倍? “水田就这样安排吧。稻米虽然产量不高,但是最重要的主食,尽量保障稻米的产量。” “然后是山田旱田,一共六十万亩。”夏淮安说道:“这些田,轮种有两种方法。” “第一种是春季种下土豆,五月收获,然后改种西瓜,种西瓜的时候,可以套种一些大豆,一来可以固氮,增加氮肥,二来大豆的叶苗能为西瓜遮荫。等大豆和西瓜在收获后,可以再种一季土豆或者红薯。” “如果七月底或八月上旬能收获西瓜大豆,就种红薯;如果要到八月下旬或者是九月初,那就只能种土豆。因为红薯的生长周期,比土豆要慢一些。” “因为土豆红薯不够种六十万亩,所以另一种情况是早春就把大豆密植种下,八月前收割,然后种下一季红薯或土豆。” “另外,预留或开垦一些田地,让红薯不断的通过扦插育苗,扩大种植面积,争取在八月的最后一季时,能种出二十万亩红薯。” “还有一些散田,不好集中打理,就种黄瓜、辣椒。” 夏淮安一边说,瘸秀才一边记录。 他算了一笔账,按照夏淮安的轮种套种方法,这六十亩山田旱地,能种出至少两季土豆,一季二十万亩,一季四十万亩,还有一季二十万亩的红薯,另外还有西瓜,以及四五十万亩的大豆。 种大豆的主要目的,一方面是为了固氮,另一方面也是为了榨油、养猪。 不仅要吃饱,还要增加饮食中的蛋白质,改善百姓体质。只要营养均衡,百姓的人均寿命就会极大的提升。 战士的身体素质增强,战斗力也能提升。 瘸秀才蘸墨疾书,算珠声噼啪作响。算完后,他盯着纸页上的数字,兴奋的说道:“两季总共六十万亩土豆,密集种植,算亩产三十石,可得一千八百万石;一季红薯二十万亩,亩产也算三十石,就是六百万石!” “大豆算五十万亩,亩产三石,就是一百五十万石!” 他猛然抬头,枯瘦的脸颊泛起潮红:“东家,若是咱们顺利的熬到秋收,巴南郡产的粮食,足以养活整个巴州六百万百姓!” “不止!”夏淮安笑道:“这只是咱们租下的百万亩田地的产量!巴南还有数十万亩田地,分散在农户手中。这些农户虽然做不到咱们的高产,但自给自足还是可以的。” “而且,巴南还有大量的荒山野地密林,这些土地资源尚未开发。如果开荒,巴南地区至少能开出五百万亩田地。若是做好水利灌溉设施,其中水田能有一百万亩!另外的四百万亩山田旱地,也能种出大量的土豆、红薯。” “五百万亩!”瘸秀才倒吸一口凉气,笔尖的墨汁滴落账册犹自不觉,布满血丝的眼球几乎要瞪出眶外:“真是不敢想象,到那个时候,巴南地区有多么富裕!” 夏淮安轻轻的拍了拍瘸秀才的肩膀,说道:“这才哪到哪!其实,咱们脚下的这片土地,蕴藏着无数的财富。只要运用得当,只要不出人祸,只要咱们持续改进生产力,在太平盛世中,巴州这片宝地,种出的粮食,足以养活一亿百姓!” “这……这不可能吧……”周主簿喃喃说道:“一亿百姓!整个大乾,十八州府,总计也不过是四五千万人口。” “诸位,好好干!”夏淮安画下大饼:“终有一日,咱们会亲眼见证亿万百姓共享盛世的繁荣景象!” 第125章 百变绣娘 周主簿等人走后,查中萍单独留下。 “东家,这是特工队第一批人员名单。”查中萍从怀中取出浸过明矾水的信笺,烛火烘烤后显出朱砂字迹。 “此名单,只有属下和东家见过。这名单上的三十九人,除了要联合执行任务外,彼此之间也都不知道对方的身份。三十九人如同三十九枚暗钉,彼此不识却环环相扣。” 夏淮安点点头:“回头我将名单加密后备份。一来防止名单丢失,导致以后特工无法找回身份;二来也防止名单被窃,让特工陷入危机。” “你也要加密备份,加密的方法,稍后我教你。” 夏淮安打算使用摩尔斯密码。当然,他记不住原始摩尔斯密码对应的文字,但他可以自己编造出一套密码表。 只需要结合只有夏家庄学堂才教的拼音方法,将每一种声母和韵母编号,对应不同的莫斯密码,然后就能拟出一套拼音密码。 只有他和少数知道密码破译规则的人,才能从中拼出密码背后的文字意思。 夏淮安看着信笺上三十九人的名单,每个人除了名字身份外,还取了一个行动代号。 这三十九人,有男有女,其中有一大半夏淮安都认得,虽然不是名录在册的乡勇团军士,但都是参与过小鱼乡流寇之战的乡亲。 忽然,夏淮安被一个名字吸引了注意力:代号:绣娘。原名:沈纨音。沈氏锦业掌柜沈万四独女。特长:百变。 “沈纨音,她怎么会在名单中?”夏淮安惊讶的问道。 查中萍说道:“沈小姐是主动加入的。乡勇团秘密招收女兵,沈小姐就是其中一员,而且各方面表现均极为突出。她觉得,自己可能并不善于冲锋作战,但是她女子的身份和多年大家闺秀的生活,让她更容易打入敌人内部。我透露了一点关于特工队的事情,她便主动请缨、要求加入特工队!” “而且,属下从芸娘和东家夫人等各处暗中打听,大家都对沈小姐的为人品行十分认可。属下认为她靠得住,便将其纳入特工队。” “如今,沈小姐以打开沈家锦业销路为由,已经前往锦城,成为夏家庄在锦城的重要暗桩之一。对了,当初三哥与潘府丞会面,其中也有沈小姐暗中通过潘夫人牵线搭桥的功劳。” “沈小姐加入特工队的理由是什么?”夏淮安问道。 查中萍说道:“她的原话是:为了扫除障碍,将夏家庄的模式,推广到全巴州、甚至全天下!她说,沈家这样的锦户再怎么勤俭持家,都无法让蜀锦走入百姓之家。只有东家和夏家庄模式,才有可能在将来的某一日,让全天下的百姓,都穿得起锦缎!” 夏淮安轻轻点头。他依然记得初见沈纨音时,她还是一个千金大小姐,走路都要伸着胳膊让丫鬟搀扶,脸上带着面纱,十指不沾阳春水。 没想到,才入住小鱼乡半年多,她竟然有如此大的变化。 “这个百变的特长,又是什么意思?”夏淮安问道。 查中萍说道:“这是说沈小姐的易容乔装术,十分高明。其实易容乔装,关键不是容貌的改变,而是神态动作。只要稍微遮掩,一般不会被人注意到容貌,但姿态动作若是不对,很容易引起怀疑。” “沈小姐在这方面极具天赋。她扮演贵妇人和大家闺秀,自然是本色出演,礼仪姿态装扮都完全没有破绽;她扮演村妇或桑女,也是极为自然,她在小鱼乡加入了女子互助会,与各种来历的村妇流民待在一起,学起她们的动作、姿态,神情,乃至说笑间的语气、纳鞋底时甩腕的弧度,都十分到位。” “东家不知道吧,东市开业那天,便是她最后一次考核。那一次,她扮演一名普通的郡城女子,未遮容貌,连续逛了七八间夏家庄的铺子,都没有被认出来。她甚至还说,曾经与东家擦肩而过!” 夏淮安瞪大了眼睛,仔细回忆,却摇了摇头。 “厉害!”夏淮安赞道:“她有如此天赋,做特工倒是很合适。只是,她不擅武力,不要给她安排太危险的任务。” “属下明白!”查中萍说道:“百变绣娘是一个重要的暗桩,她搜集情报、暗中牵线就已经能发挥很大的作用,无需她抛头露面、执行刺杀等危险任务。” 夏淮安点点头,说道:“除了特工队外。乡勇团可以继续扩军,先从乡勇团,改名为乡勇军,建制一万人。实际上,可以大量招募乡勇军预备役、人数不限,其中保留最可靠最优秀的一万人为常规军。其他人作为预备役,训练一个月后解散,雇佣为夏家庄的工人。” “一万乡勇军,任务也各不相同;其中有五千人为主战力,日常训练主要内容就是对敌作战,要人人都熟悉手雷等先进武器的使用。另外五千人,则用于日常维持秩序、保护商队、保护工厂等等。” 讨论完军队建设后,夏淮安和查中萍又聊起了特工名单上其他一些拥有特长的特工情况,比如木匠出身的林松,代号千机,是机关鬼才,擅于制作各种隐秘机关,即便是当面传递情报,都很难看出破绽。 还有哑女甄娘,代号天目。表面身份是大户人家的丫鬟,有十几年伺候贵人的经验,做事勤快,人又老实,加上是个聋哑人,能通过简单的手语交流,很容易就潜入目标家里,暗中刺探情报。她的天赋是读唇。即便听不见不会说,也能将重要的情报送出来。 查中萍测试过,即便相隔百米,甄娘都能通过读唇术,知道他在小声说着什么内容。 此外,还有会用毒的采药女柳青,代号神农。她最擅长配制迷药、泻药,关键时候能发挥重要作用。 当查中萍在田间地头暗中挑选特工时,老农叼着旱烟指向插秧的少女:“这丫头能闭着眼辨百种鸟鸣”。 豆腐西施撩起围裙露出小腿刀疤:“当年俺拖着石磨从流寇刀下逃过命”。 更多的特工,并无特长,表面看起来只是普通人。但是,染娘指尖的蓝靛、樵夫掌心的老茧、货郎走街串巷的调子,都是最天然的伪装。因此,他们擅于潜伏隐藏,即便在目标身边,也很难被发现识破。 夏淮安也没有想到,这么短的时间,查中萍就能找到这么多的优秀特工,百姓之中能人异士不少,可谓是卧虎藏龙! 特工队的名单,原就是千万百姓求生智慧凝成的名册——他们不是被选中的精英,而是从苦难大地里破土而出的火种。 “百姓才是最好的伪装。”夏淮安推开窗户,遥望热闹的东市。或许此时,卖炊饼的老汉正用擀面杖敲出三长两短的暗号,胭脂铺老板娘正将情报卷进红纸塞给买花的少女。当每个挑担的货郎、纺纱的妇人都成为暗网中的丝线,必然织就出一张天罗地网! 正如夏淮安在龙国影视剧中看到的那样,当年的龙国红军,也拥有这张由民心织就的天罗地网,并最终将腐朽王朝的最后一缕暮色,勒碎在曙光将至的黎明。 名单上的这些人,平时只是普通的百姓,但是,如果用一个共同的目标、共同的信念、共同的组织将他们团结和调动起来,他们将发挥出难以想象的巨大能量,将这个世界改头换面! 第126章 知识面前人人平等 正月初六,东市开业。 正月初十,巴南郡府的华夏学堂开学。 正月十二,华夏眼镜行开业。 正月十五,华夏银行开业。 正月十八,杨三郎等人造好了第一辆三轮车,虽然还只是概念车模型,但已经具备实用价值,华夏车厂正式成立。 正月二十,乡勇军扩军,面向全郡大规模招募预备役军士。 一整个正月,夏淮安都在忙碌着。 这其中,华夏学堂最受欢迎。 凡是夏家庄的工人子弟,以及与夏家庄有田地租售、商业往来等密切合作的家族子弟,均可免费入学华夏学堂。其他百姓的子女,若是缴纳每月五钱银子的学费和餐食杂费,也能报名上学。 结果,因为报名的太多,足足持续了七日,才完成报名登记。 华夏学堂巴南郡校区,一共有八千名学生,教书先生接近三百名,校长是赵鹤年。每次上学、放学,附近的街道都堵的严严实实、水泄不通。 酉时的钟声撞碎檐角冰棱时,赵鹤年握着戒尺站在学堂牌楼下。青砖道上的积雪被千双布鞋踏成泥浆,却掩不住那对鎏金楹联的光泽——“风声雨声读书声,声声入耳;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关心”。 “赵夫子明日讲《盐铁论》,第三卷需誊抄三遍!”绸衫少年将鹿皮书包甩上肩头,腰间玉佩磕在门框上叮当作响。他身后跟着的粗布衣同窗正用苇管笔往泛黄竹纸上记作业,手背的冻疮在纸张上蹭出淡淡血痕。 学堂外的长街已堵成两股洪流。东侧停着七八辆新上市的钢制轴承马车,锦帘掀开时能看见鎏金暖炉映着妇人鬓边点翠;西侧老槐树下聚着挑扁担的货郎和挎竹篮的农妇,蒸饼的热气在寒风中凝成白浪。 穿紫貂的富商刚探出马车便缩回脖子:“晦气!竟和这群泥腿子挤一处!” “老爷,快到十二班的放学时间了。”车夫说道:“要不小人去把少爷接到马车上吧,省得那些乡下人弄污了老爷身上的衣物。” “行!你去吧!”富商皱眉说道。 “阿爹看这个!”一个绸衫少年挤开人群,将手中盖着红印的卷子举到一个一身锦缎的中年男子面前:“今日数学测试,我得了九十八分,只因大意错了一个小题。” 他的蜀锦手绢里包着一块麦芽糖,是今日先生奖励的,他吃过无数美食点心,这块再普通不过的麦芽糖,却留着舍不得吃。殊不知,他包糖的这块手绢,便足以买下几百斤麦芽糖。 “做的好!”中年男子笑得露出镶金门牙:“九十八分,应是第一名吧!” “这倒不是!”少年指着不远处的一名粗布少年说道:“我同学王三铜,得了满分。” 中年男子顺着儿子的手指望去,只见泥浆飞溅中,那名粗布少年正被一名农妇搂进怀里。妇人用皴裂的手掌替他揩去鼻尖墨渍,粗麻袖口露出半截青紫冻疮未愈的腕子:“先生今日夸你《九章》答得好,娘用攒的鸡蛋换了半刀竹纸……” 拥挤的校门口,破布棉衣的老汉和缠金丝抹额的贵妇并排等着接人;衣着不同、年纪相仿的少年郎有说有笑并肩走出校门;容貌俏丽的富家女儿,正疾步追着一名普通的乡下少年请教功课…… 远处的周主簿见到这一幕,只觉得说不出的奇怪。 “东家,你见到没有?刚才那大豪绅刘家主,竟然在和他原先的佃户挤在一起,等着接儿子。”周主簿说道。 夏淮安点点头:“这是暂时的困难。按照夏家庄的计划,这个校区会拆分成东南西北中五个新校区,等新的校区建设好,学生会就近分流,交通情况就会得到缓解。” “东家,属下不是说这个。”周主簿说道:“属下是说,东家让两种完全不同层次的人,在一起读书上学,这究竟是无可奈何,还是刻意为之?” “你觉得呢?你觉得此举,是好还是不好?”夏淮安反问。 周主簿沉吟道:“看来东家是故意这么安排。那肯定就是好事!只不过,属下并未参透其中深意。” “没有什么深意,”夏淮安平静的说道:“知识面前,人人平等。人的出身,并不能代表他的潜能,但能决定他得到的资源。只有留给每一个年轻人平等接受知识的机会,才能让社会不断的进步,而不是陷入阶级固化、固步自封的困境。” 周主簿眉头一扬,用激动的声音大声赞道:“好一句知识面前人人平等!这句话当刻在校门口当作校训!古往今来,文人士大夫都把读书受教育当作是士族阶层的特权,贫苦百姓子女哪有读书入学的机会!更不用提人人平等!” 夏淮安白了他一眼:“不用拍马屁了。这种话很平常,我经常说,你以后慢慢就习惯了!” 周主簿言辞恳切的说道:“属下真的不是阿谀奉承!东家让普通百姓和富家子弟一起上学,此举属于首开先河,确实是开天辟地一般的壮举!” 夏淮安拍了拍他的肩膀,附耳小声说道:“一个接受教育的平等权利而已,就让你大惊小怪!改天我若是在学堂里说,皇权是制约社会发展的毒瘤,你会作何感想?” 周主簿顿时吓得脸色惨白,他急忙看了看周围,小声道:“东家,以后这种话,千万莫要说出口,当心隔墙有耳!” 夏淮安点点头,用满是鼓励的眼神回应道:“慢慢来,我会让你看到,这天下剧变的那一日,绝对比你现在想象的更壮丽、更伟大!” “而你、我,以及夏家庄所有人,都是这场华丽变革的推手!是你我亲手缔造一个崭新而伟大的未来!” 周主簿掸去官袍上的炭笔灰苦笑道:“东家又开始画饼!瘸秀才说,上次东家给他画了一个饼,让他打理攀花县,结果他兴致勃勃的干了一个多月,就累的丢掉了半条命。这次东家画饼,可是因为银行的事情?” “不错!”夏淮安点头笑道:“这段时间辛苦你了!” 周主簿叹了口气:“辛苦倒无所谓,只是收效一般。如今银行里只有几十万两储存银两。一些百姓对此将信将疑,存进来后隔两天又取走,纯纯浪费柜员的时间。大家都说,东家点子最多,属下无能为力,只好特意来请教东家!请东家指点迷津!” 夏淮安眉头一皱:“为什么总是要我做奸人?这个主意不是很简单么!咱们银行除了付利息,最大的优点是什么?是安全!” “如果城里突然有不少人家银两失窃,盗贼横行。你说,那些大户人家和有闲钱的百姓们是把银子藏得更深、吃进肚子里,还是干脆直接存到银行,从此安枕无忧?” 周主簿闻言眼中一亮:“东家果然老奸巨……果然足智多谋!属下这就去办,保证办的漂漂亮亮、干干净净!” 第127章 又是一年春花开 巴州巡抚衙门的书房内,炭盆烧得通红,却驱不散穆巡抚眉间的阴霾。他端起茶盏,用杯盖缓缓撇去浮沫,目光如刀般扫向躬身立在案前的潘府丞:“潘大人,本官听闻夏家庄的仙种土豆大丰收,在白雪皑皑的冬季都靠着桐油纸糊的大棚,种出了亩产逾千斤的产量,可有此事?” “亩产是二千五百斤!”潘府丞纠正道:“属下安插的人说,夏淮安对此还颇为不满意,说是这般精心照料,加上化肥和密植,理当突破亩产五千斤。但因为前两个月阴霾天气多,光照不够,足足少了一半的产量!” “亩产五千斤!”穆巡抚惊讶之余冷笑一声:“好大的口气,真不怕闪了舌头!他夏家庄的账目呢?听说他雇佣了几十万的百姓,还下了政令把工人月钱定的比衙门低级差役还高。他夏家庄真能拿出这么多银两?” 潘府丞眼皮一跳,面上却堆起谄笑:“回大人,夏家庄的账目本来会出大问题。他们摊子铺的太大,扩张太迅猛,每月的花销都是数十万两银子,早已入不敷出!”他顿了顿,压低嗓音,“不过,那夏淮安竟然搞出了银行,用利息吸引百姓和当地大户将银两存入夏家的银行。有了这些银两后,夏家庄倒是能继续运营下去。” “哼,巧立名目,借银周转,倒是手段高明。”穆巡抚冷笑一声,指节重重叩在案上,“盐铁司上月密报,整个巴南一郡四县官盐的份额明明只批了三万斤,可各县盐铺的官盐倒像是无底洞,百姓们总是能买到!从百姓的用量估算下来,卖出的盐足有官盐份额数倍。本官倒要问问,多出的盐……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潘府丞后背渗出冷汗,面上却故作恍然:“大人明鉴!下官也曾疑心此事,可巴南郡官盐的销售登记做的井井有条,银两也是分文不少。巴南的盐井也全登记在盐铁司官矿名录下,且都是盐铁司的人独立运作,夏淮安也插不进手。” 他抬眼窥了窥穆巡抚神色,又补了一句,“不过,属下听说。夏淮安掌握了一些盐官贪赃枉法的证据,又给巴州盐铁使张大人送去了一面鎏金等身镜,现在盐官上上下下,都不愿去追查巴南郡为何会多出官盐。” “一群废物!”穆巡抚猛地拂袖,茶盏“哐当”摔在地上,溅湿了潘府丞的袍角。他踱至窗前,盯着院中枯枝寒鸦,语气森然:“本官就不信!夏家庄如此大的产业,竟然就毫无破绽!他打理着巴南一郡,百多万人口,总不可能事事躬亲!他的各种奇技淫巧,必然也都有工人掌握吧!” 潘府丞趁机凑近半步,声音压得极低:“下官听闻,夏淮安发迹于小鱼乡;而夏家庄的主要工坊,都集中在小鱼乡。只不过,小鱼乡有乡勇军把守,严禁外人进入;陌生人别说是盗取机密,就是混入小鱼乡,也很难做到!” 穆巡抚猛然转身,眼底掠过一丝贪婪:“外人进不去,就用内部的人。本官就不信,小鱼乡的乡民,都能不为利益所动!暗中重金收买工匠,偷不出方子,就放火烧院!至于你——”他逼近潘府丞,枯瘦的手掌按在其肩头,“盯紧巴南的官盐和铁器!” “铁器?”潘府丞面露疑惑之色。 “前几个月,逆军闯南王军中,突然多了一批铁器,尤其是铁箭头数量极多。兵部为此问责盐铁司,盐铁司的人说,这批铁器,可能来自巴州!只不过,那铁箭头的品质,与巴州各地的铁器品质并不一样。” “夏家庄不是擅长炼制铁器么?甚至连修路都用钢筋铁骨。不知是否与此有关!要严查巴南郡的铁器使用情况,是否有账目不对的地方。” “另外,夏淮安虽然是巴南守备,有组织地方乡勇的权利,但乡勇就是乡勇,不是正规军。不能装配重甲,不能装配重弩,更不能有攻城重器,乡勇军的战马和弓弩箭矢数量也有诸多限制!若是乡勇军有逾越之处,便能治他个意图谋逆的大罪!” “总之,猜测怀疑无用,潘府丞,本官要的是足以一举拿下夏家庄的铁证。若此事办成,锦城郡守的位置,还空着呢。”穆巡抚大有深意的笑道。 “多谢大人提拔!”潘府丞扑通跪下,叩首时嘴角却勾起一抹讥诮。 夏家庄出售给他的那面天下独一无二的江山镜,此刻已经送到了京城。或许等不了多久,就能盼来他升迁至京的圣旨。 至于穆巡抚和夏淮安,就让这二人继续在巴州上演尔虞我诈、明争暗斗的好戏。 不过,如果顺手的话,他倒是不介意帮夏淮安一把。无非就是看中夏淮安许诺的那条商路。若是夏家庄不倒,他或许真能牵线搭桥,让这条商路成为自己源源不断的摇钱树,成为自己继续升官发财的最大助力! 潘府丞告辞后,穆巡抚又召见了一位心腹,说了几乎一模一样的一番话。 这便是他一贯的做法,从不把鸡蛋只放在一个篮子里。 …… 三月惊雷滚过巴南郡的群山,细密的雨丝浸润了整片山野。玉芳扶着腰肢立在巴南郡郊外青山的缓坡上,晨风掀起她藕荷色裙摆,露出绣着并蒂莲的软缎鞋尖。山花开得正艳,粉白花瓣沾着露水簌簌落在她肩头,像是给孕肚隆起的身形披了层霞帔。 “师父快看!”九儿提着竹篮从桃林里钻出来,鬓角还粘着几片花瓣,“西坡那片野蔷薇都打苞了,今早被雨水一激,香味比往年更清冽!” 玉芳接过九儿递来的蔷薇花苞,指尖轻轻捻开绒绿萼片,一缕幽香沁入鼻尖:“这香气若是能封进琉璃瓶里,卖给锦城大户人家的夫人小姐们,定能抵得上一季的玉皂进项。” 米儿搀扶着玉芳,也跟着仔细嗅着香气,想要记住这种气味。小毛跟她说,学堂里的先生说,女子也要自立自强,所以她也要学门手艺,长大了能做一个自食其力的女子。 山道上传来清脆的银铃声,百十名女子互助会的村妇挎着竹篮拾级而上。韩娘抱着三岁的虎头走在最前头,小娃手里攥着串迎春花,奶声奶气地喊:“芳娘娘,花!” “虎头乖。”玉芳接过花串别在耳后,引得女人们哄笑。九儿拿竹枝敲着山石打拍子:“姐妹们唱起来——三月采茶哟——” “茶芽尖尖露水甜——”歌声惊起林间鸟雀,女人们麻利地分作几队。年轻姑娘们攀着藤蔓钻进刺槐丛,专挑半开的忍冬花;年长些的蹲在溪畔石滩,用铜剪子小心剪下沾着晨露的野姜花;怀孕的妇人坐在老桑树下,教小女娃们把刚摘的茉莉穿成花环。 “师父尝尝这个。”九儿捧着陶罐凑过来,里头是茉莉浸泡的花茶,“东家说蒸馏罐已经架好了,就等咱们采够五百斤鲜花。” 玉芳抿了口凉茶,目光掠过漫山遍野的姹紫嫣红。去年此时她还守着夏家破败的院落,连给婆婆熬药的柴火都要省着用。如今漫山的花都成了夏家庄的产业,连带着这些曾经面黄肌瘦的村妇,个个脸上都透着红润光泽。 蒸馏房里蒸汽氤氲,十件玻璃打造的异形器皿架在砖灶上,九儿正指挥工人们添柴控火。玉芳扶着米儿跨过门槛时,正撞见夏淮安蹲在墙角调试温度计。 “说了多少次不能闻蒸汽!”夏淮安急得放下了工具,解下披风裹住玉芳,“这花露水蒸气里含着精油,闻多了伤胎气!” 玉芳笑着推开他,从袖中掏出个棉布口罩:“九儿早给我缝了这个,说是按你画的图纸做的。”她指尖拂过口罩边缘绣的胖娃娃,脸颊泛起红晕:“倒是你,成天摆弄硝烟那些危险物件……” “我有数。”夏淮安将温度计插入蒸馏罐的观察孔,染成红色的水银稳稳停在85度,“你看,这改良过的蛇形冷凝管能让出露速度提高三倍,锦城胭脂铺定的一百瓶香水,月底前准能交货。” 女工们将鲜花倒入蒸馏罐的动作整齐如舞,粉白花瓣在滚水里翻腾,渐渐褪成半透明的纱。当第一滴晶莹的花露顺着玻璃管落入琉璃瓶时,满屋都漫开令人沉醉的甜香。 “成了!”九儿捧着琉璃瓶的手都在抖,“师父您闻闻,比以往炼的都要浓郁!” 玉芳却将花露倒在手背试了试,柳眉微蹙:“香味太冲,怕是官家夫人不喜。”她转身从竹筐里翻出晒干的橙皮,“取三钱橙皮精油兑进去,再添两滴薄荷汁——相公说的那个词叫什么来着?” “前调中调后调。”夏淮安笑着往她发间簪了朵栀子,“你倒是把我说的香水调配法记得清楚。” 第128章 骑车兜风 四月二日,杨三郎和他的十几个徒弟,带着一堆零件来到夏淮安府中。 在夏淮安、玉芳、小毛和乡勇军护卫等人期待的目光中,杨三郎等人将车架与三个车轮固定在一起,然后装齿轮,上链条,又安装刹车线,装车斗、座位、伞盖……前前后后,他们十多人一起花了半个多时辰,将这堆零件,组装成一辆崭新的华夏牌三轮车。 这已经是第三次迭代的三轮车,传动装置从曲柄连杆改成了齿轮链条,因为第一版的连杆传动装置,虽然制造简单,但骑起来太费力。 齿轮链条的好处,就是可以在很大范围内调整传动比。人踩的主动齿轮小一点,后面连接车轮轴承的被动齿轮大一点,就能更省力。 最终他们选用的传动比是四比一,即人踩四圈踏板,后轮就转一整圈。其中主动齿轮采用十二齿,被动齿轮四十八齿,均以精钢浇铸,齿形经砂轮打磨减少摩擦。齿轮箱填充牛骨髓油润滑,避免链条与齿轮啮合时产生异响。 这样骑的不是很快,但省力,适合三轮车载货的情况下使用。 这种三轮车的主要应用场景,就是当作载货工具,所以速度不是关键,省力很重要。 当然,最理想的情况就是多用几个主动齿轮并排放在一起,增加变速调节装置,这样是求快还是求省力,可以随时调节变速,但制造工艺太复杂,目前没有安排上变速功能。 此外,相当于之前的版本,这最新款的三轮车,还加装了钢丝绞成的刹车线,刹车片是软木包着厚厚的粗牛皮。 车扶手旁,还加了一个黄铜铃铛和弹簧钢片,拨动旁边的钢片后,就会叮叮叮的响上几息。 车架采用空心钢管三角形结构,关键承重部位用铆接钢板加固。前叉安装钢珠轴承,大大降低转向阻力。载货的车斗底部铺设一层麻布防尘防滑,车斗底部用的是三毫米的整块钢板,可承载五百斤货物不变形。 车身上还用细铁杆支起了一个帆布盖子,像一把方形大伞,可以遮挡太阳或者小雨。 帆布经桐油浸泡处理,防水性能更好。支撑杆设计为可拆解的结构,遇强风时可收起伞盖,以免受到太大的风阻。 还可以装后视镜,但出于成本考量暂未加装。现在的三轮车,主要讲究实用性。 组装完成后,夏淮安开始试车。 他抬腿跨上车座时,牛皮坐垫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他右脚抵住反曲踏板猛然发力,链条与齿轮的咬合声如蚕食桑叶般细密连贯。 “不错!在平地上踩起来不费力。”夏淮安赞道。 他让玉芳和小毛坐在后面的车斗里,然后骑车出门兜风。玉芳大着肚子,原本不同意,但夏淮安反复说没有危险,她这才忐忑不安的坐入车斗。 当车轮碾过青石砖的缝隙时,车架弹簧片将颠簸化解为柔和的震颤。玉芳紧攥车斗围栏的手指渐渐松开,鬓角海棠花在风里颤成一片粉雾。 小毛也渐渐的从紧张中缓过来,她甚至站了起来,大声欢呼。吓得玉芳急忙拉住她的手,让她坐下。 数十名乡勇军护卫和一群百姓在一旁看热闹。 “这是什么铁车?就靠两条腿还能蹬的这么快!” “能载两个人呢!这要是用来送货,岂不是再也不用肩挑背扛!” “咱们米铺要是弄几辆这个铁车,送货上门就省力多了!” “嘿!想得美呢!这铁车不知又要多少银子!买车的钱,足够雇佣几十个苦力!” 夏淮安骑了一圈,小毛依然兴奋的意犹未尽,她也想骑,但个子太小够不到踏板,于是让查正东又载着她骑车兜了几圈。查正东反复拨动黄铜铃铛的弹簧钢片,引得周围百姓注目,一群小孩跟在后面嬉闹,轮流坐上车斗体验。 “这一版做的很不错!”夏淮安赞道:“可以大力投产了,先做出一百辆。等大伙使用过程中提出意见,在慢慢修改调整。” 杨三郎苦笑道:“东家,真的要生产三轮车吗?这东西制造成本太高了!属下和赵厂长等人计算过,造一辆三轮车,需要的零件足有上百个,钢铁厂要开好几个小组来生产制造,且不说原材料,就是耗费的人工就非常惊人。” “一个工人忙碌一天算一个工;造一辆三轮车,前前后后需要三百多个工。” “也就说,仅仅是工钱的成本,就要大几十两银子!真不如多请几个普工劳力。” 夏家庄给技术工人的月钱很高,杨三郎这样的特级工匠,月钱最高,十两银子;高级工匠是五两银子以上;普通工匠也有三两银子,哪怕是学徒,月钱都有一两银子以上。 所以,从生产成本来看,造三轮车似乎确实不划算。 花三百多个技术工,造出来的三轮车,也只节省了几个普通工人的劳力,表面上看的确不划算。还不如多请几个劳力。 “账不能这么算!”夏淮安笑道:“假设一个工人能搬运一百斤,有了一辆三轮车后,能搬运三百斤;相当于节省了两个工人;如果一辆三轮车能用一年以上,就节省了六七百个工,使用时间越长越划算!而且,咱们造三轮车,重要的不是三轮车能节省多少劳力,而是它能提升生产效率。节省出来的人力,可以去做其他生产。” “更重要的是,在制造、改进、生产三轮车的整个过程中,咱们能积累大量的技术经验,能训练出大量的技术工人,能锻炼出一支具有创新能力的技术队伍,这些才是最宝贵的财富!” “我说过,三轮车不是终点,只是起点。咱们下一步的目标,就是造出蒸汽车!” 夏淮安将杨三郎叫进屋里,取出纸笔,画出蒸汽机的简单原理。 “烧开水的时候,如果水开了,就会顶起盖子,这就是蒸汽的膨胀动力。咱们设计一个锅炉和活塞,不停的烧水,让蒸汽推动活塞,活塞再连着一根曲柄连杆,连杆的另一端,连着车轮的轴承。” “这样一来,只要持续添加炭火,活塞就会不停的来回运动,带动车轮不停的转动。” “只要设计的巧妙,让热力转化为动力的转化效率提升,就能造出一个只需烧炭烧煤,就能不停前进的蒸汽车。” “我知道的就这么多!原理是可行的,活塞联动连杆车轮的装置,你之前就在第一版三轮车上使用过,关键就是如何设计蒸汽冷凝回流,如何让活塞在两个气缸之间被蒸汽快速来回推动。” 杨三郎陷入了苦思,半天不说话。 “别着急!”夏淮安轻轻的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慢慢来!你把这张图带回去,有时间的时候,可以找一些你认为可靠的、脑子灵活的人一起讨论、大家都出出主意,多试验试验,慢慢改进。” “若是你觉得自己一个人做不出来来!你可以建立一个研发团队。我把发明蒸汽车的奖金,提高到一万两银子!若是你们团队研发出来,就一起分了这一万两银子!” 杨三郎收起图纸,疑惑的说道:“东家对于造车为何如此痴迷?就算蒸汽车发明出来,也不过是节省了一些马力,一万两银子,可以买好些骏马!” 夏淮安笑道:“你以为蒸汽车就只是能取代马车?不不,你的蒸汽发动机一旦研发出来,只需把联动装置稍微调整一下,就能改造成各种各样的动力提供装置。可以给磨盘拉磨,可以让砂轮飞转,可以让织布机自动的运转,可以让钢铁厂的锻铁锤不停的抬起砸下。可以用来建造大型碎石机、搅拌机……大大提升生产效率!” “我不是开玩笑,一个蒸汽发动机,就足以引发一场工业革命!而你,就是这场革命的主角!” 杨三郎摸了摸脑袋,笑道:“东家又画饼了。每次东家画饼,做属下的就要劳累一番。看来接下来这两三个月,属下也要和秀才一样熬出黑眼眶!” “两三个月?”夏淮安又惊又喜:“这么快吗?” 杨三郎微微点头:“原理很简单,动力来源也很清楚,大体结构也有了,就是微调一下动力装置的细节,加上咱们锻铁车间能打造出各种各样形状的物件,属下多找些人,组成东家说的研发团队,多试试,应该是能行的。属下有七八成把握!” “只是,刚造出来的蒸汽车,可能有动力不足等各种弊端,还需慢慢细致的不断重新设计和改进,这需要的时间,就难以估算。” 第129章 只差一寸 小鱼乡夏家庄前门岗哨处,牛娃子一只手攥着包袱,另一只手推开拦着自己的长枪,脖颈青筋暴起,喊道:“老子就出乡探个亲,怎的还要文书?我婆娘在攀花县害了风寒,三催四请托人带信,你们倒拦起自家人了!” 两名乡勇军守卫用将长枪死死的横在庄门口,其中一人说道:“前几天刚传的令,各村工匠不得擅自离乡。县城里有生面孔打听琉璃厂的事儿,东家疑着有人作妖呢!” 牛娃子气得一脚踹翻路旁竹篓,他指着那名守卫说道:“放你娘的屁!老子来夏家庄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里挑粪!当初打流寇,老子上过城墙拼命!” 说着,他一把扯开衣襟露出胸前一道疤痕:“看到没有,只差一寸!当初这支箭被一张薄门板挡了,要是再深一寸,老子也是刻在纪念碑上的英雄。什么时候轮到你们这些后辈来管老子!” 另一名守卫过来劝道:“牛哥,不是不信你。”他压低声音说道:“上面的人说,外面有人出高价收买咱们夏家庄各工厂的秘方。你们这些工匠都是宝贝,要是出去遇到歹人绑了,查教头必定拿兄弟们问罪!” “绑了算我活该!”牛娃子急道:“出了什么事,都不赖你们!” 几人正在争吵中,瘸秀才骑着马来到庄门口,他身后还跟着七八个乡勇军。 “闹腾什么?二里外都听见嚷嚷。”瘸秀才喝道,瞥了一眼牛娃子身上的包袱。 牛娃子气势骤弱,赔笑说道:“政委,秀才爷,你来得正是时候,俺媳妇翠儿本来打算去县城玩两天,没想到病了。托人带信三次了,催我去县城接她。” 说着,牛娃子从怀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信交给了瘸秀才。 瘸秀才看了看,点了点头:“信上是这么说。不过,你媳妇病了,找郎中便是,县城又不是没有,非得喊着让你去?” 牛娃子摸了摸脑袋,苦笑道:“俺媳妇就这毛病,出了什么事情都要赖着俺。俺今晚要是不去县城照顾她,她能三年不让俺上炕!” 旁边的乡勇军士兵都哄笑起来。有人摇摇头,这牛娃子的媳妇翠儿,在乡里也算是知名度颇高,整日的作死作活和牛娃子闹,好几次都把牛娃子赶到厂子里过夜,这确实是她的作风。 瘸秀才叹了口气:“行吧,你去吧!下不为例!陈老六、栓柱!辛苦你俩套车送牛娃子进城。牛娃子,把包袱打开给大家检查,这是规矩。” “谢谢秀才爷!”牛娃子大喜,急忙打开包袱。 里面都是一些普通的衣物,没有夹带什么纸条,也没有琉璃器件,除了衣服就是三个一两的银锭。 检查的士兵连银子都分别捏了捏,确定没有问题,才点了点头。 两名军士牵来一匹马车,其中一人说道:“牛哥,上车吧,今个兄弟为你服务。” 牛娃子上了马车,说道:“有劳栓柱兄弟。下次有废弃的琉璃料子,俺给你吹个小玩意送去。” 夜色如墨,马车停在了县城某处民房。牛娃子敲门喊了两声翠儿,片刻后,木门打开。 “是翠儿的相公吧,”一个四十多岁的胖妇人从门里探出身子,说道:“你怎么才来!翠儿等你两天了!” 正说着,翠儿也扭着身子从里屋走出来,瞪了一眼牛娃子:“死鬼,来得这么晚!先在婶子家里住一晚,明早再回吧。” 栓柱说道:“牛哥,你和嫂子晚上就别出门了,小心点!明日一早,兄弟来接你和嫂子回乡。” 牛娃子转身向二人点了点头:“有劳二位兄弟。” 翠儿拉着牛娃子的手进了里屋,牛娃子正要关心她的病情,忽然见到里屋中竟有四五个汉子! “你们……”牛娃子正要喊,被翠儿一把捂住了嘴巴。 “喊什么!”翠儿瞪了他一眼,说道:“这几位都是锦城来的大人物,给咱家送来一场大富贵!” “你就是牛娃子,夏家庄琉璃厂的高级工匠师傅?”其中一名眼角有疤的汉子冷声问道。 “诸位大爷是?”牛娃子眉头一皱。 “别管我们是谁!”疤眼汉子说道:“只要你交出琉璃秘方,这一百两黄金,就是你的!” 说着,疤眼汉子轻轻拍了拍手掌,先前的那个胖妇人,端出来了一个木盒,打开之后金光闪闪,真的都是十两一个的大金锭,整整十个。 牛娃子吓得直哆嗦。翠儿却伸出手,摸了摸金子,又掂量掂量分量,才依依不舍的放回箱子。 “当家的,快把秘方给大人吧。”翠儿说道。 “你糊涂啊!”牛娃子急得满脸通红,压低声音说道:“东家待咱们不薄,咱们怎么能做出这种事情!” 翠儿怒道:“你个呆瓜!整日辛辛苦苦吹玻璃,两个腮帮子都肿得像塞了两个桃子!那琉璃宝贝,东家拿去卖几千两银子,就给你五两银子的月钱!你还替他说好话!” “再说了,我还不是心疼你,才答应了这些大人。拿了这一百两黄金,咱们也去锦城住大房子,买几个奴婢伺候,天天大鱼大肉、穿蜀锦,一辈子都花不完,这不好过你在小鱼乡吃苦!” “你,你害死我了!”牛娃子握紧双拳,恨不得给媳妇两个耳光。 “少废话!”疤眼汉子喝道:“事到如今,也由不得你拒绝。要么交出秘方,要么你两口子就死在这里!” 说着,旁边二人拔出短刀,横在翠儿和牛娃子脖颈间。 翠花吓得花容失色,急忙踢了牛娃子一脚,催道:“死鬼,快说啊!” 牛娃子急忙跪下求饶:“大人有所不知,夏家庄的工厂,都是流水线作业,每个工人都只负责一个工序。这琉璃厂,至少有十几道工序。银镜的工序更复杂,有二十多道。小人真的拿不出什么秘方!” “你在戏耍本官……本大爷!” 疤眼汉子怒道:“你媳妇可是口口声声说,你是高级工匠,整个琉璃厂,也不过十几个高级工匠!” 牛娃子连连磕头:“小人虽然是高级工匠,但只是负责其中一道工序,就是吹制这一块。如果大人们能烧出琉璃液,小人一定可以吹出让大人满意的琉璃器件。但是让小人拿出什么琉璃秘方,小人真的拿不出来。” 翠儿急忙说道:“当家的,你天天在琉璃厂忙死忙活的,看也看会了!你不是说,琉璃厂离了你,收入要少一大半么!” 牛娃子叹道:“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就是喜欢吹几句牛!琉璃厂分不同的车间,别的车间我都不能进去,怎么偷看!更不用说秘方!” 翠儿说道:“那……那你想想办法啊!几位大人说了,只要能烧出琉璃宝镜,这一百两金子,就是咱们的!” “我,我真的不懂啊!”牛娃子哭笑不得:“我都没见过琉璃是用什么东西烧出来的,每次都是赵厂长他们车间烧出来琉璃液,然后我们吹制组就拿着吹管上去吹各种器件。” 疤眼汉子眉头紧锁,问道:“照你这么说,要请来多少位工匠,才能将整个琉璃宝镜的工艺都拿到。” 牛娃子苦笑:“最起码要六七个吧。有的知道用什么矿石粉,有的知道怎么烧,有的知道怎么制造平板琉璃,有的知道怎么配镀银液,有的知道怎么镀银,有的知道如何打磨。必须是找到每个工序的关键工匠,普通工匠未必知道得太详细。” “除了你们东家,就没有一个人知道全部工艺过程么?” 疤眼汉子问道。 “真没有!”牛娃子说道:“东家防着呢!” 翠儿忽然灵机一动,说道:“谁说没有!瘸秀才,他肯定知道!” 牛娃子恨恨的瞪了一眼翠儿,后者却视而不见。 “瘸秀才?”疤眼汉子心中一动,问道:“可是本县的赵县丞?” “就是他!”翠儿说道:“东家去郡城当大官后,都是秀才爷管着小鱼乡的事情。什么流水线,也是秀才爷按照东家吩咐搞的。要说除了东家,谁懂得的秘方最多,肯定就是他了!” 疤眼汉子深吸一口气,点点头:“陪你这颠婆子折腾两天,总算有点收获!” 翠儿喜道:“各位大人,咱们提供情报,也能有奖励吗?咱不要一百两,十两金子就行了!” 疤眼汉子微微一笑:“当然有奖励!来,这个给你!” 他取出一锭金子,塞到翠儿手中,说道:“你们若是能继续提供有价值的情报,还能拿到更多的金子奖励。一条情报,一锭金子!比如说,那瘸秀才,平日除了呆在县衙,还会去哪?” “去小鱼乡啊!”翠儿说道:“每个月他都会去几次小鱼乡,时常能遇到。” “哦,一般什么时候去?” 疤眼汉子拿起一锭金子,满脸笑容:“说出具体的答案,就可以再拿一锭金子。” “我知道!他……”翠儿刚开口,她身旁跪着的牛娃子突然暴起,抓着旁边一只握着短刃的手,刺向翠儿的脖子。 翠儿呆住了,她捂着鲜血如喷泉般涌出的伤口,不明白这个平日子对自己百依百顺的乡下男人,为何会对自己下狠手! 失血过多让她很快两眼一黑的软瘫倒下。 牛娃子哈哈大笑,眼中尽是泪水:“媳妇,这一次,咱们真的错了,大错特错,回不了头!横竖都是要死,何必拉着秀才爷下水!” 他拉开衣襟,迎向短刃冲去时,已是泪流满面:“当初那支箭,要是再深入一寸就好了!” 第130章 哪个重要 夜风卷着乌鸦的嘶鸣掠过乱葬岗,夏家庄乡勇军举着火把、戴着口罩挖开第十一座无主新坟,栓柱突然踉跄后退半步。 一截染血的靛蓝腰带半埋在腐土中,正是夏家庄工匠服特有的靛蓝染料。他扒开土层,看到了满是褐色血迹的灰布衣衫——那晚牛娃子正是穿着这件衣服。 “政委,找到了!” 栓柱哽咽着喊道。 当尸体被完全挖出时,众人悲愤的情绪到了顶点。牛娃子胸口刀伤深可见骨,腐肉间露出森然白骨,嘴角却凝固着一抹笑,仿佛在嘲弄贼人的徒劳。 “他攥着琉璃厂的工牌!”瘸秀才颤抖着掰开牛娃子僵硬的指节,铜牌上“吹制组首席”五个字在月光下泛着幽光。 “政委,下面还有一具尸体。” 栓柱说道。从那露出的半截绿裙,栓柱已经猜到,那多半就是牛娃子的媳妇翠儿。 “牛娃子夫妻俩,果然遇害了!”众人叹道。 栓柱说:“牛娃子夫妻俩当晚住的那屋子已经空无一人,当初见到的那个婶子,也早就逃出了攀花县!这肯定就是一个陷阱!” 瘸秀才点点头:“不错!多半是有歹人想要收买琉璃厂的秘方,便通过翠儿将牛娃子骗了出去。牛娃子应该是宁死不屈,不肯出卖大家,所以才遭了毒手!” 众人都点了点头,如果牛娃子投敌,此刻必然已经随着对方离开攀花县,日后为对方吹制琉璃器皿,不可能会被杀死在此处。 因为如果对方对琉璃秘术感兴趣,像牛娃子这样的高级工匠,自然不会轻易斩杀,肯定带走。 栓柱哭泣道:“牛哥!兄弟对不住你!早知道那是个陷阱,兄弟就应该连夜把你和嫂子接回小鱼乡!” 瘸秀才摇了摇头,叹道:“不是你的错,是我的错!那晚若不是我网开一面,同意让牛娃子去县城找媳妇,也不会发生这样的悲剧!” “但是,自责已经毫无意义!”瘸秀才目光坚定:“以后,规矩就是规矩,不能通融!” “传令下去,从今日起,小鱼乡实行严格管制。凡小鱼乡夏家庄工人,严禁外出,有任何需求,比如买卖东西、请郎中等等,均由乡勇军代劳。” “把牛娃子夫妻俩的尸体抬回去,他不应该埋在这乱葬岗,而是应该葬在英雄纪念碑下!” 第二日,晨雾未散,上千名工匠来到英雄纪念碑前。 纪念碑旁的一株松树下,已经挖开了五米深的大坑,牛娃子夫妻二人的棺木已置入坑中。 瘸秀才大声说道:“路途遥远,东家不能赶来,他让我带一句话:牛娃子没有背叛夏家庄,宁死不屈!他没有牺牲在城墙上,但同样是咱们的大英雄,他的名字应该刻在纪念碑上!” “王富贵!” “到!”一名跪着的少年起身答应。 “帮你师傅刻碑!就刻:牛嗥,乳名牛娃子,妻刘氏翠儿。因保护工厂秘密而壮烈牺牲。” 王富贵接过石匠递来的锤子和凿子,来到纪念碑下的碑文末端,补上师傅的名字。 少年每一凿都带着哭腔,碎石飞溅间,一个歪歪扭扭的“牛”字逐渐显出轮廓。剩下的就交给专业的石匠来刻。 工友和乡亲们,纷纷上前拜祭,有的磕头,有的烧纸,有的上前敬献鲜花,有的则把牛娃子生前用的吹管,放在了他的棺木上。 “牛哥,安息!” “牛哥,和嫂子一路走好!嫂子,在地下就别老和牛哥吵架,会吓着乡亲们。” “牛哥,你总是拿胸口那道疤吹牛,说你只差一寸也是英雄烈士!今天兄弟们都看到了,你是真的英雄!” “牛师傅,好样的!你是咱们琉璃厂的骄傲!” “不仅是琉璃厂,所有夏家庄的工人,都以你为荣!” …… 牛娃子的事情,让小鱼乡蒙上了一层阴影,也让小鱼乡的安保做的更加严格。 陌生的面孔,别说是闯入小鱼乡,就是还离着五里地,只要走在了去小鱼乡的山路上,就会被巡查的乡勇军盘查、劝返。 如胆敢硬闯,直接刀枪伺候,抓入衙门大狱中审问。 不仅是作为夏家庄工业重点的小鱼乡,夏家庄的其他产业,也都开始出现外敌的渗透。 一名盐行的工人,莫名其妙的就不来上工,突然间联系不到,仿佛从这世界消失;一名银行的柜员,请假探亲,然后就一去不返。 甚至连一些种地的杂工,也被探子盯上。探子放出风声,谁能拿到夏家庄亩产三千斤的仙种,赏银百两;拿到化肥配方,赏银千两! 结果第二天,就有几百个杂工拿着红薯藤或者土豆想要领赏,却发现探子早就不见踪迹。 反而是这几百个杂工,被夏家庄开除,偷鸡不成蚀把米,被开除的杂工们把探子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几遍。 …… 巴州巡抚衙门议事厅中,烛火在穆巡抚阴沉的脸上跳动,他捏着属下呈上的《夏家庄秘术录》,指节因用力而发白:“水泥、修桥术、薯苗、土豆……你们就查到了这些?琉璃秘方呢?天雷秘术呢?最不济连个酿酒方子都拿不到吗?” 跪在地上的密探头子,眼角有一道显眼的疤痕,他冷汗浸透后背,磕头道:“禀大人,夏家庄各核心工厂皆在小鱼乡内,小鱼乡有重兵把守,工人不得外出,外人不得进入!而且属下打听到各厂皆是流水作业,工匠只知工序不明全貌。属下曾派十三名好手从密林潜入小鱼乡,都被发现并抓捕,无一人能带着机密出来!” “一群废物!”青瓷茶盏在密探额角炸开,血混着茶汤滴落青砖,\"三个月就拿到这些破烂?本官不如去问问巴南郡的老农!” 潘府丞恰在此时捧公文入内,漆盘上一摞文书还沾着新泥:“大人,夏郡守呈来《劝农书》,说是愿献宝物助大人政绩。” 穆巡抚扯过公文,瞳孔骤然收缩。 这本厚厚的公文中不仅将水泥配比和烧制、研磨方法写得清清楚楚,连混凝土修路时各种砂子的好坏和使用比例等细节都批注详尽;红薯育苗章节甚至画着分茎示意图,土豆如何浸种催芽,何时施肥,收获前如何伏苗,等等十分详尽,比探子汇报的内容,详实百倍! 在公文末,夏淮安还写了一句话:“下官敬献水泥之术,可造桥修路、加固堤坝;敬献土豆千斤、薯苗千株,伏乞穆公推及全境,活民百万。” “他在耍我!”穆巡抚脖颈青筋暴起,公文摔在密探脸上,“你看看!你能查到的都是他故意公开的!他不想公开的,你一点都查不到!你们这帮废物,三个月一点机密都查不到,反而露出了马脚!” “夏淮安今日呈这公文,表面上是将一份大功劳送给本官,但同时也是一个下马威,他是在警告本官:他知道本官在查他!并且他有本事让本官什么都查不到!” 密探头子拾起公文看了几眼,脸色惨白。 “大人,属下也不是一无所获!”密探头子说道:“虽然小鱼乡工匠都深居不出,但是有一人,熟知小鱼乡工厂各种机密,或许他就是大人想找的突破口!” 穆巡抚皱眉问道:“是谁?若有此人,还不带来见本官!” 密探头子张口欲言,但看了看一旁的潘府丞,没有说话。 “文远,你且下去吧。”穆巡抚说道。 “是,大人!”潘府丞识趣的告退。 待潘府丞走后,密探头子说道:“此人是一位朝廷命官,身边又有乡勇军守卫,属下不便动手。此人叫做赵修明,诨号瘸秀才,是夏淮安的左膀右臂,如今替夏淮安坐镇攀花县、掌管小鱼乡产业,职位是攀花县县丞,代行县令之职。” “此人收到严密保护,若是直接去掳掠此人,恐怕难以得手!但若是大人以接见下官的名义,想办法将此人招入锦城,属下就能将其拿下,逼问出夏家庄各种秘术!” 穆巡抚来回踱步,沉吟道:“若行此招,那就是与夏淮安撕破了脸皮。他若是发疯,带着乡勇军来刺杀本官,本官岂不是陷入危境!” 密探头子压低声音,说道:“大人可暗中调动府兵。若真走到这一步,正好给夏淮安一个造反的罪名,让府兵将其消灭,顺势接管小鱼乡。只要拿下小鱼乡,夏家庄的核心产业,均在大人手中!” 穆巡抚有些犹豫:“如今正是战乱之秋,各地兵乱四起。本官掌管巴州,据险而守,除了偶有流寇,倒是相对安宁。丞相大人说,本官若是能再守巴州两年平安,必可以成为朝堂中流砥柱。” “但若是与夏淮安交战,巴州必乱。本官镇守一方安宁的大功,就要被抹去了!是拿下夏家庄重要,还是获取功劳升迁重要,本官需好生琢磨一番。” “你且退下,严密监视赵修明与夏淮安的一举一动,但暂时不要采取任何行动,等候本官的下一步指示!” “是!大人!”密探头子心中长舒一口气,恭恭敬敬的慢慢后退,退出议事厅大门后,才转身离开。 密探头子走后,穆巡抚又独自思考了一会。 一炷香后,他喊来文书官员,吩咐道:“将夏郡守呈上的公文,抄录一份,盖上本府的官印。和这些红薯苗、土豆、水泥样品等一起,加急送往京城,说是本府为太后大寿献礼。” 文书官问道:“公文中,是否要提到夏郡守?” “不必了!”穆巡抚摇了摇头。 “是!”文书官答应道。 第131章 右手螺旋定则 四月下旬,天气渐渐有热起来的趋势,夏淮安穿着单衣,躺在竹床上,摸着玉芳的大肚子,仔细感受其中的小生命。 突然,玉芳的肚皮鼓出了一块。 “儿子醒了!”夏淮安兴奋的说道,然后他朝着鼓出来的部位,轻轻的按了一下。 像是得到了某种回应,玉芳的肚皮又鼓动了一下。 夏淮安又去按着鼓点,就像打地鼠一样。 玉芳很是无语,这父子或父女二人,就像是隔着她的肚皮玩起了游戏。 “别闹了!”玉芳嗔道。这个在巴南郡百姓眼中无所不能、神仙一般的存在,在她面前却像个长不大的孩子。 “东家!”查正东的声音远远的从院子外传来:“你前些日子定制的东西送来了!” 查正东走入院子时,夏淮安和玉芳已经起身。 看到查正东推入门的三轮车斗里装着的各种稀奇古怪的零件,玉芳好奇的问道:“相公,这是又要做什么新玩意吗?” “没错!”夏淮安微微一笑,故作神秘:“今天,我要造出闪电!” 查正东震惊的张大嘴巴:“东家掌握了天雷,现在又要造闪电!难道雷公电母都听东家的?” “你要是愿意去学堂读书,就不会这么问了!”夏淮安敲了一下他的脑袋说道:“这是六学之一的理学。等我把这些零件组装好,就去华夏学堂,给师生们讲一讲理学中的电学一课。等电学知识普及了,就能再开一门工学课,叫做电力工程。” 夏大娘眼睛看不见,耳朵却灵的很,她拄着拐从屋里走出来,担忧的说道:“大毛,这天雷闪电,都是天机。你自己掌握天机也就罢了,还要公开授课,如此泄露天机,只怕会引来麻烦!” 夏淮安笑道:“娘,这些是天机不假!但如何种粮食,如何治病,这些也是天机。神农尝百草,也是泄露天机。不需担心。就算我不教,迟早也有人发现这些天机。” “唉,娘说不过你,你自己小心点就是了!”夏大娘又回屋里去了。 玉芳上去搀扶着婆婆,等她回到院子里时,夏淮安已经在查正东的帮助下,开始动手组装。 “把那两个马蹄形磁铁给我。”夏淮安说道:“这是磁铁石,你若是学了理学中的化学,便知道它是一种铁矿石,学名四氧化三铁。” 查正东摸了摸头:“不是什么三氧化二铁吗?前些日子我听见小毛在背。” “三氧化二铁是赤铁矿!”夏淮安瞪了他一眼:“这是磁铁矿,不一样!” “磁铁石我玩过的,”查正东说道:“能吸铁钉,小时候常玩。” “你试试这两块磁铁!”夏淮安说着,将磁铁和一块铁板交给查正东。 查正东试了试,惊呼:“这磁吸力好强!要用很大的劲才能将磁石与铁板分开!” 夏淮安说道:“这是经过特别加工的磁铁石。除了形状加工成马蹄形,还需反复淬火、用钢凿确定磁极方向,最后组成一对这样的有南北两极的磁铁石。” 夏淮安取出两个由高碳钢锻造的马蹄形磁轭,将两枚磁铁石用鱼鳔胶黏合在磁轭两端,形成闭合磁场。 有了磁场,然后是组装线圈。线圈切割磁场线,就能产生电流。 线圈骨架用的是陶瓷质地。陶瓷骨架表面刻制螺旋凹槽,用于固定铜线绕制轨迹;线用的是退火的紫铜线,这种线可以拉的很细,而且韧性极好,电阻率低。 紫铜线的表面,涂刷单层虫胶漆,是用漆树的大漆和虫胶混合熬制而成,作为铜线的绝缘套。 然后,就将紫铜线仔细的缠绕在陶瓷骨架上。线圈绕的越多,能产生的电压就越强,具体的公式夏淮安已经记不起来了,但还是记得那个右手螺旋定则。 初中时候每次遇到判断线圈在磁场中运动时产生的电流方向这种题目时,夏淮安都要用右手来比划比划。 接下来组装齿轮和手摇柄。一大一小两个齿轮,分别固定在在手摇柄和磁铁石上。可以让磁铁石的转动加速,手摇一圈,磁铁石就转动了三圈。 最后,用硬木轴固定磁铁石穿入线圈骨架中间,硬木轴的一端是手摇柄,另一端固定在钢珠轴承支架上。 用上抹了润滑油的钢珠轴承,转动起来更丝滑省力。 一个简易的手摇发电机就做好了,至于复杂的电刷、电容、换向器等器件,夏淮安完全不会。毕竟隔行如隔山,他学的是化学工程,对电力工程完全不懂,仅保留一点初中水平的基础知识。 夏淮安选择的方案,不是将线圈绕着磁铁转,而是反过来,让磁铁围绕着线圈转。运动是相对的,不管是谁绕着谁转动,都是线圈在不停的切割磁感线,都可以产生电流。 只是到底能产生多大的电压,夏淮安完全没有把握。他不知道磁场的强度,也忘记了计算公式,只是摸索着尝试。 夏淮安将线圈两端引出来的铜线拉直,用小刀小心的刮掉上面的漆层,然后将铜线两端分别连接在两个相隔一毫米左右的铜片上。 夏淮安让查正东轻轻摇动手柄,然后逐渐提升速度。 当随着手摇柄转动的速度逐渐增加,线圈骨架内的磁铁石转动的速度也更快,产生的电流也逐渐增大。 突然,两个铜片之间迸发出一道蓝色的细小电弧,噼啪作响。 查正东吓了一跳,急忙松开手。 他一松手,线圈不再转动,电流停止,蓝色电弧也就消失了。 “别怕!刚才那个就是电火花。”夏淮安说道:“电流瞬间击穿了两块铜片之间的空气,产生了电弧,因为这个电弧太小,看起来就像是冒了一个火花。” 查正东壮着胆子又试了试,这次再次出现电弧时,他没有停下。 玉芳也走上前来,好奇的打量着那跳跃的电弧。 “等一会!”夏淮安让查正东停下,然后调整了一下两块铜片之间的距离,拉开到了三毫米。 这样一来,需要更高的转速、产生更高的电流,才能击穿两块铜片之间的空气,同时产生的电弧也更加清晰可辨。 当一道头发丝粗细的电弧出现在两个铜片之间时,玉芳忍不住问道:“这就是闪电?” 夏淮安点点头:“从原理上来说,这就是小型闪电!只不过,雷雨天劈下的闪电,能击穿天地之间的空气,比这个强几千万倍!” 查正东玩的不亦乐乎,说道:“东家,什么时候咱们也能制造出堪比天上闪电的电弧?” 夏淮安说道:“迟早会有那么一天!只要把磁场增强千百倍,把线圈扩大千百倍,线圈的缠绕次数也扩大百倍,最后转速也提高一些,这样就能造出威力极大的电流!” “目前只存在理论可行性,具体的材料,具体的工艺,具体的结构,都需要你们来摸索。我能教你们的,也就只有这么多!” “走吧!”夏淮安说道:“带上这个简易手摇发电机,咱们去华夏学堂,给全校师生,讲一讲什么是磁场,什么是电学!” “或许在不久的将来,他们中间的某一位,就能发明出更有效、更强大的发电机,并用电力改变这个世界!” 第132章 阴阳 夏淮安站在华夏学堂最大的广场上,面对着上千名挑选出来的师生,大声的讲着公开课——电磁学。 “万物分阴阳!阴阳相生相克!”夏淮安的第一句话,让赵鹤年等老学究暗暗点头。今日夏淮安请他们来听理学课,说是开了一门新学问,他们原本还觉得古怪,但听到这阴阳理论后,心里顿时觉得踏实了不少。 夏淮安继续说道:“电是万物的基本属性之一。电也分阴阳,阴电就是负电荷,阳电就是正电荷。同种电荷互相排斥,异种电荷互相吸引。” “同性相斥、异性相吸。正如男人和女人!” 讲台底下爆发出一阵哄笑,赵鹤年眉头一皱:“这种比喻,私下说便是,公开讨论,难登大雅之堂!” 夏淮安继续说道:“所谓的电流,就像水流一样,就是电荷在导体中流动。水流有阻力,电流也有阻力,就叫做电阻。电阻越大,电流就越小。如果水从很高的地方流下来,水势落差很大,哪怕遇到的阻力较大,水流也会变大;同样的,如果电势差很大,电流也会增大,电势差叫做电压。电压就等于电流乘以电阻。” “电阻小的物体,例如铜丝、金属、盐水,我们称之为导体。电阻大的物体,例如干木头、虫胶漆,称之为绝缘体。” 有学生大声问道:“夏先生,电阻一会大一会小的,叫什么?” “问得好!”夏淮安笑道:“那种叫做半导体。这个知识太深奥,我也只是略知一二,以后再说!言归正传,咱们来说说磁力。磁力就是磁铁石能吸引铁钉的这种能力。” “磁力也是这样,也分南北两极,恰如阴阳之说。而且也是同性相斥、异性相吸。” “在有磁力的物品周围,就能形成磁场。比如磁铁石周围,就有磁场;磁铁石的磁力越强,磁场越强;距离越近,磁场也越强。当磁场变化时,磁场中的导体,比如铜线圈,就会产生电流。这个就叫做电磁感应!” “东子,给大家演示一下,如何在磁场中造出闪电!” 查正东抱着简易手摇发电机走上讲台,检查无误后,开始摇动手柄。 速度越来越快,片刻后,铜片之间,噼啪一声脆响,跳出了一道细小的蓝色电弧。 “真的有闪电!”众人顿时议论纷纷。 有一些学生十分激动。 “天啊,夏先生真的掌握了雷电之术!” “没想到雷电之术,也在六学之中!这一门功课,我要好好学学!” “若非亲眼所见,不敢相信,这雷电之术,竟可为凡人掌握!”赵鹤年瞪大了双目,满脸都是不可思议之色。 “发电机的构造,你们感兴趣的人,可以仔细钻研。线圈越大越多,磁场越强,转动的速度越快,就能产生越强的电流!” “说完了电磁感应。接下来要说说电磁波!电磁波是电和磁相互作用产生的一种能量波,看不见摸不着,但是能瞬间传到千里之外!一旦掌握了电磁波技术,哪怕相隔千里,都能随时谈话,甚至见面!” “打个比方,你在巴南郡,与锦城相隔三百多里;通个信息需要快马跑上一天。但是若用了电磁波,造出电报机,讯息在几个呼吸之间,就能传达!” “好了,今天就先讲到这里!感兴趣的同学和老师,可以专修这门课程,专修课上会动手制作简易发电机、电动机,并进一步理解更深奥的电磁原理。” 夏淮安讲完,将简易手摇发电机就留在了华夏学堂。 短短的一节公开课,在师生心中布下了电磁的种子,让他们知道,电并不是神仙才能掌握的神通!‘ 虽然离进入电力时代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但是一些简易的电子设备,比如简易电报机,完全有可能制造出来。 …… 巴州府衙,穆巡抚看到京城传来的密报,面色阴沉如墨。 他将夏淮安的功劳全部据为己有,献上水泥和土豆红薯两个仙种,本以为是大功劳,不升迁也就罢了,最起码也要颁一道圣旨表扬几句、赏几匹贡锦,没想到,竟差点让他被贬官! 而原因也极为可笑——竟然是深受太后宠爱的十一皇子,误食了发芽的土豆,中毒大病一场,太后一怒之下,命人将他敬献的土豆和红薯苗全部销毁,连同那水泥方子,也不被采纳! 太后原本还要治穆巡抚的罪,幸亏穆巡抚在朝中有人。丞相为他美言了几句,说是他镇守一方有功,不宜惩戒。且敬献土豆红薯也是一番好意,乃是无心之失。 其他大臣也都替他说了几句话,尤其是左御史郑大人,这个人一向刚正不阿,从不结交朋党,和穆巡抚也没有半点交情,这一次郑大人却站出来替穆巡抚说了很多好话,说土豆红薯这种高产作物乃是国之重器,穆巡抚非但无错,反而有功! 最后,太后没有下旨责罚穆巡抚,但自然也没有奖励。此事不了了之,若不是得到他朝中眼线派人送来的密报,他还被蒙在鼓里。 “可恶!那公文里交代的清清楚楚,土豆要煮熟才能食用!发芽的土豆更是有毒!那个十一皇子,出了名的弱智,他误食土豆,竟然怪责到本官头上!” 穆巡抚越想越气,将手中青瓷茶杯倒扣拍在案几上,砰一声拍得粉碎。 “皇家便是如此!”他的心腹、巴州府衙幕僚陈主簿劝道:“再大的官,在皇家眼中,也不过是地位高一点点的奴才。如果大人朝中无人相助,这一次只怕是杀身之祸!” “属下在想,那夏淮安敬献土豆红薯等宝物,是否也存着借刀杀人之心?” 穆巡抚摇了摇头:“这倒未必!他怎能料到会有十一皇子误食发芽土豆这种事情发生!别说是他,本官也是万万没有想到!” 陈主簿说道:“大人,此事之后,大人若想升迁至六部为首,恐怕难上加难!大人虽每年给丞相的孝敬不少,但丞相未必肯真心相助大人。否则皇子误食土豆之事,可能不会发生!” “此言何意?你觉得,此事可能是丞相暗中安排的?”穆巡抚一惊。 “不无可能!”陈主簿推测道:“此事也许是巧合。但从结果来看,此事发生后,大人平白无故的少了一桩大功劳,还惹怒了太后,以后在官场上,就无法对丞相形成威胁。” “否则,以大人的功劳和能力,此番若是得到太后重赏,必然调入京城,主管六部中的一部。而户部尚书汤大人年岁已高,大人极可能掌管户部。” “若是大人再在户部做出一番成就,将来便可与丞相在朝廷分庭抗礼!所以,属下以为,此事,即便与丞相无关,但丞相也是乐见其成。之所以丞相在朝廷上为大人说好话,也是因为他认为此事之后,大人便无法再对他形成威胁!” 穆巡抚连连点头:“不错,以丞相一贯的做派,此事很可能与他有关,或者就是他顺水推舟而为。” 陈主簿说道:“大人,若不能入京掌管一部,还不如留在巴州,独掌大权。如今大乾局势摇摇欲坠,太后干政且如此昏庸,各地义军四起,最终鹿死谁手尚未可知!大人坐镇一方,手握十万府兵,将来或许还有腾飞之日!” 穆巡抚双眉一扬,微微点头:“不错!与其入朝堂后处处受制于人,不如在巴州逍遥快活!” “大人若是想继续经营巴州,有一个人,不得不防!” 陈主簿说道。 “你是说潘文远,还是说夏淮安?” 穆巡抚问道。 “属下是说夏淮安!”陈主簿道:“潘府丞虽然另有私心,但不过是求升迁。大人只需一道公文向上呈报,便可借机将其调离巴州。潘府丞在巴州的和人脉和势力,对大人而言不值一提。” “但夏淮安不一样,此子虽然才发迹不到一年,在官场毫无根基,却掌握各种秘术、深得民心,如今独掌巴南军政大权,势头极其迅猛!而且,他还大量招募乡勇军,明显是志存高远、另有所图!” “夏淮安若是用的好,成为大人的左膀右臂,大人在这乱世之中,必有一席之地!但若是用不好,让此子野心膨胀,或许就成为大人最大的隐患!” “此子神通太大,乃乱世枭雄、治世能臣,大人不得不防啊!” 第133章 限兵令 巴南郡城衙门议事厅,周主簿大声朗读着穆巡抚刚刚发下来的公文政令: “穆巡抚令谕:” “照得巴南郡守备夏淮安,自署理防务以来,剿抚兼施,屡建殊勋。前因盘踞巴南之黑云寨等匪众劫掠州县、荼毒生民,该员亲率所部冒矢石、蹈锋镝,旬月间荡平贼巢,擒斩匪首刘黑七等一百三十八人,招抚胁从四百余众。此等忠勤体国、保境安民之举,深合朝廷绥靖地方之至意。” “夏淮安着加授从四品昭武都尉衔,仍领巴南郡守,专司民生、路桥、水利、赋税事宜。另赏银千两、蜀锦十匹,以示优渥。” “然巴南非边陲要冲,流寇山匪均已平荡,养兵过万徒耗钱粮。着该员自接令之日起,一月内将乡勇军裁减至一千人整,余者尽数遣归务农。所需军械、马匹造册移交府库,不得私藏。” “严谕:尔当体察朝廷裁汰冗兵、与民休息之苦心,勿以拥兵自重为念。倘有阳奉阴违、逾额募兵等情,本抚定当参劾严办,决不姑息!” “右札巴南郡守夏淮安准此!巡抚巴州关防!大乾永昌三年四月廿八日。” 念完之后,周主簿说道:“东家,这是一道限兵令!穆巡抚玩得是明升暗降!虽然封了东家一个从四品的昭武都尉,但是却削弱了大人的军权,让大人将乡勇军限制在一千人!” 查中萍叹道:“不错!看来东家势头迅猛,穆巡抚也动了猜忌之心!” 夏淮安笑道:“我觉得这是好事!穆巡抚要我削兵,这表面上看是要削弱我,但实际上就是看我表态。如果我们配合削兵,他对我们的敌意就会降低。” “现在巴南的发展势头很好,没有必要在此时与穆巡抚发生冲突。我们削兵、赚钱、交税,穆巡抚拿钱收税收粮高枕无忧,双方各取所需,最好不过!” 查中萍说道:“可是,一万乡勇军才招募齐,如何裁撤九千人?” 夏淮安说道:“保留最核心的一千军官。其他人则以预备役的形式,分散到各地,用于维持秩序、护送商队。只要每日操练不断,只要纪律严明,即便他们平时没有武器在手,但到了关键时候,只要发给他们一副轻钢甲,一杆铁枪,他们就能成为一个合格的战士!” “告诉兄弟们,待遇不变,军装不改,只是名义上不能称军人,不能携带武器。他们始终都是我们夏家庄的兵!日后有合适的机会,自然会恢复他们的军籍。” “若是有兄弟不愿意,想要退伍,也不勉强,并尽量为其安排合适的工作岗位!” 查中萍点了点头:“是,东家!属下这就去办。” 夏淮安又道:“周主簿,请拟一份公文回复穆巡抚,就说我七日内便裁军,并因不知礼制而盲目扩军,为此惶恐不安,实不敢有逾越之举。总之,咱们显得越怂越害怕,就越能让穆巡抚放下戒备敌意。” 周主簿点点头:“是,东家!” …… 今日穆巡抚心情格外高兴,一来巴南的密探回报,夏家庄乡勇军的确已经缩减至千人规模,且上缴了大量的铁枪等兵器于衙门库房中;二来潘府丞的调令也下来了,说是他献宝有功,升至工部侍郎,成了三品大官。三来,陈主簿为他找到了一位隐居深山的丹仙,仅仅是服下一颗丹丸,就显得面色红润、生龙活虎! 调走了潘府丞这个有异心的身边人,削了兵权的夏淮安就是没有牙的老虎,穆巡抚对于巴州局势的掌控,进一步增强。 他直接将心腹陈主簿提拔为新的府丞,主管府衙大小事务。 同时,他也听从了夏淮安的建议,在巴州境内推广水泥修路加固堤坝和红薯土豆种植。 若是夏淮安对自己没有威胁,只是一个能改善民生、大量提供赋税的地方大员,穆巡抚不介意与其搞好关系,甚至当作治世能臣使用。 至于渗透夏家庄、盗取机密,虽然一直有密探在做这方面的努力,但收效甚微。 穆巡抚也不强求——只要整个巴州都在自己的掌控下,夏家庄再富裕再强大,那也是锅里的肉,想吃随时都可以动筷子! …… 潘文远的青帷马车行驶在锦城与巴南郡城之间的水泥官道上,平坦的路面让他在车厢中几乎感受不到颠簸。车帘忽被一阵裹着稻香的暖风掀开。他本在闭目养神,却被车外此起彼伏的蛙鸣惊动,随手掀起帘角一瞥。 这一瞥,惊得他险些喊出声来。 但见道旁农田如棋盘铺展,早稻新抽的穗头随风起伏,青翠稻浪中隐现白鹭翻飞;红薯藤似碧蟒绞缠,叶片肥厚得能掐出水光;垄间土豆枝叶如伞盖撑开,茎秆下隐约可见鼓胀的土包,昭示着地下块茎的丰硕。最奇的是田间蛛网般的竹管,每隔七寸凿一细孔,涓流如天女散花般精准浇灌每株根茎。 好大一片田地,足有上百亩,却只见十来个农夫村妇,戴着草帽,用棉布包住口鼻,在埂间来回走动,喷洒着雾水。 “停车!”潘文远攥紧车辕下车,踏入田地。官靴刚沾地便陷进一掌深的黑土。他蹲身抓了把泥土搓捻,腐殖质的绵软触感混着草木灰的涩香,还有一些如盐粒般析出的白色晶体颗粒。 “不止是堆肥,还用了夏家庄独有的化肥!难怪长势如此之好!”潘文远赞叹:“只不过,庄稼种植的如此密集,不怕遭到虫害?” 他伸手摘了一片红薯叶子,仔细查看,并没有看到虫咬的痕迹。 “哎!”不远处的一个老农向他喊道:“大兄弟,这庄稼上面刚喷洒了农药,可千万摸不得!” 潘文远赶紧将叶子丢回田间。老农向他走来,拉下口罩,说道:“大兄弟,去沟渠里洗把手,然后快点离开吧。东家说了,这农药有毒,碰不得吃不得,吸进去也不得!一定要小心!” “多谢老汉提醒!”潘文远点了点头,去路边的灌溉渠里洗手。 “大人是第一次来巴南郡吧!”车夫感叹道,“这夏家庄的庄稼,头一回见到的人,都觉得邪门!小人拉车前,种了二十年的地,以前没见过长势这么好的庄稼!坊间都说那夏家庄的东家夏大人,真是神仙转世!” 潘文远没答话。他目光死死盯着前方河边一座奇巧水车——那龙骨似的转轮咬合钢铁轴承,无需人力畜力牵引,仅靠水流之力下竟将河水提到一丈高的蓄水池,池底竹管再分流至百亩良田。 如此精妙,若能推广开来,可节省多少人力! “大人,上车吧!”车夫催促道:“前面的路都已经修通了,全是平整的水泥路,只需再有一个时辰,咱们就能赶到巴南郡城。” “以前从锦城到巴南郡,中途怎么也要休息一晚。自从修了这水泥路,朝发夕至,不必在外留宿。现在还差锦城地界那一段没有铺上水泥,若是也铺上了,这一路都不颠簸,在车厢里睡上大半日,便到了!” “半道上客栈的生意,因此一落千丈。听说还有客栈老板暗中阻挠修路,甚至还打伤了修路工人,出事的当晚,就被夏家庄的乡勇军抄家抓入大狱!” “好笑的事情还在后面,那客栈老板入狱后,被夏大人判了劳改之刑,让他戴着镣铐修路,哈哈!” 车夫见潘文远没有进车厢,而是坐在前沿看着道路两旁的风景,以为他是无聊,便和他说笑起来。 去巴南郡城的路两侧,基本都是山田。车夫说,这些地方原本都是荒山野岭,偶尔有几户人家。现如今都被夏家庄的几十万工人开垦成山田,有的还在堆肥,有的已经种上了各种庄稼。 突然,一群身着统一款式藏青色衣裤的人吸引了潘文远的注意。这些人守在一片被一人多高的篱笆围着的庄稼地外,操练着整齐的队形,喊着奇怪的口号。 “大人,这些是夏家庄的乡勇军!”车夫说道:“穿这种衣服的,都是乡勇军,有些拿刀拿枪,有些不拿武器。但都不必害怕,乡勇军纪律严明,从不欺负百姓,更不会打劫来往的行商。若是遇到麻烦,反而可以向他们求助。” 车夫说着,路过乡勇军时,还故意大喊了一声:“同志们辛苦啦!” “为人民服务!”几名乡勇军大声回应。 “这是什么意思?”潘文远疑惑的问道。 车夫笑道:“这是他们的口号。具体什么意思,小人也不太清楚。” “乡勇军为什么守在田地旁?”潘文远问道。 “小人 也不太清楚。可能是田地里种了什么宝贝。”车夫说道:“都说夏大人神通广大,泥土里也能种出金银!” 潘文远摇摇头,民风愚昧,笃信各种神仙传说。他可不信夏淮安是什么神仙! 甚至,他最讨厌的就是装神弄鬼的人。 他原本是穆巡抚的心腹、左膀右臂,自从穆巡抚听信陈主簿的谗言,开始迷信炼丹长生之术,他与穆巡抚就渐渐有了间隙,反而让陈主簿取而代之,成为穆巡抚最信任的属下。 潘文远此番前来巴南郡,就是为了在离开巴州之前,见夏淮安一面,看看是否能够达成合作,如能便敲定合作细节。他还想当面看看,这个所谓的活神仙,到底有何能耐,是不是真的三头六臂! 第134章 三份礼物 一个时辰后,马车停在巴南郡衙门外,潘文远递上拜帖,被一名衙役请入迎客堂。 片刻后,夏淮安来到此处,抱拳施礼:“潘大人大驾光临,下官有失远迎,还请见谅!” 潘文远微微摇头,起身笑道:“夏大人不必客气,潘某此次前来,未着官服,是以个人身份,想认识夏大人这位名震巴南的活神仙!” “不敢!民间谣传,大人切勿当真!”夏淮安说道:“听说潘大人已辞去巴州府丞一职,升迁至工部任三品侍郎官,可喜可贺!” “夏大人消息倒是灵通!”潘文远说道:“不错,潘某不日便将前去京城赴任,此时前来,也是辞行!另外,潘某有个消息告知夏大人。” “潘大人请指点!”夏淮安说道。 潘文远将穆巡抚抹去夏淮安功劳,独自将水泥术、红薯和土豆献给太后邀功,但阴差阳错差点招来大祸的事情,简单的叙说了一遍。 听完之后,夏淮安脸色铁青。 他并不生气穆巡抚独自邀功,事实上他献出这几样东西时,就打算把功劳都让给穆巡抚,最好让穆巡抚高升迁走,以减轻夏家庄受到的压力。 穆巡抚盯上夏家庄已有多日,巴南郡正在高速发展中,夏淮安不想和他斗个你死我活,所以让他立功高升,对双方都有好处。 但万万没有想到,太后竟然因为一个皇子误食了发芽土豆,就将所有土豆红薯全部销毁! 那可是关系到天下民生的高产粮食!若是遇到灾年,这些土豆红薯,能救数十万百姓! 仅仅因为一个误食的事故,就要将其销毁,这朝廷,这皇族,委实烂透! “无药可救!”夏淮安摇了摇头,长叹一声。 潘文远不知道夏淮安是在骂穆巡抚还是太后,他说道:“纵然御史右大夫郑大人据理力争,想要继续推广红薯土豆,但太后已经宣布红薯和土豆为妖物,此事恐怕难以挽回。” “但是水泥之术,尚有转机!”潘文远说道:“潘某此次出任工部侍郎,主要的职责就是水利、屯田和大规模的工程建设。” “若是潘某需要修路,潘某愿意大力推广使用水泥之术,不知道届时夏大人能否大力支持潘某,借调一些熟练的修路工人,好让潘某能修出一条好路,在工部也能站稳脚跟。” 夏淮安点点头:“只要是利国利民的事情,在下都愿意支持!如今天下到处是天灾人祸,民不聊生!人祸也就罢了,暂时难以平息,但是只要应对得当,面对天灾时,可以让百姓过得好一些。” “潘大人升迁至工部,在下便有几份薄礼,献给大人。” 说到这里,夏淮安话题一转,问道:“敢问潘大人,此番进京,大人是最想升官,还是最想发财?” 潘文远笑道:“二者不可兼得么?” 夏淮安说道:“并非不可以!只是在下想知道,潘大人更看重名还是利。得到答案后,在下送出的礼物,自然就会更适合潘大人。” 潘文远想了想,说道:“潘某虽不说富甲一方,但日子过的并不清苦。求财之心,自然有的;但二者相比,潘某更看重名望和官场前途。” 夏淮安点点头:“多谢潘大人直言相告,既然如此,在下就送大人提升名望的礼物。潘大人认为,主要有哪几种天灾,最影响收成,影响百姓民生?” 潘文远不假思索的说道:“三大天灾,旱灾、洪灾和蝗灾,最影响粮食产出。” 夏淮安点点头:“好,那在下就赠给潘大人三份薄礼,分别应对这三种天灾。” 潘文远又惊又喜,他站起身来,抱拳道:“若有此良策,定能助潘某平步青云,还请夏大人赐教!” 夏淮安微微点头:“第一个礼物,叫做水车滴灌术。大人若是去夏家庄的山田看看,便知此术巧妙。以水车蓄水,以竹管铺设灌溉管道,上面刺出一些小孔,便能自行浇灌。此法除了节省每日灌溉的人力外,最大的好处就是节约用水。” “若是遇到旱情,便用此法灌溉作物,能大大减少用水。百姓们在旱情中也能坚持的更久。滴灌术和水车的建造图纸,夏某命人备好,献给潘大人。此外,还有水泥蓄池术。为了预防干旱,可在经常发生旱情的地方,提前挖下多个大坑蓄水,坑里涂抹上一层水泥,便可不漏水。只要水源干净、定期清除浮藻,这种蓄水池可以蓄水数月,干旱时可发挥关键作用。” 潘文远连连点头:“水车滴灌术之妙,潘某在路上便见识过了,的确神奇!多谢夏大人赐教。” 夏淮安又说:“第二个礼物,叫做蜂窝堤坝。以夯土为基,建造梯形堤坝,下宽三丈,上宽一丈,表面覆盖水泥,以加固堤坝并杜绝虫蚁建穴、破坏堤坝。堤坝内侧,竹片编六角蜂窝为骨,浇筑水泥。可抗击百年一遇的洪水冲击而不垮。此法便是为了应对洪灾。只要堤坝不倒,洪灾的危害便大大减少。另外,大量建造蓄水塘,也能在一定程度上减缓洪灾危害。” “第三个礼物,叫做鸭兵灭蝗。平日可教百姓在蓄水塘中大量养殖灰鸭,鸭蛋可食用,鸭肉可做成美味,鸭绒可填充衣物,暖和胜过新棉。就连鸭粪,也可以用来肥田。若是遇到蝗灾,便借调各处的灰鸭为兵。饿鸭一日,赶出去扑食蝗虫,效率极高。” “此外,发生过蝗灾的地方,要教村民翻挖一尺深土地,放火烧土,然后将鸭粪混合草木灰铺在田地间,一来可以杀死虫卵,二来也能为土地增肥。” “以上三法,可以化解大部分的天灾,或将天灾造成的危害大大降低。还请大人入工部后大力推广,大人得功劳名望,百姓得实在好处,何乐而不为!” 潘文远问道:“夏大人倾囊相授,就不怕潘某和穆巡抚一样,独自抢了功劳?” 夏淮安叹道:“想出这些办法,和将这些办法推广开来,是两回事——夏某的功劳,只在这巴南一隅,不值一提;但若是大人能将此三法推广至天下,那才是天大的功劳!” 潘文远点了点头:“潘某尽力而为!不知潘某该如何回报夏大人?夏大人最看重的,是名还是利呢?” “是利!”夏淮安答道。 潘文远一愣:“夏家庄掌握财富高达百万两,夏大人已经是富甲一方,仍然最看重利么?” 夏淮安笑道:“这才哪到哪!现在的夏家庄,不过能让一郡百姓吃饱饭罢了!而在下所图的利更大,想要这天下人,都能吃饱饭!” 第135章 解暑神器 送走潘文远后,周主簿不解问道:“东家,这潘文远并不是什么清官。当年他为穆巡抚可办了不少肮脏事情。巴州官场如此污浊,也有他一份功劳。东家为何要将《助农三策》传授给此人,助他平步青云?” 夏淮安说道:“两个原因,第一个就是咱们常说的团结战线,要尽可能的团结争取每一个人,把他们都变成我们的朋友,而不是敌人;第二个原因是,这助农三策的推广,并不容易。连土豆这样的高产粮食,竟然都能被当作妖物销毁,若无人坚持推广,助农三策只能停留在理论,无法惠及百姓。” “而这个潘大人,八面玲珑,在穆巡抚手下做事多年,居然还能全身而退,让穆巡抚愿意高抬贵手、放他进京升迁,在为人处事各方便必然有过人之处。而且,他还是状元出身,在民间颇有名望,他进工部后推广助农三策,成功概率会很高,是目前最合适的人选!” 周主簿点了点头:“潘文远确实是个聪明人,他一字都没有提化肥之法、天雷之术等夏家庄不传之密。看来此人知进退,并非穆巡抚那样的贪得无厌之辈。” 夏淮安听出对方话语中的怨气,笑问:“咱们的穆大人,又搞出什么幺蛾子了?” 周主簿叹道:“新上任的陈府丞,穆大人的心腹,派人写了一封私信,说是对夏家庄的宝镜甚至喜爱,能否为其打造一件可显得人身形提拔的宝镜。” “这倒是不难。”夏淮安说道:“只需造一个镜面微凸的镜子,而且凸面不是左右渐渐退平,而是上下渐渐退平。只不过,此人才刚刚身居要位,就如此公然索贿,确实显得有些过于贪婪!” “那要不要给他打造这面镜子?”周主簿问道。 “给他!”夏淮安说道:“但不能白给!就说此镜子价值极高,成本需五万两,只收他三万两。” “是!”周主簿又问:“东家,还有一事。商队反映说,锦城不少大户听说了夏家庄银行的事情,问我们是否要在锦城开设分行,如果开设,可能有不少大户人家感兴趣,可以吸引很多储银。” 夏淮安摇摇头:“暂时不要在锦城开设分行。路要一步一步走,咱们现在的势力,只能覆盖巴南一郡四县,不能深入锦城。万一出事,锦城的产业就会任人宰割,得不偿失。” “属下明白了!”周主簿点头道。 “东市现在运营情况如何?”夏淮安问道。 周主簿道:“东市极为热闹。哪怕是路边摊位,租金也涨到了五两银子一个月,还供不应求。” “五两银子?”夏淮安吓了一跳:“那些摊贩的一半营收,岂不是都要用来支付租金?” 周主簿点点头:“确实如此!但这是竞价的结果,东市生意太好,在别的地方一个月只能做二三两银子的生意,在东市能做到十几两,翻了几倍。所以哪怕是付了租金,也更加划算。” “不能这么说,”夏淮安摇摇头:“他们是赚的更多了,但付出的努力也更多了。咱们租金若是收的太高,一味竞价下去,只会两败俱伤。” “这样吧,将摊位费固定为每月三两银子。表现好,顾客满意度高的摊贩留下;表现不好的更换。” “另外,在东市附近,也开辟几条街道,用于分流,同时也能容纳更多的摊贩。” “是,东家!锦城来的宋家,想要在东市租下一间旺铺,用来开设赌场,月租可以出到一万两银子,东家是否考虑?” “凡是赌坊、提供乌香和五石散的馆子、以及勾栏妓院,一律不允许进入夏家庄的地盘。我夏家庄与黄赌毒不共戴天!” “另外,颁布一道命令:凡是我夏家庄工人,不得进入上述三种场所消费,否则一律开除!” 虽然大乾律法不禁这三种生意,但夏淮安不允许。黄赌毒中的任何一样,都与暴力、犯罪、迫害等密不可分,绝不姑息。 如今夏家庄工人收入不菲,解决温饱后,难免就有人蠢蠢欲动,需要在问题出现苗头时就及时镇压解决。 二人又商议了一些大小事情,不知不觉已是中午。 玉芳捧着八个多月的身孕,倚着雕花门框轻笑:“相公,妾身和孩儿都等着你一起用饭呢。” 今天中午玉芳做的是牛肉面。薄薄的卤牛肉片配上劲道的手拉面,再淋上一层辣子油,鲜香无比! 夏淮安吃的满头大汗。 “五月了,天气热了!”夏淮安叹道:“该准备一些避暑手段!” 去年在小鱼乡,他被热的够呛。尤其是抗洪的那些日子,大雨过后就是暴晒,晚上的温度都有三十多度! 要不是偶尔能吃上一些冰镇西瓜,那日子真不好受! 如今玉芳还挺着大肚子,夏淮安要想办法改善她和即将出生的宝宝的生活条件。 他翻箱倒柜,找到了自己有段时间不用的背包。 打开背包,翻出了一个可折叠的太阳能电池板,以及两个充电宝。 失去信号已经一年多了,在最初的半年,他还是总是保持着给手机充电的好习惯,但一直没有任何进展。 后来,他忙碌起来时,偶尔会忘了充电;再后来,充电的频率越来越低。有时候好几天才想起来充一下电,看看手机是否有信号。 上一次充电,已经是半月前,他已经完全适应了这个世界,几乎快要忘了自己除了是玉芳的丈夫、夏家庄的东家外,还有其他的身份。 夏淮安用充电宝充上电,开机后,看了一眼确认没有手机信号及新消息,直接将手机放在了一旁。 太阳能板和充电宝提供的电量不大,但应该可以提供电力、驱动一些小的电动机械。 “试一试!”夏淮安取出白纸和羽毛笔,开始画一些零件的图样,并详细标注尺寸大小,材质要求。 一口气画了七八张纸,然后他把这些纸张交给查正东,让他找人连夜送到小鱼乡,交给杨三郎。 几天后,一堆零件送到了夏淮安手里,夏淮安开始组装零件,打算造出这个世界的第一台电风扇。 电风扇的核心电动机,与发电机其实非常相似,都是以磁铁、转轴和线圈为核心,让通电的线圈产出磁场,使得磁铁可以环绕转轴不停的转动,从而带动转子、齿轮、以及风扇叶片不停转动。 只不过,这太阳能板和两个充电宝,输出的功率都不高,所以无法带动太大的叶片快速转动。 夏淮安先将太阳能板连接充电宝蓄电,充电宝输出接口接铜线引出直流电。 然后将包漆铜线绕制成空心圆柱线圈,嵌入两块马蹄形磁铁形成定子。用木料削出转子轴,镶嵌钢珠轴承减少摩擦,轴端固定木制扇叶。 这三片扇叶,由轻质杉木刨成流线型,夏淮安特意要求三片扇叶的重量必须完全一致,重量稍微不同,转动起来就会不稳,而且还会多耗能。 夏淮安用简易天平试了试,三片扇叶重量确实一模一样,看来杨三郎手下的工匠做事非常细致。 他将叶片轴心套入转子轴承,以鱼鳔胶和钢丝缠绕固定。 定子转子都组装好了,然后就组装外壳。外壳是用榫卯结构拼合而成的竹制支架,电机部分藏入中空竹节防尘。底座嵌入充电宝,外接太阳能板便可轻松的拆卸充电。 最后,就是安装开关。夏淮安只交代了开关的应用场景和作用,具体设计让杨三郎团队来做。 杨三郎给出的设计是弹簧钢片,钢片上面是一层竹板。只要按下竹板,弹簧压低至暗扣固定,钢片与充电宝输出口接出来的铜线相连,通电。再按一下竹板,弹簧与暗扣松开,弹起钢片,钢片与铜钱分开,就断电了。 全部接好后,夏淮安试了试,通电后,风扇并没有立刻快速转起来,他用筷子拨动一下叶片,叶片才开始转动,然后越转越快,最后稳定下来,吹出的风力不算太大,夏淮安感觉也就相当于一个几瓦功率的USb小风扇。 功率不高,耗电也不算太高,太阳能板提供的电量足够维持风扇运行。晚上,仅凭充电宝的电量,一个充电宝能维持两三个小时。 虽然只是小风扇,但在炎热的夏天,这就是解暑神器。 到了最热的三伏天,在风扇旁边再摆上几块冰块,扇出的凉风吹到身上,西瓜放在冰块上,一边吹风扇,一边吃西瓜,那就是一种享受! 第136章 暖脚婢 五月的夏家庄,暖风裹挟着麦香拂过田垄。玉芳正带着互助会的妇人们清点收缴上来的酒精温度计,她纤细的手指轻轻抚过竹筒外壳上刻着的红漆刻度——这是夏淮安改良后专给农户测暖棚温度的宝贝。 “沈娘,这支刻度有些模糊了。”玉芳蹙着秀眉,将温度计举到阳光下细看,怀孕八个月的小腹已经高高隆起,让她不得不后仰着身子。 沈娘急忙凑过来,粗糙的手指在竹筒上摩挲:“可不是,这红漆都被磨掉了一截。东家说过,差之毫厘谬以千里,这得送回琉璃坊重新上漆。” 如今天气渐渐炎热,玉芳抬手擦了擦额角的细汗。各地的大棚都已经撤掉,竹骨架和桐油纸正被妇人们仔细地捆扎起来,码放在库房的樟木箱里。来年天冷时只需重新搭建裱糊一番,又能造出温暖如春的大棚。 “温度计都收好了吗?”玉芳转头问道,忽然瞥见角落里一个瘦小的身影正偷偷将一支温度计往袖子里塞。那姑娘咬着下唇,力道大得将苍白的唇瓣都咬出了血珠,却浑然不觉。 玉芳心头一紧。温度计是夏家庄的不传之秘,有了它就能把控蒸酒的火候,外人若得了去,很快就能仿制出与夏家庄争利的高度酒。每支温度计都有专人看管,即便损坏也要上缴碎片。 “舒兰?”玉芳轻声唤道,那姑娘却像受惊的兔子般猛地一颤。 下一秒,舒兰突然冲过来,“扑通”跪在坚硬的青石板上,额头重重磕下,发出令人心惊的闷响。 “东家夫人!”她抬起头时,额上已经渗出血丝,枯黄的发丝黏在嘴角的血渍上,双手却恭恭敬敬捧着那支温度计,“求您卖我一支温度计吧!”说着从怀里抖出个粗布包,三个银锭和几十枚铜钱“叮叮当当”滚落一地。 玉芳连忙扶她:“温度计是庄里公用的,不对外卖——” “求夫人发发善心!”舒兰哭道:“我妹妹在锦城大户人家当暖脚婢,前些日子因水热了一些,被管家用烙铁烫烂了脚背……”她哆嗦着捡起银两铜板,“我攒了半年工钱……您行行好!” “若有温度计测水温,她兴许能少受些罪……这是我攒下的工钱,若是不够,从我以后的工钱里扣。” 玉芳露出不忍的神色。 她听说过暖脚婢是做什么的。暖脚婢就是人肉暖炉。 当天冷的时候,在主人睡眠前,暖脚婢们要裸着身体将主人的被窝温暖;当主人睡下后,她们也要躺在主人的床边,依靠身体热量来为主人取暖。 当主人身体某个部位比如双脚较凉时,她们需要用身体裹住主人的脚。暖脚婢不能睡,不能动,更不能发出声音,她们要配合主人翻身等睡眠动作,不得吵醒主人。 要是暖脚婢睡着了,翻身或是打出呼噜惊醒了主人,受到的将是极其严厉的惩罚。 她们是人肉暖炉,是一个物件,不能动,哪怕是大小便都要忍到主人睡醒。 暖手婢也是如此,冬天主人双手寒冷时,就直接插入暖手婢的胸口取暖。 有时候,为了让暖脚婢的身体更温暖,主人还要逼迫她们吃下一些阳气重的药材,让身体散发更多的热量,久而久之,暖脚婢的身体都被药材伤害,通常都非常短寿。 有时候,暖脚婢还会负责一些其他的工作,比如准备温水供主人沐浴,水温条件要非常合适。 但是,暖脚婢常年吃发热药物,对温度的感知可能与常人稍微有些差异,一旦让主人觉得水温不合适,就会遇到严厉的责罚。 舒兰的妹妹显然就是这种情况。 玉芳的指尖微微发抖。她想起小毛,若不是夏淮安出现,那个机灵的小丫头恐怕早已被卖到大户人家,落得同样下场。穷人的命就是这么苦。 “是在哪个大户人家?”玉芳动了善心:“咱们凑钱将她赎身吧,来夏家庄做女工,总好过继续做婢女。” 舒兰的瞳孔猛地收缩:“是...穆府。” “穆府?”玉芳手中的温度计差点滑落,\"巴州巡抚穆大人府上?\" 见舒兰点头,玉芳的心沉了下去。她强撑着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这事我做不了主,得问问东家。你先回去等消息。” 看着舒兰蹒跚离去的背影,玉芳攥紧了手中的帕子。帕子上绣的并蒂莲已经被她绞得变了形。 …… 书房里,夏淮安正盯着一只莹白如玉的瓷杯出神。烛火将他的侧脸镀上一层金边,却照不进他幽深的眼眸。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那瓷杯在光下泛着诡异的青白色,仿佛能吸走人的体温。 “相公。”玉芳轻轻推门而入,带进一缕带着槐花香的晚风。 夏淮安抬头,立刻注意到妻子泛红的眼眶。他放下瓷杯,三两步上前扶住她:“怎么了?谁惹你伤心了?” 玉芳将舒兰的事娓娓道来,说到暖脚婢的遭遇时,声音不自觉地发抖。夏淮安的下颌线渐渐绷紧,拳头在袖中攥得发白。 这吃人的封建时代,社会权力结构的畸形发展和性别歧视的严重程度,不是历史书上几句话就能概括的。只有亲眼目睹或是见证时,才能感受到那种侮辱和绝望。 在封建当权者眼中,贫贱的穷人,根本不是人,只是一个物件。 是一个可以用来暖手脚,可以用来吐痰,可以用来擦屁股,可以随意蹂躏的物件! 赵县令如此,鞠县令如此,穆巡抚,也是如此! 这种事情每时每刻都在发生,这个万恶的封建社会,正在不停的吞噬着无数这样的少女。 “当真救不得么?”玉芳绞着帕子低声道:“可那孩子才十四岁,若是继续做暖脚婢,怕是活不到二十!” “听舒兰说,她妹妹曾告诉她,穆府管家有一次吓唬婢女时,曾失口说出穆府会如何处置不听话的婢女,竟是将人塞进瓷窑……”话未说完她便打了个寒颤,不敢再说下去。 夏淮安眸色骤冷。他想起特工从锦城传来的密信——锦城西郊的穆家窑厂夜半总有凄厉哭嚎,而烧制的贡瓷竟泛着诡异的青白色。 当时他只当是苛待工匠,如今想来,这穆大人的手段,好生残忍! “这个忙不好帮!”夏淮安思索片刻后说道:“我们不帮忙,舒兰的妹妹还能苟活一段时间。若是我们帮忙,无论是要替她赎身,还是赠给她温度计,被穆大人得知后,都会视为对他权威的挑战,到时候她只有死路一条!” 暖脚婢是贴身伺候主人的,肯定知道主人很多隐秘。对于穆巡抚这样的高官,绝不会允许暖脚婢活着离开。 玉芳点了点头,她也知道自己救不了舒兰的妹妹,忍不住掉下了几颗眼泪。 “放心吧!”夏淮安将玉芳搂入怀中,抚摸着秀发安慰道:“咱们正在调查穆巡抚,若是能找到他的一些罪证,将其扳倒,就能将舒兰的妹妹解救出来。” 玉芳一惊:“这是不是太冒险了!” 舒兰的妹妹是要救,但因此要扳倒巴州巡抚,这难度也太大! 夏淮安微微一笑:“咱们本来就要对付穆巡抚的,只是时机尚未成熟。” “不止是穆巡抚,任何阻挡社会变革进步的顽固势力,都要铲除!” “对了,”夏淮安话题一转:“你大伯精通烧瓷,能不能请他来这里一趟,我有点事情想要请教他。” “大伯?”玉芳一愣:“不错!咱们装酒的瓷瓶,都是他家烧制的。你若是有需要,我写封信请他来便是。只是……” 夏淮安捂住她的嘴巴,说道:“此事与穆巡抚有关。我们已经掌握了一些线索,但案子有些残忍,你身怀六甲,不宜打听。你放心,若是查出实证,这种人渣,纵然朝廷不收、律法不收、老天不收,我也会收了他!” 第137章 骨瓷 “东家,白先生到了!”查中萍推门而入,额角还带着未干的雨水。他侧身让开,身后跟着一个身形瘦削的中年人,正是白家的白展辉。白展辉的布鞋沾满泥泞,显然是一路疾行而来。 “东家!”白展辉一进门就深深作揖,膝盖不由自主地往下弯。他粗糙的手指紧紧攥着衣角,指节因用力而发白。查中萍眼疾手快,一把托住他的肘部:“东家说过,咱们夏家庄自己人,不兴这一套。” “是!”白展辉的喉结上下滚动,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摩擦。他站在书房角落,背脊绷得笔直,目光不敢直视夏淮安,只盯着自己沾满泥点的鞋尖。 夏淮安从案前起身,烛火在他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他缓步走到白展辉面前,从袖中取出一块白色碎瓷片:“大伯,你来看看这件东西。” 白展辉双手在衣襟上擦了擦,这才小心翼翼地接过瓷片。他的指尖微微发抖,仿佛捧着的不是瓷片,而是一块烧红的炭。他走到窗前,将瓷片对着阳光细细端详,眯起的眼睛里闪烁着专注的光芒。 “这好像是锦城西窑的骨瓷。”白展辉的声音渐渐平稳,带着行家特有的笃定。他屈起食指,轻轻弹了弹瓷片边缘,侧耳倾听那清脆的回响:“西窑的骨瓷很有特点,以白如珍珠、声如钟罄而闻名。据说烧瓷的时候,要加入大量的牛骨粉。” 说到这里,他的眉头突然皱起,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但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眼神飘忽不定。 “大伯尽管直言。”夏淮安的声音很轻,却让白展辉的肩膀猛地一颤。 白展辉深吸一口气,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其实我自己试过,不管加牛骨粉还是猪骨粉,都很难烧出这么好的骨瓷。”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瓷片边缘,“西窑的骨瓷乃是不传之密,应该另有秘方……” “咦!”白展辉突然瞪大眼睛,将瓷片凑到眼前。他的鼻翼翕动,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不对!这应该是一件废瓷。”他的拇指抚过瓷片表面,停在某处微微凸起的位置:“开窑之后发现有瑕疵的瓷器,工匠会主动将其敲碎。东家你看,这瓷器中间,明显有一块硬硬的东西,显得表面不平滑,这就是废瓷瑕疵。” 夏淮安的瞳孔微微收缩,声音却依然平静:“请你看看这瑕疵是什么?” 白展辉点点头,转向查中萍:“借刀一用。”查中萍抽出腰间匕首递过去,刀身在烛光下泛着冷光。白展辉接过刀,用刀背轻轻敲击瓷片边缘。他的动作精准而克制,每一次敲击都恰到好处。 “咔”的一声轻响,瓷片裂成两半。白展辉从裂缝中挑出一块米粒大小的硬物,放在掌心仔细端详。他的眉头越皱越紧,突然倒吸一口凉气,手一抖差点将硬物掉落。 “好像是……”白展辉的声音开始发抖,他抬头看向夏淮安,眼中满是惊惧:“好像是乳牙碎片。”他咽了口唾沫,喉结剧烈滚动:“不错,应该是乳牙,大人的牙齿,不似这般剔透。” 说到这里,他的脸色突然变得惨白,嘴唇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这骨瓷之中,怎么会有乳牙碎片?”他的目光在夏淮安和查中萍之间来回游移,声音越来越低:“莫不是哪个工匠的娃贪玩,将牙齿磕在了泥胚上,最后意外的烧出了这个废瓷。” 夏淮安的面容在烛光下显得格外冷峻。他缓缓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案:“我明白了。”他的目光转向窗外,雨点啪啪的打在窗纸上:“大伯,辛苦你走一趟。玉芳那里有些东西,托你带回小鱼乡。” 他转向门外:“东子,你带白先生去见玉芳吧。”顿了顿,又补充道:“我与中萍还需商量一些事情。” “是,东家!”白展辉如蒙大赦,连忙躬身退下。他的背影佝偻着,脚步凌乱,仿佛急于逃离这个房间。 待房门关上,查中萍立刻压低声音:“东家,这瓷片……” 夏淮安猛地攥紧拳头,骨节发出“咔”的脆响。他手背上的青筋如蚯蚓般暴起,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却浑然不觉。“你将沈纨音失踪前所有的线索,再捋一遍!”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压抑的颤抖。 “是,东家!”查中萍喉结滚动,下意识挺直了腰背。他粗糙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刀柄,指节泛白:“最早,是特工‘天目’发现了线索……” 天目是聋哑女,有多年的丫鬟经验,会读唇术。她混入了穆府中做了一名日常打杂的婢女,前不久,她发现穆府中人,经常会提到“骨瓷”和“锦城西窑”,而每每说到这个,穆府下人都是十分的惊惧。 在穆府待的时间越久的下人,对此越是害怕。 天目将这个线索,暗中告知了“绣娘”,也就是沈纨音。 沈纨音借着购买高端瓷器的缘由,多次去锦城西窑查探线索,还真的让她有所发现。 不过,就在她要深入调查时,出现了意外。 两日前,她失踪了,而且与其他特工都断了联系,失踪前,沈纨音留下了一枚骨瓷碎片,还有“另有隐情”四个字。 “还有其他线索呢?只要是与穆巡抚可能有关的,都捋一捋!”夏淮安说道。 查中萍点点头:“还有几条线索。穆巡抚的心腹陈主簿,现在是陈府丞,他与青玉山的一位青云道长颇熟,而且屡次将其介绍给穆巡抚。探子汇报:仅是在穆府,这几人三个月内就聚了八次。” “锦城西窑附近,并没有出现大量失踪的幼女或儿童。反倒是青城郡,最近几个月有不少村民报官走失儿女,但青城郡守都没有重视这些案子,不了了之。” “青玉山,是不是就在青城郡内?”夏淮安问道。 查中萍回:“确实!青玉山,与青城郡府,仅有数十里路程。” “事情很明显了,”查中萍叹道:“应该是穆巡抚、陈府丞和青云道长,在青城郡附近诱拐幼童幼女,做一些见不得人的事情,死去的幼童幼女,其尸骨会送到锦城西窑,一来毁尸灭迹,二来也是制作高档骨瓷的秘法。” “而知情和包庇此事的官员,至少牵涉到青城郡守等十几人,可能还会更多。” 夏淮安赞同查中萍的分析,他说道:“派出三百人的乡勇军,秘密前往青玉山。沈纨音如果还活着,多半就在青玉山,她说的另有隐情,大概就是查到了更重要的蛛丝马迹,认为锦城西窑并不是关键!” “中萍,你亲自带队。全力营救沈纨音,同时将青玉山查个水落石出!那青城郡守若是敢公然包庇,先擒下再说!” “这次不同以往,你们要孤军深入敌后。而且还不能打着夏家庄和乡勇军的名号,否则就是谋逆。” “原本按照我的计划,是一步步来。先低调隐忍,全力发展,搞好巴南郡,再逐步将势力扩张到整个巴州。”夏淮安转身望向窗外,暴雨突然倾盆而下。 他伸手接住雨滴,声音轻得像是自言自语:“我原想慢慢下这盘棋,可孩子们等不起!” 第138章 红巾军 夜色如墨,三百乡勇军静立在夏家庄某处校场,火把的光映在每一张紧绷的脸上。查中萍站在高台上,钢盔在火光下泛着冷光,他的目光扫过众人,声音低沉却如刀锋般锐利:“还记得你们穿上这身军装时,发过的誓言吗?” “记得!”乡勇军大喊:“我们是工农的儿子,自愿来当乡勇军,我们肩负着军人的光荣,我宣誓:” “热爱家乡、热爱人民;遵守纪律、服从命令;保卫家乡、保卫人民;不怕牺牲、勇往直前!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 查中萍大喊:“穿上军装,你们就是军人!但是今夜,我要你们脱下这身军装。” 台下顿时骚动,有人攥紧了拳头,有人喉结滚动。 “查教头,为什么?”有人问。 查中萍猛地拔出佩刀,刀尖指向锦城方向:“因为,青城郡百姓丢了几百个孩子!咱们的特工调查此事,失踪在青玉山上。那些孩子的尸骨,在穆老贼的西窑里,被炼制成骨瓷!” 火把“噼啪”爆出一串火星,照亮他眼底的血丝:“绣娘为查这案子,已经失踪三天!她最后传回的消息——”他从怀中掏出一块染血的骨瓷碎片,狠狠砸在地上,“就是这玩意儿!里面嵌着孩子的乳牙!” 人群里传来压抑的抽泣声。几个年轻士兵突然弯腰干呕,有人红着眼眶狠狠踹了一脚土墙。 “现在,我们要扮成山匪,杀进青玉山救人。” 查中萍的声音像淬了冰,“但这一去,可能回不来。朝廷若知道夏家庄‘谋逆’,咱们的父母妻儿全得掉脑袋!夏家庄几十万人,都可能受到牵连!” 他忽然解下腰牌,“啪”地扔进一旁的木箱里:“所以,愿意跟我去的——脱军装、卸腰牌、不留身份!不愿去的,留守庄子护着乡亲,没人怪你!去了的兄弟,不一定能活着回来,死了还会被当作绿林土匪,但夏家庄的人,会把你当作英雄!你我的名字,会刻在英雄纪念碑上!” 沉默如巨石压顶。 突然,队末一个瘦高个扯开军服扣子:“老子当兵前,妹子就是被官老爷抢去当丫鬟,活活折磨死的!”粗布衣衫甩在地上,露出胸膛一道狰狞刀疤,“这身皮,脱就脱了!脱了军装,老子还是查教头的兵、还是夏家庄的兵!” “对!脱了军装,咱们还是夏家庄的兵!” 像是洪水决堤,一片片军装接连落地。一块块腰牌被扔入木箱中。 瘸腿的老兵把满地的军装收起,叠得整整齐齐,对查中萍重重抱拳:“我腿脚不利索,拖累弟兄们……若有兄弟回不来,我给他刻碑、敬酒!” 查中萍看着台下三百个仅着单衣的汉子,突然单膝跪地,抱拳过顶:“查某代那些孩子,给诸位兄弟磕头!” 火把的光影里,三百条嗓子吼得地动山摇——“杀赃官!救娃娃!” 青玉山巅,夜雾如血。 三百乡勇军静伏于密林,手臂上的红巾在月光下泛着暗红。查中萍单膝跪地,手里握着一块碎锦——锦丝间渗着黑褐色的血渍,这是绣娘留下的记号。 “果然在青玉山!”查中萍握紧拳头,将碎锦塞入怀中。 “传令。”他声音压得极低,钢刀在掌心转出半弧寒光,“一队封山门,二队破丹房,三队救人。记住——”刀尖划过每个士兵的视线,“这些人罪孽深重,不留活口,不要俘虏。” 山风掠过铁甲,三百人同时以拳抵胸,闷响如雷。 子时三刻,青玉观丹房。青云道人正将银针扎进一名女童的眉心。血珠顺着针管滴入玉碗,碗底朱砂符文明灭如鬼眼。 “道长……”府兵统领陈五搓着手凑近,“陈大人催问这月的‘活血丹’……” 话音未落,窗外突然爆出一团火光。 “轰!”一股的气浪掀翻丹房铜门,碎木如箭雨迸射。陈五刚拔刀,喉间已多了一支弩箭——箭尾红绸在硝烟中猎猎作响。 “红巾军办事!反抗者死!”查中萍踹开残门,刀光劈碎丹炉。炉中灰渣“哗啦”倾泻,竟有不少焦黑的孩童指骨。 二十名乡勇军鱼贯而入,三人一组背靠成阵。前排举钢盾格挡流矢,后排弩手点射逃窜的道人和府兵。有人踢翻药柜,瓷瓶炸裂间滚出几十颗猩红丹丸——每颗都裹着张写有生辰的黄纸。 “畜生!”查中萍一刀斩断地窖锁链。他率先冲入地窖,一股腥臭刺入鼻中,昏暗的灯火下,只见一百多个孩子蜷缩在铁笼中,腕上额上密密麻麻全是针孔红点。最小的女童奄奄一息,怀里还抱着个稻草扎的娃娃。 “三队救人!”他吼声未落,李山林已带人冲进地窖。乡勇们两人一组:一人劈锁,一人用斗篷裹住孩童眼睛。“低头!闭眼!”他们声音嘶哑却沉稳,像搬运易碎的瓷器般将孩子挨个递出。 突然,后山传来哨箭尖啸——青云道人正往密道逃窜! “追!”查中萍冲入丹室刚要迈步,一只脚被拽住。濒死的府兵挣扎着举起火把,狞笑着砸向装有硫磺粉等各种矿物的药柜:“一起死吧!” “轰!” 丹房在火光中崩塌。查中萍被气浪掀翻前,看见李山林用身体护住三个孩子滚向角落。碎瓦砸在钢甲上火花四溅,但所有乡勇军的第一反应都是扑向那些刚刚从地窖里救出来的孩子—— 没有惨叫,没有慌乱。乡勇军士兵用脊背硬接坠梁落瓦,血从牙缝里渗出来也不松手。 黎明时分,山道上。血染红巾的乡勇军沉默列队。查中萍数着人数——三百人下山,二百八十七人回。缺的十三人里,四个永远留在了炸塌的丹房,九个死在与府兵的厮杀中。 “报数!” “一队缺四!” “二队缺五!” “三队缺四,伤员已包扎!” 李山林一瘸一拐地押来俘虏,他在救孩童时,脚被落下的断梁砸到,幸亏只是扭伤,没有断骨。 俘虏是青云道人的炼丹童子,一个被吓瘫的十二岁少年。孩子裤裆湿透,哭喊着磕头:“军爷饶命!我、我都是被逼的……” “闭嘴。”李山林扯下道袍塞住他的嘴,“红巾军的规矩——不杀妇孺。”染血的账册拍在童子脸上,“但你要指认青云贼道的每一笔血债。” 山风卷着焦臭味掠过队伍。有人突然啐了一口:“呸!便宜这杂种了。” “可恶!竟让那贼道跑了!”有人十分不甘。 “立正!”查中萍暴喝。 所有乡勇军瞬间挺直脊梁,钢靴“咔”地并拢。他们看着被救出的孩子——有人昏睡在担架上,有人死死攥着士兵的佩刀流眼泪。 “先带回庄子。”查中萍解下红巾系在担架杆上,“等东家发落。” 查中萍回首,面带忧色的看向队伍中某处。两个乡勇军用简易的担架抬着沈纨音,后者印堂发黑、昏迷不醒,气息微弱。 沈纨音是在一间密室中被找到的,虽然她身上看不到伤痕,但肯定也经受过折磨。 “快点回巴南郡,或许东家有办法救她!”查中萍心道。 朝阳刺破云层时,队伍消失在密林。只有山门上钉着的府兵尸体随风摇晃——每具尸体的胸口都插着半截断刀,刀柄红绸结成死扣。 第139章 根据地建设 巴南郡城,夏府。 夏淮安看着眼前昏迷不醒的沈纨音,思索着刚才医馆大夫留下的话语:“这位姑娘应是误食矿物中毒,毒性已入心血,神仙难救!” “东家,怎么办?”查中萍十分着急。 沈纨音是夏家庄特工,也是他手下的兵。 夏淮安仔细看着沈纨音。她唇色乌青,指尖泛着诡异的灰白色,呼吸时喉间发出细弱的嘶鸣,像被掐住脖颈的幼鸟。夏淮安掀开她的袖口,发现腕脉处蜿蜒着蛛网般的青紫色血管——这是典型的汞毒入髓之症。 夏淮安沉吟道:“沈纨音不会无缘无故吃矿物,最大的可能,是被人喂了毒丹,用她来试丹。” “道人炼丹,喜欢用含汞、硫、砷的矿物,而这些都是毒药,若剂量太大,就有生命危险!” “青云老狗多半给她喂了不少含汞的毒丹!”夏淮安用银针探入沈纨音舌底,针尖瞬间蒙上一层乌黑,“还有砷毒……这是要把人炼成‘毒人’!” 玉芳绞着帕子站在一旁,孕肚让她动作笨拙,却执意不肯离去:“相公,沈姑娘是为了查案才……” “我知道。”夏淮安打断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匕首。汞毒难解,但并非无药可医——现代医学中,解汞毒、解砷毒的特效药都有,可这古代哪来的化学合成药?就算他懂得一些简单的化学合成,也不知道药物名称和具体的分子结构。 突然,他目光落在窗台上的鸡蛋壳上。 “东子,取十斤鲜牛奶,再打二十个鸡蛋!”夏淮安猛地起身,“把细铁粉和活性炭拿一些过来!” 夏淮安想到了一些简单的解毒之法,用蛋白吸附矿物。蛋白质能与汞离子结合成不溶物,减少肠道吸收。 夏淮安将蛋清与热牛奶搅成絮状胶体,捏住沈纨音下颌灌入。她喉头痉挛着吞咽,乳白色液体从嘴角溢出,又被玉芳用棉帕拭去。 每隔一个时辰灌一次,直至呕吐物中再无金属光泽。 取新鲜猪血凝固后晒干研磨成粉,混合煅烧过的牡蛎壳粉,以及一些活性竹炭粉和少量的细铁粉,以温水送服。铁蛋白能吸附砷化物,碳酸钙可中和胃酸防止砷吸收。 如此悉心照料三日后,沈纨音终于睁开眼。 她第一眼看见的是夏淮安熬红的双眼,和床头一排装着黑褐色药汁的陶碗。窗外晨光透过窗棂,在夏淮安肩头镀了一层金边,恍如神只。 “东家……”她嗓音嘶哑如锈刀刮过砂石,“青玉山的地窖里……” 夏淮安将一碗温热的羊乳塞进她手中:“都救出来了!你好好休息!” “救出来就好。”沈纨音长舒一口气,关切的问道:“哑娘呢?” 她说的哑娘,就是代号“天目”的特工,也是沈纨音的战友伙伴。 夏淮安握紧拳头,叹道:“哑娘暴露了,她来不及撤离。被穆狗的人,送入了西窑。” “但是,她是好样!她竟然在身体里藏了一支小型的竹筒炸药,将西窑彻底炸开了花!以后,不再有西窑!” 大病初愈的沈纨音听到如此壮烈的消息,竟然两眼一黑,又昏迷过去。 夏淮安派人照料沈纨音,待她好一点,再送回沈家休养。她目前的状态,加上身份已经暴露,不适合继续执行特工任务。 红巾军消失了,返回的乡勇军,又穿上了军装,拿回自己的腰牌。 朝廷没有给他们任何奖赏,但是夏家庄内部,给他们颁发了军功奖章。 那牺牲的十三人,名字已经刻在了英雄纪念碑上,但是原由暂时空着。等有朝一日,彻底铲除了穆巡抚及其势力,这些人的功劳,才能公告于天下。 夏淮安派人暗中联系青城郡那些失去孩童的百姓,为了让这些人不至于被当地的狗官灭口,干脆让他们来巴南郡生活。 至于生擒的那个道童,他也参与了青云道人炼丹的邪恶举动,而且还屡次借助童子身份,诱拐其他儿童,他年龄不大,却是罪大恶极! 夏淮安命人将这个道童,交给那些失去孩子、甚至连孩子尸骨都找不到的青城郡百姓处置。不出一夜,道童就被折磨的丢了性命。 此事一时间颇为轰动,邪道青云道长也成了衙门通缉的对象。然而,青云郡守将所有脏水都推托到青云道长和已经消失的“红巾军”身上,当地官员并没有受到任何责罚。 议事厅中,夏淮安和周主簿等人讨论着那些孩童的救治和安排。 “东家,不少孩童身子太虚,伤口感染,即便反复涂抹消毒酒精,也常常高烧不退,情况不妙!”瘸秀才说道: “还有,沈小姐的毒是解了,但感染了肺疾,大夫说还需在郡城多修养一段时间。” “另外,有些战士受伤了,虽然用了消毒酒精消毒伤口,但伤口还是有感染,迟迟不能愈合。东家,先前那种神药……” 夏淮安叹了口气:“先前的神药叫做抗生素,能杀死很多种病菌,但确实早已用完,一粒不剩!我正在想一些办法,提取新的抗生素,不过,成不成,我也没有把握……” “可恶是青云贼道就被陈府丞藏在府中,未曾落网,陈府丞和穆巡抚两大罪魁祸首,更是将罪责推脱的一干二净!这件事就这么算了?咱们死了十几个弟兄!”查中萍怒道。 周主簿道:“穆巡抚在巴州一手遮天,单凭这件事情就想扳倒他,绝无可能!反而,穆巡抚他们肯定能猜到,红巾军与夏家庄有关联,多半还会展开报复,我等切要小心提防!” “怕他个甚!”查中萍一肚子火:“真要打起来,咱们乡勇军,根本不怕他那些腐败不堪的府兵!只要东家一句话,咱们就敢干!” 周主簿将信将疑:“你确定?穆巡抚毕竟是代表朝廷掌管巴州的大员,与他开战,那就要背上造反谋逆的罪名,到时候乡勇军中,说不定会有不少人打退堂鼓。” 查中萍颇有信心:“周主簿不必担心!确实会有人退出,但是我敢打包票,绝不会超过两成!一成不到都有可能!咱们的乡勇军,效忠的是夏家庄,守卫是巴州的百姓和人民,而不是什么狗屁朝廷!更不是穆巡抚这样的狗官!” 周主簿听到这番话,脸色微变:“若是这样,未必不可一战!但是东家可要想好了,一旦开战,便走上了不归路,不可挽回!” “要么功成名就,诸位封王封将!要么粉身碎骨、诛灭九族!” 夏淮安摇摇头:“现在还远不是时候!广积粮,缓称王!咱们只控制了巴南一郡四县,粮食收成也只是温饱;等秋收大获丰收,粮草充足,再议如何对付穆巡抚之流。” “我们要把巴南,建设成坚固的根据地!” “首先是民主政治建设!实行三三制。即在衙门官员和夏家庄领导层人员中,实行夏家庄核心成员、积极的进步分子和以乡绅为代表的中间派,各占三分之一的“三三制”,要尽量容纳各方面的人士,团结愿意反抗以穆巡抚为代表的封建官僚的各阶级、阶层;保障阶级的人权、财权,厉行廉洁执政。” “其次是大力发展农业生产,动员农民开垦荒地,兴修水利,组织劳动互助,提高耕作技术,推广良种,特别是把提升农民收入作为基本政策,调动农民的生产积极性,促进农村生产力的发展。” “第三,还需大力开展文化教育建设,发展先进文化事业,为人民军队和根据地建设培养大批骨干力量,提高广大群众的文化水平。” “第四,在军队中开展拥政爱民运动,在人民群众中开展拥军优属运动,进一步密切军民关系、军政关系。” “最后,要开展思想整风运动。要想办法在各个领域宣传人人平等、要为人民谋福祉的新思想,解放重男轻女、阶层固化观念及忠君思想等封建糟粕。” “做好以上五点,咱们就有了一个坚不可摧的根据地,自然就有能力挑起反抗封建官僚的大梁!” 瘸秀才忍不住拍手叫好:“东家说的这些,太好了,简直是神来之笔!” 第140章 提取青霉素 夏家地窖里,几个女工戴着口罩,正一箱一箱的往外搬运腐烂的橘子。 “多好的橘子!东家为什么要让它们烂掉?” “是啊,太可惜了。东家可能不知道,橘子放不长的,很容易生霉。” “哼,你们就别瞎猜了。东家是活神仙,连你都知道橘子会烂掉,东家会不知道?” “我觉得东家肯定是有别的用意,他专门吩咐我们,要从这些烂橘子里,挑出长出绿霉的。” “我找到了一个!是不是这种?” “快拿给东家看看!” 夏淮安看到女工送来的一枚长满青绿色霉斑的橘子。他屏住呼吸,小心翼翼的凑近观察。只见整个橘子都裹着完整的霉斑,霉斑边缘呈现放射状菌丝,中心泛着诡异的孔雀蓝。 霉斑的颜色统一,没有其他杂色,没有发黑。 “没错,这就是我要找的青霉!”夏淮安说道:“告诉其他人,如果发现长者这种青霉的橘子,都留着。其他腐烂的橘子全都扔掉吧。” “东家,这发霉的橘子有何用处?”女工好奇的问道。 “救命用!”夏淮安说道:“知道为什么这橘子长得霉都是青色,没有其他杂色么?就是因为,这种青霉菌很霸道,它能分泌出青霉素,青霉素能抑制其他病菌生长。” “所以,咱们如果能从青霉菌里把青霉素提炼出来,就能救很多人的命!尤其是打仗时的伤口感染,还有肺炎,对了,还有梅毒,也就是花柳病,用青霉素都可以医治。” “花柳病也可以治?”女工又惊又喜:“从山匪和勾栏里救出来的一些姐妹,不幸染上了花柳病,痛不欲生。前几天,咱们大队里还有个姐妹说自己不干净、怕自己连累了其他姐妹,用刀割了手腕……” 夏淮安点点头:“让她们别放弃,虽然我不知道如何提炼青霉素,但慢慢摸索,总有一天能摸索出来。” 夏淮安看着手中的青霉橘子,思考如何提炼青霉素。 他学的专业是化学工程,不是生物工程,所以他对提取青霉素的具体步骤一无所知。 不过,基本的高中生物学常识还是有的。他知道青霉素是青霉菌分泌的物质,所以要想得到青霉素,第一步就需要大量培养青霉菌。 培养细菌,就要用培养皿、培养基。 夏淮安回忆着当年做过的基础生物学实验,印象中有一种培养细菌的传统培养基,叫做牛肉膏蛋白胨。 他命人将牛肉熬煮的稀烂,取汤汁,再加入一些麦芽糖、一些稻米磨碎的米粉、一些盐,混合在一起,充分煮熟灭菌后,倒入圆形玻璃皿中。 再倒扣一个大一点的圆形玻璃皿,就做好了培养皿和培养基。 然后,他小心的从发霉橘子上刮下一点青霉菌,放入玻璃培养皿中的牛肉膏混合物中。 一日后,他来观察青霉菌的生长情况,但没有看到大量的青霉菌长出来。 第三日,青霉菌没有长出来,反而是长出了黑灰色的绒毛,是其他杂菌污染了! 实验失败!夏淮安很是头疼,但也只能冷静下来,继续摸索。 “可能是天气热、温度太高了!”夏淮安想到,可能青霉菌更喜欢凉一点的温度。 他记得很清楚,有时候把一袋橘子放进冰箱冷藏室忘记吃了,也会长出青霉。 于是接下来,夏淮安又利用硝石制冰,准备了多个温度不同的培养环境,并用温度计准确测量温度。 他分别在5度、15度、25度和35度的环境下重新培养青霉菌,结果发现,在25度的环境下,他成功培养出了青霉菌! 有一次,玉芳为了让牛肉煮的更烂,放了一些白醋。结果这一次的培养基,培养效果特别好! “青霉菌喜欢略酸的培养基!”夏淮安拍了拍自己的脑袋:“我早该想到的!要不然为什么青霉总是长在橘子上!” 摸清楚培养条件后,下一步就是如何分离提取青霉素。 夏淮安对青霉素的性质一无所知,他甚至不知道青霉素是脂溶性的,还是水溶性的。 不过没关系,可以通过实验来解决。 夏淮安取来一大勺长满青霉菌的培养基,加入二两大豆油,混匀,静置。 不多久后,豆油和水分层,水在下面,豆油在上面,豆油上还飘着一些青霉菌体,水底也沉着牛肉渣等。 夏淮安取来培养皿,先从一个被救出的小孩身上一处腐烂发脓的伤口里,取出一些脓液,涂抹在培养皿中,培养出脓杆菌。然后他再在脓杆菌中,滴入一滴豆油层液体,或是一滴水层液体。 一天后,滴入水层液体的那个培养皿中,以水滴为中心,出现了一个直径一厘米左右的空洞。这个空洞里的脓杆菌,都被杀死了!而滴入豆油层液体的毫无变化! 这个实验让夏淮安确认,青霉素就在水溶层。 掌握了培养方法,又知道青霉素可溶在水层,接下来只需要提纯。 夏淮安使用最基本的提纯方法,首先设计出纯液体培养基,将牛肉膏过滤,只保留清亮的蛋白汤,在加入一点白醋,0.9%的盐,10%的蜜糖水和10%的米浆。 培养基经过高温消毒,避免杂菌滋生。 将青霉素接种到大玻璃瓶做的培养基中,盖上酒精棉花塞,通气但抑菌,培养七天后,放入两斤豆油。剧烈摇晃后,再静置。 小心的取出下层的水溶液。经过细竹炭粉过滤,然后收集过滤后的溶液。 结果他发现,过滤后的溶液,没有抗菌能力!不能杀死培养皿中的脓杆菌! 又失败了! 夏淮安总结原因。排出所有的不可能后,只剩下一个可能——青霉素被细竹炭粉吸附了! 他将吸附青霉素的竹炭粉取出,用白醋水冲洗,果然洗出来的液体,又有了杀死脓杆菌的能力,而且明显杀伤能力更强——这说明他得到的青霉素浓度更高更纯。 夏淮安试着通过煮沸蒸发的方式,继续提纯青霉素,然后不出意外的又又又失败了。 青霉素经历高温后,杀伤脓杆菌的效果大大降低。 最后,他在玉芳的提示下,用猪膀胱装着冲洗竹碳粉得到的青霉素溶液,借着电风扇和冰块制造的凉风,将其自然吹干。 就这样,历经无数次失败,他终于得到了一些黄褐色的粉末,这就是他提纯出来的青霉素! 这些粉末用蜡封竹筒装好,藏于冰窖中。竹筒外再包裹一些棉花、石灰石袋子等吸附水汽防潮,就可以保存很久。 再接下来,就是实验青霉素的使用浓度。 他找来几只兔子,在它们的后背弄出伤口,涂抹一些脓杆菌。 待兔子的伤口感染发脓后,他开始给每只兔子注射不同浓度的青霉素溶液。 注射用的钢针是赵金和几个工匠花费了很大努力才制作出来的,针筒则是玻璃材质。 很快结果就出来后,浓度太高的两只兔子直接死了;浓度太低的几只兔子没有效果,伤口还在感染。 但是,有两只兔子的伤口渐渐愈合结痂!说明青霉素起到了效果! 合适的浓度摸索到了,但兔子到人身上,还有一段距离,还需小心的实验。 第141章 建立医护队 沈纨音卧床已有半月,她体内的毒已经基本解了,但是咳嗽的非常厉害。 医馆大夫说,中毒使她身体虚弱,邪风入体,感染了肺疾。 夏淮安的理解是,中毒让沈纨音免疫系统受损,让她更容易被各种病菌入侵,不幸的是,她感染上了某种能产生肺炎症状的病菌。 如果是最常见的肺链球菌等病菌,青霉素是有效果的。 所以,夏淮安打算先给沈纨音试一试,然后再试试那些伤口还未痊愈的孩子。有好几个孩子,伤口反复感染,有时候还发烧,若不是能用酒精消毒和物理降温,这些孩子早就支撑不下去了。 但若是没有抗生素辅助,他们的病很难痊愈,因为他们的身体因为长期失血和营养不良,很难只靠自身免疫系统去对抗脓杆菌。 夏淮安拿着针筒来探视沈纨音时,她正倚在雕花床栏上,咳得胸腔震动,苍白的唇瓣沾着血丝。 “东家,”沈纨音用手绢擦拭了嘴角,关切的问道:“那些孩子……还发烧吗?” 夏淮安点点头:“最重的三个孩子伤口化脓,酒精擦洗时哭晕过去两次。” 沈纨音猛地支起身,又因眩晕跌回枕上。夏淮安按住她肩膀:“别急。青霉素或许能救他们——就像救你一样。” 他从皮囊中取出竹筒针管,琉璃针管里晃动着浑浊的黄褐色液体,向沈纨音道出自己的来意。 “我愿意试试!”沈纨音十分坚定的说道:“若能成功,东家的青霉素就能救活无数百姓和受伤的战士!若是失败了,我也能为东家积累一些经验!” 夏淮安颇为感动,沈纨音的变化,他看在眼里。从一个富贵人家的千金大小姐,蜕变成一个意志如此坚定的革命战士,他真的打心眼钦佩。 “好!”夏淮安说道:“咱们先来做个皮试。有大约一成的人对注射青霉素过敏,不得不小心。” 沈纨音在夏淮安的要求下,伸出了胳膊。 夏淮安先取出泡在消毒酒精里的棉球,擦拭了沈纨音胳膊上的皮肤,然后用针筒在她的皮下浅层打入了一小滴的青霉素溶液。 过了半个小时,沈纨音没有感到异样,针孔附近的皮肤,也没有红肿异常。 “看来我是不过敏的!”沈纨音笑道:“注定我要成为第一个试验青霉素的人。将来的史书,说不定会把这个记上。” 看到沈纨音如此乐观,夏淮安的紧张情绪也得到了一些缓解。 “接下来我就要注射青霉素了。要打入肌肉里,会痛上几天。”夏淮安说道:“所以,一般都打臀部或者大腿,因为这里的肌肉多。” 沈纨音顿时满脸通红,她虽然成长为了一个特工战士,但毕竟还是个黄花大闺女,怎么好意思在夏淮安这个男子面前露出臀部或大腿。 夏淮安急忙说道:”其实打胳膊也是可以的,只不过接下来的几日,可能胳膊会疼痛一些。” 沈纨音问道:”以后战士们受伤,青霉素针会打在哪里?” “尽量都会打臀部吧。”夏淮安说道:“要深入肌肉,打臀部最安全。” “好!既然是试验,要尽量真实!”沈纨音转过身去:“那我也打在……那里吧。” 说完,她突然翻身趴卧,把脸埋进锦被,声音闷闷的:“能不能让……让玉芳姐来!” “玉芳尚未学会打针。”夏淮安说道:“你若是不愿意,等我教会了玉芳再试。” “不能再等了!”沈纨音鼓起勇气:“早点试出来,孩子们能早点用上。东家,你动手吧。” “得罪了!”夏淮安让沈家的一个女工帮忙,将沈纨音的衣裙解开,露出臀部的肌肉,其他地方都尽量遮盖住。 然后,夏淮安小心翼翼的给沈纨音打了一针青霉素。药物剂量是兔子剂量的六倍。 沈纨音的体重是兔子的十二倍,理论上青霉素的用量也是十二倍;但夏淮安不敢一下子就用这么高的剂量,打算从低剂量慢慢向上尝试,只要摸出有抗菌效果的剂量即可。 “可以了!”夏淮安让玉芳拔出钢针,然后他退出了房间。 等了一会,沈纨音整理好了衣装,夏淮安又进来询问情况。 他注意到沈纨音眼眶通红,看来刚才是痛哭了,她却没有发出声音。 “的确有点痛!”沈纨音说道:“不过比起战场上受伤,这算不了什么。” “明日我还来!”夏淮安说道:“同时,也要训练更多的女工学会打针,这样以后给女子打针的任务就交给女工完成,更方便一些。” “明日还要打?”沈纨音露出了一丝惧怕的神色。 “要连打三天。”夏淮安说道:“若是病情严重,可能需要七天。” 沈纨音点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第二日,夏淮安来打针时,沈纨音激动的说道:“有效果!昨夜到现在,我体温正常未发烧,连咳嗽都好了许多!” “太好了!”夏淮安也是非常高兴:“不过为了巩固疗效,都要打足疗程,避免疗程不足产生抗药性。” “嗯,打吧!”沈纨音说道:“这次我不闭眼睛,我要学习如何打针。” 在沈纨音和多名女工的注视下,夏淮安一边讲解打针和针筒针头消毒的各种要点,一边给沈纨音补上第二针。 沈纨音满脸通红,但还是扭着头、坚持看完了整个过程。 夏淮安对旁边的一位女工说道:“小红,明日的针,你来打吧!你已经看了两次,可以尝试自己动手!” 小红有些犹豫的说:“我怕我打不好。” “没关系!”夏淮安鼓励道:“我可以给你们留下一套针具,你们先在猪肉上面多尝试尝试,练练手感。” “你才是猪肉!”沈纨音气得抄起枕头砸在了夏淮安身上。 夏淮安自知说错了话,急忙赔礼道歉,在一群女工的哄笑声中,尴尬的逃出屋外。 虽然前期失败很多次,但青霉素在人身上的应用大获成功。很快,几个小孩,一些受伤的战士,一些感染肺炎或是不明原因发烧的大人,先后都打上了青霉素。 夏淮安还摸索出了一个有效剂量标准,针对不同的人,不同的病情,打不同的剂量。 归根到底,不是青霉素的提纯技术太难,也不是青霉素难以培养,而是夏淮安的生物工程知识太匮乏。 相比之下,其实制作无烟火药的过程更复杂的多,但夏淮安基本上是一次成功,只是产率有限;这是因为他比较熟悉整个化学反应过程。 而关于青霉素他仅仅知道一些高中水平的常识,尽管提纯过程不复杂,但也要反复摸索,失败了多次,才总结出一条勉强可行的方案。 不久后,夏家庄成立了一支专业的医护队伍,队长就是沈纨音。她身份暴露,已经不便再执行特工任务,干脆退下来当了医护队队长,指导一些女工,如何培养青霉菌、提纯青霉素;如何处理伤口给伤口消毒,如何给针筒针头消毒,如何打针注射青霉素。 作为第一个接受青霉素注射的人,沈纨音做这个队长,绝对是称职尽责。 然而,不管是女子行医,还是在臀部注射青霉素,这些都超出了如今的医术范畴,甚至还引来了一些老牌医馆大夫的不满和指责。 但是,当这些大夫看到,某些病重被他们宣告准备后事的患者,在打了几针青霉素,奇迹般的退烧好转,有的人连多年的肺炎顽疾都治好后,也不得不叹服。 第142章 天机丹 巴州巡抚衙门深处,一间暗室藏在假山石后。室内只点了一盏青灯,灯芯浸在尸油中,燃出幽绿色火苗。 穆巡抚背着手站在一幅《九转金丹图》前,画上童子捧丹的姿势诡异——那丹丸分明是颗血淋淋的婴孩心脏。 “十一皇子痴傻三年,太后夜不能寐。”穆巡抚指尖划过画中童子脖颈,“若再炼不出‘天机丹’,本府这官位也就走到了尽头……”他猛地转身,官服下摆扫翻灯盏,绿火”嗤”地舔上陈府丞的靴面。 陈府丞慌忙跺脚:”大人明鉴!青玉观被毁前,青云道长已炼出半炉‘开窍散’,只是……” “只是药引不够!”青云道人突然掀开斗篷,露出半张溃烂的脸——那是被天雷炸药灼伤的痕迹。他枯爪般的手从袖中抖出一块焦黑头骨,“要炼制天机丹,需要天机血!” 头骨天灵盖上,赫然凝着几粒暗红血珠。 青云道人将头骨凑近灯焰,血珠竟泛起金光:“寻常人血入火即黑,此血却生紫气!《丹鼎要术》有载,此乃‘天机血’——必是通晓天机者心头精血所化!” “这头骨上的血,来自绣娘。她只不过是夏淮安身边的探子,竟然也能掌握部分天机。而夏淮安掌雷电、唤风云,是通晓大天机之人!” 陈府丞喉结滚动:”道长的意思是……” “十一皇子乃‘七窍玲珑心’转世,却因胎中受惊,灵窍淤塞。”青云道人独眼迸出狂热,“若以天机血为引,配以百名童男童女颅顶骨粉,可炼‘天机丹’!届时皇子开智,太后必有重赏,纵然穆大人先前有些小过错,但与这样的大功劳相比,便微不足道!” 穆巡抚眉头紧锁:“你要本官取夏淮安的心头血?” “何须心头血?”青云道人阴笑,“取他三碗腕血,混入丹炉即可。只是……”他蘸着茶水在案上画出血阵,”那样需要将其带到此处,在血阵中取血!” 说罢,青云道人突然掀开地砖,露出个三尺见方的血池。池中浮着数十枚刻符文的头骨,正中立着一尊青铜丹炉。 “贫道早备好了‘百骨聚煞阵’。”他甩袖掷出一把匕首,钉在丹炉上,“只等夏淮安落网,取血开炉!” 匕首寒光映出三人扭曲的倒影。窗外惊雷劈过,照亮青云道人从怀中掏出的瓷瓶——瓶内浸泡着一截紫黑色胎儿脐带。 “此为‘阴胎引’。”道人拔开瓶塞,腥臭味瞬间弥漫密室,“届时将此物混入夏淮安血中,可催发天机血十成灵力,天机丹必成!” 青云道人冷笑:”待夏淮安取血后,贫道会亲自‘照料’他的尸身。听说,剥人皮时若用汞水浸泡,能制出不腐的‘天机鼓’,而天机鼓用于卜卦测算吉凶,极为灵验!” 穆巡抚踱步思索,片刻后,他摇了摇头:“夏淮安,暂时还抓不得!据探子密报,他一直在巴南郡府,身边的乡勇军、衙役形影不离,至少有三百人。若要擒住夏淮安,没有五百精锐府兵绝无可能!” “而调动五百精锐府兵,动作太大,很容易露出破绽!一旦让夏淮安有所防范,就是一场大战。咱们派去的府兵若是少了,等于是送死;若是多派府兵,剑门关将军力空虚,万一闯南王伺机而动,整盘棋就陷入了绝境!” 陈府丞连连点头:“大人说得极是,暂时还动不了夏淮安。道长,就没有别的办法替代天机血吗?” 青云道人沉吟片刻,说道:“办法自然是有的。若抓不到夏淮安,只能退而求其次,抓其身边的关键人物。但也要是掌握了部分天机之人!” 陈府丞眼珠一转,说道:“巧了!夏淮安身边确实有这么一个人,他掌握的天机,仅次于夏淮安!若是将他抓来,一方面可以炼制天机丹,另一方面也能拷问出夏家庄的不传秘术!” …… 五月的骄阳炙烤着巴南郡的田野,一百辆驴车组成的商队缓缓驶入攀花县官道旁的夏氏农庄。商队首领陈掌柜跳下车,搓着晒得黝黑的手掌,笑容憨厚:“赵大人,这‘土豆’产量真是不错!咱们想要二十万斤,运到巴东播种二千亩。” 瘸秀才拄着拐杖走近,目光扫过车队。驴蹄印均匀,连伙计掌心都布满厚茧,其中有不少人,一看就是常年劳作的农户。 这支庞大的商队,来自巴东郡,以前和夏家庄也做过几次生意,但这一次规模特别大。一般的事情,瘸秀才不会亲自出面,但牵涉到几十万斤的土豆,他不放心,还是要亲自跑一趟。 如果对方只是拿土豆做生意,低买高卖,他不会答应。只有对方是打算种植推广土豆红薯,夏家庄才会把土豆和红薯藤卖给他们。 “咱们巴东,山多水田少,土豆这种山田都能丰收的作物,最合适不过。”陈掌柜说道:“当然,如果土豆不够,红薯藤也行。无论是土豆还是红薯,到了巴东,都是能救百姓性命的宝贝!” 瘸秀才点点头:“陈掌柜愿意推广土豆红薯,造福巴东郡百姓,夏家庄自然支持。不过,陈掌柜,夏家庄的规矩你可清楚?” “清楚清楚!”陈掌柜连连点头:“种出来的土豆,平价售卖,绝不囤积居奇!” “那好,咱们签下文书吧。”瘸秀才说道:“请陈掌柜留下十几名农户,跟着夏家庄工人学学如何催芽、如何种植。只需三五日便能基本掌握。学完后加快脚程,还能赶得上商队一起返回巴东。” “多谢赵大人!夏家庄如此无私,实乃巴州百姓之幸事!”陈掌柜连声称赞。 “陈掌柜客气。”瘸秀才抬头望天,说道:”时日不早,陈掌柜远道而来,赵某原本要好生招待一番。但实不相瞒,内子即将生产,赵某心急回府,还请陈掌柜见谅。下次再见陈掌柜,赵某一定要补上今日欠下的礼数。长顺,请你替我好好招待陈掌柜一行人等,莫要怠慢!” “是!”一名乡勇军军官走了出来,向陈掌柜抱拳:“陈掌柜,在下徐长顺。请随在下去前面的凉棚吧,文书稍后便准备好。夏家庄在大棚里种的第一批麒麟瓜刚刚成熟,陈掌柜有口福了……” 瘸秀才点了点头,正欲乘车离开,忽然瞥见,驴车商队中,跳出来几十个凶神恶煞的汉子。这些人,一看便知不是农户。 “你们是谁?”陈掌柜脸色大变,他似乎不知道自己的商队里竟然混入了这么多外人。 “保护政委!”徐长顺大喊一声,他一脚踹翻陈掌柜,急速向瘸秀才冲来。 几乎同一秒,商队中数十人暴起!粗布衣下寒光闪烁,三十多把腰刀同时出鞘。驴车篷布掀开,竟跳出二十余名持弩府兵! “嗖嗖”破空声里,三名乡勇军咽喉中箭倒地。瘸秀才被黄大虎扑倒在一堆土豆后,箭矢”夺夺”钉入麻袋,淀粉粉末混着血腥味呛得人睁不开眼。 “结阵!”小队长徐长顺怒吼。十二名乡勇军瞬间背靠成圈,钢刀格开流矢,将瘸秀才护在中央。 黄大虎掰断肩上插着的一支利箭,手持钢刀,死死的盯着前方扑来的数十名凶徒。 第143章 冲冠一怒 黄大虎突然暴喝一声,钢刀劈开一名凶徒胸膛,鲜血如泉涌般喷溅,染红了他半边狰狞的面容。但下一秒,三把长枪同时捅穿他的腹部!这铁塔般的汉子竟咧嘴一笑,露出染血的牙齿,双手如铁钳般死死握住敌人的武器,用尽最后力气喊出带着血沫的几个字:“带政委走!” 剩下的乡勇们双眼赤红,喉间发出野兽般的低吼。李二牛颤抖着点燃捆在箭上的信号烟,青筋暴起的手臂将箭矢射向天空,嘶吼声撕破长空;张大山解下火药包冲向奔来的凶徒,火折子刚擦亮就被流矢射穿手掌,他竟用牙咬着火折子,面目扭曲地点燃火药引线! 瘸秀才被两人架着往稻田里撤,身后传来震天爆炸声。气浪掀翻三辆燃烧的驴车,火油泼洒成一道火墙。透过跳动的烈焰,他看见一名乡勇军被长枪钉在柳树上,却狞笑着松开了点燃的手雷,眼中闪烁着决绝的光芒。 “砰!”瘸秀才脑袋上挨了重重一棍,眼前金星乱冒,天旋地转间,他感觉温热的液体顺着额角流下。迷迷糊糊中,他看到一个眼角有刀疤的阴鸷男子走了过来,那人的三角眼里闪着毒蛇般的冷光。远处山梁上的黑烟——是夏家庄的烽火信号,在夕阳下格外刺目。 “东家会找到你们。”瘸秀才咳着血沫,突然暴起扑向疤眼男子,但尚未碰到对方,就重重栽倒在泥泞的稻田中,最后的意识里,是敌人靴底碾在脸上的剧痛。 …… 查中萍的马蹄声如雷,踏碎了巴南郡衙的宁静。他冲进夏府的院子时,夏淮安正悠闲地靠在藤椅上,玉芳纤纤素手为他摇着蒲扇,两人分食着冰镇西瓜,清凉的汁水顺着夏淮安的下巴滴落。 “东家!”查中萍的声音像砂纸磨过青石,他翻身下马时一个踉跄,“攀花县烽火台传来消息,夏家农庄遭到了袭击!”他的拳头捏得咯咯作响,“十几名兄弟全部战死,瘸秀才被绑走了!” 夏淮安手中的西瓜“啪”地砸在地上,鲜红的瓜瓤如鲜血般刺目。他缓缓站起身,指节因用力而发白,眼中的怒火几乎要化为实质:“这个穆守仁,简直自寻死路!” 玉芳手中的蒲扇”啪嗒”一声掉落,她捂住嘴,眼中瞬间噙满泪水。 “我原本想要再韬光养晦一段时日,”夏淮安的声音低沉得可怕,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竟然不给我们机会!”他突然一拳砸在石桌上,桌上的茶盏震得跳起,“他此时掳走秀才,无非是报复我们铲除了青玉观和锦城西窑,并妄想从秀才口中探出夏家庄的不传之秘!” 查中萍的眼中燃烧着仇恨的火焰:“东家,秀才的嘴严,他宁可死也不会说出去的!”他的声音突然哽咽,”可是……” 夏淮安闭上眼睛,胸口剧烈起伏。他当然明白查中萍未说完的话——越是嘴严的人,在敌人手中遭受的折磨就越残酷。 “我知道。”夏淮安猛地睁开眼,眸中寒光四射:“我信得过秀才。现在当务之急,是要保住秀才的命!”他大步走向兵器架,一把扯下悬挂的匕首,“传令下去,立刻集结乡勇军大军,严守巴南郡至锦城的水泥官道!来往的每一个人、每一辆车都要给我翻个底朝天!”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重重一点:“现在劫匪肯定还在路上,若是他们走官道,就会被我们截住。若是走其他小道……”夏淮安冷笑一声,“那正好给我们争取时间!” “东家,您的意思是……”查中萍眼中精光一闪。 “集结乡勇军主力,直接杀向锦城!”夏淮安”唰”地抽出匕首,雪亮的刀锋映出他眼中的寒光,”我要让穆守仁知道,动我夏家庄的人要付出什么代价!” “东家,万万不可!”周主簿急匆匆跑来,官袍下摆沾满尘土,显然是一路狂奔而至。他在门外就听到了夏淮安杀气腾腾的话语,此刻额头上全是冷汗:“如果我们此时发兵锦城,就彻底成了谋反啊!东家前几日还说,广积粮缓称王,我们还未准备好!” 夏淮安转身的瞬间,周主簿被那眼神震得后退半步——那根本不是平日的温润目光,而是一头被激怒的猛兽的眼神。 “这不是意气用事。”夏淮安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但每个字都重若千钧,“这是救出秀才的唯一办法。”他突然一把揪住周主簿的衣领,“只有让穆守仁吓破胆,他才会像条狗一样把秀才交出来!否则……”夏淮安的手微微发抖,“无论他能否撬开秀才的嘴,秀才都会被他灭口!” 玉芳轻轻拉住丈夫的衣袖,夏淮安这才松开周主簿,深吸一口气平复情绪。 “秀才是我们的同志!”夏淮安环视众人,声音在院中回荡,”是与我们并肩作战的战友!今日若是见死不救,他日还有谁愿为我夏家庄赴汤蹈火?若是今日被掳走的是你周主簿,我也会这样不惜代价的营救!” 周主簿的喉结滚动了几下,突然单膝跪地:”属下明白了!既然东家心意已决,属下认为要兵贵神速!锦城府兵不过三千,但剑门关驻扎着十万大军……” “剑门关到锦城至少要七八日。”夏淮安打断他,手指在地图上划出一条线,”而我们从小鱼乡杀到锦城,一路水泥官道,四日三夜足矣!巴南郡的兵更快,两日两夜便能兵临城下!” 查中萍猛地抱拳:”东家,给我三日,我必率前锋直捣黄龙!只需在十万大军赶到锦城前,将穆狗控制起来,这局势,仍可掌控!” “咱们现在能调动多少乡勇军?”夏淮安问道。 查中萍说道:“乡勇军预备役及各地守卫,大约一万二千余人!” “一万二千余人,足够了!”夏淮安说道:”先派一百骑兵前去官道设卡盘查;留下一千乡勇军守着小鱼乡、巴南郡城,留五百乡勇军盘查官道,其他所有人,随我一起杀入锦城!中萍,你亲自指挥大军,我随军督战!” “东家万金之体,不必冒险!”周主簿劝道:“属下可以参战。” 夏淮安摇摇头:“这一战,我必须亲自去。周主簿,你也随军出战。你未打过仗,这是一次锻炼的机会!夏家庄大小事务,暂由三哥中河打理。” 院外突然传来整齐的脚步声,是闻讯赶来的乡勇军将领们。李山林浑身杀气地闯进来,铠甲上还带着操练时的尘土:“东家,弟兄们都已经准备好了!就等您一声令下!” 夏淮安的目光扫过每一张坚毅的面孔,抽出匕首指天立誓:“今日我夏淮安在此立誓,必让穆守仁血债血偿!传令乡勇军,即刻开拔!” 玉芳红着眼眶走上前,将一枚平安符塞进丈夫手中。夏淮安紧紧握住她的手,在她额头落下一吻:“等我回来。” 当夜,小鱼乡灯火通明。乡勇军从秘密库房中取出藏匿的轻钢甲和精良武器,这些违禁的军械在火把照耀下寒光凛凛。查中高骑在战马上来回巡视,声如洪钟:“都给老子听好了!将轻钢甲和武器都用军车装载,所有军士卸下重甲轻装上阵,一路急行军!一天一夜到不了巴南郡城的,不配当我一团的兵!” 军靴踏地声如雷,火把连成长龙,夏家庄的复仇之师,正向着锦城浩荡进发。 第144章 视死如归 穆守仁手中的青瓷茶盏”啪”地砸在地上,碎成三瓣飞溅开来,滚烫的茶水溅在他蟒袍下摆上,烫得他一个激灵。他死死盯着跪在地上的探子,指节捏得发白,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再说一遍?” “回、回大人!”探子额头抵着青砖,声音发颤,”夏淮安亲率一万乡勇军,已过青石峡!前锋骑兵距锦城不足一百里!” “哐当——”陈府丞猛地起身撞翻了案几,舆图竹简“哗啦”散落一地。他顾不得收拾,踉跄着后退两步,脸色煞白:“大人,青石峡到锦城一马平川,全是水泥官道!夏淮安这是要谋反啊……”说到最后,声音已经抖得不成样子。 “疯子!疯子!简直是个疯子!”穆守仁突然暴喝,吓得檐下麻雀”扑棱棱”飞走。他一把扯下官帽狠狠摔在地上,花白的发辫散开,状若疯癫,“本官想不通!那夏淮安能屈能伸,分明是个生意人!怎得为了一个瘸子,他连几百万两银子的生意都不要了?” 他猛地揪住探子的衣领,唾沫星子喷了对方一脸:“你确定是夏淮安亲自带兵?” 探子被勒得喘不过气,只能拼命点头。 穆守仁松开手,在厅堂里来回踱步,靴底将碎瓷片碾得咯吱作响。突然,他停下脚步,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快!快通知那些密探,把瘸子还回去,不要送来锦城了!这瘸子简直是催命符!” 陈府丞一脸为难之色,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大人,夏淮安的人封了官路。那些密探应该是避开耳目走了小路,不知何时才能赶到锦城,眼下无法取得联系……” 窗外突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师爷连滚带爬冲进来,官帽都歪了半边:“大人!城门流民暴动,有人在散播夏淮安清君侧的檄文!”他颤抖着递上沾血的竹纸,上面“诛奸佞”三个朱砂大字刺得穆守仁眼前发黑。 穆守仁一把夺过檄文,手指不受控制地发抖。这檄文中,历数他十大罪状,其中就包括了宠信青玉观邪道、谋杀数百儿童炼丹之事。他猛地将檄文撕得粉碎,纸屑如雪花般飘落:“快,把这些人都抓起来!”他歇斯底里地吼道,“让全城的府兵都行动起来,不管谁在传播檄文,哪怕只是看了一眼,都抓起来!” “可是大人,”陈府丞面露怯色,声音越来越小,“锦城如今只有三千府兵,难挡夏淮安一万乡勇军;而且乡勇军手中,还有天雷等大杀器……” “不是还有一些衙役么?”穆守仁厉声道,眼中闪过一丝慌乱。 陈府丞苦笑,脸上的皱纹更深了:“大人,那些衙役欺负一些良民百姓还可以,遇到真正的大军,简直不堪一击啊!”他突然抓住穆巡抚的衣袖,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大人,为今之计,只有调动剑门关的十万大军!” “不行!”穆守仁下意识地摇头拒绝,声音却明显底气不足,“剑门关的大军,是用来抵挡反军偷袭的,不可调动!” 陈府丞“扑通”一声跪下,哭丧着脸:“但是大人,若不调动大军,咱们可就要被夏淮安抓起来了!” 穆守仁的喉结滚动了几下,浑浊的眼珠转了转,终于下定决心:“先调五万人马!”他咬着牙道,“用信鸽传军令,巴南郡守夏淮安率私兵谋乱,命巴州总兵牛将军,亲率五万巴州府兵火速支援锦城,轻骑先锋务必在五日……不,四日内赶到!” “来不及啊大人!”师爷哭丧道,脸上的褶子都挤在了一起,“剑门关到锦城快马也要七日,夏淮安明日就能……” “闭嘴!”穆守仁一脚踹翻铜炭盆,火星溅上他的蟒袍下摆。他突然安静下来,眼中闪过一丝阴狠:“本府有办法!”他压低声音,肃然说道:“传令下去,命锦城都尉贺大人,率领三千府兵,死守锦城。” “另派一百亲信,护送本府家眷,今晚连夜离开锦城,奔向剑门关方向。不可泄漏半点消息!”他转向陈府丞,脸上挤出一丝假笑,“陈府丞,你留在锦城,替本府主持大局。” 陈府丞闻言脸色大变,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穆守仁拍了拍他的肩膀,眼中闪过一丝算计:“只要贺都尉能延阻夏淮安大军三日,本府就会带着五万府兵大军,剿灭夏淮安及其残部!”他顿了顿,加重语气道,“到时候,夏家庄的资产,由陈府丞你替本府打点!” 陈府丞面如死灰,却不敢说不,只能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多谢大人!属下……尽量助贺都尉守好锦城。”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变成了自言自语。 …… 瘸秀才是被一桶冰凉的井水泼醒的。 刺骨的寒意让他浑身一颤,水珠顺着散乱的发丝滴落在青石地上。他睁开眼时,发现自己被铁链悬吊在半空,手腕上的镣铐已经磨出了深深的血痕,暗红的血液顺着铁链缓缓滴落。地牢里弥漫着霉味和血腥气,火把的光在潮湿的石壁上跳动,映出对面那个眼角有疤之人阴鸷的笑容。 “醒了?”疤眼男子用刀尖挑起瘸秀才的下巴,冰冷的刀刃在他喉结上轻轻滑动。瘸秀才的视线有些模糊,但他依然看清了对方脸上那道从眉骨延伸到嘴角的狰狞伤疤。”夏淮安手下果然都是硬骨头——那个叫黄大虎的乡勇,临死前还咬断了我们兄弟两根手指。” 瘸秀才缓缓抬起头,嘴角扯出一个讥讽的笑容。他吐出一口血沫,正喷在对方闪亮的刀面上。“黄大虎?”他的声音嘶哑:“那可是我们乡勇军里脾气最好的。你们该庆幸抓的是我。”说完,他故意咳嗽了几声,让更多的血沫溅在对方脸上。 疤眼男子脸色一沉,用手背擦去脸上的血迹:“把天雷术、琉璃术,还有你知道的夏家庄秘术都说出来,可换性命!否则……”他向手下使了个眼色。 铁链突然收紧,瘸秀才被吊得更高,双臂几乎要被扯断。他咬紧牙关,额头上渗出豆大的汗珠,却硬是没发出一声呻吟。疤眼男子抓起盐罐,将粗盐一把一把按在他血肉模糊的鞭伤上。瘸秀才浑身剧烈痉挛,青筋暴起,却从牙缝里挤出嘶哑的笑声:“就这点手段?锦城大牢的烙铁都比你们……有创意……” “听说你是个读书人?”疤眼男子示意手下搬来火盆,烧红的铁钳在炭火里若隐若现。他凑近瘸秀才耳边,呼出的热气喷在他脸上:”我最喜欢折磨读书人——你们骨头越硬,求饶时的样子就越有趣。” 瘸秀才艰难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直视对方:”穆守仁呢?”他的声音虽然虚弱,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威严,“他有胆子做出这种事,倒是没胆子见我?” 疤眼男子明显一怔,沉默了片刻才问道:”你是怎么猜到的?” 瘸秀才咳嗽了几声,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脸上浮现出智珠在握的神情:”敢在巴南郡刺杀乡勇军的,整个巴州,又有几个势力?要么是穆狗,要么就是闯南王的探子。而如果是闯南王的人,不会抓我。” “为什么闯南王的人不会抓你?”疤眼男子眯起眼睛,“你和他们还有勾结?” 瘸秀才突然哈哈大笑,笑声在地牢里回荡:“因为闯南王的人知道,抓了我也是白抓,我不可能会出卖夏家庄。”他的眼神变得锐利,仿佛能看穿人心。 “我看未必!”疤眼男子被激怒了,猛地举起烧红的铁钳。 铁钳贴上大腿的瞬间,皮肉烧焦的滋滋声伴随着瘸秀才的闷哼。他的身体剧烈颤抖,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滴落。但他依然盯着对方浑浊的眼球,一字一顿地说:“知道为何天雷术只传我一人么?” 疤眼男子收起铁钳,皱眉问道:“为何?” 瘸秀才的眼神突然变得柔和,仿佛透过地牢的墙壁看到了远方。他的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夏家庄人才济济,我不过是个读过几天书的瘸子。东家最信任我,无非是因为,我,赵修明,最忠诚。”说到这里,他的嘴角浮现出一丝骄傲的微笑。 “我不如三哥那样能将一大摊子生意打点的井井有条,不如老五老六那样勇武还会带兵,我不会修路,也不会打铁,学问没有赵祭酒那么高深,更不如周主簿那样精通政务,我帮不到东家很多,唯一能拿出手的,大概也就只有一个‘忠’字!”他的声音越来越坚定,眼中的光芒也越来越亮。 疤眼男子被这突如其来的一番话弄得有些发愣,正要开口,却见瘸秀才的眼神突然变得迷离,仿佛看到了什么美好的景象。 “能见证夏家庄的崛起,我此生无悔。”他的声音轻柔得像是梦呓,“若说遗憾,便是没能来得及见到芸娘生下孩子,不知那孩子是男是女。”一滴泪水从他眼角滑落,但随即他的表情又变得坚毅,“芸娘比我坚强,她一定能照顾好孩子!” 疤眼男子突然意识到什么,厉声喝道:“快!撬开他的嘴!” 但为时已晚。瘸秀才突然咬紧牙关,嘴角立刻涌出了大量鲜血。他的眼神依然坚定,嘴角甚至带着一丝解脱的微笑。 “不好!他咬舌自尽!”疤眼男子急得跳脚,“快给他止血,不能让他死了!” 两个手下慌忙上前,一人按住瘸秀才的头,一人试图撬开他的嘴。“大人,他牙齿咬得太紧,掰不开!”其中一人惊恐地喊道。 突然,一声惨叫响起。只见瘸秀才猛地咬住了一个人的手指,鲜血从他的齿间迸出。 “啊……我的手指……”那人痛苦地哀嚎着,踉跄后退。 疤眼男子脸色铁青,看着瘸秀才渐渐涣散的眼神和不断涌出的鲜血,知道已经无力回天。他咬牙切齿地咒骂一声,转身大步离开地牢,沉重的脚步声在石壁上回荡。 瘸秀才的意识开始模糊。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他仿佛看到了夏家庄的旗帜在风中飘扬,看到了夏淮安以一副世外高人的姿态向他描述那崭新未来的情景,看到了芸娘抱着他们的孩子向他走来。黑暗渐渐吞噬了他的视线,但他的嘴角但他依然保持着那个骄傲的微笑。 第145章 密信 锦城高耸的城墙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夏淮安的一万乡勇军如黑云压境,钢盔在朝阳下泛着寒光,整齐的脚步声震得护城河水面泛起细密的波纹。 城楼上,锦城都尉贺大人扶着箭垛的手指节发白,指甲几乎要嵌入青砖。他盯着城外那杆赤色大旗下挺拔的身影,喉结滚动了几下,声音沙哑:“夏淮安……竟真敢造反……” 这支军队与寻常官军截然不同——他们军容整肃,鸦雀无声,唯有风吹战旗的猎猎声响。士兵们身披轻钢甲,腰间别着改良弓弩,双手持盾或长枪,眼神冷峻如铁。他们不似流寇般喧嚣,也不似官军般散漫,而是像一柄出鞘的利剑,锋芒内敛却杀机凛然。 贺都尉扶着垛口,手心渗出冷汗。他征战半生,从未见过如此军势——这支军队的纪律,甚至比朝廷最精锐的边军还要严苛! “都尉大人,这……这真是乡勇?”身旁的副将声音发颤,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刀柄。 原以为乡勇军不过是一群没见过大场面的泥腿子,万万没想到,其军容队列如此整齐有序,足见军纪严明、训练有素。 相比之下,城墙上东倒西歪的三千府兵,看起来更像是杂牌军。 贺都尉没有回答,只是死死盯着城下。夏淮安的军阵纹丝不动,连战马都静立如雕塑,唯有中军大旗下,一名魁梧将领策马而出,正是夏淮安。 八名盾兵紧随其后,双手紧握长盾,护在夏淮安身侧,以防城墙上突施冷箭。 “让穆守仁出来见我!”夏淮安厉声喝道,声音如雷滚过城头,“这个狗贼,连面都不敢露么!” 贺都尉心头一震。夏淮安不过是个从四品昭武都尉,官职比他还要低一级,却敢公然率军讨伐正二品巡抚!他强压下心中惊骇,高声道:“夏都尉,穆大人不在此处。这其中,怕是有什么误会!” “贺都尉!”夏淮安的声音远远传来,沉稳有力,“锦城乃巴州首府,百姓无辜。我夏淮安不愿生灵涂炭,只要穆守仁伏法,余者皆可免罪!” 贺都尉咬了咬牙,喊道:“素闻夏都尉勇武无双,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然朝廷并未下旨治罪穆大人!请夏都尉速速退兵,以免落人口实!” 夏淮安冷笑一声:“贺都尉既知我名,当知我掌握天雷之术。今日携天雷数千,若强攻,只怕锦城化为齑粉!穆守仁坏事做尽,人神共愤!贺都尉要为那狗贼赔上满城百姓性命么?” “天雷”二字一出,贺都尉脸上的肌肉猛地抽搐了一下,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来人!”夏淮安大喝一声,“让贺都尉见识一下咱们的天雷!” “遵命!”一万大军齐声怒吼,声浪震天。 军阵中,一辆大型投石车被缓缓推出,炮兵营营长王振山将装满无烟火药和铁蒺藜的密封铁罐放入投掷斗内。他举起瞄准尺,测算距离,调整角度,随后高举三角令旗,用力挥下—— “发射!” 引线点燃的瞬间,十名军士同时发力,投石车猛然抛起铁罐,铁罐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精准砸向城墙某处。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五丈高的城墙轰然坍塌,碎石飞溅,巨大的蘑菇云状烟尘腾起。 城墙上府兵,有半数人都被震倒在地,离爆炸处近一点的上百名府兵,死死的捂住双耳,倒地翻滚哀嚎,痛不欲生。 爆炸过后的那一段时间,贺都尉只觉得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他蜷着身子躲在箭垛下,瞥见一旁瑟瑟发抖的陈府丞已经尿湿了裤子。 烟尘持续了好一会才消散,城墙处露出一个巨大的豁口,约有二十几米长。豁口处,原本五丈高的城墙,变成了两丈多高的废墟。 站起身来的贺都尉见到这一幕,脸色煞白,双腿微微颤栗。若是这一枚天雷砸向自己所在的位置,恐怕他已经粉身碎骨! 城墙上的三千府兵早已吓破了胆,有人丢下兵器,抱头蹲下;有人双腿发软,瘫坐在地。 “他娘的,开城门算了!犯不着为了姓穆的狗官,害了这么多兄弟的性命!” “是啊!我们当兵的不怕死,但不能连累城里的百姓!” “你先把裤裆擦干净再说这话!” 贺都尉浑身发抖,进退两难。继续守城,必败无疑;但若是开城门,万一被穆巡抚向朝廷告他投敌谋反,那也是诛九族的大罪! 就在此时,陈府丞悄然靠近,满脸惊惧之色:“贺兄……这仗……能打?” “打?”贺都尉怒极反笑,一把揪住陈府丞的衣领,“你来试试!老子他娘的又不是三头六臂的神仙,怎么挡天雷!” 陈府丞眼珠一转,压低声音道:“穆巡抚昨夜已弃城而逃,直奔剑门关!他这是要拿咱们当替死鬼啊!” 贺都尉瞳孔骤缩,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陈府丞趁势道:“夏淮安此举又不是冲着我等来的,他的目标只有穆大人。若咱们将穆大人的行踪……” 贺都尉沉默良久,终于咬牙道:“传令下去,全军戒备,但……不得放箭!” 陈府丞眼中精光一闪,悄然退下。片刻后,一支无头箭从城头射出,箭杆上绑着一封密信,直落夏淮安阵前。 夏淮安展开密信,眉头微皱:“穆巡抚已携家眷连夜逃走,不在锦城!” 查中萍策马赶来,低声道:“东家,咱们的特工传出消息,说是昨晚子时,穆府有三十多辆马车离开,出了东门后,一路向东疾驰,约有百余名府兵相随。” “看来消息是真的!”夏淮安点了点头,随即向城门处高喊:“夏某不让诸位为难!大军可以不进城,但需派人进去查探确证!” 贺都尉思索片刻,答应下来。 夏淮安让大军退后二里,并派查中萍率领一百乡勇军入城查探。贺都尉等人不敢阻拦,只得打开城门,放他们入城。 他们也不敢为难这一百乡勇军,否则等待他们的,就是城外一万大军的报复。 半个时辰后,查中萍返回,向夏淮安汇报:“东家,确认无误!穆狗已经连夜逃走,但是,没有人见到秀才和囚车。” 夏淮安眉头一皱:“秀才多半不在穆狗手中。要么是已经遇害,要么就是还未送到穆狗手中。否则,穆狗逃命时必然会带上秀才,作为保命的护身符。” 查中萍说道:“属下留下了一些兄弟,暗中调查穆狗的下属中,有哪些人还参与了此事,或许能打探到秀才的下落!” “好!当务之急还是生擒穆狗。用他的命换秀才的命!我等举兵攻打锦城,巴州局势已经失控,也只有擒住穆狗,才能更好的掌控全局!”夏淮安展开巴州地图,手指沿着锦城向东划过,直至巴州东部关隘——剑门关。 “穆老狗带着家眷,坐着马车,速度不快,我们能追上!”他沉声道,“命二百轻骑沿官道追击,沿途追查线索!其余大军,兵分三路,杀向剑门关!务必要在穆老狗抵达之前,将其活捉!” 第146章 千里追杀 漆黑的雨幕中,闪电如利刃般劈开夜空,照亮了泥泞山道上那支狼狈奔逃的车队。车轮深陷在泥坑里,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嘎”声。女眷们的啜泣声与车夫的咒骂交织在一起,在暴雨中显得格外凄惶。 “老爷!车轴断了!”老管家踉跄着扑到最华丽的马车前,雨水顺着他的白发滴落。帘内突然伸出一根马鞭,“啪”地抽在他脸上,顿时留下一道血痕。 “废物!”穆巡抚掀开帘子怒吼,雨水打在他那张养尊处优的脸上,官帽上的孔雀翎早已被雨水打湿,狼狈地耷拉着。他转头对身旁的亲兵低吼:“换马!只带金银细软,家眷……暂时不必管了!” “父亲!”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从马车里冲出来,死死拽住他的衣袖,“您不能丢下母亲和妹妹——” 穆巡抚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抬脚将少年踹倒在泥水中:“行军打仗,岂能被妇孺拖累!”他翻身上马时,官袍下摆被车轮勾住,“刺啦”一声撕开一道口子。这个细节让他更加暴怒,抽出佩刀将衣摆一刀斩断:“这些守卫留给尔等!自行前往巴东郡避难!” 说罢他便扬鞭而去,只喊上几名家将策马紧随。 少年瘫坐在泥泞中,雨水混合着泪水从他脸上滑落。他望着父亲远去的背影,眼中的最后一丝光亮渐渐熄灭。 五十里外的山脊上,乡勇军骑兵统领郑伏虎突然勒住缰绳。战马前蹄扬起,溅起一片泥水。他抬手示意,身后百名轻骑立即停下,只有马蹄不安地踏着泥水的声音。 “报!”一名斥候从雨幕中奔来,单膝跪地,“前方关山口发现穆府车队,护卫不足五十!属下未敢靠近,怕打草惊蛇。” 郑伏虎眯起眼睛,雨水顺着他的铁盔流下。他伸手抹了把脸,冷笑道:“终于追上了!”转身对身后的骑兵喊道:“兄弟们,穿甲,备刀!准备战斗!” “锵——”一片利刃出鞘的声音在雨夜中格外清脆。士兵们快速从备马背上取下轻钢甲,金属甲片碰撞发出“叮当”声响。一个年轻士兵手忙脚乱地系着胸甲系带,被身旁的老兵拍了下头盔:“慌什么!穆狗跑不了!” “连赶几天路,终于要追上敌人了!”一名骑兵感叹道:“再跑两天,只怕马儿都撑不住了!” “咱们累的是马,其他营团的兄弟,才是真的厉害!只凭两条腿,硬是在五天五夜内行军了六百多里!” “希望咱们能一举拿下穆狗官,这样兄弟们就不用再这么辛苦奔波。” 郑伏虎清点人数时,发现几匹战马已经口吐白沫,跪倒在地。他皱眉下令:“留五人照顾马匹,其余人随我追击!”他翻身上马时,感觉到坐骑也在微微发抖——这匹战马已经连续奔驰了两天两夜。 不多久后,他们追上了穆府车队。郑伏虎打了个手势,最精锐的十几名骑兵如离弦之箭冲出。他们手持火把和桐油罐,在车队周围快速移动,将火油泼洒在泥地上。随着火把掷出,“轰”的一声,一圈火墙在雨夜中燃起,照亮了惊慌失措的车队。 “放箭!”郑伏虎一声令下,数十支利箭破空而出。箭矢穿透雨幕的“嗖嗖”声令人毛骨悚然。一个护卫刚举起盾牌,就被三支箭同时命中,惨叫着倒下。 短短几分钟,车队就彻底丧失了抵抗能力。尖锐的哀嚎声、求饶声,在雨夜中显得格外刺耳。 郑伏虎策马上前,战马踏过一个垂死挣扎的护卫,溅起的血水染红了他的靴子。他命令士兵们将投降的守卫捆起来,对重伤者补刀时毫不手软。 当搜查到主马车时,郑伏虎的眉头拧成了疙瘩。 “老狐狸果然舍了妻儿!”他一把揪住那个瑟瑟发抖的少年,钢刀抵在对方咽喉:“穆守仁去哪了?” 少年喉结滚动,结结巴巴地说:“他……他带着亲兵和备马,两个时辰前就往巴东郡去了……” 郑伏虎咒骂一声,转头看向自己的队伍。士兵们虽然斗志昂扬,但战马都已经疲惫不堪。一匹战马突然前腿一软,跪倒在地,发出痛苦的嘶鸣。 “还能追的弟兄站出来!”郑伏虎咬牙道,”我们挑二十匹最好的马,继续追击!” 一名军士举手:”报告营长,我还能追!” “我也行!” “我也行!换匹马就是!” 一时间数十人都积极响应。 郑伏虎拍了拍一个年轻士兵的肩膀:”你留下,照顾这些战马!”年轻人还想争辩,被郑伏虎瞪了一眼:”这是命令!” 十名勇士换上还能跑的战马,在暴雨中再次启程。郑伏虎回头看了眼留在原地的战友们,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这一去,不知几人能回。 两日后,巴东郡城。 穆巡抚的坐骑口吐白沫,在城门前轰然倒地。他狼狈地爬起身,官袍上沾满泥浆和血迹,疯狂拍打城门:”开门!本官乃巴州巡抚!” 城墙上,守军举着火把探头张望。火光下,穆巡抚那张惨白的脸如同恶鬼。突然,一支铁箭破空而来,“噗”地扎进他的肩膀。 穆巡抚一声惨叫,踉跄着差点扑倒在地。 “穆贼休走!”郑伏虎的怒吼从黑暗中传来。他身边只有三名战友,战马钢甲都已经半途丢弃、留给其他无法再追敌的战友照料。 今日凌晨,穆巡抚的几个亲兵已经被他们一一解决!但是穆巡抚却凭借一匹西域宝马,逃出了围杀。 他们的战马已经无法再用,四人舍弃钢甲,徒步追击了数十里,此刻个个灰泥满面,双腿犹如灌铅,双目之中却依然杀气腾腾。 穆巡抚连滚带爬地躲进门洞,嘶声喊道:”放千斤闸!快!” 沉重的铁闸轰然坠落,溅起一片尘土。郑伏虎射出的铁箭在最后一刻击中铁闸,迸出一串火星。 “可恶!还是慢了一步!” 郑伏虎不甘的放下手中的弓箭。 三日后,巴东郡衙。 穆巡抚瘫在太师椅上,手中茶盏不住颤抖。连日的逃亡让他形如枯槁,肩膀的箭伤更是让他痛入骨髓,唯有眼中怨毒愈盛:”牛将军的援军何时能到?!” 巴东郡守卢远山擦着冷汗:”刚得急报,牛将军五万府兵已至三十里外的青石岗,但……” “但什么?!” “夏淮安的主力也快到了。” 卢远山声音发颤:”一万乡勇军,离此处不过百里之遥!” 穆巡抚猛地将手中茶杯摔得粉碎,歇斯底里地吼道:“不就抓了个瘸子,他夏淮安为何要千里追杀本府!” 巴东郡城,残阳如血。 穆巡抚站在城楼上,死死盯着远处蜿蜒的山道——那里终于出现了牛总兵的先锋军旗。 “总算来了!”穆巡抚咬牙切齿,官袍袖口被他攥出深深的褶皱。 牛总兵风尘仆仆登上城楼,铁甲上还沾着未干的泥浆。他单膝跪地抱拳:“末将救援来迟,请大人恕罪!” 穆巡抚急忙双手扶起他,挤出笑容:“还是牛将军可靠!将军的五万府兵呢?” 牛总兵面露难色:“大人,先锋军一万已至,剩余四万尚在百里外押运粮草……” “混账!”穆巡抚一脚踹翻身旁的火盆,炭火溅在牛总兵铁靴上滋滋作响,“夏淮安今夜就能到巴东郡城下,你却跟本府谈粮草?!” 牛总兵沉默片刻,突然抬头:“大人,剑门关乃巴州咽喉,若失守,叛军可长驱直入巴州!末将职责乃是死守剑门关,此次是看在大人对牛某有过提携之恩的份上才私自调军营救,已经违反军令。大人若是不放心,您可随末将一起前往剑门关,暂避——” “放屁!”穆巡抚一把揪住牛总兵领甲,官帽下的脸狰狞如鬼,“本府乃朝廷二品大员,岂能怕他一个从四品官?!更不可能被他赶出巴州!你即刻传令,五万大军必须一日内集结巴东郡!” “以五万训练有素的正规府兵,打夏淮安一万泥腿子乡勇军,牛将军必可稳操胜券!” 第147章 钢铁洪流 “牛将军若是用兵如神,一日便能击败夏淮安。到时候再率军返回剑门关也不迟!就算叛军偷袭,剑门关不是还留有五六万人么,他们总能守一阵子!” 说到此处,穆巡抚凑近牛总兵耳边,压低声音:“此事关系重大。你若击败夏淮安,本府上奏朝廷,为牛将军邀一份剿匪的大功劳!若是牛将军拒不出战,本府便只能上书朝廷,告你私通逆贼夏淮安,贻误军机!” 牛总兵瞳孔骤缩。 “末将……遵命。”牛总兵声音沙哑,抱拳的指节捏得发白。 当夜,牛总兵营帐烛火通明。牛总兵脸色阴沉如铁,手指在沙盘边缘敲出沉闷的声响。穆巡抚的威胁像毒蛇般缠绕在他耳边——“私通逆贼,贻误军机”,这八个字足以让他九族尽灭! 亲兵统领递上密信:“将军,夏淮安的乡勇军战绩不多,这是斥候打探到的所有情报!” “装神弄鬼!”牛总兵看着手中密信,忽然发出一声冷笑:“击败流寇数百,也算是不错!但什么手掌天雷、呼风唤雨,尽是乡民胡说八道,天下哪有这般妖人!” 亲兵欲走,却被牛总兵一把按住肩膀:“告诉徐开山……”他眼底闪过自信之色,“叫他守好剑门关,最多三五日,本帅便率大军返回!” …… 黎明前的黑暗最是浓稠。巴东郡城头的火把在寒风中摇曳,守军张二狗搓着冻僵的手指,突然瞪大眼睛——城外雾气里有什么在移动。 “那、那是什么?”他的声音惊动了打盹的老兵。众人扑到垛口,只见晨雾中十架庞然巨物正缓缓推进,投石机的轮廓如同择人而噬的巨兽。更可怕的是机臂末端悬挂的铁皮竹筒——那是让整个巴州闻风丧胆的“天雷”。 “快去禀报牛将军!夏淮安的乡勇军来了!” 城下,夏淮安银甲白马,立于阵前。身后一万乡勇军列阵如铁壁,钢甲映寒光,长矛如林,弓弩上弦,肃杀之气席卷城头。 夏淮安的眼中燃烧着冰冷的怒火,声如洪钟让每个士兵都听得清清楚楚:“穆狗贼,出来见我!” 城墙上,穆巡抚面色铁青,身旁的牛总兵握刀的手微微发力。他从未见过如此军容整肃的“乡勇”。 便是他亲自率领的府兵精锐,也没有这般军容气势。 “大胆夏淮安,你这是以下犯上!你是在谋反,是诛九族的大罪!”穆巡抚喝道。 “穆守仁!”夏淮安扬鞭指向城头,声如雷霆:“你妻儿皆在我手,开城投降,可保全家性命!” 城下,查中萍押着穆巡抚的独子穆守仁上前。少年脖颈架刀,面色惨白,却咬牙不吭一声。 穆巡抚眼底闪过一丝痛色,随即狞笑:“逆贼!我穆家世代忠烈,岂会因妇孺屈膝?要杀便杀!” 牛总兵急扯他衣袖:“大人!公子他……” “闭嘴!”穆巡抚甩袖暴喝,“放箭!给我射死这群反贼!” 箭如雨下!十六名盾牌兵瞬间合拢,钢盾“锵”地组成铁壁。箭矢撞出火星四溅,却伤不得夏淮安分毫。而那穆家少年,只来得及发出一声惨叫,就被射成了刺猬。 牛总兵心中发寒——这老狗,竟连亲子都舍得! “大人大义为公,末将佩服!”牛总兵道:“大人放心,有这一万府兵守城,巴东郡固若金汤!等其他四万大军今夜赶至,明日便反攻,一举拿下夏淮安,为公子报仇!” 穆巡抚挤出两滴眼泪,轻轻拍了拍牛总兵的肩膀,点头道:“一切拜托牛将军了!” 随后,穆巡抚退下城墙,返回郡府衙门。 夏淮安远远的看见穆巡抚已经消失在城墙上,对方绝无投降罢兵之意,冷笑挥手:“既如此……炮兵营,轰城!” 一百名乡勇军抬出十架包铁投石机,机臂末端悬挂的并非石弹,而是竹筒包裹的“天雷”。 “放!” 十道火流星划破晨雾。城墙上的守军李三才刚搭上第二支箭,就看见黑点越来越大。“小心……”示警的喊叫被爆炸声吞没。气浪将他掀飞时,他最后看见的是自己离体的双腿。 “轰——!!!” 十道火流星砸中城墙,硝化棉的爆炸气浪卷着无数铁蒺藜将青砖炸得粉碎!冲天而起的巨大烟尘中,数段城墙轰然坍塌,守军残肢混着碎石雨点般坠落。 连续三轮天雷轰炸,西门城墙已经破烂不堪,一万府兵守军,直接被轰杀活埋了上千! 更多的府兵被吓破了胆,争先恐后的从城墙上撤离,有不少人被践踏而死。 “妖、妖法!”牛总兵瘫坐在血泊里,耳中嗡嗡作响。他亲眼看见亲卫队长被气浪掀飞,半截身子挂在城垛上摇晃。 乡勇军已吹响冲锋号角。 “第一营,盾阵推进!”夏淮安剑锋前指。 三千钢甲步兵踏着鼓点向前。手中钢盾层层交叠如龟甲,缝隙间探出丈二长矛。 “快,快射箭!”牛总兵爬起身来大喊。 城墙上的府兵刚从天雷轰炸中惊醒,慌忙组织起来,张弓搭箭。 箭雨倾泻而下,却只在钢甲上溅起火星。 第一次参加战斗的王腾勇在盾阵中喘着粗气,透过缝隙看见箭矢叮叮当当打在钢盾上。什长张大的吼声在耳边炸响:“保持阵型!就当作平时训练!” 他突然就不怕了。因为他知道他不需要做太多,只需要双手握紧长枪,狠狠的刺在靠近的敌人咽喉处! 正如训练时,精准而全力的刺向一个个草人。 “第二营,弩手覆盖!” 盾阵后方,两千弩手齐射。改良钢弩的机括声如蝗群振翅,箭矢穿透城垛,将探头的守军钉死在墙砖上。 一些守军刚要冲出箭垛放冷箭,就被密集的弩箭逼退回去。 “第三营,冲城!” 轻甲兵扛着一块块木板,冲向缺口,木板铺在仅剩半丈高的城墙废墟上,形成一条条攻城的道路。 他们身后的乡勇军,踏着木板,冲向城内! 突然,一块木板被数次踩踏后出现裂痕。一名轻甲兵急忙矮身缩在木板下方,咬紧牙关,用自己的肩膀扛起一个又一个踏过这块木板的战友。 “结圆阵!长矛手在外!”乡勇军队长嘶吼。 冲入城墙的乡勇军,十人一队,背靠背结成铁刺猬。钢矛突刺、短刀补位,府兵的刀砍在轻甲上仅留白痕,而乡勇军的每一击都直取咽喉。 一万训练有素的正规府军,竟被一万泥腿子乡勇军逼得节节败退。 “跟我来!”牛总兵大喝一声,亲率府兵堵截缺口。 他就不信,自己这些身披重甲、装备精良的强兵猛将,竟然挡不住这些半年前还在种田挑粪的泥腿子乡勇! 在数百名重甲兵的阻截下,乡勇军的突击速度,的确受到了延缓。 双方大军被堵截在城门内的街道上,进行厮杀肉搏! “掷雷手!”夏淮安厉喝。 在盾兵的掩护下,二十名精锐从腰间绑着的弹药袋里取出竹筒手榴弹,点燃引线投出。爆炸在阻击的敌阵中撕出血路,铁蒺藜嵌入血肉,哀嚎声震天。 牛总兵引以为傲的重甲烈虎营,竟在十几颗手雷的轰炸下,顷刻间死伤惨重!军心大乱! “这他娘是什么妖法!”副将的惨叫戛然而止——一支流矢射穿了他的喉咙。 一些年轻的府兵已经丢盔弃甲、无心再战,即便是那些经历多次恶战的老兵,此时也在抱头鼠窜! 这根本不是一场一万对一万、势均力敌的战斗!这是一场一边倒的战役,是一场无情的碾压! 牛总兵双目充血,从军二十年,带兵十五载,历经大小战役数十次,从未见过这样的场景。 这哪里是攻城,这分明是一股股钢铁洪流,在无情的绞杀着府兵的血肉之躯! 当一名亲卫炸断的残肢甩在他的脸上时,牛总兵终于崩溃:“撤!撤回郡衙!” 第148章 优势在我(一) 最终,仅有千余人随着牛总兵撤回了巴东郡衙。这些残兵败将个个面如土色,铠甲上沾满硝烟和血迹,不少人连靴子都跑丢了,赤着脚在青石板上留下一串串血脚印。 一万府兵,约有两三千都死在了城墙附近。郑伏虎踢开一具尸体,发现那是个不过十六七岁的少年兵,稚嫩的脸上还凝固着惊恐的表情。城墙根下,几十名伤兵靠坐在血泊中呻吟,乡勇军的医护兵正用白布条给他们包扎伤口。 “别杀我!我家里还有老娘!”一个府兵小校丢下佩刀,扑通跪在泥水里连连磕头。他头盔早就不知去向,发髻散乱地贴在冷汗涔涔的额头上。 “放下武器脱去盔甲,老实待着!”乡勇军士兵用枪杆在他背上轻轻一戳,“去那边排队领粥!” 更多的逃兵像受惊的兔子般四散奔逃。溃兵有的钻进民宅,有的脱了号衣混入市集,还有的干脆跳进护城河泅水逃命。几个慌不择路的家伙竟然撞进了正在列阵的乡勇军队伍,立刻被按倒在地捆成了粽子。 夏淮安带着乡勇军来到了郡衙外。早上的太阳将这座青瓦官署照得血红,飞檐上的獬豸雕像投下长长的阴影。 “东家!”前锋营郑伏虎大步流星地走上前,铁甲铿锵作响。他抹了把脸上的血渍,露出两排白牙:“属下盯得紧,那穆老狗正要逃时,看见咱们的旗号就缩回衙门去了!” “好,用手雷轰开府衙大门,用盾营层层推进,留住穆老狗的命!若是秀才还活着,就只能用穆狗的命来换!”夏淮安吩咐道。 “得令!”郑伏虎转身时,铠甲下摆甩出一串血珠。他忽然想起什么,又折返回来压低声音:“东家,那些俘虏……要不要……”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糊涂!”夏淮安剑眉倒竖,“这些府兵不是流寇土匪,不必斩尽杀绝!传令下去,降者不杀,伤者医治。让炊事班熬粥,俘虏也分一碗。” 郑伏虎讪讪地挠头:“属下这不是怕他们再闹事……” 乡勇军盾牌兵层层递进,弓弩营在后方策应,一层又一层的防卫被突破,最终,穆巡抚和牛总兵身边仅剩数百人,挤在最内层的院子里。 “投降吧!”夏淮安在院墙外喊道:”抵抗下去毫无意义,只是让你的手下白白送死!为了穆狗,不值!” 院内的牛总兵,双眼充血,握着刀的手微微颤抖,他在犹豫。 四万大军就在路上,再有几个时辰就能赶到巴东郡城。 但是,对方只要扔进来几颗手雷,就能让他葬身于此,他又如何能抵挡几个时辰! 正在这时,东门突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只见一骑绝尘而来,马上的传令兵背后插着三面猩红旗帜——这是十万火急的军情标志。那匹战马口吐白沫,冲到郡衙时前蹄一软,将背上的传令兵甩出丈余。 “报!”传令兵满脸是血,挣扎着爬起,已是精疲力竭的他,错把整齐有序的乡勇军当成了此处的府兵,直接跪在了身着从四品都尉官服的夏淮安面前,用尽力气大声喊道:“大人……剑门关……失守了!” “说清楚!”夏淮安声音陡然拔高:“谁干的?什么时候?” 传令兵虚弱的说道:”闯南王率二十万大军……于前日夜间突袭……只一夜,便破了剑……” 话未说完便昏死过去。 隔着一堵院墙的牛总兵听到这句话,也是两眼一黑,差点没倒下。 “徐开山,你这个废物!”牛总兵顿时万念俱灰,瘫倒在地。。 作为守关武将,剑门关就是他的命!丢了剑门关,他在京城的全家人,都得被斩首! 两名亲兵将牛总兵搀扶起来:”将军,眼下如何是好?” “穆守仁!” 牛总兵双眼赤红,一把揪住穆巡抚的衣领:“老子全家三十八口的性命,全葬送在你手里!都是你这个狗贼,若不是你胁迫本帅调兵,剑门关怎么可能失守!” 穆巡抚脸色苍白:“你自己废物能怪本府!你自己调教的副将没本事,守不住剑门关!你自己也是没本事,一万正规军,打不过一万泥腿子!” 牛总兵一挥手:“将姓穆的狗官绑了!献给夏淮安!” “你敢!”穆巡抚大怒:“这是以下犯上!整个巴州,本府的官职最大!” 牛总兵当即就是几个耳光甩过去:“剑门关一破,老子全家都是等死的人!你说老子敢不敢!” 几个亲兵动手,直接绑了穆巡抚,一名亲兵气不过,还狠狠的踹了他两脚。 “夏大人!”牛总兵向院外喊道:“在下交出穆老狗,能否让在下带着兄弟们,去剑门关击杀反贼?听说夏大人爱民如子,而闯南王大军出名的残暴,若是反军冲入巴州腹地,巴州数百万百姓将生灵涂炭!” 夏淮安沉默了片刻,说道:“就凭你和你的几万府兵,能挡得住闯南王二十万大军?” 牛总兵苦笑一声:“的确打不过!仗着剑门关的险要,才能挡住二十万反军。现在没有了剑门关,闯南王二十万大军,势不可挡!” “然而,职责所在,在下不得不战!”牛总兵迎着乡勇军的长枪走出院门,他看向夏淮安,突然愣住了——这个让上万府兵闻风丧胆的对手,竟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 “好一个职责所在!”夏淮安冷笑:”牛总兵若是坚守岗位,又怎会出现在此处?” 牛总兵面露羞愧之色:”在下因受上官胁迫、擅离职守,导致剑门关失守,的确罪该万死!剑门关的事情传到京城,在下全家,也必当一起受死。这是在下应得的惩罚!” “败军之将,但求速死。但这些府兵,请夏大人放过他们吧!” 说着,牛总兵拔出佩刀,横在自己脖颈处。 “穆老狗,牛某先走一步,在下面等你!”牛总兵恨恨的说道。 牛总兵的刀,擦破了脖颈处的皮肤,鲜血渗出,但是却被夏淮安命人拦住。 “且慢!”夏淮安走入郡衙内院,喊道:“巴东郡守何在?取巴东地图来!” 一直躲在一旁,没什么存在感的巴东郡守卢远山,急忙跑到夏淮安面前,恭敬拜见:“下官巴东郡守卢远山拜见夏大人,下官这就命人去取地图。” 夏淮安的品级只比他高半级,但是,大军在握,生死都在其一念之间,对卢远山来说,夏淮安就是此时此刻此地最大的官。 不多久,地图取来,卢远山亲自展开地图,呈现在夏淮安面前。 “夏大人请看,这就是巴东地形图。巴东几乎全是大山,又名巴山山脉,剑门关在最东面。从剑门关到巴东郡城,都是山道,快马需两日,大军需四五日。” 夏淮安看了看巴东几个县镇的位置,又看了看周围山势。 “像,太像了!”夏淮安心中一动。 这么合适的地形,这不就是专门用来打游击战的么! 夏淮安沉吟片刻,说道:“牛总兵,你不必死!甚至,我有一计,可让你将功抵罪,保全家平安,甚至还有可能升官进爵!” 牛总兵一愣,当即半跪:“在下愿听夏大人调遣!” “我要你,率领你的数万府兵,坚守此处巴东郡城!卢郡守与你配合。”夏淮安说道:“只要你二人守住巴东郡城,便是大功一件!” “夏大人,”牛总兵不解:“巴东郡城的防务远不如剑门关,如何能守住闯南王二十万大军?” 夏淮安说道:“这个你不用担心,你只需要整顿军心,全力守城便是!至于闯南王的二十万大军,由我率领乡勇军逐一击破,即便有闯南王军队攻打巴东郡城,数量也不会太多,尔等若是上下一心,定可守住!” 牛总兵吓了一跳:“夏大人的意思是,您要亲自率领一万乡勇军,深入巴东各地,与闯南王二十万大军周旋?” “不是周旋,而是要灭了他们!”夏淮安说道。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哈哈,痴人说梦!”被绑后就一声不吭的穆巡抚,此时却笑的几乎喘不过气来,仿佛听到了世间最好笑的笑话。 “一万对二十万,你还想灭了他们!真是无知小儿信口雌黄!夏淮安,你吹牛比你带兵还厉害的多!” “住嘴!”查中萍重重的砸出一记刀柄,让穆巡抚满口鲜血,吐出了两颗断齿。 穆巡抚低声哀嚎,不敢再说,但却发出轻蔑的笑声。 “东家,你带着穆狗回去救秀才吧。”查中萍说道:“让属下带兵,与反军大战!” “不行!”夏淮安摇了摇头:“这一战,只有一种十分特殊的战术才能取胜,我必须亲自指挥。” “不过,你放心!”夏淮安轻轻的拍了拍查中萍的肩膀:“这一战,我极有信心,一万对二十万,优势在我!” 第149章 优势在我(二) 查中萍不解,夏淮安将其拉到一边,小声说道:“这一战,我很想让你留下,因为是难得的学习机会,让你清楚了解何为游击战。” “但是,你必须回去!你回去之后,有三件事要做好!第一,带着穆狗,去打探秀才的下落,如果秀才还活着,用穆狗的命换秀才的命,然后把穆狗等人监视起来。” “如果秀才已经遭了毒手,那就不必留手,直接斩了穆狗全家祭拜秀才!” “第二,你要回到巴南郡再召集一批乡勇军预备役,一万人两万人均可。让这些人保护好巴南郡,保护好咱们的田地产业。新兵招募训练,一向由你负责,所以这件事,只有你才能做的最好!” 说到这里时,夏淮安紧紧抓住查中萍的手腕,指甲在他皮肤上留下半月形凹痕。 “第三,我率领乡勇军与反军交战,可能要持续几个月,短时间内不会结束,后勤工作,需要你来组织安排。你需要组织人手,源源不断的从巴南郡送来战略物资,运到巴东郡城。” “另外,巴东郡城里,也要留下我们的人,监视牛总兵等人一举一动!” “此次,牛总兵等人扮演的角色并不重要。主要就是防止反军流寇冲入巴州腹地,滋扰百姓。所以,咱们也不指望他们能发挥多大的作用,只要不捣乱便可。” 查中萍连连点头:“这三点,属下都能做到。但是,闯南王的反军,都是经历了无数次生死大战的凶徒,东家真有把握能以寡敌众?” “当然可以!”夏淮安说道:“实不相瞒,此战术名为游击战!当年曾有伟人,用此战术,以三万对敌军三十万,在补给和武器装备全面落后的情况下,依然击败了敌军围剿,屡战屡胜!” “如今我乡勇军虽然人数只有一万,但武器装备远远领先敌军,若不能大获全胜,那我便不配作为伟人粉丝!” “什么圆粉丝?”查中萍疑惑,东家又在说一些让人听不懂的话语。 夏淮安拍拍他的肩膀:“以后你会知道的!去吧,带着五百兄弟,押运穆狗。路上小心!还有,投石车也带回去吧,后面的战术,用不上此物。” “是,东家!保证完成任务!”查中萍肃然立正,敬了一个军礼。 夏淮安还了一个军礼。 查中萍离开后,夏淮安走向牛总兵和卢郡守二人,说道:“二位,军机不可延误,我今日便要率军深入巴东。” “反军的残兵败将要想冲入巴州腹地,需经过巴东郡城。尔等守住此城,便能让闯南王大军的活动范围限制在巴东这片群山之中。” “若是有一股流寇冲入了巴州腹地、滋扰百姓,夏某便拿二位试问!届时,就算朝廷不治二位的罪,夏某也要让二位全家老小给百姓陪葬!” “来人,给二位大人注射毒药!”夏淮安向周主簿招了招手。周主簿立刻会意,命人拿来两副青霉素针剂。 卢郡守吓得面如土色,不住的磕头哀求;牛总兵倒是硬气,一言不发。 夏淮安说道:“怕什么!这毒药一时间不会发作,而且还能强身健体。只要三个月内,打上一针解药,就会安然无恙!” 说着,他命人给牛总兵和卢郡守都打了一针。 卢郡守看到针筒时瘫软如泥,官袍下摆渗出可疑水渍。他被士兵按住时像离水的鱼般弹动,发冠歪斜露出花白鬓角,哀求声带着哭腔:“夏大人开恩啊!下官家里还有八十老母……” 牛总兵倒是没有求饶,只是胳膊肌肉紧绷。注射的军士拍了拍他的手臂,说道:“放松点,咱们都是刀头舔血的军人,还怕这个?” 牛总兵哼了一声,略微放松,让军士注射了针剂。 这个毒药只是一种吓唬人的控制手段,聊胜于无。夏淮安只想让这些家伙老实一点,不要在后方给他添乱。 当然,就算添乱,夏淮安也能应对——只不过,那样的话,可能就会有不少反军余孽从巴东郡进入巴州腹地,从而变成一支支流寇,危害当地百姓。 当初他们在小鱼乡击败的流寇,就是如此! “牛总兵,你全家人的性命,就看你今后的表现!你若是乱来,你和你手下四万府兵,我夏家庄将追杀到底,全部抹杀!凡是百夫长以上的军官,全部诛杀三族!” “在下明白!”牛总兵拔出佩刀在自己掌心割开一道口子,他跪在夏淮安面前,高举流血的右手:“我牛行远发血誓,若夏大人助我保住家人性命,牛某将一生一世奉夏大人为主,绝无二心!” 夏淮安点点头,发誓这种事,看看就算了,没必要真的相信。 “下午你的四万府兵就到了,好好表现!”夏淮安拍着他的肩膀说道。 酉时三刻,四万府兵集结校场。 牛总兵身披残甲,腰佩长刀,立于点将台上。台下四万府兵肃立无声,斜阳将他们的身影拉长。 夏淮安、周主簿和数名乡勇军军官,就站在牛总兵身后。 牛总兵猛拍刀鞘,声如雷霆:“弟兄们!今日我老牛不说什么虚话,只问你们一句——咱们当兵吃粮,为的是谁?” 台下开始骚动,有人低吼“为朝廷”、“为皇家”,更多人沉默。 牛总兵嘿嘿冷笑,大喊:“错!咱们为的是爹娘妻儿,为的是身后巴州百万百姓!” 他突然抽刀指向城楼:“可那穆狗贼呢?他克扣军饷、倒卖粮草,连你们断腿兄弟的抚恤银都敢贪!” 说着,他刀锋一转,劈断旗杆:“昨夜,这老狗还想带着二十万两赃银逃命!” 台下哗然,有士卒捶甲怒骂。 牛总兵高举穆巡抚血衣,喊道:“但天网恢恢!昭武都尉夏大人亲率铁骑一路截杀此獠,现下这狗官已押在囚车!” 他重重的将血衣掷于地,喝问:“你们说——该不该杀?!” 全军怒吼:“杀!杀!杀!” 牛总兵抬手压下声浪:“兄弟们应该都知道了,剑门关丢了!这是老牛我轻信谗言之过!” 他突然单膝跪地,甲叶铿然:“今日我向弟兄们请罪——但求你们再信我一次!夏大人将带乡勇军穿插敌后,他们要火烧反军粮道、截断闯贼退路、重新夺回剑门关!” 他猛然站起,高举右手:“而咱们的任务更重!第一,咱们要死守巴东郡城!城墙塌了用尸骨堵,箭射光了拎菜刀上!决不让一个反军越过巴东郡城、进入巴州腹地!第二,咱们要戴罪立功!每守一日,夏大人的乡勇军就多一分胜算!第三,等夏大人号炮为令——咱们里应外合,把闯贼的脑袋挂上剑门关!” 牛总兵最后暴喝:“传令:今夜炊营杀猪煮酒,为夏大人的乡勇军送行!” 他刀指苍穹,豪气冲天:“咱们教反军见识见识,什么叫巴州男儿的脊骨!” 全军举矛顿地,山呼海啸! 若是不知道详情的人,还以为这些府兵今日是大获全胜,士气大振,与夏家军联手击败了穆巡抚及其同党。 夏淮安满意的点点头,这牛总兵没一句真话,但安抚士气还是有一套,几句话之间,便将一场大败化为无形。 第150章 优势在我(三) 巴东郡衙改成的总兵府灯火通明,牛总兵设宴为夏家庄乡勇军饯行。 各座厅堂里摆了二百来桌,各处庭院里更是摆开上千榆木方桌。郡衙的桌椅不够用,卢郡守亲自出面,挨家挨户向百姓借了不少。 府兵们端着粗陶碗吆五喝六,酒坛子堆成小山。牛总兵亲自拎着一坛烧刀子,拍开泥封给夏淮安斟酒:“夏大人,弟兄们明日就要开拔,今夜不醉不归!” 夏淮安按住酒碗,指尖在碗沿敲出清响:“牛总兵美意心领了。乡勇军有铁律——行军打仗期间禁酒。” 话音未落,邻桌突然“哗啦”一声——查中高将一名府兵将领敬来的酒泼在地上,咧嘴一笑:“这马尿也配叫酒?咱夏家庄的仙人醉,一瓶能换你十坛!” 满院霎时死寂。牛总兵脸上横肉抽搐,那将领更是涨的满面通红。 牛总兵却见夏淮安含笑不语,身后十名亲兵同时按住刀柄,甲胄在灯笼下泛着冷光。他干笑两声:“夏家庄的仙人醉……乃至酒中之王,自然远不能及。” 夏淮安不动声色的说道:“今夜便算了,以后诸位切记莫要喝酒误事!等铲除了闯南王反军后,我请大家喝仙人醉!” “还不快多谢夏大人!”牛总兵哈哈大笑:“那仙人醉连牛某都喝不起,也只有夏大人才舍得拿出来让大伙见识!” “多谢夏大人!”众府兵将领齐声说道。 “牛某以茶代酒,敬夏大人一杯!”牛总兵端起一杯茶:“预祝夏大人马到功成,尽早剿灭反军!” 子时三刻,府兵们醉得东倒西歪。乡勇军营帐却悄然收起,马蹄裹布,铜铃摘穗。查中高摸黑清点人数,突然拽住一个往怀里塞酒囊的新兵:“找死!为了一点马尿,乡勇军的军纪都敢违反?” “没有没有!”新兵急忙将酒囊打开,倒过来演示:“团长你看,空的,我打算用来装水。” “这还差不多!”查中高点了点头,将酒囊还给了新兵。 辰时一刻,最后一队乡勇踏着晨露迎着朝阳离城。 最后一名军士走出城门时,拍醒了还在打呼噜的一个府兵门卒:“起来了,巴东郡交给你们这些玩意,还真是不让人放心!” “是,是,大人!”门卒惊醒,却发现浩浩荡荡的乡勇军队伍,已经走在城外。 “怪了!”门卒嘀咕:“这么多人出城,竟连点闲话声都没有!” 晌午时分,牛总兵顶着宿醉踹开屋门,只见院子里的乡勇军早已消失,只剩下十几个府兵横七竖八的躺倒一片。 “禀告将军!夏家军已经走了!”一名府兵向他汇报。 “真的走了?”牛总兵将信将疑。 “千真万确,守门的兄弟说,亲眼目睹一万乡勇军,一大早就从东门离开,进入巴山之中!将军,夏大人留了一封信给你。”府兵说着,呈上一封信笺。 牛总兵取出信笺,上书:“后会有期!” 牛总兵握紧了拳头,这四个字表面是在告别,但蕴含的警告之意,也很明显。 “将军,乡勇军还能回来吗?”府兵面露惧色:“那可是二十万反军啊!据说那些反军残暴无比,甚至还敢吃人!” “本帅怎么知道!”牛总兵瞪了府兵一眼:“咱们只能寄希望于他真的能打败反军,最好是两败俱伤!否则咱们所有人,要么落草为寇,要么逃亡千里,总之再没有容身之处!” …… 巴山山脉某处溶洞中, 夏淮安站在前哨营军士刚刚制作好的沙盘前,指尖划过巴山山脉的微缩模型。沙盘上插满红蓝两色小旗——蓝色代表闯南王二十万大军,红色代表乡勇军一万精锐。 “诸位。”夏淮安双手用力拍掌两下,溶洞内二百余名排级以上军官立刻肃静。 他望着这些乡勇军军官,一团团长查中高、二团团长李山林、三团团长查正春、炮兵营营长王振山、骑兵连统领郑伏虎、警卫连连长查中云…… 大多数都是他熟悉的面孔,也有三分之一的将领,他还叫不出名字。 “今日我只讲一件事——咱们如何用一万人,吃掉闯南王反军二十万人!”夏淮安朗声说道,他抬手笑了笑,示意众人放松席地而坐,然后命查正东搬来地图,悬挂在崖壁上,并用头灯照亮。 夏淮安带着笑容说道:“我知道,很多兄弟都不太乐观。论人数,咱们只有一万人,而闯南王有二十万大军!论经验,咱们大多数人只打过一两场仗,而闯南王的大军,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个个都算得上身经百战!” “敌人的人数、经验,都数十倍于我,又没有剑门关这种天险可守,这一仗,能不能打?很多兄弟心里都没谱!” “但是,今天我要告诉大家,这一仗,不仅能打,还能打赢,而且还能赢的漂漂亮亮,让我华夏军的威名,从此名震天下!” “你们没有听错,我刚才说的是华夏军,不是乡勇军!” “你们的查教头曾经劝我,说乡勇军的名字不好听,配不上咱们严明的军纪、强大的战斗力,说华夏军这个名字很不错!当时我说,咱们还配不上‘华夏军’三个字!” “因为,咱们还没有真正打出名堂、打出威名!但是,如果这一次,咱们能全歼二十万反军,我向各位保证,从今以后,咱们就摆脱乡勇军的泥腿子身份,咱们就叫华夏军!” “好!”众人大声鼓掌,议论纷纷。 “华夏军,这名字真是不错!” “可不是嘛,乡勇军,听起来气势就不够!” 夏淮安抬手示意众人安静,他继续说道:“一万华夏军,怎么打赢二十万反军?有没有人告诉我?” 查中高说道:“我认为有两种方法:第一种是偷袭!用天雷炸死他们一部分人,趁着他们军心溃散,冲杀过去!就像昨日打府兵,简直是摧枯拉朽、势如破竹!” “你成语用得不错。”夏淮安笑着摇了摇头:“但是这种方法行不通!闯南王的二十万反军,不同于散漫的府兵,他们都是不怕死的亡命之徒,除非伤亡率达到三五成,否则不会溃逃。而我们的天雷,也无法一下子炸死数万敌军。” 查中高说道:“还有第二种,就是斩首!想办法潜到闯南王身边,将其斩杀。这群反贼群龙无首,很容易出现内部争斗,到时候四分五裂,便可以各个击破!” 夏淮安连连点头,赞道:“这倒是一个好办法!但是斩首的困难很大,很难保证战术成功。” “大家还有什么想法?”夏淮安又问。 李山林摇摇头,说道:“东家,咱们想不到了,你就快说吧,急死人了!” 夏淮安哈哈大笑:“不急!时间还很充裕,接下来的战争,需要你们中的每一个人承担指挥的角色,所以咱们必须要把战术领悟透彻!” “既然大家不说了,那我就来说说。”夏淮安继续说道:“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要想出一套可以战胜敌人的战术,首先就要了解敌我各自的优势和缺点。” “我前面已经说了,闯南王的优势,无非只有两点:兵多,大战经验充足。” “但是缺点也有不少,比如,他们军纪涣散,所以只适合打大规模战役,一旦被分割成零星数百人队伍,便成了流寇,战斗指挥能力要大大下降,会呈现出各自为战,甚至不战而逃的现象。” “又比如,他们装甲厚重,骑兵冲杀勇猛,但都不适合巴山这种山地作战。” “再比如,他们武器笨重,大型攻城车、大型拒马阵,大型投石机,大型战车,这些武器在大规模攻城中很有作用,所以他们能拿下剑门关,但是,在山地中作战,这些武器几乎毫无用武之地,远远没有咱们的天雷使用方便和威力强大!” “针对双方军队的优缺点,以及巴山的地形地势,有伟人设计了一种叫做‘游击战’的战术,非常适合现在的情况!” “什么是游击战?总结起来,有十六字方针——敌进我退,敌驻我扰,敌疲我打,敌退我追!” 夏淮安说着,命查正东将写有十六个大字的纸张,分发给每一个人。 “这十六字,便是游击战的命脉!每个人都要牢记,每个人都要深刻理解!”他抓起一把黄豆撒在沙盘上,“闯南王大军如这豆子,看似铺天盖地,实则散而不聚。而我们是——”他拔出匕首,插入山坳:“尖刀!插入他们之中的一柄柄尖刀!” 第151章 优势在我(四) “东家,快说说这十六字口诀有何妙处!”查中高搓着手,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周围的军官们也都竖起耳朵,有几个年轻的甚至不自觉地往前挪了挪屁股。 夏淮安微微一笑,拿起指挥棒在沙盘上轻轻一点:“这四句十六字口诀,第一句‘敌进我退’。” 他的声音平稳,带着几分从容:“这就是说,咱们要避实击虚。如果闯南王率二十万大军压境,你们说该怎么办?” “逃!”夏淮安突然提高声调,手中的指挥棒重重敲在沙盘边缘,发出”啪”的一声脆响。几个年轻军官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响惊得肩膀一抖。 “战术的本质很简单,”夏淮安放缓语气,目光扫过每一张专注的面孔:“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逃!” 他俯身抓起一把红色小旗,分散插在沙盘上的群山之间:“咱们化整为零,分散到这几百座大山之中。深山可以藏人,溶洞可以藏人,只要咱们分散藏着——”他直起身子,双手一摊,“莫说二十万大军,就是一百万大军,在山坳坳里转上大半年,也抓不到咱们的尾巴!” 查中高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手指不自觉地摩挲着下巴上的胡茬。 “敌进我退,就是说,”夏淮安继续道,同时用指挥棒在沙盘上画着虚线,”敌人的主力来打咱们,咱们就分散躲入深山;敌人的小部队来了——”他突然将指挥棒狠狠戳向一个蓝色标记,“咱们就将其一举消灭,让他们不敢分散行动。” “第二句’敌驻我扰’,讲的是疲敌之术!”夏淮安突然转身,从桌上拿起一个竹筒手雷模型,在手中掂了掂。军官们的目光立刻被这个致命的小玩意吸引。“二十万大军在明,咱们在暗。咱们分散躲在各个溶洞里休息的时候,不能让反军也休息好。” 他猛地将手雷模型砸在沙盘上代表敌军营地的位置:“他们要埋锅吃饭了,就丢几颗手雷过去,打打军鼓,吓唬吓唬他们。”说着,他模仿起“咚咚咚”的战鼓声,比划着敌军刚端上碗就被吓得丢了碗筷的样子,几个军官忍不住笑出声来。 “他们要扎营睡觉了,”夏淮安继续说道,他提高了声量: “咱们就用手雷轰炸烧了他们的粮草,让他们吃不好,睡不好。”他直起身子,声音恢复正常:“天天如此,就算是钢铸铁打的汉子,也要丧失六成战斗力!” “而万一他们习惯于骚扰,”夏淮安微微一笑,“没有做好严密防备,咱们就突然集结兵力,”他双手猛地合拢,做出包抄的手势,“以雷霆之势,给他打一仗真家伙,杀得他丢盔弃甲,以后只要听到风吹草动,就要吓得尿裤子!” “好!”查中高拍案叫绝,粗糙的手掌拍在木桌上发出闷响。其他军官也纷纷叫好,有几个年轻的甚至激动得站起来挥舞手臂。 “嘿!查教头没在,听不到东家讲解战术,他亏大了!”一个络腮胡军官咧嘴笑道,露出一口黄牙,“等咱们打赢了,必须去教头面前炫耀炫耀!” “第三句’敌疲我打’,打得就是致命一击!”夏淮安没有理会插话,继续讲解。他用三面红旗将一处蓝点团团围住:“等他们人困马乏,咱们就集中兵力吃掉落单的营!但是要记住三原则——”他竖起三根手指,一一屈下,“快、准、撤。” “快,动作要快!”夏淮安突然加快语速,像连珠炮一般,“一场战斗,必须在半个时辰内结束!不给对方增援的机会!” “准,要精准打击!”他的手指点在沙盘上一个代表军官的小旗上,“尽量击杀敌军高层军官。” “撤!”夏淮安做了个撤退的手势,“战斗目标完成后,或者遇到敌军有效反击后,立刻分散撤退,不要恋战,不留痕迹。” 军官们纷纷点头,有几个已经开始在随身的小本子上记录要点。 “最后一句’敌退我追’,就是要扩大战果。”夏淮安将红旗一路拖向河谷,“敌军撤退时最乱!”他突然提高声调,“这时候全员压上,用弓弩远程吊射。并齐声喊出投降不杀的口号,瓦解敌军士气!” 夏淮安做出杀敌的手势,“但记住——”声音陡然变得严厉,“追到地势开阔处立刻撤回!遇到敌军有效反击立刻撤回!”他环视众人,一字一顿地说:”咱们的命,得留在山里!” 夏淮安突然拔出匕首,又插入了沙盘内:“最后讲三条铁律,违者军法处置!” 洞内顿时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一,不杀降兵。”夏淮安的声音在溶洞中回荡,”敌兵若是沾了咱们兄弟的血,只管杀了!若是敌兵不战而降,”他的语气缓和下来,“不可杀,反而要发放二两银子,让他丢弃武器铠甲,自行离开。” “二,不扰百姓。谁抢老乡一粒米,我就剁谁一只手!” “三,不死守阵地。记住!巴山每一块石头都是我们的盾牌,但绝不为任何一块石头送命!” 查中高皱起眉头,忍不住问道:”后面两点很好理解,但是不杀降兵也就罢了,为何还要给他们银子?” 夏淮安嘴角微微上扬:“这叫攻心。”他走到查中高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想想,降兵拿了二两银子也无路可走,多半又会找到反军部队,继续打仗。”他的眼睛眯起,露出狡黠的笑容,“到时候他和咱们打仗时,还会尽全力吗?他肯定在想,打不过就快点投降吧,不仅死不了,还能领银子。” “这样一来,”夏淮安走回沙盘前,手指在上面画着圈,“以后反军遇到我们。只要我们表现的强势一点,做出主力强攻的姿态,他们的战力就会大打折扣,很多有经验的人都只想着如何尽早排着队上缴武器盔甲投降。” “而投降这种事情,很容易传染。”夏淮安做了个多米诺骨牌倒下的手势,“十分之一的人投降,就会带动十分之二,甚至一大半的人投降。这时候,只要杀了敌方军官,一整支队伍都会投降,大大减少我们的人员伤亡。” “到那个时候,”夏淮安的声音充满自信,“只要听到华夏军三个字,反军就要闻风丧胆,根本不敢与我等一战!哪怕咱们只是百人小队的偷袭,也能让他们一万人甚至几万人提心吊胆、望风而逃!” “说得好!”查中高激动地拍着桌子,其他军官也纷纷鼓掌叫好。掌声在溶洞中回荡,让外面守住溶洞的军士十分好奇。 “都好好消化消化!”夏淮安抬手示意大家安静,“有不明白的,互相学习!都不明白的,随时来与我讨论。” 军官们轰然应诺,三三两两地开始讨论起来。夏淮安却望向溶洞外的暮色——那里,巴山山脉的轮廓在夕阳下如同一头头蛰伏的巨兽。他设计的山地游击战战术与记忆中龙国红军反围剿的经典战术高度吻合,这让他更加坚定了信心。 查中高忽然挤过人群,来到夏淮安身边:“东家,这些战法……您从何处学来?” 夏淮安的目光变得深远,轻声道:“一位不愿留名的伟人。” 这时,李山林从人群中钻出来,挠着头问道:“东家,如果闯南王大军根本不和我们在巴山打仗,直接率大军攻打巴东郡,然后长驱直入,杀入巴州腹地,甚至攻占锦城,那该如何是好?” “问得好!”夏淮安赞许地点点头,走回沙盘前,“咱们的游击战战术,在守城中很难发挥出作用,所以,”他的手指重重地点在沙盘上的一个关隘处,“咱们必须要把闯南王大军,拖在这巴东群山之间!” “因此,第一步,”夏淮安的手指沿着山路移动,“咱们就要把剑门关通往巴东郡城的道路,炸了!” “可是,”查中高惊道,“炸了路,咱们也就难以回去了!” “不错!”夏淮安的声音坚定如铁,“所以这一仗,咱们是破釜沉舟,只能胜,不能败!”他的手指点在几处关键山道上,突然喊道:”王振山!” “属下在!”炮兵营营长王振山“唰”地站起身,腰板挺得笔直。 “第一个任务就要派给你炮兵营!”夏淮安命令道,“你带着一百人,天黑便出发,天亮前赶到这三处地方,”他的手指在沙盘上点了三下,“用天雷炸毁周围山体,让乱石彻底封了山路!” “只要封了这三处道路,”夏淮安直起身子,环视众人,“闯南王的二十万大军就无法轻易离开这片山区。” “他若是要修路,起码也要花上十天半个月。”夏淮安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这段时间,咱们也不能让他们好过!” “遵命!”王振山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脸上带着几分得意:“看来,这第一份功劳,要记在我炮兵营身上!” 第152章 优势在我(五) 六月初的剑门关,暑气蒸腾。闯南王的大帐内,丝竹声声,舞姬的纱衣在烛光下如薄雾般飘荡。闯南王仰头饮尽瓶中最后几滴仙人醉,醉眼朦胧地斜倚在虎皮软榻上,粗粝的指尖捻着一串拇指大小的翡翠珠,眯着眼欣赏舞姬们曼妙的腰肢。 “王爷!”一名亲兵匆匆闯入,单膝跪地时铠甲发出清脆的碰撞声,“粮草官回报,前往巴东郡城的山路塌方,粮草车队过不去!” 大军未至,粮草先行!打下剑门关后,只休整了两日,闯南王便有意打下巴东郡,然后一路长驱直入,杀入巴州腹地,计划在一月内攻入锦城,搜刮巴州财富。此刻粮道受阻,让他勃然大怒。 “塌方?”闯南王猛地坐直身子,手中翡翠珠“啪”地砸在紫檀案几上,在光滑的桌面弹跳两下才停住,“前几日探子还说官道畅通无阻,今日就塌了?分明是推诿!” 帐内歌舞骤停,乐师们瑟缩着退到一旁。王清芷一袭素白襦裙,执壶斟酒的手微微一顿。她抬眸望向帐外——远处层峦叠嶂的巴山轮廓如蛰伏的巨兽,在暮色中沉默不语。 “王爷息怒。”军师赵黑虎拱手时,腰间玉佩叮当作响,“属下已派人查探,不止官道,连山间樵夫走的小路都被乱石堵死。”他向前走了半步,声音低了三分:“据周围百姓说,前日突然听到几声惊天动地的雷鸣,山崖应声而塌。” “打雷?”闯南王冷笑,酒气喷在赵黑虎脸上,“这几日晴空万里,哪来的雷!” 王清芷垂眸,长睫在烛光下投下细密的阴影。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一块冰凉的大夏神钢徽章——那是夏淮安亲手为她打造的礼物,表彰她在小鱼乡抵御流寇一战中的英勇表现。 “晴天惊雷……”她心跳突然加快,衣袖下的手指微微发颤,“难道他竟未退回巴南?” 正思索间,又一名斥候跌跌撞撞冲进大帐,额角还带着未干的血迹:“报——!前往青川、北川二县的五千先锋军遭袭!对方打着‘华夏军’旗号……”他喘着粗气,声音嘶哑,“对方弓弩箭矢如雨,还用了天雷火器!我军……溃散大半!” “华夏军?!天雷?”闯南王暴怒掀翻案几,酒瓶砸在地上化作一地晶莹的碎瓷。他转向王清芷,眼中闪着危险的光:“清芷,莫非是你提到的那个姓夏的?” 王清芷倏然攥紧徽章,钢片边缘陷入掌心传来细微的疼痛。她微微颔首,声音却异常平静:“除了夏淮安的乡勇军,还未听说其他势力掌握天雷秘术。” “哈哈!”闯南王转怒为喜,拍案而起时虎皮大氅滑落在地,“夏淮安竟然送上门来,真乃天助我也!”他眼中闪烁着贪婪的光芒,“若能生擒夏淮安,不仅有喝不完的美酒,数不尽的银子,还有那天雷秘术……” 他张开双臂,仿佛已看到自己君临天下的场景:“届时莫说区区巴州,就是整个天下,亦无人可挡本王锋芒!” “传令下去!”他猛地转身,铠甲哗啦作响:“派出所有探子,悬赏百两黄金, 本王要在三日内,掌握夏淮安和华夏军的行踪!” “父亲!”王清芷急忙起身,裙摆扫过地上的碎瓷,“活着的夏淮安才有价值。” “你放心!”闯南王咧嘴一笑,露出泛黄的牙齿,“只要他肯归顺本王,本王自会重用!”他意味深长地打量着女儿,“就算把本王的掌上明珠许配给他,也未尝不可!” 王清芷脸颊飞红,却只是低头整理衣袖,没有出言反对。烛光在她精致的侧脸投下摇曳的阴影,掩去了眼中复杂的神色。 当夜,王清芷正在溪边浣发。月光如练,照得溪水银光粼粼。她将长发浸入清凉的溪水,忽然听见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小姐!”贴身婢女气喘吁吁地跑来,手中捧着一支箭矢,“有人射了支箭到营帐柱子上……”她压低声音,递上一卷信笺,“箭上绑着这个。” 王清芷接过信笺,指尖触到那熟悉的硬质纸张时微微一颤。展开信纸,那独特而工整的硬笔字迹跃入眼帘: 「清芷姑娘: 别来无恙!小鱼乡一别,已近一载。三日后青川石桥亭间,若能相见,必将第三秘宝告知。 夏淮安 笔」 她将信笺轻轻贴于胸前,感受着纸张传来的细微颤动,喃喃自语:“你若想见我,我自然会去……”月光下,她的嘴角扬起一抹苦涩的弧度,“又何必将那第三秘宝当作条件。” “这封信……”她突然警觉,声音冷了下来,“可还有其他人看过?” 婢女低头答道:”王爷已经过目,是他命人送来给小姐的。” 王清芷闭了闭眼,长叹一声:“我知道了。”她望向远处黑黢黢的山影,轻声道:“看来明日石桥亭间,不会太平了。” “小姐……”婢女忧心忡忡地问,“那您那天还去吗?” “当然去!”王清芷斩钉截铁地说,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夏公子乃天纵奇才,只可礼遇不可得罪。”她攥紧信笺,指节发白,“父王手下那些莽夫,若是不慎伤了公子……”她没再说下去,只是摇了摇头。 ………… 青川县内某处深山中,周主簿正焦急地劝说着夏淮安。篝火映照下,他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东家,您真要亲自去见闯南王三女?”周主簿的声音因急切而略显尖锐,“就算要用此计引蛇出洞,将闯南王大军从剑门关调动出来,又何须东家亲身犯险!” “我若不去,只怕闯南王大军不会出动。”夏淮安也是有些无奈:“咱们的游击战术,不怕敌人紧追不放,就怕敌人不理不睬,或是躲在城中当一个缩头乌龟。” “若是这闯南王心无大志,整日缩在剑门关的军营里贪欢享乐,咱们还真的拿他们没有办法!只有将他们引出来,让他们不停的追击我们,我们才能利用游击战术与其周旋,将其调动,并寻找破绽,逐一击破。” 周主簿又问:“东家又如何判断,闯南王一定会派出大军,捉拿东家?” 夏淮安微微一笑:“你说,闯南王大军,最喜欢什么?美酒,粮食,银子,还是先进的武器?巧了,这些我都有!他想抓我并不稀奇,他要是不盯上我,那才古怪!” 周主簿急得直搓手:“此举还是太冒险了!如果闯南王对东家志在必得,咱们只需要让人假扮东家,出现在某个探子的视野内,自然就能引起闯南王关注并派出大军,东家又何必约闯南王三女相见……” “我约王清芷,是想带她离开。”夏淮安打断他,眼神突然变得柔和,火光照亮他半边脸庞,投下深深的阴影。 “我们与闯南王一战,不可避免!我不想让她左右为难,干脆就想办法让她置身事外,只能旁观,无法参与。这样无论结果如何,她都会好受一点。” “毕竟,她也是与乡勇军并肩作战过的战友,英雄纪念碑的几个大字,还是她题写的字迹。” 周主簿眉头紧锁:“可王清芷是敌人之女,东家为何要这么做?” 夏淮安往火堆里添了根柴:“周主簿忘了团结战线么?咱们要尽可能的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对象!王清芷虽然是闯南王之女,但对小鱼乡并无迫害,反而提供了不少帮助。更重要的是,她也认同人民军队的理念,可以说,除了身份尴尬之外,她完全可以是咱们中的一员!” “所以我必须要让她置身事外!等咱们灭了闯南王,她反贼女儿的身份消失了,也许她就能真正为自己而活,成为咱们中的一员。” “可是,”周主簿眉头皱得更紧:“这样做风险太大!万一王清芷想不开,坚持要为父报仇,那该如何?” 夏淮安沉默片刻,火星在他眼中跳动:“这种可能性也不是没有!如果是那样,咱们只能放弃她!但现在,只要有一丝争取的机会,我不会放弃她!” 说着,夏淮安轻轻的拍了拍周主簿的肩膀,大有深意的看向他:“正如我直到今日,也从未想过要放弃你,我一直在尽力的争取你!你说对吧,周主簿。” “闯南王攻击剑门关的时机如此巧妙,仿佛未卜先知,算到剑门关的主将和守军在那几天会调走一大部分。这应该是有人通风报信的结果吧?” 周主簿脸色瞬间煞白,踉跄后退半步,撞翻了身后的水壶。清水汩汩流出,在泥地上蜿蜒成一道细流,映出两人紧绷的身影。 第153章 优势在我(六) “东家是什么时候发现的?”周主簿低下头,不敢看向夏淮安的目光,他的声音干涩,仿佛每一个字都是从喉咙里艰难的挤出来。 夏淮安没有立即回答,而是慢条斯理地倒了杯茶,茶汤在杯中打着旋儿。 “很早,”他轻啜一口,抬眼看向周主簿,“在你加入夏家庄之前。” 茶杯与桌面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周主簿的肩膀随之一颤。 “那时候,我需要一个精通政务的人辅佐,就让中萍他们暗中调查你的底细。” 周主簿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困惑:“属下不应该留下了破绽。” 夏淮安笑道:“就是因为你太干净了。你在赵县令这个大贪官身边做了多年事,自己却干净的像一张白纸。你不图钱不图官,你图什么?你总有所图吧,否则怎么甘愿为赵县令这种狗官效力?” 夏淮安一边说,一边踱步,来到一株樟树下。 一只麻雀落在枝头,又惊慌地飞走。 夏淮安转身,继续说道:“再说回王清芷,她招募铁匠、私自采矿炼铁,在县衙眼皮底下开醉仙楼等等,几乎把攀花县当成了自己的地盘,甚至随手就整死了乡绅陈员外一家,这说明攀花县衙肯定是有人帮她做事的。” “起初我以为这个人是赵县令,但咱们查了赵县令一堆罪名,恰恰没有勾结义军反贼这一条。所以,要么另有其人,要么是有人故意隐瞒了这条线索。” “当初为赵县令定罪,是周主簿负责的,所以,自然而然的,我就认为,周主簿应该是义军的人。” “后来周主簿加入小鱼乡,醉仙楼的据点也被义军撤掉,只剩下了不知内情的厨子、伙计和账目先生等人。义军在攀花县经营了那么久,就算拿到了铁器达到了目的,也不至于全部撤走,总会留一些暗子吧。” “醉仙楼已经完全暴露在我的眼下,所以就撤了;只留下周主簿这个暗子,在我身边,能更好的刺探情报。” 周主簿苦笑:“原来东家早就明白了一切!只是属下不明白,既然东家知道我是义军奸细,为何对我如此信任,一直把我当作心腹,甚至把许多关系重大的事情,全权交给属下负责!” 夏淮安笑道:“因为我认为,你完全值得争取,也完全可以争取!闯南王能给你的,我都能给你,而且只会更好、更多!” “你如果图钱,很明显,夏家庄不说富可敌国,那也足以是富甲一方,而且发展极其迅猛,你身为第一任银行行长,想要贪钱的话,几百万两都是小数目!但是你并不贪财!” “你如果图权,我给你的官,肯定比闯南王给你的更大!而且我都是放权给你、让你独当一面,不似闯南王会处处提防。就算是你想做从龙之臣,我造反成功的概率,也远远超过闯南王这种残暴莽夫。” “你如果是为了百姓为了天下,那就应该选择我!你亲眼所见,我可以让小鱼乡、巴南郡焕然一新,让百姓安居乐业,我能让这个天下这个世界变得更好!你有什么理由不选择和我站在一起?” “我坚信,我要走的路,是最光明的;我要建立的夏家庄,是最富强的;我要创造的盛世,是最美好的!我坚信,每一个对世界还抱有美好希望的人,在充分的了解之后,都会站在我的身边,成为我的伙伴!我需要很多这样志同道合的伙伴,我要争取身边每一个能争取的对象!” 说到这里,夏淮安长叹一声,转身望向远处群山:“周主簿,我以为我已经争取到了你,我以为你的心,早已完全归属了夏家庄。但我没想到,你会通风报信,让闯南王攻入剑门关,让巴州百姓陷于险境!” 他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失望。 周主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属下错了!”他的额头抵着坚硬的山石,“但这并非属下本意!闯南王得知剑门关防务空虚,的确是我通风报信。但我的本意,是想借助闯南王的大军,将剑门关的府兵守军拖住,让牛总兵无法抽出府兵来支援穆巡抚!” “这样一来,东家就能轻松的擒住穆巡抚,一步步控制巴州局势。”他用力的握拳捶打地面:“只是属下万万没想到,那些府兵竟然如此无用!还没等到牛总兵率军返回,就被攻破了剑门关!” “起来吧。”夏淮安伸手扶起他,“原来你是这种想法,倒也情有可原。只不过,下次千万不要再这么做!咱们可不能拿百姓的安危做赌注!若不是我刚好知晓游击战术,只怕……” “下次……”周主簿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东家这是什么意思?你还敢留我在身边?” 夏淮安用力的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当然!你可是我的左膀右臂,就算不小心手上弄脏了一些泥,洗干净便是,我还能把手砍掉不是!” 周主簿的眼泪夺眶而出,他单膝跪地,声音哽咽:“属下已全心全意归顺夏家庄,绝无二心!”他的拳头握得发白,“只要东家吩咐,属下愿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夏淮安笑道:“我知道你会的。我之所以说出来,就是看到你这几日心事重重,不想让你再胡思乱想!将你之前的身份抛开,从今日起,或者说从很早之前起,你就是我们夏家庄最重要的核心成员之一。” “属下谨记!”周主簿激动的握紧双拳,心头的雾霾在瞬间被吹的烟消云散。他深吸一口气,挺直脊梁,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来,不说这个!咱们再复盘一下作战计划,仔细想想,看看是否还有遗漏之处!”夏淮安拉上周主簿,喊上几个军官,走入布置有沙盘的溶洞。 夏淮安用一根笔直的细竹竿当作指挥棒:“如今通往巴东郡城的路已经斩断;青川、北川、剑平、望苍、剑门关,这四县一要塞,就是咱们和闯南王反军周旋的地盘。” “咱们第一步,就是要把缩在剑门关的反军引诱出来,领着他们在大山里面兜圈子。让这片巴山,成为他们的埋骨地。” 他手中的竹竿在青山间画了一个大圈,仿佛是给反军画下一座死牢。 “我在青川石桥亭间摆下诱饵,”夏淮安将竹竿指向了青川河的中段,“反军必然会有所准备。他们要想一鼓作气击败华夏军并生擒我,就会出动至少三万大军,也可能是五万。具体多少,就要看我在他们心目中有多少分量。” “他们会在青川河两岸的要道和村镇附近,埋伏大军。”竹竿在青川河两岸又画了一个小圈。 “而我们要做的,就是分开行动,隐藏在附近的深山中,不断的袭击骚扰这些反军,将他们引入更深的大山。” “同时,咱们还要不断的袭扰剑门关的反军,用天雷佯攻,造成主力偷袭剑门关的假象,迫使一部分反军返回剑门关支援,起到来回调动的作用。咱们重点袭击他们的粮仓、后勤,佯攻他们的高级军官所在处。” “记住了,这一仗,咱们的战术目标是诱敌,不是歼敌。谁引诱的敌人最多,谁功劳最大!”夏淮安敲了一下竹竿,声音也高了一些:“游击战不同于平原上的大规模战役,战术灵活多变,极其考验小部队作战的军纪和军官的指挥能力,所以我只能为此战定下一个总的方针,但具体的执行,各部队何时该袭击,何时该撤退,何时该诱敌,都需要你们第一线的军官来做决定。” “咱们华夏军打过的仗不多,目前的军衔设置,基本都是论资排辈;但是,这一仗,会充分考验每一级军官的作战及指挥能力,若是表现优异,将会得到破格提拔!” “别看华夏军现在只有一万人,但是只要我们啃下来这二十万反军,整个巴州的局势,都在掌控之中!到时候,华夏军必然扩军,而从此战中脱颖而出的将士,必将成为新军中流砥柱!” 第154章 优势在我(七) 青川河石桥亭间,王清芷穿着一身素裙坐在石桌旁,旁边一名婢女在石桌上摆上了一些果食,佐酒小菜,还有两个酒杯,两副碗筷,一瓶未开封的仙人醉。 王清芷时不时的望向青川河两岸,不知何时夏淮安会出现。 约莫半个时辰后,河心忽有扁舟破雾而来。船头立着一人身形魁梧,身着轻钢铠甲戴着头盔,虽看不清容貌,但从背影身姿来看,正是夏淮安。 王清芷起身相迎,但当小船靠近,她看到船头之人的容貌后,顿时大失所望。 此人满脸横肉、络腮胡子,并不是夏淮安。 “夏淮安呢?”王清芷问道。 那人没有回答,而是和船夫一起登上了石桥亭间。 婢女取出了一面白手绢,高举头顶,用力的晃了晃。 动作过于刻意!这明显是在告诉周围正在监视此处的反军,来人不是夏淮安。 如果是夏淮安,大概就会取出另一种颜色的手绢。 来人在脸上抹了抹,扯下来一堆的胡子和面团、假皮,顷刻间,他又变了一个人。 挺拔、清秀,哪里还是那个满脸横肉的汉子。他正是夏淮安。 “大热天戴着这个东西真不舒服!”夏淮安擦了擦额头汗水,假须下的皮肤已闷得泛红。 龙国化妆术、棒国整容术、暹罗变性术,被坊间并称为东亚三大邪术。夏淮安只是将化妆术牛刀小试,就轻易的瞒过了王清芷的眼睛。 只不过,化妆过程不好受,戴着妆容更是难受!大热天愿意画着浓妆与你在户外见面的女子,娶了吧,一定是真爱! “你倒是谨慎。”王清芷看着夏淮安卸去最后一片假皮,忽然轻笑: “我还以为你不敢来呢!” 婢女急忙要换手绢,却被乔装船夫的查中云一把按住:“别动,让你家小姐和我东家好好聊聊,咱们就不要多事了!” 婢女脸色煞白,嘴唇颤抖。她哪有查中云的力气大,无法挣脱,只能乖乖的站在一旁。 “既然是我约你,你都敢来,我岂能失约!”夏淮安笑道:“你还准备了酒菜,有心了!” 夏淮安与王清芷二人坐下,夏淮安打开了仙人醉,给她和自己各倒上一杯。 “三大秘宝:团结战线、武装斗争,还有一个,就是组织建设。”夏淮安直奔主题。 “什么建设?”王清芷举杯的动作愣在了半空,一头雾水。 “所谓的组织,就是领导组织,也就是军政大权的领导层。”夏淮安尽量用对方能听懂的词语解释道:“比如你们闯军,你父亲、你两个哥哥、还有一些高级军官、军师,就是领导组织,就是你们‘闯党’。” “三大秘宝,各有作用,缺一不可!武装斗争是确立了军权和反抗形式;团结战线是确立了何为战友何为敌人;而组织建设,最为关键!” “组织建设,确立了斗争的终极目标。” “三大秘宝,回答了为何斗争,如何斗争,与谁斗争的三大核心问题。” “组织建设,回答的是为何争斗的问题。即,斗争胜利后,要建立一个怎样的新秩序。以闯党为例,即便你们成功了,建立的也不过是另一个大乾。你们闯党,和现在的大乾王公贵胄们,毫无区别!” “而我要做的,就是通过组织建设,锻铸领导层和百姓的血肉联系,让领导组织从群众中来、到群众中去,让领导不再是高高在上、脱离群众!” “我想要建设的华夏领导组织,要知民间疾苦,要和百姓命运相共。有了这个秘宝,领导组织才能成为百姓的主心骨,百姓才能信任领导组织,坚定地跟领导组织走。有了这个秘宝,百姓才能成为领导组织的血脉和根基,才能源源不断地为领导组织提供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智慧和力量。” “这样的领导组织,才是民心所向,才是不可战胜、不可取代的!” “而你们闯党,早已脱离了百姓,不过是历史长河中的沧海一粟罢了。带给百姓和天下的,只有一些暴乱和悲剧,无论你们打赢多少次战斗,最终的结局,只有溃败消亡!” 王清芷想要尽量装作平静,但是她颤抖的手,将杯中的酒洒出来不少。 “真的无药可救么?”王清芷苦笑一声,忽然抓住了夏淮安的手:“你可以救!父王说,只要你来闯军,便是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他可以许你最高的权力,可以无条件的信任你!” “而你,可以改变闯军,用你的三项原则八大纪律,用你的三大秘宝,将闯军改造成你想要的样子!”王清芷手指用力,深深的嵌入夏淮安掌心的肉,她一脸期待的看着夏淮安。 夏淮安挣脱了她的手指,摇头叹道:“也许我可以改造所有人,但唯独改造不了你父亲。他不过是一个暴虐的军阀,他不会理解,也无法理解何为民心所向、大势所趋。” “你们闯军做过的事情,我也略知一二。”夏淮安难以掩饰目中的愤怒和憎恶:“烧杀抢掠,无恶不作!甚至还因为遭受激烈的反抗,而在破城后屠城三日、鸡犬不留!” “你们这次袭击剑门关,为了破釜沉舟、激励士气,甚至还将楚州的青苗田全部毁了,以示不留后路,必须攻入巴州!那些青苗,再有几个月就能收获了,它们不仅是你们日后的军粮,也是百万百姓赖以生存的口粮!” “就为了彰显决心,你们竟然丝毫不顾楚州百万百姓的死活!” 夏淮安重重的砸下手中酒杯,碎瓷刺破了他的手掌,他却浑然不觉。 “你们这群丧尽天良的吃人野兽,也配招揽我?”夏淮安瞪着王清芷,后者垂头低泣。 “我劝过了,但是……”王清芷的声音低入尘埃。 此时,远处山鸟突然惊飞,几声惊天动地的闷雷在群山间响起。 “你的人?”王清芷猛然抬头问道。 夏淮安点点头:“我今日见你,主要是想带你走。留在闯军,你就是助纣为虐;加入华夏军,你就是大义灭亲。可能都不太合适。这一仗你就当作旁观者吧。” 见王清芷还在犹豫,夏淮安向查中云递了一个眼神。 查中云立刻一记手刀砸晕了婢女,然后掏出一个浸泡了乙醚的手帕。 “不必用迷药了!”王清芷说道:“我跟你走!” 夏淮安点头,他拉着王清芷,一起乘上小船,查中云划动船桨,沿江而下。 此时,两岸传来了一阵阵的喧哗嘈杂声,伴随着密集的战鼓声,甚至偶尔还有手雷的巨大轰鸣声。 仅从声势来看,战况颇为激烈。 “你们来了多少人?”夏淮安问道。 “十万!”王清芷并不隐瞒。 夏淮安又惊又喜:“哈?你们还真是看得上我!竟然安排了十万大军。” 对夏淮安来说,当然是越多越好,越多的反军被引诱出来,游击战的战果就能越大。 “父王说,”王清芷幽幽说道:“你一人,可抵百万大军!” 夏淮安点点头:“这倒是实话。” 小船划过了两边热闹的战场,突然拐入一条小溪。 与此同时,另一条几乎一模一样的小船,载着船夫和一男一女二人,继续沿着青川河前进。 “好个金蝉脱壳之计。”王清芷皱眉问道:“你要带我去哪里?” “去指挥所。”夏淮安说道:“你如果有兴趣,可以了解一下我们华夏军是怎么打赢这一战的。” “你们华夏军,到底多少人?”王清芷问道。 “一万人。” “一万打二十万?”王清芷怀疑自己听错了。 “不错,”夏淮安点点头,露出牙齿笑道:“但优势在我!” “你知不知道,”王清芷瞪着他说道:“你这种盲目自信的样子,很是让人讨厌!” “可是偏偏,我却觉得,你也许不是在胡乱吹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