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国:这个刘备不对劲》 第1章 伏虎归山听风啸 小说非正史,纠结者请自行准备穿越【手动狗头】 豆腐脑寄存处,看完带走。【酸甜咸辣苦都要,拒绝恋爱脑】 ————分割线———— 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是非成败转头空。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 白发渔樵江渚上,惯看秋月春风。一壶浊酒喜相逢。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 中平五年(公元188年),幽州涿县的楼桑村的田垄之中,一个青年在秋收的闲暇之余,坐在路边的大石头上引吭高歌,他的身边围满了人。 有来自其它村的,其它县的,也有本县城里的,以前都是一些游手好闲之徒,好勇斗狠之辈,现在则是整日跟着眼前的这个青年刘备,也就是涿郡最有名的大哥混日子。 楼桑村的村民非但不害怕,相反,他们还很喜欢这些免费帮忙的大傻子,不,是游侠儿们。 正是有这些人存在,楼桑村的风评大好,已经变成了十里八乡有名的模范村,说路不拾遗,夜不闭户有些夸张。 但偷鸡摸狗,或是被人欺负欺压之事那是一桩一件都没有。 别说涿县一县之地,就是整个郡,报你刘哥涿县及时雨的诨号依然好使。 黑道无人敢惹,那白道呢,你刘哥在给人平事时逢人就讲自己是中山靖王之后,大儒卢植之徒,交友广阔,同窗好友遍天下。 平日里又是一副气度不凡,谦虚恭谨的模样,很多人都乐于与之交朋友。 对待那些贩夫走卒也是一视同仁,从不以出身高低,碰到那些有困难的,还会慷慨解囊。 如实在是囊中羞涩,也要将其邀请回村,杀鸡宰羊,好好款待一番。 如此四五年下来,刘备,刘玄德这个名字,在涿郡就已经变得家喻户晓了。 每隔一段时间都有从外慕名而来投靠的好汉,有人走,有人留,在五年多的时间里,竟也累积了五百之数。 那些受不了清苦生活的,刘备也会给一笔钱,红着眼眶说由于自己的能力不足,没有招呼好兄弟。 原本有些桀骜不驯之辈顿时就露出了惭愧之色,顿时跪在地上痛哭不已,直呼是自己猪油蒙了心,再也不提离开之事。 其中就有一个叫张飞的屠夫,还有一个叫关羽的落魄逃犯,三人在某天喝高之后,就在张屠夫家的后山找了一处桃花盛开之地结拜,美其名曰桃园三结义,羡煞了其余人等。 可碍于实在是打不过这个红脸汉子与黑脸汉子,只能捏着鼻子喊一声二哥、三哥。 有了这五百人之后,刘备并没有带着他们到处去无事生非,而是窝在村里开荒屯田。 涿县官府那边看到刘备能约束住这些青壮汉子们不胡来,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其在楼桑村内聚众。 这放在以前肯定是不行的,说破大天都不行。可自四年前黄巾之乱爆发,大汉是处处烽烟,那些黄巾贼就像蝗虫一般,所到之处寸草不生,而且来来回回地在中原大地上肆虐。 于是自顾不暇的朝廷就下放了手中的权力,允许地方自行备粮募兵以平叛。 在这个大环境下,到处都是在招兵买马的地方豪强,有些甚至已经在给私兵打造甲胄,制作刀兵剑弩了。 刘备只是带人种种地,如果你涿县官府这也要瞎掺和的话,真以为敢收那些绿林好汉与山匪保护费的黑道大哥是泥捏的。 其实就和许多聪明人猜测的那样,刘备当然不可能是在种地,而是通过种地、教授手下读书识字、锄强扶弱、救济孤弱这些手段来磨这些游侠的性子。 因为匡扶汉室,救黎民于水火,解百姓于倒悬这个口号足够响亮。 加上大饼也画的足够圆,跟着的人都知道自家大哥心里有一个大志向,都在等着一人得道,鸡犬升天那个时刻。 此时的汉朝虽然弊病丛生,处处烽烟,可就此改朝换代,偌大的朝廷会霎时之间亡了,那除了从后世重生的这个刘备外,其他人是没人敢想的。 刘备也不敢说跟着他打天下的以后都会公侯万代,只说以后给每个人都弄个将军干干,保他们余生富贵,每天大鱼大肉,吃香喝辣,妻妾成群,子嗣绵延。 其实这才是手下人最爱听的,只用了不到两年时间,刘备就将这五百人使得如臂使指,成了自己真正意义上的打手,拉出去能卖命的那种。 在用礼法、大义、未来的期许等手段将将这些人忽悠瘸,外加刷爆楼桑村村民的好感度之后,刘备这才暴露出自己真正的目的,练兵。 从后世而来的这个西贝货表示自己会的不多,只是在大学闲极无聊时看了被视为穿越者神书的【民兵军事训练手册】、【赤脚医生手册】、【军地两用人才之友】等书籍。 至于母猪的产后护理,如何让地里产出更多粮食,就是刘某人前世作为农学专业大学生的强项了。 至于兵法韬略么,也称不上纯熟,纯新手入门,只读了那本被称为实操宝典的【纪效新书】,属于傻瓜式教学,死去的戚将军手把手教你如何练兵那种。 也正是因为有了这些秘籍打底,楼桑村在新任村长刘备的带领下用了五年时间开始脱贫,变成了十里八乡最富庶的村庄。每家每户都能吃的上饭,饿不死人,隔三差五还能吃上美味的杀猪菜。 正是这个最重要的原因,让楼桑全体村民,包括住在村里的刘氏宗族之人多将刘备视为天人,对其一些出格的言行视而不见,听而不闻,甚至还主动愿意当其眼睛、耳朵。 等到中平五年开春,刘备请了很多铁匠,公然在村内开炉练刀剑、甲胄等违禁品时,楼桑村民们还喜滋滋的上去帮忙。 没办法,这个时机选的太好了。四年前第一波的黄巾起义刚兴起就被朝廷摁灭了,张角三兄弟皆亡。 起义虽被东汉朝廷镇压,但汉室威信自此遭遇严重打击,然而汉灵帝并未改观,反而继续享乐。 之后的几年各地还在不断发生小型叛乱,产生许多分散的势力。 包括黑山、白波、黄龙、左校、青牛角、五鹿、羝根、李大目、左髭丈八、苦蝤、刘石、平汉、大洪、白绕、司隶、缘城、罗市、雷公、浮云、飞燕、白爵、杨凤、于毒等贼。 势力大的二三万人,势力小的也有六七千人。而由张燕率领的黑山贼,甚至号称从者百万。 于是在中平五年,黄巾余部再度发动起义。 二月,郭泰等于西河白波谷起事,攻略太原郡、河东郡等地。 四月,汝南郡葛陂黄巾军再起,攻没郡县。 十月,青州、徐州黄巾贼又起,攻略郡县。 十一月,汉廷派遣鲍鸿进讨声势最大的葛陂黄巾,双方大战于葛陂,鲍鸿军败。 黄巾各部此伏彼起,声势虽然没有第一次黄巾起义般盛,但却令汉室十分头痛。 而且危险并没有远离,幽州附近也再次出现了起义军势力。 就在中平四年,幽州渔阳人张纯、张举联合乌桓丘力居等人起兵攻打蓟县,焚烧城郭,虏略百姓,杀护乌桓校尉公綦稠、右北平太守刘政、辽东太守阳终等人。 一度声势非常浩大,喊出了欲取汉朝而代之的口号。 此时汉朝廷深感无力掌控全局,在宗室太常刘焉的提议下,施行废史立牧制度,将军政大权下放地方,以此更好地安定天下。 于是中平五年夏,宗室子刘虞被朝廷选派成了幽州牧,上任之初的第一要务就是平息张纯的叛乱。 风云变幻,如今的刘虞成了幽州实打实的一把手,土皇帝。 在这个背景之下,刘备身上这个汉室宗亲的招牌就值钱起来了,当地官府的那些官员会选择性失明。 这就是政治正确,时也命也。 如果现在的刘备选择像原主那样,二十岁,也就是中平元年就跟着邹靖一起去讨黄巾。 说是讨黄巾,实际上就是跟着混资历,像什么广宗、颍川那等大战,别说此时还是小喽啰的刘备,就是公孙瓒、邹靖等人也是吃不上肉的。 年轻一辈中第一波吃上肉的还是人家曹操、孙坚等人。 估计会和历史一样,邹靖会看在公孙瓒的面子上给刘备分润一点军功,最后当一个芝麻大小的小官,成为安喜县尉。 好笑的就是这个县尉,还会因为背后没有大靠山保护而很快丢掉。 在朝廷派出督邮核查罢免那些没有实打实军功而当官的人之时,刘备这个安喜县尉赫然就在此列。 双方发生冲突时,原主是个暴躁老哥,没忍住就鞭打督邮,彻底断了官场之路,开始了兜兜转转的寄人篱下生活。 在内里的核换人之后,刘备自然是不会再这么蠢了,他选择苟起来养望,继续当他的绿林豪强,黑道大哥。 收到了很多保护费,养出了一支真正属于他的班底之后,刘备这才喊出了精忠报国,保境安民的口号,本质上就是给新来的长官刘虞听的。 到底是重用刘家人,还是用那个野心勃勃的公孙瓒,相信刘虞这个聪明人会想明白的。 由于刘备在楼桑乃至涿县的名声实在太好,一听说他要变卖家产报效国家,纷纷有钱出钱,有粮出粮,有人出人,有力出力,很快就凑齐了足够装备五百骑的武器装备。 这其中还涉及铁矿石、牛皮、羽毛、特制木材等战略物资,都是刘备托中山做贩马生意的大商,苏双、张士平两人给他买的。 在刘备带着五百名手下造访了他们在涿县安的家之后,这两个好心人很痛快的慷慨解囊,奉上了义士救国急需的镔铁、金银、铜钱、马匹等物若干。 这让刘备大为感动,拉着脸色僵硬的两人说了好久的话,还拍着胸脯保证,只要他刘玄德在涿县一天,整个县城,乃至整个涿郡就没人敢欺负他们。 这件事发生的第二天,拥有相人能力的中山大商苏双与张世平重金投资一心欲救国杀贼的义士刘备小故事就传遍了整个涿郡。 之后在那些贩夫走卒不遗余力的宣传下,整个幽州的人们都知道了在涿县有个叫刘备,刘玄德的义士正在为保境安民,平乱止戈散尽家财。 他是宗室子弟,又师出名门,是大儒卢植的高徒,为人英俊潇洒,文武双全,胸中又有尽忠报国,曾作出“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的豪迈诗句。 又经常唱一首极为新鲜的,名为临江仙的词曲。据说是曾经年少外出求学之时,途经长江时偶有所感做出来的。 反正自这些事情传扬开之后,刘备就出大名了,名声也不再限于涿郡一地,而是朝着整个幽州扩散,很快就传到了刺史衙门所在的蓟县。 第2章 卧龙潜游等海潮 初秋时节,金黄色的豆荚在阳光下摇曳生辉。 刘备休息了片刻,给周围的小弟讲了一个淮阴侯韩信背水一战的经典战例,就继续下地干活,用镰刀收割地里的大豆了。 受寒冷与极端天气的影响,到了东汉末期,稻这种农作物已经变得不再适合在北方栽种了。 北方的人们也从春种夏收,稻粟并作的生产模式变成了夏种秋收,秋种夏收的豆麦轮作方式。 不是北方人喜欢吃麦子,在西汉时期,稻米和粟米才是人们最主要的口粮。 可随着气温逐渐下降,冰雹、干旱、寒潮等自然灾害频发,需要湿热环境生长的稻就逐渐转移向了南方,北方的粮食作物就变成可更好成活的麦与粟的天下。 当气候再次产生变化,变得更加寒冷时,粟也出现了大幅减产的情况,于是在这个情况下,可以做到一年两熟,耐旱、耐寒且可以在劣等田中生长的豆就成了百姓们赖以生存的主要口粮。 于是面食、豆食,逐渐成了主流,并这样进入了汉末北方百姓们千家万户的餐桌。 至于其它诸如葱、蒜、槟榔、葡萄等经济作物也有,不过都集中在气候湿润,降水充足的长江中下游地区。 北方的百姓们面对的是天灾、沉重的赋税徭役与盘剥,加上时不时还会出现的黄巾起义,或者造反之类的兵灾,光是活下去就很艰难了,谁会有功夫种植那些经济作物。 每当刘备割倒数株黄豆的植茎,将它们扔到脚边堆起来时,都会有村里的半大小子跑过来将豆株抱走。 男人们劳作,这些十多岁的少年负责运输,女人们则是将这些植物装车,迅速运回村里开始铺开晾晒。 只要天公作美,通常三到五天的时间就可以将豆子晒干。这时候则需要用木棍等物敲打,黄豆就会从已经干瘪的豆荚中自然脱落,这一步也叫作脱粒。 黄豆、绿豆以前就不是主粮,最早出现是给牲畜吃的。 在西汉以前,只要士兵或者百姓到以吃豆类充饥的时候,将军或者统治者都会意识到面临着非常严峻的粮食危机。 到了东汉末年,北方百姓们早就被苛捐杂税、徭役、兵灾、天灾折腾得筋疲力尽,有口吃的就已经非常幸福了,饿急了树皮、野草、观音土等物也吃得,易子而食更是见怪不怪,司空见惯的事。 这时当刘备拿出豆腐、豆油、豆皮、大酱等可以多种利用大豆的制作之法并将东西真的东西做出来之后,他就成了楼桑村说一不二的人。 前任的村长,一个叫孙福的老汉哭着喊着抱住刘备的大腿,求他将法子传下来,以救济万民。 救济万民有些扯淡,而且过于愚蠢。 又不是在盛世,有一个强有力的朝廷可以掌控并推行这些法子。 在乱世当中,礼法、道义、秩序早已经崩毁,多得是杀鸡取卵,灭门夺方的恶徒。 而且就算这些方子泄露出去,真以为百姓能得到好处? 错了,连一分一厘田地都得不到,吃不饱,穿不暖的人会有资本和精力去制豆油、豆腐、豆皮、大酱等物? 所以刘备还是成了村长,他发动全村的人来干这些事,并将方子弄成了需要村子共同守着并保护的秘密,就是为了用利益将所有人绑上他刘某人的破船。 别人拿到手里是灾,是祸。可作为涿郡最有名的黑道大哥,十数县绿林真正的话事人,能卖不出去这些东西? 别说是可以从那些士绅手里换回铜钱、粮食等资源的好东西,就是一堆大粪,只要你刘哥带着五百兄弟上门,对方也得捏着鼻子掏钱。 豆制品是大粪吗?不,恰恰相反,这些东西是那些地主老爷,士绅豪强们餐桌上的一道道美食,是他们单调生活出现的一抹调味儿剂。 有人说豆腐在汉朝就有了,但这个无法考证,穿过来的刘备也发现大家压根就不知道什么是豆腐。 此物在古代所有的名称他也试过了,确定没有人,或者哪个家族拥有制作豆腐秘方后就放心了。 于是楼桑村就多了几样特产,软玉、百叶、金油、八珍夫人。 有道是人靠衣装马靠鞍,有个雅致一点的名字,那些自认高人一等的士人们,也会快速接受这些新鲜玩意儿。 然后再把这些物事的烹饪方法、使用方法每家卖上半贯,也就是五百文钱,刘备就这么轻松的累积到了无法想象的财富。 不是没有人眼红,试图通过官府施压,用大义的名头将豆制品的制作方法套出来,好大家一起发财,还美其名曰替那些黔首找一条可以吃饱饭的法子。 可当刘备让人在夜晚悄悄拉着数车铜钱与特产分别进了涿县的县令、县尉、县丞等人的家里之后,这些风声在一夜之间销声匿迹。 县里的老爷们也很为难啊,那些粗鲁的壮汉们说晚上不要明天就指名道姓的当着全县百姓的面送到官衙。 没办法啊,官老爷们一则不想坏了名声,二则刘备是黑道大哥,真惹怒了人家每天都要过得提心吊胆。 三则呢,人家的老师叫卢植,同窗是那个在数年前因讨黄巾贼而声名鹊起的公孙瓒,属实是惹不起。 对对对,大家都是清廉如水的好官,实在是这个刘备有些乱来,都是被逼着收钱与礼物的,和给得太多没有半枚铜子儿的关系。 反正自那之后,但凡有人对豆制品感兴趣,想在暗中使绊子,都会受到三班衙役上门勒索。 轻点赔钱认错了事,要真是个犟种想要争出个高低,第二天就会因为莫名其妙走在路上撞死个人而被抓捕入狱,闹得个妻离子散,家破人亡。 杀鸡骇猴,有一个倒霉蛋被做了样板之后,让人也就晓得了这位被官府举荐的涿县大好人,刘备,刘孝廉的恐怖之处。 其实死了的那人和刘备一丁点关系都没有,也不是他做的。 始作俑者是对刘备钦佩不已,经常跟着他胡吃海喝的捕头刘金。是他花了一百枚铜钱,找了个快病死的老头去碰瓷儿,事后还给老头家的儿子弄了个捕快的缺。 人家苦主不但不伤心,还千恩万谢的直呼活菩萨,对刘金与他口称的大哥刘备敬为天人。 说句难听的,只要县衙的那几个领导真不收礼,他们在第二天会惊恐的发现,一个人都指挥不动。 不为什么,就因为刘备将挣的钱全都花了,真正做到了身无余财。 那些钱可能进了某个乞儿的破碗,可能化作食物与酒水进了某些大肚汉的肚子,可能进了变成了请那些贩夫走卒喝的一碗酒水,可能变成了某个孝顺儿子给老娘买的药材…… 这个被称为“及时雨”的男人,用了三四年的时间,把半个涿县的人都拉上了他的餐桌。 除去在村里干得那些正经事情外,每次进城都是拉人胡吃海喝,到处撒钱。 靠着一边从有钱人手里敛财,一边半文不留的将钱花出去,成功让刘备得尽了涿县的民心。 而作为一郡治所,这里就是附近所有县城的中心,很快及时雨,刘孟尝等名号就传扬了出去。 反正在涿郡的地界,没有人敢再喊一声刘大耳,否则真会被突然冲出来的绿林好汉,或者力壮如牛的莽汉割掉耳朵下酒。 第3章 敌人为吾送东风 中平五年秋,这一年刘备二十七岁。 如果同原本历史中那样,也会是在今年,邹靖会看在曾经的救命恩人公孙瓒的份上,分润刘备一点军功,让他去冀州中山安喜县县尉。 俗话说得好,朝里有人好做官啊,现实也确实是这样。 在黄巾起义初次爆发的那一年,应召入伍,带着涿县的一群小老弟,加入了破虏校尉邹靖的队伍。 一心想着报国的热血青年,心估计早就在军旅生涯的蝇营狗苟中冷了下来。 没错,打黄巾不是你想去打就打的,救国,也要看身后有没有关系,那些士人阶层愿不愿意为你表功。 否则辛苦厮杀,拼命,也只会是他人功劳簿上的一个数字。 对张角兄弟,对那些活不下去的黔首来说,这是一次反抗。 对那些士人、大小地主们来说呢,则视为可以得到更多权力、土地、兵将的饕餮盛宴。 就是这么讽刺,在权力的游戏当中,张角所代表的农民阶层,就是汉末豪强用来实现野心,想要更进一步的工具。 当然了,有资格拿到好处的,只有那些食物链顶端的大地主、大豪强。 那些中小地主,也可能是受害人。 他们被那些如蝗群一般的起义军给撕得粉碎,一个个舍家弃业,仓皇而逃。 他们去了相对能稳定一点的荆州南阳、南郡、江夏等地,有些人干脆去了江东避祸,静静地观看天下大势,等着出山辅佐明主,以期再次光耀门楣,恢复昔日荣光。 如今换了人的刘备没有选择再走老路,而是规划了一盘大棋,一盘可以鱼目混珠,偷天换日的大棋。 忙完秋收之后,刘备三兄弟再次聚在了张飞的庄子上,高谈阔论,指点江山,激扬文字,粪土当年万户侯。 推杯换盏,几轮下来之后,饶是酒量不错,也有了几分醉意,借着酒劲,刘备再次唱了那首临江仙,后又大声的吼道。 “天作棋盘星作子,谁人能下!” 捧哏张飞立刻拍桌大喝道,“采,好气魄,不愧是大哥,此言甚妙,当浮一大白。” 目前三人还在创业,处处都要用钱,喝的自然不是那些士人才能喝得起的清酒,而是那句浊酒一杯家万里,燕然未勒归无计中所提到的浊酒。 看着张飞举着酒碗狂饮,刘备与关羽则笑着陪了一碗。 酒水下肚之后,张飞开口问道。 “大哥,俺们等的时机还没有到么,儿郎们的大刀已经饥渴难耐了,就等着建功立业,光宗耀祖嘞。” 关羽捋了捋胡须,也跟着附和,“然也,满打满算,跟着大哥您创业已四载有余,我们如今也算是置下一份不小的家业。” “五百骑兵的编练也已经完成,今年借着县里给的剿匪文书,我带着他们将涿郡周围所有县周边的匪盗全部梳理了一遍。” “残害百姓的那些恶徒已除,剩下的那些贼人已经全部投诚,表示愿意跟着您混。” “现今我们的队伍看似只有五百,但我让陈二虎统计了一下,实际上掌握在我们手里的人马已有四千之数。” “按大哥您的吩咐,这些人都安静的待在山上屯田操练,静等着起事的讯号。” “陈二虎这人倒是信得过,我就怕时间长了他压不住那些手中见过血的盗匪,那些杀胚往日里大鱼大肉,做的是无本买卖,如今摄于我们的骑兵之威被压服。” “可我怕时间久了那些人又会故态复萌,所以得尽早将他们收到麾下,好生的打磨一番才行。” 刘备摇了摇头道,“五百已经是极限了,不是养不起,而是超过这个数字,就会惊动官府。” “县尉手里的人都不一定有我的多,这个默契一旦被打破,会非常麻烦。” “我们是精忠报国的义士,又不是养寇自重,想着要造反的居心叵测之辈。” 张飞夹了几块下人烹制并片好的猪肉吃下,又饮了一杯酒,这才喟然长叹一声,借着酒劲大倒苦水。 “按理说俺们兄弟的名声已经传扬出去了,幽州也算不得太平,渔阳、辽东、右北平等地也打得非常热闹,为什么还不见州里招兵的布告。” “你说我们这个新任的刘虞,刘使君是怎么想的,眼看公孙瓒的势力一天天坐大,他这个州牧要是再不想办法,估计就要成傀儡了。” 听到张飞分析的有理有据,着实让刘备有些惊讶,“翼德,这话应该不是你自己想的吧。” “嘿嘿,大哥慧眼如炬,这是张士平说的。反正都是我们老张家的,他说的也就约莫等同于我说的。” 刘备与关羽相视一笑,两人被张飞逗得直乐。 “你啊你,以后还是多读点书吧。大哥不求你做出什么锦绣文章,起码要能处理军务、政务,不至于两眼一抹黑,被那些刀笔吏,或者下属玩弄于股掌之中。” “大哥,我……。” 张飞的话没说完就被刘备挥手打断,“你什么你,读个书就和要你的命一样,喝点酒就撒泼,到处找人打架,兄弟们没少到我这告你的黑状。” 只见张飞眼睛瞪得如铜铃一般,“什么,哪个驴蛋玩意儿敢告他张爷爷的刁状,我要与他大战三百回合!” 刘备也不说话,就静静的看着张飞,后者坐直的身子又耷拉了下去,整个人就如同泄了气的皮球,低着头不敢出声。 “唉,翼德,不是为兄要怪罪于你。眼下都是自家兄弟,你喝醉酒之后的胡闹他们尚且颇有微词,这要换成其他人呢,焉知这不是取祸之道。” “以后你与云长都是要出去带兵,或者坐镇一方的,如此轻佻行事,难免让底下人轻看。好好学学我送给你的那篇纪效新书,以后会有大用的。” “世道艰难,汉室倾颓,就需要你我这样的大丈夫出去平定乱世,凭借手中的三尺青锋,立不世之功勋。” “如果不能修身养性,轻易被酒等外物所左右情绪,何谈解百姓之难,又何谈成为英雄豪杰,青史留名呢。” 眼看兄长又要说教了,张飞赶紧拿起酒坛,给刘备倒了一碗。 “大哥,这些道理俺都省得,就是喝醉以后控制不住自己的脾气,以后在军中不喝就是了。” 眼看张飞知错,刘备也就没再多说,而是话锋一转,提了提布告迟迟没有来之事。 “使君之所以迟迟不征召我们,是因为我与他一样刘。” “天无二日,土无二主。我们在涿郡的所做作为,瞒得过县里的那些蠢材,却瞒不过州里的那些聪明人,更瞒不过这个刘虞,刘伯安。” “我们虽没有名,手中却非法握有大量的私人部曲,能战之兵确是事实。” “虽然对外一直宣称儿郎们是入了楼桑的新户,可那些聪明人显然不这么看。” “所以刘伯安在犹豫,加上我与公孙瓒是同窗,是兄弟,他怕驱虎吞狼之策没有玩好,反而会将自己彻底架空。” 这时张飞挠了挠头,“大哥,你这话有语病啊,应该是驱狼吞虎。我们是群狼没错,但人家公孙瓒在辽东做了好大事业,一直与胡人打仗,朝廷都给封骑都尉了,人家才应该是虎才对。” 刘备猛拍桌子,呵斥道,“就你他娘的机灵,那行,你来说。” 看着张飞吃瘪,关羽强憋着笑,本就枣红的面庞颜色更深。 张飞有些幽怨的看了关羽一眼,“二哥,你也不帮小弟说说话,大哥越来越暴躁了,这样不好。” “翼德你别打岔,某家正听到关键之处,大哥分析的确实很有道理,驱虎吞狼,我们才应该是虎,是龙,而不是公孙瓒。” 只见关羽冷哼一声,“他是怎么发家的,那击败张纯的水分又有多大,糊弄一下朝廷就得了,你我在幽州这么久,还能不知个中内情。” “一个靠着裙带关系上位的莽夫罢了,还当不起一声猛虎的称号。” “你看他去年给大哥写的那封信,看了就让人火大。” “借钱借粮也就算了,大哥念在昔日的同窗之谊都给了。” “可这厮三番五次的伸手,之后更是过分,让我们带着所有钱粮与人马去投奔他,却吝啬到连个像样的官职都不肯给,还说是朝廷自有法度,他也不好任人唯亲。” “大哥婉拒之后,那厮竟然翻脸了,派来的使者说他要与大哥割袍断义,还让人到处宣扬此事,真是一点情面都不讲,之前给的钱粮算是都喂了狗。” 刘备没有说公孙瓒什么坏话,毕竟做了几年同窗,昔日读书时他也一直以小老弟自居,唯对方马首是瞻。 现在小老弟出名了,有钱有粮有人,重要的是名声也不错,公孙瓒心里肯定就会吃味了。 如果混得不如意去找他,那这人肯定是乐于收留并给些帮助。可你要混得好了,他反而会很不舒服,觉得幽州已是囊中之物,不需要再出一个以后难以应付的豪杰了。 基于这种情况之下,在刘备婉拒对方的招揽之后,公孙瓒就会觉得脸上挂不住,昔日那层本就不甚牢靠的同窗之情也就划上了休止符。 至于对外到处宣扬此事,纯粹就是恶心刘备了。 效果也很好,原本郡里一些对刘备还算客气的官吏,再见时就冷着脸装作不认识,要么直接绕道离开。 这种人还不少,之前在酒桌上称兄道弟,在知道刘备身后没有什么强援之后,立刻就翻脸了。 甚至还有人再次开始将主意打到楼桑村这只下金蛋的母鸡身上,想要从里面得到豆制品制作工艺的法子。 这才有了刘备掀底牌,用五百骑横扫全郡盗匪的故事,才让那些人将已经张开的大口又再次闭上。 看到关羽数落公孙瓒,刘备摆了摆手道,“伯珪就是不认我这个兄弟,我们彼此之间也不至于走到仇寇那一步,不至于。” “不说他,我们继续刚才的话题。刘伯安虽然举棋不定,但是我相信郡里的官员一定会努力促成州里征召我这件事。” “涿县毕竟是整个涿郡的治所,郡县两级官衙所在之地。虽然都在一个县内讨生活,却有着两套班子。” “如果说县里被我们压服,没有半点脾气,可郡里的那些官老爷们显然不这么想。” “他们视我为眼中钉肉中刺,一直想要拔除,却没有这个胆子。” “毕竟我在他们眼里是尊瘟神,能以一己之力,压得郡县两级官府喘不过气来,甚至逼得县里不得不上奏朝廷给我举孝廉,还多次以县中要职相邀,他们真的苦我刘玄德久矣。” “无他,只要有我们在这涿县一日,这上空的天就是晴的,事不平有人管,路不平有人铲。百姓们再也不能被他们任意揉圆搓扁,视为盘中鱼脍。” “所以,那些人会动用一切能动用的关系,求爷爷告奶奶,也要把我们送去州里,送到刘使君的麾下去。” “我们一直等的风就快要来了,再迟就要入冬,张纯的大军一定会再次来犯,无论刘使君愿不愿意,在各方压力之下,他也要妥协。” “这就是你我兄弟要的时机,彼时虎啸山林,龙腾九霄。沙场争锋,摧城拔寨,名传天下,建功立业,就在今朝!” 关羽与张飞听得热血澎湃,内心激动不已,纷纷捧着酒碗站了起来。 “说得好,当弟弟的无以言表,权以手中的酒水敬大哥一碗。” 张飞想不出词来,只能着急的附和了一句,“俺也一样。” 大笑的刘备拍了拍两个兄弟的肩膀,“好,让我们兄弟为以后的战事,为光明的未来一起饮胜。” “饮胜。” “饮胜。” 酒碗重重碰在一起,随后分开。当碗中的酒水被饮尽之后,陶瓷所制的瓷碗被重重的摔在地上,碎屑横飞。 紧接着就是三人把臂言欢,声震苍穹的大笑之声。 眼下恐怕没人知道,正于桃园之中畅饮的三兄弟,以后将会掀起何等可怕的风暴。 第4章 尚未出山恶名扬 为什么刘备会回到老家种田呢,这事很有说法。 涿郡的地质构造属于太行山山洪冲击扇,地势平坦、土质肥沃,兼之拥有丰富的水利、地热和沙石料资源,故而农业发展较早,自古以来都是一个重要的粮食产区。 古时便有“幽燕沃壤”、“督亢膏腴”之称。 且涿州市东南有督亢陂,其附近定兴、新城、固安诸县一带平衍之区都属于春秋战国时燕国所谓“督亢”之地。 荆轲刺秦王,奉督亢地图入秦,因身单力薄,大功未成,被秦王杀死,空留下一个“图穷匕见”的故事。 但从此涿州(郡)“督亢膏腴”的名声却传遍天下。 北方越来越冷,极端天气频发是事实。但有些地方就是受上天的眷顾,相比辽东、渔阳等苦寒之地,涿郡这个地方属实是一块难得的宝地。 公孙瓒之所以三番五次的找刘备麻烦,其实是有个中缘由的。 自公孙瓒崛起之后,和宗族的关系其实已经缓和了很多。 不但有许多公孙氏的杰出子弟去帮他,族里更是不遗余力地出钱出粮,以及在士人间帮着传颂公孙瓒的美名。 公孙瓒开始是辽东属国长史,在与胡人的战斗中因勇猛作战而闻名,并因此不断地得到升迁。 张纯与乌桓人首领丘力居叛乱,在右北平以及辽西一带肆虐,被其带三千兵马击败。 这场仗其实是有点水分的,赢是赢了,但并没有多少斩获。 不过在公孙氏的活动之下被吹成了一场大胜,公孙瓒因此被朝廷封为骑都尉。如今正在摩拳擦掌,想要从张纯与丘力居这伙贼兵身上拿到更大的功劳。 打仗就要费钱粮,钱从哪里,粮从哪来?那自然是要鱼肉百姓。 公孙氏有很多人在郡里,以及各县任职,这些人就想尽办法巧立名目,不断地从百姓身上榨取油水。 以前那些百姓遇到不公也就忍了,只要能活下去,谁又敢与官争,与士绅斗。 可自从刘备回来,并用很短的时间聚集了一帮行侠仗义,专为百姓铲不平事扬名的游侠后,那些公孙氏的人吃相就不好太难看了。 他们也不是没有找山贼、游侠、盗匪等各路刀口舔血的好手去找刘备麻烦。 可离谱的是去的人喝了那个大耳贼的水酒之后就成朋友了,甚至一起把臂同游,称兄道弟。 最后没了办法,公孙氏只能派出族里豢养的私兵,也可以说是家丁,约莫二十人在城外伏杀刘备。 本身万无一失的计划,谁能想到刘备身边的美髯公与黑脸壮汉那么能打。 三打二十,还是手无寸铁后夺刀反杀的,着实让刘备、关羽、张飞三人名声大噪。 而且在这件事后,刘备很快就成了一郡之地的黑道大哥。 报复来得也很快,范阳、逎县等地的公孙氏族之人都无故被一些闲汉当街斗杀。 事后这些凶徒全部逃走,不知去向。 官府真的无从查起,就是有几个人被认出了身份,查到最后,发现对方家里人早就死完了,就剩那人一个,最后也只能上报朝廷发一个海捕文书,然后不了了之。 可怕的是报复还没有结束,公孙氏族所拥有的多处田地青苗一夜之间全部被毁,族长家的大门被人丢了大粪,一查还都是本村人干的。 干完人家就拖家带口的跑了,去追的庄户于野外遇到山贼剪道,被殴打了一顿然后赶了回来。 公孙氏实在熬不住了,只能写信向公孙瓒求救,说己方认栽,希望他写一封密信给昔日的同窗好友,让刘备罢手。 公孙瓒的信很快到了,刘备看完之后说面子可以给,可要想致歉就拿出点真金白银或者财货来,莫要空口白牙的惹人笑话。 将使者赶出楼桑之后,对方再来时就带着一车铜钱,一车竹简、一车粮食、一车猪肉、半车酒肉、半车牛皮、粗盐等杂货。 收了这些礼物之后,刘备与公孙氏结的仇才暂时揭过。 这件事关羽和张飞都没有参与,是刘备偷偷命人做的。 所以二人都不知道,公孙瓒之所以会与他们的大哥决裂,还有很多深层次的原因。 不给粮食只是表象,公孙瓒还真就不缺那点粮食与人马。 他要的是刘备离开涿县,不要在老家继续坐大。 说到底公孙瓒已经将涿郡视为自己的自留地、大后方,卧榻之侧,又岂容他人鼾睡。 一直邀请刘备去军中帮他,其实也算得上是一种服从性测试。想看看昔日的小老弟是不是有野心,到底还听不听他的话。 这其实才是两人之间最根本的矛盾,而不是与公孙氏结仇,也不是因为粮食,或者其它什么的。 也不怪公孙瓒忌惮,他这个昔日的同窗好友年少时一直跟着母亲织席贩履,几乎是没怎么读过书的。 可在拜师卢植之后,就像开窍了一般,不再喜华服,美酒、丝竹之音,而是爱上了读书习武,且进境极快。 君子六艺中的礼、乐、射、御、书、数,刘备总是学得最快的那一个,也是卢植最喜欢的弟子。 后来在卢植被朝廷征召,去了九江、庐江等地平定蛮乱、匪患之时,刘备就一直跟着在身边服侍。 当卢植因功劳被朝廷召回洛阳述职时,还想继续带着刘备在身边教导,可彼时涿县这边传信刘母病重,这才依依不舍地放了这个弟子归家。 等到了洛阳之后,卢植与马日磾、蔡邕、杨彪、韩说等人一起在东观校勘儒学经典书籍,并参与续写《东观汉记》工作。 闲暇之余在与这些同僚聊天之时,就多次提起了刘备这个弟子,评价他是“不学有术,天纵奇才,它日必成大器。” 也正是因为有了这句评价,这才让刘备在涿郡混得风生水起,也让公孙瓒对这个昔日关系不错的好友起了忌惮之心。 名望就是这么玄乎的东西,像卢植、孔融、郑玄这样的名士说一句话,就抵得过他人千言万语。 当然了,有好处自然也有坏处。 刘虞迟迟不敢用刘备,就是怕这个在涿县老家既有名望,又有实力的宗室子弟起势。 对初入幽州,执掌一方大吏的刘虞来说,目前的形势非常复杂。 朝廷命他迅速平定张纯的叛乱,不要让这厮一直在幽冀之间来回流窜,烧杀抢掠。 为难的是手下之人多不济事,能用的人有且只有一个公孙瓒。 可对方已经有势大难治,听调不听宣的苗头,这让他在犹豫。要是张纯的叛乱被扑灭,以后就很难再压制公孙瓒以及其手下的骄兵悍将了。 倒是有另外一个选择,就是那个借张纯举事而在涿县以保境安民为借口,到处招兵买马,养兵备战的刘备。 一虎一狼,还偏偏是同窗挚友,关系莫逆,让刘虞是举棋不定,难以抉择。 然而风云变化莫测,两人不知为何彻底闹掰了。 公孙瓒到处让人扬言已经与刘大耳割袍断义,两人之后不再是挚交。 之后就是铺天盖地的流言,说刘备品德败坏,与杀人如麻的山贼匪盗为伍,欺压良善、勒索商人、强买强卖、欺行霸市、为祸乡里……,反正各种罪名罗列了数十条,看得不明真相的人是咋舌不已。 当刘虞收到消息之后,当夜就喝的酩酊大醉,高兴的对自己心腹说道。 “妙哉,妙哉,这是老天都在帮我,驱虎吞狼之策成矣。” “快着人发榜,请义士刘玄德前来助我。” 第5章 贵人相助踏青云 须知少时凌云志,曾许人间第一流。 哪晓岁月蹉跎过,依旧名利两无收。 八月初一,在忙完秋收之后,刘备带着众兄弟进城喝酒,在豪饮十坛美酒之后,用毛笔在酒肆的墙上写下了这首【题二十七计小象】。 熟悉自家大哥的小弟们其实早已经见怪不怪,可那些围观的酒客则是啧啧称奇。 一青衣儒衫老者抚了抚胡须,开口赞叹道,“妙极,妙极,玄德你这首绝句诗写得真好,不愧是做出了临江仙那等词作的大才子,当得上卢公那句夸赞。” 看到那个青衣老者气度不凡,刘备哪敢孟浪,放下手中酒坛拱手施礼道,“听长者口吻,莫非竟认得家师?” 老者笑着摇了摇头,“天下谁人不知卢植,卢子干,不过人家不认识老朽。” “我也没别的意思,卢公曾当着朝堂诸公的面夸赞你的才能,今日一看,所言非虚。” “四年前卢公在广宗伐张角时遭宦官陷害而被下狱,据说当时你母亲病重,所以你不能远行。” “却变卖家财,还到处找人借钱,最后凑了五百金让人送到洛阳,以作同窗到处为恩师奔走疾呼之资。” “疾风知劲草,患难见真情。你刘玄德这样的忠厚仁义之辈,又岂会是最近流言所传的那样不堪?一些别有用心者造出的流言罢了。” 张飞听到这拍着桌子大笑,“老丈说的好,就是有些狗日的在用流言中伤我大哥。” “别的地方俺管不到,但在这涿县,在张爷面前,有哪个猪油蒙了心的敢乱讲话,爷爷定要与他用拳头理论一二。” 刘备瞪了撒泼的张飞一眼,随后再次施礼道,“长者谬赞,恩师能够昭雪,全赖陛下圣明,朝堂诸公仗义执言,同窗奋力奔走,备只是尽一点绵薄之力,何足道哉。” “玄德自谦了,你的品德有目共睹,不是一些流言可以攻讦的。” “使君大人听闻此事后勃然大怒,已经行文至各州县,让各地平息流言,追捕治罪那些放流言的人并为你正名。” 听到这刘备哪里还不明白是怎么回事,自己等的东风来了,这青衣老者定然是当过九卿之一的前任宗正卿,现任幽州牧刘虞的人。 刘备知道,他虽然总以汉室宗亲的名头在外招摇,可君子之泽,五世而斩,他这一脉早就落魄了。 是的,也就哄一下那些莽汉,对那些知根知底的士人来说,眼下他刘玄德连根葱都算不上,与刘虞这种根正苗红的宗室子弟就没得比。 人家的背景显赫,先祖是东海恭王刘强(刘强),祖父光禄勋刘嘉,父亲为丹阳太守刘舒。 履历也不差,从曹吏、郡吏,到博平令,再到幽州刺史。 在任期间,将幽州百姓治理的安居乐业,民生富足。 对外族采取怀柔政策,开设草市互相贸易,在鲜卑、乌桓、夫馀、濊貊等外族间有崇高威望,随时朝贡,不敢侵扰。 后当过甘陵相、宗正,如今再临幽州当一方封疆大吏,不可谓不厉害。 此人打仗方面或许有点拉胯,但在威望、资历、人脉、家世等方面皆是一时翘楚。 刘备知道,不提还是白身,尚无一官半职的自己,就说袁绍、曹操那等家世,且已经崭露头角的英杰,在如今的刘虞面前,也是不够看的。 这等大佬特意示好,命人送来橄榄枝,当然要愉快的接下了,这对他之后的谋划至关重要。 准备了整整四年,期间算计公孙氏,故意与公孙瓒交恶,为的就是今天,为的就是栖身于刘虞麾下,挖到创业的第二桶金。 第一桶金已经得到了,就是关羽、张飞,以及那五百骑兵,还有四千多绿林兄弟。 有了立身之姿,别人才会高看你一眼。如果没有手下这些兄弟,刘备有理由相信,这位新任的刘使君肯定会对自己不屑一顾。 刘虞与公孙瓒势成水火,两人根本就不可能合得来。一人主张怀柔,用和平的手段招抚那些作乱的胡人,只诛首恶张纯,不追究其他人责任,你好我好大家好。 另一人态度强硬,就是要动武,希望在剿灭张纯叛乱这件事上拿到足够的好处,从胡人部族那获得更多的马匹、俘虏、牛羊、金银,再从朝廷那捞到足够的政治资本。 刘备其实懒得管这摊子破事,他们爱怎么争怎么争,反正他规划的地盘不在幽州。 这次必须踩着公孙瓒上位,先抢到张纯那颗狗头,再用从胡人那抢到的财产在皇帝刘宏那买到足够大的官。 如果没有记错,卖官鬻爵小能手刘宏身体早就被酒色掏空了。 夜夜笙歌的代价,自然就是精气耗尽,英年早逝。 在大老板死亡,真正的乱世开局之际,必须谋算一地太守之职位,地方刘备都选好了,就是恩师卢植曾经平蛮乱的庐江。 踏庐江,图江东,兴霸业,定江山。那块天赐福地,怎么能交给鼠辈去经营呢。 江东好啊,去了之后,刘备感觉他就不用待在这酷寒,且即将沦为地狱的北方苦熬了。 经过春秋、战国、秦、两汉上千年的开发,位于长江中下游的江东六郡早就变成了鱼米之乡,那里有粮食、有财货、有人才、有美人、有兵甲,妥妥的成就霸业之地。 孙家人还是死心塌地的跟着袁术在中原混战,流尽最后一滴血吧,要想像历史中那样染指江东,那是根本不可能的。 就在刘备发呆,心里不断想着以后的谋划之时,关羽轻轻地拽了一下他的衣角。 反应过来后刘备连忙装出一副感激的模样,“小子惶恐,竟劳烦使君大人为我发公文正名,真是让我感到受宠若惊,受宠若惊呐。” “唉,可惜我刘玄德蹉跎半生,却仍旧是一介白身,无缘在使君大人麾下效力,好让我报效此等恩情。” “哈哈哈,玄德说得哪里话。老夫乃是刘使君身边的一名主簿,姓方名源,特来全你报国之志,报恩之情。” 刘备张大嘴巴,惊讶的看向方姓老者,“这……,长者莫要戏弄在下,自贼子张纯、丘力居谋反以来,我等涿县好男儿一直在等着朝廷的招募,以期上阵杀敌,报效国家。” “可盼星星,盼月亮,就是没有盼来招兵布告,所以今日才带着兄弟们前来买醉,又做出这首贻笑大方的诗作,发一发心中的满腹牢骚。” “每次希望越大,失望就越大,所以长者请莫要戏言,这事玩笑不得。” “谁和你开玩笑了,你看这是什么。” 方源从袖子里取出一张麻纸,展开后递给了刘备。 接过来看完之后刘备脸上的喜悦之色就再也藏不住了,不过出于谨慎起见,他还是让在衙门干活的捕头刘金帮他瞅了眼。 “恭喜大哥,贺喜大哥,这份公文应该是真的。” “好,好,好。”刘备连道三声好,随后大声吼道,“老槐,把你家珍藏的好酒拿出来,再去隔壁叫几桌席面过来,我要与长者和兄弟们大醉一场。” “还有,今日不管是谁,只要进店喝酒,一应花费,全都记在我账上。” 名为魏槐的老头嘴巴都快咧到耳后根了,他就喜欢刘备这样一掷千金的豪客,遇到一个,顶他干小半个月。 方源本欲推辞离去,却被刘备、张飞、关羽等人拉到了桌子上,盛情难却之下,只能上桌对饮,与众人闲谈,说一说最新的局势,以及之后报道需要注意的事项。 为招募刘备,刘虞给了他一个骑督的职位,还是非常大方的。不过官职虽给的高,却让他自行募兵、筹粮,训练军队,还要在八月中旬之前将兵马带到蓟县接受检阅。 提一嘴东汉末年军队的升迁官制,分别是伍长、什长、都伯、百人将、牙门将、骑督、部曲督等、别部司马(军司马)。 都尉(骑都尉)、校尉(但五校几乎成清贵武职,偏文)、中郎将(五官、左、右、虎贲中郎将类同五校)、裨将军、偏将军、杂号将军、四征、四镇、前后左右将军、卫将军、骠骑、车骑将军、大将军。 如今的公孙瓒就是都尉一职,如果按照历史进程他在九月击败张纯之后,就会被封降虏校尉、中郎将,封都亭侯,兼属国长史,真正成为坐镇一方,军政一把抓的大佬。 然而历史似乎是出了点岔子,本来刘虞还没这么早到幽州,可不知为何却只带着几骑护卫轻装上路,几乎是朝廷前脚任命文书刚到,后脚就走马上任,打了很多人一个措手不及。 其实这还要怪刘备,他为了扬名作出那首临江仙,此时已经传唱天下,世人皆知。 刘虞在读了之后大赞其才,对他颇感兴趣。于是就与幽州的老友互通书信,想知道刘备是个怎样的人。 结果对方说刘备这人志向不小,有鲲鹏之志,在地方上蛰伏养望,蓄养私兵,收买人心。 麻烦的是明知道这家伙非法拥有私人武装,郡县两级官府却拿这个涿县孟尝君、及时雨没啥办法。 没办法,刘备太得民心了。 也不是没人想过收拾他,想着用鸿门宴之类的方式设宴将其诱杀,可事情总是会提前走漏风声,总有人去给刘备报信。 于是郡中有哪个官吏,或者哪个世家想请刘备赴宴,人家就堂而皇之的带着上百号兄弟和楼桑几百号村民来喝酒吃席。 手上到没有非法持械,但几乎是人手一根木棒,走的时候还连吃带拿,一点脸都不要。 当然没有哪个傻子真敢摔杯为号,只是后来郡一级的官吏全都躲着刘备走。 刘虞的老友最后在信中说,刘备虽有大志,但身为宗室子弟,应该也只是想求个沙场建功,光耀门楣,多是没有造反心思的。 让他万万要小心的人是公孙瓒,称此人包藏祸心,有养寇自重,割据一方,雄霸幽州的意图。 催促刘虞赶紧到幽州主持大局,万一让公孙瓒进一步坐大,就会变得难以节制,幽州危矣。 刘备估计也没有想到事情有这么戏剧性的变化,就因为他抄了一首词,却害得公孙瓒被刘虞给盯上了,还上了人家的黑名单。 而刘备这边呢,虽然也很不守规矩,但就是因为没有祸乱百姓的举动,一直老老实实的种田,还为当地县衙门缴纳了许多粮食和赋税,一直很配合工作。 加上有他的老师卢植背书,所以刘虞打算睁只眼闭只眼,将其麾下的人马全部收编,正好用来在幽州立威,帮助自己掌控大局。 至于刘备的军事能力,刘虞是根本不怀疑的。带着一群没有打过仗的农夫,硬生生把七八个县的盗匪、山贼给捕绝了。 张纯与丘力居的人在中平四年作乱之时,据说就是忌惮刘备的威名,都没敢侵扰涿郡。 原因无它,许多乌恒、鲜卑部落在和涿郡做交易,购买粮食、酒水、铁器、皮革等物。 这是很多家族都在做的事,断人财路,犹如杀人父母。 张纯怕动了涿郡,那些家族会倾力资助刘备,招出一个无法应对的狠人。 毕竟一个公孙瓒就已经让他们很头疼了,再来个刘备,大家还活不活了。 第6章 蛰伏四载露峥嵘 骑督严格意义上来说并不算什么正经官职,而是一种临时性的任命,比如说都督、部曲督和骑督。 前两者不必多讲,骑督这个差事一般情况下是可以督领一百骑兵的,也是这些骑兵的总指挥。 刘备蓄养骑兵一定是违法的,但有了刘虞这个任命之后,这事就不再有任何隐忧。 而且刘备还真没有五百骑那么多,都是给外面吹的。 自家人知自家事,五百匹哪养得起啊,哪怕在增产的情况下,交完税后村里的人也没有多少粮食了,种一年地也就剩点可怜巴巴的口粮。 这个原因很复杂,楼桑村的地很多都是他们刘姓宗族的,给朝廷交完税能比那些没地的佃户强一点,可都是叔伯亲戚,人家也有一家子要养,不可能花自己的钱给他刘玄德养马。 而且凭良心讲,刘备家里这孤儿寡母的情况,宗族里的人没少帮衬。 当初去卢植那里拜师的束修,笔墨、伙食以及其它一应读书用的花费,都是叔父刘元起给资助的。 现在创业继续坑自己家的人确实不太合适,要知这时候马比人金贵,饲养一匹合格的战马一年所需的草料、粮食等各项花费折合成铜钱可以养活十个大肚皮的成年壮汉,可以供三口之家吃两三年。 再算上骑士的培养、马具打造、马术训练、战术训练、冲锋训练……等一系列需要全脱产的军事训练,这些人的口粮也是一笔不小的花销。 所以真正合格且能打的只有一百人,其余四百人弓马娴熟,但他们没有脱产训练,平日杂事很多,最多只能算是辅兵、辅骑。 这就是四保一模式,四个人半脱产在为一个真正的骑兵服务,而那个能从众人选拔中脱颖而出的人,就有资格吃最好的饭、喝最好的酒、骑最好的马,拿最多的钱。 那么养骑兵以及打造刀兵的钱到底从哪来的,加上刘备为了维持及时雨的名声往日又不断地往外撒钱,这么多钱到底是从哪来的? 豆制品?那当然不是了。所谓的豆类生意只是让钱的来源有个合法且合规的外衣,真正的来钱法是黑吃黑。 刘备这黑道大哥的名声是咋来的,为啥每每都有许多外县的大哥不辞辛劳的跑到涿县来拜码头,自然是杀出来的。 白天干活,晚上带人出去收保护费,再干一些脏活。 所谓脏活就是抢那些盗匪、山贼,以及恶名昭着的贼人。 也不光局限于本郡,有时候队伍还会去其他郡抢钱。 顺我者昌,逆我者亡。就是这么霸道,就是这么无法无天。 苦主太多了,尤以恶霸悍匪居多,但他们都不是什么好人,吃了亏只能打碎牙往肚子里咽,总不可能傻傻的跑去报官吧。 于是涿郡之地的绿林被统一了,不愿意被统一的全都埋在了泥土里,最早的一批坟头草都有几米高了。 没有这股子势力,一个在涿县百姓眼里只喜欢窝村里种地的刘孟尝,真能压得公孙氏低头,压得郡县两级官衙默不作声?还能轻易帮他们拿到想要的公平? 想想都是不可能的,一个人的力量再大,武艺再高,又怎么斗得过那些士人,那些地主,那些世家。 后世来的刘备懂得确实不多,但他背后站着伟大的教员啊,朋友搞得多多的,团结大多数人的力量,去战胜那一小撮人。 理论可以使用,但刘备脑子还是很清醒的,带领这些黔首翻身,提前上千年进入某个主义那自然是不可能的。 那不是与世家为敌,那是与天道为敌,与世间的法则为敌。 王莽做了,所以他被修正了,死得冤枉,败得也很惨,被位面之子,大魔导师刘秀给教做人了。 其实就算没有刘秀,还会出现王秀,李秀,各种秀儿出来搞他。 都跑到封建王朝当皇帝了,不当个享受人生,锦衣玉食,后宫佳丽三千,从此君王不早朝的昏君,非要搞什么变革,去挑战整个社会,挑战一个成熟的封建体系的所有既得利益者。 哪怕是后世也没有做到平均分配,人人如龙,人人富贵啊。 其实王莽前期威望很高的,他就是取汉而代之,建立一个新的王朝,那些世家们也不会说什么。 谁知道当了皇帝之后就犹如脱缰的野马,开始大刀阔斧的改革,将不匹配当前生产力的制度与各项政策照搬,不就是在引火焚身,自取灭亡么。 太急功近利了,要改也要文火慢炖,一步一步的走,哪有一口吃成胖子的事情。 步子迈的太大,容易扯着蛋,就是这么简单的道理。 所以嘞,有王莽前辈提供的血泪教训之后,刘备没有任何心理负担的选择了醒掌天下权,醉卧美人膝的游戏模式。 人生还很长呢,打完国内的这些诸侯之后,不是还有马踏辽东半岛,棒打脚盆鸡等诸多副本能玩么。 世界还是很大的,亚欧争霸、美洲开发,够他玩很久了,子子孙孙也能这么一代代玩下去。只要地图够大,边界划的够远,数千年后哪里都是种花家。 言归正传,话说刘备得了布告的第二天,郡县两级的官衙也得到了相关的命令,并正式贴出了布告,开始在整个涿郡招兵。 先招的是刘备这等愿意主动投军的义士,如果数量不够,则会分派到各个县,让百姓们服徭役。 劳役、兵役,都是徭役的一种,真到了朝廷需要的时候,有钱的人家可以出钱免除去服徭役的苦差事,没钱的普通百姓就只能提着脑袋去卖命。 运气好的当个运送辎重的民夫,运气不好的上阵杀敌,或者参加惨烈的守城,通常是九死一生,也得不到任何好处。一将功成万骨枯,绝不只是说说而已。 这时候哪有人权可讲,只要政令下达,百姓们就只有三条路可选,一是听令而行,二是逃上山当隐户,三就是聚众造反。 好在涿郡的工作很好做,在政令通行各县的七天之内,就有很多的人聚集到了涿县来投军。 这让当地的太守心里直犯嘀咕,热情是热情,可这些家伙全都拿不出来当地官府出具的户籍证明。 而且一个个膀大腰圆,凶神恶煞,一看就是见过血的狠人,绝不是什么良善之辈。 知道的是官府招兵,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悍匪聚众攻城呢。 原本打算再筛查一下的,不过在看到那些人对刘备俯首帖耳的表现后,郡县各级官员就不再多此一举的去查此事了。 所有官老爷们都脊背发凉,庆幸他们当初没有对此人动手。 有骑兵就算了,这连步兵也有,涿郡三千人的招兵指标,刘备一个人就给完成了。 三千人能干什么,打下一个涿县,短时间内席卷整个涿郡七县没有任何一点问题。 只不过此时造反是在找死,被打成反贼的下场就是失去逐鹿天下的资格。 在刘宏死亡,董卓乱政,群雄争霸的序幕揭开之前,公然反汉,那不是智者所为。 广积粮,高筑墙,缓称王,这九字方针正适合眼下的情况。 占着朝廷给的正经官职割据一方,坐看天下风云起才是王道。 只有天下被打烂了,人们才会忘记他刘备是个织席贩履出身的寒门子弟,身上之前那层可有可无的宗室子弟身份才会变得金贵起来。 大义还是非常重要的,名利,名利,有名,才有利。 有利,才能聚拢一群志同道合的反贼朋友一起创业,去分天下这块大蛋糕。 造反是一定要造反的,东汉已经走到了王朝末年,不把被虫蛀的千疮百孔的屋子推倒重建,当个头疼医头,脚痛医脚的裱糊匠没有任何意义。 好在姓刘,好在老祖宗给留了金刀之谶的隐语。非刘姓而王,天下共击之。 其他人不好操作,可他刘备只要披着宗室的外衣,招揽谋士与猛将就变得简单起来。 只要地盘够大,拳头够硬,那些忠于汉室的力量在对其他人失望后就会主动来投。 包藏祸心,心有异志的反贼,以后也会变成头角峥嵘,雄才大略的汉王朝中兴之主。 有汉高祖刘邦,有汉世祖刘秀,再多一个汉昭武帝,成祖刘玄德,能有什么问题。 【新书出发,希望各位读者老爷支持,你们的追更和免费礼物,就是俺更新的动力,爱你们】 第7章 青梅煮酒论刘备 方源一直没有走,而是与几名护卫住在了郡守崔衍为他们安排的官舍。 作为跟着刘虞的老人,毕竟曾在幽州待过一段时间,所以这些官场上的人他都很熟。 这个祖籍冀州清河郡的崔衍,崔子陵,与他的主公刘虞更是相交莫逆的好友,之前那封写着刘备与公孙瓒所作所为,并催他们尽快上路的信,就是此人写的。 见到对方又来拜访,方源有些无奈的说道,“子陵兄就这么盼着我走,多住一段时间都不成啊。” 在桌案前跪坐好,命令随行的仆人给两人倒酒,崔衍这才苦笑一声回道。 “茂才兄休要站着说话不腰疼,如今数千绿林悍匪就在城外结营,搞得郡里人心惶惶,那些黔首更是从四面八方齐聚而来,听手下的人禀报,已近两千之数。” 方源端起酒杯,直起身子朝着崔衍遥敬一礼,随后将酒水一饮而尽,这才对着急上火的崔衍道。 “子陵兄勿忧,这事我还是很清楚的。百姓们也是舍不得玄德,除本地外,也有从其他县赶来相送的。” “唉,能不忧么,各县已经在挡了,要不然就不是这么点了。我知此子惯会收买人心,却也不曾想竟已到了这个地步。” “如此看来是我看走眼了,这个刘备比那个公孙瓒更加可怕,其志恐怕不止于马上搏个功名,而是……。” 方源立刻出声打断了崔衍的话,“慎言,玄德乃是宗室子弟,虽然家道中落,但身份是掺不得假的,勿要为一些莫须有的事情说一些诛心之言。” 崔衍挥了挥手,示意跟着的下人离开,并朝着其嘱咐道,“不要让任何人接近。” “唯。”下人恭敬的行礼,随后快步离去。 等房间的门关住之后,崔衍这才继续道。 “别说你看不出来,这刘玄德心中定有异志。虽然我很想将这个烫手山芋扔出去,但我更怕他起势。” “从某种意义来说,他和公孙瓒做的事情一样。一个在养寇自重,不断地与边境的胡人交战,磨砺属下,蓄养骑兵。” “另一个藏在这涿郡养望、屯田、练兵、收买人心,短短四年,就已经整合了幽州绿林中的游侠、盗匪、山贼,还能将这些恶人死死压住,这份本事,放眼天下也是少有的。” “公孙瓒我是鞭长莫及,但我曾经试着压制这个刘备,但收效甚微。” “县里那些混账玩意儿全都和其同流合污,数次让我的谋划功亏一篑。” “我也想过换人,可动静太大,要换就要从上到下换一个遍,得罪的人太多了。” “说句真心话,现在我有些庆幸当初没有莽撞行事。” “我给你细数一下今天我的所见所闻,外面都有哪些人在送刘备。” “有仰慕其才学的士子,有与其称兄道弟的商贾,有受了其恩惠的黔首,有收了其黑钱的捕快,有与其一起做边境生意的几个本县氏族,最离谱的是连匠人都有……。” “你说我能不慌么,有时候我真不知道刘备是郡守,还是我崔某人是郡守。” “茂才兄,回去之后一定要提醒使君,就说这刘备志向不小,一定要死死把他压制住。” “可以用,但也得防。最好就是等他立功之后,将其外调到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去当个小官。” 方源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夹起一块水煮豆腐放入嘴中,品尝之后赞叹道,“妙哉,妙哉,没想到黄豆加工之后,竟然变得如此好吃。” “除去豆油之外,这豆皮、豆酱,与用豆油炸出来的炸豆腐、野菜丸子等物,也是美味非常。” 崔衍用手指弹了弹桌子疑惑的问道,“茂才兄这是何意,为什么突然提起这些豆制品。” “这些东西固然是好,可法子都掌握在楼桑村里,刘备看得极严,许多人都求而不得。” “如果我说玄德将方子无偿送给了我,以期借使君之手在整个幽州推行豆制品制作之法,并让利于万民,你怎么看这件事。” “什么?!这不可能。” 看着崔衍失态,方源笑了笑继续道。 “一起给的还有几个提高田亩产出的增产之法,和一种可以节省人畜之力,名为玄德犁的新式农具,说是献给朝廷的。” “你可能不太理解这个玄德犁,这是一种曲犁,有了此犁之后,耕地只用一牛即可。甚至可以不用牛,而是用人力来耕地。” “我亲眼在楼桑看到一个名为张飞的黑脸壮汉套着犁头在耕地,这意味着什么,你可知道。” “这是活民无数的大功德,玄德仅凭此一物,就能名满天下。” “你是压不住的,使君也压不住。” 说着说着方源就苦笑了起来,“这样的人,这样的人,就是造反!他也会青史留名,流芳百世的!就凭人家会种田,就凭人家能让天下所有的黔首每年多在地里收几成粮食。” “还有,天灾频发,北方大规模种豆已经是大势所趋,此子这时候拿出豆制品制作与烹调之法,真是太及时了啊。” “使君一向爱民如子,肯定会推行豆政的,这也就承了人家的情,势必不会再压他。” “伏虎归山听风啸,卧龙潜游等海潮。” “如今黄巾之乱再起,这等英雄豪杰即将出世,没人可以挡得住他的腾飞。” “我打算让主公送他一场造化,一是还了赠法之恩,二是将他送出去征战四方,为我大汉平定那些贼乱。” “子陵,洛阳的情况你还是不太了解啊。” “说句诛心之言,陛下的身体已经不大好了。听说其没有节制,夜夜服用虎狼之药,将有限的精力浪费在了女人的肚皮之上。” “一些忠直的大臣不断上谏,可陛下就是不听啊,还将许多人下了大狱,真是教人齿冷。” “偏偏此时再生贼乱,冀、兖、青、徐等地的黄巾贼死灰复燃,天下已然是处处烽烟了。” “值此内忧外患之际,汉室宗亲里出一个刘玄德这样的猛虎,我反而觉得是一件好事。” 崔衍长叹一声,“唉,时也命也,自废史立牧起,这天下,就要乱了。刘焉贼子,其心可诛呐。” “罢了罢了,看在其无偿献方与农具的份上,我也就不再针对刘备了,最起码他心中还有万民,称得上一句真英雄。” “哈哈哈,子陵兄,你我二人今日青梅煮酒论英雄,说出去也是一段佳话呐。” “不过就是这青梅酒太酸了,你就用这寒碜的东西招待老朋友啊。” 崔衍冷哼一声,“爱喝不喝,粮食酿的那是一点没有,乱世将至,现在粮食就是命,地主家也没有余粮。” 方源笑着摇了摇头,再给自己满上了一杯煮好的青梅酒,随后一饮而尽,引吭高歌,唱起了刘备写的临江仙。 “一壶浊酒喜相逢,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笑谈中……,哈哈哈哈哈……。” 第8章 黄老之学窥帝气 八月初十,黄道吉日,宜行军、外出、求财、谒贵,诸事皆顺。 这一日,整好兵马、钱粮、辎重的刘备在万众瞩目中离开了涿县,百姓夹道相送,一直跟了十里,才在刘备的恳求下,依依不舍的离去。 同行的还有主簿方源,在前往蓟县的路上他朝刘备打趣道,“玄德何故愁眉苦脸,有什么不开心的事,说出来让大家乐一乐。” 两人在这些日子早已熟识,由于方源已过了知天命的年纪,所以刘备一直都以老哥称呼。 此时见到马上的方源打趣他,苦笑一声回道。 “方老哥勿要取笑备,哪有什么愁苦之事,不过是故土难离,心中有些许惆怅罢了。” “哦?这有何惆怅的,你小子此前不是跟着卢子干去了江北的庐江与九江两郡,由北到南,几乎是纵向跨越了整个大汉。” “彼时怎么不见你伤感,我还听人说因为你逢人就笑这个事,庐江那边还有好事的给你起了个【笑郎君】的别号。” 刘备闻言颇为无语,这老小子将他打听这么清楚想作甚。 因为耳朵大的缘故,他在北边的外号曾经是“刘大耳”。 南边就有些不同了,因为要帮卢植办事,迎来送往、接人待物,讲究的就是一个让人感到如沐春风,所以他那几年姿态很低,再加上总是笑,就被人称为“笑郎君”。 在重新回到北方之后,他就变成了那个喜怒不形于色的黑道大哥。 于是刘大耳,就变成了某些看他不爽,心中抱有敌意之人口中的大耳贼。 看着乐呵呵的方源,刘备没来由的想到了后世的一个词,就是八卦。 在熟络之后,刘备知道姓方的这老头没别的爱好,就好窥探别人的隐私,听一些奇闻轶事,并乐此不疲。 一旁骑着匹墨色乌骓马的张飞咧嘴傻笑,“大哥,俺咋不知道你还有一个笑郎君的雅号呢,家里这边不是都喊你及时雨,刘孟尝么?” 说起马,得益于中山大商张世平与苏双的鼎力相助,三兄弟都分别得了一匹没有被骟过的公马。 刘备得的马是匹大宛龙驹,此马通体雪白,身上没有一根杂色,其颈间鬃毛蓬松而茂密,仿若雄狮之鬃,威风赫赫,为其增添了不少威武雄浑的气势,因此得名小白龙。 关羽的马是匹赤色的汗血宝马,名为赤麟,此马来自遥远的乌孙,是从一个大食商人手里买到的。为此刘备给了这家伙三百金,还有豆油、大酱、豆腐等豆制品的秘方,才换来了这千金不易的汗血宝马。 在这时候好马可比人值钱,每一匹宝马良驹,不但拥有自己的名字,还有专人照顾、饲养、配种……,金贵着呢。 张飞得的是匹墨色的乌骓马,来自辽西一个内附汉朝的乌恒部落,他给马起了个让人啼笑皆非的名字,叫作炭球儿。 这来自不同地方的三匹公马脾气都不是很好,不能容忍与那些骟过的战马、驽马、骡子、驴子之类的同处一个马厩,不然就会发狂,冲上去撕咬、用蹄子蹬踹对方。 不过有意思的是这三匹马在互相打了一架以后,都认同了对方的存在,还经常一起抱团欺负其它的战马,反正三马同槽,其它马是不敢靠近的。 言归正传,张飞的话逗得周围的兄弟直乐,哪知刘备不以为意,反而自豪的拍胸脯道。 “你们大哥我名号多了,曾在庐江拜一异人为师,学了一身不俗的剑术,打遍庐江、九江两地州府无敌手,人送雅号江北剑圣。” 张飞眨了眨眼,大声对二哥关羽,以及弃家舍业的捕头刘金,控制众匪的陈二虎,骑兵队正王二牛,张铁蛋等人道。 “兄弟们,是笑郎君好听些,还是那劳什子剑圣好听些。” 陈二虎离张飞最近,当即抢话道,“张三哥,当然是笑郎君好听啊,我听那些读书人总自称什么玉面小郎君,郎君这两字,一听就很有面。” 刘金摇了摇头,“不不不,我还是觉得江北剑圣好听一些,一人一剑,饮马江北,打得两地豪雄束手,端的是霸气非凡。” 铁匠出身的莽汉,拥有一身怪力的王二牛当即反驳,“都不好听,俺还是喜欢及时雨这个称呼。大哥义薄云天,吾等能弃家舍业前来聚义,全赖他的仁德、忠义,以及千金散去还复来的豪迈。” 王二牛的话很快就得到了众人的附和。 “是也,是也,俺黑娃娘亲的病就是大哥请郎中去给看好的,恩同再造……。” “我张铁蛋是个肚皮大的,自小到大没吃饱过,在村里受尽别人的冷眼,大家都说我是饿死鬼投胎的,只有大哥不弃,说能让我一辈子衣食不缺。” …… 原本是行军路上闲极无聊的闲谈,却变成了一场别开生面的表忠心大会。 大家都很有创业干事的激情,对自己也是忠心的,这让刘备内心非常满意。 但同时被上千名恶形恶状的莽汉用灼热的目光盯着看,还是有些不自在的。 方源则是听得津津有味,别人都说刘备惯会收买人心,心中必有异志,他之前也是这么想的。 可这些日子的所见所闻,让此前的偏见尽数冰消瓦解。 反正他方源没有看到什么积蓄私兵,意图谋反的贼人,只看到了一位谦逊有礼,人品贵重,视兄弟为手足,百姓为家人的汉家好儿郎。 是的,在方源眼里,值此乱世将至之际,就该有刘备这样爱民如子的英雄出世,给这个浑浊的世道带来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方源之所以会对刘备态度大变,由原先的小心提防变成信任有加,并不是因为其爱护百姓的行为,而是他认为刘备这个人有帝王气。 说起来方源这人很有意思,他非常推崇经世致用的黄老之学,对儒家的那一套很不以为然。 可惜自西汉之后,道门的黄老之学没落,儒家开始有了一家独大的趋势,并逐渐吸收百家思想,兼容并包,并很快成为了世间的显学。 班固的【汉书·艺文志】中说,道家者流,盖出于史官,历记成败存亡祸福古今之道……,此人君南面之术也。 中国传统观念自古南面称尊,北面称臣,所谓的人君南面之术,就是指道家学者从黄帝时代和春秋老子道派传下来的帝王修身治国术,这就是黄老学派所说的“内圣外王之道”。 再说简单点吧,方源这人觉得东汉没救了,他一直在寻找一个像高祖刘邦,世祖刘秀这样的盖世英雄。 从二十学成出师之后,直至现在五十三岁,三十三年间他以幕僚的身份追随过很多人,但始终没有一个让他满意的。 是的,刘虞也不行,方源认为他没有那种吾可取而代之的野心。 刘备则不然,从见第一面开始,方源就知道眼前的这个青年未来一定会造反,会去取这偌大的汉家江山。 如果这是盛世,方源一定会给刘虞修书一封,请斩逆贼项上人头。 至于现在么,宦海沉浮多年的方源,已经在考虑回去后该怎么跳槽,以及该如何缴纳投名状之事了。 第9章 山雨欲来风满楼 因为带着钱粮、辎重的缘故,刘备队伍的行进速度算不得快,中途走走停停,每日行军五个时辰,剩下的时间都是安营扎寨、生火做饭、必要的休息,以及阵法操演。 刘备核心的几百兄弟自然不用担心,他们是用纪效新书练出来的铁军,又经过其经年的洗脑,现在就是跟着他扯旗造反造反,他们也不会后退一步的。 要磋磨的反而是这些盗匪,这些人都是步兵,只会打顺风仗,战力很成问题。 别看有两千五百多人,实则是一群乌合之众。 这样的兵别说两千,就是两万,刘备也能带着五百精锐打垮他们。 可他知道,眼光一定要长远,没有人生下来就会打仗。 现在二虎、二牛、铁蛋、黑娃等得力的干将,几年之前,不也都是一群什么都不会的闲汉么。 真要碰到群盗,指不定谁削谁呢。 这样边走边练兵的行为自然落在了方源眼里,不过他一直都在保持沉默,每当安营扎寨时,他就躲在帐篷里不出来,让刘备对这两千五百步兵,五百骑兵放手施为。 如此十数日之后,大军终于进了广阳郡,距离蓟县越来越近。 刘备这才停止操演新兵,开始了两三日的急行军,终于赶在八月底之前到了州府蓟县。 人家郡守崔衍的报信兵早已经提前七日到了蓟县,将招兵的详情据实以告。 刘虞也就清楚,他虽然只给了一个骑督的差事,但人家刘备,可是足足弄了三千人马过来。 最牛逼的还是战马、粮草、钱粮、兵器自备,没有花郡里一个铜子儿。 除了没有制式铠甲与羽箭、弩箭之外,其它东西,都齐活了。 一起来的还有方源的亲笔书信,里面没有替刘备说好好话,也没有贬低他,只是将其在涿县,以及楼桑的所见所闻客观公正的写在了纸上。 方源写这封信足足用了十张麻纸,里面前三张是涿县各级官吏、县里百姓、乡里百姓分别对刘备这个人的评价。 士农工商四民皆包含在内,有褒有贬,不一而足。 中间四张讲了名为玄德犁的新式曲辕犁,豆腐、豆皮、大酱、豆油、豆干等一系列豆制品,还有就是堆肥与轮作两种增产秘法。 所谓的堆肥,包含人工增肥与人工堆肥。 人工增肥其中包括:牛粪肥(土氨肥),将新鲜牛粪、黄豆粉、熟石膏粉按均匀的比例混合,在土窑(砖窑)里密封发酵三天,施肥时兑三倍重量的水。 人尿肥(土硫肥),将人尿、熟石膏、水按均匀比例混合,在在土窑(砖窑)里密封发酵十天,即可立即施肥。 骨肥(土法氮氨磷复合肥),这个比较简单,就是将各类动物骨骼杂碎,加工成骨粉即可作为底肥使用。 人工堆肥呢,就是将收集到的树叶、人畜粪便、稻草等物混合,再覆盖稻草等遮盖物,二十一天至三十天内翻堆一次,三个月后即可使用。 轮作就比较简单了,许多有经验的老农都会这个。就是在同一块地里,有顺序的在季节间和年度间轮换不同作物的种植方式,就比如楼桑在进行的大豆、小麦轮作方式。 后三张讲的是刘备的人马构成,里面有工匠、黔首、捕快、山贼、盗匪、游侠,成分十分复杂。 方源并不建议将这些人编到别人麾下,那些人压制不住这群虎狼,日久必然生出祸端。 作为一个合格的幕僚,方源也给了一个合理的提议。 那就是在刘备这个骑督的临时差事之上,再给他一个军司马的官职,将三千人全都纳入其麾下。 一来还了赠法之恩,二来这样的安排可以保证刘备麾下军队的战斗力,平定张纯之乱,轻而易举。三来有这份知遇之恩在,不管是眼下用其压制公孙瓒,还是之后留份香火情,都是很好的。 方源最后提醒刘虞这个东翁,只要借助刘备之手平定幽州之乱,他这个幽州牧就可以做得顺风顺水,朝廷也定会给予嘉奖,诸郡归心,胡人敬服,可保五年之内不再生乱。 看完信的刘虞心中久久不能平静,沉思数个时辰之后,认可了方源的提议。 一个军司马而已,只要刘备欣然接受,他刘虞就能毫无心理负担的推行曲辕犁、豆政、增产秘法。 刘虞其实并不是一个善妒的人,他不喜欢公孙瓒,完全是因为察觉到对方狼子野心,在边境积蓄骑兵,意图雄视天下。 至于刘备么,不管这小子想做什么,他都姓刘,是宗室子弟,有这一点,刘虞就愿意提携后进,更别说他能心怀天下百姓,发明出一系列改善民生的妙方。 不管怎么说,每年涿县那边,确确实实给州里缴纳的钱粮都是所有郡县中最多的。 问过崔衍之后,得到的答复是楼桑及周围的十里八乡皆受刘备恩惠,用了他做出来的肥料,县里年年丰收,自然钱粮不缺。 想了想之后,刘虞拿起笔在桌案之上写下了十七个大字。 【格物、致知、诚意、正心】 【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来人,将这副字送给刘玄德,同时拟文昭告整个州府,令其为军司马,从府库里再给他拨甲胄三千、刀剑、弓弩五百套。” “命其驻军城外进行操演,尽快练成新军,早日平定贼乱,届时我定会为他向朝廷请功。” 门外的心腹很快记完了刘虞的吩咐,这时有些疑惑的问了句,“使君不接见一下那个刘备,刘玄德么?他今早给您下了拜帖,正在城外苦苦等候。” 刘虞摆了摆手,“唉,因那些贼兵攻破州城,现在这里是一团乱麻,要处理的事情太多了。” “因此就不见了,等到他拿回张纯的项上人头,到时再见不迟。” “务必要解释清楚,莫要让玄德以为我在怠慢他,实在是分身乏术。” “行了,你去拟令吧,好了来找我盖章。” “唯。”心腹恭敬了施了一礼,随后快步离开。 等房间内再次剩刘虞一个人时,他用手指敲了敲桌子,开始想临行前得到的某个关于皇帝的小道消息。 半晌之后才重重地叹了口气,“真是荒唐啊,如此作为,哪还有半点人主的样子。” “东宫之位,悬而不决,这就是给以后埋祸根呐。” “树欲静而风不止,山雨欲来风满楼,风满楼啊。” 第10章 战火连天乱不休 张纯与丘力居在起兵的一年之内,寇略青、徐、幽、冀等部分地区,烧杀抢掠无算,公孙瓒并不能制。 倒不是打不过,而是因为此时反的不止是丘力居一支胡人,辽东、辽西属国等多支原本归附于汉朝的其它部落也反了。 公孙瓒正忙着镇压他们捞军功,抢马匹、财货,以此来壮大麾下的军队,哪有时间去追张纯、张举、丘力居。 可朝廷顶不住啊,张纯这伙流匪战斗力并不差,还都是骑兵,与那些还拿着木棍,木叉的黄巾贼不同,他们很难对付。 而且就是因为久久不能扑灭这伙流匪,让那些潜藏在暗中的黄巾渠帅们看明白了朝廷的虚弱,所以在各地先后发起了叛乱,让青徐等四州之地全部燃起了熊熊战火,局势立刻就变得一发不可收拾。 朝中认为刘虞在任幽州刺史时对当地士民有恩信,又为周围的游牧民族所敬服,故派他镇抚,可以对幽州不劳而定。 至于其它地方的叛乱,允许当地太守自行募兵剿灭,实在控制不住的,就由朝廷出兵镇压。 这时候关东都快打成了一锅粥,大小地主豪强们看到朝廷指望不上,全都纷纷开始出钱出粮募兵,打造兵甲,操演军士,准备自行扑灭愈演愈烈的黄巾贼乱。 可还是那句话,黄巾贼就是一群吃不饱饭的庄稼汉,这些黔首衣不蔽体,食不果腹,除了那些黄巾渠帅们麾下的贼兵有战斗力外,被裹挟的人哪打得了仗。 只不过是被推在前面消耗敌军精力与箭矢的消耗品罢了。 故而这些人最多乱一时,朝廷认为他们很快就会被镇压下去,不必太过费神。 所以关键还是在张纯、张举这两个想要推翻汉朝自立的反贼头头身上。 造反的人这么多,为啥张纯这一股就上了朝廷的黑名单了呢。 无它,因为他们犯了大忌讳,那就是勾连胡人,不停的入寇中原。 要是不能迅速扑灭这次叛乱,幽州附近的乌恒诸部、东西扶余、挹娄、东西鲜卑、南北匈奴、以及西边凉州的羌人会怎么看呢? 和鬣狗一般,汉朝只要虚弱,必定会入寇抢人抢地的高句丽、三韩等半岛部落又会怎么看呢? 东汉自立国以来,和胡人打仗就没停过,反正就是你杀我,我杀你,你俘虏我,我俘虏你,上百年的血战,双方仇大着呢。 要不是胡人之间也在互相打,内部也是处于四分五裂的情况,汉朝还真不一定讨得了好。 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大家都挺难的。老天爷不赏饭吃,汉人种地艰难,经常颗粒无收。 胡人放牧也难,极端天气频发,草木枯萎、牛羊冻死、饿死、河流干涸、瘟疫横行,部落之间又在无休止的兼并,活不下去的那部分就要抢那些栖息在水草丰美之地的部落,狗脑子都快打出来了。 当然了,还有一部分毗邻大汉的部落,见到邻居境内不太平,纷纷落井下石,在秋天马上膘之后,全都不约而同的就近抢一波,随后带着奴隶、女人、工匠、煤炭、粮食等资源满载而归,以此过个肥年。 中平五年就注定不是一个太平年月,青、徐、幽、冀生了贼乱,并州、凉州、司州(司隶校尉部)就能好?答案自然是否定的,这几个地方也很乱。 并州、司州有匈奴人来打草谷,入侵郡县。 凉州就更他娘的乱了,张角叛乱的同年,也就是四年前,北宫伯玉等人联合诸羌掀起的叛乱一度威胁到了三辅地区,长安都差点被打下来。 后来他们内部出了问题开始分裂,这才让汉军找到机会将他们击败。 不过朝廷已经失去了大半个凉州的控制权,对那里的实际掌控力已大不如前。 北边在打,南边自然也没有消停,益州、荆州、扬州、交州等地周围的蛮人部落,越人部落,也在暗戳戳的搞事,一寸寸地侵占原属于大汉的土地和人口。 这时我们再看刘宏,或许就能理解他为啥年纪轻轻的就自暴自弃,估计也实在是回天乏术,开启摆烂模式了。 内有刘姓宗室作乱,世家豪族林立,税收、钱粮,是一点都收不上来,土地兼并成风,朝廷的财税收入每况愈下,加上经年累月的天灾,外加农民起义造反。 外有匈奴、鲜卑、羌人、乌恒、高句丽、南越、南蛮诸部等敌人,时不时的来一次侵略,抢点东西就跑,一步步的蚕食大汉朝。 面对这么个情况,刘宏能咋办。前几任皇帝要么是昏君,要么受外戚所制,完完全全的傀儡。 刘宏好歹有实权,年轻时也曾励精图治过。可天下之重,非他一人能一肩挑之,大家都在可劲的当蛀虫,损公而肥私,你让他怎么办。 累了,活明白了,因此人家就摆烂呗。 反正前几任皇帝也很荒唐,刘宏也不好让他们专美于前,于是开启了卖官鬻爵,以钱抵罪的骚操作,开始大肆的捞钱。 在捞到钱后,他就大肆享受,建设华美的宫殿,广开后宫,在民间搜罗各色美人,美酒佳肴。 反正就是可着劲吃喝玩乐,夜夜笙歌,从此君王不早朝。至于朝廷的事,自有诸公决断。 现在刘宏的精神状态与一句话描述的挺像的,就是我死后,哪怕它洪水滔天。 刘虞听到的小道消息,其实已经不是什么秘密。 在洛阳的许多人都知道,他们大汉的皇帝陛下,在正值壮年之际,就已经开始在服用延长房事时间的虎狼之药了。 没日没夜的饮酒加睡女人,这么搞铁人也扛不住,刘宏的生命其实已经在倒计时了。 许多人都知道这不是长久之计,都催促着刘宏立太子,早定国本。 可惜说这话的人都被下狱杀了,原因是刘宏认为自己才三十多,这些人是居心叵测之徒。 皇帝执意找死,又不肯立太子,让朝堂上的诸公如热锅上的蚂蚁一样,急得团团转。 到了这个地步,他们也不敢再放任那些黔首们与张纯这股贼军永无止境的闹下去了。 如果皇帝在农民起义没有被彻底镇压,外胡还不断入侵的情况下死亡,那大汉朝立刻就会迎来塌天大祸。 于是中平五年九月三日,朝廷再次给刘虞下了一道措辞严厉的诏令,务必要控制住幽州局势,平定诸胡叛乱,擒杀贼首张纯,张举。 因为要快刀斩乱麻,所以给了恩典,不追究丘力居等胡人部落叛乱和残杀汉民的罪过,以彰显朝廷的宽厚与仁德,让各个部落主动投降归附,既往不咎。 还派了中郎将孟益带着朝廷的八千精骑前往幽州,节制当地所有兵马,一起剿杀张纯。 第11章 割袍断义择明主 原本刘虞想着稳妥起见,他先派使者去安抚和招降辽东、辽西附近的胡人部落,让除去张纯这股贼军的其他人全都安定下来,自可免除后顾之忧。 然后缓一两个月再让已经练好兵的刘备出击,好一战而定幽州。 谁能想到带着诏令的中郎将孟益很快就到了,无奈之下,只能召集麾下名义上的所有人马,前来供孟益挑选。 开会地点没有放在州府,而是放在了城郊孟益扎的营地之中。 这是孟益定的调子,他仗着手里有朝廷的圣旨,已经不把刘虞这个州牧放在眼里。 一到地方,就通知幽州的各级军官到他那报到,还让府衙给他提供足够的人手、兵甲、粮草辎重等等。 刘虞在看完对方差人送来的圣旨后沉默不语,事情他会配合,就是孟益这个粗鄙武夫的态度让他很不舒服。 府衙之中,方源叹了口气对皱眉的刘虞道,“使君,要不这口气就忍了吧。” 刘虞点了点头,“我晓得轻重,需以大局为重,剿匪平乱才是第一要务,个人好恶,须得朝后排。” 方源看到刘虞很通情达理,于是长长的舒了口气,“使君英明。” 刘虞苦笑着摇了摇头,“这算什么英明的,只不过是忍气吞声而已。” “我有点烦这个孟益,就不见了。你就说我身体抱恙,医师说我需要好好静养休息。” “你与左玉两人全权负责,他要的东西只要不太过分,我们能给的都给。” “对了,那些武官全都去了?” 方源知道刘虞心中的不快,再次重重的叹了一声,“唉,都去了,那些混账也不来给使君你打个招呼再去,都急着立功,打算在这次的剿匪平乱中分得一杯羹。” “都是一群粗鄙的杀才,使君何必与他们一般见识。” 刘虞不置可否,漫不经心的问了句,“刘玄德也去了?” 虽然是随口一问,可方源却心中一凛,随后摇了摇头,“刘玄德称病不出,孟益派人请了两次都没有结果,据说当着众人的面骂其不识抬举。” “哦,玄德真病了?” 方源摇了摇头。“没病,属下昨天还去看了,他正在军营之中带着士兵们习练骑枪突刺之术。” “哈哈哈,没病他敢不去,这不是落人家孟中郎将的面子么。” 看到刘虞大笑,方源这才笑着附和,“是啊,我当时也问了这个问题。可是使君,你知道刘玄德是怎么答得。” “茂才何故打哑谜,快快说来。” “刘玄德说一女不侍二夫,忠臣不侍二主。使君对他有知遇之恩,除非您发话,否则他麾下的兵马,一个人那孟益都使不动。” “还说他本就是您的部曲,其他不相干的人没有资格指手画脚,否则休怪他的宝剑太锋利。” 刘虞捋了捋胡须,心里甚为妥帖。这才对么,毕竟是自己一手提拔起来的,要是跑去向他人献媚,换谁心里能舒服。 “这混小子很聪明啊,他知道孟益不一定看得上他这支新兵,去了其麾下能做的事情估计也不多,也没有什么打仗和立功的机会,最多也就是送送粮草什么的。” “所以这就称病不出,十分坚定的跟在我的身后,以期来日虎啸山林。” 刘虞虽没有野心,打仗方面不行,但人本就聪明,能力与手段也是不缺的,否则也不会让方源甘心辅佐多年。 此时方源大拍马屁道,“使君慧眼如炬,应是此理。卢子干的这位高徒,绝非凡人呐。” “茂才这是动心了?可是想要施展一身所学,不愿在这些琐事之中蹉跎光阴。” 这一次方源沉默了很久,一盏茶的时间过后,这才幽幽的叹了一口气。 “嗯,有这个想法。天子昏聩,宦官弄权,朝堂诸公尸位素餐,忠良之辈不是被排挤打压,就是被党锢陷害。” “朝堂党争,地方豪族隐瞒户口,土地兼并成风。国库空虚,朝堂施行政令举步维艰,天灾频发,人祸不断,各地黔首活不下去从而反叛。” “这后面要是没有某些居心叵测之辈当推手,我是不信的。” “使君,说句大不敬的话,我朝如今的形势非常严峻,天灾人祸、内忧外患,已有亡国之兆啊。” “救国的法子卢子干给了,可是被陛下束之高阁,贤士能臣皆弃之不用,吾辈只能徒呼奈何,徒呼奈何呐。” “原本我打算辞行的,回老家南阳做一躬耕于田垄的老翁,不再过问世事。” “可在听到那首临江仙,见到刘备,刘玄德这个人之后,我改主意了。” “与其像卢子干一样当个破屋的修补匠,不如推翻重来,再造乾坤,洗尽铅华,让世间重新安定。” “好你个方茂才,竟然敢当着我这个汉室宗亲,前任宗正的面谈论造反的事,就不怕我让人将你锁拿,而后下狱治罪。” 方源将面前的温酒一饮而尽,随后拍了拍脖子,“那就请使君斩了方某项上人头。” 刘虞狠狠地瞪着方源,后者镇定自若,用非常平静的目光盯着他,半晌之后,刘虞身子一软,随后重重叹息道。 “你这个修帝王之术的老杀才,终于还是露出獠牙了,想造我老刘家的反很久了吧。” 方源点了点头,“老夫今年五十有余,黄土都埋到胸口的人,生死早已置之度外。” “若非有妻儿、宗族所系,早就义无反顾的掀翻了这狗日的吃人的世道。” “本打算了此残生,却不曾想碰见刘玄德这等英雄。成与不成再说,有些事,总是要有人去做的。” 刘虞拿起酒杯饮了一盏,随后认真的发问,“你就这么看好刘玄德,认为他能成事?你就这么笃定我大汉江山即将倾颓?” “是,我方茂才非常肯定。如果没有频繁的天灾,再太平几十年也是有可能的。” “如果下一任君主贤明,再有一能吏辅佐,未尝不能一扫弊病,再次中兴我大汉朝。” “可惜了,就是有这么多的天灾,就是有那么多人不造反就活不下去。” “最要命的是国本迟迟不立,世家豪族之中的狼子野心之辈蠢蠢欲动。一旦天有不测风云,这就是塌天大祸。” 刘虞轻叹一声,“敢请教茂才你,祸从何来?” “呵呵……,祸从何来?祸当然从内廷而来。” “陛下如今专宠何后,将她那两个屠夫出身的哥哥扶上了高位。” “再加上外戚、宦官、党派,这三系无休止的斗争,如今朝堂之上,被搞得是乌烟瘴气,乱象丛生。” “不能做事的攻讦能做事的,奸臣小人结党攻击忠臣良将,这样的朝廷焉有长久之理?” “这还不是最致命的,最致命的就在这立储之争上,董后欲立一直养在膝下的陈留王,做吕后垂帘听政之美梦。” “她的背后就是那些一直在为陛下敛财弄权的宦官一系。” “可刘协又不是长子,自古以来长幼有余,嫡庶有别。要争,要抢,又怎能没有腥风血雨。” “所谓祸起萧墙,就是这个道理。方某断定,不出三年,天下必定大乱,而这两宫之争,就是江山覆灭,一切纷争的引子。” “最重要的是这些都是天家内部的事,我们这些做臣子的,什么都改变不了。” “除非……,使君您愿意取而代之。” 只听砰的一声,刘虞猛拍桌岸,然后站起来吼道,“方源!你给我住口。” “我刘虞,刘伯安世代为官,累受皇恩,绝不做那等造自家反的乱臣贼子,无君无父之徒。” “看在你我多年交情的份上,今日之事我会守口如瓶,不会再有第三人知道。” “可从今以后,你我二人割袍断义,再无半分关系,好自为之吧。” “请便,恕不远送。” 方源叹了口气,随后直起身子朝着刘虞深深拜了三下。 “伯安兄珍重,茂才去矣。” 第12章 杀鸡宰羊宴贤臣 蓟县城南三里处的某处军营,张飞正坐立不安的走来走去,苦口婆心的劝说刘备跟着孟益。 “大哥,你想着报恩俺不反对,可那孟将军几乎已经聚集了全幽州的所有兵马,对外放出讯息已有八万人马,纵使是有虚数,三四万能战之兵那也是有的。” “这么多的人去打一个张纯那是绰绰有余,白捡的功劳你都不要?” 刘备席地而坐,慢条斯理的吹着碗中的热汤,随后小嘬一口,当即脸色大变,大骂道,“老蒯,谁让你他娘给老子放醋布的,这羊汤还喝个球啊。” 蹲在刘备旁边的胖子蒯越讪讪的笑了笑,“大哥,这不是没办法么,盐确实没了,就剩下我们在村里煮晒晾干的那些醋布了。” “不是。”刘备没好气的瞪了蒯越一眼,“不是怪你用醋布,而是你小子就不能先给我盛一碗,再丢那玩意儿么。” 蒯越挠了挠头,“嘿嘿嘿,忘记了,大哥你凑合喝,下次一定,下次一定。” 张飞看刘备不理他,急得抓耳挠腮,“大哥!你说话啊,为啥就不参战呢。兄弟们这把剑已经磨了很多年了,再磨,就磨成绣花针了,到时能戳死谁?” 端着羊汤泡饼猛炫的黑娃抬头,“三哥,绣花针虽戳不死人,可能戳的村头冯寡妇直叫唤呐。” 被戳到痛处的蒯越猛地把碗一摔,“黑娃,我入你老母,讽刺谁呢。” 黑娃就像饿死鬼一样,三两口将还剩的小半碗泡饼扒拉进嘴里,也把碗摔了,随后边咀嚼边骂,“狗日的做饭这么难吃,糟蹋老子辛苦猎来的野山羊。” “就点你了,你那绣花针中看不中用,满足不了人家冯寡妇。” “老子弄死你!”蒯越捡起一块陶碗的碎片攥在手里,就要冲上去打杀黑娃。 刘备一脚将他踹了个屁股蹲,那边张飞也轻松按住想要杀将过来的黑娃。 “你们他娘的眼里还有我这个大哥么?啊?!” “要不我去取两把刀来,你们两个来场生死决斗?输得明年今天刚好是祭日。” 两个人都被刘备骂得蔫巴了,都低着头不说话。 “骂人不揭短,打人不打脸。” “黑娃,老蒯那里年轻时干活受了伤,你没事老戳人家痛处做啥?” “还有你,老蒯,你看他不爽去揍啊,去抽他大嘴巴子啊,拳头都不用了,还要捡个碗片,咋的,要戳兄弟喉咙里,要杀了他?” “你们两个混账玩意儿要是还认我这个大哥,就去云长那领二十军棍。” “要是不想认,我给你们两人回乡的盘缠,然后立马滚蛋。” 看着逐渐暴躁的刘备,张飞只能温言相劝,“大哥,消消火,消消火……,老蒯和黑娃也不是故意的,实在是兄弟们心里都有火,这成天操练也不知道啥时候才能上战场,大家都急啊。” 看到张飞三句话不离战场,刘备没好气地骂道,“你们才练了几天,就觉得自己很能打了?!我们之中有人上过战场,有人领兵打过仗吗?” 蒯越突然出声道,“大哥,我上过,当然还斩了一个胡人首级,换了三百文钱嘞。” 刘备气得脱下脚上的布鞋,就朝着蒯越打去,“就你他娘机灵,还不赶紧滚去领罚,从明天开始伙食由我负责,带点脑子学,听到没有。” 蒯越胳膊上吃了一记鞋底子才记得跑,边跑边应声,“诶,晓得了,大哥,我这就去罚站。” 看着蒯越跑远,刘备又开始死亡凝视黑娃,后者被看得心里发虚,“大哥!不就是二十军棍么,一点都不疼,俺这就去领受,” 看着黑娃跑了几步,刘备喊了句,“等等,你小子才十七,二十军棍怕你有些吃不消,记住,今天领十棍,七天后再领十棍。” “没事,大哥俺可……”话还没说完,黑娃就被一只鞋子砸中,然后闭上嘴巴落荒而逃了。 等营帐里就剩张飞时,刘备这才坐下继续皱着眉头喝汤。 这次张飞没有再问,而是等了半刻钟的时间,等到刘备吃完了之后,这才凑上去嬉皮笑脸的讨要答案。 刘备叹了一声,“唉,为将者要多思,多看,多学。” “云长与你一样,之前斗大的字不识一升,可你看看人家现在,已经可以熟读儒家经书了。” “不仅如此,短短两三年的功夫,云长不但马上武艺突飞猛进,马下的治军、练兵、行军、布阵,都已经有模有样了。” “再看看你,每日习练操演过后就跑回城里饮酒吃肉,日积月累之下,已经被云长甩了好大一截了,还不知耻后勇,奋起直追。” 张飞脸都快皱成一团了,“大哥,你是知道俺的,这识字已经很勉强了,你还让俺去读什么【春秋】、【论语】……,不异于逼着大老粗绣花啊,太难了!” “还有就是弟弟问你啥时候出兵呢,你咋老顾左右而言他,忒不痛快。” 刘备被气得有些头疼,“我他娘算是对牛弹琴了。出兵,出兵,一天到晚就知道出兵,咋不见云长追着我问呢,为将帅者当有静气,要能忍,忍到机会出现,一举而定鼎乾坤。” “现在已经是九月了,那些匪军在渤海肆虐的情报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了,如今在哪里?这不得去刺探?” “再算上大军整备、出发、行军、接敌、厮杀、追击,这一整趟下来最少也要三个月。” “张纯能不能打我不知道,但丘力居这人我是知道的,他麾下还是有很多勇士的,要不也不能一度攻破蓟县,杀死护乌恒校尉,以及这里原来的太守。” “孟益带着朝廷的精锐铁骑,打赢是没有任何问题的,可你也知道,打赢与歼灭,永远是两码事,尤其是骑兵之间的战争。” “一方要想跑,只要肯舍弃辎重轻装便行,是很难追上的。” “而且不得不承认,胡人的马就是比我们的好。这其中的缘由很复杂,一是我们汉朝的养马地被那些依附于我们的部落给占了。” “我们强大之时说的是客居,那些部落也会按时朝贡牛羊、马匹等物。” “等我们弱小之时,那些狼心狗肺的东西就会认为那块地方本就是上天赐予他们的,不但停止了朝贡,还公然赖在那里不走。” “时间一久,这就变成了一笔糊涂账,部分草原就被人家昧下了。” “幽州的辽东、辽西、并州的雁门关以北,凉州的金地以北,这些不都是例子么。” “汉人的马不如胡人的第二个重要原因就是草不行。翼德你跟着我也很久了,也下地种过田,该知道地力是什么东西吧。” 张飞挠了挠头,“这个俺晓得,地力的强大与否,关乎着庄稼的收成。否则大哥你也不会费那功夫制作肥料,还有采用轮种的方式来耕地。” 刘备点了点头,“种庄稼要先除草,就是为了防止杂草吸收地力,影响小麦、粟、稻、豆等农作物的生长。” “你也知道,我们汉人养马,光喂草是不行的,还得加麸皮、大豆、粟米等物给马增膘,不然马吃不饱,压根就跑不动。” “草原就不一样了,那些杂草吸收了丰富的地力,不像中原地区的都干巴巴的,人家那里的草鲜嫩多汁,马大部分吃草就能维持成长所需,只需要少量的精粮即可。” “还有就是没地方跑,马总是被拴养,不像草原那样,经常可以纵马狂奔,让战马的速度、耐力提升上来,很容易就把良种马给养废。” “扯远了,反正你只要知道,孟益这场仗会拖的很久。所谓的速胜,真就是朝廷在做梦而已。” “进入十二月以后仗就不好打了,不知你有没有感受到,北方这冬天越来越冷了。” “到时候只要下一场雨雪,粮道一断,补给与取暖的物资用完,到时不论是孟益的人,还是张纯与丘力居的人,他们都会陷入绝境。” “彼时就是你我兄弟的建功立业之机遇,不需要多,只要五百养精蓄锐,做好保暖措施的精骑,就能打得他们哭爹喊娘。” “这就是孙子兵法里说的,夫未战而庙算者胜,得算多也。” “你大哥我考虑到了胡汉之间的马匹优劣、考虑到了气候,考虑到了出兵时用的取暖之物,考虑到了便携速食军粮的制作,考虑到了双方的士气,故此战不战则已,战则必胜。” “翼德,你懂了吗?” 张飞咂了咂嘴巴,随后咽了一口口水,有些不明觉厉的拍马屁道,“弟弟再没有疑惑了,大哥真乃神人也!” 刘备正打算说什么,营帐外突然传来一阵大笑声,“哈哈哈……,好一个庙算多者胜,好一个有心算无心,玄德好生厉害。” 看到来人是方源,刘备眼中的杀机这才迅速敛去,没好气的骂负责守卫的陈二虎,“你小子咋回事,方主簿到访,你也不知道吱一声。” “大哥……,我……” 看着被训的陈二虎,方源轻叹一声道,“玄德勿怪,是我恳请他不出声的,不是有意窥探机密,而是听到了一番高论,不忍打断而已。” “泄密之事勿忧,老夫已经辞官,并且因为某事与刘虞,刘伯安分道扬镳,打算来你帐下讨口饭吃,不知玄德可愿收留在下?” 说实话刘备有些懵,以他目前的名气,最多吸引一下绿林好汉,多是那些武艺高强的大肚皮汉来投,军中这类人数不胜数,还是第一次有文士来投,感觉还蛮新鲜的。 不过只是片刻的呆愣,他立刻就收敛心神,表现出一副大喜过望的模样,故意将刚才脱下来的鞋子反着穿,急急乎乎的朝着方源飞奔而去,然后拉出了他的手。 “备得先生,实乃如鱼得水,如虎添翼矣。” 方源被刘备倒屣相迎的举动给感动到了,他投靠过很多人,但无一不是自视甚高之辈,唯有眼前这人,能以这么低的姿态来迎他。 “方茂才见过主公。” “别啊,拜啥拜,到这里就是自家人了。” 刘备手劲很大,方源拜到一半就被他给搀扶起来了。 “翼德,让后营杀鸡宰羊,设宴款待方先生。” “二虎,去我营帐的箱子里,把我珍藏的那几瓶清酒拿出来,我要与先生痛饮。” “诶,好嘞。”陈二虎笑着跑出去取酒了,张飞眼巴巴的看着刘备,脚下没有动弹。 “愣着干啥,今天高兴,准你喝半坛,还不快去后面吩咐人做菜。” “嘿嘿嘿,俺这就去。”听到能喝酒,张飞咧嘴傻笑着也跑出去了。 “嗐,让方先生见笑了,你也知道,我这三弟喝完酒总是控制不住脾气,一般在军中我都不让他饮酒的。” “主公唤我老方、方源或者我的字茂才即可,先生的称呼,实在是当不起。” “那不行,还是喊方老吧。尊长者讳,直呼您的名字不太好。” “还有,别提什么下属部下属的,你能来投奔我,就是我的叔伯,其余休要再提。” 听到这里,方源算是明白了为什么人人皆言刘玄德会收买人心,入局之后的他,已经生出了敢不为之效死的念头。 此刻方源无比确认刘备就是他在等的明主。 第13章 欲作渔翁壁上观 觥筹交错,推杯换盏之间,君臣名分已定,方源正式成为了刘备集团的第一位文士,谋臣。 刘备将手下核心将领如关羽、张飞、陈二虎、王二牛、张铁蛋、黑娃等人与他一一见过。 其实在回来的路上方源已经见过这些人了,可彼时大家没有同乘一条船,说到底只是见了面点头打个招呼的关系,仅此而已。 现在当然不同了,作为第一个愿意加入草台班子的文士,这意义自然不同。 这时候的文武虽然没有后世那样泾渭分明,但说句实话,读书人一定是看不起二牛、二虎、黑牛这种莽汉的。 而且此时真正厉害的谋士都是文武双全那种,属于可下马治政,上马打仗的复合型人才,诸如此时还叫徐福的徐庶,以及这个前来毛遂自荐的专修黄老之学的方源,方茂才。 此人年轻时曾仗剑走天涯,曾斩过盗匪,也曾一言不合与人大打出手,性烈如火,嫉恶如仇。 三十岁后开始自省,觉得手中刀剑救不了这早已烂透的世道,开始弃武从文,拜隐居于家乡南阳的隐士为师,学得一身帝王术,欲则一明主,助其匡扶天下。 学得文武艺,货与帝王家。胸中藏了颠覆天下,再造乾坤之志,可惜天下未乱,只能投身于当世的名士门下做一走狗,静待风云起。 这一等就是二十多年,他跟着的人也变成了刘虞。 原本方源是最看好刘虞的,无论是出身,还是其人治政理政的手段,亦或是端正有节,爱民如子的品质,都让他倾心。 如果有一个人能够挽狂澜之既倒,扶大厦之将倾,方源认为,此人非刘虞莫属。 有能力、有背景、如今更是坐镇一方,替天子牧民的州牧。正好借着此机会招兵买马,积蓄实力,做一实镇诸侯,割据一方,以待天时。 不过可惜就可惜在这个世代显赫,累受皇恩的家世上,让刘虞不想造反,只愿做一个忠臣。 无论方源怎么暗示,怎么旁敲侧击,刘虞就是不为所动。 这让方源有些心灰意冷,已经打算在幽州任上干一两年,就找个借口归乡隐居,以躲避接下来即将出现的天灾、贼乱、兵祸。 反正他家人都在南阳,以前的故交好友也多在荆北三郡、江东的庐江、九江,一旦打仗,只要他方某人想躲,就是去江东,也能活的很好。 只是没想到在一次公干中,让方源发现了藏在涿县蓄养甲士的刘备。 不管旗帜打得再好,口中说得再正义,什么剿匪平乱,精忠报国,全是扯淡。 方源只用了一眼,就看透了刘备这厮是个貌忠实奸的大反贼。 别的不说,要不是赶上黄巾再次乱起,加上胡人作乱,在幽、冀、青等州肆虐的缘故,朝廷绝对是不会姑息刘备这个宗室子弟如此在涿郡乱来的,哪怕他的老师是名满天下的卢植。 最让方源惊讶的是,这个刘备太聪明了。 就像是在等自己这个州里来的使者一样,又是送政绩、又是送礼物、又是借自己之口,向刘虞这个使君表忠心,表达想要投靠,并上战场杀敌,搏个马上封侯的愿景。 这份算计,这份心智,让方源真得感到无比兴奋和激动,尤其是在看到那些精锐骑兵之后,心中的欢喜雀跃真真就是无以言表。 最妙的就是这人还姓刘,以后很容易披上宗室的外衣,争取到一些势力依附,可兵不血刃拿下很多地方,真是不要太妙。 一路上的考察,早就让方源对刘备此人心折。回蓟县以后,一直就想着如何纳了投名状,成为这个反贼团队,不对,是成为这个匡扶天下,精忠报国团队的一员。 加入其中一起创业,这就是方源如今一门心思想做的事。 可谓是瞌睡就来了枕头,中郎将孟益的出现让他瞅到了机会,心中生了一个鹬蚌相争,渔人得利的计谋,准备以此作为投名状,助新主崭露头角,名震天下。 遂故意出言激怒刘虞,成功辞了现有的差事,迫不及待地投到了刘备军中,却惊讶的发现人家胸中早有计划,而且两人的想法不谋而合,对这位新主就更加佩服,了。 再有了之后的倒屣相迎,让方源生出了士为知己者死的念头。 如今几杯酒下肚,借着酒劲,开始向刘备表忠心,“主公雄才大略,让茂才惊叹不已。所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鹬蚌相争,渔人得利。” “主公这个渔翁定能得偿所愿,取到您想要的东西。” 方源的话让刘备心中一惊,只见他放下铜制酒杯,装傻充愣道,“茂才此言何解,我怎么听不明白。” 方源摇头轻笑,“主公谦虚了,刚才在帐外,属下听得一清二楚,您欲在孟益、公孙瓒与幽州诸将与张纯、丘力居那伙反贼斗得人困马乏之际,出些许骑兵,一战而平戈止乱,名扬天下。” 关羽此时皱着眉头,他心中还是有大汉的,对兄长的这个计策很不以为然,总感觉有些趁火打劫的意思,非君子所为。 “大哥,将士们在前面打仗,我们……,我总感觉这样不太好。” 刘备有些无语,有些事能做不能说,他今日在张飞面前卖弄,偏巧让这方源听了去,还偏偏在此时点破,不是坏他忠义无双、忠君爱国的形象么。 于是连忙否认,“云长莫要激动,误会了不是,茂才是想多了。” “我哪有说什么渔翁得利的事,称病不出,拒绝参战,只是为了兄弟们的安危着想。” “我们以前对外称五百骑兵,可自家人知自家事,可能战的不过一百来人。” “张纯那群贼兵里,以乌桓部落的战士居多,这些胡人生来就是马背上的战士,弓马娴熟,贸然对上,定是损兵折将的下场。” “不是怕打仗,而是我刘玄德宁愿背着一个胆小如鼠的名声,也要给兄弟们多争取一些操练的时间,好让你们在残酷的战场上活下来。” “打仗不是掰手腕比谁力气大,不是比哪个人武艺高强,称雄一方。” “相信我,兵战凶危,刀剑无眼,平日多流汗,战时少流血。” “而且我是你们来建功立业的,不是让兄弟们去送死,为他人功劳簿上添彩的。” “些许流言蜚语,我刘玄德一肩挑之。” 关羽已经羞得低下了头,连忙起身单膝跪地,“大哥,是做弟弟的不是,我不该那样想你的。” 刘备赶紧起身去扶了起来,“云长何故如此,我们兄弟一体,有啥说开就是了。” “孟将军有八千精骑,加上幽州各郡召来的精兵悍将,麾下已有数万人之众,相信他们定能旗开得胜,凯旋而归。” “兄长不愿助他,其实还有一个羞于启齿的原因。” “使君待我们不薄,一来就以军司马的高位许之,兵甲、钱粮等物也是供应不缺的,可以说对我刘玄德,以及在座诸位都有着莫大恩情。” “如今孟中郎一到幽州,就以一旨诏书节制众文武,丝毫不将刘虞刘使君放在眼里,这口气碍于大局我没法帮他出了。” “可如果此时我刘玄德不顾昔日的提携之恩前去做孟中郎门下走狗,兄弟们会伤心失望的。” 二虎、二牛等人纷纷称是,称赞刘备此举无比正确,是讲道义,懂报恩的行为。 关羽臊得满脸通红,“大哥,弟弟以后绝不疑你,此次是我孟浪了。” 刘备拉起关羽的手,拍了拍他的手背,“说啥呢,都是能为对方豁出命的好兄弟,说什么怪不怪罪的。” 张飞张大了嘴巴,心想大哥刚才明明不是这么说的,不过他也不敢多嘴,知道二哥那人在某些方面有些轴,大家做一些脏活都避着他。 一旁的方源已经惊醒,刚才酒意上头,他说错话了。眼下朝廷威严尚在,此时绝不能说一些离经叛道之语,要传出去的话,会让人将己方打入反贼的行列。 没有大义,名声坏了,许多事就会变得无比麻烦。 于是赶紧起身向刘备、关羽等人施礼赔罪,“是在下孟浪了,刚才酒意上头,胡言乱语说了一些加了自己想法的话,实在是不该。” “主公确实从未说过此类的话,他只说想稳妥一点,让我们的士兵多操演一些时日,再为大家置办一些过冬的衣物、吃食。” “军令如山,如果上面的命令下来,要让我们在寒冬腊月出征要打仗的话,也是未雨绸缪,提前做准备了。” “其它意思,是在下初入主公麾下,立功心切,口不择言之下的失语,还请主公宽恕,请各位海涵。” 刘备对方源的应变能力,以及主动背锅的行为非常满意,当即笑着说道,“你们都是怎么回事,我们就坐这开宴会闲谈,又不是什么正式的场合。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又岂有因言获罪的道理。” “喝酒,吃肉,为方先生这等忧国忧民,心怀天下的义士贺,以后你们要多尊重他。” “论年龄,他是我等的长辈。论学问,他学富五车,可以甩包括大哥我在内诸位好几条街,一定要尊重先生,谁要敢犯浑惹他不痛快,小心我用藤条抽你们,听到没有。” 众人纷纷应是,张飞看到气氛缓和,大哥、二哥与方源都重新落座,这才拍着胸脯道,“就是,大哥说的没错,就是一个误会而已,俺张飞,张翼德绝对尊敬方先生。” “俺也一样。” “俺也一样。” “俺也一样。” …… 看到二牛、二虎等人都学着他说话,张飞拍了拍桌子,“你们这群混蛋别鹦鹉学舌,以后除了俺,其他人不准说这四个字!” “噫……,三哥你还怪霸道滴,不让俺说话了还。” “黑娃,你他娘的是不是找削,军棍领了没有就来吃酒,赶紧滚蛋。” 刘备这时也发现了黑娃不知啥时候混进来喝酒了,瞪了他一眼,后者赶紧喝了一口酒,然后讪讪的笑了笑,一溜烟似的跑了。 众人被这个黑小子滑稽的模样逗笑了,之前些许的不愉快,也就随着一阵阵笑声消散。 第14章 踏破铁鞋无觅处 朝廷那里是十万火急,孟益到了蓟县之后,只停留了短短十数日,待得兵甲、弓弩、粮草辎重,以及各地征发的民夫到位以后,在十月初五左右,就浩浩荡荡的出发了。 在大军祭旗出征的那天,一直称病不出的刘备带着关羽、张飞、方源等部下略作伪装,躲在两侧的道路观看。 说实话,刘备是有些失望的。在他看来,走在最前面的从上京洛阳而来的数千精骑,真还不如公孙瓒身后那三百在边境厮杀出来的勇士。 虽然身上的着装略显寒酸,甲胄也不如对方那般光鲜亮丽,更谈不上什么威武雄壮,可身上那股子如实质般的血腥气,又或者说是那令人不寒而栗的杀气,却是无论如何都掩盖不住的。 公孙瓒的人马走在第二梯队,也就是中间,可给刘备的感觉,他们才像是这支队伍的主角一般。 刘备知道,眼下这几百骑全员身着银甲,骑着一水白马的队伍还籍籍无名,可在不久之后,或者是遥远的将来,他们会有一个响彻整个大汉的名号,白马义从。 此时的他左顾右盼,希望能从人堆里找到一个十几岁的少年,如果没有出差错,赵云应该已经投身军旅了。 之前派去常山的小弟回复,赵云已经离开家乡,随着一位用枪的高手云游四方。 没能截胡成功的刘备有些惋惜,他也不知道赵云是啥时候加入的白马义从,只知道如果不出意外,他自己短则月余,长则两月就要离开幽州,前往冀州、青州、徐州等地平黄巾,挣军功了。 刘备之后会苟起来,没有兴趣参加关东群雄讨董的作秀。而且已经与公孙瓒交恶,人家绝无可能再放赵云离开。 如果此次一错过,很可能就是一生。 赵云极有可能会成为别人的部下,这是绝对不行的。 刘备可不想有朝一日,在战场上出现一个面如冠玉的年轻小将,指着他骂大耳贼,然后勇不可当的杀至三军阵前,欲将他杀之而后快。 跟着刘备的众人在来之前都看过赵云的画像,东西是从常山真定县,一位与赵云同村,见过他的画匠手上买的,拢共花了一百文钱。 可惜所有人睁大了眼睛在人群中寻找,也不曾看到相似的人出现在有过的阵列里。 张飞挠了挠头,“大哥,没见那什么应梦的白袍小将,是不是你当时喝迷糊,做的一个荒唐梦啊。” 刘备语气幽幽的回了句,“那你给我解释下,为什么薛谦去真定找到了赵云,还带回了那幅画像。” 张飞听完有些傻眼,是啊,他大哥又没去过真定,怎么知道那有个叫赵云的少年人呢,这事是有些玄乎。 “可是大哥,兄弟们全都睁大眼睛找了啊,就是没见人,会不会是缘分未到。” “俺听那些说书的讲,有缘千里来相会,无缘对面不相逢。” “真要是你的人,谁也抢不走的。大家也站了挺久的,今日正好不用操练,要不去吃几杯水酒?!” 看到刘备有些闷闷不乐,方源捋了捋胡须笑道,“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既然是飞龙入梦,那贤臣良将自会来投,主公勿忧。” 来投个鬼啊,刘备对这事已经不抱期望了,他依靠着对历史的先知,想要谋到赵云这等一流武将。为此不惜编了一个飞龙入梦,白袍小将助他建功立业的小故事。 就是为了让赵云的到来显得很合理,再给自己披一层玄而又玄的天命外衣。 因为队伍里像关羽一样的忠君爱国之辈不在少数,眼下就算不能表明反意,也得做这些人的思想工作了,要不然这个草台班子以后绝对要为此事闹别扭。 你看你们大哥姓刘,又有天命在身。如果汉室衰弱,群雄并起争霸,民不聊生,那这天下之主的位子,是不是可以换我来坐。 天冷了,你们是不是可以给大哥加一件衣服。 当然,我刘备,刘玄德一定是忠君爱国的,一定是不想当这个皇帝的,是你们这群做兄弟,做臣子的在逼我,我才不得不黄袍加身,君临天下的。 想要做到这点,刘备觉得现在就得把这群莽汉往那条路上引,到时候让他们自发去做。 都穿越了,还穿成了刘备,谁会老老实实的当个忠臣良将啊。 玩得就是造反,玩得就是争霸,平天下、收谋士,聚武将,睡美人的剧本。 哪怕成了汉献帝,这反也必须得造,这王朝末世,这烂透的江山,必须再犁一遍,否则怎么在以后当昏君,广开后宫,从此君王不早朝呢。 看了一眼远去的军伍,刘备轻叹一声,“走,进城,喝酒,今日许你们一天假,不醉不归。” “嘿嘿嘿,还是大哥懂兄弟们。喝酒喝酒,今日必须喝个痛快。” 看着张飞和二虎、二牛等一群黑壮汉子傻乐,让刘备对自己队伍的整体颜值感到担忧。 也就自己、关羽和方源三人生得相貌堂堂,其余人么……,真的一言难尽。 以前刘备还是有人提亲的,可自从和这群黑厮混在一起之后,就没有媒婆敢上门了。 刘备的大部分兄弟不管品性如何,反正都是凶神恶煞的相貌,又个个膀宽腰圆,身形壮硕。 每到炎热的夏天,这些混蛋都不穿上衣,上半身赤条条地拿着木棍、木棒、木叉操演军阵,忒得吓人。 就是对刘备有意思的本村或者邻村姑娘,一想到家里每天进进出出一堆煞星,都吓得打消了心里的念头。 爱情的种子还没有萌芽,就被女方单方面给摁灭了。 这不都二十八了,换成同村或者邻村的同龄人,娃都抱了五六个了。 倒也不是真的没有女人缘,有不少家贫的都想将自家女儿嫁给刘备这个有本事的人。 很可惜刘备看不上,倒不是嫌弃对方家世,他自己原本就是落魄的寒门,其实要没有宗族帮衬,可能与那些无立锥之地,只能给人种地帮工的黔首们无异。 加上他来自后世,没有那么重的等级观念,并不排斥与普通农户家结亲。 就是单纯的没瞧上,好颜色的姑娘都许了城里的人家,剩下那些歪瓜裂枣的,刘备当然不可能要了,收通房丫鬟的打算都没有。 这也不合适啊,兄弟们都单着呢,大家聚在一起,是以建功立业,马上封侯为目标的。 自己一个当大哥的先老婆孩子热炕头了,让其余人怎么想,队伍接下来又该咋带。 在没有一个稳定的根据地之前,别说女人,就是路上的母牛、母羊、母鸡,刘备都懒得看一眼。 刘备对自己要求严格,洁身自好,但对兄弟要求还是比较宽松的。 兄弟里面如果有人有那方面的需求,刘备也不拦着,只要不祸祸良家妇女,不欺男霸女,无论去城里的勾栏、青楼、暗娼门子、或者是某个愿意与其欢好的寡妇门前,一概不管。 给这些黑厮的钱,后来刘备发现,他们大多数也都消耗在了那些风尘女子的肚皮上,无一人去欺负普通百姓。 所以之后的几年,只要不影响正常训练,一般来说,对兄弟们的寻花问柳都是睁只眼闭只眼的。 一行二十人给城东的酒肆包圆了,乐得店家合不拢嘴。 “刘司马身体可还安康,一段时日未见,真是想煞老朽了。” 刘备轻笑着摇了摇头,“老黄,你这不是想我了,而是想钱了吧。” “接着。”刘备从袖子里缝着的口袋里掏出两吊铜钱扔了过去,“今天出门急,就带了这两吊,剩下的酒钱和菜钱明日一早让人给你送过来。” “不管在这州城刘某人名声再如何狼藉,却是不会短你一枚铜钱的。” 老黄接过钱迅速揣进了袖子,示意跑堂的伙计赶紧给刘备带来的人温酒,上羊肉。 “刘司马这是哪里话,您是何等英雄我是晓得的。些许流言蜚语罢了,小老儿从未放在心上过。” “至于剩下的铜钱,您也不必急着给,按老规矩每月月底结一次就行。” “老朽家就在范阳,知道郎君是何等样的英雄人物,这里的蠢蛋有眼不识真英雄罢了。” 说到这里黄兴叹了一口气,“唉,但也请贵人谅解则个。” “上次贼寇破城,这里死了不少人嘞。本地人死伤惨重,无一日不盼着朝廷为他们死去的家人报仇,对张纯、张举那群汉贼,以及丘力居等在此烧杀抢掠,淫人妻女的恶徒们施以极刑。” “故此他们才对孟将军夹道欢迎,对因病没有参加战事的您嗤之以鼻,恶言中伤。” “老朽活了大半辈子了,什么都不中用了。唯独这双招子还亮堂着,认得出好赖人。” “您不是流言中说的那种胆小如鼠的怯战之人,也不是那种鱼肉百姓、欺行霸市、欺男霸女的恶徒,更不是居心叵测、养寇自重、心怀不轨,想要造反的反贼。” 除了仍然在笑着听的刘备,与皱着眉头若有所思的方源,其他包括关羽、张飞在内的兄弟们脸色全都黑了,牙齿咬的咯吱作响。 砰。张飞一拳将面前的桌子打穿,眼睛冒火的站了起来,“没完没了还,那个公孙瓒是不是有病,一直中伤我家大哥,有意思么?!” “二虎、二牛,陪三哥回去取马,趁大军没有走远,我们上去取了那个小人狗头,这口气我咽不下。” “好,三哥,俺陪你去。” “俺也去,弄死公孙瓒这个小人。枉大哥念昔日的恩情,一忍再忍,一退再退,结果换来的却是这般污蔑。” “就是就是,之前还白送了那家伙好多粮食嘞,可惜了啊,还不如拿去喂狗。” 刘备猛拍桌子,“他娘的全都给我坐下,不然回去一人一顿板子。” “我才是被中伤的那个,我都不气,你们气什么。” “现在我们是来喝酒的,不是来生事的。要撒泼打滚,立刻滚回营寨,不要在州城给我丢人。” “现在,立刻给我道歉,赔钱,听到没有,不然立刻滚蛋。” 张飞气得扭过了头,但很快就被关羽给摁着坐下了。 “二虎、二牛、黑娃你们三个刺头不要带头挑事,全都给我坐下。” 被点名的三人闷闷不乐地坐下,他们还是很怕关羽这个铁面无私的二哥的。 压住众人后,关羽连忙起身朝老板抱拳行礼,并从袖子里掏出几十枚铜钱放在吓坏了的小二手心里。 “店家,实在是不好意思,兄弟们一时激愤,给您带来困扰,真是不应该,还望海涵。” 黄兴咽了一口唾沫,心有余悸的苦笑道,“贵人折煞老朽了,当不得您一礼。而且一张木桌而已,坏就坏了,值不了这些钱。” 刘备轻声笑了笑,起身拍了拍黄兴地肩膀安慰他,“老黄,你这不收,以后我可没脸再来喝酒了。明日让人结清酒钱,我可就去别家了啊。” “别别别,小老儿收还不行么。”黄兴麻利的接过伙计递过来的钱,并抬脚踹了他一下,“小雀儿,还不去给各位贵客上酒菜,发啥呆嘞。” “诶诶,好的,掌柜。”名为小雀儿的半大小孩连忙点头。随后跑向了后厨。 店里除了刘备这群人,在角落里还坐着一老一少,两人都用布包裹着一杆长枪,少年之前背对着众人吃肉并未回头。 等到冲突结束时,这才好奇的回头看了一眼刘备。主要是原本他还以为又是一群恶霸欺压良善的戏码,这一路上见得太多了。 恃强凌弱,在哪里都是屡见不鲜的。 原本打算吃饱了动手的,结果乱子却平息了。 而且从刚才进来这群军汉口中听到,他与师父想要投的白马义从之主公孙瓒,似乎也并非是想象中的英雄豪杰呐。 于是少年回头看了眼后小声的说道,“师父,你那旧识骗人呐,如果骑都尉公孙瓒真是一个在背后中伤别人的小人,那这白马义从不投也罢。” 老者冷哼一声,“休得胡言,而且莫要听别人道听途说,真相如何,犹未可知,现在下定论太早了。” 少年只能点了点头,表示自己受教了。而他不知道的是,就是刚才回头那一瞥,让一直没有说话的方源呆若木鸡,半晌之后才被刘备拍醒。 看着欲起身离开的那一老一少,急得抓住刘备的手高喊道,“主公!飞龙入梦灵验了!” “赵……,赵云在那!” 第15章 得来全不费工夫 真所谓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费了老大劲儿去找人没找到,没想到竟然在喝酒时遇到了。 信口胡诌的一个故事竟然能够应验,刘备心想这也算是无巧不成书吧。 刘备轻吸一口气,在方源等人震惊、疑惑、崇拜、不敢置信的复杂眼神中朝着用警惕目光看着他们这群人的一老一少走去。 其他人见这两人带着兵刃,立刻小心翼翼的护卫在刘备身旁,反到让那个老者感到不快,迅速揭下原本用布头包裹着的枪头,随后以极快的速度将长枪抵在刘备的喉咙之前。 “壮士留步,要是你再往前走半步,小心喉咙多个透明窟窿。” “其他人也给我站住,否则后果自负。” 刘备本身是佩着剑的,周围的兄弟也带着刀剑等兵刃,可这老者的枪快如闪电一般,实在是让众人措手不及。 “放肆。” “救大哥。” “娘的,你动下试试?!” …… 众人抽出了兵刃将一老一小团团围住,只不过是投鼠忌器,不敢轻举妄动,生怕刘备出事。 那个少年也已经出枪,并谨慎的看着身边的一群高大,而又散发着猛兽气息的大汉们。 其实不光是少年,老者也暗暗心惊,并开始叫苦。 这些人非常的训练有素,最短的时间内就封住了他们撤退的路线,而且看那脸上嗜血而又狂暴的表情,要说他们是普通军卒,老者是嗤之以鼻的。 最离谱的是那个书生打扮的老头,也抽刀恶狠狠地盯着他们,这让老者有些无语,也不知如何惹到了这群凶神恶煞的军汉,他们又是如何知道小徒赵云姓名的。 这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酒肆老板与店里的伙计早就吓得两股颤颤,瘫软在地,不能言语。 所有人的表情都很凝重,除了被人用一杆梨花木铁枪指着的刘备,他一直在笑,而且笑得非常真诚。 “云长、翼德、二虎、二牛、刘金……,你们都把兵器放下。还有,给人家让路,堵着路了。” “不是,大哥……”张飞的话还没说完,刘备就收起了笑脸,“怎么,我这个大哥说话没用?” 众人面面相觑,随后放下手中刀剑,并有序的让开位置,给老者与少年让开了生路。 看到眼前的男人释放善意,老者的神情终于缓和,不过长枪依然没有拿下去。 刘备就像是没有看到一般,淡定自若的朝老者笑了笑。 “某家刘备,刘玄德,中山靖王之后,孝景皇帝玄孙,刘雄之孙,刘弘之子,幽州涿县人士,师从卢植,卢师。” “现任幽州牧刘虞刘使君帐下军司马,见过先生,见过赵云,赵小哥。” “原本是要行礼的,怕先生误会,我索性就不动了。” “这真的是误会一场,我们素未谋面,又不曾有过仇怨,我刘玄德以祖宗在天之灵发誓,不会对二位不利的,刚才有所唐突,全是某家过错。” “如先生与小哥不介意,我们化干帛为玉锦,一起痛饮一杯,如何?” “至于我为什么会知道赵小哥的名讳,可以稍后再说。” 这短短一番话,让老者的疑心尽去,或者说是刘备这番介绍给他整懵了。 首先是刘备很有诚意,主动让手下的人撤开,给这件事留了一个缓冲余地,不让冲突升级。并及时解释了自己的身份,态度如春风一般和煦,给人一种如沐春风之感。 再就是身份带来的冲击,宗室子弟,大儒弟子,现任幽州牧麾下的军司马。 这些身份如果单独拿出来真的不算什么,毕竟刘家人很能生,姓刘的宗室子弟太多了。 君子之泽,五世而斩,加上不断有纨绔子弟一直消耗祖宗余荫,让人们对宗室子弟观感非常一般。 可大儒弟子,现任实权幽州牧,一方封疆大吏的核心部曲,军司马,这就很有含金量了。 自报家门之后,显然也让老者明白,眼前之人不是他能动的,只能为友,不宜为敌。 更何况伸手不打笑脸人,人家真的很懂礼貌,一口一个前辈,让老者感觉自己再不放下枪,就太失礼了。 于是迅速收回手中长枪将其插在地上,双手抱拳施礼。 “刘司马得罪,在下与小徒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因此小心谨慎了一些,差点误伤卢公高徒,还望海涵。” “哈哈哈,不妨事,不妨事,所谓不打不相识,我与身边的这些兄弟,都是打架认识的。” “如果先生与赵小哥不忙,能否赏光一聚,一起畅谈一番。” 老者有些犹豫,不过还是跟着刘备坐到了座位上。 店老板黄兴与伙计看到没打起来,这才松了口气,继续给客人们上酒菜。 赵云在师父收枪之后,也跟着收枪了。虽然一直没有说话,可一直在默默的观察着刘备,见到对方几次三番喊自己名字,心里的好奇快要溢出来了。 “这位兄台你是怎么知道我名字的,还有,刚才你身边那个老先生也喊了一次,能否为我解惑。” “云儿,休得无礼。” 老者回头瞪了弟子一眼,随后开始自我介绍,“某家童渊,荆州人士,后一直隐居居冀州。” “时逢贼子张纯勾结胡人作乱,肆意在冀州各地流窜,弄得民不聊生,百姓苦不堪言。” “听闻朝廷有意从幽州兴兵,平定此股贼乱,故与小徒赵云前来投军,想为平定匪患,保家卫国尽一份绵薄之力。” 刘备拿起酒壶,起身给童渊斟了一碗酒,“壮哉,壮哉,他人遇到这种事情都是独善其身,能躲则躲,先生这等义士竟然能不避危险,孤身从戎,真叫备敬佩之至,当浮一大白。” “兄弟们,敬童先生,敬赵小哥,义士威武。” 刘备话音落下,关羽、张飞等人全都起身,双手捧着酒碗,朝着童渊与赵云致意,“义士威武。” 童渊连忙端起酒碗还礼,“诸位折煞老夫了,此前真是失礼了,再次致歉。” 刘备笑了笑,“过去的事就别再提了,这杯酒下肚,我们就是朋友。” 说完还抽空给赵云倒了一杯,“小哥能饮否?” 赵云拍了拍胸脯,“有何不敢。”说完之后就双手接过刘备递过来的酒,后与众人一同一饮而尽。 几杯酒过后,童渊、赵云师徒就与众人熟络了起来,此前的不愉快也彻底翻篇。 “刘司马,你到底是咋知道我名字的,我非常想知道。” 看着一脸好奇的赵云,刘备笑了笑,“让方老说吧,我说总感觉怪怪的。” 方源点了点头,清了清嗓子之后,开始讲述他听到的那个飞龙入梦的小故事。 …… 须臾,童渊与赵云皆瞠目结舌地望着刘备,内心的震撼如潮水般久久难以平复。 “之前我一直在刘虞刘使君麾下做主簿,刚到主公麾下不久,我也是最近才知道此事。” 刘备摆了摆手,“实在是此事有些玄乎,不足为外人道也。要不是去常山真定拜访的兄弟带着赵小哥的名字和画像归来,我也不敢确定。” “那个梦说你会来幽州投军,所以今天其实我是带着这群兄弟去找你的,一直在已经出发的军伍中寻找,找会与我做兄弟,一起建功立业的白袍小将,入梦飞龙,赵云,赵子龙。” 这时童渊深深吸了一口气,“真乃天意也。” “小徒还未满二十,按理说是没有字的。可来的路上,为了从军,我便打算让他谎称十九,还予了他【子龙】这两个字。” “这实在是,实在是……,不可思议。” 刘备知道戏肉来了,急忙给方源使眼色,后者心领神会,立马从袖子里掏出那幅赵云的画像。 “童先生说的没错,这就是天意呐。此次幽州剿匪平乱的军队已经出发,你们现在去追,估计也很难入军,反而会被当作奸细盘问,平白无故寒了两位义士的拳拳报国之心。” “要不先在我们军中待一阵,去留随意,如果战事不顺,我等作为后备军,是要前去支援的,到时也可以参战。” “而且我们有骑兵,有从胡人部落那买的上等战马,怎么的也不会比公孙瓒的白马义从差了。” “而且不是方某在后面嚼人舌根,公孙瓒这人吧,有些嫉贤妒能,两位义士一身好本事去投他,真就有些明珠暗投了。” “我们主公与其昔日还是好友,都曾在卢公处求过学,有过数载的同窗之谊。” “可你们来幽州听得那些中伤我家主公的流言,就是他放出来的。” 张飞终于忍不住了,“哼,那狗东西就是个无情无义的玩意儿。、 “四年前卢公为阉竖宦官所害,导致夺职下狱。” “是我家大哥变卖家财,拉着脸东借西凑,才弄够了五百两黄金,让人拿去给京城的卢家,让卢公的家人有钱可以去打点,不让他老人家在昭狱里受苦。” “要不是身上背着重孝,我们兄弟早就冲到洛阳去了。” “当时我大哥写信给公孙瓒,那家伙一毛不拔就算了,各种的推三阻四,好不痛快。” “后来看我大哥在老家发迹,弄了点兴农利农的方子,带领村里的人发家致富,挣了一些银钱,他就伸手要钱要粮。” “念在昔日的情谊,我们也给了。可换来的仍然是变本加厉的索要,一不给就翻脸了,还到处嚷着要与我家大哥割袍断义,这流言从涿县到蓟县,片刻未曾停过,这样的人不值得追随的。” 刘备在心中给张飞点了个赞,但还是面露不虞之色道,“翼德,莫要人后论人家是非。” “既然已经分道扬镳,那等陈谷子烂芝麻的事就不要再提了,说出来污了大家耳朵。” 童渊真的犹豫了,经由张飞一提醒,他终于想起了刘备的大名。 卢植可是对这个弟子推崇不已,那人品自然没的说,该信谁不是已经很明显了么。 而且经过短暂的交往和观察,童渊发现这些壮士全都对刘备言听计从,死心塌地。 如果一个人的人品不行,是万万做不到让手下人效死命的。 心下一计较,立即点头道,“唉,既然错过了投军时日,那就在刘司马军中叨扰几日。” 刘备高兴的直拍大腿,“先生客气,何来叨扰一说。备得先生与赵小哥,如鱼得水也。” 一旁的张飞悄悄翻了个白眼,心想大哥这又来了,又是如鱼得水,他到底要喝多少水才够。 小小的红泥炉里烧着店家新酿的米酒,色绿香浓,烧得殷红。 时间虽然才九月末,可气候尤为反常,蓟县竟然开始飘起雪花来。 这时从外面弄了酒席回来的掌柜黄兴揭起帘子时骂了一句,“这老天爷真是不让人活,才几月啊,就开始下雪,这个冬天难熬了啊。” 刘备得了童渊与赵云之后非常高兴,这雪在黄兴眼里是灾祸之兆,在他眼里,却是一场瑞雪。 “下雪了啊,正好今日交到两位新朋友,我心里高兴,就即兴赋诗一首助助兴吧。” 一听刘备要做诗,小弟们还是很捧场的,虽然有些句子他们听不懂,但不妨碍在旁边替自家大哥吹嘘。 “这样,我与子龙一见如故,不如我送你首诗,以后我们兄弟相称。” “啊,送我诗?!” 赵云有些惊讶,还有些莫名的期待,这时候做诗作词都是那些士人,以及高门大户才有的雅事,普通人吃都吃不饱,字都认不全,哪有做诗的能力和兴趣。 童渊笑了笑没有说话,他已经看出这位刘备刘玄德在拉拢他弟子了,心里没有半点嫉妒,反而是默许的。 他本人都快六十九,七十了,随时可能死在此次的战场上,能给关门弟子找个好归宿,也是很不错的。 这边刘备拿起酒觥就往嘴里倒酒,一边喝一边用手指有节奏的敲打桌子,“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 方源捋了捋胡子,“嗯,前两句写景,色绿香浓的米酒,还有烧酒用的小火炉,应景,不过就是有些素,且看后面如何拔高立意。” 刘备微微一笑,“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妙,真是妙不可言。”方源激动的扯下几根胡须,但此时已经感觉不到疼了,完全沉浸在最后两句带来的意境之中。 “晚来天欲雪,正好应了外面的景。能饮一杯无,是说我的朋友能否一起共饮一番,这正好应了与两位义士的对饮。” “写得好,写得好啊,难怪卢公总是夸赞主公的才能,此诗当为传世名篇。赵云呐,赵云,你可是捡了大便宜了。” “以后你的名讳,会随着这首诗传遍整个大汉朝,甚至是青史留名,犹未可知。” 赵云咂摸了一下嘴巴,不知道该说啥好,这就青史留名了?! 童渊拍了拍他的头,“愣着干什么,还不谢谢玄德。” “谢,谢过刘司马。” “嗯?你叫我什么?”刘备故作恼怒的瞪着赵云。 “兄,兄长,子龙多谢兄长赠诗。” 刘备笑着拍了拍赵云的肩膀,“和他们一样喊大哥吧,听着舒服些。” “嗯,大哥。” “哈哈哈,好兄弟。” 刘备畅快的大笑着,心想终于得到了心心念念的赵云。 至此他就可以接着进行下一步,为离开幽州做打算了。 第16章 男儿何不带吴钩 州牧刘虞还是没有见刘备的意思,每次他前往州衙求见,都被看门的衙役给不冷不热的挡了回来。 带的兵也只能驻扎在城外,三五十人进城吃酒,城门的士兵会睁只眼闭只眼放进来,但持械者不得超过十人,不得带着骑兵进入。 刘备开始还想不通,觉得刘虞这是慢待和歧视他,经由方源解释,这才明白还是此前城池被攻破的原因,让城里的百姓遭了兵灾。 人们经历了十多天地狱一般的生活,如今自然是畏兵如虎,不想让他们这些手持兵刃甲胄的大头兵进城。 其实刘备已经感受到了,不管是因为兵灾的影响,亦或是因为流言,蓟县这座县城里的人似乎不是很欢迎他。 与别人攀谈,前一秒或许还笑脸相对,可下一刻在听到他的身份后,全都脸色大变,随后行礼告退。 如此这般过了一段时日,刘备也就不热脸贴人家的冷屁股了,草料、食盐、水酒、粮食等杂物日常采买,都交给了手下去置办,而他就闷头在城外练兵。 值得一提的是刘虞这边就最初时给了一个军司马的职位,以及一些甲胄、弓弩、刀兵、箭矢,钱粮那是半点也没有的。 刘备到蓟县这一个多月,全都是在啃老本。要不是苏双与张世平带着商队来了一次,送来了军队过冬急需的木炭、布匹、白叠子、粮食与腊肉干,那这几千人的吃饭都是一个大问题。 两人还给刘备带了一件白色的狐裘大衣,是从辽东的某个部落里收到的皮草缝制的。 拿着这件衣服,刘备的眼眶都快红了,“苏兄、张兄,备何德何能,能得二位兄长鼎力相助。如此厚恩,让我该怎么报答啊。” 苏双与张世平相视一笑,后开口道,“玄德这是说的哪里话,只要你它日富贵时,记得我们哥俩,就足够了。” “再说了,要不是有你保驾护航,我们这几年的生意也不会做得如此顺风顺水。” “我们之前走南闯北,贩马起家,攒下一份不小的家业。” “虽家财万贯,可真不敢露富,唯恐遭遇杀身之祸,被人当成肥猪一样宰掉。” “唉,商人本就低贱,我们以前活得真不像个人。不论走到哪,都有人欺负。” “这白道么,那些当官的,当兵的,哪怕是衙役,也要问我们伸手,要孝敬的钱。” “黑道就更多了,地痞流氓、有些凭借武力勒索钱财的游侠、行商路上的山贼、盗匪,还有胡人那边的马匪。” “有时运气不好,去北边趟一回,亏本都是其次,就怕把命搭进去。” “就是自从跟了玄德你,我们才感觉自己活得像个人,而不是什么低贱的,人人都可以踩一脚,捏一手的软柿子。” 张世平疯狂点头,“我与苏兄看法一致,自从跟了玄德,涿郡就变成了坦途,再也没有那些乌七八糟的烦心事。” “周围几个郡的盗匪和胡人马匪畏惧你的威名,一般只要给了买路钱,都不会再为难我们。” “所以千万别说什么报答,这些东西是我与苏兄自愿赠予的。” 刘备实在不知道说什么好,这两个金主实乃他的贵人,从起兵送的马匹、镔铁、金银等物,到现在过冬用的白叠子、桑麻布、丝布、粮食、肉干、盐巴等杂货,每一次都解了他的燃眉之急。 特别是这白叠子,也就是后世的棉花,此时还没有传进来,就是托两人的福,他才能买到。 那是一次机缘巧合,在买汉血宝马时,刘备发现一个西域的胡商带了一点,就打算大量购买此物。 仔细询问那个来自鄯善国,也就是后世楼兰的胡商,才知道棉花已经由印度河流域传到了西域诸国,作为一种观赏性植物,存在于一些国家内。 当时刘备就提出了要大量购买此物,让那个胡商开价,并表示有多少收多少,出手就是十片金叶子,给那人都整懵了。 本着有钱不赚王八蛋,有傻子不坑白不坑的朴实原则,双方很快就约定好了这笔生意。 由于凉州太乱,玉门关等关隘又被当地羌人部落把持,所以这个胡商要走草原绕一大圈,哪怕带着足够多的护卫,路上也要缴纳许多的保护费才能安然抵达蓟县。 重要的是费时间,所以双方选择在南匈奴某个信得过的部落内交易。 两匹汗血宝马,以及这些棉花,都是苏双与张世平带着商队弄回来的,刘备对两人的感激之情,真是无以言表,只能默默记在心里,等着来日发迹时一一报答。 买回来的棉花悄悄种在了楼桑附近的山上,成熟之后再经由脱籽儿,弹棉花、纺线、织布,做成棉衣、棉鞋、棉手套,整个过程,除了种植与收获,其它工序都是由苏双与张世平两人一手操办。 这时候人们的衣服要么是由桑拿织造的布做的,要么是由蚕丝纺线织的布做的,由棉花做成的棉条纺出棉布,再变成一件件保暖的衣物,确实是一件划时代的创举。 其实从种植棉花到拿到成品,做这些事完全可以由楼桑村民一手操办,可刘备偏偏就让两人负责后续工艺,就是在故意把方子送给他们。 如果有朝一日贩马的生意不好做了,棉布生意蕴含的巨大利益,就是他给两人的回报。 一个方子万万金,这绝对不是夸张。只要用得好,由此缔造出一个经久不衰的棉织造家族也是平常事。 就在刘备与两人在酒席上推杯换盏,互诉衷肠之时,关羽带着方源,张飞带着新加入的童渊、赵云,开始给每个士兵发放御寒的棉衣,也让他们顺道认认人。 方源每跟着发一套,内心的震撼就多一分,他是真的没有想到,一朵毫不起眼的白花,竟然能变成柔软的衣物,变成可以御寒的神物。 有这些东西在,北方的酷寒算个屁啊,自家的主公这次真可能会打出一个惊世骇俗,举世瞩目的战功出来。 更重要的是,方源心里的某个忧虑终于消失了。 人吃马嚼,这每天都是一笔不小的开销。原本担心坐吃山空,可在见到自家主公背后的大商挥金如土的豪横实力之后,一切担忧尽数消散一空。 另一边的童渊与赵云心情就比较复杂了,疑惑、震惊、激动、佩服等诸多情绪杂糅在一起,最终化作一声喟然长叹。 “刘玄德真乃神人也,有棉衣、棉鞋等物在,焉有不胜之理。” 看着漫天飞雪,童渊接着叹道,“如果前方战事不顺,就是这等虎狼之师威震北境之时。” 张飞回头咧嘴一笑,“嘿嘿,童先生说的没错,俺大哥的确是神人,要不然大家伙怎么会一个个抛家舍业,一起跟着他出来干大事。” “张纯,张举、丘力居算个鸡毛,这次我们不把辽东、辽西那些居心叵测的部落犁一遍,就对不起那些被异族欺负的汉人。” “看到那些腊肉与牛肉干没,那就是我们的速食军粮。” “到时一人带一大包,我们路上先坚持一下,等到了胡人部落,我们吃他们的牛羊,我大哥把这叫就粮于敌。” 童渊与赵云人都傻了,他们一开始只想着平乱就好,只要幽州的胡人定了,其它州郡的乱子就不算大乱子,地方上强大的豪族就能自发募兵扑灭。 现在他们听到了什么,这个冬天,眼前的这群人打算去收拾那些经常降而复叛的胡人部落。 “那张将军,你们……,不,我们打算出动多少骑兵。” 张飞对童渊的改口非常满意,知道自家大哥看重这两人,也就没有隐瞒,“三千骑兵。” “三……,三千骑兵?!” 童渊与赵云眼睛睁得老大,感觉张飞在说笑。 赵云也学着军中的人喊了句,“三哥,我记得我们只有五百骑啊。” 张飞十分得意的一笑,“现在只有五百骑,不代表以后只有五百。” “这几天你们也看了,那些新兵都在轮流用战马练习骑射,以及骑枪突刺之术。” “他们中的新兵,其实已经算是个合格的骑士了,只不过马不够而已。” “这没啥,我们买了一些骡子、驴子,到时先骑着将就赶路,顺带保护辎重,等我们的先头部队战胜,不就有马可用了。” “胡人抢我们,我们也可以抢他们的么。” “刘虞,刘使君到了幽州已经一月有余,那些叛贼还在首鼠两端的观望,等着朝廷许好处,或者赦免他们劫掠汉民财产,侵扰州府之罪过。” “这事太憋屈了,我们汉人什么时候沦为可以任人宰割的羔羊了?” “蛮夷,禽兽也,畏威而不怀德。你给多少好处都没啥用的,根本喂不饱。把它们脸打肿就好了,这是大哥说的。” “两位,要不要一起陪我们闹一场?” 童渊突然放声大笑,这仗还没打,光是听着,就让人血脉喷张,热血沸腾。 “固所愿,不敢请耳。” “子龙,你师父啥意思啊,俺老张是个粗人,没明白。” “三哥,这是同意的意思。我感觉你多余问,扬我大汉威名之事,没有哪个好儿郎会拒绝。” “嘿,你小子……”张飞瞪了赵云一眼,随后又笑了起来,“也是,我以前做梦都想封狼居胥,饮马阴山。以后等有机会了,我一定让那些侵占我大汉养马地的鲜卑与匈奴人好看。” “我记得大哥有首诗写得是真好啊,因为是军旅诗,我也就记得这首。” 赵云一边将棉衣递给千恩万谢的士兵们,一边惊讶的问道,“什么是军旅诗,大哥还有其它诗词流传?” 张飞轻声笑了笑,“你听了就明白了。” “秦时明月汉时关,万里长征人未还。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 “自王莽篡汉以来,其实现在的大汉朝已经不是以前高祖建立,汉武时期打得匈奴不敢南顾的汉朝了。” “打了这么多年,地盘是越打越小,胡人是越来越猖狂,实在是教人不忿。” “饮马阴山,这就是你三哥这辈子的梦想。这首诗,也是大哥结拜时送我的。” “二哥也得了一首,不过改天你要自己去问,他那个太复杂,俺记不住。” 童渊与赵云此时已经没法说话了,他们真的被刘备心中的大志向给震撼到失声。 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 以前的大汉何其强大,不说差点给匈奴打得亡族灭种,就是西域诸国,也是受己方都护节制的。 现在呢,北边疆域一直缩小。西边呢,连商队都不过去,已经有春风不度玉门关的民间说法了。 在所有人都忘记了大汉昔日荣光之时,在这幽州的蓟县,有一个人,或者说是一群人,想要再次封狼居胥,饮马阴山,这是何等豪迈的气概与远大的志向。 此刻,不说已经生出效仿卫霍之心的赵云,就连垂垂老矣的童渊,也生出了廉颇老矣,尚能战也得雄心壮志。 第17章 朝中有人好做官 十月二十日,孟益大军在辽东属国石门附近伏击了从青州劫掠而的贼军,双方激战一昼夜后,张纯部、丘力居部大败,放弃奴隶、辎重后逃遁。 为了逃出生天,张纯让人将马上载着的金银珠珠宝边跑边撒,不断诱使后方追兵去捡钱。 此时中央朝廷的财政连年赤字,入不敷出,皇帝都到了卖官鬻爵的程度,可想而知底下的士兵们过得是如何拮据的生活。 孟益带的兵虽然称为精锐,可就连其中品级并不低的军官们也拿不到相应的俸禄,经常被拖欠。 那些没有钱拿,纯粹是当兵吃粮的普通士兵呢?有时连饭都吃不饱,可想而知此时的他们见到满地的钱财会多么疯狂。 其实不止孟益手下,公孙瓒手下素来忠心的部曲们,也有人偷偷停下捡钱。 在果断扔掉财货、辎重、奴隶等物后,张纯、丘力居成功逃离。 然而五日之后,也就是十月二十六日寅时一刻,也就是俗称的五更天时,贼军去而复返,突袭了孟益在石门的驻地,给其率领的大军杀得大败。 孟益当场被斩杀,而后被张纯枭首,其余部位的身体被剁成了肉泥。 麾下骑兵折损八成,步兵、民夫死亡无算。 邹靖以及幽州许多有名有姓的校尉全部被杀,公孙瓒见势不妙且战且退,带着剩下的残兵与自己的部曲进了石门城,并开始据城坚守。 二十六日夜,在敌军数次攻城失败之后,公孙瓒悄悄打开城门,放了十骑出去求援。 二十九日,消息传回了蓟县,随即在接下来的日子里迅速传遍了整个幽州,乃至整个大汉。 至此,幽州惊怖,天下震动。 本在二月率领部下于司隶河东郡白波谷重新开始起义的郭大,此时已经控制了河东大半地盘。 听到消息后,兴奋的对手下说汉朝当亡,没想到连朝廷的精锐也是如此的不济事,遂聚众十万,对外诈称二十万,开始北攻太原。 这边的褚燕在好兄弟张牛角身中流矢死亡之后,接收了他的部下,并改名为张燕。 因其身轻如燕,又骁勇善战,所以军中的人都称呼他为“飞燕”。 在知道了朝廷剿匪失败之后,当即兴奋的喊了一句,“真乃天助我也。” 后开始与常山、赵郡、中山、上党、河内等地叛匪互相联络,遥相呼应,开始自称为黑山军,对外诈称有三十多万兵马,一时间声势无两,黄河以北诸多郡县遭遇攻打、劫掠、侵扰,当地官府不能制,纷纷向朝廷求援。 而处于风暴中心,被围困在石门的公孙瓒,原本应该是打赢了的。 按照历史进程,他会被围困不是在石门,而应该是追敌太过深入,被丘力居联合一些胡人部落围困在辽西的管子城。 这次围困持续了二百余天,城内粮食消耗殆尽,士兵们便开始吃战马,到了最后,开始将弩、盾煮了吃,直到入了深冬,天降雨雪,同样撑不住的胡人自行退去,这才有惊无险的逃出生天。 至于城内的百姓,史书没有记载。但在那次的事件之后,公孙瓒就解散了原来的军队,不敢再用那些人,显然他们是在饿极之时吃了人的。 然而不知是哪里出了岔子,亦或是某只蝴蝶轻轻扇动了翅膀,公孙瓒的命运已然与此前大不相同,并没有打赢这一战。 首战即大败,在孟益等人死后,他这个仅剩下的,被朝廷册封的骁骑尉,就是最佳的背锅人选。 一直在后宫寻欢作乐的刘宏难得上了次朝,在看完幽州,以及河北、河东等地传过来的奏报之后大怒,在朝上生生骂了孟益半刻钟,将他的所有亲眷通通下狱,并且赐死。 念在公孙瓒往日的功绩,以及朝中有人说好话的份上,刘宏只是将其身上的所有官职罢黜,却只字不提救援,只说如何平发生在各地的叛乱。 商量了好几天,这才决定让已经官至太尉的张温亲自带兵前去镇压白波贼。 至于冀、兖等地闹得比较厉害的黑山贼,卢植提出让皇甫嵩前去剿抚并用,可迅速控制局势,力求不耽误来年的春耕。 见到有人提起皇甫嵩,刘宏这才想起了这个被他罢黜的有功之臣。 当时凉州也生了乱子,金城的边让等人寇略关中,讨黄巾有功的皇甫嵩受命征讨,期间战事不利,就被中常侍赵忠、张让进了谗言,因此被削爵停职,一直赋闲在家。 对于皇甫嵩这个人的能力,刘宏还是很满意的,于是准奏。 这时朝堂上的大臣们见朝廷有意大规模兴兵,就纷纷举荐自己的子侄入伍效力。 当然了,依旧是粮草、甲胄、兵器自备,带的也都是自己的私人部曲,只是在刘宏这求一个名。 有意思的是,袁绍、袁术、曹操、孙坚、鲍鸿、冯芳、淳于琼等人皆在其中。 见到手下的臣子们都很识相,愿意缴纳买职位的钱,刘宏当然乐得同意,懒得想,也不想去管会出现什么后患。 反正在刘宏看来,既然这天下他治理不好,那就索性烂到底,上一任留下来的烂摊子,接着留给下一任好了。 只要汉朝不灭,江山还是刘家的,他死后就能和列祖列宗有个交代,这也是其对废史立牧睁只眼闭只眼的重要原因之一。 刘虞、刘焉、刘表、刘岱、刘繇等宗室子弟里有能力,有出身的,其实都在刘宏的考虑范围之内。 迟迟不立太子,就是这个原因。刘宏可不想自己的两个儿子被人当成傀儡和工具操控,终其一生,不得自由。 当皇帝,天下之重系于一身,当真就是什么好事么,最起码刘宏不觉得当皇帝有什么好的。 他的前几任帝王下场都不是太好,一生困于外戚、世家争斗,活得不如一个物件,不想儿子们将来也这样。 在两股叛乱声势比较大的贼寇都有人去处理后,最后幽州的这一处,却让所有人犯了难。 幽州苦寒,尤其是辽东、辽西那些地区,物资匮乏、补给难送,是个鸟不拉屎,野草横生的穷凶极恶之地。 说简单点,就是没人愿意去。在中原打仗,讨贼,那是个肥差。一来能练兵,收拢青壮为自己所用,二来能得到贼兵抢掠的财货,三来能够扬名天下,是一举多得的美差。 去辽东算怎么回事,在天寒地冻之时,白山黑水之地,与那些胡人搏命么。 得到的那点微末功劳不值一提,因为各个家族甚至能拿钱在朝廷里买到更高更好的。 看到没人去,刘宏又开始发火了,桌案拍得梆梆作响,可就是没人吱声。 又是卢植看不下去了,只能举贤不避亲,出来举荐自己的弟子刘备,刘玄德。 看到皇帝不解,众臣疑惑。卢植便当庭咏诵了【临江仙】、【题二十七计小象】、【出塞诗】等刘备给他这个老师送过来的诗词。 还给众臣讲述了他这个文武双全的弟子这些年在涿郡的一些做法,比如说帮着官府捕绝了附近所有县城的匪盗,发明曲辕犁等农具,以及化肥增产法,帮着同村乃至涿县所有乡野的百姓提高三成粮食产量的事。 尤其是在听到张纯、张举、丘力居以及各地黄巾贼开始叛乱之后,变卖家产,招募乡勇,毅然投军,现在刘虞帐下任军司马,麾下有数千兵马,可为朝廷解忧。 第18章 真亦假时假亦真 卢植何许人也,乃是性格刚毅,品德高尚,不苟合取容,言论直切的人。 论学问,乃是现今天下有数的大儒,经学家,还曾师从太尉陈球学过带兵打仗,行军布阵。 这样刚正不阿的卢植第一次不吝溢美之词的夸赞一个人,让上到皇帝,下到文武百官都生出了浓浓的好奇心。 听完之后,所有人的第一感觉都是有些不真实。 没错,就是不真实。 大汉并不缺文武双全的名士,虽称不上比比皆是,可要认真搜罗,还是能找出不少的。 可像刘备这样,随便一出手,就是质量极高的诗词,又精通武艺,会带兵打仗,擅于农事,还能革故鼎新,搞一些新鲜的物事出来的人,还真就是蝎子拉粑粑,独一份。 别的都可以不说,在农为邦本,本固邦宁的大汉朝,一个人要拿出可以极大节省畜力,甚至是以人力取代耕牛的曲辕犁,可称得上是造福全天下的创举。 得一句功在当代,利在千秋的评价绝不为过,更别说那种可提高粮产三成的增肥法,以及诸多造福百姓的豆制品秘法,可以让多少百姓过上好日子,或者有一口饭吃,能够在灾年活下去。 要真的将这种农具,以及那些法子推行下去,刘备就会真正成为万家生佛,得立长生牌的人物。 再看个人品德,刘宏让人查阅了一下卷宗,发现在去年,刘备就已经被州、郡、县三级同时举为孝廉。 捕绝匪盗也是真事,卢植已经是收着说了,卷宗上记载的明明白白,刘备武艺高绝,骁勇善战,且知兵事。帮着县里的衙役捕快,以一己之力,平了涿郡、代郡、上谷三郡的匪患。 并且刘备擅农事,有增产秘法之事也是真的,因为涿郡每年给州里缴纳的赋税以及粮食是代郡、上谷、广阳三地的总和,缴得最多的就是涿县。 看完之后刘宏就不再疑惑和怀疑,还让三公九卿们都互相传得看了看,大赞刘备的才能。 其它考验都过了,这时汉室宗亲的身份就成了加分项,加上前任宗正卿刘虞敢用此人,众臣再无人提出异议。 于是,平定张纯、张举、丘力居等贼寇的重任就落到了刘备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军司马头上,给他封了一个平寇校尉,以及给了一些口头上的承诺,如若能够止戈平乱,侯爵之位虚位以待。 其它的钱财、人马之类的,诏书里是只字未提。 刘备是在军中接到这份诏令的,朝廷对刘虞很不满意。 直接越过他,给刘备下了这份诏令,宣旨的公公当着匆匆赶来的刘虞的面,说皇帝特许,予刘备这个平寇校尉便宜行事之权,可不受州牧节制。 潜台词很明显了,朝廷虽然不能在钱粮、人马上予以支持,但在权力上却给了刘备最大程度上的自由。 有这“便宜行事”四个字,短时间内刘备就可以与刘虞这个州牧平起平坐,无人能再对他指手画脚。 至于后面的侯位虚位以待,另有重用的许诺,就是今后平步青云的保障。 刘宏下这份诏令时,很多人都是大吃一惊的,不明白为何刘备就能入了皇帝的眼,成为简在帝心的存在。 虽然在朝堂上说了要用刘备,可如此重用,真的是史无前例,无据可依的。 不过刘宏荒唐惯了,众臣已经试着迁就他们这位任性的帝王了,说到底不过是一个有点本事的落魄宗室,能替自家子侄去辽东那等苦寒之地打仗,巴不得顺水推舟,让命令快速传出去。 于是乎,这份有些奇葩的政令,就出现在了刘虞这个幽州的一把手面前。 刘备十分客气的和这个姓邓的小黄门说了几句话,在接旨时,一张在某个院子存放着大量金银、财货的礼单就到了这个公公手里,两人心照不宣的点了点头,就好似双方没有任何关系一般。 “天使要不留下喝几杯水酒再走。” 邓公公语气淡淡的说道,“不了,杂家赶着回去复命呢,在驿馆歇息几个时辰,就要连夜启程回京了。” 刘备在心中腹诽,当然要连夜回京了,白天怎么运那些金银珠宝出城。不过张让等人还算讲信用,这钱花得值。 当然面上还是要客套一下的,“哎呀,既然如此,就不留天使了。” 邓公公点了点头,随后挥袖带人离去。从头到尾,都没有看刘虞一眼。 传令的宦官走后,刘虞神情复杂的看着眼前尚是第一次见面的刘备,还有笑意盈盈的故人方源。 刘备可没有半点骄矜之心,以及沾沾自喜的表情。 一来是不想让刘虞觉得自己小人得志,恶了彼此的关系。 二来为了等到今天这旨诏令,他筹谋了很多年,花了海量的功夫,心思,通过九曲十八弯,以极为隐蔽的方式,将贿赂送到了权倾朝野的十常侍手中。 朝里有人好做官,他刘备真正的关系,根本不是恩师卢植,而是那几个权倾朝野,为董太后以及皇帝贴身服务的大宦官。 双方是怎么勾搭上的呢,自然是因为利益,因为金钱了。 在短短数年里,豆腐、豆油、豆腐干、豆皮、大酱等豆制品已经在这几年里卖到了洛阳,上了诸多权贵的餐桌,而且价格都不便宜。 可就没有人细想过,以楼桑一村的产能,哪怕喊了周围村子的人帮工,满足涿郡七八个县市场供应都很勉强了,更别提幽州全境,甚至是跨过冀州等地,从边境卖到上京洛阳,这是根本就不可能的事。 所以上京洛阳城里打着涿郡豆制品旗号的生意,要么是董家的人在做,要么是何家的人在做,要么是袁家的人在做,反正就是一鱼多吃,一方多卖,水被搅得非常浑,掩盖了刘备真正想攀附的人,也就是阉党。 当豆制品这个产业链在洛阳趋近成熟,各家都借此日进斗金之时,专为皇帝敛财的十常侍们又怎么会对刘备派去的小弟视而不见呢? 不久以后,就兴起了一种名为炒菜的新式吃法,用的就是豆油,或者猪油。 炒菜的魅力毋须多言,一经出现,就颠覆了汉人长久以来蒸煮的烹饪方式,征服了那些老饕客们的味蕾。 现在洛阳城里,但凡有正宗炒菜的馆子,食客们都会趋之若鹜。 这些馆子背后的老板,其实都是宦官集团的人,也就是十常侍。 炒菜好吃的秘密,就是从涿县悄悄送过去的炒菜秘方,以及一袋袋定期秘密运送的雪花盐。 这个由豆油、猪油衍生出来的炒菜产品链养活了很多人,让宦官们挣了很多钱。 不过很大一部分钱,都到了皇帝刘宏的腰包里。 这也是刘宏在听了张让进的谗言后,对刘备生出的好感,才有了这份奇葩诏令。 刘备能够打仗的底气还不止于此,要知道炒菜方子是白送的,可雪花盐要拿违禁品买。 什么是违禁品,自然是甲胄、弓弩、刀剑。 于是乎,这两年洛阳军中的府库总是隔一段时间就会丢失一些甲胄、弓弩、羽箭等物。 积少成多,经由十常侍之手,已经给刘备弄了足够全副武装五百骑兵,一千步兵的兵器。 这些甲胄就藏在某处山里,此次这个姓邓的公公已经把东西带来了,刘备已经提前派人接收。 这场所谓的宣旨,只是台前的一场戏罢了,真正交易的双方,已经在台下拿到了彼此满意的东西。 压下心中的喜悦,刘备恭敬的朝刘虞拱手施了一礼,“见过使君大人。” 刘虞仔细看了刘备很久,确认眼前的此子没有得意忘形,而是真的十分谦逊之后,心中的些许不快这才消失。 “你数次登门,我都避而不见,可曾怨恨过?我想听实话。” 刘备再拜,“启禀使君,未曾有过。备虽为宗室子弟,但家道中落,少年时与母亲相依为命,织席贩履,操持贱业为生。” “青年时虽拜得名师,得以跟着卢公云游天下,增长见识,学了一身本事,可仍旧是一微不足道的升斗小民。” “为母丁忧守孝的几年里,虽在家乡取得些许薄名,也做了一些微不足道的事,却实是上不得台面,如无贵人赏识,终究是蹉跎时光,在乡野间郁郁寡欢的宿命。” “因此备谨记使君提携大恩,从未在心中有过怨怼之言。纵孟益以权势压人,公孙瓒以流言相迫,亦不敢做那忘恩负义,首鼠两端的小人。” 刘虞放声大笑,将刘备扶了起来,“好,好,总算没有看错人,不枉我对你如此提携。” 看到刘备疑惑,刘虞就将卢植给他写信求证的事说了。 “卢公乃是非常严谨之人,他又岂会仅凭你的一番说辞,就替你在朝堂上请战呢?” “你的德行、能力,哪怕有一样不过关,卢公都不会出言举荐的。” “他还让我警告你,让你小子最好不要偷奸耍滑,走一些歪门邪道。” “这是什么意思我就不说了,玄德啊,洛阳可是全天下聪明人最多的地方,你凭什么认为,一些小伎俩能够瞒过那些聪明人呢?” “当断则断,不断则乱,言尽于此,算是老夫拉你这个后生一把吧。” “对了,这也是卢公的意思,他说你要是打不赢,不若战死在辽东,也比被人打成阉党,遗臭万年的好。” 此时的刘备淡定自若之态尽数消失,后背冷汗涔涔,浑身止不住地在发抖。 刘虞笑着摇了摇头,轻轻拍了拍刘备的肩膀,“玄德,我知道你很厉害的,一定要凯旋而归,我在这州府等着为你庆功。” 第19章 昼伏夜出争先机 中平五年(公元188年),十一月十七日,被朝廷封为平寇校尉的刘备,在做好了最够的准备之后,带着五百骑兵,两千步卒,五百押送的粮草辎重的辅兵上路了。 与孟益大张旗鼓不同,刘备专门挑在了夜晚行军,白天就挑人迹罕至的荒野,或者山林过夜。 作为南北对抗,汉王朝抵抗北方游牧民族的重要大州,幽州北靠燕山、东邻渤海,西南有太行山脉,南部与中原相连,一直都是抵抗外族的重要地区,这里的纷争也一直都没有停过。 在之前的时候,每年东汉朝廷都要拿冀州、青州两州之地的赋税来支援幽州,确保这里常备一支可以北御匈奴,乌恒的军事力量。 后来鲜卑崛起,匈奴势力范围被压缩,这里就成了抵抗鲜卑的主战场。 胡汉之争,不知多少次在这片土地之上发生,上演。 连年的战争导致汉朝与匈奴、鲜卑、乌桓双方都苦不堪言,民不聊生。 汉朝内部叛乱丛生,民生凋敝,政局混乱,皇帝、后宫、外戚、世家争权。 各部胡人其实也没好到哪里去,不是杀我,就是我杀你,今日你吞并我,明日我吞并你。 匈奴王庭内乱,分为投靠汉朝内附的南匈奴诸部与选择遁入漠北,前往西方等极西之地掳掠它族的北匈奴。 一度打得匈奴、乌桓不能还手的鲜卑人,也因继承人问题闹得不可开交,分裂为东西鲜卑,互相攻伐。 这时候的北方草原就是地狱,弱者只能成为强者的口粮,或者活下去的养分,于是一些弱小的部族纷纷请求内附。 其中就包括如今这些在幽州辽东、辽西等地生事的乌桓诸部,丘力居只是其中闹得比较强大的一支,是目前第一个敢跑到冀州渤海、青州等地去掳掠,并公然打出要取汉朝而代之的部落。 这就是农夫与蛇的故事了,好心收留,却遭到了反噬。 这些部落借着从汉朝得到的各类丰富资源,迅速恢复了实力,两三代人之后,就已经形成了尾大不掉之势。 刘虞昔日采取的是靖绥之策,一直给予这些部落好处,允许他们与汉朝内部大力通商,出钱雇佣这些部落的骑兵去抵挡鲜卑人,倒也相安无事,各得其乐。 可随着东汉朝廷逐渐走下坡路,黄巾起义,凉州之乱的发生,让客居幽州的这些乌桓诸部也闻到了肉味,想从汉朝得到更多的东西。 土地、粮食、金银、女人、奴隶、工匠,只要拿起刀剑,这些都是可以不劳而获,从汉人手里抢过来的。 就是这么简单的一个道理,当强盗,才是无本万利的买卖,从古至今,概莫如是。 所以这行军的路上,没事刘备就给手下的人灌输一个理念,那就是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有些人清楚,有些人不清楚。 他就耐心的给每个人讲,把这些内附胡人部落这些年来的恶事给每个人听,还务必让军中的屯长、队率、什长、伍长一级级将这些事传给手下的人。 一休息就讲,一吃饭就讲,力求最大程度激励士气,以及激发每个士卒同仇敌忾之心,将他们短暂的变成极端民族主义分子。 嗯,后世是这么叫的。 效果还挺成功的,幽州因为地理位置的原因,加上民风彪悍,一直都是汉胡之争的前线,几乎家家户户都被征发过徭役,家家户户都挂过白布。 大家闲来无事坐下一讨论,一个个都开始掉眼泪。 有说父亲死在胡人手里的,有说叔父的,甚至有人都说到了祖父,曾祖父,反正就是家家有血仇,到后来发展到一提起胡人,这些人牙齿都快咬碎了。 恨不得立刻就杀到石门,砍死那群狗娘养的畜牲。 尽管有刘备找到的这个法子提高士气与转移注意力,但昼伏夜出的秘密行军仍然很苦,尤其是在冬天。 哪怕是有棉衣、棉裤、棉鞋,棉手套,士兵们也有些受不了酷寒的天气。 外加今冬的雪来得太早,许多地方早早就被冻上了,给大军的行动带来了极大不便,尤其是在带着辎重的情况下。 没有办法的刘备只能将团队里的心腹全部叫到篝火旁开会。 “黑娃,你跟着商队跑过辽东,这里距离石门还有多远。” 见到大哥询问,黑娃停止烤傻狍子,想了想后回道。 “白天看过了,按照平日的脚程,三天就可以到。” “可这天寒地冻的,路上不好走,我们又得拉着辎重,要到那里,最少得五天。” 刘备捋了捋胡须,转头又问方源,“方老,我们秘密从州府拔营,距今已经几日?那边会不会得到消息埋伏我们。” 方源摇了摇头,“迄今为止已经五日,我们在营寨里留了些兄弟,每天叫喊声震天,就算有探子,短时间内也是瞧不出虚实的。” “再加上我们晚上走官道,白天露宿荒野,也不曾打扰一路上过来的村庄,消息应该是不会走漏的。” “等到张纯、丘力居得到朝廷派我等出兵的消息作出防备之时也已经晚了,我们定会神兵天降,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思忖片刻之后,刘备摇了摇头。 “听闻逃回来求救的士兵们说过,他们原本已经打了张纯部、丘力居部一个伏击,将他们杀的人仰马翻,仓皇逃窜。” “可数天之内,对方竟然能够重整旗鼓,又带着一支劲旅杀了个回马枪,着实怪异非常。” “黑娃,石门附近有其余胡人的聚居地么,有没有比较厉害的胡人部落。” 黑娃不假思索的回答,“有,而且是两支,都是乌恒部落的,一个是朵思部,人口五千,能战之兵约八百,首领自称什么峭王。” “另一个是乌金部,人口四千多,能战之兵也差不多七八百之数,首领自称乌王。” 张飞咬了一口牛肉干,边嚼边骂,“真他娘的狂妄啊,这些贼子反叛之心昭然若揭,竟然敢在我幽燕之地称王。” “大哥,不用想了,肯定是丘力居这贼厮跑去借兵了。” 方源肯定了张飞的说法,“通了,一切全都通了。张军侯说的对,他们打得是丘力居的旗号,但这两部定然参与了袭击,否则我方大军没有可能败得这么快。” “唉,没想到终究是作茧自缚,国朝养了这些狼崽子几十年,在他们最脆弱之时给了土地、草场,换来的,竟然是赤裸裸的背叛。” “就这样的一群畜牲,使君竟然还想着怀柔为上,奏请朝廷宽恕他们的罪过!” 看着须发皆张,气得满面通红的方源,刘备赶紧拍了拍他的背,“方老莫过激动,此仇必报,他们会付出应有代价的。” 关羽、张飞、童渊、赵云、陈二虎、刘金等人皆不语,不过攥得咯咯作响的拳头,已经说明了众人心中的愤怒。 见到军心可用,刘备立即开始发布命令。 “黑娃,此去朵思、乌金两部,需要多少时日,除你之外,可还有人熟识路线。” “回大哥,两部距离这里五日路程,昼夜兼程,只需三日半。除我之外,老蒯也能找到,他本就是辽东人,对这里门清。” 刘备一拍大腿,“好,我欲令五百骑兵先行,共分成两队,在解石门之围前,先去断了张纯与丘力居等贼的强援。” “由我带着步兵在后面压阵,负责保护粮草辎重。” “云长你带一队,黑娃做向导,去袭击朵思部。” 关羽与黑娃站起身双手抱拳,“唯。” “翼德你带另一队,老蒯做向导,去袭击乌金部。” 得到命令的张飞咧嘴直笑,随后站起身躬身行礼,“唯。” 刘备点了点头,“从今日起,你们没有必要再昼伏夜出,改走官道,日夜不停的赶路,今夜寅时造饭,卯时出发,带够五日军粮。” “记住,此去是为了我大汉死去的袍泽报血海深仇,切不可心慈手软。” “高于车轮的男子,全部杀无赦。女人、孩子留下三十人看守,随后步兵会去替换。” “剩下的人将砍下来的头颅用麻绳系好带回来,等破张纯与丘力居时也让这两贼看看,他们最终的下场。” “我再提醒一遍,汉胡之争打了不止百年,从高祖建立大汉朝以来,纷争就没有停过。” “双方都是奔着奴役、覆灭对方种族去的,对异族虎狼的一时心软不会有什么福报,有的只会是无穷的后患。” “所以只有杀,杀到他们害怕,杀到他们跪地求饶,摇尾乞怜,而不是什么狗屁宽恕,通商割地,允许他们拥有更多,更广袤的土地。” 张飞嘿嘿一笑,“大哥,我办事你放心,咱是屠户出身,杀那些狗东西还不是手拿把掐。要我说,还留什么妇孺,直接屠灭得了。” 刘备瞪了张飞一眼,“事不能做得太绝,要不然逼得狗急跳墙,辽东与辽西的诸部与东边的鲜卑三部联合起来怎么办?” “啊,真要留着啊,我真想不通那些女人和孩子有啥用。” 刘备感觉一路上的教育有些过火了,自己这三弟张飞张口闭口就是灭族,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没好气的骂道。 “屠灭所有成年男人,我们回去就已经很不好交代了,你再杀了女人与孩子,让你大哥我回去后还有何颜面去见恩师卢公与刘使君。” 方源点了点头,“没错,真要挑起一场汉胡之争的大战,以现在朝廷自顾不暇的局面,定会将主公斩首示众,去平息胡人的怒火。” “张军侯,事不可做得太绝啊。须知始作俑者,其无后乎?” 张飞听完只能闷闷不乐的点了点头,刘备也就不再说话。 其实刘备又何尝不想杀个尸横遍野,血流漂杵。只是现在不能这么做,对现在忙着到处救火的朝廷来说,稳定压倒一切。 对与错,是与非,已经没有那么多功夫分辨了。 收拾完朵思、乌金、丘力居三部,以及张纯这几个汉贼之后,刘备可以挨个造访,携着大胜之威将这些部落去洗劫勒索一遍。 但就是不能行亡族灭种之行径,引得人人自危,狗急跳墙。否则,后患无穷。 第20章 人心不足蛇吞象 朵思部,峭王朵阿正在与乌王铁勒痛饮,他们在帮着丘力居偷袭打败孟益的军队后,一起在石门城下围了几天城。 期间也假模假式的攻了几次城,看到墙上的守军异常顽强,加上天上开始飘雪,也就不再逗留。 在与丘力居辞别之后,拿着分到的奴隶、粮食、女人,金银珠宝,还有从汉军尸体上扒下来的甲胄、刀兵、弓弩、羽箭等物满意的离开。 原本铁勒急着带战利品回去,想尽快用这些东西发展壮大部族,却被朵阿盛情挽留,说是一起共商来年劫掠的大事。 汉朝的脆弱已经暴露在了这些乌桓人眼中,也极大的激发了他们的野心。 原本丘力居部与他们差不多规模,却靠着劫掠,吸收俘虏与奴隶,一步步壮大到了万人规模的部落。 到了今年,更是闯出了赫赫威名,在幽、冀、青、徐四周驰骋,汉人朝廷并不能制之。 尤其是如今的中原遍地烽烟,朝廷自顾不暇,对凉州金城以西已经失去了控制权,那些地方其实已经由强大的羌人部族割据占领了。 有人开了一个好头,所以朵阿的心思也开始活泛了。 在两人分别糟蹋了一个俘虏中的豆蔻少女之后,心满意足的摆桌喝酒。 上行下效,头领都开始玩女人了,底下的那些小头目自然也没有闲着。 就犹如拖小白羊一般,强行拖拽着惨叫着的汉人少女钻了帐篷。 讲究的睡了女子之后,会出来对其他人宣示主权,表示这是自己的战利品,不容他人染指。 不讲究的,没有人性,如牲畜一般的,会让手下轮流享用,发泄兽欲。 这一类的女子要么被折磨致死,要么不堪受辱,事后自尽。 这其实也不算什么,毕竟这些内附的部落条件还不算太艰苦,看这些女子死了之后,会挖个坑将她们埋进土里,而不是选择吃掉。 出了渔阳再往北走,鲜卑、扶余、挹娄,亦或者是是东边辽东半岛的高句丽,三韩、濊貊等部,都时常有吃人的事情发生。 汉人不论男女,只要沦为这些部落的俘虏,有价值的提供价值,男的劳作,女的沦为生育机器。 没有价值的,在北方草原部落遇到极端严寒的天气,冻死的牛羊被吃完之后,就轮到了他们这些俘虏,会成为胡人餐桌上的肉食之一。 面对这些将人当两脚羊吃,或者有时候做出与牲畜交配,发泄兽欲等类似行径的野蛮人,骂一句禽兽,也是高抬它们。 三杯两盏清酒下肚,王帐里的两位王显然兴致都非常好,一边对着怀里的可怜少女上下其手,一边大声狂笑。 “痛快,汉人的酒就是好喝。听说这清酒一壶,可值一金呐,非贵人不能饮。” “还有这娇嫩无比,皮肤雪白,一掐就能出水的女人,比之那些看了就让人倒胃口的黑母狗不知道强了多少倍。” 听到铁勒称呼己方乌桓部落土生土长女人的为黑母狗,朵阿不但没有生气,反而深以为然。 这其实也是乌桓人普遍的认知,汉家女子就是好。 他的母亲就是一位汉女,是他阿玛(父亲)从汉人某个村落抢来的。 反正他们朵思部有头有脸的人物,都以能够抢得一个汉家女为荣,其余部落也大差不差。 在十七岁时,朵阿有次趁父亲喝醉,他半夜偷偷爬进了其帐篷,在流着眼泪的母亲身上,成为了男人。 在父亲死后,这个可怜的女人就按照部落里的规定成了他的妻子,不久前刚刚病死。 不过没有关系,看着怀中貌美如花,犹如花骨朵娇嫩一般的少女,朵阿知道,他很快就会有一个新的妻子了。 “哈哈哈,英雄所见略同啊。不过这汉人也不止酒好,女人好。” “他们的农人勤劳,可以在地里种出粮食,工匠手巧,可以打造出各种器物,地大物博,拥有着丰富的资源。” “盐铁、丝绸、茶叶,煤炭,这都是些好东西啊,可以留着自用,也可以拿着出去换钱。” “上天不公,大好河山都给了汉人,给我们乌恒人的,只有这一丁点,少的可怜的草场。 铁勒不蠢,能当一部首领,头人的,就没有蠢货,除了勇猛,智慧也是必要条件。 “朵阿兄弟是说?!我们也去参与,去抢掠汉人?这会不会有些不妥。” “汉人的百姓是孱弱,可那绝对不包括他们的军队。” “他们的铁器非常厉害,甲胄、弓弩、羽箭、盾牌,都不是我等依靠蛮力能够战胜的。” “听说刘虞,刘使君回来了,他这人在乌桓、鲜卑等内附诸部中素有威望,这仗应该是打不下去了。” 看到铁勒想退缩,朵阿有些不快,但还是耐着性子道,“汉人有句话说的好,开弓没有回头箭。” “我们既然选择了袭击汉军,你就不怕汉人朝廷出动军队来灭了我们?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举了反旗,攻掠幽州城池。” 铁勒惊得嘴巴都合不拢,手中银杯落地,“真反?可有刘虞在,念着他昔日的恩情,诸部不一定会响应啊。仅凭我们这点人马,恐怕力有不逮。” 朵阿轻笑一声,“铁兄是不是汉人的书看多了,这出口还文绉绉的。” “还有,待在汉朝内久了,你是不是已经忘了草原的生存法则。” “弱肉强食,那些不愿意归附,或者同我们一起举事的,就灭了他们,分而食之。” “只要聚集起上万人马,让幽州沦陷,汉人朝廷是有心无力的。” “再说,现在北方的天这么冷,牛羊马因为上不了膘,大片大片的冻死,鲜卑人都快被逼疯了。” “就是汉朝到时真组织起一支大军前来攻打,我们联合东鲜卑的素利、弥加、厥机三部,必能击败他们。” “只要这场大战一打赢,汉朝的威名尽丧,你说扶余、匈奴、高句丽、羌人,以及南边的各支蛮族、越人,会不伸手分一杯羹?” “哼,汉人蔑称我们为胡人,为蛮夷。那就让我们这些蛮夷之辈,去取了他们的花花江山。” 铁勒心中腹诽,你还真敢想。不过这次尝到了甜头,让他有些犹豫。 杀人放火金腰带,搭桥铺路无尸骸。 部落里半游牧,半耕种的生产方式一年辛辛辛苦所得的东西,还不如一次劫掠的十分之一。 就这还只是丘力居部一次劫掠所得,由不得人不红眼。 然而片刻的犹豫过后,理智又重新占了上风。 汉朝真的很弱么,铁勒并不这么觉得。一个打了上千年战争,从铁与火之中诞生出来的民族,被冠以羔羊之称,实在是莫大的讽刺。 这个人心不足,想蛇吞象的朵阿,恐怕已经忘了,昔日是谁,以一己之力,打得周围所有部落瑟瑟发抖,卑微的跪伏于地,纳贡乞降的。 真是蠢不自知,眼下汉朝内部朝局诡谲难测,加上各地并不太平。那些掌权者认为攘外必先安内,所以才忍了一些挑衅。 可你想联合诸胡给汉人亡族灭种,不说复杂难测的人心,有没有部落跟着一起犯傻,就说这事情如果真得成真,会被屠灭的,不是大汉,而是他们自己。 已经在心里盘算着如何负荆请罪,说自己是猪油蒙了心,被裹挟着袭击大汉天军,打算背刺盟友的铁勒,笑着起身拱手。 “兄长说得不错,大汉的膏腴之地就该为我等所有,乌金部,愿以朵思部马首是瞻。” “我铁勒,愿跟着兄长共举大事,您马鞭所指,吾等铁骑必将之踏为齑粉。” “哈哈哈……,好,好,好。” “铁勒贤弟,你这话说得大兄心里暖洋洋的,来人,上歌舞,为吾等结盟贺。” 就在各怀心思的两方人马在朵思部举办大型宴饮活动之时,一支人衔枚,马裹蹄的铁骑,已经在这漫天风雪的的黑夜,悄然摸到了朵思部的地盘。 第21章 美梦终是一场空 按照惯例入夜之后朵思部是要留值守哨骑的,而且十人一组轮流巡夜,风雨无阻。 可今天就偏偏没有去,无它,天真的太冷了。 尤其是现在天上还飘着鹅毛大雪,士兵们冻得连刀都握不住,吐口口水,都会在片刻之后凝成冰霜。 这种极端严寒的天气,今夜负责值守的小头目阿史那便自作主张,取消了巡夜,让士兵们饮完烧酒,各自回暖和的帐篷,去找女人钻被窝了。 而他自己,选择在哨岗上值夜。 在阿史那看来,就是这种天气,男女之间也就黏活的越紧,才更适合造人运动,来年给部落添丁增口。 与往年紧巴巴,惨兮兮的日子不同,这个冬天首领许诺会给每个战士分木炭、女人、奴隶、粮食。 听说这些东西都是丘力居去中原抢回来的,原来那个强大的大汉朝,已经没落到这种地步了啊。 阿史那就这么看着火堆发呆,等火苗小时,又继续往里面添干柴。 听着离他百米远的一个帐篷里传来的男女欢好之声,喘息之声,让其某处已经不自觉地坚硬如铁,并不停地吞咽着口水,想着明天分奴隶时,他应该会分到一个汉人女子吧。 部落里的女子都太野蛮,又黑又丑的,办那事时阿史那通常都是晚上做的,白天真的没有兴致。 如果有一个汉人女子,白天钻帐篷也不是不行,他如是想到。 陷入沉思的阿史那丝毫都没有注意到,已经有一个黑影,离他已经近在咫尺,直到对方踩雪的声音响起,这才让他直冒冷汗,大喊了一声,“是谁?!” 那个黑夜中的人犹如矫捷的猎豹一般,在雪中快速奔行,借着火光,阿史那终于看清了来人,是一个穿着一身怪异服装的少年,正咧着嘴无声看着他。 随后其手中马槊,在空中发出呼的一声破空声,朝着他直刺而来。 阿史那侧身躲过,当即就将两根黝黑的手指塞进嘴里,打算使劲吹响警戒的哨音。 然而下一刻,这个少年双臂抡圆,在空中做了个漂亮的回旋转身后,将手中长槊扫了一圈,阿史那就犹如一包沙袋一般,被打得倒飞而出,头晕眼花,不停地在地上闷哼。 少年欺身而上,压在阿史那的身上,干净利索的一槊将其戳死,随后从腿上拔出绑着的小刀,将左耳割下,放在棉衣的内衬口袋里,也不嫌弃血渗进衣服里。 “嘿嘿嘿,一百文到手,这钱真好挣。” “不过这厮眼神太好了,原本还想贴身之后,用特制蒙汗药捂晕他,问一些事来着。” 黑娃小声的自言自语着,用地上的雪埋灭火堆之后,又再次隐入黑暗之中,一步步地朝着不远处的朵思驻地内走去。 他之所以叫黑娃,也不完全是因为长得黑的缘故,在晚上,他的这双眼睛能够比别人看的远,以前没跟着大哥之前,就是靠这个天赋偷鸡摸狗讨生活的。 观察片刻,确认没有人值夜之后,黑娃的脸色就有些怪异了,“俺滴个天爷啊,这些人心真大,合该俺立下大功。” 于是黑娃从棉甲的另外一个没有装人耳的内衬口袋里掏出身上最后一条牛肉干,塞进嘴里使劲嚼着,脸上露出莫大的讽刺之色。 “好儿孙们,你黑爷爷来了。” 一个时辰之后,将整个朵思部情况摸了个底掉儿的黑娃回到了十里外的大部队中。(汉朝一里约四百米) 关羽从马上解下一个木制酒壶,这是只有他与张飞才有的好东西,玉壶春,又名烧刀子,是粮食所酿,又经过大哥刘备秘法加工过的烈酒。 这东西不经他人之手,所以一年产量很有限,约莫十葫芦左右,是众兄弟最想得到的好东西之一。 “知道你馋这口很久了,拿去饮一口暖暖身子,别给我喝完了。” 黑娃嘿嘿笑了两声,随后迫不及待地的拔开木塞,十分陶醉的吸了两口,随后才开始饮了一大口,呛得他满面通红,不停的咳嗽。 关羽没好气的拍着他的背,“这么急干啥,谁和你抢似的。” 缓了一会,黑娃这才呼出一口气,“这酒霸道,无愧酒中之精的称号,就是有些费粮食,大哥不肯多酿。” 关羽轻叹一声,“那是自然,大哥心中有百姓,自然不肯这种靡费粮食的东西现世。” “这雪来的早,又下得这么大,冬小麦都没法种,明年眼瞅着又是个灾年了,也不知道要死多少人,少饮一口酒,不知能救多少人呐。” 黑娃耸了耸肩,“二哥,这些大道理俺不懂,也不想懂,跟着三位哥哥砍人,喝酒,吃肉,这就行了。” 关羽摇了摇头,“哈哈哈,你小子。”笑骂了一句,将黑娃手中的酒葫芦抢了回来,随后关羽继续开口问道。 “怎么样,探明白没?” “探明白了,得亏我跟着商队提前跑了一遭,学会了乌桓人的话,不然叽里呱啦,谁知道这些家伙说些啥。” “估计因为大雪的缘故,朵思部的人估计也没想到会有人在这种天气中进攻,压根就没有什么负责警戒的岗哨。、 “我摸黑进去一共弄死三个,从一个舌头口中弄明白了,这乌金部的首领铁勒正巧也带着部落里的战士在里面住着。” “说是两个王在商量什么大事,今日正好是一场宴会,喝醉酒之后,那些人要么睡了,要么在玩女人,反正里面乱糟糟的,不是打呼噜的雷声,就是男女打桩的喘息声,二哥我们现在打进去,那些人估计腿都是软的。” 黑娃这话让众人低声笑了笑,关羽嘴角微微抽搐,是他高估这群贼兵了。 “你小子才多大,学点好吧,别年纪轻轻就和那些老油子学。” “既然敌人不设防,那就是白送兄弟们一场功劳。按照事先说好的,先杀人,确定没有危险了,再去割耳朵计算军功。” “我再提醒一遍,莫要为了一些蝇头小利,在取军功凭证之时而被人给袭击反杀。好日子还在后头,二哥希望与你们共富贵。” 二百多号人整齐划一的朝着关羽这个主将拱手行礼,“唯。” “好,听我号令,上马,冲锋,最迟卯时之前,必须结束战斗。” “兄弟们,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大哥为这支铁骑几乎倾注了所有心血,你们可曾见过,其它谁家的骑兵,有双边马镫,以及马蹄铁的?” “想想这几年来你们训练所流的汗水,想想你们抛家舍业,到底为的是什么。” “建功立业,保家卫国就在今朝。” “战阵冲锋,有死无生。裹足不前者,斩。临阵脱逃者,斩。背弃同袍者,斩。无令而动,不遵号令者,斩。蛊惑军心者,斩。” 在关羽一口气说了很多个斩之后,两百多人梗着脖子,脸色憋的通红,用尽全身的力气大吼道,“唯。” 关羽十分满意的一笑,翻身上马,单臂提起挂在马上的马槊,指着朵思部的方向道,口中冷冷的蹦出一个字,“杀。” 在解下战马口中以及脚掌上裹着的布之后,被憋坏了的马儿兴奋的在黑夜之中嘶鸣着,尤其是在穿了特制的底部有着倒刺的铁鞋之后,更是在风雪之中如履平地,响起一阵阵轰隆隆的金戈铁马之音。 铁骑奔袭的这股声音之大,气势之强,在接近朵思部一百步的时候,就已经压下了里面所有的靡靡之音,让不少人惊得从女人身上爬了起来,慌张的穿着衣服,寻找兵器。 “敌……,敌袭。快!警戒,警戒!” 尖锐的哨音,男人的嘶喊声,女人的哭声在朵思部里响起,出现了不可抑止地的大混乱。 片刻之后,杀声震天的汉家骑士终于冲了进来,在马上用火折子引燃绑着的陶罐,将一瓶瓶内部浸润油脂、猛火油等物的罐子扔了出去,疾驰过后,朵思部就成了火的海洋。 纵火完成之后,接下来的,就是一场场无声的杀戮。 火光声,惨叫声,马蹄声,金铁相交的碰撞声,一直持续了数个时辰之久。 卯时之后,天色开始渐亮,这时厮杀声与惨叫声才小了下来。 这时的朵思部到处都是尸体,有被砍死的,烧死的,有被吓死的,又被自己人在黑夜之中误杀的,场面非常骇人。 剩下的人都集中在王帐前顽强抵抗,不久前还做着美梦的两个王如今都面色惨白,如丧考妣。 “别杀了,别杀了,我们投降,我们投降!” 等天亮之后,他们才发现来得是汉人骑兵,心中的惊惶与恐惧快要溢了出来,丝毫不见不久前的意气风发。 关羽冷冷的看着他们,“放下手中兵刃受死,则你们族中身高车轮以下的孩子可活,否则,都得死。” 闻言铁勒连忙用最纯正的汉朝官话说道,“将军且慢,我是乌金部的铁勒,只是客居朵思部,与你们之间的恩怨没有任何关系,还请您高抬贵手,放我们一马。” “将军是哪位大人的部下,我们绝不是敌人。” “听说刘虞,刘使君回幽州了,使君大人还曾来过我们乌金部做客,我们是汉人的朋友,也曾出兵参战,帮着你们击退鲜卑人的入寇。我们是朋友,朋友。” 关羽一槊戳死挡在他面前的一个壮汉,随后轻蔑的冷笑一声。 “朋友?!哈哈哈……,谁与你们这等恩将仇报的禽兽是朋友,你们也配?” 这天就聊死了,被人格侮辱的铁勒瞬间明白,东窗事发了。 就是没想到汉朝的报复来得如此之快,如此之猛烈,如此之决绝。 深吸一口气,抱着侥幸心理,铁勒还是问了一句,“我不做争辩,错了就是错了,但还请将军告知,乌金部是否也同样被列为杀鸡骇猴,需要屠灭的对象。” 关羽没有再回答,而是专心致志的杀着人。 比起大哥总是让他使的那柄笨重的青龙偃月刀,其实关羽爱用的还是手中这杆制式马槊。 每一击打出,都有一个汉子惨叫着倒下,杀得朵思与乌金两部的残兵两腿颤颤,瑟瑟发抖。 没有得到答案,可对方的沉默,以及这副不死不休的架势,就是最好的回答了。 铁勒吐出一口鲜血,随后拨开护卫的搀扶,跪在地上疯狂磕头,用汉胡两方都能听懂的语言轮流切换,不停的重复。 “铁乌金部愿降,铁勒愿降,还请将军勿要食言,放那些稚童一马。” 朵阿气得直咬牙,“铁勒你,你这是干什么,为何要求他,不过一死而已。” 铁勒不语,继续跪着磕头。 随着乌王铁勒的哀嚎与求饶之声越来越大,这些残部本就所剩不多的战意彻底崩溃,开始扔掉手中的刀剑跪在地上乞降。 峭王朵阿见大势已去,他又听得懂汉语,知道此次部落算是彻底栽了,在懊恼、后悔、不甘、愤怒、羞愧等复杂的情绪之中拔剑自刎。 随着他的死去,抵抗彻底停止。剩下要做的事情就是将俘虏进行区分,并集中控制,老人、成年男子与那些高过车轮的男孩,皆被砍杀、射杀。 期间有些人还有不忍之心,可在解救出沦为奴隶的汉人,听完这些人讲述的乌桓人屠村、奸淫掳掠等一系列罄竹难书的罪恶事迹之后,全都不再动摇。 这些事虽多是丘力居部所为,可天下的乌鸦一般黑,它日焉知朵阿与铁勒,不是下一个丘力居? 如果这些乌桓人没有反心,又怎么会称王,又怎么会勾结在一起袭击汉朝大军。又是怎么得来这些财货、奴隶、女人的。 此次一共解救青壮五百三十一,这些人本是要成为奴隶的,里面竟还有不少身怀技艺的匠人。 女人一千零二十,多数已经被人糟蹋了身子,许多获救后想自杀的,都被身边人给劝住了。 没有老人与孩子,要么是死在了行军路上,要么就成了丘力居的人肉盾牌,成为其屡试不爽,在幽、冀、青、徐四州横行的致胜法门之一。 第22章 巧得良将收其心 在割完左耳,用麻布口袋装起来之后,关羽所率的骑兵们就开始给这些死去的乌桓人砍头了,多思部加上乌金部的青壮,共斩首两千七百六十二人。 当然这不包括老人和那些半大孩子,关羽到底是存了慈悲之心,给这两类死亡的留了全尸。 剩下的女人,还有未超过车轮高度,五岁以下的孩子共五百三十人,得以从大清洗中逃脱。 用生石灰简单处理了一下,留了三十骑等待援兵接手,剩下的二百多骑,在解救的俘虏的帮助下,大量宰杀了朵思部养的牛羊群,又给每个骑兵添了两马。 一骑三马,载着一袋袋装满了牛羊肉、人头与耳朵的麻袋扬长而去,留下了劫后余生,抱头痛哭的汉人百姓,与惴惴不安,不知未来命运如何的胡女们。 刘备,刘玄德的军队,人们都记住了这个平寇校尉的名字,不久后随着这些人被遣返,或者就地安置,这场战争的一些细节也渐渐在幽、冀、青、徐传开。 这支从风雪中而来,自称为燕云铁骑的骑兵,开始真正意义上的名震天下。 当然这都是后话,此时的乌金部。 寒风卷着雪粒在部落上空盘旋,张飞的鞭声惊起了远处枯树上的寒鸦。 啪,啪,啪。 只三鞭,就给跪在地上的蒯越抽得皮开肉绽,昏死过去。 周围的兄弟都开口劝,说只不过是睡了一个胡女,又不是祸害汉家女子,不至于这般。 张飞眼睛瞪得如铜铃一般,马鞭在空中啪的一声甩了个爆响,怒声吼道。 “你们他娘的谁在替蒯越求情,就一起跪在这吃鞭子。” “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军有军纪。说了财货、俘虏,等着回去听候大哥发落,你们都聋了是不是?啊?!需要老子再重复一遍吗?” “还只一个胡女?哼,他倒是想睡汉家女子,可他有那狗胆?敢淫人妻女,或者祸害良家妇女,看我不活撕了他,就不是打十马鞭这么简单了。” “来人,给我泼醒。” 周围站满了围观的人,乌金部这批被二十骑押回来的俘虏比较幸运,因为部落里的男人们都不在,所以里面的女子还没有被糟蹋,算是留下了青白之身。 汉朝之时虽不像后世礼教森严,女子没了清白就活不下去。 可名声坏了是一定的,人活一张脸,树活一张皮,要再想嫁个好人家,就不太容易了。 寒冬腊月,又是在冰天雪地之中,蒯越被一盆冷水当头浇下,立刻就打了个激灵醒了过来。 “张三哥,我错了,怪我猪油蒙了心,控制不住自己那玩意儿。” “别再打了,我快撑不住了。” 张飞知道自己下了重手,真怕给这家伙打出好歹来,看到其知错,并且不再嘴硬,火这才消了一半。 于是低声提醒道,“老蒯,别怪我。你这厮坏了俺们燕云铁骑的名声,如果我不重重罚你,回去之后,信不信大哥会砍了你。” 蒯越人都傻了,这时想起来大哥刘备非常看重军纪,张飞都曾经被当众打过军棍,他这次犯了大错,在行军途中是不允许狎妓,以及侮辱强暴女子的,这是在必斩之列的大罪。 需要解决生理问题,在平日无论怎么乱搞,出去怎么逛青楼,大哥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甚至还赠送嫖资。 这次是他的不对,被男女之间的情欲冲昏了头脑。回去之后,可能真的要被斩首示众,以儆效尤。 因此这十马鞭挨得不冤,当即大声吼道,“蒯越知罪,愿意领罚,愿意娶那个胡女为妻。” 看到蒯越不断叩首,张飞依旧板着脸道,“念你初犯,加上此次引路之功,才只打十鞭,服是不服?” “服,我服。” 张飞这才满意的点了点头,继续抽完了剩下的七鞭,不过剩下的鞭子加起来都没有头三鞭重,也就听个响,没给使出可将人打得骨断筋折的寸劲,算是有意放蒯越一马。 打完后,周围的人立马拿着临时制作的简易支架,将已经再次昏死过去的蒯越抬进了营帐。 这时张飞甩开缴获的狐裘大氅,露出棉甲上昨夜与乌金部留守士兵战斗时染上的斑驳血迹,“给老子记着!” “咱们提着脑袋杀胡虏,不是要变成新的豺狼!” 他的声音震得帐篷顶的积雪簌簌落下,周围两百多个士兵皆神情肃然,喊了一句“唯。” 被解救的汉民里有一名面容坚毅的男子出列,他粗布裤脚还沾着乌桓人的马粪,却朝着张飞深揖到地,“将军治军严明,耿忠佩服,并替这些苦命女子谢过。” “耿某特来毛遂自荐,吾出身将门,自小勤学苦学,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奈何家道中落,报国无门,蹉跎半生,一无所成。” “此番家中劫难,家小被屠,吾亦折辱于胡虏之手,一直隐忍不发,无时不刻不想着斩下丘力居的狗头,还望将军收留,允我参军,在下一场战事中,斩那仇人项上人头。” 张飞突然咧嘴笑了笑,“你姓耿?听口音却是冀州的,那应与扶风耿氏无关。” “不过你却自称出身将门,家道中落,难道是那位决策河北,定计南阳,破城三百,未尝挫败的好畤侯耿弇,耿侯爷的后人?或者是旁系?” 耿忠深吸一口气,开始自报家门,“将军说的没错,吾乃是云台二十八将之一,耿弇的后人,家祖是耿弇侄孙耿宝之从子。” “因家祖深陷权力斗争,祸及家小,这才一直在乡野之间隐居,传到吾这里,已有四世。” 这啰嗦的扯了一大堆,张飞就听明白了四个字,耿弇后人,来自旁系。 于是他将手中的马鞭放下,吩咐身边的亲兵道,“拿俺的兵器来,不要马槊,就拿大哥令人给俺打得那杆丈八蛇矛过来。” 亲兵不敢怠慢,立刻从张飞的乌骓马“炭球儿”上解下蛇矛,双手递了过去。 张飞单手接过,随后看向耿忠,“是骡子是马,拉出来溜溜。” “此矛重八十二斤(现代36.5斤),长七尺三寸,你用这东西和我打一场,如果能过三五十招,俺亲自向大哥,也就是这支骑兵的主将,汉室宗亲,原幽州州府军司马,现任平寇校尉,刘备,刘玄德引荐你。” “俺大哥才是你口中的将军,至于俺张翼德么,现为军侯,品级上还差点,就莫要喊将军臊俺的脸了。” 这一长串头衔还是很唬人的,耿忠压根就不知道这是一个刚刚搭起来不久的草台班子,骑兵是靠着卖秘方,收保护费,砸锅卖铁,加上有中山大商资助才凑出来的。 这些骑兵以前多是庄稼汉,要么就是游侠,铁匠,反正都是一些有把子力气的莽汉。 骑兵还算好点,起码品行端正,都是些筛选过的老实人,也是刘备起家的嫡系部队,全都是好兄弟。 步兵成份就复杂了,不是被逼着改邪归正的地痞流氓,山匪盗贼,就是游手好闲的闲汉,总结来说呢,就是一群偷鸡摸狗,杀人放火的恶徒,放在后世,就叫做社会不稳定因素。 为什么刘备要亲自押送粮草辎重,还留着新收的童渊与赵云在身边,就是为了压服这群贼厮,继续在路上给他们不停的洗脑。 否则光操练没用啊,这些人本质上就是坏蛋,而且都是思想已经定型的成年人。 除非是长时间的操练,加上严苛军纪束缚,才能让这些人脱胎换骨。 可这才多长时间,新兵招募,编练,操演,将这些人忽悠进军营受苦,满打满算也才两个多月的时间,眼下这些步兵真得只能算作样子货,壮一壮威势。 打顺风仗可以,稍微有点逆风,必然溃败,并四散而逃,别说三千,三万都没啥用。 言归正传,耿忠对新加入的队伍充满了期待,接过张飞扔过来的丈八蛇矛,将其舞得虎虎生风,一点都看不出什么吃力的样子。 见猎心喜的张飞从身边人手上夺过一柄马槊,当即就刺了过去。 金铁相击,火花四溅,两人都被兵刃之上传来的反震之力震得虎口发麻,开始真正重视起眼前的对手。 “爽,再接俺一槊。”张飞爆喝一声,马槊以刁钻的角度斜劈,带着力劈华山的惊人气势砸下,耿忠不敢托大,双手附于精钢蛇矛之上,脸上、胳膊上青筋暴起,硬生生接住了这一记重劈,双脚作弓马状,开始与张飞角力。 张飞这边也不好受,他本来下一招的招式都准备好了,只要耿忠敢躲,必出脚将其踹翻,随后用马槊直指其咽喉,结束这场考校。 没想到人家硬接了,现在反倒不好撤力,脚下也不敢乱动,如果被一下撂倒,那可就丢大人了。 两人角力了一盏茶的功夫,头上都开始冒白气,后背也都被汗水浸透。 张飞咬牙说道,“耿忠,既然无法角力分出胜负,让老子脱了这碍事的棉甲,赤膊与你大战三百回合。” 耿忠笑了笑,“好,不过张军侯,吾要换一柄马槊,这蛇矛猛是猛,可用久了也太费力气,还是马槊好用。” “也好,我们换一下兵刃。” 认可了耿忠的实力之后,张飞的态度也就客气了些,随后两人同时撤力,他让亲兵给对方也找了一套棉甲,两人交换兵器,重新开始交战起来。 他们高超的武艺,精彩的打斗,给一旁的诸多骑兵和围观的汉人百姓们看得目瞪口呆,连连出声喝彩。 说起马槊,这东西最早出现于战国时期,到了此时,制作工艺已经非常纯熟,可并不是所有人都有资格使用,且用得起的。 就说刘备麾下的这支燕云铁骑,手上有马槊且有资格使用的,也就寥寥数人。多数骑兵用的都是造价便宜的木质长枪,谈不上什么好枪,可用于冲锋捅人,那是没有一点问题的。 至于为什么不普及马槊,那当然是没钱了,而且时间上也不允许。 一般普通的马槊长约四米,形制近似于枪、矛,重达六十斤,其槊刃极长,距体六十公分左右,两面皆开刃,槊锋处有破甲棱,专用于骑兵冲锋,是一种非常厉害的重兵器。 此时耿忠手上拿的却不是这种,而是一杆上品马槊,长约三米,槊刃似剑,共有八面,一般的鱼鳞甲、锁子甲、铁圜甲,很难挡得住猛将的全力一击。 槊杆材质以柘木为主,制作过程极为繁复,首先需要将上好的优质木材削成篾,粗细必须均匀,以油浸泡一年后,放置荫凉处风干,再取上等胶漆粘合,粗约一把即可。 外层以麻绳相缠,等麻绳干透,再继续涂抹生漆,外裹葛布一层,如此反复,涂裹数层,直至刀砍之声,如金铁交鸣,才算得上是一把上品。 刘备带着木匠,花了不少材料反复尝试,一共也才做出十柄上品马槊,给自己留了一柄,其余全部送了出去。 耿忠拿着的,就是属于张飞的那把,上面有着一个生漆烤金小字,张。 关羽大破朵思部时,用的就是这种上品马槊,至于青龙偃月刀,则留在了后面刘备负责押送的辎重马车上生灰。 搞得刘备有些郁闷,已经在考虑是否将其融了,再做一些马槊出来。 张飞与耿忠打到八十多回合的时候两人就以平局罢手了,后者一直抚摸着槊身,就像在看一个情人一般,迟迟不愿还给张飞。 “耿忠,你这是啥毛病,对着兵刃傻笑什么,看得俺浑身发毛。” 压下心中的贪念,耿忠将马槊递了过去,“见到趁手的兵刃有些失态,张军侯勿怪。” 张飞放声大笑,将东西重新递了过去,“拿着,你和二虎、二牛一个德行,他们也爱极了这槊,睡觉时都抱着,还美其名曰是他们的婆姨,贼瘆人嘞。” “俺更喜欢用长矛多一点,若非这兵刃乃是大哥亲手所制,送你也无妨。” “所以只能算是借,在你有了新槊之后,要还给我的,我还打算留给我以后的儿子,当传家宝呢。” 耿忠咧嘴呲着牙开始笑,边笑还边摸槊身,“那就多谢张军侯了,路上还请您多多照顾。” 张飞看着又是一个爱兵器如命的傻蛋,就摇了摇头,“那是自然,乌金部的善后事宜已处理完毕,我们即刻启程。” 耿忠这时露出惊色,“现在就走,那这些百姓,以及刚才受伤的那位蒯老哥咋办。” “我会留下一些人马固守待援,等人来接手。我们的当务之急,是赶赴石门城,与大军汇合。” 听到张飞的话后,耿忠恭敬的行礼,“唯。” 第23章 燕云铁骑初显威 在张飞即将离开乌金部的时候,十几个汉家女子跑出来跪在马前,一名年龄大点的妇人低着头,双手高举一面绣着\"燕云\"二字的素布旗。 张飞出列问道,“你们这是在作甚,何故挡道,如有冤屈,可尽数讲来,俺替你们做主,如果没有,还请速速离去。” 这名妇人这才敢抬头偷瞄张飞一眼,“将军万安,民女无名氏,跟着夫家姓邹,青州平原人,此次阻挡,非为其它,而是特来献礼。” 张飞给亲兵使了一个眼色,后者下马接过妇人手中的素布旗,然后展开让马上的袍泽能够看清是什么东西。 “燕云?这是你做的旗子?” “还有,都说了别喊俺将军,称呼张军侯即可。” 妇人再次叩首,“民女晓得了,张军侯安。此旗乃民女联合这些被救的女子,拆了被乌桓人扯破的衣裳,用冻僵的手指捻着麻线,用偷偷藏起来准备自尽的绣花针绣的。” 张飞看着在风中猎猎作响,肃然起敬,立即下马搀扶此女。 “无名……,邹氏,你这礼物很好,俺张飞,张翼德收下了,其她人也起来吧,以后谁敢欺负你们,就报俺,或者燕云铁骑的名号。” “来人,看赏,把你们身上带的铜钱都给老子掏出来,再留下处理好的牛羊肉各十扇。” 妇人当即又跪在了地上,剩下的十几人也一样。 “哎哎哎,咋又跪了,别瞎拜俺老张,会折寿的。” “张军侯,别人愿意在这里等候救援,被遣送回家,我等却不愿,只愿跟着军侯在军中效力,浆补缝洗衣物,伺候贵人洗漱,更衣,做些力所能及的活计,好报答你们的恩情。” 看到张飞有些为难,妇人继续开口,“我等家人老小皆死在兵灾之中,回故乡也是孤苦无依,无所依靠,不知道哪天会死,求军侯开恩。” 一旁的十几名女子齐声道,“求军侯开恩。” 担心坏了名声的张飞正想拒绝,可看着跪着的妇人残破的衣衫,冻着通红的脸蛋、双手、双脚、赤着的双脚,终究是动了恻隐之心。 “这事只能俺兄长,这支骑兵的主帅定夺,但我可以带着你们去见他。” “是否可以留在军中,要等他来裁决。” “现在,上马,启程。我说你们都是死人么,来几个人给这些女子找件御寒的衣服披上,再将她们抱上马一起带走,路上都记得给老子规矩点,不然蒯越的下场你们可看到了。” 说完之后张飞将身上狐裘大氅解下,披在邹氏的身上,看她想推辞,就不高兴的说了句。 “别惹俺老张生气,给你就拿着,不要就丢掉。” “也别多想,俺们没有白拿别人东西的习惯,这支燕云铁骑正缺个旗子,就当和你换了。” 看着转身上马离开的张飞,邹氏紧紧的用狐裘裹着身体,一时间竟看痴了。 等再次回过神来,她就已经被人扶起,并再次带到了张飞的马前。 张飞怒目看着亲兵,“张甲,你他娘的到底来干啥,出发在即,别再给俺搞事了。” 名为张甲的亲兵缩了缩脖子,讪讪的笑了笑,“爷,这也不能怪我啊,兄弟们都不愿意载这邹氏,我看她老偷偷瞅您,不如还是您亲自带吧。” 说完一溜烟儿的跑了,让张飞的马鞭劈在了空中,惹得其他人想笑而不敢笑。 “张甲!你这鸟蛋敢取笑老子,看中途休息时,我不揍扁你。” 张甲躲在人堆里喊道,“爷,张甲领揍,您快出发吧,兄弟们都快睡着了。” 无语的张飞看了一眼瑟缩着脖子的邹氏,轻叹一声,就单臂一提,将她轻轻捞到了马背上,放在自己身后,看到坐下炭球儿喷着响鼻,似乎是不愿意陌生人骑它,就摸了摸马头安抚道。 “加料,加料,路上给你吃肉,别闹脾气。” 炭球儿这才停止扭动身子,满意的打了响鼻。 “将大氅系好,路上风大,如果怕冷,允你抱在俺的腰上。” “驾。”张飞空甩了一下马鞭,炭球儿长嘶一声,就开始撒欢跑了起来,钉着的铁鞋在地面上踩出好听的踏踏声,随后身后响起一片同样的声音,让从未听过的邹氏小声喃喃自语道,“燕云铁骑,金戈铁马之音。” 中途休息了一次,一天半后,张飞部终于见到了大部队,此时的关羽已经归队,见张飞马上带着个女人,不由得有些讶然。 “翼德,军纪你可是晓得的,莫要犯浑,教大哥难做。” 张飞迅速跳下马,将缰绳交给一旁等候的亲兵,“此事说来话长,我们帐内一叙。”说完转身吼道,“你们他娘的莫要乱嚼舌根,这些女子都是些身世清白,家中遭了大祸的可怜人。” “此次她们是为了报答被救恩情,特地前来军中献礼的,谁要敢苛待欺负她们,仔细你们身上的皮。” 张飞的大嗓门立即惊动了在营帐中小憩的刘备,时值酉时一刻,天还没有黑透。 被吵醒的刘备披着黑色裘衣,慢步走了出来,“是翼德回来了么,何故高声喧哗。” 陈二虎与黑娃神情诡异,憋着笑说道,“三哥想媳妇了,这是带了十几个婆姨回来。” “二虎哥说的对,俺也是这么想的。” 张飞气得哇哇怪叫,就朝着两人冲了过去,看着打闹在一起的三人,刘备无语的轻叹一声,“别闹了,进来说话。” 片刻之后,知晓了一切的刘备拍着桌子说道,“翼德打得好。” 只见他摩挲着剑柄上的夔纹,声音轻得像在说给夜风听,“当年皇甫将军平黄巾,破城后纵兵三日。你猜后来百姓在废墟里刨出多少女尸?” 接着刘备一拳将一张方形矮脚木桌打穿,语气肃然的说道,“我们要建的,可不是这样的军队。” 将此事通告全军,蒯越已受罚十鞭,算他此次破贼有功,原本要砍的那颗人头权且记下,回来休养好后再吃十军棍,要让所有人都引以为戒,勿要再触犯军纪。否则,定斩不饶。 关羽、张飞、陈二虎、王二牛、黑娃、童渊、赵云等大小军官皆数抱拳应和。 “至于那些可怜的女子么,念在她们献旗有功,就收下她们,再安排一些力所能及的活计给她们干。” “不过还是那句话,要是你们真看上其中哪个,征得人家女子同意的前提下,可来寻我给你们保媒,成就一段良缘。” “其它乱七八糟的事,就他娘的别再出现了,回去后记得一级级传下去。” 见众人再次应声,刘备这才将一份由方源用毛笔画的简易地图铺开,用刀子扎在两块立着的木头上固定好,扭头给诸将讲解接下来的作战方略。 “让你们带人头回来,也不全然是泄愤,威慑,正是要用在此时。” “我不担心此战的胜负,而是在考虑如何以最小的代价打赢。” “伤敌一千,自损八百,那是没有选择之下的无奈之举。” “眼下敌在明,我在暗,再打成这样,还不教天下英雄耻笑?” “故而我与方老商量再三,终于定下了这围三阙一之计。” “好在我们这次带的步卒够多,加上你们一人三骑,带回的那一千马匹,正好可让我方多出一千骑兵,虽然这些人的骑术尚未纯熟,可敌人不知道啊。” “到时翼德挑着朵阿与铁勒的人头,我们的人再将那一个个人头用绳子挂在马上,定能将他们骇没了三魂七魄,只能仓惶逃窜。” “这股流寇为祸时日不短,此次不能再让他们脱身,三五十人的斩获都算不得大胜。” “我要砍了他们上千骑所有人的人头,再去一趟辽东,屠了丘力居部,才能给陛下,才能刘使君,给其它州府受害枉死的百姓们一个交代。” 说完刘备指着地图上石门城东边的方向,“这个口子,就是我提前给他们留下的,童师、云长、子龙、二虎、二牛、黑娃,你们带着我们的五百精锐,给我埋伏在附近,务必全歼他们,勿要让一骑走脱。” 众人纷纷应是,黑娃悄悄用胳膊肘戳了一下赵云,“新来的小白脸,明天别给俺们丢人啊,别第一次上战场就腿软。” 赵云怒目而视,“明天不杀二十骑以上,吾这颗人头送给你当球踢。” 刘备当即冲到黑娃身边,提起他的耳朵就开始训,“咋又是你在作怪呢,赶紧去方老那录下军功滚蛋,我看见你就头疼。” “大哥,大哥,轻点,耳朵快掉了。”黑娃一边惨叫,一边从口袋里掏出两袋耳朵,“要不您拽这个玩玩,都是新鲜的胡人左耳,拿去当下酒菜也不错来着。” 刘备干呕一声,随后脱下布鞋,开始在营帐里追着黑娃揍,众人都在旁边拍手叫好,气氛一时就热闹了起来。 第24章 君臣交心定后计 约莫是第二天一大早就要出征,一向睡眠质量很好的刘备翻来覆去的都睡不着。 倒是带着玉壶春这种高度数烈酒,可怕喝酒误事,是一口也不能喝。 想在战前去士兵们那慰问一下,聊聊天。亦或者检查一下刀剑是否磨得锋利,战马是否生病,或者再问问有经验的兄弟,明天会不会像今天一样是个大晴天…… 可却被和他住在一个营帐里的主簿方源阻止了。 “主公勿忧,这些事云长与翼德已经在做了,我看他们两人都有古之名将风采,打仗身先士卒,调度有方,手下士兵个个骁勇善战。” “此次我们的燕云铁骑千里奔袭,灭了朵思、乌金两部,斩首千余,却是一人未死,只有十几人受了点轻伤,但是取得斩首千余的大胜,这说出去谁敢信呐。” “主公手下有这等骁勇善战,且知兵事的将军,又有训练有素,士气如虹的燕云铁骑,还有御寒的棉甲,可提高骑兵战力的马具,又顿顿肉食不缺,这样的军队,已经是天下有数的强军了,还有什么可担忧的呢。” 刘备用布包着,从炭火上取下烫得通红得铜壶,给方源与自己倒了一碗煮了人参,以及些许滋补药材的水。 “方老,尝尝。这一路急行军,旅途劳顿,你又操劳于军中诸事,劳心劳力。这是我让人在山里挖的野山参,特地为你煮的人参八宝茶。” 方源感动的都快哭了,这一路过来,他确实忙碌,可主公刘备吩咐人给他开小灶,变着法的做好吃的,又是赠狐裘大氅,又是担心他腿脚不好,一直让他乘马车。 最重要的是尊重,从上至下,哪怕是最下面的士兵,见了也要拱手行礼,喊一句先生的。 明知道这是收买人心之举,可心里就是妥帖,这时候的方源,已经打算将儿子、侄儿,以及整个宗族,也就是南阳方氏也卖给刘备了。 如人饮水,冷暖自知。也不知是不是八宝茶的缘故,反正方源心里暖和,再也不觉这北方冬季的荒野之中寒冷。 刘备抿了一小口茶,这才回答刚才方源的话。 “方老说得没错,我是不该担忧的,该担忧的,应该是张纯、张举、丘力居这些贼子才对。” “他们压根就不知道,这支注定要名震天下的燕云铁骑到底有多可怕。” “为了它们,我刘玄德整整在蓟县蛰伏了四年,期间错过了平张角之乱,崭露头角的机会。” “也曾多次婉拒恩师做官的邀请,甚至与昔日关系莫逆的同窗好友公孙瓒割席断义,在他视为禁脔的地方养兵自重。” “也不怕您笑话,为了给这支骑兵攒家底儿,我觍着脸上门去勒索两个中山大商苏双与张世平,虽然人家不计较,还成了我们这支骑兵最大的财神爷,可终究是我做事不地道。” “之后卖秘方、卖粮食、走私盐铁、收商人的过路费,这才拉起了这一支百人的精锐铁骑。” “我不是不清楚,许多人都说我刘玄德心有异志,养兵、养寇自重。” “可又有多少人记得,四年前黄巾乱起的那个秋天,又岂止是凉州羌人在作乱。” “鲜卑突利、厥机、弥加三部,趁乱袭击了渔阳等郡,杀得尸横遍野,掳掠人口上万,财货无算。” “高句丽,悄悄将边界往辽东挪了三百里,其余就不说了,我怕这次会忍不住杀心,挑起汉胡之争。” “虽然那些胡人与朝廷兵马交战一番后就退去了,可又有几人知道,这些年幽州几乎是家家挂白布,家家有人死。” “每年都要有人服兵役,每年都要死很多人。” “我不知道汉人是什么时候被那些异族视为牛羊的,但我知道,天下就要大乱了,那些异族野心勃勃,片刻都没有熄过寇略中原的野望。” “我们汉人,是该出个英雄了,一个像秦皇汉武那样,打得他们瑟瑟发抖的英雄。” “那时候我就在想,反正天灾人祸不断,皇帝陛下又不肯励精图治,江山倾覆,也就是在旦夕之间的事。” “这大汉朝看着气数就要尽了,与其让他人取了,不如我自己去拿,毕竟我姓刘,继承祖宗江山,也是合理的,不是么?” 方源的手一抖,陶碗没捉住摔在了地上,茶水四溅,打湿了他的衣衫。 然而此刻的方源,惊得张大嘴巴不能发声,心中卷起了万丈高的惊涛骇浪。 他原本想着眼前的主公是为明日的大战担忧,可结果压根就不是一码事。 虽然都是大胜,都是弄死那些贼寇。可他以为的,是平寇争功,威震天下。 人家心里想的,是如何打好这场仗,成为其争霸天下的开端,在棋盘上落下一手占尽优势的先手。 听听,对标的都是秦皇汉武,这要不是反贼,这天下谁他娘的敢自称反贼。 有些事不能细想,越想越瘆人。四年准备?看到胡人入寇起的争天下之心? 方源对这说法嗤之以鼻,这也就能哄哄别人。 他在加入这个阵营之前,是做够了足够功课的。 眼前这个正在给他抛橄榄枝,潜台词是我都跟你掏心掏肺了,一起共谋大业,一起来造反吧的青年,其实在江北,也就是卢植曾任太守的庐江、九江两郡十数县也是有着不少游侠兄弟的。 换汤不换药,现在看来,这家伙在十七八岁的少年时,就开始在尝试收买人心,以期大事了。 南边借着卢植的名头混出个江北剑圣,笑郎君的名头,谁知道私下里收买了多少人,又干了多少事。 二十岁时其母病重,刘备回了涿县,衣不解带的照顾了几年,然后就一直借着这事在丁忧守孝,拒绝卢植,卢公的召唤。 真是个孝子啊,借着尽孝的空余功夫,用七八年时间交了一大堆朋友,统一了涿郡的黑道,养寇自重,蓄养骑兵,拉拢商贾、工匠,以及种地的黔首,在一方混得风生水起,一郡太守,竟不能制也。 这样的人,这样的人……,幸亏他姓刘啊。 方源在心中长叹一声,这刘备是他择的明主没错,可此时,他的心中已经开始恐惧了。到底谁才是修黄老之学的,这人的帝王心术,已至炉火纯青之境。 因此不敢再怠慢,苦笑一声,恭敬的朝着刘备行了一礼,“主公何故与属下说这些,您保境安民,报效家国的良苦用心,天地可鉴。” “肉食者鄙,生民之疾苦,他们不能解半分,唯有主公,乃天下真英雄也。” 刘备再次确定了方源是个聪明人,还是个不迂腐,懂得变通,并且肯跟着他造反的聪明人。 也是,知道这老头是修黄老之学,帝王之术的,他就准备将其纳入团队核心了。 考验了一路,此人不骄不躁,谦逊有礼,最重要的是懂分寸,知进退。 既如此,方源想要的,他可以给,而且可以给得更多。 有些人一辈子求个财,有些图美色,有些图权力,而这个方源么,求的是从龙之功,公侯万代,青史留名。 历史么,也就那回事,一个任胜利者打扮的小姑娘罢了。 按下心中流转的心思,刘备大方的接受了方源的行礼,也不再称方老了,而是直呼其字。 “茂才,你说如何才能让朝廷将我放到庐江当太守呢?” “如果真断了与十常侍的关系,此事成功的把握又有几分?” 刘备能够拿到平寇校尉,以及朝廷许的封侯许诺,哪怕只是一个县侯,也是非常厉害的,这事根本经不起推敲。 有心人想查,可以很快推断出二者有勾连,以后就会被打成阉党,自绝于朝廷,为士林所不耻。 “主公需要即刻切割你们之间的关系了,道不同,自然不相为谋。” “与阉竖合作,短期能取得巨大利益,可长远来看,得不偿失。” 刘备用手指点了点桌案,皱眉思忖片刻后点了点头,打算与十常侍保持距离。 虽然这事做得隐蔽,别人是拿不到证据的。可这个年代攻讦别人哪里还需要证据啊,莫须有的猜测就够了。 想要证据,不管是人证还是物证,随时都可以伪造一大堆出来。 读书人这张嘴,黑的都能给你说成白的,眼下话语权掌握在袁、杨等顶级世家口中,要是他们坏事,这庐江之行,可就要凭添变数了啊。 “断绝关系容易,可我就怕得罪十常侍,他们在暗中坏事。还有就是怕朝廷诸公袖手旁观,我那恩师独木难支,就是有心想分辨一二,也堵不住悠悠众口。” 方源毕竟是跟着刘虞去过上京洛阳的,对那里的情况门儿清,当即捋着胡须笑道。 “此事易耳,就看主公舍不舍得了?” “喔?此话怎讲?” “主公手里不是有一种可以煮雪花盐的秘方么,可将其送给袁隗,再去冀、青、徐等地跑一趟,收拾一些毛贼累积军功。” “你说如果这时庐江的蛮人再次犯境,有袁隗那老儿以及诸多门生故吏替你说话,出言举荐,这庐江可否去得?” 听着方源的反问,刘备当即开心的笑出了声,“妙哉,妙哉,借力打力,谅那些阉人一时间也是拿我没啥办法的。” “而另外有了雪花盐的供应人后,他们也就不会记得我这个小虾米了。” “至于这在别人眼里可值万金的方子,于我刘玄德而言,不过如粪土一般。” “我要的,是茂才这样的贤臣,谋臣,我要的,是云长、翼德、子龙这样有万夫不当之勇的绝世猛将,你们才是比金银还要珍贵的宝物啊。” “主公,我……”想起身拜下去的方源被刘备拉住手提了起来,“拜什么拜,都是自己人,莫要在意这些虚礼。” “明日大胜之后,还望茂才与我大醉一场,不负我们这一场相遇。” 方源放声大笑,“固所愿,不敢请耳。” 第25章 一骑曾挡百万师 在公孙瓒初战失利之后,退守石门城,叛军如黑云压境,欲借此战一举吞并这个幽州门户。 石门城地处险隘,依山而建,城墙残破,粮草匮乏。 公孙瓒原本麾下的士兵,再加上吸收的孟益残军,仅余三千疲卒。 而张纯在这些时日已经从本部调来了三千铁骑,加上张纯,张举的联军,共有八千骑兵,两万步兵,对外号称五万,围得石门水泄不通。 乌桓骑兵剽悍如狼,日夜擂鼓示威。城中人心惶惶,甚至有士卒私议弃城。 公孙瓒立于城头,指天立誓:“瓒与诸君同生共死!叛军若破此城,必踏吾尸而过!” 言罢,亲率亲卫修缮城防,掘壕布刺,又以火油浸布制成火箭,示将士以必死之志。 围城次日拂晓,乌桓骑兵如潮水般涌向石门。公孙瓒命弓弩手隐于城垛,待敌骑冲至百步内,忽以火箭齐射。 浸油布条遇风燃爆,箭雨化作火流星,乌桓战马惊嘶溃散,冲乱后阵步卒。 张纯急令盾兵压上,架云梯强攻。公孙瓒亲执长槊,率死士沿城墙血战,凡有登城者,皆被挑落城下。战至黄昏,城墙尸积如山,叛军终退。 僵持旬日后,天降暴雪,数日不停,让没有准备的军民冻死无数,也让公孙瓒奇袭乌桓,意欲置之死地而后生的计策彻底破产。 十一月二十七日凌晨,站在城头吹了一夜冷风的公孙瓒听到手下禀报,暴雪昨夜又冻死士兵六百,城内民众三千余,没有足够食物上膘的马匹数百,终于狠狠将手锤在城跺上,仰天长啸道,“这是天要亡我,天要亡我!” 在公孙瓒抽剑打算自刎之时,手下军侯用颤抖的双手死死拉住他,“将军,切勿如此,我们还没有败,城还没有破呐。” 公孙瓒双目赤红,怒吼一声道,“滚开。”一脚将阻拦他的军侯踹倒,随即长剑再次接近咽喉。 这时那名军侯再次扑了上来,用双手死死握着锋利的刀柄,滚烫的鲜血瞬间流淌而下。 “田豫,你……,你放手,你不要你这双手了么。” “你先放,不然我陪你一起死。” 看着牛劲儿上来的田豫,被阻拦两次,已经没了轻声之意的公孙瓒只能长叹一声,随后面对颓然之色的放下手中长剑。 “不死又能怎么办,难道指望着有人来救我们这支孤军。” “孟益不听我的劝阻,非要杀了丘力居最喜爱的小儿子,惹得人家大怒,不知付出何种代价从周围的朵思与乌金两部借兵奇袭,如今更是从本部调兵,一副不死不休的架势。” “莫说天降大雪,无人能赶至。就是没有雪,你以为谁又有能力来救我们?靠那个胆小如鼠,靠趋炎附势,攀附使君而幸进的小人刘备?” “人家,现在指不定多舒服,不知躺在哪家秦楼楚馆,哪个女人肚皮上呢?” 田豫等人沉默不语,随后不知是哪个人吼了一声,“看!!!那些人穿着我们汉人的衣服!是援军,援军!” 公孙瓒等人初时还看不清,可等那支令乌桓联军如临大敌的人马靠近之后,这才瞳孔一缩,因为身披黑色狐裘大氅,为首的那人,就是他口中胆小如鼠的刘备。 随后整个人朝后坐了个屁股蹲,嘴中喃喃自语,“他……,他真的来了,他竟真的来了。” 周围有个傻蛋还问了句,“将军,是谁来了啊,您认识马上那人?” 田豫瞪了这人一眼,随后神色复杂的说道,“此人就是那个在涿县素有匪名,蓄养私兵数千,骑兵五百,压得郡县两级官府不能抬头,数百官吏对其束手无策的男人,人称刘孟尝,及时雨的刘备,刘玄德。” 那人嘴巴张得老大,“可是,可是他不是……”,看了看旁边的老大公孙瓒,终究是没敢将话说完。 其实不止是他,公孙瓒、田豫,以及在场所有人,都有着相同疑问。 援兵为什么会是刘备,为什么偏偏是他。 这巴掌太响了,他们口中的卑鄙小人,走了上千里的路,不辞辛苦,不畏严寒,不避危险,就在这快到寒冬腊月的时节来了。 公孙瓒少有的失态了,脑海中浮现了昔日少年之时两人同窗求学的景象,羞愤交加之下,突然掩面痛哭。 “玄德,是为兄对不起你!是为兄对不起你啊。” 周围所有人皆沉默不语,到了这时,他们也羞愧难当,因为昔日公孙瓒与刘备割袍断义之时,众人也曾骂过几句卑鄙小人。 就在城上的氛围万分诡异之时,众人的心神被一阵阵鼓声给吸引了。 咚咚咚…… 乌乌乌…… 兽皮大鼓与牛角所制的号角声响起之时,刘备军中的刀手开始用右手的大刀敲击藤盾上的铁皮,枪兵不断地用长枪怼地,骑兵们则是单手持长枪,将马背上的短剑抽出,敲击着棉甲上的铁片,嘴里喊着同一句话。 “犯强汉者,虽远必诛。” “犯强汉者,虽远必诛。” “犯强汉者,虽远必诛。” …… 丘力居脸色古怪,开始放声大笑,他自然听得懂汉人在喊什么,觉得眼前这些人就是来找死的。 虽然前些日子一时不察,让公孙瓒用火油杀败了一场,可只是死伤七八百,不算上伤筋动骨。 如今斥候来报,这支队伍拢共也就三千人马,骑兵更是少得可怜,只有七八百骑。 还想打败他们实数三万的兵马,真是在痴人说梦。 而是一来就瞎喊什么口号,真以为自己是白起再世,卫霍再生? 可笑着笑着丘力居就不笑了,脸上露出了惊骇之色。 因为他看到一个黑脸壮汉骑马出列,用丈八蛇矛挑着头发打结的两个头颅,那两张面庞,是如此的熟悉。 张飞左手扬起,己方的所有声音立时停住,战场突然安静了下来。 只见他深吸一口气,用声震十里地大嗓门吼道,“吾乃皇帝陛下敕命亲封的平寇校尉刘玄德麾下的军侯燕人张翼德是也。” “丘力居小儿睁开你的狗眼看看,俺手中提的,是不是不久前与你把酒言欢的铁勒与朵阿?” “这样的乌桓狗,老子在两部屠了不知凡几,他们已经被灭族了。” 丘力居气得浑身发抖,不顾张纯阻拦,拍马上前大骂一声,“贼子尔敢辱我!” “来人,给我取了他项上狗头。” 主辱臣死,当即就有部落里的一位万人敌猛士冲了出去,随后被扔掉人头的张飞三矛刺于马下。 张飞放声大笑,声如洪钟,“嗯?你们这些乌桓狗莫非都是些插标卖首之辈?特来给爷爷送军功?” 联军惊惧,反观刘备这边,所有人都大声喝彩,士气如虹。 张纯气得咬牙切齿,“怎能去斗将,那可是刘玄德麾下有数的猛人,黑脸张飞,屠户出身,有万夫不当之勇。” 丘力居红着眼喝道,“你怎么不早说!” 张纯一口气憋在胸中差点被气死,他不是拦了么,一时没想起张飞的名字而已。 此时的张纯等联军诸将已生退意,如果张飞所言不虚,在这样极端恶劣的天气下,还能屠灭两支乌桓部落的军队,他们真的没有必胜把握。 因为城里还有公孙瓒的残兵呢,这里应外合,两相接应之下,他们的情况有些不妙。 联军看似强大,实则各自为战,这一点张纯、张举都明白。如果他们中最强的丘力居都拿对方没有办法,那就只能撤兵了。 不是怂,而是没有必要死磕。打不过就跑,留下有生力量以图来日,这才是他们一直以来可以纵横睥睨的战法。 第26章 昔日龌龊不足夸 刘备看到对手军中士气低落,众多乌桓人虽对着张飞怒目而视,却没有进一步动作,就知道得再添一把火了,“耿忠。” 长着一张国字脸,换上了一身行头,显得威风凛凛的耿忠抱拳道,“主公,唤小人何事。” “你初入我部,我就给了你一个可管理百人的屯长之职,底下的兄弟们不是很心服呐。” “功名只在马上取,这个机会我给你了,能不能让手下儿郎心服口服,就看这一役了。” 耿忠在马上抱拳道,“主公放心,小人必教胡贼丧胆。” 看到刘备点头,耿忠用马槊挑起两袋人头放在马上,随后拍马出阵。 “翼德,你的名声在幽州太大,这些人不敢出阵,主公让你归阵,我去戏耍他们一番。” 张飞一想今天风头也出够了,就点了点头,拍马归阵。 丘力居等人看到黑脸张飞回阵,心里这才一松,他们真怕这黑厮再叫骂一阵,让大家面皮挂不住,非常影响士气的。 总不能上万人被几千人吓得灰溜溜地逃回营寨,借着拒马、铁蒺藜、弓箭防守撤退吧。 而且辎重、奴隶、女人、金银还在后营,仓促逃离,那些东西还要不要了? 耿忠纵马到弓箭的射程之外,将马槊插在地上,从马上拔出短剑刺破了麻袋,将一颗颗梳着乌桓人发式的脑袋倒了出来,两麻袋很快倒完,这也佐证了张飞刚才的话,让丘力居彻底冷静下来,生了惊惧之心。 可接下来耿忠的动作,又让他眼睛冒火,只见其用马槊扎了两颗人头,单手持槊,高声吼道,“怎么,乌桓人都是软蛋么?张军侯你们不敢打,某家耿忠,无名小卒,你们也不敢出阵一战?” 怕有些乌桓人听不懂,少年时学过多门胡语的耿忠用乌桓人的话又高声喊了一遍,直骂他们都是懦夫。 被人指着鼻子骂,骂得还是乌桓整个族群,可想而知这些自诩勇士的乌桓人怎么能忍。 丘力居气归气,心里却是不想打的,已经折了一位万夫长赫鲁,再折几个,这仗就没法打了。 可这人竟然精通乌桓语,让部落的所有人都听懂了,还挑着他们同族的人头耀武扬威。 这是非常严重的挑衅,比那个黑脸张飞骂他丘力居本人还要恶劣三分。 今日要是当缩头乌龟,就算能够逃回故地,也会被人挑战,夺权,好日子就算到头了。 更重要的是他们部族的名声会一落千丈,其余乌桓部落会唾弃他们,攻打他们,大汉疆域之外的乌桓单于,也会亲提三万铁骑,来取他丘力居这个败坏了乌桓人名声之人的人头。 于是挥了挥手,“阿剌古,苏如,你们两个去会会这个狂徒。” 一个虎背熊腰的大汉扬了扬手中马刀道,“首领,无需苏如,我阿剌古就可以将其斩于马下。” 丘力居的眼神冷冽如刀,仿佛要将这个莽汉洞穿,“我再强调一遍,两人同去,还需要我重复吗?” 阿剌古只能低头应是,与另一个大汉苏如一起上前。 “来得好。”见到两骑跑来,耿忠不惊反喜,提起马槊,夹起马腹,嘴中一声“驾”,就拍马迎了上去。 借着双边马镫提供的落脚点,他轻松做了个单边侧翻的躲避动作,随后将马槊上挑,一个凌厉的突刺,就将那名叫阿剌古的刺死。 随后迅速抽槊,将其换到了左手,整个人身子矮了半寸,缩头躲过苏如的弯刀,两只脚在地上大跨步与马匹同频跑了几步,随后手臂发力,借助马镫一个跳跃,又稳稳当当的落在了马上。 上马的一瞬间,耿忠下腰躲过苏如的斩击,两人随即开始了激烈的火拼。 朔风卷起残旗,两匹战马在枯草甸上划出焦灼的圆弧。 耿忠掌中马槊抖出七点寒星,其上锋利无比的槊锋撕开气流,直取苏如咽喉。 苏如与阿剌古不同,他曾与用过马槊之人交手过,知道这种兵器的厉害。 于是突然变招,贴鞍侧挂,鎏金弯刀顺着槊杆逆削而上,刀脊镶嵌的绿松石在阳光下划出一道妖异的碧痕。 “叮!” 发觉不对的耿忠紧急下压马槊磕开刀刃,两匹战马交错而过,带起了阵阵狂风。 苏如反手甩出刀鞘,青铜吞口的凶狼浮雕正撞在追击而来的槊尖上,借着反震之力,弯刀已如新月般抹向对手马腹。 在胯下战马悲鸣声中,耿忠一声暴喝,槊杆点地腾空而起。 人尚在半空,马槊却未停歇,在空中连刺,犹如那银蟒缠山,将苏如刺成了筛子,随后倒于马下。 看着落在地上翻滚的耿忠,刘备军阵中爆出一阵阵喝彩与叫好声。 刘备看到对面阵营已经有人搭弓射箭,就挥手道,“击鼓,全军出击。” 喊完后发现张飞早已经化作离弦之箭,前去营救耿忠了。 两军很快碰撞到了一起,刘备鸳鸯双刀在手,身先士卒,杀得比麾下军官们还猛,左劈右砍,不断有人被斩于马下。 身旁数名亲兵手持盾牌短矛,紧紧护卫在其身侧,防止流矢射中他们大哥。 那些步兵们有序的结阵,三人一组,最前方是清一色盾兵,左手持藤盾,右手持刀。 身后是枪兵,不断地在盾兵身后偷袭,将那些敌人刺于马下。 最后的自然就是弓弩手,又分为弓箭手与弩箭手。 弩箭手在前,等到敌人骑兵靠近,立即扣动机括,弓箭手在后,不停地用羽箭射击。 这套打法虽然不一定能够战胜机动性灵活的骑兵,却已经是最优解了。 乌恒联军占着人数上的优势,如果他们愿意,完全可以绕后,包抄,反包围,反围剿,分割小战场,分而杀之。 不是乌桓人蠢想不到这点,而是他们的大小头领已经没有了战心,被张飞、耿忠的大展神威,以及被刘备方每个骑兵马上都挂着几个乌桓人头给吓破了胆。 两三千人追着两三万人打,也算是奇景了,本该十而围之的兵力,却打成了这副样子。 这里面有刘备大军的神兵天降的因素在,也有乌桓人对他们的小觑。 当然了,丘力居没有第一时间全军压上,而是愚蠢的选择了斗将,让刘备针对士气的计策能够奏效,这才是以弱胜强的关键。 战局瞬息万变,在城上呆愣着的公孙瓒还没反应过来,围了他的贼寇就被昔日的小弟当成狗一样在追着殴打,一切都是这么的戏剧性。 再次叹了一口气,已经处理好情绪的公孙瓒悄悄抹掉了眼泪,大吼一声道,“给老子开城门,全军出击,我要为死去的弟兄们报仇!” 虽然现在跑出去捡军功有些无耻,可公孙瓒明白,这场战争如果他不再做点什么,回去之后,绝对没有可能东山再起。 这时候,围三阙一,特意给乌桓联军留好的口子就派上用场了。 因为能够逃掉,傻子才浴血奋战,拼死一搏呢,看到上头的大小首领全部撒腿跑路,底下的人又怎么可能有战心。 不是被人乱刀砍死取了左耳,就是吓得扔掉兵刃,跪在地上乞降。 马比较好的精锐们自然逃了出去,这其中就包括丘力居和张纯、张举这两个朝廷点头要的贼首。 一共五千多残兵刚跑出去三十里地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听见金铁之声大作,一个红脸大汉,带着五百铁骑踩踏着滚滚烟尘赶至。 “某家关云长,诸位可教我好等。” 其余诸将见到关羽自报家门,自然也不肯落后,“你家爷爷黑娃在此,还不快快下马投降。” “吾乃常山赵子龙是也!” “乃公陈二虎。” “爷爷王二牛!” …… 每个人都大吼着报上名号,随后拍马冲向早已成惊弓之鸟的众贼寇。 没有什么势均力敌,也没有什么热血的打斗,有的只是摧枯拉朽的破敌,以及惨无人道的屠杀。 哪怕这些人已经下马乞降,关羽等人也似看不见一般,没有停下手中的兵器直至最后一个活着的人死亡。 追上来的公孙瓒惊恐的看着这犹如人间炼狱的一幕,朝着身旁的刘备说道,“玄,玄德,真的不留一个活口么。” 刘备点了点头,“嗯,这边杀完就要返身回去杀那些已经投降了的。” “可,你这是杀降啊!” 刘备看着这个昔日的老大哥没有说话,两人再见,都默契的没有提一些不愉快的事,依旧以兄弟相称。 “兄长,不杀了这些人,拿这些人头去交差,你又如何官复原职呢?” “朝廷已经拿了你的骑校尉一职,还削去了你身上的列侯爵位,罚没了公孙氏的族产。” “不戴罪立功,你又有何面目,去见乡亲父老呢?” “玄德,我……”公孙瓒是真放下两人之间的不快了,此时听刘备这么说,差点没忍住,就当着众人的面哭出来了。 刘备朝着公孙瓒眨了眨眼,“兄长,男儿流血不流泪,你该不会要哭吧。” 公孙瓒感动的情绪瞬间没了,又想起眼前这个小子在以前没有习武之时,一旦惹祸,总是躲在他身后,喊着兄长救我的滑稽场景,顿时笑骂出声。 “可去你的吧,老子才不会哭呢,乌龟王八蛋才会哭。” 此时他身边的田豫嘴唇都快咬出血了,生怕自己笑出声来,事后被穿小鞋。 不过公孙瓒还是有些担忧,“杀俘不降,真要干么?” 刘备耸了耸肩,“你说晚了,我已经屠了朵思、乌金全族,不差这点。” “没办法啊,乌桓人太英勇了,流尽最后一滴血也不投降,我就只能痛下杀手了。” 公孙瓒神情一凛,终于认识到了刘备的不同,也明白了昔日为什么这个小弟不肯来投靠他了。 他看走眼了,刘备这人,不是可屈居人下之辈,他日,必是搅弄天下风云的英雄人物。 “是啊,乌桓人太勇猛了,我们可以作证,他们真的是不流尽最后一滴血就绝不罢休的勇士。” 刘备与公孙瓒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有些感情虽然回不去了,他们之间一直在互相算计,可刘备知道,幽州不能没有公孙瓒。 刘虞虽对他有恩,可其靖绥妥协之策,必然会出现问题。和异族你好我好大家好,真的可以么? 虎狼在侧,公孙瓒这种绝不妥协,利用乌桓人培养自己骑兵的做法,才是值得肯定的。 这人性格虽有缺陷,可勇武不缺,有他在,这幽州就不可能被异族搞乱。 而他刘某人,自然是打算跳出这里,两人已经没有了根本利益上的冲突,这次卖其一个人情,也是为了让他以后不要杀刘虞。 学其它诸侯,将刘姓诸侯驱逐出境即可,杀了,是最愚蠢的做法。 保刘虞及其家小一命,也算是他刘备还了这份提携之恩。 第27章 一朝闻名天下知 中平五年十一月二十七日,平寇校尉刘备于石门城下迎战围城的乌桓,以三千对三万二,双方激战数个时辰,后敌兵丧胆,争相踩踏,狼狈而逃,被骑兵伏击,全军覆没。 张纯、张举、丘力居三位朝廷点名的贼首伏诛,除了跟着叛乱的汉人还活着等着押送回去议罪,丘力居部所有人马,皆被屠戮。斩首一万,坑杀降卒八千。 此外解救汉人奴隶三千、女人两千。得财货、金银珠宝、镔铁、甲胄等各类物资无数,折合铜钱约一万贯。 十二月初二,平寇校尉刘备与原骑校尉公孙瓒联手,开始攻伐辽东,辽西叛乱的部族,并且每到一地,就用乌桓人的人头,在位于交通要道的城池附近垒京观,并立一碑,碑上写着,【犯强汉者,虽远必诛】八个大字,还写了立碑人【大汉平寇校尉刘备】。 这十几个字就像一记响亮的耳光,扇在每个乌桓、鲜卑部落的脸上,可他们皆敢怒不敢言,只因刘备已经屠灭三部,那些人头都是真的。 刘备这个疯子,与其麾下燕云铁骑的强大与残暴,已经深深刻在了这些胡人的心里。 其实刘备想拉公孙瓒一起署名来着,可后者到底是不敢,找了个借口婉拒了,还让其颇为遗憾。 殊不知,刘备对胡人凌厉狠绝的态度,彻底吓住了公孙瓒,不想陪他一起疯,背上一个屠夫的骂名。 诸胡皆惧,一面投降请罪,一面派遣使者去刘虞处哭诉,痛斥刘备的暴行,指责他们不施仁义,破坏汉胡之间的友谊。 收到消息的刘虞大惊,连忙派人去寻找刘备,问他既然已经平定了叛乱,为何不即刻归来,眼下意欲何为,并让其速速停止侵扰那些乌桓部落的行为。 刘虞在蓟县等了十多天,等来的是处理好的丘力居、张纯、张举的人头,以及一车车装满了乌桓人头的麻袋、被解救的汉人百姓,缴获的牛羊、马匹、金银、铁器……,以及一封刘备给他的信。 信上说他也想早点回来,可听闻这些部落的首领都称王了,就想去和他们聊聊,在大汉境内,非刘姓不能称王的祖制。 这明显是耍无赖的行为给刘虞气笑了,可看着送回来的缴获,他犹豫了,息了想参刘备一本的想法。 而且事实是他确实阻止不了刘备,因为朝廷给的是便宜行事的旨意。 有了朝廷给的旨意傍身,让他这个州牧压根就拿人家没办法。 只能将这些缴获清点,截留一部分用作安置这些遭难的汉人百姓与州府开销,其余皆数封存,差人与奏疏一起,送往上京洛阳。 十二月初七,朝廷就收到了消息。随后几天在缴获,以及人头到了洛阳之后,举朝震惊。 刘备,刘玄德这个名字,以一种无法想象的速度,很快传遍了整个大汉。 朝堂上都快吵翻天了,平定贼乱让百官都松了一口气,可刘备滥杀胡人,立人头京观这件事,终究是让这些人无法接受,纷纷出言斥责其暴行。 诡异的是此前一直为刘备说好话的张让突然一反常态,开始给灵帝进谗言,以其滥杀为由,想让朝廷收回此前封侯的许诺,并将其革职下狱,押回京受审。 可张让没想到的是,在他说完这句话之后,百官们又有很多人开始替刘备说好话了,说什么反正杀得都是些异族,并没有对汉人俘虏下手。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还把这些贼寇在各地干的坏事全都翻了出来,灭门、破家、抢夺财物、辱人妻女,视汉人为猪狗,直言刘备做得好,反而应该重赏。 最诡异的是斥责刘备一系的大佬,正是他昔日的恩师,卢植。 认为其有功,需要重赏的确是袁隗、杨彪等人。有这些人发话,其后的门生故吏皆纷纷出列附和,还不断的提醒皇帝刘宏,刘备此前献了曲辕犁,天下人可都看着呢,要不重赏,不是叫人寒心么。 事情就是这么戏剧化,卢植是站在公允公正,以及现今汉朝四面漏风的局势上去考虑的,认为过度挑衅与滥杀胡人,很可能会引起更大的混乱,引发汉胡之争。 同时也觉得自己这个弟子杀性太大,这样不太好。 张让纯粹就是恼怒了,他的人回禀,留在洛阳与他们联系的刘备小弟跑了,留下一个以后大家分道扬镳,各自安好的口信,还说是刘备让人传得。 因此进谗言,想要将刘备锁拿上京,拷问出雪花盐的秘方。 至于袁、杨、王、曹等世家之人肯说好话,那完全是因为拿到了足够多的好处。 像什么卤水点豆腐之法,煮雪花盐之法,制肥增产之法,豆油、猪油炒菜之法,都是可以代代相承,壮大家族的千金之方。 人家刘备懂事,加上给得够多,让原本打算抹黑其是阉党的众臣,纷纷换了口风,坚定不移地认为刘备是个赤诚君子,绝无可能与阉党沾边,都是空穴来风的污蔑。 说到底就是,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壤壤,皆为利往。 就连刘宏,在看了刘虞的奏疏,知道刘备上缴了从贼寇手里缴获的金银珠宝、玉石玛瑙之后,也对这个宗室子弟赞许有加。 而且刘虞私下的密奏之中,已经说了刘备愿意献雪花盐之法,解朝廷财政之忧。 这让刘宏怎么舍得处置刘备这个生财有道,又可以发明种田增产之法,还能帮他平定匪乱的栋梁之才。 不过考虑到大汉之内还是处处烽烟,刘宏舍不得把一个这么能打的扔在辽东那等苦寒之地。 思来想去之后,出言终结了众臣的争论,给事情定了性。 “玄德乃是朕亲口封的平寇校尉,职责就是平戈止乱,杀寇保国。” “袁爱卿说的有理,死的不过是一些作乱的贼寇,他们敢在我大汉之内称王,就有要被屠灭部族的心理准备。” “朕倒是觉得玄德的做法解气,扬了我汉人之威。” “犯强汉者,虽远必诛。” “哈哈哈……,玄德真乃吾刘氏之猛虎也。” “不若封其为从四品的扬威将军,平寇中郎将,再给个亭侯的职位,将他在的楼桑村封给他,封号就叫\"楼亭侯\"。” 听到刘宏的话,众臣皆惊,他们没想到皇帝会这么慷慨,给得不是什么虚封,而是一个实封侯爷。 地方虽然不大,可这荣誉确是实打实的独一份,让不少人都生了嫉妒之心。 可在袁隗出列喊了一句“陛下圣明”之后,这些人就收起了复杂的心思,同样出声附和。 卢植有心想说几句,可在想到当年他出事之时,弟子刘备派人前来给家里送钱,用这些钱四处打点奔走,到处张罗着救他的一系列事,终究是没有反对。 不过再次出言提醒,“启禀陛下,辽东不能乱,幽州不能乱,否则它日边境外的鲜卑与乌桓生胡作乱,谁来负责抵挡?” “臣还是同意刘虞的建议,以安抚为主,将刘备尽快召回,停止幽州纷争。” “并派他去平息冀、青、徐三州之乱,也算是不负皇恩浩荡。” 刘宏本就有此意,其余百官也没有什么意见。于是乎,一份新的诏令,以及给刘备的官服印信,就从洛阳发出了。 天子脚下,一朝首都,每天都会有无数大大小小的事情发生。 然而就在这年关将近的时候,人们讨论的,都是同一个人,那就是声名鹊起的汉室宗亲,刘姓子弟。 那个作出了【临江仙】、【题二十七计小象】、【出塞行】等佳作的卢公高徒。 那个发明出曲辕犁、增产农肥、豆制品制作、炒菜等法子的奇人。 那个平定了寇略四州,让朝廷折兵损将的巨寇的猛将。 那个屠灭了三部乌桓部落,车轮高度以上男子皆被斩杀,在辽东辽西六城,摆下六座千人规模人头京观,威震幽州,被人称作小人屠的男人,刘备,刘玄德。 第28章 春风得意马蹄疾 宣旨的天使并没有去辽东那等苦寒之地,而是到了蓟县下榻等待,州牧刘虞见状连忙差人去送信,让刘备必须用最短的时间回师听旨。 彼时的刘备正在勒索乌桓诸部,将朵阿三部剩下的女人和孩子都卖给了他们,换回来的却是可以吃肉的牛羊,可以扩充骑兵的好马。 那些部落的首领本着破财消灾的想法,捏着鼻子认下了此事。不想给的,燕云铁骑就会上门拜访,行事风格,几与强盗无异。 故而来时还有两千步兵,数百辅卒、数百民夫,可到得返程时,刘备的队伍是人人骑马,还都是一骑三马那种。 至于队伍后面的牛群、羊群,则是一些擅长养马的奴隶在照看。这些人虽为奴隶,实则是汉民,只不过从小就被掳去奴役,思想已经固化。 刘备忍着没有发作,只是将这些人以照顾牲畜为由要走,每一个部落都要了数十人,最后竟也有六百之数。 这些人因为擅长养马,养牛羊,所以被其编入自己的军中,名为马军营。 因为要封将军,封有实封土地的亭侯,刘备必须需要回师接圣旨。 公孙瓒则不用,朝廷的意思是念其能够将功补过,与平寇校尉大破张纯等贼寇,着官复原职,升迁中郎将,兼领辽东属国长史,封都亭侯,进屯属国,统领兵马,守护边境。 这意思很明确了,为了防止幽州再生事,朝廷想让公孙瓒这员猛将留在辽东经略地方,抵御胡人侵略。 为此不惜给了一个都亭侯的侯爵之位,只不过与刘备的不同,他这个都亭侯,是没有实封的。 刘备给的封地也不大,就是楼桑村,以及村外十里之地。可这在朝廷已经不怎么实授封地的当下,确是无与伦比的荣耀,天下独一份。 如果没有曲辕犁,没有煮盐法,而他又不姓刘,这事绝无可能。 两人分别之时,公孙瓒真诚的当着关羽、张飞等人,以及他那边所有将领的面对刘备鞠躬致歉,自罚三杯,也算正式揭过了两人昔日的恩怨。 同时刘备也在私下里要到了一个承诺,那就是以后不管发生什么,刘虞及其家小都要受公孙瓒保护。 就算两人发生冲突,公孙瓒最多也只能罢黜其职事将其送归家乡,不得害其性命。 虽然摸不着头脑,但公孙瓒还是爽快答应了。 不过出于好奇,还是询问了刘备为什么要提这个要求。 刘备笑而不语,只是在转身时回了句,“一山不容二虎,伯圭以后就知道了。” 等刘备离开之后,公孙瓒望着他的背影久久不能回神,半晌之后,才长长的叹了一口气,“刘玄德,真仁义,真英雄也。” 归途路上兄弟们皆赞刘备仁义,以德报怨,于是更加忠心。 只有主簿方源能看懂,主公是想让公孙瓒挡住胡人,而非真得心里没有芥蒂。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私人恩怨,在民族大义面前不值一提。 也就是这样,才让方源更加确信刘备是一个值得跟随的人。 至于刘备本人,早就乐滋滋的盘算着该如何将胜利果实利益最大化了。 杨威将军,中郎将,楼亭侯,还是皇帝御口亲封的,虽然在那些朝廷大佬,四世三公的袁、杨两家面前有些不够看,可借着历史先知的优势,能够做到如此地步,已经让他万分满意了。 他刘备准备的,又何止是一个四年,七年。从十五岁拜师卢植算起,至今已有十三载。 这其中有求学的不易,有练武打磨筋骨的痛苦,有受尽冷眼的心酸,有虚以逶迤的无奈,有身不由己的憋屈,有创业的艰难,有求人的低声下气。 亦有算计别人的腹黑虚伪,赶尽杀绝的心狠手辣,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执着,如此种种,不足为外人道哉。 就如后世唐朝孟郊的那几句诗,昔日龌龊不足夸,今朝放荡思无涯。 因此哪怕风雪再大,天气再严寒,对刘备来说,心里都是舒坦的。 大军走时静悄悄的,无人知道。等刘备再归时,出来迎接他的,是满城百姓,刘虞麾下的文武,是朝廷赶过来宣旨的天使。 在距离蓟县还有十里路(4000米)的时候,刘备就已经下马步行,以示对朝廷天使以及刘虞这个州牧的尊重。 要知道之前因为刘备拒不回师,已经让刘虞心里有些不痛快了,此刻看到刘备如此会做人,在众文武以及看热闹的百姓面前给足了他面子,些许不快,也早就随风而去。 刘虞对宣旨的宦官告了一声罪,快步上前迎接走过来的刘备,“玄德,此番可出了好大风头,天下已无人不识你人屠之名。” 刘备苦笑了一声,心想咋就传成这样了,因此连忙拱手告罪。 “使君,是属下看到我汉人百姓被异族视为猪狗对待,一时激愤之下犯了大错,还望您能宽恕我的罪过。” 刘虞将其扶起,轻笑着摇了摇头,“我非是那种迂腐之辈,你做的很好,就是有些急于求成,操之过急罢了。”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我不知道你为什么急着出名,将自己置身天下这个大漩涡之中,可你今后的路,不好走了啊。” “朝廷是给了你名,可眼下这个光景,国库里空得能跑老鼠,让你去冀、青、徐三州剿匪平乱,不见得就是一件好事。” “须知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这不给钱粮,意思就是让你就地解决。” “当地士绅如果一毛不拔,你这事就不太好做了。如果逼迫太甚,很容易腹背受敌,被这些人与贼寇勾结,弄得个灰头土脸,声名扫地。” “最重要的是你乃是卢公高徒,陛下寄予厚望的宗室子弟,前途无量,莫要做一些杀鸡取卵,坏自己名声与前途的恶事。” 刘虞明白,眼前这个恭敬的年轻人手狠心黑,绝对不是什么善茬,怕他在中原腹地乱来,这才给了一个忠告。 这次在辽东得的东西不少,牛羊、马匹都是硬通货,卖掉之后足以支撑刘备打几年仗,所以他原本就没打算去抢,而是特意去扬名的,因此恭敬的对刘虞说道。 “使君放心,备自有分寸,定会就粮于敌,不会叨扰地方。” 这话其实很有问题,刘虞知道那些贼寇多是一群穷得衣不蔽体,食不果腹的黔首,除非是几股已经攻下县城,抢了很多的地方的巨寇,那些人也最难打。 可见到刘备郑重表态,他也就不再多说什么。 随后就是刘备跪下接旨,走完了天使宣旨的流程。从此之后变成了朝廷从四品的杨威将军,平寇中郎将,楼亭侯。 周围的文武以及百姓见之无不露出艳羡之色,从此之后,蓟县这方小鱼塘就留不住这条大鱼了。 刘备也不再是一州的军司马,隶属关系从地方转到了朝廷,燕云铁骑,也摇身一变成了堂堂正正的正规军。 流程走完之后,就是州里给大军摆的接风宴了,刘备想了想,就只带着关羽、张飞、赵云赴宴去了,剩下的人马,依旧驻扎在城外。 不过为了感谢百姓们出城相迎,他让人奔走相告,会在城外杀羊,连摆三天免费的流水席,与民同乐。 这时刘备在蓟县的风评已经扭转,在公孙氏羞愧难当,双方握手言和之后,流言其实就已经平息下去了。 加上涿郡那边来的百姓也在不遗余力的替刘备正名,诉说着他造福相邻,平定贼匪,发明曲辕犁、增产肥料、豆制法,活民无数的善举,才让这些百姓自发的出来迎接。 此时再看刘备如此大方,愿意款待所有人,不由得想起了他的几个别号,涿县小孟尝,及时雨……,已有不少大肚皮的壮汉眼神闪烁,想投入其军中,混个温饱。 之后再看到跟上来的牛羊群、马群,听着黑娃等人说他们一日三餐,顿顿有肉的吹嘘之语后,百姓们震撼之余,不少人更是坚定了投军的想法。 第29章 楼桑刘氏千里驹 烽火连天日夜昏,涿郡男儿挽乾坤。饥民但见玄德旗,十里麦浪翻做云。 白毦银甲出石门,铁骑踏破胡人胆。若问功名何处取,桃园树下有凤纹。 这是蓟县近期开始流行的一首童谣,里面涿县男儿,玄德旗,桃园树下等词,都在指向同一个人,那就是扬威将军,平寇中郎将,楼亭侯,刘备,刘玄德。 这首童谣朗朗上口,一出现就传遍了蓟县的大街小巷,并如同瘟疫一般,迅速蔓延至城外的十里八乡。 一起传出来的还有几句话,那就是跟着刘玄德,不会饿肚子,一天吃三顿。跟着刘玄德,月月有钱领,有粮发。跟着刘玄德,马上建功业,沙场搏封侯。 这时候普通百姓,或者说是黔首的上升通道其实是没有的,大部分人努力一辈子,也能是面朝黄土背朝天,在土地刨食吃,完全看老天爷心情赏饭吃。 可这老天爷近些年心情不太好啊,闷头种地连给地主的租子都付不起,又何谈养活一家老小。 现在突然出现一个男人,说跟着他就有粮食吃,有钱粮拿,还能马上建功立业,改变门楣,去当将军,马上封侯。 试问,这样的冤大头!不对,是这样仁义的将军哪里去找。 错过了这个村,可就没有这个店了。 蓟县百姓们还是很朴素的,在听到刘备给出当兵每月铜钱三文,一日三餐,可一次性给予安家费牛一头,羊一头,粟米三斤,麦粉一袋,战死三贯铜钱的抚恤金后,前来报名的人,就将蓟县东郊城外围的水泄不通。 这个情况很快由州府的佐官汇报到了刘虞处,听完了这首民谣,以及刘备给出的征兵条件后,叹了一口气道,“不要管那厮,就让他招吧。” 佐官有些为难,“可……可是,这利用童谣、谶语等妖言惑众的方式招兵的行为是犯禁的啊。” 刘虞没好气的骂道,“你咋管这么宽呢,人家没说桃园树下有龙纹,就已经在避讳了。而且你又没有证据这是刘玄德所传,这糊涂官司就是打到御前,也是不了了之的。” “而且陛下现在指着这人去平定中原的贼乱,却不肯给钱粮、兵马,不就是在我们这招点兵,有什么犯忌讳的。” “要不是军情紧急,他不日就要离开,没时间回涿郡。” “你信不信要是回了涿郡,刘玄德只需振臂一呼,立马就能拉出一支万人的军队。” “在这只招五百,睁只眼闭只眼得了。关于刘玄德的事,以后不要再汇报了,他离去前我去送送即可,余者皆不问。” 佐官沉默不语,似乎是内心之中正在天人交战,半晌之后,终于拱手应是,离开了官廨。 再说刘备这边,收五百是打算成立一支先登营,用后世的话说,这就是炮灰营,死士营。 开的这些优厚待遇,是连燕云铁骑那五百兄弟们都不曾拿到的,不过当刘备说出这是买命钱,这支先登营非死士勿入之后,众人再也没有怨言。 原本打算收五百的,可来得人实在太多,就算刘备让人言明,这是要攻城先登,身先士卒的死士营,仍然有两千多人吵着嚷着要报名。 没有办法,只能筛选了一番,又进行了两轮比试,最后收下了其中一千青壮。 一旁监督的府衙小吏们,在每个人收了一百文外加两袋麦粉之后,一口咬定刘备就只收了五百人,高兴的拿着贿赂回家去了。 百姓也很高兴,选上的家家户户拿着给的买命钱与牛羊离开,不过这些家多是有两三个孩子的,家中独子者,不准参军。叫那些府衙的人来监督,也是为了防止这种情况出现。 没选上的,刘备也每家给了一些羊腿,羊肉的打发走了,这件事很快就这样尘埃落定。 新兵入伍,又要涉及操演,训练,这些事情自有关羽、张飞等人操持,刘备是不担心的。 他正忙着拜访城里的士绅、大商,处理手中的牛群、羊群、马群,还有从胡人部落抢来金银铁器,将这些东西换成自己急需的铜钱、羽箭、生铁、粮食。 因为处理的急,量又很大,就难免被人压价。 刘备知道这些人转手一卖就是数倍的利润,可朝廷催他出兵的命令十日一道,显然是军情如火,怠慢不得,因此只能吃了哑巴亏,以低于原本收购价三成的价钱做成了这笔买卖。 苏双与张世平也来了,价给的倒是不错,可问题是只能吃下一部分。加上刘备要东西很急,一家之力根本做不到。 不过这些士绅还是很上道的,挣了好处之后,刘备打仗所需要的粮食、生铁、羽箭、处理好的皮革、木材等物皆悉数足额交付,仅用了十天不到的时间。 这要让刘备自己去弄,就算有苏双与张士平帮忙,也非得数月之功不可。 地主豪强,大小世家之力量,可从此事中窥得一角,他们,才是这世间真正的主人。 刘备觉得憋屈么,那当然不了。这些人只压价三成,且能以最短时间置办齐他所需货物,真的已经很给面子了。 这要不是在辽东杀得人头滚滚,让这些人心里畏惧,恐怕要压一半,要是不卖,那就得自己运送到各地去分售。 这其中的人力、物力,牲畜要吃的草料,路上遇到盗匪、当地官府盘剥……,一件件麻烦事海了去了。 所以只有这些州府的士绅,世家能办此事,他们的关系网千丝万缕,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内部交易与消化这些牲畜轻而易举,得罪这些人,那才叫一个寸步难行。 世间的规则目前就是这样的,而且今后很长一段时间也必然如此,哪怕风云变幻,乾坤再造,这里面的很多家族依然会在幽州这个地方屹立不倒。 北方如此,南方其实也差不多,甚至更厉害。当时借着卢植这个太守的势,刘备也没少碰壁,受辱,最后只能偃旗息鼓,选择回家乡搞事。 一个好汉三个帮,一个篱笆三个桩。在那里刘备这个外人,就算是结交了一群游侠,却仍然斗不过这些人。 最重要的是有些事不能见光,当时头上有卢植看着,官府的力量又不能乱用,因此束手束脚,好不痛快。 涿郡就不一样了,大家操着同样的口音,三杯水酒下肚,那就是兄弟了。 再加宗族内的叔伯兄弟也很支持,银钱之类的也没少给,起势,聚众,真的就很简单了。 刘备能回报的,就是楼桑的刘氏宗族以后都不用缴税了,村民们缴纳的也通通减半,由资助他上学的叔伯刘元起代收,他这个楼亭侯,一枚铜仔儿也不要。 刘元起在听到这个消息后,激动地跑到了楼桑村口那棵大桑树附近跪下,口中喃喃自语,“玄德,吾家千里驹也。” 过了一会刘备的叔父刘子敬也来了,看到后同样拜了拜。 刘元起见状笑了笑,“子敬何故如此,昔日你不是对玄德的豪言壮语很不以为然么。” 刘子敬起身拍了拍泥土,有些无语的回道,“少来,我也就那么一说,在听到了那个道士的话后,玄德求学的银钱,我家不也贡献了一部分。” “真灵验啊,这就封侯了?!还是给封地那种。” 刘元起捋了捋发白的胡须,笑呵呵的说道,“能不快么,一战打灭朝廷久不能平的贼寇,无一漏网之鱼,阵斩千骑,屠灭胡狗上万,杀得是尸横遍野,人头滚滚呐。” “初出茅庐就是扬威将军,楼亭侯,以后那事,说真的也不是没有可能,此树神异非常,吾等宗族要常来拜拜,祈祷玄德一生顺遂,无病无灾,得偿所愿,心想事成呐。” 刘子敬如同小鸡啄米一般,疯狂的点头,“是也,是也,这棵神树,以后就是我们楼桑刘氏的守护神!逢年过节,后辈必须大礼参拜,不然打断他们的狗腿。” 于是乎,两个发须皆白的老头,就坐在树下,开始兴致勃勃地商量着未来的事情,就连夜里的冷风,也丝毫不觉寒冷。 第30章 风雨飘摇世事艰 刘备率兵离开幽州时,已经到了十二月底,朝廷的诏书连着发了六封,他才磨磨蹭蹭的上路。 面对这即将结束的中平五年,行军路上的刘备叹了一句,“山雨欲来风满楼,不出一年,天下必乱,吾等得尽快找到安身之处,好生经营一番。” “故此去冀州,一定要打得足够漂亮,也好作为我们的进身之资。” 童渊在平了贼乱之后已经离开,回老家去照顾家小了,不过他临行前将赵云给留了下来,给刘备当亲兵。 此时赵云骑马跟在一侧,见到刘备如此说,有些疑惑的问道。 “大哥怎么这么说,我大汉幅员辽阔,富有四海,更是人才济济,英雄辈出,些许贼乱而已,还动摇不了这天下。” 赵云毕竟还是个毛头小子,哪知这大汉江山已经风雨飘摇。 那个刚刚平定了西凉羌乱的董卓,不久后就会成为整个帝国的掘墓人,扯下这最后一块遮羞布,开启群雄并起的乱局。 想起这些,刘备决定给麾下的这些将领们好好讲讲天下的局势。 于是他转头对方源道,“茂才,你跟着刘虞,刘使君在洛阳待过,消息也比较灵通,你给大家伙讲讲,这一年天下都发生了哪些大事。” 方源知道刘备的意思,点了点头在马上环顾四周,发现关羽、张飞、陈二虎等人都投来好奇的目光,这才不紧不慢地开始给众人分说。 “说来话长,老夫就说简单点,张角的黄巾虽然被灭,可其手下的那些渠帅们却没有伏诛。” “经过数年的恢复,这些人又开始在各地作乱。自今年二月起,冀、青、徐、兖、益、司隶等六州之地,都出现了贼寇聚众劫掠,攻打县城的事情。” “朝廷不能制,遂应太常寺正刘焉的请求,废史立牧,允许州牧坐镇一方,集军政,人事任免大权于一身,镇压平定贼寇。” “为平益州蛮人与黄巾叛乱,刘焉任了益州牧。我那故主刘虞,则因张纯叛乱,任了幽州牧。” “七月,冀、青、徐、兖等四州发大水,多处坝口因年久失修决堤,无数良田遭灾,作物被淹,房屋被冲毁,遭灾者数以百万计。” “百姓们家园被毁,颗粒无收,食不果腹,听说甚至出现了易子而食的惨剧。” “这个时候地方上有些蠢货还捂着家里那点粮食不愿拿出来救灾,反而等着朝廷去救济,这能不出事么。” “到了十月,冀、青、徐等地的局势已然失控,朝廷这才命令新成立的西园八校尉各自领兵出征,前往各地平乱。” “知道为什么朝廷这么急么,青徐两州都快乱成一锅粥了,前不久下军校尉鲍鸿进讨声势最大的葛陂黄巾。 “双方大战于葛陂,鲍鸿军败,已经被锁拿下狱,等着来年问斩。” “前不久皇帝陛下原本打算北巡冀州,却被典军校尉曹操阻止,言冀州刺史王芬,欲图谋不轨,行废立之事,择一宗室为新帝。” “陛下大怒,令王芬罢兵,并征召其入洛阳。后者见事情败露,担心牵连朋友、家小及族人,拔剑自刎。” “王芬死后,张燕率领的黑山贼开始入侵冀州,典军校尉曹操正在辛苦与其周旋,奈何贼势大难治,如今虽未大败,但也输多胜少,情况堪忧。” “青徐那边就更不用提了,十月,青州临淄、徐州郯县黄巾军又起,攻略郡县。” “十一月,朝廷派遣下军校尉鲍鸿进讨声势最大的葛陂黄巾。双方大战于葛陂,鲍鸿军大败,损兵折将,数千骑兵十不存一,贼寇气焰更盛,已有数座县城被攻下。” “朝廷不是无兵马可动,可你们要知道,南北两军负责着防卫京畿的重任,不能轻动。” “而且这些人吧,战斗力真的堪忧,虽然数量庞大,有数万人之多,可多是些养尊处优的酒囊饭袋,是没怎么见过血的,真上了战场,估计不如西凉铁骑三千。” “嗯,连我们燕云铁骑这五百人都不如,老夫绝对不是在开玩笑。你们看那个蠢货孟益在石门打得那仗就知道了,先手埋伏占尽了优势,还能被人打了反击,真是让人哭笑不得。” “反观主公,以电光火石之势行军,以犁庭扫穴之威斩灭贼寇,这份能为,不得不教人惊叹。这也是朝廷对我们寄予厚望的缘故,希望我等出幽州,定中原。” 众人都被方源的话给惊呆了,他们没想到局势已经危如累卵,算上刚刚平定的西凉,大汉整个北方几乎都被卷进了兵祸之中。 再加上天灾,这事情的棘手程度,真得超乎所有人的想象。 其实方源还有一个最重要的事情没有说,他还与刘备私下讨论过,可在人前是万万不能提的。 那就是国本之争,谁来当这个太子。 按理说是要立嫡长子刘辩,也就是何皇后所出的大儿子。 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皇帝更喜欢小儿子刘协,成立西园八校尉,就是为了分大将军何进的兵权,害怕他死后外戚势力过大,更是有意将小儿子推上帝位。 这背后还有两宫之争,董后与何后都想大权在握,以皇帝年幼为由,效仿当初的吕后垂帘听政。 蹇硕这个略有勇武的阉人,就被灵帝任命为了上军校尉,统帅袁绍、袁术、曹操等人,手下有了数万兵马,非常让何进忌惮。 事涉宫廷秘事,方源自然不可能在这群莽汉面前说,而且那些都离他们太遥远。 听完了方源的话,关羽开口问道,“大哥,既然这几个州都乱成这样了,朝廷总不可能指望着我们这点人能扑灭所有叛乱吧。” 刘备笑着摇了摇头,“你太小看那些地方上的豪族了,冀青兖等地都是一马平川的地方,想要自保,就得结坞堡。” “那里面粮食充足,装备精良,弓弩俱备,又有一些能打的家丁护卫,且都是家生子,普遍都对主家比较忠诚,比县城都要难打,这些人,才是平寇的主力。” “眼下这些人都藏在坞堡里防御,并没有积极进取之心,可如果我们大胜个一两场,这些在暗中观望的家伙们就会出来和我们争功,这顺风仗,想必没有人不会打吧。” 关羽有些愣住了,半晌之后才气得骂道,“既然他们有能力平寇,为何会放任贼寇攻城掠地,让百姓受苦受难。” 这话没有人能回答,刘备也不能,因为这些地方豪族,是他此行要讨好与拉拢的对象。 没了这些人帮衬,剿个毛的匪,光是追着那些贼寇跑就能把人累死。 又不是扶桑与半岛那等弹丸之地,九州太大了,有时候光是行军走路,就得花十天半个月才能走完一州之地,就这还是快的。 刘宏是中平六年的四月还是五月死得来着,刘备不记得了,他只知道,不再拿出一场耀眼的大胜,让那些贼寇望风而逃,跑到山里去,这没完没了的骚扰能把他活生生在四州之地拖死。 这边火刚灭,那边又着火了,首尾不能兼顾的结局不会太好。 所以呢,他准备狠狠杀一波黑山贼,让这群家伙知道怕,再将他人屠的名声传扬青、徐两州,只要敌人望风而逃,面上平定了,就能给朝廷交差,就能拿到自己想要的庐江太守之职。 当然了,还差一味最重要的药引子,那就是五溪蛮之流的蛮人部落,他已经差人送信,让在庐江的山匪小弟们开始在暗中勾连蛮人头领了,只要蛮人再犯境,这借口也就有了。 平寇中郎将,北虏打得,南蛮就讨不得? 反正以后也是要敲打那些蛮人部落的,正好借此机会,让他们知道,什么是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敢不服他刘玄德管教,全给杀掉埋了。 第31章 谈笑定计破章武 曾有人这样评价过冀州,鸿原大陆,界于河泽之曲,山川襟带,原野平旷,东近瀛海则资储可充,南临河济则折衡易达,川原绕衍,控带燕齐,称为都会。 又由于“土平兵强,英杰所利”,是“南北之冲,戎马之场,要害之重地。” 因此,“冀野纷纭战事多”。自古以来,这里就成为兵家必争之地,在这块土地上不知道进行过多少次波澜壮阔的战争。 后世有首诗云,恒山南下扶嵯峨,冀野纷纭战事多。贺六几曾忠拓跋,朱三犹幸畏沙沱。 鹰盘哀草秋横野,马带坚冰夜渡河。割据休夸人礌落,时清惟听枣花歌。 夕阳废垒几荒村,故老遗闻与细论。祸起黄巾延巨鹿,祟有白骨兆平原。 馌耕人去空传冀,避暑亭荒漫说袁。独有苏章遗轨在,二天未许戴私恩。 黄帝与蚩尤在此大战,大禹在此治水,刘秀夜渡冰河得此地而得天下,张角、袁绍、高欢等一位位人杰皆因冀州而青史留名。 现踏上这片土地,看着一马平川的地界,刘备心里抑制不住地想得到这里,可惜他的名望不足,争不过袁绍,如果选此作为根据地,它日一定会被那些士族狠狠背刺。 人的观念一旦形成就很难改变,很容易对某件事,某些人产生先入为主的偏见,或者说是喜恶。 袁家四世三公,近百年累积起来的名望,暂时不是他这个一个打了一场胜仗,有了些许兵马的落魄宗室子弟能够抗衡的。 这道理不难懂,那些受了袁家人大恩的门生故吏与姻亲,早就织成了一张密密麻麻的大网,将人才、资源统统一网打尽。 别看袁绍在洛阳手下只有数百上千兵马,可只要他外放地方,竖起旗帜,这些本地的士族就会抛家舍业的跟着他,就会不惜一切代价,跟着他去打天下,搏那从龙之功。 一边是四世三公袁家的嫡子,一边是麾下聚拢了一群黔首的没落宗室,就是用脚选边,人家也会选袁家兄弟。 所以那些谋臣与其背后的家族刘备就不去想了,现在天下尚未大乱,就是招揽人家,也是自取其辱。 所以刘备的目光就放在了牵招、颜良、文丑、张颌、典韦、许诸、太史慈、乐进等猛将身上。 反正他接下来会借着平寇止乱的名义在冀、青、徐、兖等地转悠,本着今日多骗一个,它日敌人就少一个的朴素原则。 刘备打算用一些坑蒙拐骗的手段,将这些好汉先骗到他这个阵营里。 广撒网,多捕捞,总有鱼儿会上钩,能多招一个是一个,以后也好提前推出他刘某人的五虎上将,六子良将什么的,让袁绍、曹操等人馋得流口水。 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的想着,刘备的队伍很快就由州界进入了渤海郡,并抵达了边境的第一座县城,章武。 一路上人烟稀少,几乎没有多少人家,直到靠近章武五十里的时候,村落才多了起来,有了百姓们生活的痕迹。 不过很不幸的是,附近的村落要么已经被焚毁,要么就是尸横遍野,到处都是没人管的尸体,有的已经变成了白骨,有的腐烂了一半,看得不少新兵吐了出来。 刘备让专人用麻布包着口鼻,带着手套处理所有能看到的尸体,将这些可怜人埋进了地底,给了他们一个安身之所。 看到刘备像是官军,又帮着收殓亲眷遗体,一些藏在山上的百姓们这才跑了出来,跪在刘备等人面前,哭诉着黑山贼的恶行。 这种情况刘备早有预料,或者说在纷争不断的幽州,他看过了太多的生离死别,早已经不再为此类的事情伤春悲秋。 可看着跪了满地的百姓,终究是心软了。他轻叹一声,扶了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起来。 “老丈请起,吾乃汉室宗亲,陛下亲封的扬威将军,平寇中郎将,楼亭侯,刘备,刘玄德,此来冀州,就是为了诛杀这群祸乱百姓的贼寇。” 不管怎么样,招牌还是要打出去的。 或者说这套自我推销的话术刘备已经烂熟于心。 汉室宗亲,皇帝亲封,又是将军,又是侯爷什么的,哪个人听了能不迷糊。 尽管这里面水分非常大,刘备压根没有荣幸得赌天颜,又只是一个小小的中郎将,亭侯,可于百姓而言,这真的已经超乎他们的想象了。 于是一个个大声呼喊着青天大老爷救命,不停地在地上叩首,诉说着自己的冤屈。 刘备也没有表现出不耐烦的神色,而是安静的听了一会,随后招呼兄弟们将人一一拉起。 “乡亲们,你们放心,我刘玄德对天起誓,一定会为你们讨个公道,用那些贼子的头颅,来祭奠那些枉死之人的在天之灵,如违此誓,天人共弃。” 这些侥幸逃过兵灾的百姓们皆掩面而泣,不管怎么拉,就是要跪在地上叩谢恩情。 眼看拦不住,刘备生受了众人的大礼,随后让人垒土埋锅,生火造饭,给众人吃一顿肉粥。 另一边让哨骑快马前行,前去章武打探敌情,查看县城是否已经沦陷。 过了约莫三个时辰,天色已经擦黑的时候,十骑前去打探的消息的人马全部返回。 王二牛单臂提着一个不断挣扎的人扔到马下,一回营地就嚷着,“来人,给老子整一碗温水来,渴死老子了。” 等刘备闻声看去时,喝完水的王二牛已经倒拖着这个半死不活的俘虏到了他的面前。 “不是,我说二牛,你就不能斯文一点,这是人,又不是什么物件儿,哪容得你这莽汉如此摆弄。” “来人,给他喂一碗温水,再给一碗肉粥。” 王二牛眼睛睁得老大,“大哥!这厮是贼寇啊,还给他喝水吃粥,不请他吃大耳刮子,就已经算是客气了。” 底下人都是莽汉打仗固然可以所向披靡,可缺点也是有的,这些家伙是一点脑子都不想动。 刘备闻言狠狠瞪了王二牛一眼,“二牛,你他娘给老子闭嘴,让你抓几个舌头回来,眼下就剩这一个,估计其他人路上都咽气了吧。” “啊?!大哥你咋知道的,哪个驴蛋养的告俺刁状。” 刘备深吸一口气,忍住抽人的想法,没好气的骂道,“少冤枉人,是我猜的。” “你也不想想,就剩这一个可怜人了,要是再被你折腾没,我们大军不就白等这些功夫。” 王二牛讪讪的笑了笑,“大哥,俺知错了,下次……” “下次就扣你钱,扣你酒肉,给你们发婆姨时,你王二牛也要往后排。” “啊?!”王二牛被刘备的话惊得抓耳挠腮,“大哥,你是知道俺的,打俺板子,军棍,就是杀头也是成的。扣钱,扣酒肉是万万使不得的啊!” “嗯?!”眼看刘备神情不悦,鼻子发出闷哼声,王二牛老实的束手而立,就和乖宝宝一样低头不语。 一旁的方源看着好笑,他这主公收拾这些不讲道理的莽汉那真是手拿把掐,别人还真学不来。 眼看这个抓来的贼兵醒了,刘备和颜悦色的将其扶了起来。 “莫怕,我是朝廷派来的将军,特来平乱止戈。” “你也不要有什么顾虑,我知天道无情,连年灾害,百姓不易,实在是活不下去了,这才起兵造反,不过是为求一活路,乞活而已。” “可这一路上你们的所作所为你想必也是看到了,这样祸害那些无辜之人,你们又于心何忍。” “你做过,或者没有做过害人之事都不重要,只要你愿意弃暗投明,向我告知章武城里的情况,助我朝廷天军破城。” “我汉室宗亲,刘玄德,向列祖列宗在天之灵起誓,宽恕你的罪过,赦免你的死罪,之后想回家乡,还是跟着我从军,任你选择去留。” 在没有经过司马懿这个老贼背信弃义之前,这时候的大人物指着洛水,或者以自己的祖宗发誓,还是很管用的,人们都信。 尤其是刘秀的洛水之誓,真得拉高了刘家人的公信力与誓言的含金量。 所以说列祖列宗还是很好用的,刘备已经用了很多年了,从庐江、九江用到了涿县,从无失手,眼下自然也不例外。 刚才还一副硬汉模样的人,在听完眼前将军模样的人姓刘,还是汉室宗亲,且愿意起誓放过自己后,立马纳头就拜。 “小人招,小人招。启禀刘将军,小人王五,泰山人,实在活不下去才逃上山当了匪寇。” “这一路上也做过一些错事,但最多也就抢了一些吃食,钱财,没有害过人命,没有睡过别人婆姨。” “小人愿意弃暗投明,愿意跟着将军赎罪,立下破城之功。” 刘备对这人的识相非常满意,迅速拉着他的手将其扶了起来。 “好兄弟,你叫王五是吧,我记住你的名字了。” “来人,快烧点热水给王五兄弟洗漱一下,将酒肉拿出来好生招待一番,肉要给上好的牛肉干,酒要给我珍藏的好酒,玉壶春。” 刘备给黑娃使了个眼色,后者秒懂,立马就拉着晕晕乎乎的王五下去攀交情了。 不久之后,章武城的内部情况,里面贼军的数量,以及王五上司,刘大麻子的底裤颜色,个人嗜好,全都一清二楚地出现在刘备等人的军议之上。 刘备用手指点了点桌案,“既然情况已经明晰,谁人能为我取得先登之功。” 张飞站起来拍了拍胸脯,“大哥,那必然是俺,俺可以!” 黑娃、陈二虎、王二牛、刘金等人全部拍案而起,“俺也一样。” 刘备无视这几个莽汉,而是看着关羽身边的耿忠。 “子瑜,见你成竹在胸,是否有破城之策。” 耿忠闻言起身答话,“启禀主公,小人以为可智取而不可蛮干。” “兵法有云,攻心其上,攻城其下。如果正儿八经的攻城,太过耗费时间不说,而且白白损伤弟兄们的性命。” “这城内贼子军纪涣散,只知鱼肉百姓,对于城防一事并不上心,我们只需要混进去时几个人控制住城门,并在城头制造混乱,大事可定矣。” 刘备闻言大笑,“子瑜之言甚合我意,翼德,你与黑娃、二牛、刘金三人各带五名心腹,让王五带着你们混进城内,伺机在城内搞破坏。” “云长,子瑜,明日酉时你们率领燕云铁骑在外面等着,但见城门大开,城内火光冲天,即刻领兵破城。” 众人纷纷应是,唯有赵云一脸不高兴,“大哥,他们都去了,我呢,我也想去除贼。” 刘备捋了捋胡须,“子龙和我最后进城,主要是你太英俊了,一旦进去,别人还以为是哪家的贵公子呢,保准露馅儿。” 众人全都大笑,反而让赵云有些不好意思了,他没想到自己也有一天会因为仪表堂堂的相貌而烦恼。 第32章 宁为治世一鸡犬 章武的名字还是刘邦起的,有定功戢兵,止戈为武的意思。 当时起这个名字的意思,就是希望结束战争,迎来和平。 然而此地乃一交通要道,幽冀交界之处,经此可东入青州,南入兖州,张纯、张举、丘力居等贼当初就是经此而祸乱渤海郡,进而寇略四州,惹得朝廷大为光火。 这里的百姓们也实在是不容易,刚经历完胡人劫掠,又遇到了黑山贼。 虽然他们自称为军,可说句实话,这群由盗匪、流民组成的队伍,犹如蝗群一般,会啃噬完所有过境之处的东西。 只要能够活着,就没什么不能吃,没什么不能抢的。 当法度与规矩失去效用之时,这时候人性的恶会被无限放大。这些老实了一辈子的人们,会去杀人,放火,奸淫,掳掠。将暴力,施加于曾经与他们一样的人们。 宁为太平犬,莫作离乱人。东汉末年诸侯相争,再到三国乱世,这期间整个中原,乃至天下诸州都经历了兵灾,或者说是人祸。 再加上旱灾、洪水、风灾、蝗虫、冰雹、瘟疫等自然灾害,人口十不存一,真得不是说说而已。 这种情况一直到了西晋都没有恢复过来,八王之乱固然是诱因,可如果不是汉人元气大伤,五胡又怎么入侵中原,逼得晋朝衣冠南渡。 之后的朝代也同样如此,北方游牧民族之中只要出现一个强大的敌人,就能轻易的用野蛮摧毁文明,用铁骑马踏中原。 一切的一切,其实在东汉末年就已经埋下了祸根与伏笔。 中原王朝,或者说是汉民族的气运与底蕴,都在无休止地的内斗之中被耗尽了。 那一家一姓之王座,是一具具白骨铺就而成的。 美人多娇,名士风流,谋臣献计,武将争锋,波澜壮阔的史诗之下,埋着的,是百姓数不尽的尸体,血泪。 其实刘备有想过抛出天下大九州的概念,让这些爱内斗的人出去征伐其它民族。 可这事办不成,其它的困难不必多讲,就单说一条,就把这条路堵死了,那就是这些人都看不上那些不毛之地。 这时候别说那些欧洲、非洲、美洲了,中亚、南亚的许多地方还真未必适合人居住。 我们神州的这片沃土,那是华夏祖先刀耕火种,与自然搏斗,经过上千年,一寸寸土地开发出来的。 更重要的是文明,人是群居动物,你让曹操、袁绍、吕布带人去捶匈奴、鲜卑他们没有意见。 可你要是让他们定居草原、西域,或者去征服南亚,中亚,并定居在那里,每天与一群叽里呱啦的蛮夷打交道,那是绝无可能的。 所以说,刘备知道,与这些人是没有道理可讲的,只有用拳头击碎这些诸侯称王称霸的美梦,让这些英雄,或者其背后的势力黯然落幕,这天下才能真正平定。 将作战命令发布之后,关羽、耿忠带着燕云铁骑先行。 刘备则是像以往一样,在天黑之前埋锅造饭,着精锐步卒五百看守粮草辎重后行。 他则带着步卒两千,牵着爱马小白龙朝着章武的方向进发。 等到了章武城外十里地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透了。 哨骑前去探查,回来时禀报道,“大哥,城头已经火起,城门也已大开,关二哥与耿忠他们已经杀进城去,正在城内战斗。” 刘备点了点头,随后翻身上马,“好,传我军令,急行军进入章武,迅速控制住县衙、粮仓,以及城里各个大户人家。” “不得扰民,劫掠钱财,欺辱妇女,否则定然军法从事,立斩不赦。” “此外,对那些冥顽不灵,不愿意束手就擒的贼寇,无需请示,全部砍了。事后将他们的人头给我全部挂到城门上,以告慰无辜惨死的百姓们的在天之灵。” “记住,我们都是穷苦百姓出身,莫要手中握了刀兵弓弩,就自觉高人一等,可以对百姓们耀武扬威。” “莫要忘了我等兴兵的初衷,是为了保家卫国,止戈平乱。” “忠君、爱国、亲民、扬善、止恶、平乱,这才是你们应该做的,燕云铁骑都是跟了我刘玄德很多年的老兄弟,他们知道什么事该做,该拿。什么事不该做,不该拿,每个人心里都有一杆秤。” “现在,我给你们这些新兵心里也立一杆秤,心里犹豫挣扎时,就想想自己家乡的亲人,想想你们的父母、妻儿、兄弟、姐妹,再去考虑要不要行一些恶事,变成一个被人戳脊梁骨的畜牲。” “言尽于此,此后要是被发现你们行恶事,就莫要怪本将军不讲袍泽之义,听懂了没有?!” 随着刘备的吼声,身边的人整齐划一地大喊,“听懂了。” 刘备满意的嗯了一声,随后翻身上马,“出发。” 随着命令发出,刘备一马当先疾驰而去,陈二虎、赵云带着十余骑护卫在身后,那些步卒则整齐且有序的在后面跑步,嘴里呼喊着震天响的号子。 不提刘备这边的正常行军,张飞、黑娃、王二牛等人都快杀疯了。 城门,城头上到处都是尸体,几人身上早已经被血浸透,有敌人的,也有自己的,手中的钢刀也已经被砍卷刃了,战斗之激烈,可想而知。 有王五这个叛徒的帮忙,他们成功了弄死了一名负责守城门,名叫刘大麻子的头目,将城门给打开了。 可是火光及惨叫声到底是惊动了城内的匪首,张燕麾下的心腹之一,被称为铁牛的吴彪。 这人擅使两柄铁斧,力大如牛,武艺高强,因此而得名。 当时吴彪正在县衙后宅于县令的娇妻美妾身上耕耘,听到手下禀报有人来攻,当即就慌得软了下来,提起裤子,抄起大斧,鸣牛角金锣聚众,朝着出事的北门杀将了过去。 不是不想逃,而是因为搜刮的粮食、金银,以及各种物资还没来得及运走,前方正在攻略其它城池的张燕大军急需这些东西补给,要是没了,回去后是要被问斩的。 再有,吴彪与朝廷,或者说是地方的府兵、郡兵打过,知道其实也就那么一回事,心里并不害怕。 以为只要夺回北城门,关上城门,这座县城就还是他的,还有时间将拿到的东西从南门运走,彼时再一把火将城池焚了,定能摆脱追兵。 可刚到北门,听着轰隆隆地铁骑踏地的声音与马嘶鸣之声,他就有些心惊了,直到听见有人喊,“扬威将军,平寇中郎将刘玄德天兵来此,尔等还不快快束手就擒。” 吴彪瞳孔一缩,“不好,快撤,是燕云铁骑!” 人的名,树的影。刘备与其麾下燕云铁骑的名声,早已经在月余之内传遍了整个北境,至少此前在青州作乱的张燕部是听过这个敢在胡人部落遍地的辽东筑京观的狠人的。 纵观整个东汉,比其强的太多了,可比其疯的,那是一个都没有。 要不是乌桓单于正在与东鲜卑弥加部大战,说不定早就提着部落的上万控弦之士,入侵到幽州讨个说法了。 可这事天下人不知啊,他们见乌桓人脸上被啐了一口而没有任何反应,都以为是刘备太强了,威慑的那些乌桓尽皆俯首。 因此就将他与这于雪夜之中屠灭两部胡人的燕云铁骑说得神乎其神,不少话本和小故事已经应运而生,出现在了坊市之中。 吴彪听着怪异的金铁之音,再看到单臂拖着缰绳举着火把,右手人手一杆长枪的骑兵,立刻脑海中就出现了曾经听到的那些将燕云铁骑说成鬼骑的故事,心中先怯了三分。 将是兵的胆,他这一怂,底下人见状也都纷纷转身奔逃,有的觉得兵刃碍事,随手就给扔了,不断地用马鞭抽马,力求跑得更快一点,赶紧从城南离开。 这给冲进来的关羽和耿忠都整懵了,这不战自溃是咋回事。一边将路上遇到的贼兵戳死,一边皱着眉头追杀那些逃跑的骑兵。 等接应的人到了之后,张飞等人扔掉钢刀,骑上了亲兵带进来的炭球儿,接过自己的丈八蛇矛,咧嘴笑道。 “这群废物这就溃败了?也太不堪一击了。” “黑娃、二牛、刘金你们要记得大哥之前的交待,先带人控制各个城门,将这些贼寇堵在里面瓮中捉鳖。” “好的,三哥。”众人各自都有分工,因此也不废话,喊了各自的亲信手下前去控制各城门了。 也就是骑兵入城的半刻钟之后,刘备进了城,一刻钟之后,所有步卒进场,章武彻底易主。 这一夜的厮杀声,马蹄声,惨叫声就没有停过,直至黎明到来,动静才小了下去,有幸躲过一劫的百姓们这才敢透着门缝看外面的情形。 这时已经甲士开始净街,并有人沿着大街小巷敲锣,说着朝廷大军入城,贼寇伏诛的消息,让百姓们积极检举藏在身边的贼寇,让这些害虫无所遁形。 不得不说这招很有用,一些苦主不避危险,就大声喊着跑了出来,说自己家里藏着贼寇的消息。 至于后面提刀追杀的,皆数被乱箭射死。除此之外就是军队带着熟悉当地情况的百姓挨家挨户搜查,发现不对劲,或者一家只剩一个青壮男子的,直接拿下,有乡邻作证的才能被释放,否则统一按贼寇处理。 当然了,类似王五一样反水的叛徒们卖起队友来那是毫不手软,在昔日袍泽与全县百姓们的努力指认下,所有没能逃出城,并藏在百姓家里的贼寇,悉数被找了出来。 第33章 请将不如用激将 章武被破了十多天,县丞、县尉不是本地人,早已经提前逃之夭夭。 那个死去的县令姓杜,也不是什么与城池共存亡的有节之士。 偏偏相反,这家伙是因为舍不得万贯家财以及六房漂亮的小妾,因装财货与家小的马车足足有十辆,逃跑速度太慢,这才在城外被追上杀死,所有家财都便宜了张燕大军。 兵贵神速,张燕虽是一介匪寇,却也明白这个道理,所以他在轻松打下几位父母官逃离,防守意志不强的章武之后,趁着消息没有传开,接连下了浮阳、南皮、东光等县,短短月余就打下了整个渤海郡。 这家伙的队伍庞大,算上兖州、青州等地投奔他的势力,各个山头林林总总加起来快要六万人,加上裹挟的民众或者说是肉盾、炮灰,已经有了十二万人。 渤海郡的八县加起来虽然有上百万人,可压根就满足不了这么多不事生产之人的口粮。 黑山贼又不治理地方,也没有割据的想法,单纯就是抢钱抢粮抢女人,完完全全的盗贼山匪作风。 不是没有聪明人提醒过要转型,要善待百姓,在一地真正的扎根落脚,而不是身如浮萍,在各州游荡,逃窜,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可这样的话终究是淹没在了一声声百姓们的惨叫声之中。 杀鸡取卵,涸泽而渔,这些山匪强盗与流民永无休止地害民扰民,已经彻底绝了他们割据的可能。 这点张燕,或者说那些处在黑山军顶端的那些渠帅们已经察觉到了不妥,也已经开始有意识的约束军纪,可惜收效甚微。 队伍大了自然就不好带了,张燕只是个武艺高强,有点急智的武夫,队伍里又没有什么有本事的读书人为他出谋划策,所以属于那种走哪歇哪,对未来完全没有规划的那种人。 当然自黑山军年初起事这大半年以来,队伍里还是收了几个读书人,做军师、参谋一类的角色。 可这些人多半是为了家人安全,才不得不委身从贼,故而一直在藏拙。 要么就是将这些破坏了他们家园的匪寇往绝路,死路上带,哪里会给什么具有建设性的意见。 要是真心帮张燕,就不是建议他入寇冀州了,而应该是割据青州,好生经营一番,在控制住局势之后,再图谋徐州那块物华天宝、人杰地灵的宝地。 那里不但人口众多,而且一直以来都是大汉的粮仓,在北方数州遭遇水灾粮食欠收的情况下,那里出产的粮食可养活七成北方的民众,被人誉为东汉之粮仓,欲成霸业必夺之地。 可偏偏来了冀州,那不是茅厕里打灯笼,找死么。 就算刘宏摆烂不管,朝上的文武百官,家就在冀州的各个士族也不会看着张燕乱来。 给刘备的那十天一催的诏令,就是在这个群体的共同意志作用下出现的。 原本这些人更加看好典军校尉曹操,纷纷慷慨解囊,给钱给粮,想让曹操将这股黑山贼给扑灭。 就是解决不了,将他们赶到青州、徐州、兖州、豫州,随便哪个地方都行,就是别在河北乱来。 可眼下的曹操实在是有心无力,手中虽然握着上千骑兵,可这些人多是些关系户,带的也都是私人部曲,或者家族内的家丁。 里面山头林立,将官们各自都有不小的来头,谁也不服谁,互相掣肘,制约,每次打仗前都要吵好久。 这就导致他接连败了好几场,损失倒不是很大,关键是丢人呐,这让曹操心中大为光火,更是头疼不已。 冀州,或者说河北集团的官员们看曹操这个典军校尉不太济事,就看上了横空出世的猛人刘备。 因为崔衍出身清河崔氏的缘故,河北集团的各世家私底下是清楚刘备以一己之力压制涿郡两级官府之事的,为此没少嘲笑清河崔氏的人能力不行。 可当刘备石门一战全歼贼寇,斩首千余之后,所有人都不笑了,反而是清河崔氏的人心里舒坦了起来。 看到没,不是老子的人不行,是这家伙非人哉,非人哉呐。 不怪河北集团的全体官员震惊,实在是太没有道理。 寇略四州无人能治的乌桓铁骑,被一个初出茅庐,此前还籍籍无名的寒门士子给生生打灭了。 原本就是胜了他们也不会如此惊讶,可打赢且还是打灭对手的骑兵,还是以少胜多,这就有些天方夜谭了。 更疯狂的是,这家伙乃卢公弟子,此前以写诗词闻名于士林,不少人还拜读过那临江仙与出塞行。 这样一个本该是浸淫诗词之道的书生,却成了比公羊学派那群公认的疯子还要猛的猛人,追到了辽东、辽西各属国去打那些内附胡人部落的脸。 筑人头京观呐,这是把乌桓人的脸扔在地上踩,踩完还要啐两口,寓意不死不休的意思。 要不是那块碑上写了犯强汉者虽远必诛,属实是让众人都爽到了,都感觉到提气,否则就凭其无故坑杀胡人俘虏,屠人部落的事,弹劾的奏疏就会如雪花片一般飞向洛阳。 不过正是刘备的疯劲和强大的实力,让这些河北世家们迫不及待地将刘备弄到冀州来灭火。 毕竟这群如蝗虫、蚁贼一样的黑山军,已经庞大到让所有人感到心惊了。 要知道这时候打仗总喜欢报虚数,人一过万,无边无涯,那种压迫感非身临其境不能明白。 再加上张燕的十二万贼兵对外号称百万之众,吓得这些人真的连觉都睡不好,甚至都有人打算离开冀州暂避风头了。 没办法,张燕的黑山贼来势汹汹,短短时间就打下了渤海,开始入寇相邻的河间、安平两郡的部分县城,一时之间闹得人心惶惶,不少士族争相逃离本郡,一些不愿意离开的豪族则是躲进坞堡防御,以期朝廷兵马平乱。 这时候刘备的到来,并在一天之内收复章武,斩首三百,俘虏一千,诛杀贼首吴彪的消息随着飞鸽传书,商队的快马传信,在七天之内传遍了整个冀州,给不少人都吃了一颗定心丸。 在巨鹿瘿陶休整的曹操听着手下报上来的消息不由得有些失神,半晌之后,这才面带苦笑的轻叹一声,对着手下的将官们道。 “一日下章武,如果这消息是真的,那我们这趟就白跑了,注定为此人陪衬。” 众人皆默不作声,对此感到震撼与羞愧。他们还在争功,互相扯后腿,可人家都已经打出这么漂亮的仗了,这怎么和家里交待,又有何颜面回洛阳。 曹操看出了众人心中焦急,心知自己等的机会来了,拉着几个刺头的手,对他们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诉说彼此荣辱一体,应该精诚合作,打个漂亮的翻身仗才是。 最后语气一转,换上了一副冷若冰霜的面孔,认真扫视了每一个人。 “此前之事,我既往不咎。可从今天以后,你们要是故态复萌,再掣肘彼此,休怪曹某不念兄弟之情,通家之谊,借诸位的人头整肃军纪。” 众将闻言皆脸色一变,拱手俯身行礼,“唯。” 看到军心可用,曹操捋了捋胡须,开始给众人发号施令,“听闻刘玄德昼伏夜出,急行军上千里,于风雪之夜屠灭朵思、乌金两部。” “我欲效仿他的做法,今夜就拔营行军,回去之后让士兵们做好准备工作,注意休息,因为接下来,就没有那么多时间了。” 看到众人迟疑,曹操讥笑道,“怎么,诸位乃名门贵胄之后,军中骁将,竟然与那刘备,刘玄德一争的勇气都没有?” “我听说他虽然以汉室宗亲自居,可君子之泽,五世而斩,他这样身份的人,在这汉朝没有八千,也有一万。” “其实他早就家世没落,沦为了织席贩履之辈。怎么,你们连一个在年轻时以操持贱业为生的人都比不过?” 非是曹操看不起刘备,相反,他对那个未曾谋面的刘孟尝,及时雨,非常敬佩。 如此贬低,只不过是权宜之计,激将而已。 效果也很好,这些昔日傲气的将官们,早就被煽动的嗷嗷叫,恨不得现在就击破黑山贼,用贼首张燕的人头一雪前耻。 第34章 这个主公不对劲 刘备一日下章武,却没有继续进军,而是忙着传递消息,向整个冀州宣告他的到来。 一方面,他有意借此消息震慑众贼,让他们自乱阵脚,好寻到破绽,算是一种心理战术。 不是不想一鼓作气拿下整个渤海郡,而是因为那一晚趁乱跑了不少人,自己来冀州的消息肯定是瞒不住了,敌人肯定有所防备。 疲于奔命,去打剩下几座县城,那真的是吃力不讨好,反而很容易会被反应过来的燕山贼包饺子,那可就不太妙了。 另一方面,就是借势了,也有分功给其他人的意思在里面。 刘虞的提醒非常有道理,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自己太过能打,就会显得其他人太过无能。在这个浑浊已经成为常态的东汉官场,做独夫,下场真得不会太好。 可以参考江东猛虎孙坚,刘备在年轻时是见过对方的,其人没有演义小说里面写的那么拉胯。 相反,盛名之下无虚士,那家伙猛得一塌糊涂。 在十几岁时,遇到水匪劫掠,硬是不躲不闪,从贼人手里夺刀,并反杀一人,激起了周围百姓的血气,一起出手击退了匪寇,并因此名声大噪。 之后做过县丞,佐军司马,别部司马,因在讨伐黄巾之时表面亮眼,前不久平定西凉叛乱时,他作为参军一职被张温征召,也打了不少胜仗,算是捞足了政治资本。 按理说正常论功,孙坚无论如何,都不会被分到长沙去任太守。 说是去平贼,可知道内情的都知道,这绝对是得罪人被排挤了。 至于得罪的是谁,那真的海了去了。孙坚本事不小,脾气当然也不小。 年少成名,又遇贵人提携,早早的就崭露头角,在伐黄巾之战中成了让人侧目的耀眼新星。 年轻人么,春风得意之下,脾性自然不会收敛,说话直来直去,从不考虑他人尴尬与否,做事亦是如此,从来都不留余地。 在平定西凉叛乱之时,竟然数次劝谏张温杀掉董卓,后者知道后差点没气死,没少使钱给宫里的阉党,在皇帝面前进孙坚的谗言。 其他被得罪的人也是一样,这些人可能成事不足,但真得败事有余,拖后腿那是相当有一套。 所以多方博弈之下,有平黄巾,西凉之功的孙坚,却被朝廷扔到了荆南那个人口稀少,环境恶劣,周边蛮人经常叛乱的小地方去当了个太守。 要知道以曹操的家世,祖父还是上任太尉,也被搞得不胜其烦,捏着鼻子与这些人虚以逶迤,称兄道弟。 不过吧,东汉末年这官场生态确实出了问题,有才能,人品清正,又不愿意结党营私的,不是被陷害罢官,就是躲在乡野治经,冷眼看天下风云。 庸碌之辈,嫉贤妒能者窃居高位,就像是何进这样的屠夫,只因妹子被宠幸,并封为皇后,就青云而上,官至大将军,成为太尉之下的武将之首,手中握着数万兵马,威势不可谓不盛。 如曹操、孙坚这等真正能打硬仗的,却在宦海之中苦苦挣扎,后者更是因为不容于混浊官场,而被踢到了偏远之地。 要知道江东是鱼米之乡,荆南三郡却不是,那真是谁去谁知道,一去一个不吱声。 这种情况下,刘备知道自己就算是百战百胜也没什么卵用,会做人,会借势,会给他人分润功劳,让多数人都念你的好,这样才重要。 张燕看着势大,吹出了百万之众的名声,可借着这些吸收的叛军俘虏,刘备将这支队伍的底细那是摸了一个底儿掉。 山头林立,内部勾心斗角的六万人,真的不算什么。 至于那些还用着木棒,锄头,被裹挟的百姓,他压根就没放在眼里,这样的人就是给二十万,他也能击溃。 之所以在等,是在等那些冀州世家的代表们来谈买卖,生意,问这些人要钱要粮,送给他们一些人头,军功,换成他们的子侄入仕。 还有就是在等曹操这个典军校尉过来,分润破黑山贼之功,卖其与麾下众将一个天大的人情,分多数人一块蛋糕吃。 嗯嗯,大家好才是真的好么。 大汉将星如云,总比一个被当成靶子攻击的战神来得强,会做人,真的很重要。 刘备是有黑历史的,他在涿郡的一些事经不起查,经不起有心人推敲。 这时候就是没罪,人家想构陷你也是一句话的事,更何况他身为涿郡的黑道大哥,真得没少在私下里杀人。 不管那些人是否是盗匪,他刘备都没有权力私自决定别人的生死,不经审判而诛杀,这是在挑战整个大汉的法制与司法体系。 要不是刘备会做人,塞钱,送礼,交税,纳粮,外加手下兄弟多,在百姓之间的名声实在是太好,官府早就动手了。 可就是当九成的人站在刘备身后时,哪怕背靠清河崔氏,姻亲又是中山大姓的郡守崔衍,也不敢动刘备一根毫毛,怕自己不能活着走出任期,哪天就会因意外死在任上。 当然了,安稳待在章武的刘备也不是什么事没有干。他在给那些投降的贼寇经过一番洗脑外加画了大饼之后,就让他们带着一些己方的士兵们跑去潜伏在周围几个县城了。 吴彪,这个被关羽一马槊戳死的可怜人,估计压根没有想到,他都死了,身份还会被人拿来利用。 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有了王五反水成功,并顿顿吃香喝辣,转型成为朝廷军官的例子在,这些贼寇卖起自己人来根本就没有任何心理负担。 有这些熟脸在,带着刘备麾下士兵混进组织体系根本就不严密的匪军真得不要太轻松。 而且刘备在里面掺了如黑娃这样经过他多年洗脑的老兄弟,或者说是死忠之士。 如果被人看破抓了,或者这些黑山俘虏回去后反水,城外尾随的斥候没有看到每天都会通过特殊方式报平安的自己人,就不会中敌人的请君入瓮之策。 反而可以将计就计,送他们一个大大的惊喜。 这一计策是方源献上的,这老头肚子里是真的有货。 一开始刘备还有些犹豫,舍不得让多年培养的心腹,或者说是以后扩军的将星种子们深入敌后,做那间者的勾当。 可架不住黑娃等人愿意啊,方源只是这么一说,其麾下无不应从,一个个就和罗马教廷那些信仰坚定的狂战士一般,刘备丝毫不怀疑,他让这些人自刎,他们也会笑着照做。 眼看木已成舟,他只好叹息一声,不厌其烦的叮嘱着这些兄弟们要注意安全,事不可违之时,没必要出恶言激怒那些贼寇。 就是委身从贼,出卖一些不太重要的情报也没什么,他这个当大哥的,也不会怪罪的,以后依旧可以做兄弟。 结果黑娃等人第一次在刘备面前发了火,一个个梗着脖子说自己被小看了,他们不会投降的,宁死不屈。 无语的刘备只好认真的致歉,说自己失言了,还破天荒的允许这些家伙在离去之前痛饮美酒,才安抚住众人的情绪。 一旁的方源开始看得好笑,随即就是心中凛然,要不是这主公是个男的,他都怀疑其是否是狐狸精转世了。 否则这一个个壮汉怎么都哭着喊着要为其赴死,这非常不对劲。 第35章 虽千万人吾往矣 破城十日之后,也就是中平六年一月十日,这一天刘备共见到了四波送信的使者,分别是刘虞、曹操,与章武逃跑的那两个主官三方派来的。 刘虞信中的意思很简单,有一些在上京洛阳当官,家乡在冀州的老朋友们托他做个中人给刘备带句话,只要他肯尽心尽力,在最短的时间内击溃或者将黑山贼赶出冀州,他们每个人都会欠刘备一个大人情。 信中没有提及那些人的名字,不过刘虞还是提点了他一下,说是那四人里面有两个姓崔,其他二人一个姓李,一个姓高。 闻歌弦而知雅意,聪明的刘备很快就猜出来这是博陵崔氏、清河崔氏、赵郡李氏,以及渤海高氏的人。 其中渤海高氏甚至许诺,只要刘备能够在农历正月初一,也就是新年之前将这些贼人赶走,高氏愿意以三成族产劳军。 刘备看完之后神情有些微妙,他从那些俘虏嘴里打听到一个非常有意思的事情。 那就是渤海高氏早就跑了,这些人与章武的倒霉鬼县令不同,人家轻车简装,什么都没有带,甚至把钱财、粮食集中放在放在正堂,任贼寇自取。 家里就只留了个老仆,说是看顾那些无法带走的竹简。 在拿到钱粮之后,黑山贼也没有为难老头,在搜刮了一遍高氏族地之后,就满意地离去了。 这时候刘备在想一个问题,那就是黑山贼太蠢了,竟然只拿面上看见的,为何不在浮阳的高氏祖宅及其附近的区域或者山上掘地三尺。 其实不止是现在,哪怕再过几百年,这些地主们也是一样的毛病,一到乱世,就喜欢把钱、粮食、金银珠宝都挖地窖藏起来,要么就干脆藏在山里,可着劲地挖洞埋。 高氏送了黑山贼很多东西,如今竟然还有钱给他劳军,这要没藏着海量钱财,鬼才信呢。 要不是高氏会做人,愿意用族产劳军,刘备真想打破浮阳,去那里挖钱花。 中平六年的农历新年在二月初六,满打满算还有二十多天,所以刘备痛快的给刘虞回了一封信,只有四个字,【静候佳音】。 说起春节,多在农历的一月中旬至二月期间。 自西汉的汉武帝太初元年时,经司马迁提议,刘彻准许,汉朝天文学家落下闳、邓平等人创立“太初历”(农历),将原来以十月初一为岁首改为正月初一之后,就有了新年,或者春节这个说法,从此后世沿袭不改。 这时候没有出现像以后的饮屠苏酒、守岁阳、游乐赏灯等活动,多以祭祖、换桃符、烧爆竹、贴门神、给小孩发压胜钱等活动为主。 其中最重要的就是祭祖,这也是高氏急着回家的缘故。这时候的人宗族观念都很强,与此其实也不无关系。 曹操那封信过滤掉诸如久仰大名,恨不能与君相见,以及一些吹捧的客套话后,就表达了一个意思,约刘备共击黑山贼。 刘备没有回信,但给了送信人一个准话同意此事,并与曹操约定破敌的地方就在渤海。 他会在三日之后,也就是一月十三进攻浮阳,逼张燕大军回师,让曹操的人伺机而动,见机行事。 结果那个信使前脚出门,后脚刘备就开始点兵调将,拔营起军,打算连夜行军,用最短的时间赶至浮阳。 至于那个县尉与县丞的信,刘备压根就没有搭理。 这两人想回章武,并试图掩盖他们逃跑的真相,因为只要有刘备帮忙,就可以说是去请援兵了,面子上也过得去,朝廷也不会将其罢官。 不过这二人估计是当官当傻了,不要钱的好话说了一箩筐,高帽子给刘备戴了一顶又一顶,就是没说劳军的事。 要知道人家章武的各个大小士绅,在看到刘备严明的军纪与秋毫无犯的态度之后,都纷纷慷慨解囊,送上了一些铜钱、粮食,或者其它物资,以助力大军打仗。 他们这两个逃官,既想要名,还想要利,哪有那么便宜的事,等着被问责罢官,家产充公吧。 看到刘备想走,城里的士绅和百姓全都围到了县衙,苦苦哀求他坐镇地方。 知道这些人是被吓坏了,刘备让赵云搬了一张木桌,随后站在上面,看着县衙门口乌泱泱地一群人,大声的说道。 “某家乃汉室宗亲,扬威将军,平寇中郎将刘玄德,楼亭侯,见过诸位乡亲父老。” 看着刘备拱手施礼,张飞压着嗓子,朝赵云挤眉弄眼,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大哥又开始了,每次说话前都要加那一串头衔,反正俺老张听着别扭,你说是吧,子龙。” 赵云咂了咂嘴巴,看着侃侃而谈的大哥刘备,眼中只有崇拜与羡慕,因此摇了摇头回了句。 “也还行吧,我觉得挺好的,听着就厉害。” 张飞面色古怪,有心想给赵云说,你跟的时间太短,不是很了解我们这个大哥,他就是爱出风头。 可二哥关羽、黑娃、刘金等人都在边上,要是被哪个嘴碎的去打小报告,他一年都别想饮一口玉壶春,因此轻叹一声,“子龙,你日后便会明白。” 赵云没有听懂,索性也不去想,而是安静的听着刘备继续讲话。 此时百姓们已经吵闹了一阵,嘴里说着舍不得将军,将军别走之类挽留的话。 刘备表情悲戚,“备也舍不得诸位,然……”,话还没有说完,突然无语凝噎,宽大的袖袍遮住了脸庞,袖子里的手迅速将地辛,也就是生姜片捏出水儿,用手指抹在了眼角。 再抬头时,就已经涕泗横流,哭得稀里哗啦的,“然贼寇横行,刀兵四起,每每想到渤海其它地方的乡亲还在受苦,还在被贼人视为鱼肉予以予求,肆意祸害,备就食不安寝,夜不能寐。” 看着刘备大声哭嚎,场面上的杂音全部消失,每个人都闭上了嘴,立时变得落针可闻,不少人更是哽咽落泪,想起了死去的亲人们。 这时候混在人群里,曾经是黑山贼,后面被刘备收入麾下的一个名为牛犇的小弟突然喊道,“将军的仁德之名我等素有耳闻,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可贼人有百万之众啊,大家也是担心您寡不敌众,要不就留在章武吧,等着朝廷援军,这样也更稳妥一些。” 牛犇的话引起了所有人的共鸣,“是啊,刘将军,您是一个顶好的人,这天寒地冻的打仗本就不易,敌人还有那么多人,我等真的舍不得您啊。” 如此这般一阵喧闹之后,刘备才抬手压下了众人的声音,“诸位乡亲好意备心领了,可救人如救火,如果真等这个冬天过去,渤海估计会被糟蹋的不成样子,又不知会冻死饿死多少人呐。” “那些被抢了粮食、房屋、家财的百姓,又该如何活下去?!” “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 “我刘备,刘玄德不怕死,虽千万人吾往矣。” “兄弟们,你们怕吗?回答我!” 张飞的大嗓门立刻声震十里,“怕个卵蛋,大哥说得好,虽千万人,吾往矣,俺张飞,张翼德不怕。” 关羽将马槊重重拄在地上,发出一声巨响,“虽千万人,吾往矣,关羽,关云长不怕。” “大哥,俺陈二虎不怕!” “大哥,俺王二牛不怕!” “大哥,赵云,赵子龙不怕!” “大哥,耿忠,耿子瑜不怕!” …… 一声声大哥,一声声不怕,声震云霄,听得所有百姓眼眶通红,热泪盈眶。 看破了主公表演的方源急得不行,这时候不哭太不合群了,因此咬破嘴唇,硬是憋出了眼泪,开始高声呼喝,“将军仁义!将军仁义啊!” 第36章 龙兴之地在江东 刘备给自己定的龙兴之地是庐江,九江,是整个江东六郡八十一县。 那在河北,亦或者河南,乃至整个中原扬名就没有用了吗?这些收买人心的举动就毫无意义了吗? 答案当然是否定的,人的目光一定要看长远。 随着百姓们的口口相传,他的名声只会越来越响,越来越深入人心。 师出名门,有学问,精通诗词歌赋。 博学多才,发明豆政、玄德犁(曲辕犁)、增肥法。 爱民如子,善待百姓,打仗从不扰民,反而为了他们不避生死,甘冒奇险。 挥金如土,重情重义,可与兄弟共富贵。 作战勇猛,懂军事,手下有一支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的铁骑。 这些都是刘备有意打出去的标签,就是要勾起人们的好奇心,就是让人们主动去了解,去自发的讨论,名声,就是这么被传扬出去的。 刘备跟着卢植那几年,在江北还是小有名气的,郡里的很多人都听说过他的名字。然而那种名声只能止于一地,人们听过之后就忘记了。 人们的印象,就只是卢植有个很有才华的弟子,仅此而已。 可你要是想拉着当地一些有实力的大小地主,士绅豪强共谋大事,那就纯属是想多了。 但是有了名声之后呢,当刘备再次回到庐江,这些人定会前倨后恭,老老实实的接受他的一些政策而不敢妄动,心里就会有忌惮,畏惧,刘备就能轻易压服他们,把庐江、九江的江北之地治理成自己的地盘。 这种做法后世称作根据地,此时就叫做割据。 有名,且取得了割据之地后,刘备就不打算趟关东诸侯讨董的那潭浑水了。 本就是一群野心家为了博取名声与政治资本做出的大戏,已经吃到肉的刘备打算另起炉灶,开辟一片新的天地。 而且刘备已经想好怎样在十几镇诸侯讨董的大戏中拿到好处了,让他人为自己做嫁衣,不费一兵一卒,火中取栗,得到最够多的好处,方为上上之策。 这些都是后话,在完成了那场表演之后,刘备只留了一百步卒守城,但城里的上万民众,都是他可以依靠的臂膀,这座章武城,不会再那么轻易被打下来的,直到朝廷重新派人接收,给这里派主官。 该得的好处刘备其实一点也没少拿,在将贼人抢得财物与粮食归还给百姓们之后,这些东西过了几天又到了他手里。 而且人家主人给得心甘情愿,还念他刘某人的好,得了一个好名声。 这番操作别说跟着的老兄弟们,就连方源这个饱读诗书的读书人,也给看得目瞪口呆,连连感慨,更加确信自己没有看走眼。 要知道在这个礼乐崩坏的王朝末世,偷鸡摸狗,杀人掠财,淫人妻女等恶事层出不穷,朝廷自顾不暇,又哪有功夫去治理一些恶性的案件。 法度、道德、仁义,在人们吃不饱饭,穿不上可御寒的衣服时,就已经彻底崩坏了。 更别提有钱人犯罪之后还可以通过给朝廷缴纳钱财来赎罪,所以大家对君子这个概念,只是听听而已,心中并不以为然。 然而刘备这位主公,有古时君子之风,虽没有张口闭口的仁义道德,却一直在践行仁义之道。 方源十分确信,不久之后,就会有人主动来投了。 君子论迹不论心,论心无圣人。 方源不是不知道刘备的野心,可那又如何,至少他对百姓好,并且愿意将自己的东西与这些跟着他打江山的人分享,这就已经很了不起了,具备了当开朝之主,或者说是开国帝王的基本条件。 至于这收买人心的能力,方源除了震撼,就只剩下震撼了。 真得很难评价,因为纵观史书,老刘家像这样的人,第一个叫刘邦,第二个叫刘秀。 现在出了第三个,如果不是上天眷顾,天命在汉,实在是找不到其它解释来说服自己了。 行军打仗真得是一件很枯燥的事,除去与敌军对垒,厮杀,以及惨烈的攻城战之外,剩下的就是赶路,行军。 所有人的消遣方式,自然就是在休息吃饭时,围在篝火之前,听着上司,或者袍泽们讲故事了。 刘备讲的故事最有意思,所以他的身边总是围满了人,大家一边用木棍扒拉着陶碗里的饭食,一边竖着耳朵听大哥讲那些古时候的名人将相的故事。 那些人的名字众人虽然都听说过,也有一些故事在民间流传,可那些又怎及刘备讲述的半分。 从夏、商,讲到八百载的周朝,又讲到打了近乎五百年的春秋战国,接下来就是汉朝,以及王莽篡汉,光武皇帝中兴,为大汉再续百年国运,听得众人是咋舌不已,连连惊叹。 方源也安静的听着,可他却从这些故事里听出了不一样的东西来,那就是刘备高度评价秦始皇嬴政,并称其为千古一帝。 这就很有意思了,他的主公下一步打算躲到南方去经略江北两郡,却一直在给将士们灌输建功立业,封侯拜相的人生目标,强调大一统地重要性。 还说什么自古神州一体,自先秦也就是夏朝以前,不管是汉人,还是匈奴,鲜卑等北胡,还是南边的越人,蛮人,大家都是同一个祖先,都是刀耕火种,茹毛饮血的时代走过来的,不论南北东西,大家都是自己人。 这个理论有时候想想挺可怕的,里面蕴含的野心不言而喻,方源已经闻到了穷兵黩武的味道,心中不免有些担忧,怕这又是一个铁血帝王。 不过又觉得自己想多了,眼下才几千人马,连个落脚地都没有,去想以后,属实是有些庸人自扰,杞人忧天。 而且到时他说不清都老死了,去管那些闲事作甚。 不得不说方源非常敏锐,刘备就是这么想的,就是在刻意给士兵们洗脑。 他怕江东那处鱼米之乡,吴侬软语,消磨了将士们的斗志,让他们生出了偏居一隅之心,让他刘某人成了江东鼠辈,那就甚为不美了。 自古美人,酒色,最是能消磨人的意志。那些东西吧,江东他还真有。 刘备去过,所以他知道。名满天下,容貌惊艳的大小乔,现在还只是个孩子,可像她们那样的美人,那里可太多了。 长江中下游受灌溉之利,治理的又算不错,很少遭水灾,水稻一年两熟,气候湿热,粮食产量非常不错,所以酒水是不缺的。 就和后世饮茶一样,这时候酒就是人们生活的必需品。 北方是遭遇连年灾害,饭有时候都吃不上,日子过得苦。 可要去了江东,他这队伍堕落了咋办。一个个老婆孩子热炕头,大口吃肉,大口喝酒,忘记了昔日的理想怎么办? 而且要打仗就要死人,这些从尸山血海里磨炼出的铁军就成了消耗品,不给队伍铸成军魂并传承下去,以后指定完蛋,会面临无兵可用的尴尬局面。 所以呢,他就是用老秦人奋六世之余烈才能夺得天下的事迹来鞭策众人,以免作茧自缚,真将自己困在了江东。 第37章 袍泽之情值万金 中平六年一月十四日夜,刘备麾下的骑兵与步卒全部抵达浮阳城外。 或许是因为章武城破的消息,所以这座位于渤海腹地的坚城到了子时三刻,城头之上仍然亮着无数火把,上面岗哨林立,戒备森严。 刘备安排的间者,以黑娃为首的五六个老兄弟就在城里,之所以让个孩子当老大,自然是因为他最能打了,加上人又机灵,而且在晚上有着夜莺一般的超凡视觉,当个小队长,真没有什么问题。 剩下的就是二十余个黑山贼了,也正是有着他们那些熟脸,加上对贼军内部较为熟悉,这才能够让刘备的人成功混进去。 潜伏在城外观察的哨骑一共三人,轮换盯着城里,其余几个城池也是这样的,至今没有一人返回报信,说明诸多兄弟的潜入都是比较成功的。 按照事先说好的暗号,每天到了五更天,也就是寅时一刻的时候,里面的兄弟都会从城里发出斑鸠鸟一样的叫声,也就是“咕咕”声,随后会扔出用布片包着的石子。 这件事只有黑娃知道,也是他一直在做的。要是直到天亮都没有看到东西,或者听到那“咕咕”声,隐于黑暗之中的哨骑就会爬着离开,随后返回报信。 今夜黑娃如同往常一样,麻利地爬上北城墙附近一棵脖子粗的大树,等到城上的卫兵开始打盹时,这才开始叫了两声,然后那算扔手中的小布包。 结果这时突然听到城外回了一声,“咘咘”。 声音不大,可对黑娃这种天生就是黑夜中战士的人来讲,就犹如洪钟大吕一般响亮。 只见他压低嗓子,多咕咕了两声,然后把石头扔了出去。 随后一跃而下,在地上翻滚了几圈,后迅速隐于黑暗之中。 整整一刻钟之后,他又带着一群人回到了北城,贴着城根,开始往城门楼子上摸。 其中一个叫郑拓的方脸大汉,则是带着五个老兄弟,前去袭击守在城门边上的十几个贼兵。 群星隐没,无边夜色就是郑拓几人最好的掩护,他们之所以被选中,就是因为无一人有着这个时代比较普遍的夜盲症,能够不借火把前行。 这其实与刘备给兄弟们吃得伙食好,变着法改善生活有很大关系,这也是他喜欢昼伏夜出,总是夜间行军,打仗的重要原因。 等城门附近的贼兵借着火把看到有人影袭来之时已经反应不及,发出了“啊”的一声凄厉的惨叫之后,就被砍倒在地。 郑拓怒吼一声“杀”,一柄铁刀舞得虎虎生风,顷刻间就砍倒了数人。 其余几名壮汉皆是如此,他们在马上叫做燕云铁骑,在地上,就叫做立地阎王,皆是游侠出身,在跟着大哥刘备之前,哪个人不是武艺高强,好勇斗狠之辈。 又接受了全脱产的数年训练,双方的战斗力,真得完全没有在一个层次之上,尽管是六打三十,可仅仅二十息的时间,就已经解决了所有的战斗,开始合力抬那又长又重的铁包木门栓。 城门前的打斗和厮杀自然惊动了城上的贼兵,已经有人开始鸣锣示警,并点燃城上的干草堆,燃起烽火向城里传递遭遇敌袭的消息。 黑娃虽然一马当先的杀了出去,但是他后面的那些降兵畏畏缩缩,战斗力很成问题,所以没有能阻止城上的贼兵点燃烽火求救。 “废物。”黑娃怒骂了一声,躲过砍过来一刀,然后扭动腰肢,原地转体,借用惯性的力量,狠狠踢出一脚,踹在了刚才砍他那人的关节之上。 咔嚓一声,那人痛得满地打滚,不断地惨叫着。 没有理会这名贼兵,黑娃皱着眉头,怒声大吼道,“你们这群废物愣着干什么,把城头的火把全都丢下去,不然都得死!” 要知道城上可是有着许多弓箭手的,守卫的贼兵也不少,足足有六十人之多,他们加起来才八人,要是敌人从惊慌之中反应过来,是可以立马控制住局势包围他们的。 而且烽火已起,城内的支援随时会到,浮阳与章武不同,黑山贼很重视这个大城,在城里足足留了八千兵力,把守着各个城门。 这要被赶来的贼兵重新关上城门,就会打成惨烈的攻城战,是要死很多老兄弟的。要是这样,黑娃觉得他就没脸回去见大哥了。 因此他使出吃奶的劲,在城上发狂一般的奔跑着,就犹如一头迅猛的猎豹,不停地将立在城上用于照明的火把丢下城去,哪怕身上被射了数箭,砍了数刀,也依然没有停歇。 那些迟疑不前的降兵终于被黑娃这种不怕死的行为感染了,亦或是他们也想明白了,首鼠两端的结局不会太好,一个个都大吼着冲杀了出去,一边砍人,一边将城上的火把与油灯弄灭。 城池之上在战斗,城下又何尝不是如此,示警的火光升起才一盏茶的时间不到,敌人的援兵就已经赶到,大吼着冲向已经将城门弄开的郑拓六人。 然而就在万分危急之时,大地轰隆隆的震动了起来,已经完成了一次蜕变的数百燕云铁骑,在这夜晚之中,就犹如一道道惊雷一般,砸在了大地之上。 其中三骑奔于众骑兵之前,正是刘备、关羽、张飞三人,其他人的马脚力不如他们,因此被拉开了一段距离。 只见张飞大吼一声,“爷爷燕人张飞,张翼德在此,何人敢战?!” 有经验的刘备与关羽,都故意落后了张飞几步,而且耳朵里都塞着棉花,马儿一样,耳朵上都是有着保护措施的,否则非要被这不分敌我的音波攻击给震聋。 贼兵这边就不一样了,这平底起惊雷的声音将他们吓了一大跳,由于张飞离大开的城门只有三十步远,不少人都被吓得肝胆皆裂,跌马而亡。 郑拓几人也挺难受的,不过他们毕竟是刘备队伍里的老人了,耳朵虽然难受,嗡嗡作响,可心里却是不慌的。 全都扯着嗓子大喊,“刘玄德的燕云铁骑在此,汝等还不速速投降?!” 之所以大喊,这个也是有说法的,这黑灯瞎火的,不吼一嗓子证明身份,定会被呼啸而过的自己人刺成筛子的。 果然,这卖命嘶吼的六人除了耳朵疼与喉咙疼,没有一刀一枪落在他们身上。 张飞率先入城,紧接着就是关羽,刘备,三人如同一颗炮弹一般砸进了贼兵的数百援军之中,杀得他们人仰马翻,十个呼吸之后,其余的燕云铁骑皆咆哮着入城,一个个就和疯子一般,嘴里不停地怪叫,吓得里面的贼兵立刻拨马逃跑。 入城的最后一骑吼道,“郑拓,王风,刘云,你们几个驴球玩意儿别嚎了,上城去帮黑娃。” 几人这才惊醒,与这个已经下马,名叫苟四的胖子奔向城头。 像这样前去救援的还有几骑,他们入城之后,全都快速的奔向城头,解决了还持着兵器厮杀的众贼兵。 此时快成了一个血人的黑娃骂了一句,“去他娘的,这狗屁的死间就不是人当的,爷爷以后再也不揽这活了,说完就晕了过去。” 郑拓等人见黑娃晕了过去,赶紧点燃火把,借着火光给他检查身体情况。 他们看完之后倒吸了一口凉气,因为黑娃都快被扎成筛子了,身上中了六箭,胳膊,后背,前胸被砍了十几下,刀剑伤痕密布,让众人都吓得不轻。 苟四几人连忙脱下棉甲,取出里衣带着的一个丝帛制作的药囊,里面装着可以止血的药粉,是他们大哥还在涿郡之时,找了各种药材配制的秘药,每一个燕云铁骑都有一包药贴身带着,专为这种情况而预备的。 足足用了六人的药粉,才给黑娃把伤口敷完,之后又怕其冻着了,众人在死人身上扒拉了许多衣服,一些铺在冰冷的地面上,叠了好多层,一些给他轻轻盖在身上。 同时在周围生了很多火堆,留下一人贴身照顾,观察情况。 剩下的全都围成一个圈,替兄弟挡着夜间的冷风。 那些后面进入的降兵见此眼睛早就湿润了,喉头涌动,不自觉地哭了出来,随后加入了挡风的队伍之中。 情与义,值千金,袍泽之情动人心。 夜风虽冷,冬风虽寒,却再也不能让众人打一个哆嗦。 第38章 孰是孰非终难辨 夜色漆黑如墨,群星隐于厚重的乌云之下,伸手不见五指。 入城之后,为防止发生混乱,燕云铁骑抽出马上别着的,提前裹着油布的火把。 用随身携带的火折子点燃后,左手持火把,左臂套缰绳,右手持骑枪,双脚套着马镫,两腿紧紧夹着马腹,快速在黑夜之中穿行着。 凡是未举火把,未发出喊杀声者,皆杀。 骑兵入城之后,紧接着就是跑步入城的步卒。 有了章武的经验之后,他们在降卒的带领下轻车熟路的迅速控制了城内的县衙官廨,各个大户人家所在的街巷,交通要道,以及各处城门,顺利的完成了关门打狗,瓮中捉鳖的计划。 那些跑出去的,就只有贼兵里面骑着马的骑兵,不足三百之数,其余七千人马,包括原黄巾渠帅之一,正卧于某个大户人家后宅霍霍人家女眷的杨凤,也被堵在了城内。 杨凤收到消息时大惊失色,几乎是刚穿好衣服,聚集起了所有在这户人家里奸淫妇女的心腹手下,连门都没出去,就被耿忠带人堵在了里面。 跟着杨凤的这些贼寇属于比较精锐的那一批,要是换作往日,或者沙场上遇见,说不得还能交手一二,过上十几招才能分出胜负,决出生死。 但是他们都刚刚在女人身上释放完自己的野性,一个个腰酸腿软,哪敌得过刘备这些人均光棍,天天举石锁,抛铁疙瘩,大冬天赤膊操练,龙精虎猛的兄弟。 更重要的是一方想着逃跑,想着杀出重围,未战先怯,心中勇气先缺了三分。 一方则是想着拿军功,也就是贼寇的左耳换钱花,一出手就是直奔咽喉、心脏,腹部等人体脆弱部位打的莽汉。 两相对比,高下立判,结果自然不言而喻。 半刻钟的时间过后,当耿忠用马槊将杨凤挑于半空之中刺死之后,这场围剿战算是彻底落下了帷幕。 在杨凤及核心贼首阵亡被斩首之后的两个时辰,也就是天开始大亮之时,一切战斗全部结束。 剩下的与章武一样,就是发动百姓揪出藏在城里各处的余贼,将这些人聚在一起公审、议罪、互相检举、斩首、开仓放粮,安抚民心等一系列工作。 浮阳的县令、县城、县丞也没了,他们倒是没有逃跑,不过在城破的第一时间,就被恼怒的杨凤给乱刀砍死,家里的男丁被屠尽,女眷皆被侮辱,不少女子都在事后羞愤自杀,撞墙、投井者比比皆是。 这里的情况比章武还要糟糕的多,在街头巷尾,亦或者每家每户起出的百姓尸体不下千具,其中以老人、女人、孩子居多。 刘备与手下的士兵整整花了十天的时间伐木,又找干过木匠活计的打了上千口简易木棺,给这些无辜死难者举行了一个体面的葬礼。 至于那些手上染血,入城之后无恶不作的贼寇,全部被用麻绳吊死在了城头。 刘备大军入城之后的一系列操作,算是收尽了浮阳的人心。 在这个过程中,刘备也做了一点其它的事,那就是故意放出去一些被骇破了胆的贼寇,还好心提供了马匹让他们去找张燕大军通风报信,外带捎一封用火漆密封的信件。 那张麻纸上其实只写了一些诸如汝禽兽乎,汝母婢乎的辱骂之语。 还有骂张燕及他们的兄弟们都是爬虫,泥鳅,乌龟儿子王八蛋,驴蛋儿,没有卵蛋的阉货之类的话。 其实这信是陈二虎、王二牛这些市井混混出身的粗人写的,方源捉笔,用了刘备的名义而已。 刘备本就是在故意激怒张燕,让他来浮阳寻自己决一死战。 为此甚至将己方的实际情况都给主动泄露了,老子骑兵加步卒也就三千来人,你不是号称百万之众么,来啊,来浮阳取老子项上人头啊。态度之嚣张,可见一般。 要知道章武、浮阳接连被破,尤其后者还位于渤海的中心,黑山大军撤出冀州,前往青州的必经之路上,这就已经很让张燕恶心了。 倒不是说浮阳是唯一可以撤退的路,可是要让十几万人为几千人绕路,这事好说不好听,他还有什么脸当所有人名义上的老大。 自古阳谋最无解,当刘备这封信送到之后,张燕其实就已经没有退路了。 就算他是个有心机的,有包羞忍辱的城府,选择对此事默不作声。 但刘备派去那些混在贼寇里面的间者,奸细,还是会将信里的内容一字不落的宣扬出去。 到那时,等待张燕的将会是更加被动的局面。黑山军之所以有这么大的势力,完全是因为它吸收了兖州、豫州、徐州、青州等众多黄巾渠帅的兵马。 其内部更像是一个绿林联盟,众人将张燕当作老大拜着,就如同王莽时期的赤眉贼一样,这些人多是一些成不了气候的乌合之众。 看起来声势浩大,实则是一群不事生产,只知道烧杀抢掠以及破坏的蚁贼而已。 这个雪球越滚越大,脆弱而松散的结构注定着最后会崩溃,会散成漫天雪花。 要找参照物的话,可以用水浒里面的水泊梁山来形容黑山贼,二者的最终归宿其实差不多,里面的贼兵心思各异,闹到最后,总归不过一场杀人放火受招安。 朝廷只要给几个头头扔出一些官职,能够让这些人实现人生阶级的跨越,能够光耀门楣,光宗耀祖,这些人会毫不犹豫地投诚。 这场闹剧,也会以一场虎头蛇尾的方式收场。 小说、戏剧,文学作品还要讲究一个合乎逻辑,可现实不用。 不论多么荒唐,多么光怪陆离,多么抽象,都极有可能发生。 就以此时在冀州大地的两支人马而言,一支是人人畏惧,人人惧怕的贼寇黑山贼。 另一支是各个大小世家,地方豪族,翘首以盼的天兵燕云铁骑。 可又有几人知道,这些贼寇们碍于眼界所限,要的,只不过是吃饱穿暖,要的只不过是过上人上人的生活。 要是再有个官当,一辈子享尽荣华富贵,那就是不得了的造化,起码这里面大多数人,包括张燕等贼首都是这么想的。 嘴上说着要造反,说着要推翻朝廷统治,要当皇帝,可有人几人真得敢想,又真得在认真做。 可这支人人视为救星的燕云铁骑呢,他们里面的士兵在以前也都是一些好勇斗狠之辈,是社会上的不稳定因素,与张燕等人并无不同。 唯一不同的就是,有一个想造反的,给他们画了一个公侯万代的大饼,将这些人全都变成了真真正正的反贼。 所以世事就是如此玄妙,真正的反贼,真正想窃国的大盗,却包着一层仁义的外衣,坚定不移的朝着反贼之路,朝着再造乾坤的方向一步步迈进。 而那些喊着要造反的,确是一群只看得到眼前,只想挣命的普通人。 是与非,得与失,错与对,正与邪,焉知哪个是真?! 第39章 攻心之策最难防 曹操带着麾下的骑兵日夜兼程的赶路,终于在二月初三这天赶到了河间的高阳,也就是他让信使等待的地方。 此时的河间之围已解,就在他疑惑之时,手下的信使为他解惑道。 “启禀将军,刘备已于半月之前攻下了浮阳,后又用一颗颗人头摆在南皮、高城,吓得两城内的贼寇连夜弃城逃走,兵不血刃地拿下了两城,让正在攻略河间的黑山贼大惊失色。已经返身去渤海,意图围剿他了。” 这一路上曹操击败了数股小规模的流匪,其中一股还是昔日跟着张角的黄巾渠帅之一,为此心中不免有些得意。 然而在听到这个消息之时,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整个人惊得睁大了眼睛。 “你再说一遍?刘备做了什么?!” 这个信使只好再复述一遍,“将军,刘备在一月之内连下章武、浮阳、南皮、高城四城。听说还让人写了一封信去辱骂和挑衅贼首张燕,骂得可难听了。” 曹操有些疑惑,“我让你在这里等待,这些事情你是怎么知道的?” 看到眼前之人欲言又止,曹操没好气的说了句,“说吧,我又不会因此治你的罪。” “嘿嘿,小人也是道听途说,从东边来了几个商队,其背后的东主就是中山赫赫有名的大商张士平与苏双。” “据说此二人就是资助刘备起家的金主,这些消息也是从他们的商队里传出来的,应该没有假。” “这些天南地北到处跑的商贾消息一向灵通,想来也是有几分可信的。” 曹操听完不作声的点了点头,挥手让这个信使离开,独自一人在帐中思考。 其实在听到苏张二人的名字之时,他心里的疑虑就已经去了七分,至于剩下三分,他要再派人去探,才能彻底打消。 主要是这事听起来有些匪夷所思,刘备的人马满打满算不过四千之数,刚才那个信使也证明了这一点,甚至还提及刘备的军队中有几十名女子。 这么些人在一月之内打下四城,斩首千余就已经很离奇了,现在还主动挑衅张燕,一副不将对方看在眼里的架势。 到底是因为打了几场胜仗就变得骄狂自大,还是胸有城府,做了一个套引张燕的黑山贼去钻。 曹操就是专门来讨伐剿灭黑山贼的,双方已经纠缠了数月有余,他也击败击杀了很多黑山贼寇,可是这火越扑越大,贼越剿越多,势越来越大。 到了后来,贼兵开始裹挟大量手无寸铁的百姓,将他们当做牛马一样驱使,来消耗城池内上用于防守的羽箭、滚石、擂木等守城物资,所以才接连攻克了一些城池,并据此躲避他们这些骑兵的追击和冲杀。 在这等形势之下,攻入县城,取得了朝廷武库的兵刃、甲胄等物的贼兵,战斗力早已经不可同日而语。 尤其是在他们夺了一些地方上士绅家里养的马匹之后,竟然也开始练起了骑兵。 虽然比起曹操他们依旧不值一提,战斗力仍属末流,可架不住它人数多啊。 再加上手下的兵将们心思太多,这才一退再退,一直撤到了巨鹿才开始休养生息。 主要也是因为打了败仗没脸回去,不打一场翻身仗,给他们这些人背后的家族可以活动一二的依凭,回去指定被问罪,宗族的人也会对他们失望。 抱着这个心思,曹操才打算与刘备合作,一起击败张燕,一起平步青云。 可现在这个情况给曹操整不会了,他又如何看不出,这个刘备不是想击败张燕的黑山贼,而是想一口吃掉他们,以近乎四千人马,战胜已经十数万人规模的蚁贼。 可是凭什么呢?曹操真得想不明白刘备凭什么路子这么野,胃口这么大。 接近三十比一的倍数,就当这些黑山贼是些上不得台面的东西,可那也是十几万人,凭什么他刘备就敢做这事,而且是不与他这个合作伙伴商量,就私自定下了如此疯狂的计策。 帐内的烛火被吹进来的冷风吹得明灭不定,就如同曹操此刻内心起伏不定的心绪。 起来又坐下,坐下又起来,直到最后背着双手在帐篷内踱步。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时间,坐卧不安的曹操终于下定了决心,咬着牙骂道,“疯子,真他娘是个疯子,老子就陪你疯这一把。” “来人,来人!”呼喝了几句,门口值守的卫兵进来抱拳躬身行礼,“将军有何吩咐。” 此时的曹操已经恢复古井无波,面无表情的威严神态,冷声命令道。 “升帐,喊各部兵马的主将来见我,一刻钟之内没有到的,军法伺候。” 卫兵应了一声,随后迅速离去传达命令。 又过了一刻钟,刚才还门可罗雀的营帐内就挤满了人。看到人来齐之后,曹操深吸一口气,咬着牙对众人道。 “刘大耳这厮颇为可恶,说好的共击贼兵,他却先行动手,欲以一敌百,得那惊世之功。” 看到众将一头雾水,曹操重重叹了一声,“诸位恐怕都不知道吧,人家一月之内连夺四城,又让人散播流言激怒张燕,迫使对方与他在渤海之地决战。” “五百骑兵,三千多步卒,这家伙就敢去搏那泼天之功。要是赢了,而他又姓刘,朝廷给个县侯的封赏,也不是不可能。” “可要是输了,粉身碎骨,化为泥土,被人踩进尘埃里,这就是他的归宿。” 看到还是没有人能够明白他的意思,曹操暗骂一群蠢货,却又不得不耐着性子,把话说得更直白一些,将其中的弯弯绕绕拉直铺开,用最通俗易懂的话解释属下听。 这就好比是把馍揉碎掰烂含在嘴里,用嘴喂给这些人吃,要是他们再听不懂,曹操就打算班师回朝,辞官不干了。 “这个刘备,刘大耳这是在算计我们。表面上不管他怎么打,怎么疯,那是他自己的事。” “而我们这六千多骑兵与他之间没有任何隶属关系,关起门来说一句有些冷血的话,就是我们在一旁坐山观虎斗,等他败亡之后再出手又如何。” “欲搏大功,就得承受相应的危险,这个道理诸位想必也明白。这是他刘备找死,怨不得他人。” 其中一名叫吴恪的将领说道,“将军说得没错,兵战凶危,岂可儿戏。” “是他刘备自己找死,想要一鸣惊人,做那不可能的疯狂之举,就是死了,也怨不得大家伙见死不救。” 曹操苦笑一声,“话是这么说,可你们觉得,我们真能置身事外么?” “吾等数月苦战无功就是大过,如果再任黑山贼击败刘备,会让陛下,朝堂诸公,以及天下百姓如何看我们。” “诸位不要以为曹某是在危言耸听,这刘备的攻心之术一向厉害,他已经让商贾在到处宣扬自己与黑山贼决战的消息了。” “你们说如果朝廷收到这个消息,而已经到了河间的我们却无所作为,事后会不会被下狱斩首,连累我们的宗族呢。” 又听得一阵呼呼作响的冷风掀开了门帘,从外面扑了进来,让已经落针可闻,人人皆变色的帐内再没有一丝温度。 所有人都仿佛被冻成了冰雕一般不得动弹,维持着张大嘴巴的滑稽模样。 十息之后,才响起一阵阵咬牙切齿地怒骂之声,全是控诉刘备小人行径,不当人子的。 至于曹操,已经闭上双眼,在想着怎样说服河间几个有名有姓的氏族,从他们手里借兵的事了。 一声微不可察的呢喃声自他的喉咙中传出,“真厉害啊,不想这世间竟有此等人物。” 第40章 兵行险招争良机 浮阳,因有浮水流经其处,浮水在其阳,故此得名。 二月十日,腊月二十一子夜,朔风自北方直扑浮阳城。 铁灰色的浮水早在立冬就封了喉,此刻冰面上凸起的浪纹犹如巨兽僵死的獠牙。戍楼檐角垂下的冰凌足有婴臂粗,更夫裹着数层羊皮袄,梆子刚敲过三更就冻裂成两截,碎木碴子落地时竟发出金玉相击的脆响。 城西城头上的火把被冷风吹得忽明忽暗,用土法水泥新砌的城墙上裹着一层薄薄的冰晶花。 马厩里负责照顾战马的马夫举着松明火把往马槽添豆秸,兽皮靴子每踏一步,都陷进雪壳半尺。 新落的雪粒子簌簌钻进他后颈,眨眼就在里衣上凝出盐白的霜纹。 战马们跪在厩棚里打颤,长睫毛缀满冰珠子,远处突然传来一声大雪将茅草屋压倒的闷响,惊得马儿喷出团团白霜,瞬间在笼头铁环上结成冰甲。 五更天时,睡醒的刘备掀开盖帘,貂皮大氅扫过门框时带落一串冰碴。 他费了好大劲儿,才把院中冻住的井盖掀开,哈着白气,艰难地从里面打出半桶水。 脚踩在半人高的积雪上咯吱作响,刘备看了一眼灰蒙蒙的天色轻叹了一声,“咋能冷成这样,希望今年是个丰年吧。” 这时身后传来一个声音,“一定会是的。” 刘备扭头一看,是关羽醒了,有些意外地问了句,“怎么不多睡会,听二虎说你三更天才从城北巡逻完回院。” 关羽摇了摇头,脸色有些古怪,“睡不着,翼德睡觉时的呼声如雷。” “哈哈哈。”听到关羽这么说,刘备想到当初三人桃园结义,把臂同游,抵足而眠那几天,除了最开始喝得酩酊大醉时能睡个好觉。 其余时候,他与关羽晚上都被吵得睡不着,因此只能点灯游园,谈天说地,讨论兵法、历史,以及一些载入史册的战例,一起畅谈未来。 每每到了四五更天困得不行之时,才会返回房间休憩。 这时关羽接过刘备手中的木桶,还是有些担忧的问道。 “大哥,此次兵行险招,我们真有把握能守住么。” 刘备再用绞绳打上来半桶水,将其倒在关羽手中的木桶里,盖上井盖,这才直起身子,朝着屋内走去,边走边和跟在后面的关羽道。 “不是用水泥加固过城墙了么,百姓们守城的意志也很坚决,我听说不少人自己的房子都拆了,将木料搬上了城头,誓与城池共存亡。既然如此,你又有什么可担心的呢?” 关羽沉默了一会,犹豫片刻,还是咬着牙劝道,“可是大哥,这一策太险了啊。” “您将我们这群老兄弟全都放出城以做伏兵,用作决定棋局的胜负手,关键落子。这本无可厚非,我也是支持的。” “可我信不过那些去岁才新收服的盗匪,他们还算不上忠诚,还有这最近才收编的一些贼兵,我怕……”关羽终究是没有说完,因为刘备已经在瞪他了。 “这话以后不准再说,如今都是兄弟,何分彼此。” 看到关羽沉默着低头,刘备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云长,我知道你的意思,是怕大哥待在城里有危险,想让我与你一起指挥骑兵,在外择机而战。” “如若事有不殆,还能及时骑马逃离,是也不是?” 关羽“嗯”了一声,“大哥您不是常教导我们,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何故在此压下重注,非要打这守城战呢。” “其疾如风,其徐如林,侵略如火,难知如阴,这孙武兵法里的风林火山战法,还有运动,袭扰,游击战法,还是您教给我的,为何不继续扬长避短,用我们的燕云铁骑,狠狠地收拾黑山贼呢。” “不过几个月的时间而已,我有信心磨死他们,依然是大胜,结果没有什么不同的。” 没有立刻回答这个问题,回到屋子的刘备将一块布巾置入冰凉透骨的水中,浸透水之后,用其擦了擦脸。 随后用陶碗舀了半碗水,又用自制的猪鬓毛牙刷,沾了点粗盐,开始在嘴里划拉。 洗漱完毕倒了水,他对皱眉不语的关羽笑了笑,“先洗漱一下,我让蒯越给我们弄点肉汤泡饼,边吃边说。” “好。”关羽应了一声,麻利地开始洗漱,刘备则是坐在床榻之上,看着最里面蒙着头呼呼大睡的张飞,没好气的捏着后者的鼻子,给他活生生憋醒。 好梦被搅扰的张飞面色不虞,正欲发火,却发现捉弄他的是自家大哥,因此捏着被角,就和小媳妇一样,缩着脖子嗫声说道,“大哥,你干啥呢,捉弄俺作甚。” 刘备眉头一皱,不客气的开口训道,“你说作甚,你昨夜子时未到就休息了,天马上就要大亮,还赖在床上不肯起。” “今晨云长就要带二虎他们离开,去城外附近的山上潜伏,你不送行一下,还真打算睡到日上三竿再起来?” 听到这张飞看到了同样瞪他的二哥,讪讪一笑,“记得,记得,小弟记得。” 说完之后,张飞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坐了起来,开始将脱下来的衣服往身上套。 三人住的地方是县衙官署后院,原本县令住的房子。 后院的房间倒是不少,可那些拆了房屋没地方住的百姓们被安置在了军营里用兽皮做的,可以挡风御寒的营帐里,刘备索性就让一些没地住的兄弟和他们住在一起,就挤在这后院的十几间房子里。 这也是没留人值夜和站岗的原因,睡了一院子的壮汉,如果遇到突发情况一声呼喝,众人就能抄着刀枪棍棒杀将出去。 当然了,唯一能够享受单间待遇的,就是在养伤的黑娃。 这小子已经醒了,现在刘备只要没事,就去教其读书,屋子里经常传出鬼哭狼嚎的声音,基本就是大哥饶了我之类,让人听了会想入非非的话。 每到这时,刘备就会气得大骂,“烂泥扶不上墙,扶不起的阿斗。” 在被问及阿斗是谁时,黑娃的屁股都会被藤条抽打,伤上加伤。 在张飞起来洗漱完毕以后,三人把蒯越喊醒去搞饭,随后就来到了同样在呼呼大睡的黑娃房间里。 张飞拦住想叫人的刘备,“嘿嘿,大哥,俺来,俺来。” 笑得十分鸡贼的张飞,把刚刚用冰凉井水洗完,冻得通红的双手,塞进了温暖的被窝里,黑娃被冰得打了个哆嗦,身体剧烈的扭动,而后怪叫一声,睁开了眼睛。 “三……,三哥!你有病是不?!” 看着笑得十分鸡贼的张飞,被用特殊方式叫醒的黑娃特别不爽,立马给刘备告状。 “大哥!你看三哥,我是伤员,他还这样作弄我,万一伤口再次裂开,谁来负责。” 刘备没好气的踢了张飞一下,“翼德,谁让你欺负黑娃的,原本每年许你的烈酒,少三壶,给黑娃加上,你服不服。” 张飞嘴巴刚张开,想说什么又不敢,因此瞪了一眼朝自己挤眉弄眼的黑娃,又无奈的闭上嘴,“唉,我服,我服还不行么。” 笑闹了一阵,就有人将做好的肉汤泡麦饼端了进来。 由于牛骨是提前熬煮的,还有人照看,所以熬的汤异常美味,这一顿饭专供燕云铁骑,也不是每个人都能吃到的。 等出去之后,他们就要过上风餐露宿,啃冻硬肉干,干饼的生活了。 等吃上饭之后,刘备才给关羽解惑,这种待遇,以前只有关张二人有。 可自从黑娃在那夜浴血奋战,从阎王爷那里走了一趟回来之后,刘备就与他更加亲近了。 硬逼着其读书识字,学习兵法,就是有大用的打算。一些决策的会议,也开始允许其旁听。 “和云长一样,我相信你们心中也有万般疑惑。虽然不说,可就不代表没有。” 其实张飞与黑娃想说没有来着,可害怕被揍,只能从心的点头,表示自己就是这么想的。 刘备满意的点了点头,将手中盛了饭食的陶碗放下。 “今日之事,只许你我兄弟四人知晓。要是泄密,以后别喊我大哥。” 看刘备神情郑重,三人全都正襟危坐,脸上不复之前的轻松写意,全都一脸严肃的点头。 “你们大哥我之所以兵行险着,急着与黑山贼决战,就是为了尽早拿到最够的功劳,好给我们兄弟谋一个落脚之处。” “别看如今我们声势不小,可老话说得好,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 “一旦贼寇平定,朝廷就会削弱我的实力,命令我解散手中的兵马,给一个县令,或者一个偏远之地的太守就将我打发了。” “以前也给你们讲过,如今的朝廷是天子昏聩,奸臣当道,阉竖弄权,忠良被党锢陷害,罢官夺职,下狱处死。” “就连郑玄,郑师那样纯粹的读书人,他们也容不下。” “除去一些德高望重的老臣还在苦苦维系朝堂,余者皆是尸位素餐,一心谋私利的蠹虫。” “更重要的是,前几天我在与方老闲谈之时,他偶然向我提及一件事,那就是陛下的身子早已经被酒色掏空了。就这还不知休息,竟然在那些阉竖的蛊惑下服食虎狼之药,夜夜笙歌。” “巧合的是,那一夜我就做了一个噩梦,帝星将会在今夏陨落。少主年幼,两宫相争,大权旁落于虎狼之手,汉室倾颓,奸臣当道,中原大地,将会掀起无边乱战。” 说到这里,刘备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汉室,危矣。大汉,危矣。” “不管这个梦是真是假,我等救国志士都要早做打算,为自己谋得一个栖身之处,积蓄实力。” “以待天下大乱之时,解生民于倒悬,救百姓于水火。” 张飞和黑娃眼睛睁得老大,既有对这等玄奇之事的震惊,又有内心对未来的无限憧憬。 这个故事换作以前他们是听不懂的,可在跟了大哥刘备这么多年之后,听完了春秋争霸,秦灭六国,楚汉之争,王莽篡汉,光武中兴等一系列历史之后,对接下来的事早就熟的不能再熟了。 历史就是一个轮回,几人都已经明白,现在又到了他们大哥之前说的王朝末期,汉失其鹿,天下共逐之的时候了。 心里都在想,我的天呐,原来当初在田垄之间大哥许诺的公侯万代,真的不是在吹嘘,真的不是在随口说说啊。 其实关羽也听懂了,而且他比其他二人想的更多,也更透,已经明白他这大哥这么多年蛰伏在涿县是在干什么了。 心里颇为唏嘘,闹了半天,反贼竟是我自己。 可真要翻脸,真要与这么多兄弟分道扬镳,关羽自认做不到。 其实他也知道,许多兄弟在涿县之时,都瞒着他出去偷偷干一些脏活,可那时,真没想太多啊。 刘备看出了关羽内心的挣扎,拍了拍他的肩膀,“云长,大哥虽然姓刘,可这天下,乃黎民百姓之天下,非我刘姓一家之天下。” “睁眼看看,不提别的地方,仅这浮阳一城,渤海一郡,一个冬天过后,就会有多少人冻毙于风雪。” “城里还好有片瓦遮身,可那些被黑山贼裹挟的,站无立锥之地,无饭吃,无衣穿的百姓们呢,又有几人能活。” “像他们这样的,在整个大汉又何止百万。大哥不是要争,要反。” “大哥只是想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还记得我们一起在辽东立下的碑,一起发下的饮马阴山的誓言么。” “云长,大哥希望你能帮我,能帮帮这个病了的天下。” 看着眼含热泪的刘备,关羽抹了抹不知何时夺眶而出的泪水。 “大哥,勿要多虑,我们兄弟结义的那天就说了,关羽此生永不相负。” “不管前方是刀山还是火海,我都陪您去闯一闯。我们兄弟虽未同生,但定能共死。” 刘备这次是真哭了,起身紧紧抱着关羽,“二弟!” 关羽红着眼,情真意切的喊了句,“大哥! 张飞与黑娃面面相觑,虽然搞不清状况,可却不妨碍他们也抱了上去,“大哥,还有俺,俺也要陪你去天涯海角,干出一番大事业。” 黑娃挠了挠头,嘿嘿笑道,“俺也一样。” 第41章 黑云压城城欲摧 节气虽然已经过了立春,可是冀、幽、并等北方州郡却遭遇了近百年来最严重的寒潮。 这不是一城一地一灾,而是整个北方都遭遇的自然灾害,幽州的燕山以北,辽东、辽西,以及渔阳边境线外的东鲜卑三部、乌桓、东西扶余等诸多部落,牛羊、马群成片成片的冻死。 没有炭火取暖的奴隶与普通牧民,冻死者不知凡几。 汉朝也差不多,幽州北部一些地方刚种下的冬麦幼苗全部被冻得枯萎,河流冰封,大雪封路,阻隔交通。 缺少御寒衣物,没有柴火、炭火烧的穷苦百姓冻毙于风雪者数不胜数,饲养的鸡鸭猪狗等牲畜,也大面积的被冻死。 雪花一般的求救奏书飞向了洛阳,收不上税,财政困难,连发俸都显得尤为艰难的朝廷,面对这种规模的自然灾害自然也是有心无力。 只能象征性的拨了一点粮食,衣物。而后号召各地官府,以及有能力的士绅、家族开仓放粮,发放御寒衣物,木炭等物,以期共克时艰。 朝廷尚且如此,就更不用提张燕率领的黑山贼了。 数场大雪过后,这支队伍就已经非战斗减员三成。 不过死得都是那些裹挟而来的百姓,黑山贼在劫掠了很多城池之后,早就鸟枪换炮。 里面很多人都穿上了绫罗绸缎,或者绵软而又保暖的蚕丝制衣服,外面再套一层铠甲,再加上有大量用于燃烧的木炭,石炭(煤炭)等物,倒是没怎么死人。就是降低了队伍的行军速度,仅此而已。 这要换作是往日,张燕早就调转队伍,朝着兖、豫等州方向行进,去更暖和的地方避寒了。 可此时的张燕就像一只疯狂的头狼,驱使着它麾下的群贼坚定的朝着浮阳行军。意图将那个多次挑衅,多次杀他黑山兄弟,又写信来当着全军的面辱及他父母的刘备撕成碎片,剁成肉泥。 二月十五日夜,除去之前被刘备击败,俘虏的那些贼兵,黑山军主力四万六千,以及因路上冻死,饿死、病死减员后剩下的七万流民一共近乎十二万人抵达浮阳。 二月十八日,原本城西、城南,有着的护城河,因为结冰失去了效用,贼兵从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完成了围城。 张燕让人持着用于扩音的牛角喇叭骂了刘备整整三天。 终于在二月十九日,也就是除夕这一天的午时,某个长得斜眼歪嘴的黑山贼开始编造他与刘备之母刘王氏不得不说的故事之时,被赵云从城上搭弓射箭,一箭射死在距离城池一百步的距离之外。 而张燕,也见到了他恨不得将其碎尸万段的正主,立于赵云身前的大汉扬威将军,平寇中郎将,楼亭侯,刘备。 刘备挑了挑眉,对着城下的张燕大声吼道,“吾儿褚燕,喊汝父之名做甚。” “似汝等狼心狗肺、无父无君、不忠不孝、不仁不义、寡廉鲜耻、辱没祖宗的禽兽之辈。乃至城下的爬虫们,也配提乃公的名讳?” 张燕被气得一佛升天,二佛出世,很久已经没有人叫他褚燕这个名字了,也很久没有人敢这么骂他。 正欲张口回骂,城上传来一阵如惊雷一般的声响,吓了他一大跳。 “爷爷张翼德在此,管孙儿你是叫张燕,还是褚燕,都是一个插标卖首之辈,焉敢在此狂吠。” “汝母婢乎,野狗入你母之?” 张飞以前常年混迹于市井,平日是收着性子的,也很注意自己的形象,在刘备面前不敢造次,可真要犯浑骂起人来,也是很难听的。 刘王氏,也就是刘备的母亲是个很和蔼,待人很好的妇人。 关羽、张飞、黑娃、二虎等这几个最早跟着刘备的兄弟,都是见过刘母的,在心里也将其当成自家母亲一样侍奉,没少在其病榻前伺候汤药。 如今刘母被人公然辱骂,张飞当即就炸毛了。 也就关羽此刻不在城里,否则这句插标卖首之辈,应该是他说的。 张飞骂完之后,刘备身后的一群人纷纷起哄,一起高声问候着张燕的母亲。 语句之下流,神情之猥琐,让还是少年郎的赵云面红耳赤,简直没耳听,没眼看。 张燕气得够呛,大声吼道,“他娘的,都是死人么,就看着老子被骂!给俺骂回去!” 于是乎,颇为荒诞而又滑稽的场面出现了,两方人马一方在城下,一方在城上,在展开惨烈的攻防战之前,先进行了一场别开生面的骂仗。 城上的主簿方源,面色古怪的看着这一幕,良久之后,终于摇了摇头,“燕山贼,到底是狗肉上不了席面的一群粗鄙之徒,真是粗鄙呐。” 此时的方源跟着刘备这个主公久了,也开始变得腹黑而又双标起来,全然忘记了,当初那封问候张燕父母亲人及其家里女性的书信,是由他代笔的。 双方毕竟不是真得来聊天的,在对骂了小半个时辰之后,张燕一声怪叫,随后发出了攻城的指令。 经过近乎一年的发展,此时的黑山贼已然不可与刚起家时那寒酸的装备同日而语。 甲胄、羽箭、刀柄、弓弩,都是不缺的,而且在人员的基数庞大之后,自然也就有了一些能够造出攻城云梯的工匠在里面。 虽然还没有投石车,云车等一类高级的攻城器械,但打浮阳这样县一级的城市,云梯,再加上足够的肉盾,炮灰,替死鬼,以及些许内应,自然是无往而不利。 最厉害的内应一项,已经被刘备根除了。如今的浮阳,不论是军队,还是百姓,亦或者是那些士绅,都已经坚定地跟着他抗击贼寇,保卫家园。 至于那些新投降过来的贼兵,在他们背后会有一双双眼睛看着,如果胆敢有所异动,立马是人头落地的下场。 当战鼓擂起,拿着一个个大刀的贼兵将手无寸铁的百姓们驱赶到城下,并开始用云梯攀爬之后,攻城战正式开始。 看着不断往上爬的百姓,如果是原主,估计会下不去狠手,选择将这座城池拱手相让,自己率部杀出重围。 可如今的刘备不是,在礼法崩坏,道德沦丧的王朝末世摸爬滚打了十数年,又亲眼见过易子而食的惨状后,他早就没了曾经的幻想。 在这个注定会死上千万人的乱世凶年里,仁义,是最终胜利者才有资格喊出来的。 刘备踹了一脚还在发呆的某个士兵,一刀砍下一个即将登上城头的老人的头颅。 用充血的双目嘶吼道,“你们他娘的都愣着干什么?!杀啊!” “你们可以选择为这些被裹挟,迫于无奈攻城的百姓报仇,将卑鄙的黑山贼砍成碎肉。” “却不能纵其助纣为虐,帮着贼兵破城!” “今日吾等退无可退,一旦浮阳失守,冀、兖、豫、青、徐等地就会受永无宁日的骚扰,来回被黑山这群蚁贼反复啃噬,中原将永无宁日!” “杀一人而救百人者,无罪!就是有罪,诸般罪孽,加诸于吾身,我刘备,刘玄德,一肩挑之。” 赵云手中的枪不再颤抖,抹了一把眼泪之后,大吼着刺向一个,看起来与他差不多大的少年。 “吾乃常山赵子龙,请诸君为天下苍生赴死!” 就像赵云一样,此前还有心理负担的一些人在听完刘备的话之后,全都红着眼冲杀了上去,砍断云梯,亦或者是扔出滚石,擂木,不断地将爬上来的人砸下去。 张燕在看到这一幕之后,脸色骤然大变,“疯子!这个疯子!给我继续攻,老子就不信,他能坚持多久,他又能杀多少人?” 第42章 等一个乱世枭雄 “呜——”牛角号声撕破寒风,黑山贼的第二波攻势又开始了。 看着神情麻木,犹如鸡鸭一样被驱赶的百姓,刘备的神色又冷了几分,“倒金汁。” 在他的命令发布之后,那些自发帮着守城的浮阳百姓,四人一组,塞着鼻子,忍着恶臭,抬着一口铁锅,将一锅锅煮成浓稠滚烫的金汁,狠狠地泼了出去。 随着滚烫的金汁倾泻而下,一阵阵黄烟升起,攻城之人的哀嚎声中,夹杂着皮肉灼烧的滋滋声。 在如此倾倒了几轮之后,西城之下就沾满了黏稠的粪便、尿液。 臭气熏天,让攻城的燕山贼产生了极为不适的生理和心理反应,没有人再愿意靠近城下。 张燕手下的心腹,一名专门负责督战,阵斩溃逃之人的渠帅吼道,“谁让你们退的,冲啊,冲啊。” 他的声音还没说完,城上又开始往下倒火油,其中还添加了松脂与硫磺,在被点燃之后,犹如一头头面目狰狞的火兽,朝着城下奔涌而来。 那些被驱使的百姓们见此,在恐惧、恶心、愤怒、悲伤、饥饿、寒冷等诸多负面情绪交织之下,终于忍受不住,开始不要命的往后溃逃。 还有一些丧失了求生之志的,干脆如飞蛾扑火一般,主动迎上了那些火焰,在哀嚎与咒骂声之中,结束了痛苦的一生。 场面一时之间变得十分诡异,不论那些督战的贼兵再怎么砍杀,百姓们也不愿意再靠近城池。 那些督战队的黑山贼其实也在心里发毛,这才打了一个时辰,城上滚石擂木,金汁火油齐下,仅仅是城西这个主攻的方向,就已经死伤上千人。 这浮阳他们曾经打过,也没有这么难打啊。 里面的县令坚持不投降,有奸细里应外合之下,他们从围城到攻城,只花了两天时间而已。 那两天加起来都没有死这么多人,而且不知是否是错觉,这城墙似乎高了几分,墙垛上一些年久失修的破洞,也被补上了。 在这样寒冷的天气,这样不计代价地一座城池,真得值得么,许多黑山贼心里都出现了这么一个疑问。 张燕的牙齿都快咬碎了,溃逃往回冲阵的百姓造成了一定混乱,他连忙让人前去镇压。 此时的他也看出刘备的准备工作做得非常充足,这座城池,恐怕没有那么轻易能够拿下来。 因此眉头紧锁,调转马头,朝着大营的方向走去,“鸣金,收兵。” 一阵阵急促而又嘹亮的鸣金之音过后,城下的黑山贼终于退去。 在确定那些人走远之后,刘备打开城门,让人用浸润了烈酒的布巾护住口鼻,开始出去迅速的打扫战场。 方法也很简单粗暴,不是拖回城里,而是将所有尸体聚集在一起,浇上火油之后,就开始焚烧。 之所以这么做,是害怕尸体处理不好,会引发疫病。 尤其是附近撒了那么多的金汁,本身就污秽遍地,要是不闻不问,产生瘟疫的概率会非常高。 在风寒都是绝症的当下,刘备不觉得自己有能力可以处理因为尸体病变产生的瘟疫。 一则是北方的田地都种了麦、豆、麻等农作物,很少有人会种药材,用来治疗瘟疫的药材缺口很大。 野外倒是有一些药材,可讽刺的是,许多山都是有主的,砍人家地主一颗树都要弄死你,百姓哪敢随便上山挖药。 除非逃到某处深山密林里,主动与世隔绝,做一个隐户。可那样一来,又怎么把药材拿出来流通。所以缺药,在北方已成定局。 二则是术业有专攻,那位张机,张仲景还没能撰写出【伤寒杂病论】。 刘备又不记得那本史诗级巨着里的所有内容,就只记得一些治疗风寒的汤方,除此之外遇到霍乱、鼠疫、血吸虫病、肺结核等瘟疫,那真得是两眼一抹黑,只能干瞪眼。 三则不能赌这些贼寇的良心,人的道德底线一旦被突破,就会变得越来越没有下限。 如果不烧了这些尸体,万一疫病发生,这些家伙想办法把有疫病的尸体弄进城,那就万事休矣。 其实这也是刘备想尽快离开北方的原因,如果再过几年,这北方打成一锅粥,那生民百遗一,千里无鸡鸣的惨绝人寰的场景,定然会发生,伴随着战乱、天灾,又怎能没有大疫。 江东虽然不是乐土,比之开发得很好的中原逊之远矣。 但在北方沦为地狱之后,那里就会变成一片净土。 而且刘备又没有自困江东的打算,一旦实力足够,江夏、南阳、南郡这三个荆北之地,是一定要收入囊中的。 反正刘备已经想好了,不行就把蔡夫人娶了。 刘荆州可以是刘表,那为什么不能是他刘备? 至于蔡、蒯、庞、黄等地方氏族,他是一点都不怕的。 权力被架空,那是不存在的。只要妻妾娶得多,那以后大家都是外戚,凭本事争呗。 城外的尸体很快被烧成了灰烬,张燕的人马只是在远处冷眼旁观。 因为此时的城门已经再次关上,那些打扫完战场,点了火油后的士兵被一个个竹篮吊了上去,并没有给他们可乘之机。 张燕听完手下的汇报之后重重的叹了一口气,心里已经有些后悔来此地了。 碰了壁之后,此时的张燕也冷静了下来,如今已成骑虎难下之势。 要强行啃下浮阳这个硬骨头,不死一些手足兄弟,不出出血是不行了,那些流民的战斗力太弱,再去攻城,只会徒损士气而已。 主要是这次试探,让张燕看明白了刘备这个人心狠手辣,铁石心肠。 几千人说杀就杀,面对那些老弱妇孺,也没有留手。事后又放火焚尸,这一系列的举动,真得让他心惊胆寒。 可要是围而不攻吧,以如今之粮草,这么多人,人吃马嚼,最多坚持两个半月,就得撤走了。 思来想去之后,张燕还是决定继续打。他这支队伍越来越庞大,明显感觉到说话已经不如之前好使了。 就是要用人命去填刘备的刀口,这样一来,只要人死得够多,这粮草压力就会大大减轻。 而且也能借着这件事,把整个队伍拧成一股绳。那些不愿意听话的,阳奉阴违的,都要借着此次机会一一除去。 如是这般想着,天色很快就暗了下来,其余几个方向的指挥官,也就是昔日的那些渠帅们,全都骑马从城北、城东、城南的方向赶至,参加张燕主持的军议大会。 在听完白天城西的惨烈战况之后,所有人都陷入了沉默之中。 眼看没人说话,张燕冷笑一声,“怎么,都哑巴了。来时的路上一个个拍着胸脯吹嘘,只用半天就能打下浮阳,将那个刘大耳的人头摆在俺的面前,现在都蔫了?” “我下的是一起攻城的命令,你们为何不动?” 这个问题依旧没人回答,他们在其它几个方向其实也吃了瘪,手中的人马有一些死伤。 于是在默契地试探性攻击了一轮之后,全都选择了保存实力,围而不攻。 此时被问到,众人自知理亏,全都低头不语。 张燕深吸一口气,压下内心的怒火,“明日晨时起,你们最好与俺一起开始攻城。” “否则,以后大路朝天,我们各走一边,尽早带着你的人马滚蛋,别再认我这个首领,听到没有?!” 众多渠帅连连点头,纷纷开始表忠心。等出了营帐之后,全都脸色阴沉了下来,有一个人趁别人不注意,转头看着里面,往地下啐了一口,小声的嘀咕着。 “什么东西,还真把自己当成一号人物了,敢对老子呼来喝去。” “人家骂得是你娘,又不是我娘,丢人现眼的是你张燕,又不是老子。攻,攻……,攻你娘的个腿儿。” 这不是个例,将近六成的人要么不以为然,要么就小声的咒骂着张燕。 黑云压城,夜色如墨,城里的刘备同样开了一个会。 与黑山贼内部压抑低沉的气氛不同,刘备则是给那些白日表现优秀的士兵、以及百姓奖励,赞扬,鼓励,肯定众人为天下苍生,黎民百姓作出的功绩与牺牲。 再次强调了黑山贼的灭绝人性,凶狂残暴,无恶不作。 告诉所有人,大家已经没有了退路,城破之日,每个人都会死。 务必要拿出十二分的精力来打这场守城之战,把黑山贼死死拖在这里,直到把他们耗得筋疲力竭。 更重要的是,刘备告诉他们,朝廷的援兵马上就到,浮阳城,并不是孤立无援。 而对于曹操敢不敢来,会不会来,其实刘备心里是没有底儿的,只有五分把握。 历史就像一个任人打扮的小姑娘,后世所知,已经是被胜利者篡改了很多次的东西。 这个在不久之后,将会名扬天下的乱世之枭雄,到底是怎么一个人,谁又知道呢。 曹操,曹孟德,你敢来此搏一个名震天下么?刘备在心里如是想到。 第43章 世事如棋局局新 对曹操的评价,治世之能臣,乱世之奸雄,这句话其实最早不是许邵说的。 而是那位文武双全,公正廉明,为人刚正不阿,历任洛阳左尉、司徒太史、太尉,还当过度辽将军大破鲜卑、南匈奴的世之名臣,桥玄,桥公。 根据【世说新语】记载,曹公少时见桥玄,玄谓曰:“天下方乱,群雄虎争,拨而理之,非君乎!然君实是乱世之英雄,治世之奸贼。恨吾老矣,不见君富贵,当以子孙相累。” 这段话大概的意思就是,曹操年轻时去见桥玄,桥玄对他说:“如今天下将要大乱,群雄纷争,逐鹿中原,能够拨乱反正、治理天下,我看非你莫属!” “不过阁下实在是乱世中的英雄,盛世中的奸贼。可惜我老了,看不到你富贵的那一天了,希望你将来可以照顾我的子孙。” 要知道那时候黄巾之乱还没有发生,曹操还是一个对大汉充满了信心,一心探求着救国之策的有志青年。 而桥玄不但准确的预测了未来可能会发生的诸侯争霸,逐鹿天下,更对曹操给予了很大的期望,希望他来日显赫之时,能够对自己的后人照顾一二。 在以相面着称于世,在士人之中拥有着巨大名声的许邵见过曹操之后,这句话才被改成了,治世之能臣,乱世之奸雄。 有意思的是,不知是否是历史发生了变动,跟着卢植求学的刘备在少年时有幸见了这位许公一面。 在看过刘备的面相之后,许邵久久不语,半晌之后,才将刘备支了出去,而后叹了一口气,对颇为期待的卢植说道。 “汝这弟子,若非是宗室子弟,你就该将其逐出门户,与其断绝一切关系。” 卢植不解,许邵只是苦笑,“不可说,不可说,否则许氏来日必亡,有塌天之祸也。” 事后卢植为此耿耿于怀,苦思良久,甚至对许邵不敢说的事,猜出了一二来。 要不是刘备以母亲病重,需要回家乡尽孝为由离开,定会被带进洛阳,阻止他这条龙蛇起势。 尤其是在不久之前,卢植察觉到了自己这位高徒,竟然与十常侍那等阉人竟然有所勾连,如果不是看在曲辕犁、增肥法的面子上,定会将其逐出师门。 故而才有了那句警告,如果平不了幽州之乱,就让他战死在石门。 不怪乎卢植心狠,实在是这位老人家心态已经崩了。 当了一辈子的汉家忠臣,却培养出一个想要造反的弟子,心中之悲戚,不足为外人道也。 不过看在刘备昔日鞍前马后的侍奉,以及他入狱之后,散尽家财,积极地让人奔走,营救的情分之上,卢植还是出言举荐,给弟子一个出头的机会。 要知道想要出头的人多了去了,天下并不缺会打仗的武将,若没有尚书令卢植提携,以自身清誉作保,皇帝刘宏,以及其他朝臣,未必会点刘备的将。 最多也就是乱一阵儿,等张温,董卓等人腾出手来,将作乱河东的白波贼打散,就是张纯等人的死期。 而且此时的吕布已经崭露头角,在九原打得边境的南匈奴诸部胆寒,已经有了“飞将”之称。 并州边军的铁骑,也是非常能打的。如果不是为了防备南匈奴不可轻动,张纯掀起的这场叛乱,翻手可平。 没办法,汉朝的体量太大,疆域又广,因为天灾的缘故各地都在闹起义,所以给朝廷搞得焦头烂额。 而且益州、荆北三郡,江东六郡,这些能打粮食,能贡献很多赋税的地方也遇到点乱子,有蛮人、越人作乱。 朝廷的精锐大军分成两部,一边在北边压制西凉,河内的叛乱。一边在南边平益州、荆州等地的蛮乱。 实在是分身乏术,没工夫,也没精力去处理张纯与丘力居在各地的劫掠,以及刚开始还不太严重的黑山贼。 这才在经过考察,并有了卢植信用背书之后,点了刘备的将。 结果自然是喜人的,刘备千里奔袭,只用了很短的时间,就以雷霆扫穴之势平灭贼寇,大大地扬了大汉朝廷的威严。 至于肆意屠戮胡人俘虏这件事,满朝诸公看到皇帝高兴,也就没人多嘴,为自己找不痛快。反正死得都是一些蛮夷,杀了就杀了呗。 就是在刘备进入冀州之后的一系列操作,属实给所有人整懵了。 在八百里加急的红翎信使将消息自冀州传到洛阳之时,整个朝堂都失声了。 一月之内连夺四城,并打算以一己之力,在渤海浮阳以四千抗百万之众,简直狂得没边。 还在病中的刘宏也被此事惊动,拖着病躯,躺在珠帘之后的软榻之上,旁听了这场紧急召开的朝会。 河南、河东、河西等地的官员皆冷眼旁观,只有几个姓高的官员急得不行,痛斥刘备在乱弹琴,怎么能自不量力,螳臂当车,以数千人马,去与百万黑山贼决战呢?! 其实他们的内心想法是怎么能选浮阳呢,往东就是青州,往南就是兖州。 既然你这么厉害,把这些人引到其它地方去打啊,不都给你说了可以加钱么,你也答应了,怎么能说话不算数呢。 河北其他几个大姓的官员们神情古怪,有惊叹,有庆幸,也有对刘备之勇武作出肯定的。 百万之众,就算这里面有很大的水分,可十数万人,那是绝对有的。 用不足四千之人打十几万,在知道这个事后,百官脑海之中顿时出现了诸如白起、项羽等古之名将的名字,心中大乎离谱。 尤其是在听说了刘备写给张燕那封信的内容之后,众人的表情非常精彩。 他们真的没有办法,将这封遣词造句及其低俗,动辄辱人父母,人身攻击的信件,与那个一时引得洛阳纸贵的大诗人,大才子,联系起来。 卢植数度想开口,最后还是一言不发。一方面是避嫌,一方面是他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评价这个弟子。 救,是肯定要救得,河北诸多世家的官员们领刘备的情,纷纷出言上奏。 其它几个州郡世家大族的官员代表们也是这个意思,想趁着黑山贼被牵制在渤海之时,将他们扑灭在那里。 唯一可虑的,就是刘备到底能不能坚持到援兵赶至。 这时有人提到了曹操,还说了他在数天之前,在河间高阳等地借兵的事情。 据说加上步卒,已经聚了八千兵马,可引为强援。 这时曹操队伍里的那些将官们的家族也开始发力,将声音统一了起来。 于是乎,一份经由皇帝同意,朝堂诸公一致认可的平贼诏书,由红翎信使再次往冀州送,让曹操不得袖手旁观,要不惜一切代价,剿灭这群黑山贼。 河北的诸多世家也表了态,只要能平乱,要啥给啥,钱粮不缺。 一些人甚至写信给家里,要求他们年轻一代里面懂带兵打仗的年轻人,从坞堡里面带一些兵马,前去驰援浮阳,见机行事。 如果刘备胜,可顺手混一份军功,如果败,他们原路返回,继续结堡坚守。 刚从高阳离开两天,正在行军路上的曹操遇到了追上来的信使,看完之后将诏书出示给了众将,众人心中的最后一丝忧虑彻底打消,行军速度立刻提高了数倍不止。 而手握诏书的曹操,则是叹了一口气,“桥公,如果您还在世,不知会如何评价此人,曹某真想听一听。” 第44章 初闻世间有玄甲 对于外界的事情,自黑山贼围城之后,刘备一概不知。 二月二十日,农历新年辰时,黑山贼再次发动了对浮阳城的攻击。 此次攻击与昨日明显有了很大不同,攻城的主力换上了那些颇有战斗力的贼兵,纵是有滚石擂木,金汁火油,弓弩羽箭齐下,他们仍然高声呼喊着,前赴后继地往上扑。 城上的守城物资,诸如木头、石头等消耗很大,将士们在城头厮杀,浴血奋战,城里的百姓们则是自发地去收集石料,拆自家房子,将能砸出去的东西运送到城头之上,誓与城池共存亡。 刘备在城西,耿忠在城北,张飞在城南,赵云在城东,四人皆身披数层甲胄,立棺而战,不避矢石,一直战斗在第一线。 主将悍不畏死的气势,极大地激发了守城士兵的士气,一个个连刀都砍得卷刃了,都不曾后退一步。 那些被保护的百姓们也都看呆了,他们从未见过这样抬棺而战的队伍。 当初还有些疑惑为什么刘备的军队多打了许多口棺材,原来是给他们自己准备的。 古有项羽破釜沉舟,韩信背水一战,今有刘备城头立棺,此次战役过后,他注定会名震天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双方从天亮一直打到天黑方才罢休,黑山贼仅城西一处,就死了三千人。其余几个方向统计后,战死、受重伤的,多达八千余人。 这个触目惊心的数字让张燕以及很多黑山渠帅们失眠了,这才打了两天,就已经折损上万人。 当然守城一方也不好受,这群贼兵之凶悍,远远超乎了他的想象。 原本备了足够支应月余的守城物资,却在短短两天之内耗尽了。 贼兵损失惨重,城外尸体堆积如山,他的步卒也是损失惨重。 在章武和浮阳悄悄扩了两次军,实际有四千多人的步卒,两天内死了九百多人。 不是被抹了毒药的流矢射死,就是被冲上城头的贼兵砍死。 城西与城北两处差点失守,是刘备与耿忠不避危险,一人冲入贼兵的包围之中将其杀退,并砍断了源源不断上人的云梯,这才没有让局势失控。 为此披了三层棉甲的刘备与耿忠,都几乎成了一个血人。 要知道接近四分之一的战损比,换作任何一支队伍都是要崩溃的。 可这些新兵,乃至新投降的贼兵,真得被刘备的人格魅力所折服,依然陪着他坚持了下来。 在贼寇退去之后,刘备没有管自己的伤势,而是让那些受伤轻一点的士兵开始救治那些重伤患。 一个个的问那些人的名字,并查看着他们的伤势,直到自己因为失血过多晕倒。 在被救醒,并服了汤药之后,也是强撑着身体,前往了伤患们所在的伤兵营。 看到有人偷喝酒精,气得他拽着那个伤病的耳朵,“牛犇,老子不是给你说了么,想喝酒伤好之后随便喝。清酒、浊酒、果酒、黄酒,啥类的酒,大哥都能给你们搞到。” “这他娘是洗伤口的,你是不要命了么,喝这个?!” 脸上被砍了一刀,已经破相的牛犇苦笑一声,“刘将……”,看到刘备瞪眼,只能立刻改口,“大哥,俺这已经破相了,脸上指定是要留刀疤的,会有哪个女子愿意嫁给俺,俺不活了。” “我特么……”刘备气不打一处来,提着这个叫牛犇的小弟的耳朵吼道,“你胯下那玩意儿没事就行了,你就是缺胳膊少腿,老子也能给你找到婆姨,还是一只手就能掐出水的水乡婆姨。” 说完扫视了一圈,对一些面若死灰的伤兵们吼道,“你们也一样,听到没有!给老子好好活着,活到你们成家立业,传宗接代,光宗耀祖的那一天!” “你们来自哪里,叫什么,在方主簿那都是登了记的,你们不再是贼,而是有名有姓的良人。” “有家人亲戚还存于世间的,此战过后有去处的,大哥给你们发钱发粮,拿回去买几亩地,再娶个婆姨,好好过日子。” “不愿意走的,就跟着大哥,我们一起建功立业,于沙场之上搏一个封妻荫子,公侯万代。” “因战斗致残者,我刘玄德养你们一辈子,照样给你们成家立业。” “在战争中死亡者,有家人的,你们家人都可以得到一笔优厚的抚恤金。” “没有家人的,我刘玄德就是你们的家人,我会为你们立碑祭祀,每年香火不绝。” “记住,从今天之后,你们就有资格喊老子一声大哥,而不是什么刘将军,或者主公。” “只要喊了这一声大哥,你们就是老子的人了。哪怕到了黄泉路上,或者阴曹地府,阎罗殿里,你们头上都是有人罩的,阴间的那些神灵,也得给你们安排投一个好胎。” 这个时代像这样底层的士兵受伤其实就已经半只脚踏入了鬼门关,能否活下去,真得全看个人身体素质,与医术关系都不大。 普通士兵哪来钱去寻医问药,生死全看天意。 别的不说,刘备这一番话过后,伤兵营里原本蔓延着的绝望的气息,以及那些伤兵眼底的麻木尽数消散。 除了一滴滴滚烫的热泪,剩下的,就是狂热的信仰,以及忠诚。 牛犇挠了挠头,又傻笑了起来,“大哥,俺没听懂,黄泉路俺听过,不过那阴曹地府,还有那阎罗殿又是什么?” 刘备松开抓着的耳朵,没好气地骂道。“就你他娘话多,子不语怪力乱神,你问那么多作甚,不该你知道的别问,这才能活得久一点。” 随后正色喊了一句,“牛犇。” “大哥,小弟在。” “现任命为你玄甲军伤兵营管事,外兼任丙字营官长,暂领百人队。” “再允你可以提拔手下的权力,给老子好好干。” 看到牛犇以及一众伤兵一头雾水,刘备淡定的给他们解释,“我打算成立两支军队,一明一暗。” “明的叫做陷阵营,意为陷阵之士,有死无生,最多三千人,暂时不会再扩军了。” “暗的为玄甲军,人数不设上限,非我刘玄德心腹兄弟者,不得入内。” 牛犇到底是有脑子的,他已经听出弦外之音了。 此时建功立业,公侯万代的想法已经充斥了他的整个大脑。 “那,那大哥,黑将军,也就是黑娃,二虎、二牛他们那些骑兵算是?” 刘备轻轻拍了拍牛犇的肩膀,“你说为啥你会被编入丙字营,甲乙丙丁,前面的人是谁。” 说完之后笑着转身离去,牛犇看着刘备越走越远的身影,良久之后才回过神来,低声喃喃自语道,“原来如此,燕云铁骑就是玄甲,玄甲就是燕云铁骑。” 牛犇悟了,此时朝廷余威尚存,还不到群雄并起,建功立业之机。 而他误打误撞,在这场浴血奋战之后,终于洗去了那人人唾弃的黑山贼寇身份,还认了一个好大哥。 同样都是造反,牛犇现在觉得,那个张燕,给他大哥刘玄德提鞋都不配。 第45章 一场乌龙援兵至 刘备重视伤兵,主要是期望这些经过浴血奋战,逐渐蜕变成老兵的人都活下来,这样整支军队的战斗力就会提升好多个层次。 这一点显然张燕是没有想到的,他确实也不是一个合格的领导者。 在他的世界观里,给与他一起造反的兄弟们吃上肉,喝上酒,玩上女人,杀上贪官,反抗朝廷的苛捐杂税,反抗命运的不公,这就是全部了。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这句话他们自然也喊过,打着的,也是反旗。 然而他却不懂,一味的破坏、劫掠、杀戮,早已经让他们不容于世间,会成为所有人的敌人。 本该极力拉拢的百姓,却被他们敲骨吸髓,做得比那些地主士绅还要狠十倍,百倍。 这已经不是短视的问题了,纯粹是没脑子,被本能驱使,将人性中的恶,完全释放出来的结果。 而且这种走一路,抢一路,杀一路,吃一路,祸害一路的行为不得长久,最多为祸个几年,就会被彻底扑灭。 原本张燕的黑山贼命中的克星会是曹操,他的那些手下,裹挟的流民,也成了对方起家的资本。 现在么,他的命运其实也差不多。刘备与曹操,这两个意图搏取名望的人,都已经盯上他了,终究难逃被两条龙蛇分而食之的结局。 当然了,张燕或许有想过救治那些因为攻城而受伤的士兵。 但是队伍里一没有医师,二没有药材,他更做不到像刘备一样,跑到伤患聚集之处去暖人心,以及送炭火,酒精,金疮药等物。 天寒地冻,缺少人照顾,仅仅是两三天的功夫,黑山贼的军营里那些受了轻伤的变成了重伤,还不幸染上了风寒,被张燕下令隔离开来,最后只能自生自灭。 受了重伤的,则是在一片片哀嚎声中,痛苦而绝望地离开了这个世界。 伤兵一共死了三百人,看起来不多,却让每个人都感同身受,似乎是看到了自己未来的结局。 怯战之心,不可抑止地在军营里蔓延了开来。 当休整了三日,再次提及攻城之事时,张燕震惊的发现,几乎是九成以上的渠帅们都明确反对攻城,甚至有人直接提出北方酷寒,想要撤出冀州,从青州转道徐州,去那里快活一阵子。 当张燕坚持,言说城上这般大规模地消耗守城器械,必不得长久,只要再攻几次,定然能打开缺口,入得城去,杀了刘备这个奸贼,为死去的兄弟们报仇之时,许多人都唱了反调。 张燕却不肯听,用自己昔日的威望压下了所有的声音,一意孤行地要求再次攻城。 在这种情况下,那些渠帅们皆数阳奉阴违,驱使百姓登云梯去攻,自己则是不肯发一卒,死一人。 在开打之后,刘备惊讶的发现除了城西战事依旧惨烈之外,其余几个方向压力骤减。 在亲临城北、城东、城南观察之后,他给张飞、耿忠、赵云下令,没有必要再消耗本就不多的守城物资,将那些手持木棍木棒,被驱使的百姓们放上城头,扔下武器投降者,可免死。 除此之外,让人在城头开始用简易制作的铜制扩音喇叭朝下面喊话,就是愿意投降的,可以放下手中兵刃,将他们用吊篮吊上来,还有好吃好喝的招待。 告诉众贼,只要投降,以后就不再是贼寇,依然是大汉的百姓,此前种种,皆可既往不咎,否则它日,必定身首异处,死无葬身之地。 最重要的是有牛犇等投降的人现身说法,大声的说着自己从良之后过得是怎样快活的日子。 诸如一天三顿饭,顿顿有肉吃,有粥喝,吃干喝稀,吃香喝辣。 此外有棉衣穿,有炭火取暖,还恢复了良民的身份。 以后死了之后,不会顶着贼寇的身份下去,以致无颜面对列祖列宗。 如果贼兵的距离远,听不到,那也不影响。 刘备就让人在丝帛,以及麻布等物之上写下劝降书,用羽箭射下城去,任由一头雾水的贼兵们捡走。 这番策略确实很有效果,那些本就是被逼攻城的百姓眼看可以投降,登城之后不再被砍杀,射杀,而且先行的那些人确实没事,还在城头大声相邀之后,也就不再犹豫,一个个麻利地登上了云梯。 期间也有贼兵混入,但是吧,他们一个个龙精虎猛,哪有半分面黄肌瘦,营养不良的模样,简直如黑夜之中的萤火一般显眼。 不消片刻,就被认出并抓走关押。如有弃暗投明的,会被人用刀刃抵着,卖力地在城头吆喝,想让弟兄们一起投降。 这般如同儿戏一般的做法,却让城下的渠帅们大惊失色,遍体生寒。 因为这是在资敌,派多少人,就是送多少人。 尤其是在那些混入其中的贼兵也投降之后,他们就不敢再派人了。 当这个消息传到张燕耳朵里之后,他差点就气得晕了过去。 最后只能咬牙切齿地鸣金收兵,生怕再打十天半个月,他就变成光杆元帅,无人可用了。 在领教了刘备蛊惑人心的能力之后,张燕,以及皆是黄巾贼出身的诸多渠帅们,脑海中都出现了一个身影,就是昔日他们真正的老大,上师,首领,被人称作大贤良师的张角。 不,或许比他还要可怕。因为迄今为止,他们还没有见到那支屠灭了乌桓三部,杀得尸横遍野,人头滚滚的燕云铁骑。 也是在这时,诸贼才反应过来,刘备身边的赤脸大汉去哪了? 互相询问之后,发现确实没有人见过关羽,那个传闻中刘备麾下最能打的黑红二将之一,似乎不在城里。 那么问题来了,关羽到底在不在城里,如果不在,他又去了哪里?! 当意识到这个问题之后,所有人心里都开始发慌,撤退这个选项,再次被放到了桌面之上。 就在黑山贼议论是否撤退的时候,曹操的人马被关羽带人拦在了距离浮阳城北四十里处。 关羽倒持一柄马槊,一击就将一个出言不逊的将军挑于马下。 不过看在对方穿着打扮皆是官军的份上,关羽还是收了力的,否则那人就会被捅穿,而不是落马那么简单了。 身后带着五百兄弟,威吓的八千人马不敢动弹的关羽放声大笑,随后捋着胡须道。 “某家扬威将军,平寇中郎将,刘玄德麾下军侯,关羽,关云长,前方禁行。” 一名拿着铁锤的骁将怒声骂道,“放肆,汝个赤脸贼安敢阻挡朝廷大军?伤我袍泽?!” 关羽拉着脸喝道,“之前怎么不说?关某问询之时,为何无人做声?” 曹操一方的众将皆不语,心想那能一样么,刚才你一人一马挡在这,谁愿意搭理你,哪个又知道这附近山坡上藏了这么多骑兵。 你有人你早说啊,玩这单骑挡路的把戏,是不是有病? 不提沉默的众人,曹操越众而出,让手下去查看落马之人的伤势,随后拨马前行,缓缓地走到了关羽身前二十步。 只见其非常有礼貌的抱拳行了一礼,笑着开口道,“在下典军校尉曹操,见过关将军。” 俗话说的好,伸手不打笑脸人。关羽点了点头,神色缓和了一些,将马槊抬起,同样双手抱拳道,“见过曹将军,关某只是一介军侯,当不得将军之称。” 曹操打量了一下相貌堂堂,仪表不凡的关羽,又用余光快速扫视了其手中的马槊,以及胯下骑乘的宝马,暗叹一声刘备真是舍得。 原本看关羽相貌不凡,威风凛凛,一击就能打败己方的将校,心中起了拉拢之心。 可看到人家现在的待遇,自己暂时也拿不出能比这更好的。而且据说刘备与关张二人是结义兄弟,也就暂息了拉拢之心,以免自取其辱,惹人不快。 心思流转之间,曹操夸赞了关羽两句,随后拿出了袖口里面藏着的诏书递了过去。 “这是朝廷的诏书,陛下命令我等前来相助,帮着刘将军破贼。先前不过是一些误会,还请云长海涵。” 关羽闻言有些意外,尽管出城之前大哥说了可能会有人来援,但是他没有想到会惊动朝廷。 之前朝廷在封赏刘备之时,关羽是见过诏书模样的。将马槊插在地上,双手捧过诏书仔细查看了一番,这才恭敬的将其还了回去,并再次朝着曹操行礼。 “曹将军客气,非是关某无礼,而是事关吾等生死,不得不慎之又慎。” 曹操闻言笑了笑,心中对关羽更加看重,“我们就别客套了,说说前方战事如何,商量一下如何全歼他们,这才是当务之急。” 关羽笑了笑,“正有此意,还请曹将军下马一叙,共商大事。” “善。”曹操迅速下马,与关羽一起走向燕云铁骑的队伍之中,朝廷一方的人马也松了口气,他们真得怕还没打上贼寇,就因为误会先和自己人干一场。没闹出乌龙,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不过除了曹操之外,很少有人去关心,这支燕云铁骑,所有马匹都穿了一双铁鞋,还有那看起来并不复杂,却有着妙用的双蹬马鞍。 很多东西其实并不复杂,而是此前的人没有想过。至少曹操看了一会之后,就已经猜出了这两样东西的妙用,心下对那个素未谋面的刘备更加好奇了。 此时他已经听父亲来信讲过刘备用煮盐法与袁、杨等世家做交易的事了,再算上其人文武双全,擅会收买人心,又曾跟着卢植学治经,会做诗词,种田增产,懂行军打仗,排兵布阵……,如今又窥得燕云铁骑身上的利器,心中顿时掀起了滔天巨浪。 此时的曹操在想,究竟这世上,还有什么是刘备不会的。 第46章 瓮中作弊贼寇亡 关羽其实没有说谎,他确实一直在等援兵。这个援兵可以是曹操,也可以是其他人,只要有援即可。 倒不是说关羽就怕了黑山贼,不敢带着这些人冲阵,打出什么以一当百,以五百战十万的惊世战绩,而是没有必要。 因为那种打法本质上就是在弄险,就是胜了,跟着刘备起家的这五百兄弟,又能剩下几个。 张辽大破孙权十万人马,将其钉上历史的耻辱柱上,沦为世人笑柄。 却鲜有人知,孙权之败,败得是战略,败得是准备不足,败得是兵制,是战法。 首先张辽完美的执行了曹操给的战略,也就是积极的防御政策,并在吴军远道而来,尚未完全进行合围之时,率部击败吴军主力,遏制其攻势。 后据城坚守,拖到了节令已暖,加上吴军聚集在城下,没有处理好卫生,不可避免地爆发了瘟疫,造成了非战斗减员。 最后就是张辽创造性地运用出了骑兵突骑战术,远远区别于此前的骑射战术,打了孙权一个措手不及。 那时还没有马镫,不过却有了较为成熟的高马鞍,也是支持这种战法的。 张辽带八百精锐骑兵身披重甲,单手持戟,打了孙权部一个措手不及。 据【三国志·魏书十七·张辽传】记载,孙权被逼到一处高冢之上,差点就被活捉。 吴军被这种没有见过的战术打蒙了,除了持长戟以自守,竟然不能作出更多的反应。 战斗从早上打到中午,吴军以优势兵力,却不能围住张辽,任其在数万人的大军之中来去自如,对士气之打击,不可谓不重,终溃散逃亡,成就张辽之盖世威名。 孙权犯的错有很多,但归根结底,还是因为没有改革军制,一直沿袭采用的是孙策那时使用的诸将分部领兵的制度。 这种制度也叫作部曲制,部兵的来源,一是长期作战中自己培养出来的正规军,二是属户僮仆选择的预备士兵。 由于长年征战需要倚重诸大将,孙吴并没有改变这种制度,相反,还时不时地赐诸将以兵户作为奖赏。 诸如周瑜、鲁肃、如吕蒙、徐盛、甘宁、凌统、陈武、蒋钦、贺齐等东吴诸将,都是有私人部曲的,那些来自江东各个世家,诸如陆、张等氏族的将领同理。 这些人马父死子继,可代代传承。比如周瑜或者凌统死了,他的部曲可交由孙权这个主公代管,在他们的子嗣成年之后,就会将这些人交还。 在合肥之战爆发时,诸将仍是各统其兵、分营部署。所以,当张辽率军突袭至孙权的中军时,东吴兵力仍处于分散状态。 从兵力对比上来说,并非十万对八百这么悬殊,而极有可能是八百对数千。 孙坚、孙策父子都是锐于决战、轻于犯险的猛将,这个传统也延续到孙权身上。 不管是射虎还是作战,孙权都习惯于待在一线。吴军主力到达合肥城下后,孙权的指挥位置过于靠前,处于曹军的突击范围内。 这个习惯真是帮了张辽的大忙,也就不难理解他为什么会被追得如同丧家之犬一般了。 当然,如果孙权如同他父兄那般勇武,结果自会截然不同。 那么再来看眼前这场战斗,刘备是想过打出一场惊世之战,让二弟关羽名震天下的。 此时的燕云铁骑装备了马蹄铁与马镫,又是清一色的宝马良驹,且人马皆披甲,已经有了后世具装甲骑的雏形,这种素质的重骑兵去打一群贼寇,那真的是杀鸡用牛刀。 不过刘备对孙子兵法里提到的一些理念深以为然,以强胜弱才是颠扑不破的真理,以弱胜强,那是小概率事件,将国运或者自身命运赌在一场没有把握的战争之上,非智者所为。 《孙子兵法》第一篇讲“计”,不是奇谋巧计,而是强调要将优势、劣势、威胁、机会以及敌我双方的综合实力进行计算和评估。 擅奇谋巧计弄险,那是不得已而为之,是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打法。 相比之下,刘备更喜欢谋定而后动,将一切准备做足,去打一场赢面极大的战斗。 为了守城,在很早之前,他就知会了苏双于张世平两人派商队前来运送各种物资,捎带将拿到的一些金银珠宝,以及有变现价值的玉器运走。 后又借商队之手传播流言,逼张燕入局,再将这场决战广而告之,以期得到曹操和河北诸多世家的相助,形成以多打少,瓮中捉鳖的局面。 张燕终究是一个无谋的莽夫,又没有人才辅佐,就犹如一只发怒的野猪一般,跳进了刘备为其设下的陷阱之中。 这一点曹操当然看得到,也看得懂,所以他来了。河北世家的那些聪明人也看得懂,所以他们愿意借兵,愿意参与进来分一杯羹。 这是刘备充分理解并运用孙子兵法做出的谋划,定下的计策,张燕又岂有不败之理。 这也应了计篇里的最后一段话,夫未战而庙算胜者,得算多也。未战而庙算不胜者,得算少也。多算胜,少算不胜,而况于无算乎!吾以此观之,胜负见矣。 至于刘备让关张二人重点学的,是里面关于带兵的部分。 兵者,诡道也。故能而示之不能,用而示之不用,近而示之远,远而示之近。 利而诱之,乱而取之,实而备之,强而避之,怒而挠之,卑而骄之,佚而劳之,亲而离之。攻其无备,出其不意,此谓兵家之胜。 这场对张燕黑山贼的围猎,在曹操大军到来的第二天,也就是三月初一卯时,天还没有大亮开始。 关羽和曹操没有理会其余几个方向的贼兵,率领着三千朝廷精锐铁骑,三千辅骑,五百燕云铁骑,两千从高阳借来的私兵,共计八千五百余人,对城西处张燕所在的营寨发起了猛攻。 贼兵初时慌乱,但毕竟是精锐所在,很快就整顿兵马,与来袭的朝廷兵马战做了一团。 此时的骑兵分为两种,一种为曹操所率的轻骑为代表,武器多以弓箭和短刀为主,重视机动性和灵活性。 另外一种,就是诸如燕云铁骑这种,全身身披铠甲的重骑兵,武器为长矛、长戟,亦或是长枪,强调防御和冲击力。 至于威力么,自然是后者更胜一筹。不过仁者见仁,智者见智,轻骑兵如果用得好,战术布置得当,又兼有数量优势,不见得会输。 然而此时的曹操,乃至那些将校们,只剩下了佩服与震惊。 因为这五百燕云铁骑,在关羽的带领下,就犹如一柄利剑,将整个贼营杀穿。 更令他们傻眼的是,浮阳西城门突然大开,三骑奔袭而来。 为首者乃是一位豹头环眼,燕颔虎须的壮汉,挺着一柄丈八蛇矛,嘴中大喝道,“爷爷燕人张飞,张翼德,特来收张燕狗贼的项上狗头。” 其后乃是耿忠与赵云,他们虽然没有说话,但眼神坚定,气势一往无前,所过之处,贼兵人马分离,皆数被挑于马下。 曹操震惊的看向左右,“张飞之名,曹某素有耳闻,他厉害也就罢了,可其身后那二将,竟也有万夫不当之勇。” 说完之后又看了一眼已经杀红眼的关羽和那五百燕云铁骑,不由得喟然长叹,“刘玄德,当真乃不世出之英雄也。” 随后命人停止用弓箭射击,开始换上短刀,短矛,开始剿杀已经被冲得七零八乱的贼兵。 在战斗开始一个多时辰之后,其余几个方向观望的贼兵没有选择救援,而是弃张燕而去,四散而逃。 更远处等待的那些河北世家们派出的私兵们,在探得大局已定之后,纷纷入场清理、追杀那些遁逃的贼兵,意图博取一份军功。 这场由多方参与的剿匪平乱战斗,也在几天之后,缓缓地落下了帷幕。 第47章 英雄初见未竟时 刘备到底有多少兵马,这个问题的答案曹操真得非常想知道。 不久之前他认为骑兵在五百到八百之间,步卒约莫三千之数。 可在张飞三人冲出城门,刘备率领两千骑兵,一千多步卒跟在后面出城加入战斗之后,曹操就对传言的真实性表示怀疑。 此前大家打仗,都是可着劲吹嘘自己手上兵马的数量,以求威吓敌方。 可像刘备这样自己挤水分,甚至故意示敌以弱的,还真不多见。 这真得很难评价,就好比双方约架,张燕一方吹牛说他带了一千人,可实际只有一百。 刘备一方嗫嗫的说自己只带了十个人,结果口哨一吹,漫山遍野都是他的兄弟。 直到此时,曹操才明白一件事,就是他不来,人家刘备也能摆平张燕,无非就是战果大小,损耗多少己方士兵,以及能否尽数剿灭贼寇的区别了。 看着已经加入战团,正在奋勇厮杀的刘备,曹操苦笑着摇了摇头,小声的嘀咕了一句,“真阴呐。” 这句话张燕也想说,他是真得没有想到,一直守城的刘备,除了在外面藏了一支伏兵来埋伏他们,城内竟然也有上千骑兵。 按理说有这么多的骑兵,还都是些能打的精锐,这北方之地应该是任其驰骋的,不论何地,皆可去得。 结果这厮却示敌以弱,诱他来攻,其心思之阴狠,计谋之毒辣,都让他遍体生寒。 看着昔日的兄弟们一个个如同被割麦子一般倒下,张燕的斗志终于崩溃,大骂了一声,“刘备,你这个小人,它日必定不得好死!” 随后拔刀自刎,引得心腹们抱着他的尸体放声大哭。接着就紧随其后,用手中刀剑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张燕死后,贼兵们的战斗意志彻底崩溃,一个个扔下了手中兵器,跪地求饶。 张燕死前的那句大吼刘备自然是听见了,不过他面无表情,只是淡淡的吩咐道。 “来人,取了张燕,以及这些贼首的首级挂在各个方向的城头,为章武、浮阳,乃至整个渤海,亦或者冀、青、徐、兖、豫等州因为他们死亡的百姓祭。” “百息之内放下兵刃者暂时免死,等着随后的议罪之后再做处理。” “冥顽不灵,拒不投降者,杀无赦。” 刘备这个命令下达之后,很快就一级级的传了下去。 众人也不再留手,凡是没有跪地投降的,皆数斩杀,割其头颅,取其左耳。 那些看到大局已定的燕云铁骑和跟在刘备身边的骑兵们,皆数下马做步卒,一个个龇着大牙开始割那些身上有枪伤的尸体左耳,麻利的往系在身上的布袋里装。 这血淋淋的一幕让朝廷一方的诸将与士兵们皆大开眼界,他们的功劳在入场的这一刻就已经注定,只要刘备愿意,想给他们写多少都行,那都是战后讨论的事。 河北诸多世家亦然,这份奏报该怎么写,功劳该怎么分,那都是需要大家坐在一起讨论的,实在是不知道,刘备麾下这些兵马,这么热衷的去割人头与割耳朵是为哪般。 不过这些一边咧嘴傻笑,一边割着战利品的莽汉们确实瘆人,吓得朝廷人马不敢靠近,贼寇俘虏们以头拄地,瑟瑟发抖,压根就不敢看这些凶人一眼。 曹操见主战场的战事落定,就拨马前行,到了刘备的身边见礼,“典军校尉曹操,曹孟德,见过刘将军。” 刘备仔细端详了曹操很久,终于确定了眼前这个姿貌短小,身长七尺(指汉尺,后世1米68),细眼长髯的男人就是曹操,原本历史上挟天子以令诸侯,三分天下,在后世拥有偌大名声的英雄。 曹操见刘备一直看着他不说话,不由得收敛笑容,神情一肃,淡淡的说道。 “刘将军这是何意,莫非是看轻曹某,觉得在下不够资格与你论交?” 见引得曹操不快,刘备这才压下心中复杂的念头,苦笑一声抱拳致歉。 “备此前虽躬耕于田垄,但久闻孟德兄大名,神交已久,此时终于得见正主,这才有些失神,还望见谅。” “哦?!可是曹某相貌丑陋,入不得刘兄之眼。” 刘备立刻发怒,“绝无此意,谁人敢说这话,吾必替孟德取其项上人头。” 这是真心话,曹操虽然不似关羽、赵云等人生得仪表堂堂,俊美非凡,却也算不得丑。 曹操一开始有些怀疑,感觉刘备是在敷衍自己,可在看到其那些兄弟们一个个长得歪瓜裂枣,恶形恶状之后,也就信了刘备不是以貌取人之辈,心中的不快皆数消散。 随后放声大笑,“玩笑之语,玄德不必放在心上。” 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刘备还没有自我介绍,可是曹操准确的叫出了自己的字,显然是之前做了调查的。 而且从最初的生疏,到互相以字相称,只不过短短片刻的功夫而已,他在心中暗呼对方的厉害,暗暗提高了警惕。 也就是在刘备与曹操笑着交谈之后,那些一直提心吊胆的朝廷将领们才把心放回肚子里。 因为此前曹操在诸将面前对刘备这个人评价不高,表现得非常不以为然,甚至以刘大耳的称呼戏称。 所以众人生怕曹操脑子不灵光,与刘备交恶。 要知道在见识过了其麾下士兵的凶猛之后,所有人都已经将刘备划入了如非必要,尽量不为敌的行列。 毕竟他们是来捞功的,不是与这种打起仗来不要命的疯子为敌的。 说来也好笑,此时朝廷这些经常带兵打仗的将领和士兵们大多都很讨厌打仗,只有那些动动嘴皮子,喜欢献计献策的文官,才动不动吵着要武力消灭对方。 一番交谈过后,刘备就热情的拉着曹操的胳膊,将他带进城把酒言欢了,打扫战场,以及处理俘虏等诸多事宜,就落到了方源这个老头,以及关羽、张飞三人身上。 至于那些朝廷诸将,则是自觉地约束手下远离战场,找地方安营扎寨,不与刘备的手下去争那些贼营搜出的金银珠宝,粮草辎重,以及诸多俘虏。 别问,问就是不敢。没人能淡定的笑着与那些满身血污,手中提着人头,以及一串串人耳的刘备军讨价还价。 第48章 空穴未必不来风 刘备对曹操还是很重视的,请他喝得是自己珍藏的另外一种美酒,名为【夜光杯】,也就是葡萄酒,此时称作蒲桃。 有些乡野传闻,有扶风人送给张让一斗蒲桃酒,后被封为凉州刺史。 这个故事的真假不得而知,不过却也能看出葡萄酒的珍贵。 想想其实也能明白,虽然葡萄这东西自张骞打开的丝绸之路传入了汉朝,却没有得到广泛种植与推广,只存在于少部分人的私人庄园里,成为了可以享受的奢侈品。 需要大量葡萄压榨和发酵制作的葡萄酒亦然,只有极少部分的权贵才能喝上。 刘备之所以有,是因为他从西域鄯善,也就是后世的楼兰弄了一些葡萄种子,带回来种植成功之后,又费了老大劲才得到了五斗葡萄酒(约等于现代48斤)。 原本是打算献给刘宏的,后来想想皇帝就快要死了,就留着自己喝了。 他的兄弟们又喝不惯,只喜欢喝那种玉壶春,也就是黄酒的蒸馏升级版,故而这酒才能剩下,刘备没事时就自斟自饮,或者拿来招待贵客。 至于白酒,那可就算了吧,工序虽然简单一点,耗费的粮食也少,可酿出来之后没人喜欢那玩意儿,人憎狗厌的,所有人都敬谢不敏。 不过北方那些草原上的胡人倒是挺喜欢的,苏张二人的商队拉过去之后,很快就被哄抢一空,最后拉回来很多好马,还笑着给刘备说,这是一本万利的生意。 生意是好生意,可惜酒这东西,是粮食之精,白酒酿造耗费的粮食少,那也是相对米酒、黄酒等时下兴盛的酒类而言的,真要大规模酿造,是会消耗海量粮食的。 而在连饭都吃不饱的北方,这么糟蹋粮食,就是在自己找死。 要知道现在的硬通货不是金银玉器,不是铜钱,不是生铁丝绸,盐糖茶酒,而是粮食。 刘备之所以能够这么快上位,一出山就进入了皇帝以及朝堂各方势力的眼中,究其根本,能打只是一方面,诗词更是小道,大家看中的,是其异于常人,天赋异禀的种田天赋,以及革故鼎新的发明能力。 就说曹操,入浮阳不过三五日,嘴巴就没有合拢过,无时无刻不发出赞叹与惊讶之声。 刘备也就一开始与他痛饮了一番,剩下的时间都在收拾城内的残局。 要么就是在田垄之间,聚众传授曲辕犁,增肥法,还承诺不久之后的春耕,会有商人无偿前来送农具,种子,让百姓们重建家园。 这个时候,曹操就跟在后面看着,仔细的观察刘备这个人。 看的越久,也就越心惊。一开始他听河北氏族的一些人说,刘备此人惯会收买人心,在涿县弄得声势不小,官府不能制也。 对这个说法心中还是有些半信半疑的,因为他不相信,一个家道中落的没落宗室子弟,就在家乡种了几年地,能厉害到什么程度。 直到张纯与丘力居的叛乱被灭,刘备带着人立下六座人头京观,以及之后与公孙瓒一家家挨个上门勒索那些内附的胡人部落之后他才惊觉,空穴未必不来风,那些子虚乌有,听起来有些天方夜谭的事,或许是真的。 要是只收买那些黔首,曹操心中其实也是很不以为然的,关键是这家伙不但在贩夫走卒之中名声不错,在河北的诸多世家之中,亦有不少人推崇他,主动为其扬名。 在真正了解之后,曹操惊骇的发现,浮阳城里的士农工商四民,上到花甲老人,下到垂髫小儿,男女老幼,无不对刘备尊重有加,推崇备至。 这人可以与士人高谈阔论,吟诗作对。可以与贩夫走卒把臂同游,称兄道弟。 可以与老人谈笑风生,追忆昔日汉之威武。可以与小儿地头打闹,玩耍嬉戏。 刘备似乎有一种魔力,似乎每个人都能从他身上得到自己想要的。 有人得到了尊重,有人得到了诗词,有人得到了增产秘法,有人得到了粮食,有人得到了铜钱,有人得到了封妻荫子的承诺…… 就说曹操吧,进了浮阳之后,刘备美酒美食的招待,对他提及的分润功劳,联名上奏之事一口答应,甚至还打算将破敌主要功劳拱手相让。 给打算据理力争,甚至出卖一些利益的曹操都给整不会了。 原本觉得哪里不对,打算再仔细思索一二之时,却架不住底下的将领们哀求,只得迫于无奈的马上同意,并因此欠了刘备好大一个人情。 哪怕意志坚定如曹操,脑海中都不止一次生出了想辞掉差事,跟着刘备去大干一场,匡扶汉室的想法。 这就更不用提分润了功劳的朝廷诸将,以及那些在奏折之中加了一些名字的河北世家们。 大家对刘备懂规矩,识大体的做法非常有好感,纷纷写信回家族,大力夸赞这位赤诚君子,至于其索要的财货补偿,全都十分开心的买账。 于是乎,这场平寇之战就变成了曹操这个典军校尉支援及时,其麾下的将校作战勇猛,诸多河北氏族鼎力支持,才合力战胜了张燕这个巨寇,大破百万黑山贼。 刘备这个真正的主角,却成了轻敌冒进,苦守待援,被众人营救的人。 问题是这份与事实严重不符的奏折还是刘备亲笔写的,曹操感觉自己真是大开眼界。 等朝廷的诏令下来,曹操等人都被封赏,刘备得到的,只有一道让他前往兖州、青州、徐州等地平乱的调令。 两人分别之际,曹操不舍的拉着刘备的手,“玄德,你这又是何苦,如果你不让出功劳,此时应该入洛阳当官,而不是被人如牛马一般驱使,这对你不公啊。” 刘备眼神闪烁,心想鬼才愿意去洛阳呢,只能长叹一声,“封侯非我意,惟愿海波平。” “备不愿做官封爵,只愿百姓安居乐业,世间少些饥馑,战乱,仅此而已。” 曹操默念了几声,被这句诗中蕴含的大气魄惊到了,随后喝了声,“彩。” 跟在曹操身后的将校,以及那些河北世家的代表们也被惊到了。 看着众人赞叹以及不吝溢美之词的夸赞,刘备只是淡淡的笑了笑,拱手行礼,与众人挥别。 等到上马转身离开之后,刘备嘴角微微上扬,小声的呢喃了一句,“封侯非我意,朕要当皇帝。” 马鞭扬起,刘备很快就回到了军伍之中,随着大部队消失在众人视线所及的道路的尽头。 曹操久久不能回神,等送别的众人与百姓们离开,身边就剩他一个人之时,这才叹了一声,“来日夺天下者,必此人也。” 第49章 寇可往吾亦可往 在兖州剿匪的路上,刘备在心里腹诽,天下估计无人可知,他在浮阳之时,不止一次的对曹操动了杀念。 反正对于曹操这个人,刘备心里的观感十分复杂。 以前尚未相见时,更多的是好奇,想多了解一下这个在历史上争议颇多,人们对其褒贬不一的人物。 可在见了之后,却不知为何,总是冒出一些难以自制的可怕念头。 刘备当时在想,如果能杀了曹操,以后打天下会不会更顺利一些? 结果在深思熟虑之下,得出的答案是否定的。 杀一个曹操有什么用,杀了他之后,难道要让袁绍在北方坐大么? 袁绍真就那么无能,像演义小说中说的那样,好谋无断,色厉胆薄,干大事而惜身,见小利而忘命? 外宽内忌,好谋无决,有才而不能用,闻善而不能纳,这或许是有的。 可凭心而论,后世之人是在尘埃落定,从争夺天下这个大局之上去看的,仅仅作为一方诸侯,袁绍是比九成之人要强的。 世人只记得官渡之战曹操以少打多,以弱胜强,此后统一北方,雄视天下。 却少有人知,真实的情况是,在官渡之战中,袁绍集团其实是因为粮草不足撤退的。 而且袁绍在不久后就病死了,其内部因继承人问题爆发了激烈冲突,精彩程度,不输于后世康麻子时期的九子夺嫡,甚至犹有过之。 在这种情况之下,曹操依旧花了整整七八年的时间,才统一了整个北方。 假设袁绍能多活几年,曹操统一北方之日,会变得遥遥无期,鹿死谁手,尚未可知。 故而演义中的那番话,刘备本人是当个乐子看的,一位敢在朝堂诸公被董卓压得噤若寒蝉之时,仍然敢拔剑,说出“吾剑未尝不利”的人,又怎是个易与之辈。 这样的人如果能力不行,就算身上有四世三公的光环,又怎会得到田丰、沮授等一流谋士的追随呢? 刘备之所以按下杀心放曹操离开,就是为了让其在中原牵制袁绍,避免北方迅速统一,弄出一个自己无法应付的庞大势力出来。 另外他不敢轻动的原因就是,世间哪有不透风的墙。一旦事情败露,后果会非常严重。 别说皇帝没死,董卓尚未乱政,还没有彻底进入法度崩坏的乱世。 就算是乱世,他刘备也不能无故杀这种世家子弟,这就是游戏规则,很多人都在遵守的规则。 其实整个三国时期一些高级将领,还有一些有家世,有地位的文人谋士,除非主动求死,否则只要人家愿意投降,大多都是抓了放,放了抓,敢不问青红皂白直接杀得,那就属于破坏游戏规则。 宛城一役,张绣降而复叛,让曹操差点身死不说,还让他死了最喜欢的儿子与心腹爱将,不也得捏着鼻子将献策的贾诩收入麾下,予以高官厚禄。 就连恨不得生吞了的张绣,在对方事后再次投降之后,也不得不宽宥了其死罪,甚至与之结为儿女亲家,以示自己的宽仁,用以安定人心。 如果此时动手,刘备知道自己多年积累的名声尽丧不说,他也会被人打入人人得而诛之的奸贼、恶徒之类,再没有一家一姓来投。 想要兵不血刃地下一些城池,就更是痴人说梦,基本就与争天下无缘了。 想到这里,刘备不禁有些意兴阑珊。他又何尝不想留在幽州起事,或者去并州太原发展。 可问题是皇帝死了之后,这天下又不是立马就乱的,两宫之争,董卓乱政,天子立而复废,这都是要有一个过程的。 这个阶段的发展时间尤为宝贵,是实现弯道超车,拉平与袁绍这种有着四世三公显赫背景之人的重要契机。 北方龙蛇混杂,野心勃勃之辈太多,与那些人周旋,算计,互相攻伐,刘备想着就头疼。 而那些世家,氏族,又极为看重门第出身,将自己与袁绍摆在天平上,闭着眼睛都知道多数人会怎么选择。 举个例子吧,人家袁绍取河北就犹如探囊取物,换成家世不弱的曹操,都得凭自己本事去打。 那再换成自己这个寒门子弟呢,又有几人看得上,又有几人愿意投呢? 与其这样,他选择继续苟在庐江,暗中控制九江,再利用走私盐铁、马匹等生意,或者结姻亲的方式,将江东的那些大族们一个个拉上他的餐桌,战船。 届时只要曹操如历史上那般发出矫诏,召天下诸侯会盟共伐董卓,他就能暗中威胁,让对方将自己封为扬州牧,取刘繇而代之。 等关东群雄回过神来才开始互相攻伐之时,他刘某人就已经雄据江东,挨个收拾一些不愿意上船的家族了。 能怎么处理,分而食之呗。再说兄弟们苦了这么久,总得给点好处才能振奋人心,接着让大家伙提着脑袋继续卖命。 而且不灭一些看不清局势的家族,哪来的钱财建造那座名为建业的石头城。 江东子弟多才俊,却被孙权连累,背了多少年鼠辈的骂名。 既然对方不能善用这块天赐之地,又没有手段治住那些地方豪族,自然是有德者居之了。 刘备自忖,自己的字之中带了一个德字,而且一向以德服人,重要的是兄弟够多,谅那些人也翻不出什么风浪。 一旁马车上的方源看到刘备一会眉头紧锁,一会又舒展开来,不禁开口问道。 “主公是否心中忧虑,担忧庐江之行会出现变数。” 刘备又怎么会说他在想着如何算计曹操、袁绍以及孙家人呢,只能嗯了一声,随后轻叹道。 “眼下已是三月中旬,帝星摇摇欲坠,吾等还在这兖州各地空转,不知何时能入庐江,心中有些烦闷。” 方源捋了捋胡须,有些好笑的说道,“纸里包不住火,主公虽然将功劳让出,朝堂上的文武百官装聋作哑,可如今整个大汉谁人不知,谁人不晓,您才是平灭了张燕的人。否则也就不会让您继续去各地剿匪平乱了。” 刘备有些无语,半晌之后才闷闷不乐的回了句,“这平个哪门子的乱,这些贼子的消息也太灵通了,我们还没到,他们就跑得影儿都没了。” “一个个不是往山沟里钻,就是往青、徐之地跑,昔日敢攻城掠地的嚣张气焰呢?” 方源继续笑着,“主公,这就怪不得那些贼子害怕了,您在浮阳杀得人头滚滚,平了号称百万的黑山贼,那些流匪人数不过千人,又敢捋我们燕云铁骑的虎须。” “况且其中势力大的,昔日已经依附张燕,在渤海已经伏诛,没能逃得回来。这里只剩下一些残匪,自是不战自溃,抱头鼠窜了。” “唉,方老,不说这些。你能不能给一些在洛阳的故交去信,让他们替我问问袁隗,到底想要什么,才能将我放到庐江去任太守。” “难道煮盐与炒菜之法,还不够换一地太守?” 方源听完摇了摇头,“我觉得不是袁家人那出了问题,当是出在那些阉人身上。” “陛下应该在病中,那些狗货就压着消息不往上报,这有所拖延,也是在所难免么。” “不过算来也快了,听说白波贼也快被打散了,只要那边的战事一结束,就得给将士们论功行赏。” “此时如果庐江蛮乱再起,朝廷就不得不考虑一员猛将去平定那里。” “我们的秘方与钱财已经使了出去,静候佳音即可。” “这段时间,主公就当是游山玩水,权做消遣了。” 刘备闻言轻笑了一声,“也是,兄弟们还没看过海呢,借着剿匪平寇的名头,带着他们去海边转转,抓点鱼吃吃。” “完事之后我们再把那群贼寇逼到徐州,捎带去那里逛一逛。” 反正寇可往,吾亦可往,就当是提前熟悉地形了。” 方源听了这最后一句话笑了笑,没有再说话。 第50章 木秀于林风摧之 朝廷让刘备在北方诸州巡视,不断收拾黄巾贼的另外一个原因就是春耕的时间快到了。 中平五年不是一个好的年月,从年初一直乱到年尾,不是黄巾余孽起义,就是黄河决堤,北方四州发了水灾。 入秋之后又经历了益州的蛮人叛乱,幽州的乌桓入寇,并州的南匈奴入寇,冬季的大雪灾。 这就导致朝廷能用之人全都派出去救灾、救火,眼看局势快要失控,各地的大小地主,地方豪族纷纷开仓赈灾,放粮,这才稳住了局势,没有让北方的情况进一步恶化。 当然了,也有这些地主老爷们被黑山、白波、葛陂等巨寇吓坏的缘故。 其中黑山、白波声势最大,葛陂黄巾在打败朝廷的兵马之后选择了继续入侵并实控汝南郡,逐渐朝着敌方割据势力转变。 黑山贼亡于刘备之手,白波贼原本也该很快被平息。 但是这群家伙与南匈奴一些部落勾结上了,张温的兵马与董卓的西凉铁骑打得很艰难。 不过在朝廷粮草的支持下,硬生生的将战斗拖到中平六年二月下旬左右,才取得了重大战果。 说来也巧,张温非常重视卢植给的一个名为防疫条陈的小册子,这东西出自刘备之手,乃是其跟着老师在庐江治疫时的一些做法。 卢植觉得很有效果,原本借朝廷之手推广下去,可惜感兴趣的人不多,最终如同之前给皇帝提的兴汉之策一样,被束之高阁。 他人有眼不识金镶玉,不过太尉张温绝不在此列,老头打了半辈子仗,属于人老成精那种。 在拜读之后,立刻就将其抄录了一份,带回家时时揣摩,并记住了刘备,刘玄德这个名字。 白波贼侵扰地方,攻打太原,张温与昔日被罢官的皇甫嵩一样,被刘宏官复原职。 在行军打仗,安营扎寨的时候,他就严格按防疫条陈上面的法子去做,让士兵注意人畜粪便、尿液的处理,在专门的地方设置如厕之所,并时时用生石灰消杀。 尽量避免士兵喝凉水,一有人感染风寒,立刻将其隔离监视居住,送饭食或者汤药之时,也尽量用布巾遮住口鼻,事后丢掉焚烧。 一开始士兵们意见很大,可当寒潮来袭,冻死了很多人畜,加上旬月之后天气转暖,果然发生了大疫。 白波贼与南匈奴之人不是感染了风寒,就是染上了瘟疫,而张温、皇甫嵩、董卓等人带的兵马,除去一些人感染风寒被隔离之外,其他人那是一点事都没有。 在此种情况之下,贼兵与胡人的联军不战自溃。 这时所有人才明白张温那些奇怪规定后的良苦用心,纷纷赞叹其远见。 这时的张温已经收到了刘备大破黑山贼的军报,苦笑一声,“非吾之功也,全仰仗子干之高徒刘备献上的这防疫条陈。” 董卓与卢植有些过节,闻言有些不以为然,冷哼一声,“刘备,一织席贩履之徒,焉有这等见识。定是卢植写的,特为其弟子扬名的手段而已。” 皇甫嵩还是非常尊重卢植,昔日在救其出狱这件事上帮了很大忙,听到董卓的话,当即就反驳了回去。 “这事如何做得了假,卢公何等人物,又岂会在这种事上说谎?更何况吾听闻那刘备文武双全,晓医术,通农事,诗词歌赋,琴棋书画,行军打仗,天文地理样样皆通。” “这样一个不世出的奇才,汝又怎能以出身论高低。再说了,刘备乃是汉室宗亲,这是前任太常寺卿刘伯安亲自确认的,如此优秀的宗室子弟,汝安敢疑他?” “若其真是一个草包,又怎能平灭张纯叛乱,打得乌恒诸部失声?” 董卓犹自不服的辩了一句,“哼,那么厉害,又怎么会被一介贼寇围在浮阳,还累得朝廷兵马去救援,沽名钓誉之辈罢了。” 这话说完之后帐中突然安静了下来,张温、皇甫嵩以及许多猜出内情的将军都用看傻子一般的目光看着董卓。 李儒轻叹一声,起身附耳于董卓身前,解释了里面的弯弯绕绕,直言这是一个瓮中捉鳖,一举平灭贼寇的计谋。 董卓臊得满脸通红,向张温告了声罪,就转身离开了中军大帐,出来之后听到里面肆无忌惮地笑声,冷哼一声回了自己的营帐。 董卓走后,李儒、贾诩、李榷、郭汜等人也找了个借口开溜,后都到了董卓之处。 李儒看到董卓一人喝闷酒,就开口问道,“主公何故烦扰?难道是在与皇甫嵩置气?” 董卓放下酒杯扫视了一圈,让众将都回帐篷休息,单独留下了李儒与贾诩。 “非也,吾是在想刘备这个人。文优你也说过,汉室衰微,两宫相争,来日天下必定乱起,正是吾辈英豪奋起,建功立业之机。” “如若这个刘备真这么厉害,那就不得不防啊。” 董卓虽从小家境富裕,但不是什么世家出身,从底层一路崛起,年少时潇洒不凡,策马疾驰时可左右开弓,为人义气任侠、慷慨大方,善结交羌人豪杰,于陇西大破匈奴之后,官拜中郎将,后又兼任西凉刺史,主政一方。 然而随后他在官场上他却并非一帆风顺,遭遇了无数的明枪暗箭,起起落落。 昔日一腔报国的理想,终究磨灭在蝇营狗苟的算计之中。 不过就是因为太熟悉,所以董卓明白,刘备这种从底层崛起之人的麻烦。 之前的表现,不过是做给张温与皇甫嵩等人看的。 董卓的看法李儒颇为赞同,贾诩则是皱着眉头,不知在想什么。 只见李儒给自己倒了一杯酒,轻轻啜饮了一口后道,“刘备这人,有些不凡呐。我第一次听说这个名字,是因为那首临江仙。” “后来才知这人是卢植的弟子,知道他在江北的庐江与九江两郡颇有薄名,此后就不再关注了。” “哪成想这才五六年的光景,此子就已经名满天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年少成名,还知韬光养晦,蛰伏于涿县养望,蓄养私兵,这等心机谋略,让人不得不心惊。” “最让我惊叹的是其人对时机把握的精准,在去岁黄巾余孽生事之时,他以保境安民,为国除贼为口号,招兵买马,打造兵刃,将暗中藏着的私兵放到了明处。” “后又攀附上了刘虞,借其之手,完成了身份的转变,成为了正式的官军。” “近期我那同乡又探得风声,此人以煮雪花盐、炒菜等诸多秘法与袁、杨等世家勾勾搭搭,做了私下的交易,试图外放地方,谋一郡之太守。” 说到这里李儒长叹一声,“立了功不思往上爬,往洛阳升迁,而是一门心思的在地方上任个实缺,此人志向不小,所图非大啊。” 董卓听得连连点头,正欲说些什么,却发现贾诩一言不发,不由得好奇问道,“文和,为何一言不发?” 贾诩淡淡一笑,“没什么,就是觉得这人是有点意思。他费劲心思的藏自己的志向,一个劲儿的往乡野之中跑,又擅长收买人心,这是要做什么,这是想谋反啊。” 董卓与李儒对视一眼,心惊贾诩还真敢说。 后者没有理会两人的震惊,语气平缓的继续说道。 “主公既然忧心此人来日坏吾等大事,不若使人带些奇珍入京收买十常侍中的张让,让他趁机在陛下面前进一些谗言。” “也不需要多说,就说此子有太祖之风,世祖之能,乃不世出之英雄,来日必夺天下。” “再让人于市井之中传一些谶言,童谣,反正可着劲夸刘备就是了。” 董卓听完之后倒吸一口凉气,心想这是怕刘备不死啊。 李儒也有些惊讶,不过很快笑了起来,“倒是个妙计,不过就怕我们这位陛下不肯杀刘备。” 贾诩也笑了,“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就是刘备不死,也能将其困在洛阳,将这只猛虎囚禁起来,不准其生出双翼。” 董卓起身为贾诩斟了一杯酒,“文和之计甚合我意,就这么办。文优,此事由你全权负责,所需的一应财物,自去后营支取。” 第51章 毒计之中藏深谋 贾诩给的计策令董卓十分满意,三人一番畅饮,直到夜深之后,方才饮毕。 因为打白波的战事已近尾声,即将班师回朝,故而军中对将领的饮酒已经不像最初那样管束的十分严格。 更何况这是董卓自己的营寨,他就是最高的管理者,也不会有人多说什么。 当摇摇晃晃的李儒与贾诩分别被士兵搀扶着离开营帐之时,前者突然拉住后者的衣袖,打了个酒嗝道。 “文和,你一向沉默寡言,惜字如金,今日为何一反常态,出言算计刘备?” 贾诩闻言一惊,酒意瞬间醒了三分,摒退左右,小声地附在李儒耳旁说了一句。 “我那话也算不得错,刘备这人,不可小觑,如不及时除去,它日必成吾等心腹大患。” 李儒点了点头,他也是这么想的,遂笑着拍了拍贾诩的肩膀,“文和,早些歇息吧。” 贾诩笑着辞行,让士兵继续扶着他回营帐。 等回了住的地方裹上羊皮毯子,将快熄灭的炭火拨亮,又将帘子拉开一些口散去难闻的气味,贾诩这才半躺着开始想刚才的事情。 差点就被李儒看破虚实,他心里还是有点慌乱的。 不过这里面的弯弯绕绕太多,谅其一时半会也是想不明白的,而对方已经成了董卓的女婿,一肩挑着董营内的一应大小事务,是没时间去细品这一计个中奥妙的。 从皇帝刘宏允许废史立牧,并从各个宗室子弟里面挑人去任实权州牧开始,贾诩内心之中,就有了一个似乎有些荒谬的猜测,那就是他们这位陛下,在故意扶持宗室的力量。 故而他才出了此条毒计前去试探,如果皇帝依旧不闻不问,反而放任刘备这个宗室子弟去地方任实职,那就很能说明问题了。 如果相反的话,倘若刘备真被召入洛阳并被困在那里,那就说明这个人身上没有天命,不值得再去关注。 那些话是真的,贾诩的确认为刘备这个人未来会反,而且从他的身上,也确实看到了刘邦与刘秀的影子。 基于这点判断,贾诩这才生了改换阵营之心。 如果刘备接下来一点事都没有,那他就得想办法让未来的主公派人接他下董卓这艘破船了。 昔日的豪杰,变成了一个野心都快溢出来的奸贼。 在其手下做事,贾诩已经有一种居火屋,行漏船之感。 这种朝不保夕的感觉,让自小在西凉这个恶劣环境中长大的贾诩非常不舒服。 就是因为见过了太多的杀戮与死人,他才无比渴望依附强者,得到一个平静而又安稳的生活环境。 贾诩清楚的知道,一门心思想要往上爬,被权力与酒色蒙蔽心智的董卓,是给不了他这些东西的。 倒不是没有其他人选,可思来想去,还是刘备最靠谱。 一来对方正在创业初期,身边尽是些草莽出身的莽汉,急需自己这种文人谋士。 二来刘备及时雨,孟尝君的名头贾诩也听过一二,加上他老刘家也是能与功臣共富贵的,某些自己找死的除外,不论是跟着刘邦,还是跟着刘秀打天下的,多数都得了善终,且三代富贵无忧。 这不跟着他跟谁,跟着董卓去谋反么?!人家姓刘,就是反了,那也是一个锅里舀食吃。 管它西汉,东汉,北汉,南汉,反正这天下就还是大汉的,他贾某人就不是乱臣贼子,而是从龙功臣。 青史昭彰,他贾诩就是死了,也对得起列祖列宗,不会让父母妻儿,宗族老小蒙羞。 三来么,就是这个刘备真得很聪明。不去洛阳扬名显威,而是选择躲起来坐看天下起风云。 这样的英雄人物,就是没有他辅佐,来日也是要龙腾虎跃,显耀世间的。 如是这般想着,酒劲儿终于上头,贾诩便闭眼沉沉地进入了梦乡。 此时此刻的刘备,正在青州平原县的城内,与平原的县令、县丞、县尉等县衙的主官饮宴,一群衣着不凡的士绅们作陪,觥筹交错,推杯换盏,众人谈天论地,吟诗作赋,喝得好不痛快。 不过跟着赴宴的张飞却吊着张脸,也不搭理那些给他敬酒的小吏,独自喝着闷酒。 等到宾客尽欢,酒席散去,他们到了县令给安排的驿馆下榻,张飞这才发作。 “大哥,这平原有甚好的,竟让你驻足不前,流连忘返。” “整日不思剿匪,而是与这些人称兄道弟,花天酒地,莫不是忘了昔日的豪言壮语?” 刘备煮了一杯不加任何佐料的茶,喝了几口之后,淡淡的说道。 “兖州之行你也看了,不和这些人打成一片,交上朋友,我们是一丝一毫的粮草都拿不到的。” “在兖州,最起码我们还有河北世家给的那些物资,还能挺着腰杆做人。” “可你也看到了,人吃马嚼,这一天的耗费实在不小,加上大哥还赏赐并兑付军功,给了兄弟们那么多的钱财,如今两手空空,拿什么继续剿匪平乱?” 张飞急得反驳道,“可,可没必要给他们钱啊,自古当兵吃粮,而且在这粮食比命贵的年月,有口吃得就很不错了,从未听过,还给那些普通士兵发饷的。” 刘备吹了一口陶杯上的热气,不紧不慢地接着说道,“那你又何曾见过闻战则喜,盼立军功,纪律严明,不扰百姓,不避生死,百战百胜的铁军?” 张飞哑然不语,他一向自诩甚高,一人面对百人、千人、万人也不曾怕过,万军从中更是来去自如,视天下英雄于等闲。 可面对自家大哥麾下这群混球儿,不说多的,三五十个,就让他噤若寒蝉。这群狗东西打仗是真不要命,下手也是真的黑。 拍了拍张飞的肩膀,刘备笑道,“些许铜钱而已,又何必放在心上。” “须知钱财乃是身外之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能花在兄弟们身上是值得的。” “总比花在女人,或者满足口腹之欲的酒肉,以及字画,珠宝首饰等其它物事上有用。” “不过说起女人,那个邹氏倒是不错,人长得标致,又知书达理,会刺绣、精厨艺,做得一手好饭食,一看就是旺夫的良家女子。” “大哥有意成全你们,就给你保个大媒,让这女子与你作妾,来日再给你相看一个高门大户的娘子,不知你意下如何?” 原本跪坐着的张飞就像屁股下长了刺一样,突然站了起来,“这,这……如何使得,两位兄长尚未成亲,哪有当弟弟的先娶之理。” “再说,芸娘那边……,也不一定会同意,大哥你莫要乱点鸳鸯谱!” 刘备放声大笑,屋内的赵云也没忍住,开始笑起了显得手足无措的张飞。 “翼德,云长之前与我说过,他于十八岁之时已在郡解县成亲,不过因为他看不惯地方豪强欺压百姓,失手将其打死,这才被官府通缉,不得不流亡奔逃幽州,有幸与吾等结义。” “之前河北世家的一些人欠了我们一个人情,我就让他们差人去河东郡解县帮我找寻弟妹的下落。” “功夫不负有心人,我已经得到了具体的回信,人已经找到了,之所以等在这平原县,就是为了等弟妹胡氏被人接来。” “至于大哥我么,对自己的亲事早有安排,过不了几年就会成亲,所以才要为你早做打算。” “邹芸虽然遭逢大难,却也是世间难得的良家女子,模样、人品那没得说,放在任何地方,都是百里挑一的存在。” “如果你真不愿意,我就将她许给铁蛋,那个混球儿最近没少烦我,就是要求娶邹芸。” 张飞脸色不断变化,最终咬牙道,“好啊,二哥瞒得俺好苦!竟然早就有了家室!” “还有张铁蛋那夯货,他哪能配得上芸娘!” 刘备猛地一拍桌子,“说话就说话,骂自家兄弟作甚。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芸娘那模样,那身段,待在军营里时间久了,动心的又何止一个铁蛋?忒得不爽快,就说愿意不?” 张飞难得有些脸红,最后只能挠了挠头,“任凭大哥做主,不过要等一些时日,小弟要明媒正娶,让她做我张翼德的发妻。” 刘备嗯了一声,“可以,不过这事我要先广而告之,否则那些家伙会不停去叨扰邹芸。” “他们敢!”看着张飞怒发冲冠的模样,刘备好笑的摇了摇头,心想果然是英雄难过美人关呐。 不过这些女子久留军营也不是个办法,食色性也,趁着这个机会,他打算给一些兄弟先解决终身大事,也能避免发生一些悲剧。 第52章 如鱼得水猛将投 兖州的贼寇为什么往青州跑,那是因为这里贼寇横行,自古以来就是响马,绿林好汉众多的地方,也曾经是黄巾贼的大本营。 曾有人这样评价青州,说这里民风彪悍,怯于众斗,勇于持刺,故多劫人者。 说好听点呢,就是绿林好汉多,难听点呢,这里贼寇遍地,山匪横行。 其实最早的时候,这片土地上面的人民非常富裕。 但是为了接济贫困的幽州,有钱粮来与北方的胡人打仗,每年朝廷都要从青州抽调数以亿计的赋税。 加上大小地主的盘剥,以及旱灾、涝灾,百姓们的生活变得越来越贫困。 在汉灵帝建宁四年(公元171年)至汉灵帝熹平二年(公元173年)间,接连在青州发生了两次海啸、地震。 渤海海平面上涨,在黄河入海口倒灌入黄河,一度让黄河水变得十分清澈,造成了非常严重的土壤盐渍化。 直接导致沿海地区的农作物尽数死亡,百姓们颗粒无收。 东莱、北海等沿海郡县受灾严重,影响了数十万人的生计。 朝廷的表现让人非常失望,没有拿出妥善的安置方案和解决办法,也没有给出乔迁或者解决流民的方案。 这就导致这些人为了活下去,过上了背井离乡,颠沛流离的讨饭生活。 这些居无定所的流民,也成了黄巾起义的主力军,后跟着张角起事,为东汉朝廷敲响了开始落幕的丧钟。 张角失败之后,这些人也没有消失,而是依旧在这片土地上肆虐,侵扰地方。 张燕之所以发展到百万之众,也和这里贼寇横行,流民遍地的情况不无关系。 这里的郡国也颇多,是许多血脉显赫的宗室所在。他们一般只负责收取衣食税租,并不负责治理百姓,而是由国相,也就是朝廷任命的郡守来治理地方。 不过里面还是有一些幸运儿的,比如即将走马上任的扬州牧的刘繇,还有上任兖州牧的刘岱两兄弟。 他们乃是西汉齐悼惠王刘肥,也就是刘邦庶长子的后裔,世代居住于东莱封国。 东莱郡遭灾之后,两人被举了孝廉,外派到其它地方当官,磨炼,他们的家人暂时居住于临淄。 矮子里面拔高个,后两人被刘宏看重,即将去补一个实缺,摇身一变,就要成为主宰一方的大吏。 此时正在青州招兵买马,以便控制地方,不被当地世家大族,以及那些豪强架空。 之前没有动作,是因为张燕的声势太大,蚁贼入了青州,开始迅速膨胀,攻城掠地,侵扰地方。 两人赴任的行程这才被耽搁,躲在大城临淄之内,等着贼寇退去。 哪知刚松了一口气,这贼寇又多了起来,还是被那个他们一向看不上的破落户刘备赶回来的,因此颇为恼怒,私下骂刘备不当人子。 看不起刘备的也不止这二人,而几乎是青州所有的宗室子弟。 一方面是出于嫉妒,另一方面么,自然就是他们引以为傲的宗室血脉了。 这么说吧,刘备就属于宗室里面的破落户,穷亲戚,突然有一天这家伙发达了,大家伙第一时间不是恭喜,而是内心之中充满了妒意。 另一个方面就是他们不喜欢这种恨不得将汉室宗亲写在脸上的人。 简单来说就是太不要脸了,大家都是有身份的人,应该是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 结果呢,这些人从打听来的消息之中来看,刘备结交的人里面虽也有氏族,士人,可还是以三教九流居多,其中不乏商贾、工匠、黔首等社会底层的贱民。 再加上刘备十五岁前的少年之时与母亲织席贩履,操持贱业,让他们很看不起这个颇有野心的幸进之人,认为他只是昙花一现,不值得自己花心思去结交。 而刘备呢,在没有收到邀请之前,就当着看不到这些人,没有去临淄,或者其它几个郡国去热脸贴冷屁股的打算。 反正他就赖在平原郡不走,搞得郡城平原县的郡、县两级官府颇不自在。 因为刘备的手里握着扬名天下的燕云铁骑,这些官员与当地士绅本着破财消灾的打算,纷纷慷慨解囊,出钱出粮劳军。 刘备做人讲究礼尚往来,于是将在幽州、冀州、包括洛阳已经卖了一遍的诸多秘方,又再次转手卖给了平原本地的乡绅豪强,大家也就不再抵触其在城外驻军。 而且在刘备大军到了之后,平原的绿林好汉要么慕名来拜山头,投这个名满天下的及时雨,孟尝君。要么连夜跑路,不愿招惹这等打灭了张燕的凶人。 于是整个平原的治安就变得十分好,而其麾下新成立的陷阵营,一时之间人满为患,多了两千之数,已经达到了五千人的规模。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四海之内皆兄弟,青州好汉来投的人太多了。 刘备每天的事情,除了陪城里的士绅们饮宴,就是在军营里招待前来相投的义士。 来得人多了,自然也就有一些惊喜,比如说曾经儿时的玩伴,他的刎颈之交牵招,还有东莱太史慈。 两人在知道刘备到了平原之后,纷纷辞去身上的职事,前来相投。 后者原本是想去投刘繇的,可惜凡事就怕对比,所谓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 客观来说,此时刘备的能力与名声,那是早就名传天下了的,发明豆制品秘法、曲辕犁、增肥法,造福一方百姓。 平张纯,压乌桓,立京观,扬汉家威名。最近又打灭巨寇张燕,威震北境,实在是风云人物,由不得众多好汉不关注。 有意思的是,还有一些人仅仅是出于好奇,想要来看看。 就比如说于禁,还有偷了刘备写给其父李乾信件的李整。 听说刘备会在平原县停留一段时间,思虑再三之后,决定去那看看。 可这一看,就稀里糊涂的拜了大哥,三杯水酒下肚,第二天就进了刘备的军营,成了其中一个百人队的官长。 没办法啊,士为知己者死。当刘备这种名满天下的人物,在知道李整、于禁两人到了之后,亲自出营相迎。 之后美酒美食相待,嘘寒问暖,关怀备至,更是眼含热泪的说,“备得两位义士,如鱼得水,如虎添翼矣。” 你让两人怎么办,人家这么给脸,他们总不能不接吧。 只有张飞和黑娃两人面色古怪,小声的窃窃私语,黑娃小声嘀咕道,“三哥,这一两个月大哥如鱼得水多少次了,他好像很渴啊。” 彼时的刘备正殷勤的给李整与于禁倒酒,张飞赶紧捂住黑娃的嘴,“谁说不是呢,整天如鱼得水。” “不过你知道就行了,勿要多舌与人议论,嘴上一定要把住门。你小子现在是有身份的人了,再被大哥用鞋底子追着打,有失体面。” “嘿嘿,晓得,晓得,俺很机灵的。”黑娃嘿嘿一笑,话题又转到了邹芸身上。 “不过三哥,啥时候能喝上你的喜酒啊,大哥很渴,那是求贤若渴。” “我感觉你也很渴,不然为啥总是盯着人家邹芸的屁股咽口水。” “你他娘的找死!”张飞气得够呛,抄起一根木棒,就追着拔腿就跑的黑娃满军营的打。 第53章 绣衣使者凭空现 刘备之所以停在平原不走,也是有说法的,他就是故意在吓朝堂诸公。 反正洛阳是不会去的,那些流言他也有所耳闻。 将他刘某人夸得天上有,地下无。随后话锋一转,就开始说他有太祖(高祖)之风,世祖之能,乃不世出之英雄也,它日必定平定乱世,御极天下。 这话就说得其心可诛了,皇帝只是重病,人还没死呢,大汉怎么就进入乱世了。 再说这御极天下,是个傻子都知道这是当皇帝的意思。 于是刘备就莫名奇妙地被弹劾了,还有人上奏,要求他就地解除武装,散尽手里的兵马,前来洛阳述职。 这是在开什么玩笑,刘备宁愿此刻就反了,也不愿意被人拔掉牙齿,利爪,关进洛阳那座牢笼里面。 索性就赖在平原国,还开始招兵买马,大肆扩军。 光是一个陷阵营,就已经编满五千,暗地里的玄甲,算上三千燕云铁骑,亦有五千人数。 虽然甲胄、兵器、弓弩、羽箭等物奇缺,刘备没有钱财去装备士兵,可他能剿匪啊,剿着剿着,不就什么都有了。 而且平原这才是第一站,他就弄出了万人规模的军队,如果洛阳的流言愈演愈烈,亦或者攻讦自己的人开始变多,刘备就打算反给他们看看。 南方也不去了,名声老子也不要了,立马在青州起义,给已经安定下来的北方搅成一锅粥。 逼急了就给你刨世家的根,打土豪,分田地,团结底层的百姓,给这头上的日月换个新天玩玩,来一个张角黄巾起义地狱升级版,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也让这些世家大族们体验一下,看看教员的思想有多厉害。 退一万步讲,哪怕最后失败了,也会把民众觉醒,也就是革命的火种撒出去。 这是比王侯将相,宁有种乎更可怕的东西,提前几千年出现在这片土地上,会直接撕下君权天授的外衣,可想而知会发生什么。 当时间到了四月末,朝堂之上还在等刘宏裁决此事的时候,他们就收到了平原郡国国相的上奏,直言刘备已经聚起上万人马,滞留当地不走,希望朝廷责令其限期离开。 刘备也上了一道奏疏,意思是青州的贼寇太多了,他打算在平原国扩军三万,彻底平定匪患,还青州的百姓一片安宁平静的乐土。 当收到消息之时,满朝诸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更诡异的是,病重之中的刘宏竟然又拖着病体上朝,当堂斥责张让等宦官不说,还力排众议,驳斥了百官让刘备回洛阳的上奏。 负责监察的御史大夫被杖责,罢黜,并着绣衣使者,在洛阳开始搜捕传播流言与谶语的奸细。给的命令就是,一经抓捕核实,格杀勿论。 当昭狱填满了人之后,洛阳之中,再也无人敢谈论刘备居心叵测之类的话。 没有人明白,为什么刘宏这位帝王,在油尽灯枯,也就是生命的最后时刻,会替刘备这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站台,甚至不惜与百官为敌。 更让人无法理解的是,他还是不愿意立太子。 在那场朝会之后的第三天,刘宏同意了袁隗的上奏,让刘备在剿灭青州、徐州等地的贼寇之后,继续去庐江、九江平定蛮乱。 同时加封其为庐江太守,兼任九江太守,坐镇地方。 之后刘宏的病情加重,在这场朝会的第十天,也就是中平六年五月十三日夜,永远的离开了这个世界,皇帝,驾崩。 皇帝突然死亡,加上继承人的问题没有早早定下,立刻就让这个庞大的帝国摇摇欲坠,进入了风雨飘摇的混乱时期。 五月下旬,当刘备拿到皇帝临终之前的旨意时,神情十分复杂。 宣旨的这个人不是别人,而是皇帝最信任的宦官,西园八校尉之首,上军校尉蹇硕。 如此重要的人物,不在洛阳稳定皇帝死亡之后的乱局,却跑到了青州来给他宣旨。 等听完圣旨里面的内容,以及蹇硕面带悲戚的说完皇帝龙驭宾天的消息后,刘备立刻抱头痛哭,伏在地上长跪不起,嘴里不停地喊着,“陛下,陛下,陛下……” 蹇硕看到刘备哭得撕心裂肺,肝肠寸断,沉默了半盏茶的时间之后,终于上前将他扶起。 “玄德要节哀,莫要哭坏了身子,这大汉江山,还需要你这等肱骨之臣去守护。”停顿了片刻之后,继续说道,“这也是陛下的意思。” 刘备看出来蹇硕欲言又止,就看了一眼方源,后者秒懂,立刻起身招呼着关羽、张飞、赵云等依旧跪在地上的将领离开营帐。 骞硕则是看了一眼身后的几个小黄门,还有持刃的几个护卫,“你们也出去。” 等到营帐之中就剩蹇硕与刘备两人之时,他才放开搀扶着刘备的手,后退半步,面无表情的看着后者,“陛下让我代他问一个问题。” 刘备再次跪伏于地,“请天使示下。” 蹇硕气沉丹田,用非常恢宏大气的声音问道,“刘玄德,倘若朕真得以旨意相召,你会来洛阳么?朕想听实话。” 刘备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又立刻闭上嘴巴,半晌之后,才开口问道,“陛下真这么问?” 蹇硕点了点头,“对,你只需要如实回答即可。这里只有你我二人,就是说了什么,也是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刘备想了想,长叹一声之后回道,“不想,也不会去洛阳。” “哪怕逆旨?你是想造反?” 刘备用袖子擦拭了一下泪水,挺直腰板道,“对,哪怕逆旨,哪怕做一个反贼,我刘备,也不会去洛阳。” “为何?” 看到蹇硕不断发问,刘备的脸色顿时冷了下来,“无可奉告。” “哪怕这是陛下相询,你也是这么说?!” 刘备轻嗤一声,“如若陛下亲至,刘备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可若由天使代询,无可奉告。” “放肆!”蹇硕大喝一声,外面却没有任何人进来,反而传来了一声声惨叫,他带的人尽数被拿下。 “好你个刘玄德,当真是目无法纪,包藏祸心的逆贼!” 刘备紧紧盯着蹇硕藏在袖子中的右手,害怕对方会用出袖箭,吹针一类的物事,整个人身体崩得笔直,随时都可以打滚避开,并暴起与眼前之人搏杀。 两人互相盯了一阵子,蹇硕却将手露了出来,并放声大笑了起来,“确实是只猛虎,倒没有让陛下失望。” “知道么,我的袖口之中,藏着公输后人制作的一门暗器,名为追命。” “此器可顺发三十根细如牛毛的铁针,上面淬了见血封喉的蛇毒,十五步之内,无论如何,你是躲不开的。” 看到刘备面露疑惑之色,蹇硕笑着解释道,“如果你真的唯唯诺诺,只是个有贼心,没贼胆的小人,我立时会在这里与你同归于尽,玉石俱焚。” “还有,你以为绣衣使者是吃干饭的?你的一举一动,其实一直在陛下的掌控之中。” “从你回涿县蛰伏的时候,你所做的所有一切,都被人详细记录,并出现在了陛下的桌案之上。” “我可以很负责任的告诉你,你的那些兄弟里,藏了很多绣衣使者,很多还都是跟着你的老人。” 刘备彻底傻眼了,直接瘫坐在地,额头与后背冷汗直冒,不断地在想着刘宏,这个历史上被称作昏君的帝王。 第54章 一场交易得良才 蹇硕的话一开始给了刘备很大的冲击力,他没有想到昔日跟着的老兄弟里面,竟然会出现绣衣使者。 不过很快他就否定了这个猜测,觉得眼前之人是在骗他。 那些老兄弟们虽然算不上身家清白,可他对每一个人,都是知根知底的。 这种跟着他起家的班底,绝无可能会渗透进所谓的绣衣卫。 更重要的是,他不相信刘宏会那么早就关注他这样的小人物。 宗室子弟登记在册的,整个大汉朝全部加起来没有一万,也有两三万之数。 这要再算上那些出了五服的,人数很可能还要更多一点。 这么多的人数,刘宏没有可能就盯着他一个人。 况且这天下大了去了,十三州每天要发生多少事情,就算不考虑复杂的路况、休息、吃饭、以及盗匪等诸多因素,光是骑马,跨越一州之地也要十天半个月。 况且在这种传递消息极不方便的时代,又怎么可能事无巨细,将他的一切都掌控在手里。 绣衣使者他倒是知道,与秦朝的黑冰台,曹操设置的校事府一样,都是皇帝手里掌握着的特务机构。 不过这个组织又不像后世的锦衣卫,它的职能非常有限,人数也肯定不会多。 是否能够掌握洛阳内文武百官的情况都是未知数,更何况是远在北边的幽州。 在弄明白这些之后,刘备的心其实已经安定了下来。 不过仍然做出一副慌张的模样,让蹇硕颇为满意他的表现。 “刘备,陛下对你的期望很大。认为你才是扶大厦之将倾,挽狂澜于既倒的英雄人物。” “故而驳斥了百官召你回洛阳述职的上奏,反而给了你最大程度上的便利与自由,予你做庐江与九江两郡的太守,治理二十八县近乎八十多万的百姓。” 刘备闻言立刻朝洛阳的方向遥遥一拜,口呼“谢陛下隆恩,备感激涕零。” 这句话没有丝毫虚情假意,此时的刘备已经猜出,蹇硕或者说其背后已经逝世的皇帝刘宏为何要诓他。 这事不难理解,本质上不外乎是为了威慑一二,再施以仁德,要让他去做某事,或者说答应某个要求。 这就是帝王心术,也是上位者喜欢用的手段之一,恩威并施。 也就是说,皇帝刘宏要让他刘备办一件秘事,可又担心他只拿好处,事后翻脸不认人,不去完成双方的约定,故而用这种莫须有,在他头上悬一把利剑。 意思就是你刘备身边的心腹之中有我的人,如果你做不到,来日必有灾殃。 这手段让刘备不舒服,但是这份恩情他得领。自创业以来,皇帝两次三番的提拔,最后更是给了一份大礼,也就是扬州的江北两地,庐江与九江的实控权。 此前只想着谋庐江,暗中控制九江,可那要费太多心思与手段,哪有名正言顺来得简单。 而且此前,很少有一人兼任两郡太守的先例。 要知道在废史立牧出现以前,多数太守(郡守)手中的权力是比刺史要大的,皇帝,或者说整个朝堂,绝对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 刘宏能为他破危局,排忧解难,驳斥百官,且开这个兼任太守的先例,又有此前的封侯拜将之恩,无论如何,刘备都是要答应对方请求的,不管那是什么。 此时的蹇硕深吸一口气,非常郑重的对刘备道,“你既然领受了陛下的恩德,就得去做一件事。” “天使请讲,备必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哈哈哈。”蹇硕轻笑了两声,“赴汤蹈火倒不用,就是让你刘玄德护佑龙嗣安危,保陛下香火不绝。” 刘备睁大眼睛,似乎是不敢相信耳朵听到的消息,消化半晌之后,这才问了句,“天使何出此言,这世间又有何人敢暗害陛下的龙嗣。” “何人?”蹇硕的神情复杂,“那可太多了,等一个人的野心与欲望无限膨胀,等他走到权力巅峰的时候,心中的敬畏,也就没有了。” “自明帝之后,我朝的帝王皆不长寿。你该不会认为,那些帝王都是寿数如此,自然死亡的吧。” “这内廷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儿,哪怕是帝王也很难幸免。” 说到这里,蹇硕长叹一声,“这些事情你不需要知道,以免徒增烦恼。” “你要做的,就是保住陛下香火不绝,两个都能保住最好,实在不行,也必须得保住其中一个。” “给他们换一个身份,让笼中之鸟脱困。” “予其自由,让他们快乐,富贵,无病无灾的过一生就可以了,这天下,这祖宗的江山,你刘玄德,可任取之。” “这就是陛下的意思,刘玄德,你可能做到?” 刘备点了点头,开始指着洛水的方向起誓。 “列祖列宗在上,我刘备今日对天起誓,必将护佑龙嗣,保陛下刘宏之血脉不绝,保他们平安顺遂,一生富贵无忧。” “如违此誓,天打雷劈,人神共弃,教吾肠穿肚烂,万箭穿心,不得好死。” 蹇硕眼神颇为怪异,原本想多叮嘱几句,可当刘备用祖宗发誓之后,他也就不打算再浪费口舌了。 “既如此,贺喜刘使君高升。眼下是多事之秋,你还是尽快启程,去庐江赴任平乱吧,那里的蛮乱闹得还挺厉害的。” “备晓得,恭送天使。” 将蹇硕一行人送出军营之后,他摆了摆手道,“玄德无需再送,吾等还有要务在身,就此别过。” 刘备拱手一拜,“诸君保重,一路顺风。” 等朝廷的人马离开之后,张飞高兴的喊道,“大哥!终于能走了,需要青州剿匪不,我的长矛已经饥渴难耐了!” 张飞说完之后,陈二虎、王二牛、黑娃、张铁蛋等人纷纷附和。 “俺的大刀也是!” “俺的长矛也是!” “俺的马槊也是!” …… 刘备被吵得有些头疼,看了围了一圈的壮汉,没好气地骂道,“急什么,我得先去城里辞行,叨扰了这么久,总得知会一二。” “至于怎么打,怎么走,你们依命而行,休得在此喧闹。” 说完之后,立刻换上了一副笑脸,扒开人群,走向了一个穿着一袭黑袍,袍子上绣着云纹,用一根木簪束发的圆脸中年人,并拱手一拜,“见过公输先生,以后还请您多费心。” 男子连忙弯腰俯首,抱拳恭敬的说道,“当不得请字,小人以后就是使君的人了,如有需要,任凭差遣。” “先生客气,备得先生,如饮甘泉,喜不自胜矣。” 刘备咧嘴笑着将男子扶了起来,对刘宏死之前给他安排的另外一份大礼非常满意。 拉着公输乾的胳膊走向好奇的众人,开始给他们介绍。 “这是公输先生,乃是我请来为我们革新武备的大才,汝等切不可怠慢,记住没有。” 众人纷纷应是,方源则是眼中露出一丝惊色,在揣测这人的真实来历。 第55章 纷争不断恶虎现 平原国的国相听到刘备要走,感动的都快哭出来了,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拉着他,情真意切的说道,“玄德,就不能再多待两天?” 刘备的神色有些古怪,这老小子自他到了平原之后就一直没有露面,只让县一级的几个主官接待招呼。 并且在背后告他刁状,趁着流言四起之际上书去洛阳弹劾,引得百官议论,起了好大的风波。 如今又在这虚情假意的挽留,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关系有多好呢。 只见刘备露出一副惊喜的神色,“既然孔使君挽留,备正好还差点东西没有置办齐全,不如就……” 结果刘备想要多待几天的话还没说完,孔尚立刻出言打断道,“玄德勿忧,所需之物让人留下一个清单,老夫承诺,在你离开青州之前,这些东西都会准备好,让人持你的信物来取便是。” 刘备露出为难之色,“这不太好吧,让孔使君破费了。” 孔尚咬了咬牙,笑着说道,“玄德一心为公,替吾等剿匪平乱,些许物事,不值一提。” 刘备闻言笑着朝金主孔尚施了一礼,随后看了方源一眼。 后者秒懂,立刻从袖子里掏出一份用麻纸写的清单,递给了孔尚身边的别驾从事。 这份提前写好的清单包含了粮草、生铁、盐巴、木材、兽皮等诸多物事,原本是打算给城里的这些士绅,让他们收集好,随后刘备这边出钱购买,算是双方做的一次交易。 却不曾想平原国相愿意慷慨解囊,刘备顺势就坡下驴,就将这单子给了出去。 至于对方怎么收集齐,那就不是他需要考虑的了。 刘备其实不怕得罪孔尚,如果没有记错,等到刘辩继位,朝廷马上就要征召荀、陈纪等名士,而这个平原相,不久后会是陈纪出任。 至于这个孔尚,乃是孔氏之人,名士孔融的亲戚,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人物,得罪就得罪了,先把好处拿到再说。 而且像这种军队所需的大规模物资采集,一家一姓根本就摆不平,孔尚大概率会给各家摊派。 也就是说,他会得罪很多人,下场不会太好。这样一来,刘备也就报了此前对方无故弹劾之仇。 这些当然都是后话,看到刘备的大军拔营离开,平原县的众官员,还有那些士绅这才松了一口气。 主要是城外的队伍一天比一天庞大,搞得他们也很紧张,生怕刘备哪天想不开,反旗一立,就不费吹灰之力的打进城来。 这不是危言耸听,在洛阳的那则流言在平原郡传开之后,各县几乎都乱套了。 让郡一级官府傻眼的是,投奔刘备的人愈发多了起来,一时之间,竟有万余之数。 夸张的是,里面有很多人都是拖家带口,当地根本就拦不住。 这些人到了以后,刘备一反此前的态度,不论来多少,来得是男是女,是老是少,全都来者不拒。 反正每一天的人数都在增加,到了朝廷的天使来之前,已经聚了三万之数。 这些人的粮食都是平原城里给提供的,虽然刘备说是买,但众世家其实不想给,可面对张飞等莽汉,他们又真的没胆子说个不字。 时间一长,众多士绅手里的粮食不断被城外的人消耗,弄得城里是人心惶惶,生怕刘备让洛阳里的流言逼反,在平原县起势,席卷整个青州。 好在局势没有恶化,皇帝临终前将此事定了调子,平了这场风波。 平原里的众多士绅这才将心放回肚子,想着赶紧送刘备这个瘟神离开。 然而令众人没有想到的是,在刘备离开的第二天,他们各家就被喊到了官衙,孔尚果然将这份清单,摊派给了城里各家,而且态度颇为强硬。 众多大小家族迫于孔尚的威势,都捏着鼻子认缴了份额。 然而在月余之后,孔尚就接到了朝堂来的罢职文书,灰溜溜地被赶出了平原县。 当已经赶到东莱的刘备听到消息时,只是淡淡一笑,并没有将这件事再放在心上,而是继续行自己的扩军之事。 之所以选在东莱,一是为了带兄弟们熟悉一下水性,以免这群旱鸭子去了庐江会不太适应,战力大打折扣。 二来东莱郡遭遇海水倒灌的事件,庄稼地里种不了粮食,尽管有人出逃,但故土难离,还是有很多人依靠海里的渔获艰难度日,留下的日子过得也不是很好,北海也差不多。 这事朝廷不管,他刘备得管,毕竟都是一些活生生的人,与其在这等死,不如跟着他去南边开荒。 三来就是为了剿匪平乱,作为混乱的源头,东海与北海附近非常不平静,盗贼与流匪甚多,侵扰地方,郡县官府无力解决,只能任这里继续混乱下去,影响整个青州的发展。 不过戏剧化的就是,刘备大军所到之处,众匪皆望风而降,纳头就拜,给打算表现的众将恨得牙痒痒,特别希望碰到一些不怕死的硬骨头,好彰显自己的勇武。 他们哪知道,己方的一举一动,如今都是整个青州关注的焦点。 那些不想投降的,早就提前跑路,留下的,都想靠上刘备这棵大树,由匪转军,吃上一碗官家饭。 其余诸郡也差不多,刘备的存在让众多盗匪看到了希望,除非那些自知十恶不赦,没有好下场的恶徒跑掉,多数人都聚义到了刘备旗下,开始接受脱胎换骨的军事化训练。 时光荏苒,很快就到了六月末,纷纷攘攘的朝堂也终于安定了下来。 在为刘宏举行了一场规模宏大的下葬仪式之后,嫡长子刘辩继位,由其母何太后临朝称制,舅舅大将军何进与太傅袁隗录尚书事,辅弼朝政。 这中间如同历史上那般,急匆匆回到洛阳的蹇硕,还是避免不了他的死局。 离开了皇权的支持,蹇硕惊恐的发现,除了他控制的那支军队,其它几支西园军,他根本就使不动。 何进在十常侍张让、赵忠等人的帮助下,成功诛杀了蹇硕,彻底掌握了西园军,如愿以偿的将自己的外甥推上了帝位。 前朝诸事看似已定,实则暗流涌动,袁隗一党的官员大肆排除异己,增加己方的话语权。 同时挑唆何进,试图诛灭昔日处处压了他们一头,以十常侍为代表的宦官集团。 何进选择了与士人集团交好,果断与十常侍翻脸,没想到他的妹妹何太后出手保下了张让等人,不同意杀了这些宦官,反而让自家兄长离那些士人远一些。 何太后认为,宦官比士族更可信。纵观前几代帝王,每一次都是依靠宦官政变,才帮着站稳了脚跟。 如果没有宦官,那帮外朝大臣恐怕早就改朝换代了。 再说我一个寡妇,如果没有宦官,让我跟一帮仕子打交道,成何体统? 因此外戚集团出现了重大分歧,迟迟拿不出统一意见,又各行其是。 何进在袁绍等豪门集团的怂恿下,与十常侍之间的关系越来越紧张。 昏了头的何进,中了袁绍的奸计,试图引外军进京,企图威逼何太后接受他的“折中方案”,即将十常侍贬黜出宫。 殊不知这个引狼入室的行为,却招来了一只真正的饿虎,也就是董卓,彻底奏响了东汉朝廷落幕的序曲。 第56章 人生何处不相逢 大军在东莱待了一个半月,等到七月下旬的时候,朝廷再次派人催刘备赴任,他才不情不愿地拔营离开。 到了此时,刘备连军带民,已近三万五千之数,所过之处,诸郡皆惊惧。 不过对于刘备携带青州流民南下的行为,不论是地方,还是朝堂,一致都选择了无视。 一来这种做法确实有助于消弭地方祸患,缓解青州的匪患。 二来有先帝刘宏的信用背书,刘备暂时是反不了的,否则就是自绝于天下。 基于这点,有人愿意接手处理流民这个烫手山芋,那是再好不过了。 三来就是刘备的实力了,这点也是最重要的。 强者有权力挑战规则,破坏规则。有那几场大胜在那摆着,而且每场战斗都杀得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加上刘备麾下军士,以斩首、割耳等残忍的方式计功,早已凶名赫赫,威震北境,很少有人愿意主动招惹他们。 大军从青海东莱的黄县出发,一路经由北海的观阳、即墨、夷安、高密一路南下,很快就进入了徐州地界,到了最北边的琅琊郡。 琅琊也是一个郡国,不过与青州的宗室一样,此处的刘姓宗亲同样对刘备避而不见,任其在开阳城里采购物资,冷眼旁观他结交拉拢当地的士族。 当刘备询问琅琊诸葛氏的时候,得到的答案是对方已经举族搬迁,前往荆州去投奔亲戚了。 虽未访到贤才有些遗憾,不过刘备竟然在开阳遇到了此前一直在外游历的老朋友,简雍。 这一日刘备左拥右簇,身边围满了人,却只听见路边一白袍儒生,一边饮酒,一边豪迈的吟唱。 “月明星稀,乌鹊南飞。绕树三匝,何枝可依。” 刘备听完之后放声大笑,拨开旁边的人群,看着他寻了很久的朋友,简雍。 “山不厌高,海不厌深。周公吐哺,天下归心。” 念完剽窃曹操的诗词之后,刘备飞快的跑到了简雍身边,紧紧地握着他的手,拉着他的胳膊,没好气的说道,“宪和,你可让我一顿好找。” “此次相见,定不会让你小子跑掉。如今正是用人之际,快快来帮我。” 简雍挣脱了几下,没能甩开刘备的大手,只能轻叹一声,“放手,你手劲多大自己知道,要给我骨头捏碎么。” 刘备讪讪一笑,只是将手上的力道松了一些,不过仍然没有放开。 “放开那是休想,你不答应跟着去江北,我就绑着你去。” “有道是雄关漫道真如铁,而今迈步从头越。” “去了南边,一切都要从头开始,诸事繁杂,正需一臂助。” “选吧,如鱼得水,如虎添翼,文王得姜尚,桓公得管仲,孝公得商鞅……你喜欢哪个比喻。” 简雍翻了个白眼,不过还是很认真的想了想,最后开口道,“文王得姜尚而兴周,桓公得管仲而称霸,孝公得商鞅而强秦。” “我不敢自比那些古之贤臣,不过为玄德你的臂助,那是绰绰有余,就如虎添翼吧。” 刘备再次放声大笑,数息之后,这才拉着简雍的双手,认真的说道,“备得先生,如虎添翼矣。” 这个游戏他们在小时候玩过很多次了,不过这一次,简雍却是无比的郑重。 “玄德,放手,这一次我不会再离开了。” 等手被松开之后,简雍想着这么多年的怀才不遇,有志难伸,眼中早已饱含热泪。 只见他别过身用袖子轻拭泪水,脚下后退半步,双手作古礼,朝着刘备深深一揖,“主公。” “宪和,快快请起,你我兄弟一场,何故如此生分。” 简雍摇了摇头,“无规矩,不成方圆,还望主公收留。” 刘备拉了几下,看简雍颇为执拗,只得点头同意,“善,承蒙宪和不弃,你我君臣,日后共谋大业,共襄盛举。” 说完之后,刘备看了看四周,笑着对简雍说道,“别拜了,平白无故,白得让人看了笑话,子经那家伙嘴都快笑歪了。” 牵招连忙捂住嘴,“冤枉,我才没笑呢,明明是翼德一直在傻笑。” 张飞赶紧收敛笑容,随后眼睛一瞪,“牵子经,你这厮忒不厚道,平白无故,冤枉人作甚。俺没笑,明明是你笑了。” 两人瞪着牛眼,开始互相拉扯之际,简雍已经直起腰来,颇为无语的看着他们。 “子经竟也来了,我这才看到,这位壮士想必就是名震北境的张飞,张翼德了。” 随后又在一群人里看了半天,找到了立于众人前方的关羽,“这位,想必就是主公你的另一位结义兄弟,关羽,关云长。” 看到简雍非要以君臣之礼行事,刘备也颇为无奈,只得给他介绍起众人来。 关羽、张飞、赵云、黑娃、陈二虎、张铁蛋、牵招、于禁、李整等一众军官齐齐见过了简雍,直到最后的方源。 简雍看到已经有文士提前上船,心中不免有些唏嘘,不过还是恭敬的朝对方见礼。 方源捋了捋有些发白的胡须,笑着对刘备道,“主公,他乡遇故知,久旱逢甘霖,这是人生难得的大喜事。” “既然有此喜事,又怎能不饮宴一场,不醉不归呢。” 张飞立刻叫好,“方主簿之言,正合俺意,是得好好喝一杯。” 话音一落,众将皆喜。因为简雍的到来,让他们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喝酒的由头。 否则他们的大哥刘备治军极严,行军途中,那是滴酒不能沾,轻则罚站丢人,重则要打三十军棍,皮开肉绽。 刘备瞪了瞪眼前的这群杀才,没好气的应道,“也就是看在方老与宪和的面子上,让你们今日大醉一场,不过只限于军侯以上,其余人等,包括士卒在内,只得饮米酒三碗,多一口都不行。” 黑娃连忙应和,“嘿嘿嘿,大哥,俺去买吧,听人说这开阳城里的李记黄酒、吴记白酒、还有西门家的米酒都很有名,今日给他们包圆了。” 刘备点了点头,从袖子里摸出一锭金子扔了过去,“买酒即可,勿要多生是非。” “俺晓得,晓得。” 看着黑娃带人离开,刘备还是有些不放心,对新入营的李整道,“你和子龙跑一趟,黑娃总是管不住嘴,我怕他与人起争执。” 李整点了点头,赵云则是问道,“大哥,如若对方故意挑事呢?” 刘备淡淡一笑,“那就往死里打,出啥事都有大哥给你们担着,打输就别回来了,我丢不起这个人。” 赵云与李整眼前一亮,行礼之后,立刻招呼着二三十人跟了上去。 第57章 不是英豪不聚首 还真让刘备给料中了,黑娃在李记白酒遇到了麻烦。 这家卖得白酒,可不是后世的那种,而是由清冽碧透的泉水酿造,色泽透亮,味甜质纯。 这种白酒还有一个很有名气的酒名,叫做杜康。 李记的生意一直很好,酒客每天都络绎不绝。到了后来,除非那种交了定钱的大客户,散客基本只能喝三碗。就这也得五十枚铜钱,价格非常昂贵,不是什么人都能喝起的。 黑娃没交定钱,一张嘴就要给人家店里所有的酒包圆,店家当然不干,这是自砸招牌的事,当场就给拒绝了。 被拒绝的黑娃也不恼,就嬉皮笑脸的跟在掌柜后面缠,还不断地展示他手中的金子,意思酒钱管够。 看到黑娃身后的人带着刀,名为李泽的掌柜自知惹不起,只能苦着脸告饶道,“这位小哥,非是我不做你的生意,而是真没酒了啊。” 黑娃指了指身后不远处码得整整齐齐的三十坛酒,“掌柜,什么没酒了,那是什么?!” 掌柜再次苦笑,“小哥,凡事有个先来后到,这是人家提前数日交了定钱,我们费了一番功夫才准备好的。” 见掌柜态度还算恭敬,语气又颇为可怜,黑娃叹了一口气,“行吧,行吧,俺也不难为你了,换一家就是。” 没买到酒的黑娃有些不爽,出门时没看路,刚好碰到了一位腰圆膀粗的壮汉的身上,被撞出去好远。 这人正是驻守开阳的骑都尉,不久前大破青徐之地黄巾的臧霸,身后还跟着孙观、吴敦、尹礼、昌豨等人。 臧霸正因为刘备在城外驻营之事闷闷不乐,此时心情不好,直接骂了句,“你他娘的走路没长眼睛是不是,影响老子喝酒的心情。” 黑娃被撞得有些懵,一时之间还没反应过来,身后跟得四人却已经拔刀,护在他的身前,“嘴巴放干净一点,敢这么和我们黑军侯说话,小心你的狗头。” “哎呦。”被威胁的臧霸怪笑一声,然后看了看左右的孙观等人,“哈哈哈,在这开阳城里,竟然还有人敢威胁臧某,你们拔刀的那一刻,就已经是死人了。” “你装你娘的腿呢,傻大个?”黑娃已经回过神来,面色不善的站了起来,恶狠狠地盯着高了他一头的臧霸。 “放肆!”臧霸是个孝子,父母早逝让他一直很伤心,此时见黑娃骂娘,顿时就大吼一声,从身边的心腹手上夺过长枪,朝着黑娃几人杀了过去。 孙观等人也没闲着,迅速就将黑娃五人围了起来,并从各个方向开始袭击,意图将他们砍杀。 众人打斗之间,店里的掌柜、小厮、客人早就跑出了店外,战战兢兢的围观里面的打斗,很快就聚起了围观的人群。 黑娃五人武艺不弱,可面对的是十数人的猛攻,还有臧霸、孙观这样悍匪出身的猛将,一时间险象环生,看得外面的人心惊肉跳,不断惊呼。 这时赵云和李整看到了人群,也听到了黑娃的大吼声,赵云立刻大叫一声,“黑兄勿忧,子龙来也。” 李整也大声喝了一句,“平寇将军刘玄德麾下燕云铁骑在此,无关人等,速速闪开!” 围观的人群听到刘备以及燕云铁骑之名,立刻惊得四散开来,给赵云这二十人腾开了位置,掌柜李玖顿时面色苍白的瘫坐在地,“别打了!别打了!诸位都是朝廷兵马!别伤了和气。” 这句话到底是有点用的,虽没有停止双方间的打斗,可互相之间,不再似刚才那般,都是招招取人性命的险招了。 尤其是在赵云与李整加入以后,之前险象环生的危局已解,反倒是臧霸一方,打得有些吃力起来。 臧霸与赵云用得都是枪,两人算是棋逢对手,将遇良才,拼了三十几招,都没有分出胜负。 臧霸知道事不可为,刘备的大军就在城外,因此一枪横扫,大喝了一声,“停手,止戈。” 听到命令,孙观等将也不理会已经被制服按倒的其余小弟,纷纷聚拢在臧霸的面前,脸色颇为难看。 “大哥,这群家伙不好应付啊,如果刘备麾下都是这种实力,我们须得忍耐一番了。” 臧霸点了点头,随后看着横枪在前,拦住己方人马前冲的赵云。 “好小子,你叫什么名字,今日是某家占了你的便宜,痴长你几岁,我们如若同岁,臧某定不是你的对手。” 黑娃吃了大亏,咬着牙恶狠狠地瞪着对面,“子龙,和他废什么话。” 赵云将长枪杵在地上,连忙快步上前,死死抱住已经前冲了五六步的黑娃,随即对身后的人喝道,“黑娃住手,你们也别乱来。” “子龙,你放手,俺要砍了那个大块头。” 看到黑娃不想罢休,赵云只能搬出刘备来,“这是大哥的命令,让你莫要在城内多生事端。” 李整此时也反应了过来,上面一齐拉住黑娃,“黑娃,此乃大哥的命令。” 听到是刘备的命令,黑娃只能偃旗息鼓,不过还是继续瞪着臧霸。 腾出手的赵云对看戏的臧霸等人抱拳行了一礼,“庐江、九江太守,平寇将军,楼亭侯,刘玄德麾下银甲校尉,赵云,赵子龙,见过诸位将军。” 伸手不打笑脸人,加上赵云确实长得仪表堂堂,相貌非凡,臧霸等人也收起了漫不经心的神色,纷纷抱拳行礼。 臧霸轻笑一声,“见过赵将军,不打不相识,某家臧霸,乃是陶使君麾下将领。” 孙观等人也接着给赵云见礼,都没有理会试图用眼神杀死他们的黑娃。 此时的徐州刺史乃是陶谦,亦是一位不凡的人物。 陶谦最初为诸生,也就是经过考试选拔任用的基层吏员,一直在州郡任职,后被举茂才,历任舒、卢二县县令、幽州刺史、议郎,性格刚直,有大志。 中平元年,也就是张角黄巾起义那年末,随左车骑将军皇甫嵩对抗北宫伯玉,任扬武校尉,之后又随张温征韩遂、边章。 中平五年(188年)十月,在刘备忙着出征收拾张纯等贼子的叛乱之时,青、徐两州黄巾复起,攻打郡县。 朝廷紧急任命陶谦为徐州刺史,镇压黄巾军。 陶谦一到徐州就任用亡命东海的泰山人臧霸及其同乡孙观等人为将。 臧霸及其手下作战勇猛,身先士卒,大破黄巾军,剩下的贼寇被迫逃出徐州境内。 黄巾败走后,陶谦上表拜臧霸、孙观为骑都尉,令其屯琅玡郡治开阳,驻守徐州北面。 这件事赵云在来徐州的官道上,听消息一向灵通的大哥刘备说过,对此时的徐州刺史陶谦夸赞了几句,还重点说了臧霸等人,直言他们虽出身贼寇,却是一群勇武不凡的汉子。 众人之所以转道开阳,就有与这些人结交的意思。 可惜来了十多天,对方一直避而不见,推说军务繁忙,无暇相见。 刚才赵云反应过来之后,这才一直阻止士兵们下重手,以免弄出人命,闹到双方水火不容的境地。 知道大哥的心思,赵云十分客气的夸赞道,“早听过我家兄长说过,陶使君麾下有一群重情重义,英武不凡的好汉子,今日一见,果真如此。” “臧兄武艺高强,枪术精湛,在下佩服。至于占便宜一说,就不要再提了,战场之上,刀剑无眼,谁人又会在乎对手的年纪。” 这话臧霸爱听,看赵云的枪法有些眼熟,于是问了一句,“不知赵将军可识得童渊,童师。” 赵云嘴巴微张,“正是家师,莫非?!” 臧霸闻言放声大笑,“哈哈哈,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识一家人。” “臧某年少时曾跟着童师学过一段时间,不过资质愚钝,无缘拜入老师门下,算是个记名弟子。” 赵云多聪明啊,立刻抱拳行礼,“这么一说,我突然记起来老师曾说过师兄,说他当时有要事需要离开,没能再教导师兄一段时间,甚是遗憾。” 臧霸将长枪扔给孙观,激动的跑到赵云身边,抓着他的胳膊激动的说道,“童……,老师真这么说。” “嗯。”得到赵云的确定之后,臧霸就和一个孩子一般高兴的手舞足蹈。 赵云借机说道,“得遇师兄,真是幸事,正好我们打算设宴,不如同饮一番。” “可是……”看到臧霸迟疑,赵云随着他的视线看到了还瞪着牛眼的黑娃,颇为无奈的回了句,“黑兄,都是自己人,我代师兄致歉,还望你能消气。” “哼,哪能那么简单,没买到酒本来就不舒服,还差点被人砍杀,这事没完!” 臧霸眉头一皱,正欲发火,其身后的尹礼笑着上前,“不就是酒么,李记的杜康酒都是我订的,全送给你就是。” “除了这,城里的所有酒肆,我们都存了不少酒,一并予你。” 嗜酒如命的黑娃听完眨了眨眼,“既然如此,看在你们心诚的份上,我就不计较了,放人。” 身后士兵听到黑娃的命令,纷纷撒开了手,释放了臧霸的小弟们。 前一刻还冷着脸的黑娃,此时已经笑得合不拢嘴,“这刀没白挨,白得一锭金子,还有不花钱的酒喝。” 赵云哭笑不得的看了一眼李整,又看了一眼神情古怪的臧霸等人,“黑兄就是这个性子,诸位熟了之后就知道了,不过酒水钱我们还是要给的。” 臧霸笑道,“不碍事,不碍事,一些酒水而已,就让臧某略尽地主之谊。” 赵云见状也不再坚持,拉着臧霸等人朝城北大营的方向走去。 黑娃则是跟着尹礼,招呼了几个身强力壮的莽汉,前去搬店里的酒水。 见没热闹可看,远处的人作鸟兽状散了,掌柜李泽这才松了一口气,招呼身边的小厮,一起进店里帮忙。 第58章 巧施暗谋收人心 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刘备原本都有放弃招揽臧霸等人的打算了,却未料到,仅仅是买个酒,双方就离奇的搭上了线。 听到脚程快的士兵前来禀报之时,刘备顿时喜出望外,对身边的简雍道。 “宪和,托你的福,我方估计又要再添几员猛将了。” 简雍在徐州待过一段时间,自然知道臧霸等人的名声,不由有些惊讶,“我记得他们隶属于陶谦,玄德你有把握留住这些人?” 刘备自信的笑了笑,“放心吧,若是那些文士,我没有半分把握。” “可要换成这些重情讲义的好汉,没有人比我更懂如何招揽他们。” “陶恭祖不会用人呐,这些都是开疆拓土的猛士,安能为守门户之忠犬,岂不是大材小用。” 简雍笑了笑,轻轻摇头道,“陶谦未必不会用人,不过此时还未到群雄逐鹿之际,他如今正在谋求的,当是州牧之位,余者皆不放在心上。” “不过放任臧霸、孙观这些人驻守开阳而不加以辖制,它日必受其乱。” 刘备对简雍的远视非常满意,这几个泰山贼出身的不久后会在开阳聚兵,后割据一方,实控琅琊郡。 他要是想用这些人,须得好生磨磨他们的性子,才能外放地方。 “宪和言之有理,我自有计较,先将他们从陶恭祖手里要过来再说。” 两人一路说着闲话,方源、关羽等其他人则跟在后面交谈,向牵招打听着简雍的来历,了解他与刘备之间的关系。 一行人很快就到了城北的大营,刘备停下脚步,对身后的方源道,“劳烦方老先进去安排一二,我与云长和翼德他们在这等几个贵客。” 方源点了点头,快步进了大营。关羽有些疑惑,“大哥,我们在等谁啊,需要这般排场?” 刘备看了一眼内城的方向,笑着回道,“此前大破黄巾贼的泰山寇,现驻开阳城骑都尉,臧霸,臧宣高。骑都尉,孙观,孙仲台。还有吴敦、尹礼、昌豨三人。” 关羽眉头微皱,“这些人不是不愿意与我们打交道么?” 张飞也有些不快,“是啊,这些人给脸不要脸,大哥你光是拜帖就递了三次,可那臧霸,竟然避而不见,忒得无礼。” “如今我们竟还得在营帐之外等待,也太给他脸了。” 陈二虎也跟着搭腔,“是啊大哥,您现在可贵为庐江、九江两地之太守,且兼着平寇将军之职,身上还有爵位,那些匪寇出身的破落户敢不给您面子,真是令我等兄弟不快。” 刘备瞪了张飞和陈二虎一眼,“你们俩等会不要乱说话,我有意招揽这些人。” 看到众兄弟听完之后都有些惊讶,刘备面无表情的说道,“江北两郡就有二十八县,更别说江东六郡,那是多么大的地方,你等有没有想过。” “不聚天下之英豪,仅凭你我兄弟,能占多少地盘?” 张铁蛋挠了挠头,“大哥,您不是江北两郡的太守么?和江东六郡有什么关系?” 话音落下,众人都无语的看着张铁蛋,身边的刘金踢了他一脚,没好气的骂道,“那刘繇不过一庸人,何德何能窃居州牧之位。这扬州之地,合该大哥所有。” 刘备轻咳一声,“他们来了,汝等在外人面前休得胡言乱语,须知祸从口出的道理。” 张铁蛋此时已经反应了过来,嘿嘿一笑,随后闭口不言。 至于心思,早就跑到了九霄云外,跑到了扬州的长江两岸,想着那里的水乡,田地,美女,稻米,还有取之不尽的鱼获……,不断地流着口水。 …… 刘备本就是善于交际的高手,又率众在营外等待,算是给足了臧霸等人面子,将双方之间的不快彻底揭过。 一场宴会,宾客尽欢。臧霸本欲离开,却被刘备盛情挽留,将他们留在了军营之中休息。 等到了第二天卯时三刻,臧霸被身边的孙观等人推醒,“大哥,你听。” 从宿醉中醒来的臧霸揉了揉额头的太阳穴,随后侧耳倾听,听到了外面震天响的操演之声。 “这是?!”臧霸面露惊色,而后快速的穿好衣服,带着几人出帐篷观看。 守在门外的小弟正在打哈欠,见臧霸等人出来立马行礼。 “发生了什么事,外面如此喧闹。” 小弟立马回到,“报大哥,开始有一阵了,刚刚恰好看到昨日发生过冲突的那个少年人,好像是叫什么黑娃的。” “他给我说这是陷阵营与玄甲军两部在操演军阵,每日如此,风雨无阻。” “还说开饭要等到辰时,今日是羊汤泡饼。” 臧霸被说得有些糊涂,正欲细问,却看到一身银甲,腰间别着宝剑的刘备往发出声音的地方走,立刻高声招呼道,“刘将军留步。” 看着臧霸等人小跑了过来,刘备微不可察的诡秘一笑,随后热情的开始打招呼,“昨夜饮酒不少,几位怎么不多休息一会,起得如此早。” 臧霸苦笑一声,指了指士兵们操演的方向,刘备这才装作恍然大悟的样子,拍了拍大腿道。 “哎呀,怪我一时疏忽,忘记几位贵客还在休息。该叮嘱一下,让将士们轻手轻脚,尽量不发出声音的。” 臧霸连忙挥手,“不碍事的,就是臧某有些好奇,不知能否前往一观。” 刘备做出请的手势,“自无不可,请。子曰,三人行,必有我师。诸位都是带过兵,打过仗的,如果有什么宝贵意见与中肯的想法,还望不吝赐教。” “刘将军谦虚了,燕云铁骑之名,如今天下,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岂敢言指教,我们就看一眼,仅此而已。” 两人在前面互相说着客套话,后面的孙观等人则是和黑娃大眼瞪小眼,互相瞪着对方。 孙观有些无语的说道,“姓黑的,你瞪我们作甚,昨天是个误会,不是请你喝了很多美酒么,事咋还没过去呢?” 黑娃冷哼一声,“那事早就过去了,俺就是不服,你们以多欺少。正好要去校场,今日我要挑个最能打的,在兄弟们面前挣回面子。” 尹礼有些好笑,“那你去找我们大哥啊,他最能打了,缠着我们作甚。” “噫,不去,俺又不傻。” “子龙的武艺不俗,他乃是俺们军中的银甲校尉,勇冠三军,虽然年龄还小,可大哥说过,只要再过几年,气血与劲力大增,天下能稳胜他的,不出双手之数。” “那个大个子能与子龙打得有来有回,想必也是武艺高强之人。如果是夜战,我有三成把握能胜他,六成把握能杀他。白天么,算了,打不过。” 几人顿时大笑,孙观开口怼道,“就吹吧你,昨天你的武艺我们也领教过,绝无可能胜过我家大哥,换成关张两位万人敌的校尉还差不多。” 黑娃挑了挑眉,“很好笑么,我的武艺在军中也就排中上等,三十名开外。” “不算大哥,子龙眼下也才排第二十,前面除去二哥关羽,三哥张飞,从第三往后数,还有十七个人嘞。” “当真?!”看到孙观等人询问,黑娃笑得十分鸡贼,“那是自然,要不等会练练?我挑几个无名之辈与你们打一场,就当饭前活动了,等会也能多吃几碗羊汤。” 孙观等人将信将疑的看向黑娃,不过心中早已翻起了惊涛骇浪。 如果这是真的,那这刘备,就是一条即将过江的猛龙。 想起那个经由洛阳,已经传遍天下的流言,几人心中不免有些意动。 守在这开阳有个卵子意思,日子也太无聊了。他们追求的是出人头地,光耀门楣,马上封侯,封妻荫子,公侯万代……,这些东西,陶谦是给不了的。 但流言中这个有高祖之风,世祖之能的刘备可以给啊。 这如果以后定鼎中原,谁还会记得他们卑微的出身,当过贼寇的经历。 大将军樊哙,在跟着高祖之前,不也是杀猪屠狗,以操持贱业为生,而后公侯万代的么。 想到这里,几人看刘备的目光,就逐渐变得炙热起来。 是的,陶谦算个卵,真正要拜的山头,跟的大哥,是刘备,刘玄德啊。 而且背靠大树好乘凉,错过这个机会,余生定会追悔莫及。 有意思的一幕发生了,与刘备相谈甚欢的臧霸,丝毫没有察觉,他的兄弟们在不知不觉之间,就已经生出了改换阵营的心思。 而且在看过了校场上的训练之后,孙观等人投靠的念头就愈加强烈了。 臧霸则是忙着惊叹,“如此威武的士卒,平生未曾见也,此乃天下有数的强军,将军实在不凡呐。” 刘备颇为得意的捋了捋胡须,抬手示意关羽操演军阵,运转阵法。 纵然只是一字长蛇、二龙出水、天地三才等几个基础阵法,依然给臧霸等人看得目瞪口呆,被刘备军兵将一体,如使臂指的指挥给惊到了。 和人家一比,己方这些贼寇出身的,确实上不得台面。 第59章 唯有真仁得人心 观看完士兵操演之后,黑娃立刻提议,要和孙观等人较量,刘备佯装不悦,开口轻喝道。 “你这厮力气用不完就去举石锁,休得叨扰贵客。” “大哥,孙将军等人武艺高强,俺也是见猎心喜。再说大家互相切磋一番,大不了用布头将兵刃包裹起来,不会伤了和气的。” 看到刘备还欲发作,臧霸拦了一下,笑着说道,“刚才看了那么久的操演,我等也是心痒难耐,黑军侯的提议不错,不如就切磋一场。” “包裹兵刃就不必了,那样打起来没甚意思。只是我等穿着常服,并未着甲,还请刘将军借几副甲胄。” 刘备心想成了,立刻应道,“既是如此,我们就军中演武一场,至于甲胄,别提借字,正好工匠锻出了几副新铠,就赠与诸位英雄。” “来人,上铠甲。” 刘备下了命令之后,过了约莫半炷香的时间,士兵们抬上来了十副甲胄,铺上竹席,一半放在了臧霸等人身前,另一半放在了黑娃等人身前。 看着色泽乌黑透亮,模样怪异的铠甲,臧霸有些惊讶的问道,“刘将军,你这甲胄怎与朝廷的制式铁甲不同。” 刘备一边让手下士兵帮着臧霸等人着甲,一边给他们介绍道,“此甲为新甲,为军中工匠所制,铠甲名为筩袖铠,其上甲片皆为百练钢打造。” “比之朝廷的制式铁甲,筩袖铠有两个不同。” “一个就是筩袖,也就是诸位小臂以上的部位,其长度在全臂铠与无臂铠之间,减少部分耗材,也保证了灵活性。” “第二个就是此甲胸前不开襟,可以有效保护穿戴者的前胸。” 穿好的孙观跳了跳,惊讶的叹道,“穿着比铁甲舒服,里面衬得兽皮也挺软和的。” 随后从身边的小弟腰间抽出长剑,狠狠地砍在自己胸前,剑刃与甲片相交,发出一声金铁之音,随后众人看去,上面竟没有一丝印痕。 “这,这真是百炼钢所制!” 看着大呼小叫的孙观,张飞等人则是用看土包子一般的眼神看着他,全然忘记了,昔日在涿县开炉练钢之时,众人的惊叹了。 要知道此时的官造甲胄偷工减料,有的穿在身上,就一层薄薄的铁皮,很容易就会被敌人的刀剑砍穿,羽箭、弓弩射穿,防护能力,甚至不如千年前春秋战国时期的皮甲,就更没法和秦军的甲胄相比了。 倒不是说技术在退步,其实汉朝的铁甲非常有名,汉武帝时期,霍去病麾下的部队,穿的就是工艺精湛的玄甲。 汉光武帝时期,刘秀麾下的骑兵,甚至有了具装甲骑的雏形,打得周边的异族叫苦连连,纳贡称臣。 到了灵帝时期,冶铁工艺已经非常成熟,技术是有的,工匠也不缺,就是那些负责制作甲胄的官员中饱私囊,偷工减料,又怎能打出一副好甲。 除去边军的甲胄质量尚可外,郡县一级武库里的甲胄,不是年代久远,锈迹斑斑,破破烂烂的老货,就是一层薄皮,防护能力,约等于无。 那么每年这么多生铁都去哪了呢?答案自然是倒卖掉了,从上至下,有不少世家大族参与其中,挣得盆满钵满。 一部分生铁流到了西边,经由羌民之手,出玉门关,到了西域诸国,再流向更西边。 另一部分,或贩卖或被抢,流到了北边的匈奴、鲜卑、乌桓人手里,变成了各种铁器,最终化为斩向汉人的利剑。 刘备就是其中的受益者,每年流入北方的生铁,被他暗地里购买了很多。 那些家族不卖都不行,不然货物走不出幽州,就会被盗匪劫走。 而用于支付的,就是那些豆制品,以及用粗盐提炼出来的雪花盐。 盐其实也是管制品,但耐不住雪花盐这门生意之中有暴利。 在楼桑村蛰伏的那些年里,每年都有无数的粗盐经由苏双与张士平之手进来,又借着他们的手出去。一进一出,就能挣到海量的银钱。 当然了,来钱的法子刘备有很多,也不止于煮盐、卖豆制品、收保护费,以及金主资助。 更重要的是与冀、兖、青等地的一些世家搭上了线,为以后做生意奠定了基础。 自进入兖、青等州以后,已经没有盗匪敢捋刘备的虎须了。之所以滞留不前,就是借着剿匪平寇的名义,访贤才,传名声,收猛将,以及结识各地的世家大族,弄清楚他们手里掌握着什么资源。 这才是剿匪的意义,而非追着一群连饭都吃不饱的匪徒乱跑。 并且自少帝刘辩登基,进入光熹元年(公元189年)五月之后,各地的匪患已基本平息,已经没有了什么匪要剿。 那些黄巾余孽,全都藏在了大山深处,再也不敢侵扰地方,一时之间,除去因为水灾无处可去的流民,地方上就没有什么可忧虑的了。 视线在回到军营之中,除去这些新甲,刘备又送了几人用百练钢所制的马槊、长枪、长剑等兵刃,让臧霸等人惊讶于他的大方,对这些制作精良的兵器爱不释手。 随后的演武没有起什么波澜,一共打了三场,臧霸挑了张飞为对手,孙观挑了陈二虎,尹礼挑了黑娃。 最后的结局是一胜一负一平,又不是生死搏杀,双方都是点到为止。不过在这一场场竞技之中,臧霸等人对刘备更加心折了,开始称兄道弟,引为知己,再无生疏之感。 等到了放饭之时,他们又被惊到了,因为他们发现,在后营吃饭的人,不止是士兵,还有非常多的百姓,里面不乏老人、女人和孩子。 看着每个人陶碗之中的羊汤,臧霸不可置信的问了句,“兄长,这些百姓竟与士兵吃一样的饭食?” 刘备轻笑了一声,随后点了点头,抱起在路边排队的一个胖娃娃,“狗蛋儿,告诉这些贵客,一路上你们吃得都是啥。” 只有五岁,扎着羊角辫的胖娃娃亲昵的抱着刘备的脖子,哈哈一笑,随后答道,“刘叔,你让蒯叔给我一块饼,我就说。” 吴狄的父母立刻作揖告罪,其父颇为惶恐,“使君勿怪,您已经对我们很好了,恩同再造,我家小子不懂事,我这就抽他。” 刘备没好气的骂道,“别打孩子,狗蛋儿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想多吃一些没有什么。” “蒯越。” 一旁的胖子立刻应声道,“诶,大哥我在,有何吩咐。” “再烙上一些饼子,给队伍里的老人与孩子们送去,让大家伙再坚持坚持,等到了庐江,我给他们每户分田产,建房屋,发种子,农具,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蒯越有些为难,“大哥,这粟米与麦粉不多了,今日要是都用了,过几天就得喝稀粥了。” “没有就给我用军粮,将士们以后三顿改两顿,减少操练强度,绝不能让百姓们饿肚子,听到没有。” “唯。”蒯越行了一礼,而后快速带人离开。 这时刘备无视若有所思的臧霸等人,与身边感动的快哭出来的百姓们,而是刮了刮吴狄的鼻子,“狗蛋儿,现在能说了么。” 胖娃娃点了点头,“嗯,刘叔是天下顶好顶好的人,以前狗蛋可瘦了,一天也就吃一顿饭,阿爹阿娘每天唉声叹气,村里也到处死人。” “可跟了大叔之后,我们每天都能吃饱不说,更是吃了很多此前没有见过的饭食哩。” “太多了,其余我也记不住名字,反正我最爱吃的就是羊汤泡饼,还有红烧肉了。” 看着小胖子边流口水,边看自己,刘备颇为无语,“红烧肉没有,你跟着我,等会给你多吃点羊肉。” 吴狄立马欢呼,“又有肉吃喽,刘叔最好了。” “以后我吴狄,必然给刘叔打下一块大大的疆土,就像您给我讲的故事里那样,当一个封狼居胥的大将军。” 刘备笑着摇了摇头,“好,我们的吴大将军,先把口水擦一擦。” 小胖子被说害羞了,一下钻到刘备怀里不敢见人,惹得众人纷纷大笑,不断地逗弄着他玩。 看着其乐融融的众人,臧霸一方皆若有所思,并羡慕的看着他们。 这一幕落入了简雍眼里,他颇为肯定的点了点头,轻声与身边的方源说道,“这些人已入主公毂中矣。” 方源迷眼笑着,“那是自然,主公仁德无双,又慷慨大方,重情重义,岂能不得尽人心。” “这些人陶恭祖就是不想放,那也由不得他了。 第60章 就粮于敌杀机现 用完饭食之后,臧霸等人以军务繁忙为由离开了大营,临走的时候,刘备不但信守承诺的送上了铠甲、兵器,还给了臧霸一个铜制酒壶,里面都是葡萄美酒。 回了城东的驻地之后,臧霸茶不思,饭不香,夜晚辗转难眠,一连数日,皆是如此。 孙观几人也是如此,同样的酒水,可在自家这军营里,愣是没有半分滋味儿。 吴敦将众人召集在一起商议,三杯水酒下肚,直接开门见山道。 “这日子也无趣了,一眼望得到头,不若……” 孙观笑了笑,“不若什么?” 吴敦重重一叹,“仲台明知故问,吾年少时也曾读过一些书,【伯夷列传】中说过一段很有道理的话。” “贾子曰:贪夫徇财,烈士徇名,夸者死权,众庶冯生。同明相照,同类相求。” “云从龙,风从虎,圣人作而万物睹。” “伯夷、叔齐虽贤,得夫子而名益彰。颜渊虽笃学,附骥尾而行益显。” “像伯夷、叔齐、颜渊这等古之贤者,尚且要附于圣人尾骥,才能够名传于世,青史留名。” “更何况似吾等这般粗鄙武夫,如果不依附刘玄德,刘使君这样的明主,又何时才能出头呢?” 尹礼立马搭腔,“是啊,仲台,不如我们一起去找大哥,投刘使君算球。” “这陶谦将我们置于此地不闻不问,问那琅琊国相讨要钱粮对方一直推三阻四,今日给点,明日给点,一副施舍于我们的恶心嘴脸,实在让人不快。” 孙观苦笑道,“我又何尝不想,就是大哥那……,总念着陶谦的那点恩情,迈不过去心里的那个坎儿。” 一直没有说话的昌豨冷哼一声,“什么恩情,得破黄巾,还不是依靠兄弟们效死命,才助他陶谦得了大功。” “可你看看,除了两个骑都尉的职位,还给了我们什么?死伤那么多的兄弟,陶谦又可曾问过一句?” “看看人家玄德公,听说那赵云跟了他还没半年,就已成了银甲校尉,手下统领上千兵马,月俸也不低。” “像那些新加入的太史慈、李整、于禁等将,也都得到了重用,酒肉不缺,威风八面。” “再看看我们,这过得是什么日子!还不如上山当贼呢,起码过得逍遥快活。” 昌豨的话得到了一致认可,“就是,就是。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我们不干了,谁稀罕这连饭都吃不饱的破军职。” 营帐之外听了很久的臧霸重重咳了一声,而后掀开帘子走了进来,“咋,一个个都想造反是不?!啊!” 几人皆低下头,孙观见没人说话,索性硬着头皮道,“大哥,良禽择木而栖,陶谦非是明主,我们没必要在一棵歪脖子树上吊死。” “住口,休得胡言乱语,陶使君于我等有知遇之恩。” “做人得知恩图报,怎能做那见异思迁之辈。” “大哥……”几人还想说些什么,臧霸冷哼道,“我意已决,勿要多言。如果有想投奔刘备的,即刻就可收拾包袱走人,我不会阻拦。可你我日后,不再是兄弟。” 说完之后,臧霸当即转身离去,留下众人在营帐内闷闷不乐,长吁短叹。 吴敦眼珠子一转,走到营帐门口,确认没有人偷听后,这才开口道。 “我看玄德公也有招揽我等的意思,不然也不会送这么多东西,我们让人去将情况告知,大哥那让他想想办法。” “妙!”吴敦的话让众人大为赞同,一天之后,驻开阳城臧霸部想要来投的消息,就传到了刘备耳中。 看完孙观写得亲笔书信之后,刘备抚掌大笑,“终于成了,也不枉费我花得这番心思。” 简雍看过信后,立刻提出异议,“主公,这陶谦当真会放人?” 刘备笑了笑,“你只管写封回信给孙观,让他们在这开阳耐心等待一段时间,不出半月,陶恭祖必定松口。” 看简雍还不明白,刘备摇了摇竹扇驱离暑气,随后说道。 “明日午时拔营,燕云铁骑先行,五日之内,赶至郯县,在那里收拢流民,再遣人入城求粮。” “如果不给,那就煽动流民堵住城门,不许任何人进出。” “如果州府的衙役镇压,再闹起民变,那我可就要进城剿匪了。” 简雍有些犹豫,“这不太好吧,此举会得罪不少徐州的士族,就怕他们上告朝廷,参我们一本。” 方源开口道,“主公此举并无不妥,我们的军粮确实告急,庐江那里的局势也快失控了,得尽快离开徐州。” “从这段时间在琅琊的遭遇来看,徐州的诸多世家,对主公很不以为然呐。” “既然人家看不起我们,那还讲什么规矩,留什么脸?” “兵发郯县,虚张声势,煽风点火,聚众闹事,再达到最终就粮于敌的目的。” 刘备饮了一口茶水,而后在简雍思考的时候说道,“这是我深思熟虑的结果,既然这些徐州士族不识抬举,不愿意与我们一起上桌吃饭,那就让他们变成桌上的菜肴。” 简雍被话里话外浓重的杀机吓了一跳,怔怔的看着昔日的玩伴发呆,心想龙果然是凶物,说到底是要噬人的啊。 不过他很快调整了过来,向刘备解释了几句,出营去给孙观写回信了。 等到简雍离开,方源有些忧虑的说道,“主公,郯县的流民就别再收了吧,这么多人如何养活的过呢?” “得收啊”,刘备再给自己斟满一杯清茶,轻啜一口,继续说道,“想要在江北立足,仅凭军队是不行的。” “这些承了我大恩的流民,才是我们能够牢牢将二十八县握在手中的本钱。” “有他们在,才能够迅速同化本地受苦受难的黔首,让我坐稳太守的位子,而后开始大刀阔斧的施政,变革,强军。” “因此得罪一些徐州士族,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方源想了想最新收到的消息,嗤笑道,“也是,如今朝堂一团乱麻,哪有功夫理会地方上的事。” “洛阳以袁氏为首的士族居心叵测呐,竟然敢下让边军入京清君侧的命令,是嫌这天下不够乱么?” “据说卢公、蔡公以及一些老臣据理力争,却无法阻止这条乱命,已经心灰意冷,递了辞呈,打算回乡养老了。” “许多地方上的名士也是,知道这件事后,纷纷挂印辞官,引起了不小的风波。” “朝廷已经开始征召荀爽、陈纪等名士入仕,以填补这些官职的空缺,可据说应者寥寥, 徒惹人笑耳。” 刘备拳头紧握,眸光明灭不定,几十息之后,这才幽幽道,“就是趁着朝堂乱起,无暇它顾,我们才能火中取栗,兵压郯县。” “且有我亲自坐镇开阳,臧霸的兵,陶谦是号不动的。余者皆为土鸡瓦狗,不值一提。这粮,我还就抢定了。” 第61章 唇枪舌剑重万钧 光熹元年,自少帝刘辩继位之后,朝堂之上的乱子就没有停过。 自骞硕被杀之后,袁绍不断提醒何进,致使汉室衰微的罪魁祸首,是这些宦官,只有将他们全部诛杀,方能整顿天下。 何进耳根子软,于是与袁绍合谋诛除以张让为首的十常侍。这些人十分害怕,绞尽脑汁,想尽了一切能想的办法,让太后何氏保住了他们。 他的弟弟何苗,还有母亲舞阳君也被收买说通,替这些宦官说话,让何进非常无奈,只能再次召集众人商议对策。 这时,袁绍给何进献了一策,那就是召集天下的豪杰与猛将进京,话中提到了董卓,意思可借西凉铁骑,威吓宫里的何太后。 与历史不同的是,袁绍还多说了几句,意思是天子年幼,要让何进警惕那些宗室,不能让他们的兵马进京。 还特别提了刘备,说此人狼子野心,其志非小,它日必定要将其召进洛阳,诛杀此獠。 可眼下不宜大动干戈,先让刘备去庐江,但绝不能给他发展的机会,在整肃好朝纲之后,须得尽快诛杀。 曹操看在昔日的交情上想替刘备说几句话,却被袁绍眼神严厉警告,只能沉默不语。 不过众人讨论的是如何诛杀十常侍,刘备的名字,袁绍只是提了一嘴,还不待其他人发言,尚书郑泰就反对袁绍的计策。 他的原话是这么说的,“此策大谬,董卓强忍寡义,志欲无厌。若借之朝政,授以大事,咨意行凶,必危朝廷。” “明公以亲德之重,据阿衡之权。秉意独断,诛除有罪,诚不宜假卓以资援也。” “今将军总皇威,握兵要,龙骧虎步,高下在心。此如鼓烘炉燎毛发耳,夫违经合道,无人所顺。” “而反委释利器,更征外助,大兵聚会,强者为雄。所谓干戈倒持,授人以柄,功必不成,秪为乩也。” 郑泰之言是对的,以何进之权力,诛杀几个宦官,是不用如此大动干戈,将权柄假手于人的。 曹操听完大笑一声,说宦官自古以来就是存在的,如果皇帝不给这些人权力,岂能有此局面。 如果宦官真的有罪,只需要一个狱吏即可,何必大动干戈,搞这么大阵仗呢?此事必定会走漏风声,肯定是会失败的。 其他人也说了类似的观点,劝何进莫要行此策。 可不知为何,何进就是一意孤行,派了许多人去通知地方上的豪杰入京,各路驻军收到命令之后,便陆续发兵进京,其中以董卓最为积极,带的人马最多,反应速度最快。 朝堂之上的大臣们知道之后,纷纷斥责这个乱命,让何进立刻停止这个愚蠢的行为。 可惜何进不听,气得很多老臣都开始辞官。 这时他的弟弟何苗劝道,“吾始共从南阳来,俱以贫贱,依省内以致富贵,国家之事,亦何容易,覆水不可收,宜深思之,且与省内和也。” 何进思索再三之后,派御史大夫种邵带着皇帝的诏书去拦截董卓。 此时董卓的大军已至绳池,种邵宣读完命令之后,告诉董卓计划有变,让他即刻撤离,不得前往洛阳。 都快到洛阳了,董卓哪里肯回去,立即让士兵举起兵刃,开始威胁种邵。 后者利刃加身而不避,对着董卓破口大骂。 面对这个头铁的御史,董卓只能捏着鼻子认怂,往后退了很多里,驻扎在距离洛阳二十里地的夕阳亭。 到了这个时候,时间已至七月下旬,洛阳之乱的前夕。 驻扎在开阳的刘备,就是在这个朝堂纷乱之际,以扩军整编后的三千铁骑,并两千黑山降贼组成的辅骑营,共五千人马,对外宣称两万,马踏郯县,聚拢流民,并用养活这些人为由,逼陶谦借粮。 城门被流民围堵之后,陶谦大怒,骂了刘备整整一盏茶的时间。 要知道他刚刚联合徐州的诸多士族,将黄巾余波摁下去,秩序初定,百废待兴,下一步就是收拢流民,恢复生产。 可这刘备在干什么?!不去正在发生蛮乱的庐江,赖在徐州迟迟不肯离开。 陶谦是愤怒,徐州的诸多世家则是慌啊,对方在青州平原招兵买马,差点就反了的事情他们也有所耳闻。如今换汤不换药,在徐州又整这出,给众人吓得够呛。 在徐州世家的眼里,打刘备这种军痞,和打黄巾那是两个概念。 正常人哪里会跑到辽东去立什么京观,激怒人家乌桓诸部。又怎么会以身为饵,诱杀诛灭张燕的百万贼众。 好不容易压下黄巾余孽,又来一个比之更麻烦的凶人,你让徐州众世家怎能高枕无忧。 骂归骂,没有什么好办法的陶谦只能见了刘备的信使,也就是简雍。 见面的第一句,陶谦就瞪着简雍,“刘备欲反乎?” 简雍风轻云淡的笑了笑,无视那些昔日对他不屑一顾的州府官员与世家代表,而是对陶谦道。 “陶使君何出此言,我家使君乃汉室宗亲,先帝金口玉言封下的平寇将军,两江太守,楼亭侯,更是对当今陛下忠心无二,又怎么会造反呢?” 砰,已经五十七岁的陶谦怒拍桌案,“那他派兵围城,聚众闹事又是何意?” 简雍再笑,十息之后,这才不急不缓地说道,“吾等并未攻城,又不曾侵扰沿途郡县,只是跑累了,在州府城外歇息休整几天,又有何不可。” “使君多虑了,休息个一年半载我们就走,期间绝对不会攻城,只会与民做主,想办法让那些饿肚子的百姓活下去,诛杀一些残民害民的暴徒,想必您可以通融一二吧。” “放肆!”陶谦气得须发皆张,其下的佐官皆对简雍破口大骂,什么无耻奸贼,豺狼之辈……,各种脏话怼着脸骂。 简雍听得津津有味,甚至对拔剑冲上来的曹豹笑容以对,大声的喊道,“去江北有什么意思,来啊,杀了简某,让吾主进城剿匪平乱,入主徐州!” 曹豹的剑都快砍到简雍脖颈上了,却被此言震慑的不得寸进。 不止曹豹,其余人等皆被惊得目瞪口呆,随后就是止不住地心慌。 人就怕多想,场间众人皆认为刘备有窃夺徐州,席卷中原的野望,只不过是没有这个借口罢了。如果曹豹这一剑砍下去,万事皆休矣。 就在众人头脑风暴的时候,曹豹已经后悔,觉得自己有些冲动了,举剑的胳膊都快酸了,心里不断在骂娘。 老子知道不能砍这人,你们他娘倒是出言阻止,给个台阶下啊。 还是陶谦反应快,连忙出言呵斥,“退下,谁让你拔剑的。” 曹豹闻言如蒙大赦,对着简雍冷哼一声,后收剑入鞘,快步回到了自己的位置重新跪坐好。 第62章 进退两难陶恭祖 被人堵上门威胁,这是很丢脸的,陶谦自认戎马半生,还从未遇到过这种事情。 这要换成他年轻时候的脾气,非得和刘备麾下的燕云铁骑斗一场,试试深浅再说。 可混了一辈子,到了五十多岁,才拿到了刺史这样的高位。尤其是朝廷颁布了废史立牧的法令之后,让他看到了割据一方,改换门庭的希望。 这时候再与刘备这个初生牛犊不怕虎,刚刚崭露头角的人物硬拼,那是殊为不智的事情。 先不说是否能赢,就是赢了,也会将辛苦攒下的家底,那几千丹阳锐卒打完,到时谁还会服他这个刺史,政令又岂能通达。 而且问题是眼下给朝廷告状都没有用,陶谦刚送走何进的信使不久,也知道上京洛阳正在历经一场风暴,没空管徐州。 况且刘备的兵马一路过来不曾惊扰地方,也不曾侵扰民众。 到了郯县城下,也只是在城下挑衅,聚众封堵城门,要钱要粮,并没有攻打城池的打算。 人家刘备,就踩在反与不反的这个界限上,反复横跳,让陶谦以及徐州众多士族之人被恶心坏了。 短暂的思虑过后,陶谦挥手摒退官廨的众官员,只留下了一些心腹和城内士绅的代表,糜竺就在其中。 随后陶谦深吸一口气,对梗着脖子,站得笔直,昂首挺胸的简雍道。 “刘备不会无故聚众堵城,他到底想要什么,说来听听?” 看到陶谦态度缓和,并且让闲杂人等离开,就知道到了漫天要价,落地还钱的时刻了。 因此笑着答道,“吾主所需,无非粮食与陶使君的一道手书而已。” “你们要多少粮食,说来听听。” 简雍伸出三根手指,陶谦松了一口气,“三百石是吧,这个我做主了,可以给你们。” “陶使君莫要玩笑,吾主麾下,已经聚了数万流民,这点粮食,够这些人塞牙缝么?是三万石。” 场内剩下的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不敢相信耳朵听到的数字,陶谦被气笑了,“多少?三万石!亏他刘备敢开这个口。” “那你们还是攻进来斩了陶某的项上人头吧,看看值不值这么多粮食。” 这时候的一石约是后世的一百二十多斤,三万石,一共三百六十多万斤粮食。 这个数字,别说郯县,就是整个东海,整个徐州的两郡三国加起来,都不一定立刻拿的出这么多粮食,一些家族还得从地窖里挖或者山上的洞里去拿,去运。 “既然陶使君拿不出来,可以让在座的各位想想办法么,每家匀一些,不就有了。” 陶谦鼻子都快气歪了,这种摊派别说他不敢做,就是做了,也是自寻死路,再无可能掌控整个徐州。 “休得胡言乱语,最多予你们五百石粮草,多了是一点也没有,不要拉倒,大不了玉石俱焚,老夫在城里等他刘备破城!” 看到陶谦大怒,而且给得与预想中差太多,简雍冷笑一声。 “既然陶使君全然不顾那些无家可归的流民的死活,那就让整个东海,整个徐州,乃至整个大汉看看,你这个徐州刺史,有多么的不称职。” “一上任,就逼死了数万百姓,闹得郡县不得安宁。吾主乃是忠贞之士,天下有数的英豪,岂有祸乱徐州,攻城掠地的心思。” “我们能力有限,军粮不足,也没法再管这三五万流民的死活了,就任他们自行离去吧。” “对了,忘记提醒陶使君了,臧霸、孙观等人已有打算依附我家主公,不日我们就将离开徐州,前往豫州剿匪平乱。” “秋收在即,到时就是不知道那些活不下去,被我们打得抱头鼠窜的豫州黄巾,会不会跑到下邳、东海、广陵等地劫掠呢?” “还有九江愈演愈烈的蛮乱,听说他们有袭击广陵的打算,就是不知,陶使君能否解决的了这些麻烦。” 说完简雍扭头就走,压根没有给陶谦再说话的机会。 “竖子无礼!”听着屋内传来的陶谦咆哮的声音,简雍一笑,没有丝毫停顿,直接走出了官廨的大门,衙役根本不敢阻拦。 等候在外面的李整问道,“简主簿,事成否?” “哈哈哈,哪有那么简单,三万石粮食,陶谦老儿是给不出来的,还得再来一次,才能得偿所愿。” “三……,三万石?!”李整眼睛睁得老大,“可是主公不是说……” 简雍立刻捂住李整的嘴,拉着他快步离开官廨的范围,等走远之后,才开口解释。 “求其上者得其中,求其中者得其下。主公虽然只要六千石,可我要是按这个数报给陶谦,估计最多能拿到一半。” “我们回营之后,让关将军带人扩大打击范围,用骑兵切断东海郡的各个交通要道,扣留商贾,给陶谦施压。不出五日,他就得再见我一次。” 李整挠了挠头,“那,那我们能拿到多少粮草?” 简雍取下别在后腰里的竹扇,给自己扇风消解酷热的暑意,边走边扇风,慢悠悠的回道,“万石有余吧,但我估计我们得立下契约,算是借粮,还得保证平灭广陵郡附近的蛮乱。” “万石!”李整惊得目瞪口呆,他的家里也算是豪门大户,可他们整个李氏所有人忙死忙活种十年地,加起来也不可能打到这么多粮食。 他眸中异彩连连,感觉跟着大哥刘备之后,一直在开眼界。 唯一不开心的就是,他的父亲李乾不愿来投,也不知道托商队寄回去的家书,他老人家收到没有。也不知道典弟,有没有好好习武。偷摸离家这么久,还真有点想家了。 …… 等简雍离开之后,陶谦的脸色无比难看。自古阳谋最无解,对手已经把接下来要出的招数说了,可他发现,自己竟然没有任何可应对之策。 贼乱、蛮乱,还有流民,这三股不稳定因素要同时爆发,不开玩笑,那徐州真得成为人间炼狱。 况且能用的臧霸等人叛变了,还偏偏卡在正在秋收的要紧时刻。 这新粮要是出事被抢,给朝廷的赋税交不上,不论是朝堂,还是地方上的责难,哪一个他都扛不起。 人家刘备又不是徐州刺史,而且从某种意义上来讲,确实没有必要管流民的死活。 管他人是从冀州、兖州、青州带的,亦或者是从徐州聚的,反正这些人就死在他陶某人的治下。日后物议沸腾,他是要被戳脊梁骨的啊! 第63章 要粮食亦要美人 青州沿海郡县在海啸之后海水倒灌,土地颗粒无收,徐州其实也差不多,因为海拔比较低,沿海也经常被淹没,不过这里的人多数都不住在海边,影响倒没有那么大。 那徐州的流民是从哪来的呢,不外乎天灾、人祸与独特的地理环境。 地方上的盘剥与土地兼并就不说了,偏偏在中平五年发生了黄河决堤的事件,这里也是受影响的一个地区之一,自然就产生了不少流民。 还有就是与地理环境密不可分,这里四通八达,又毗邻青、兖、豫、扬等州,是连通诸州的咽喉之地,自古就有有北国锁钥,南国重镇之称。 加上气候条件适宜,土壤肥沃,一直都是大汉重要的粮食产区。 而就是因为粮食多,那些周围州郡活不下去的流民与贼寇,就会往徐州聚集,为自己乞活争命。 除了这些因素外,徐州还极容易发生战争,这也是让百姓流离失所,产生流民的重要因素之一。 其它地方最多是兵家必争之地,可唯独徐州,那是独一档的,乃是兵家必揍之地。 只要你想坐拥天下,不拿下徐州,那就是痴心妄想。 古时的徐州可不单止后世那一望无际的平原地区,而是包括了苏北、皖北、鲁西南、豫东地区。 从楚汉之争的彭城之战,到后世的淮海战役,这里经历了大小规模的战争有四百余场,见证了每个政权的交替与兴衰。 为什么必揍它呢,没办法,实在太重要了。徐州距洛阳、长安、临淄、合肥等城市的距离都在一千两百里以内。 从这里出兵,只需要带足够的干粮,就可以攻到敌人城下,并不需要太多的后勤保障,如果打不过,还能立马跑回徐州,非常的方便。 但要是北伐或者南征就无法做到,必须要以徐州作为支点。如果谁敢绕开徐州,那么粮草辎重将会被抢光,还要面临腹背受敌的险境。 在南方势力眼里,占领了徐州,就等于拿到了打开北方大门的一把钥匙。 而对于北方政权,如果打下徐州,就等于打下了进攻南方的桥头堡。 坐拥徐州还有一个好处,这里乃是天下为数不多的山地环绕的平原地区,易守难攻、粮食、人口充足。 虽无天险,可却有黄河、长江、汴水、泗水等水系遍布,其内水运非常发达,后世的京杭大运河,北方政权的生命线,就是要过徐州的。 此地既可以跑马,亦可以行舟,乃是粮食、货物、税收的必经之地,是连通南北,货物交换与贸易的重要枢纽。 这么重要的地方,刘备能不想要么,那是做梦都想。可这宝地是个人都盯着,就算能发展起来又如何,又怎么挡得住众割据势力的围攻。 并且这条路陶谦已经走过,打过样板,世人只知关东群雄的讨董联盟,却不知并未发兵参与的陶谦,却在那之后的初平二年(191年),派精兵三千助朱儁讨伐董卓,并上表奏任朱儁代理车骑将军。 初平三年(192年),陶谦联合多位名臣宿将共推朱儁为太师,移檄牧伯,同讨李傕,试图奉行天子,挟天子以令诸侯。 初平四年(193年),陶谦派赵昱向献帝进贡以表示对汉室的支持,获拜安东将军、徐州牧,封溧阳侯。他组织的联军,甚至一度差点打进长安。 看着风光,可陶谦一直深陷与各方势力的周旋而无法自拔,更是数度被曹操击败,弄得灰头土脸。 董卓、袁绍、袁术、曹操、公孙瓒,乃至这徐州本土如萧氏、阴氏等豪强可以容得下一个老迈的陶谦左右逢源,积蓄力量。 却不会看着一个有高祖之风,世祖之能的男人坐拥徐州,大家会打谁,那还用想么。 原主颠沛流离,寄人篱下,辗转多地,外加一丝运气才得到徐州,刚一露头,曹操就火急火燎的挥师南下,先将其给秒了,不准他窝在徐州发展势力。 你要换成如今的刘备,在徐州发展个几年,简单点的以后打一个袁绍、袁术、曹操,地狱版本的就是面对众多诸侯的联军,要再加刘表、孙策。 所以现在的刘备知道,想想得了,徐州之地,暂时与他无缘。 此时讹诈陶谦,敲打徐州士族,就是为了展现他刘某人的獠牙和能力,让这些人思考一下,值不值得太早下重注,将身家性命,交与一个年迈的老头。 刘备说的是六千石粮食,就这他都不觉得陶谦能拿得出来,肯定会求助东海,以及徐州的地方豪强。 这些人肯定也不愿意给啊,等到局势剑拔弩张,双方欲鱼死网破之际,他派去的使者简雍,就会提出折中方案,掏钱买下这些粮食。 拿什么做抵押呢?自然就是非常好用的列祖列宗与洛水之誓组合拳了。 再说了,煮雪花盐之法虽然卖给了袁氏、杨氏等洛阳氏族,但大汉这么大,一家一姓又怎么吃得下这么大市场,制得了那么多盐? 到时简雍会承诺,如若还不上钱,就用雪花盐一类各种秘方抵债,如果实在不够,不还有庐江与九江的资源么,任这些人去取。 有句话说得好,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 到了这一步,坏事变好事,与这些士族通过买粮食这个纽带,就可以牢牢地绑在一起,筛选出那些值得交往的人,将他们慢慢骗上船。 当然了,如果可以,刘备并不想撕破脸,搞这么一出提兵借粮的把戏。 可奈何从在琅琊这个郡国遭受的冷遇来看,这些人非常排外,而且看不起他。 是属于那种敬酒不吃,吃罚酒,给脸不要脸,非要刀架在脖子上,才肯将那些埋在地下都快发霉的粮食给交出来的那种。 故而这一策提兵逼粮,就粮于敌的阳谋,真正厉害的,还在后头呢。 此来徐州,也不只单纯为了收猛将,秀实力,买粮食,拢人心。 更重要的,当然是终身大事了,他刘某人命中注定的夫人,以及大金主、大舅哥糜竺,还没骗到手呢。 第64章 失败的鸿门之宴 正如简雍所料,整个东海的交通要道被控制,商队被扣留,秩序被打乱之后,许多人都急了。 当有意放走的信使到了郯县,被城里用吊篮拉上去,将消息带到城里之后,许多人都慌了。 他们虽然在州城当官,或者做生意,可根基还是在地方上。 刘备的兵马虽然没有纵兵抢粮,可在这些军队的保护和纵容下,各地的流民的胆子都大了起来,开始如郯县一样,拥堵各县的城门,搞不好,这就又是一场民乱。 给整个东海,乃至附近的几个郡国都搞得人心惶惶。 最害怕的还是琅琊郡,一直没有露面的琅琊王,还有国相萧建,在指使不动臧霸等人后,捏着鼻子打开城门,将围住开阳的刘备兵马客气的请进城,商讨粮食买卖的细节。 阴氏等地方上的豪族也纷纷在列,似乎根本没有之前的不快似的。 州城松口的也很快,简雍在与陶谦第二次见面谈判之后,将索要的粮食定在了总数一万石,三国两郡分别给两千石,分一年半给到位,目前先交付一半。 并且痛快的给臧霸写了一封手书,同意放他离去,并派人去接手开阳的城防。 于是这场历时十八天的闹剧,很快就落下了帷幕。 而徐州的诸多士族,有骂的,有夸的,对刘备的评价褒贬不一,可有一点是相同的,那就是他们再也不敢小看此人。 为了尽快将刘备这尊瘟神送走,琅琊郡给的很痛快,两千石粮草在短短的三天之内就已经打包好了,还无偿赠送了运送粮食的驴车、骡车。 在刘备离开这天,琅琊王刘邈,国相萧建,刘姓宗亲、琅琊阴氏、王氏等士族之人皆出城相送,一副依依不舍,难舍难分的送别之景。 给不明真相的百姓们看得一头雾水,还以为刘备在开阳多受欢迎,与这些老爷们关系有多好呢。 方源则是面色古怪,对身边询问他的赵云道,“看到没,只要你足够强大,身边一定都是善人。” 赵云点了点头,“云谨受教,就是先生,我们既然已经得到粮草,为何不从徐州直接离开,由广陵南下九江,而是舍近求远,先去东海郯县,后去豫州平乱呢?” 看着虚心求教的赵云,方源只是苦笑一声,“老夫知道其中曲直,却无法告知子龙你一二,如果实在困惑,就在行军路上问主公吧。” 赵云点了点头,并在刘备告别完,带着军队开始启程后,再次问出了这个问题。 刘备沉默良久,这才说道,“我要让江北那些氏族来请我去平乱,而非上赶着去帮助他们。” “子龙,你没有去过南边,不知当地的情况。南边这些氏族虽未出仕,也未必有袁、杨、王、崔等大家族有名气,可山高皇帝远,他们一个个蓄奴成风,又豢养着许多门客,里面不乏武艺高强之人,势力并不算小。” “如果不借蛮人之手削弱他们一二,你大哥我,是很难坐稳太守之位的。” 看到赵云蹙眉,刘备就知道他想说些什么,拍了拍他的肩膀,随后语重心长的告诫道。 “你什么都好,就是不够心狠。记住了,慈不掌兵,义不掌财,勿要做妇人之仁,连累兄弟们。” “大哥可以负责任的告诉你,就是没有蛮乱,百姓们过得也很苦。” “被欺压,鱼肉、压榨,每到灾年,就得卖儿卖女,任人作奴隶糟践。” “富者田连阡陌,贫者无立锥之地,这句话绝没有任何夸大,大哥在江北三载,可是亲眼目睹过的。” “这些人过分到什么地步,哪怕那些百姓们想去山上砍点柴拿去换钱,或者烧火做饭,都是不被允许的。” “地是那些氏族的,山是,河流也是,你目光所及之处,全都是他们的。那些人更喜欢称呼百姓黔首、贱民、泥腿子。” “有些恶,大哥没有办法喧诸于口,只要你去看了,就会明白我为何会放任蛮乱不管,而是任蛮人在那些地方来去自如。” “既然百姓们已经没什么可再失去的了,那就索性让那里继续乱着,所谓不破不立,只要江北足够的乱,我才能收拢民心,重新为那里制定秩序。” 刘备的话赵云其实只听懂了一半,不过他信自家大哥。 那些在各地被弃如敝履,人人嫌弃的流民,皆数被大哥带着。这一路上再难,也没想过扔下一个人。 或许他尚且稚嫩,不能明白大哥的苦心吧。 反正就像老师离去前说的那样,紧紧跟着大哥的脚步就行了,这些问题,相信很快就会得到答案的。 毕竟,他们离扬州的江北两郡,真得不远了。 八月初三,刘备的军队带着数万流民,很快就抵达了郯县。在城外,见到了简雍,以及关羽、张飞等人。 刘备看了看井然有序的流民营地,十分满意的对简雍道,“宪和,你做得很好,这段时间辛苦了,当记你大功。” “主公谬赞,此乃臣子本分。对了,陶使君已在城内设宴,请主公前去一叙。” “设宴?”刘备有些惊讶,他都打了陶谦的老脸了,对方竟然还设宴款待他,怕不是宴无好宴。 想了想后,刘备摇头道,“替我回绝,就说刘某人偶感风寒,此时不宜赴宴。” 简雍的旁边站着陶谦派来的官员,此人对刘备睁眼说瞎话之举颇为无语,苦笑一声之后弯腰行礼。 “某家糜竺,州城新任的别驾从事,还望刘使君赏脸,前往宴会一聚。” 刘备正打算去流民营地视察,闻言脚步一顿,转头看着糜竺,这个他未来的大舅哥。 略作思索之后,就换上了一副惊喜的表情,快步上前,拉住了略微有些拘谨的糜竺。 “难道先生就是百姓口中乐善好施的大善人,糜竺,糜子仲。” 糜竺抽了一下,没有抽回手,只能继续苦笑,“大善人不敢当,糜某一介商贾,平日也就在力所能及的情况之下,在城外施粥,赈济穷苦百姓,仅此而已。” “先生谦虚了,备闻先生的大名久矣,神交已久,今日得见,荣幸之至,荣幸之至啊。” “来人,摆宴,上酒,我要与糜兄不醉不归。” 眼看刘备将他往中军大帐里拽,糜竺赶紧开始挣扎,“且慢,糜某是来邀请将军赴宴的,陶使君还在城里相候,这如何使得!” 刘备仰头大笑,随后对这个送上门来的大舅哥道,“这有何难,茂才。” “属下在。” “劳烦你去城里赴宴,如果陶使君嫌你分量不够,那就把云长、翼德、子龙,外加黑娃、二虎、二牛、铁蛋他们全都带上,再带五百精锐守在门外,好好去吃一下陶使君的席面。” “对了,让云长与翼德坐陶使君左右,万一他不敢摔杯为号,让他们帮着点忙,多摔几下酒杯。” 方源没忍住笑出了声,随后拱手一拜,“唯。” 糜竺整个人都傻了,他的新主陶谦确实不服,准备设一场鸿门宴,安排了摔杯为号的戏码,准备诛杀狂徒刘备。 彼时群龙无首,只要能守住城池,东海、下邳、广陵等地的豪族会按私下的约定前来相救。 那些流民,里面也蛰伏了不少奸细,彼时里应外合,定能吃下刘备的军队。 可现在算是怎么回事,前去赴宴的,是关羽、张飞、赵云等人带领的五百精锐甲士。 刘备本人,直接窝在军营里不出去。这给糜竺急坏了,可惜他怎么大呼不行都没有用,被充耳不闻的刘备架着胳膊拖走了。 第65章 大丈夫当如是也 鸿门宴是摆了,刀斧手也安排了,各种准备已经做好,但陶谦万万没有想到,正主压根就没有来。 听到手下附耳禀报之后,气得他差点晕过去,可他的府邸被围,此时若不起身迎接那个叫方源的主簿,那就是做贼心虚,自讨苦吃。 还有那关张二人,传言乃是万人敌的猛将,他又如何敢怠慢。 因此强忍心头恶气,起身对屋内众人道,“刘玄德身体抱恙,特遣一主簿前来赴宴,我等出门去迎一迎。” 底下顿时议论纷纷,立时就有官员出来替陶谦鸣不平,“这刘备好大的谱,使君盛情相邀,却不曾想他如此不识抬举,竟派帐下一小小主簿前来赴宴,真是山野村夫,不知礼数,无礼至极也。” 这人说完话之后,州府的佐官们纷纷附和,七嘴八舌的声讨着刘备。 而那些知道内情的士族代表们则是面面相觑,心里开始犯嘀咕,不知刘备是看出来了不妥,还是有人给他通风报信了。 亦或者是为人小心谨慎,还是说有天命在身,就纯粹是运气好。 若是前两个原因,那就即将大祸临头了,他们设计诛除刘备,肯定会引来反噬,就得早做打算。 如果是后两个原因中的一个么,那就得重新审视刘备这个人了,得认真考虑是否要私下里与其接触,再让家里一两个优秀的子侄为其效力,算是分头下注吧。 众人各怀心思之际,陶谦重重的咳嗽了一声,瞪了一眼那个乱说话的功曹,开口提醒道,“慎言,外面不止来了一个主簿,还来了刘备麾下的五百甲士,其中就有在石门大破张纯的关羽、张飞。” 曹豹皱着眉头道,“主公,这也太猖狂了吧,竟然带甲士赴宴,城北那些守城的是死人么,也不知道快马来报!让我等提前……” 他的话没有说完,就被陶谦轻咳一声给打断了,“随我出去迎接便是,其它话,以后再说。” 听到府邸被围,刚才还跪坐得稳如磐石的士族之人纷纷起身,再无一丝从容不迫,脸上肉眼可见的出现了惊慌之色,纷纷跟在陶谦的后面出门迎接,无一人敢坐着不动。 门外的方源正打量着陶谦气派的府邸,身后跟着一群恶形恶状的莽汉,一个个全副武装,身披甲胄,腰佩刀剑,手持戈矛,凶神恶煞的瞪着城北快马赶来准备报信的士卒,将这人围在中间,给他吓得瑟瑟发抖。 知道的,是来赴宴,不知道的,还以为这些人是来杀人放火,灭杀陶谦全家呢。 方源看到陶谦出来,转头给张飞使了一个眼神,后者立刻会意,用大嗓门吼道,“让路,你们这群混账玩意儿别挡着人家报信,俺们是来赴宴吃席的,不是来杀人的,别让陶谦老儿误会。” 张飞的声音太大了,陶谦虽然老迈,可耳清目明,又岂能听不到这句恶心他的话。 他的牙齿都快咬碎了,却不得装聋作哑,唾面自干,面上堆起虚假的笑意,朝着方源走去。 这时被放出来的小兵跌了好几次,连滚带爬,十分狼狈地跑到了陶谦身前,“报……报使君,刘备麾下兵马强闯北门,打伤了我们的人,还阻挡我等前来报信……他们……” 可怜这个士兵的话还没说完,陶谦从身边的曹豹腰间抽出长剑,一道寒光闪过,此人就一声惨叫,抱着溢血的脖子不可置信的倒了下去,给身后的众官员吓了一跳,不自觉的后退了几步。 反观对面,方源似乎对陶谦杀鸡儆猴的做法非常不以为然,依然镇定自若的笑着,就像看不到陶谦那阴冷的脸庞一样。 关羽、张飞等人就更没有感觉了,都是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猛人,别说死一个小卒,就是这里人死完了,他们也不带怕的。 只不过看到了血之后,这些悍卒身上嗜血的凶意都被激发了出来,冷冷的看着陶谦,只要方源同意,他们立刻就会上前,将眼前的老头砍成肉沫,顺势接管郯县的城防。 陶谦用余光瞥了一眼身边的人,又看了一眼对方那群凶徒,知道事不可为,只能又换上和煦的笑容,“此人胡言乱语,挑拨刘使君与本官之间的关系,当斩,不知方主簿以为然否?” 方源敷衍的抱拳一礼,朝着倒持染血长剑的陶谦走了过去,“这是陶使君自家的事,你喜欢砍几个,就砍几个,就是把后面的这些人全砍了,方某也不在乎。” “我们今日是应邀前来赴宴的,现如今饥肠辘辘,使君这个当主人的总不好将客人拦在门外吧。” “如果使君喜欢部下的人头,我们可以代劳,改日可以屠了他们,摆在这府邸之前,供你欣赏。” 陶谦的笑容僵住,深深的看了方源一眼,“刘使君麾下果然人才济济,前些日子刚刚见识过了那简雍,今日又见名士风采,不知先生名姓,可否告知陶某。” 方源淡淡一笑,“方源,字茂才,南阳人氏,陶使君是恼羞成怒,欲杀方某全家么?” 这话让陶谦眸子再冷三分,“误会,陶某岂是心胸狭隘之人,贵客请进。” 方源放声大笑,背着双手与陶谦错身,无视徐州的一干人等,朝着屋内前行。 关羽几步跟上,路过陶谦身边时,开口道,“某家关羽,关云长,河东人氏,陶使君如若不忿,尽管冲着我来,不论是沙场,还是别的阴私手段,关某皆无惧也。” 随后无视陶谦已经铁青的脸色,提着马槊转身离去,经过曹豹等瞪着他的武将时,重重哼了一声,让众将气得眼珠子都快发红了,却没有胆子摸腰间刀剑,生怕下一刻人头落地。 “一群无胆鼠辈。”关羽摇了摇头,径直跟着方源离去。 张飞等人有样学样,每个人路过陶谦时,都要自我介绍一番,随后威吓徐州一方的武将,反复骂他们是无胆鼠辈。 州府的文官以及众多士族代表看得是心惊肉跳,浑身冒冷汗,生怕双方一言不合,随时会拼杀起来。 凭借着兄长关系,打算来这里见见大场面的糜芳站在人群的最后面,痴痴的盯着关羽等人离去的方向,脑海中不自觉地生出一句话来,那就是,“大丈夫,当如是也。” 第66章 高山流水觅知音 等刘备一方的人马都进去了,陶谦还站在原地,紧紧的攥着拳头。 有那么一刻,陶谦真想调集兵马,将这群三番两次折辱他的狂徒永远留在这里。 可终究不是年轻时那不管不顾的性子了,已经过了知天命的年纪,如今他沉稳了很多,凡事已懂得三思而后行。 如果他已经坐稳了刺史之位,得到了徐州众多世族的忠心,岂会生受这番折辱,必要召集锐卒,将他们永远留在这里。 然而现实却非如此,内部并非铁板一块,每个人都是心怀鬼胎。 来到徐州之后,除了成功解决了黄巾贼祸,也没有什么可以值得称道的功绩。 更重要的是,刘备选的这个时机太好了,外部可以借势的朝廷如今自顾不暇,此时发难,除非这场鸿门宴将其斩首成功,否则再无一丝翻盘的可能。 曹豹、张闿等武将看自家主公面色阴晴不定地站在那里,于是走到了他的身旁,小声的询问,是否要取消原计划,让那些刀斧手撤走。 陶谦先是发话让等待的众官员与士族代表先进去落座,等人群离开之后,他才有些意兴阑珊的回了句,“撤了吧,没看人家是着甲来此时赴宴,要再发难,就是自讨苦吃了。” 曹豹有些不忿的说道,“会不会有小人告密,否则刘备为什么会避而不见,还派了这么多甲士前来挑衅吾等!” 一旁的张闿立即附和,“是啊主公,刘备大老远的跑到东海来,没道理不进这州城啊。” “而且他与您往日无怨,近日无仇,又怎么会小心至此,定是有小人泄密!” 陶谦原本没往这方面想,可经不住这两人的念叨,心中也起了一丝怀疑,“你是说?” 张闿抱拳施了一礼,“商人重利,而那个去送信的糜竺如若不是心虚,为何迟迟不归?!” 经过张闿这一提醒,加上臧霸先前的背叛,让陶谦对糜竺这个人越来越怀疑,思索片刻之后,冷冷的说道,“张闿。” “末将在!” “既然刀斧手在这里已经无用,眼下天色渐暗,你就带着他们从后门离开,悄悄埋伏到糜竺的住处。” “在那待命,如若两个时辰之内没有人来通知你撤离,就给老夫诛灭糜竺全家,抄没他的家产,包括其蓄养的仆从,招揽的门客,全都杀了。” “唯。”张闿抱拳俯身,心中则是乐开了花,糜家资财过亿,乃是这徐州数一数二的豪商。 此前因为这人乐善好施,名声太好,加上懂得做人,朋友太多,一直不太好动他,如今这块肥肉,终于能吃到嘴里了。 他还听说糜竺有个妹妹,名为糜贞。据说这个养在深闺人未识的女子,有着沉鱼落雁,闭月羞花的美貌。 再加上糜家还养了一群好颜色的歌伎,早就让他眼热不已,今夜,不得带着手下的兄弟们去好好玩玩,好缓解一下内心被一群莽汉折辱的愤懑之情。 或许是怒气有了宣泄的地方,陶谦长长的呼出一口气,快步走进了府邸之内。 而曹豹等人则是微笑着恭喜张闿,说他得了一个好差事,都想讨个女人玩玩。 张闿笑得合不拢嘴,“好说,好说,如若有那容貌不俗的美人,我会先紧着兄弟们的。” 众将露出一个心照不宣的淫笑,而后也转身进了里面,去参加这场让人不怎么舒服的宴会。 …… 城北三里外的军营之中,刘备正不停地给糜竺斟酒,而他却是坐立不安,都快哭出来了,“刘将军,您就行行好,放糜某离去吧,若是晚归,恐引得陶使君猜忌,家小遭人毒手啊。” 刘备故意装作不高兴的样子,开口道,“什么刘将军,喊我的字就行,子仲难道不愿交我这个朋友?” 糜竺苦笑一声,连忙应道,“玄……玄德,我也是刚做的官,这还没当几天呢,就应了这个传信的差事,莫要难为我啊!” 看着哀求自己的糜竺,刘备轻叹一声道,“何至于此,是备欠考虑了,光想着结交子仲你这个朋友,却未设身处地的替你着想,竟置你于如此进退维谷之境,是我的错啊。” “耿忠。” “末将在。” “快马送子仲回去复命,走北门吧,那里的士兵与云长他们发生了冲突,城门暂未关闭,你再着人换上常服做小贩打扮,将兵刃藏于推车,担子里,就守在子仲的府邸之外,一旦发生意外,立刻救人。” “如若无事,你等在天亮之后,即刻返回大营,不得在城内滋事。” 糜竺正想说不用,刘备却拍了拍他的肩膀道,“算是防患于未然吧,这是我的过错,要是子仲家人因此受累而出了什么事,让刘某人此心何安呐!” “玄德……,我……”糜竺眼眶通红,他是真得没想到,刘备会为他做到这个地步。 “子仲,一定要保重呐,要是陶谦那里容不下你,就来为兄这。” “还有,如果有人敢欺辱你,就差人告诉我,不论千里万里,我也必取其项上人头,为你出气。” 糜竺强忍泪水,后退一步,朝着刘备深深一躬,随后掩面转身离去,不让众人看到他在哭泣。 刘备跟着送出了大帐,一直看着糜竺上马,这才大喊道,“子仲!人生难得一知己,千古知音最难觅!” “它日若有机会,你我兄弟,定要开怀畅饮,谈天论地,把臂同游,不醉不归。” 糜竺一边哭泣,一边挥手道,“一定。” 刘备看着糜竺离去,许久都没有回过神来,半晌之后,扭头对身后的简雍道,“宪和,安排一下,让人混进城里,埋伏在北门附近。” “如若夜晚遇到陶谦的人马追捕糜竺家人,及时打开城门放他们出来。” “再差铁骑一千,在城外随时待命出击,准备接应糜竺以及其家小。” “唯,我这就下去安排。” 简雍没有多问,他虽不了解陶谦是个什么样的人,可他了解自家主公,凡事谋定而后动,鲜有不中的。这个糜竺,不久后应该就要与他共事了。 第67章 糜家有女名为贞 等到糜竺快马赶回宴席之上时,却被告知陶谦身体抱恙,已经回内宅去休息了,是徐州的佐官以及众多士族代表,在招呼方源等人。 糜竺欲求见陶谦解释一二,却被陶府的下人挡住,冷冷的回了句,“主人已经睡下,糜大人还是回府歇息吧。” 无奈的糜竺到了正在举行宴会的正厅,刚一迈进去,就发现众人看他的目光有些古怪,里面包含着怀疑、嗤笑、不屑、仇恨……等复杂的情绪。 与人打招呼,这些昔日还笑语盈盈的同僚,此刻皆是一副如避蛇蝎的冷漠嘴脸,让糜竺心中非常的不舒服。 自知不受欢迎,他到了弟弟糜芳身边,将其一把拉起,立时就往外走去。 方源知道自家主公欲招揽此人,可他此时不能表现出任何异样,否则就是害了人家的名声,坐实了糜竺是个两面三刀,卖主求荣的小人。 因此一言不发,连眼皮子都未抬一下,低头喝着杯中的水酒。 至于其他人,除去关羽、张飞、赵云三人一筷未动,其余人等,皆在胡吃海塞,吃得满嘴流油。 要是渴了,就狂饮美酒,还不断地催促着侍女上菜。 甚至还会为了一些美味佳肴大打出手,让众官员在心里腹诽,真是太野蛮了,简直斯文扫地! 这场宴席确实让场内徐州一方的所有人都大开眼界,心想敢情这些人还真是来吃席的。 如果此时有来自幽州涿县的官吏在场,一定会大声的告诉众人,这算个球,都是小场面。 人家刘备在老家,吃席不止带着数百兄弟,还带着楼桑的全村人呢,乌泱泱上千号人,你要是不给上菜。 刘备就会大喊,你这是想摆鸿门宴,想要诛杀他刘某人,定要给你点颜色看看,将你家中财货抢夺一空。 包括崔琰这个郡守在内,郡一级的很多官员都是受害者。 这一来二去,刘备喜欢带兄弟吃席的名声就传出去了,反正在幽州境内,就很少有人敢给他摆什么鸿门宴,设什么刀斧手。 就连刺客都很少见,别人都是眠花宿柳,这家伙身边都是一群恶汉,成天舞枪弄棒,谁敢去找死。 此时信息闭塞,传递消息很慢。除去一些比较重要的事情能够很快传遍天下,像不能对刘备设鸿门宴这种在士人圈子里私下里流传的小道消息,徐州的这帮人,又怎会知道呢。 陶谦就是吃了这个没有经验的大亏,如今正躲在内宅里称病不出,独自生着闷气呢。 过了一个多时辰,也就是快到亥时的时候,方源起身,带着这群吃饱喝足的人快步离去。 在确定方源等人从北门出去之后,陶谦立马让人给城门落锁。 亥时三刻,一直等在巷道之内的张闿,见到了带数百兵马前来的曹豹,有些疑惑的问道,“曹兄,是发生了什么变故么,为何你竟带了如此多的人?” 曹豹冷笑一声,“贤弟有所不知,据北门守将密报,在糜竺进城之后的半个时辰之内,突然进来了许多面生的贩夫走卒。” “使君唯恐出现什么变数,走脱了糜竺这个朝秦暮楚,两面三刀的奸贼,特让我带精锐步卒,前来诛灭糜竺一家老小。” “原来如此,我还以为是要撤呢,这样一来,不就享用不了那个叫糜贞的小娘子了。” 看到张闿色令智昏,没听懂他的意思,这让曹豹颇为无语,只能说得更直白一些,“这糜竺与刘备勾结,后者已经派了人入城接应,这趟差使,一定要谨慎呐。” “女人,什么时候都可以玩,可要是搞砸了,回去是不好交待的。” “今日这些狂徒如此折辱使君,如果没有糜竺全家的人头平息上位的盛怒,那就要换成你我受罚了。” 张闿闻言心中一凛,立刻应和道,“曹兄放心,张某晓得了,定不会出差错。” “好,那就随我将整个糜氏给围起来,至于城里那些商铺、还有糜氏门客的聚集之处,已另有人去处理,不劳我等费心。” 张闿点了点头,立马转身吆喝,不多时,那些藏在街头巷尾的刀斧手就显出了身形,跟着大部队,开始朝着糜氏的府邸方向合围而去。 周围的左邻右舍,全都吓得大门紧闭,只敢透过门缝,悄悄观察着外面的动静。 而此时糜氏的大门之内,一家之主糜竺,正面色阴晴不定的在来回踱步。 家里面的所有人,都已经被他聚集了起来,随时准备撤离。 这时一个年方二八的女子飞快的跑到了糜竺身边,一下扑到了他的怀里,嘴里喊着,“大兄,又要搬家了么,明明我们才刚搬进这里没多久。” 女子正是糜贞,今年正好芳龄十六,之前城里欲求娶此女的人家,都快把糜氏的门槛踩破了,其中不乏一些高门大户,书香门第,可惜糜竺想多留幼妹几年,就一直没有答应。 当然了,也是一个都没有看上。一是那些贵公子皆是眠花宿柳的好色之徒。二是高门大户看着光鲜,里面的水可深着呢,内宅里各种害人的阴私手段层出不穷,很少有干净的。 糜竺怕将性格天真烂漫,不谙世事的妹妹嫁进去,她受不了那种磋磨,不久后就会郁郁寡欢、忧思成疾、香消玉殒。 糜竺有钱,在没有给妹妹找到如意郎君之前,他不介意多养几年,就是成了老姑娘也没啥,大不了招婿。 糜贞也确实生得好颜色,有诗赞曰,“黛眉凝霜色,远山淡扫入鬓云。垂睫若蝶栖,抬眼星河碎玉壶。” “冰肌胜雪透轻绡,腮凝新荔晕霞光。唇绽樱颗噙朱露,靥辅承权缀梨涡。” “纤腰束素随风柳,金步摇颤九秋霜。云鬓花颜金步摇,回眸一笑百媚生。” 刚在十五岁举行了及笄之礼的糜贞,不到一年时间,就出落的越发明媚动人。 并且因为家中豪富,肉菜不缺,发育的也比同龄女子要好,不但长得唇红齿白,肤如凝脂,更是身形高挑,细腰丰臀,前凸后翘。 在出去与侍女购买胭脂水粉时,引得路边男子频频驻足,色授魂与,直呼天女。 所谓红颜祸水,糜竺也有惹不起的人,以前之所以频频搬家,与幼妹其实有非常大的关系。 也就这两年轻易不准她出门,或者出去也要带面纱,招引的狂蜂浪蝶这才少了一些。 看着妹妹在自己怀里撒娇,糜竺压下心头的烦闷,刮了刮她的琼鼻,没好气的说道,“不是让吴伯带你走暗道先行离开么,为何还在府里。” 糜贞鼓起脸颊说道,“大哥不走,贞儿岂会独自离开。” “唉,实不相瞒,兄长得罪了陶使君,即将大祸临头,你还是早点通过地道暗门离开吧,有个名为耿忠的将军会在两条街外接应你们。” 糜贞咬了咬牙道,“不行,我们兄妹三人自小相依为命,哪有留下大兄独自离开的道理,不过一死而已,贞儿不怕!” 糜竺还想再劝,糜芳也从后面钻了出来,“嘿嘿,贞儿说得没错,大哥,你那暗道挖的不行啊,最多跑五六人,我们这院子里数百口人嘞,哪能跑的完啊。” “我已经让吴伯去找耿将军求援了,我们从正面杀将出去,岂不更好。” “大哥你往日没少资助陶谦那个白眼狼,可结果呢?” “那老儿心胸狭隘,无容人之雅量,更是不分青红皂白,不辩是非原委,就要灭我糜氏,夺我家财!” “回来路上听大哥你说了与刘玄德,刘使君的相遇,再看看人家的胸襟与气度,那才是大丈夫该有的。” “今日那宴会大哥你是没看到,刘使君麾下人才济济,豪杰辈出。仅一小小主簿,就狠狠打了陶谦的脸,在徐州众多士族面前,落了他的面子。” “那关羽、张飞、赵云等将,更是威慑的曹豹那等小儿不敢动弹,真他娘的威武!提起来就解气!” 糜竺张了张嘴,看到弟弟那眉飞色舞的模样,终究是没有再说什么。 到了此时,他才明白了为什么会沦为弃子,想起几个时辰之前拉着他喝酒的那个男人,不由得长叹一声,“没得选了啊,这手段真是厉害。” 第68章 调虎离山解危局 糜竺能拥有这么大的家业,成为纵横一地的豪商,就绝对不是一个庸人。 如果说此前因为身在局中,无法想通这一切,那么到了眼下十万火急的危机时刻,他已经想明白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被算计的恼怒是有的,可以事见人,更令他心寒的,是陶谦的冷漠与绝情。 他的弟弟说得没错,陶谦这个刺史之所以能够坐得稳当,与他糜氏鼎力相助不无关系。 这小半年来要钱给钱,要粮给粮,可结果呢,事到临头,对方却连一句解释都不想听。 这种人又怎能算得上是明主,又怎能以身家性命相托付。 刘备就不然了,两人虽是第一次见面,对方就能够折节下交,身上没有一丁点架子,让人感觉非常舒服。 此外就是刘备的好名声了,糜竺与幽、冀、青州的许多世家有生意往来,经常要打交道,最近两年,会时常听到这个名字,对刘备这个人的了解,可能要比其他人深得多。 最起码糜竺知道,昔日打过交道,有过一面之缘的苏双与张世平,已是刘备的人。 世人皆知燕云铁骑所向披靡,勇猛无敌,却不知道,如果没有这两个以贩马起家的中山大商倾囊相助,刘备绝无可能会这么快起势。 那苏张二人得到什么了呢?糜竺听说他们的生意越做越大,已不限于以前此前的贩马,如今已经染指盐铁,皮货,还有什么新式棉衣、茶叶、粮食…… 更有意思的是,刘备的军队打到哪,苏、张二人的商行就开到哪,如今中原的这些士族想到幽州与胡人做生意,找其他人都不好使,就得拜二人的码头,分人家一杯羹,否则货物很可能会在涿郡、广阳、渔阳、辽东被劫。 已经有人投资成功,钱是越花越多,生意是越做越大,想明白这些之后,是否被算计已经不重要了。 糜竺甚至有些后悔,感觉他上船上晚了,不过看到自家妹妹,眼前突然一亮,在心中有了计较。 就在糜竺打着如意算盘之时,仆人慌忙来报,说外面到处都是火把,已经被围得水泄不通,不久前还有些神气的糜芳,此时紧张的问道,“大兄,怎么办,陶谦的人怎么来这么快!” 糜竺深吸一口气,算了算时间,他的援兵也差不多快到了。因此也没有多么慌张,大声呵斥了一句,“慌什么,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凡临大事,须得有静气。” “传我命令,升火把,起刀剑,开中门,随我去会会那群恶徒。” “二弟,你带人持盾保护好贞儿,莫被流矢所伤。” 糜芳点了点头,“嗯,我晓得了。” 身为女子的糜贞则是抿着嘴,一副泫然欲泣的可怜模样,“大哥!万事小心。” 糜竺轻笑一声,摸了摸自家妹妹的头,“贞儿长大了啊,若是能度过此劫,为兄给你说门亲事,找一个天下少有的大英雄,大豪杰。” 糜贞咬了咬嘴唇,拖了个长音“大哥……,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说这些……” 看着自家妹妹生气,糜竺笑得更大声了,随后背着双手,朝中门的方向慢慢走去,“你会喜欢他的,那人真得不错。” 糜贞气得瞪了旁边的糜芳一眼,后者有些无辜的摊开手,“你瞪我作甚,长兄如父,我们的婚事都捏在大哥手里,你嫂嫂那么凶,二哥不也捏着鼻子娶了!” “他……,那人是不是二哥口中的刘使君!大哥是不是不要贞儿了!急着将我嫁出去!” 糜芳眼睛眨了眨,开始装糊涂的回道,“二哥不知道啊,先度过眼前这关吧,你等会要跟紧了,莫在人群中走散。” 知道事态紧急,糜贞也就没有耍小性子,而是跟着糜芳,朝着家中护院的方向走去。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两人就已到了中门所在,与其他女眷一样,被护在了人群的最中间。 糜竺回头瞅了一眼,随后冷冷的看着已经被撞得变形的中门,“打开吧,让那群贼子进来。” 命令下达之后,五个护院不再顶门,而是后退几步,手起刀落,几道门栓顿时就裂成两截,中门轰得一声被撞开,外面的甲士如潮水一般涌了进来,将众人团团围住。 曹豹与张闿很快骑着马出现在了院子里,前者冷笑一声,对着立在最前面的糜竺道,“糜子仲,你卖主求荣,那刘备小儿的援兵呢?白让我期待了。” 借着火把的亮光,糜竺直勾勾的盯着曹豹,“没有做过的事,你让糜某怎么承认?不过刘玄德实乃人杰也,远非陶谦老儿能比。此前是我瞎了眼,竟然会把钱粮与你们这些猪狗之辈。” “怎么,被人家关云长、张翼德等将吓得屁滚尿流,一声都不敢哼的土鸡瓦狗之辈,也能在乃公前面狂吠。” “你找死!给我放箭!”不久前被人怼脸骂无胆鼠辈,被曹豹视为生平最大的耻辱,此时被糜竺揭开伤疤,气得他恨不得将眼前之人碎尸万段。 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个大笑声从屋顶传来,“曹豹小儿,你家黑爷爷在此等候多时了。子龙,看你的了。” 话音落下,嗖的一声,三只羽箭就扎在了曹豹的甲胄之上,将他射于马下。 赵云将长弓挎在脖子上,随后借着提前绑在树上的绳子,轻轻一荡,就从一棵大树之上安稳落地,“吾乃两江太守,扬威将军,平寇中郎将,楼亭侯,刘备,刘玄德麾下银甲校尉,常山赵子龙是也,谁来受死!” 其实正常情况下,赵云是不喜欢念这一长串名头的,可没办法,出来之前,大哥刘备特意交代了,一定要念,他也没办法。 黑娃、李整、于禁、太史慈四人也纷纷从周围的几棵大树上跳了下来,厉声报着自己的姓名。 “刘玄德麾下军侯刘黑娃在此,谁来受死。” “爷爷刘使君麾下军侯,东莱太史慈,不服的上前受死!” “乃公刘使君麾下军侯,泰山于禁,尔等乖孙儿还不快快束手就擒!” 运气比较好,身中三箭,皆没有被射中要害的曹豹被亲兵扶了起来,咬牙看向赵云等人,“你……,你们不是出城了么!怎么可能还在城里!” 赵云懒得搭理曹豹,已经提枪杀入了丹阳锐卒之中,黑娃则是放声大笑,“乖孙儿,你确定看到你每一个爹都出去了?” 曹豹鼻子都快被气歪了,大吼道,“愣着做什么,放箭,给老子放箭射死他们!” 也不知是不是曹豹倒霉,他刚喊完,门外就产生了混乱,喊杀声震天,立马有人慌乱的跑进来禀报,“将军,大事不好啊!” “慌什么,外面不是准备好了弩阵么,谁来谁死!” 这个传信的士兵连忙摇头,“外面只见喊杀声,那些人躲在巷子里并不曾冲出来。是陶使君那边让人传令,让您即刻回去救援,说是有贼子在攻打陶府,那里岌岌可危。” “什么?!”身上中了三箭,甲胄已经渗血的曹豹也顾不得管身上的伤口,看完了士兵出具的陶谦印信后,连忙对身边的张闿道,“我们中了贼人的调虎离山之计,你来负责这里,我去救援主公。” 第69章 穷追猛打恨不休 曹豹不是不知道这是敌人的分兵之计,可却不能不撤走,一个小小的糜竺,如何能与他们的主公陶谦相比。 虽然他不觉得刘备的人马有胆子加害自家主公,但把人掳走也很难看啊,这让他们以后还有何颜面留在徐州。 藏在暗处的耿忠确认曹豹带的那些人都走了,这才将手指塞进嘴里,吹了个响亮的口哨。 在听到这声信号之后,隐于暗处的士兵们反倒停止了嘴中的喊杀声,将提前备好的赤色布条绑在额头上,防止在混乱中砍错自己人,随后提着刀剑,疾步上前冲杀,为里面的人突围撕开一条口子。 宅院里面的战况非常激烈,赵云与太史慈两将披坚执锐,冲锋在前,硬生生给糜氏众人在团团包围之中杀出一条口子。 只见太史慈一对精钢手戟左劈右砍,犹如砍瓜切菜一般,收割着张闿手下的性命,周围都快杀成了真空区,没人敢靠近这个疯子。 赵云这边,一记回马枪扎透一个持斧士兵的腹部,随后猛地一踹,从惨叫着的士兵身体里抽出染血的枪头,向着不断朝他们射羽箭与弩箭的弓弩手冲杀了过去。 一点寒芒先至,随后枪出如龙。一路上那杆七尺三寸长,五十斤重的龙胆亮银枪被其使得虎虎生风,舞动时,寒星点点,银光皪皪,泼水不能进,矢石不能入。靠近赵云身前十步者,皆亡。 “拦住他们!拦住他们!”张闿吓坏了,那个自称东莱太史慈的壮汉,与银甲校尉赵云太猛了,百十人根本近不得身,加上对方的铠甲似乎非常精良,他们的羽箭一时间又射不透,只能眼睁睁的干着急。 于禁则是护卫在糜竺等人身边,带领着那些护院砍杀冲过来的敌人,保护着他们快速往外冲。 至于黑娃么,则是依靠自己如夜莺一般的双眼,在边上捡漏,这个捅一刀,那个捅一刀,不断地收割着人命。 没有让众人久等,持着一柄精钢马槊的耿忠,带领着一群悍卒,很快就将外面凿穿,冲进了混乱的宅院里面。 见糜氏众人惊慌,于禁连忙开口道,“勿慌,头上绑赤巾者,是我们的人。” 队伍中的糜芳借着星星点点的火把映照出来的光芒,看到耿忠一槊将人挑到半空中杀死,不由得咽了一下口水,“刘使君麾下猛将何其多也!” 张闿自然也看到了这一幕,顿时吓得面如土色,停下了追杀的脚步,眼睁睁看着糜氏众人成功离开宅院。 经过手下提醒,他才回过神来,清点了一下人数,发现带的五百刀斧手,在短短一刻钟,竟已死伤一百多人,不由得心中骇然。 “将军,我们还追么?” 面对手下的询问,张闿咬了咬牙,“追,当然得追,否则使君怪罪下来,你我都没有好果子吃。” …… 再说城中心的陶府这边,孙观、尹礼等带小弟在陶府内大开杀戒,杀了整整八十多人。 杀到对方仅剩二十多人在苦苦支撑之时,收到了在外放风的岗哨撤退的信号。 孙观看着五十步外,被护卫、家丁保护在中间的陶谦道,“老贼,窃夺我等兄弟功劳,将我们视为忠犬之时,可有想过今日?” 陶谦愤怒的瞪着眼前的泰山贼寇,“尔等劣性不改,贼心不死,老夫安能重用你们?今日之仇,陶某记下了,来日必让你们和刘备那个小人付出代价!” 孙观做了一个撤退的手势,而后边跑边笑,“爷爷等着,老贼莫要死在我们前头,哈哈哈……” 约莫百息之后,曹豹带着丹阳锐卒赶至,接管了府邸的控制权,“属下来迟,还望主公恕罪。” 陶谦看了一眼脸色苍白,鲜血浸透铠甲的曹豹,叹了一声,随后将其扶了起来,“不晚,来得正好。你快快下去治伤,其它事情,就不用操心了。” 曹豹没有逞强,从善如流的让手下扶他下去敷药了。 那个叫赵云的三箭差点给他射死,这种一箭三矢的射法不算罕见,可全部能射中,而且是在这乌云当空,漆黑如墨的夜晚,那这份本事,就不得不让人惊叹了。 这边陶谦接管了丹阳兵的控制权,迅速披甲之后,就带着兵马前行,朝着城北的方向追去。 同时已有心腹拿着他的调兵手令,前去城内其它几个方向的大营调兵。 陶谦不算笨,没有到糜府浪费时间,而是直奔频繁出事,距离刘备大军最近的地方,也就是城池的北门。 来得倒是正好,城池的北门大开,守城的人马被杀得七零八落,糜氏众人,刚刚打算从大开的城门逃之夭夭。 不久之前,在陶府肆虐的泰山众贼,也都聚集到了北门这里。 孙观有些意外,暗道陶谦的反应好快,连忙催促道,“再快点,那些丹阳兵手里是有军用劲弩的。” 当最后一个人离开城门之时,陶谦的大部人马已经赶到,其中城东大营的数百骑兵后发先至,在距离城外五百步的地方,截住了已经逃出城的众人。 随后陶谦的丹阳锐卒也从城门处赶至,将所有人团团围住,马上的陶谦勒住缰绳,冷笑一声道,“子仲,别来无恙乎?这是要去哪啊?” “还有孙观小贼,老夫说过,誓杀汝等泰山贼寇。” 糜竺见周围护卫他们的赵云等将脸上并无畏惧之色,心下也就不再慌张,朗声对陶谦道,“陶恭祖,你我相识已有段时日,糜某为人如何,对你又如何,你心知肚明。” “是非曲直,孰是孰非,自你认为糜某德行有亏,乃是告密小人开始,就已经没有了争论的意义。” “身为上位者,你既不信我,又何必用我?” “须知疑人不用,用人不疑的道理,你如此对待糜某,也不怕兔死狐悲,他人心寒。” 陶谦冷哼一声,“哼,巧舌如簧,若非你告密,刘备岂会识破我的计谋,并派人三番两次的折辱于我!” “如若你们没有勾结,为何他会派人去城里救你?真是睁眼说瞎话,无理强辩。” 糜竺放声大笑,“哈哈哈……,陶谦,休要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刘玄德乃是何等的英雄人物,又岂是你这种刻薄寡恩,忘恩负义的小人能比!” “住口!给我射死这个狂徒!” 第70章 天下谁人不识君 刘备的人马其实一直在五百步之外,被无边夜色掩护着,加上这上千骑都给战马的嘴上、马蹄上裹着黑布,发出的动静很小,因此一直没有惊动城里。 在陶谦大喊射死诸人时,刘备已经提前命令所有人用火折子点燃缠了油布的火把,等听到那句话时,他连忙大喊,“举火,吹号,冲锋。” 乌乌乌…… 一阵阵嘹亮的牛角号声突兀的响起,随后就是犹如繁星一般的火把全部亮起,马上的黑布也被一把扯下,憋了很久的马儿立刻放肆的嘶鸣着,似乎是要释放此前的憋闷。 陶谦与其部下大惊,惊骇的看着远方亮起的火把,和那群怪叫着冲过来的骑兵们,有人在队伍里喊了一句,“遭了,我们中了刘备奸计!” 这让那些原本打算射箭的士卒们更慌了,一时之间不敢轻举妄动,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被人家围了起来。 赵云、太史慈、于禁、孙观等人则是仰天大笑,这一波三折,起起落落的遭遇,给周围的糜氏众人心里弄得七上八下,都咋舌不已,惊讶的看着远处举着火把的骑兵。 糜贞扯了扯自家二哥的衣角,看着阵列分开,从火把余光映照之下,拨马走到所有骑兵前面的那一人,低声问道,“二哥,着墨色玄甲,骑黑马者,莫非就是刘备,刘玄德?!他为什么不骑白马,着银甲,那样才威风嘞。” 面对自家妹子的这个问题,糜芳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因此只能回了句,“为兄哪里清楚,要不进了军营,你自己问吧。” 糜贞闻言眨了眨好看的眼睛,心想她才不问呢,那也太让人难为情了吧。 其实这个问题不久前张飞已经问过,刘备给的回答是晚上骑什么白马,着什么银甲,是怕弓弩手找不到目标么? 这个回答让众人当时笑了好久,不过在出发时,大家都默契地选择了乌骓这类毛发颜色深的战马。 铠甲倒是不用换,因为哪怕是身为银甲校尉的赵云,身上穿的也不是那种骚包的亮银色。 越众而出的刘备几乎都快武装到牙齿了,外面套着玄甲,里面穿着软甲,甚至让公输家的那个公输乾给他整了一个恶鬼样式的面甲。 给兄弟们说的是他觉得这样威武,反正是绝对不会承认他怕死的。 着鬼面的刘备没有给陶谦说话的机会,而是拔出马侧的骑剑,用剑锋指着对方,冷冷地说道。 “放人,如果子仲兄有什么闪失,我刘玄德,宁愿背负整个天下的骂名,哪怕千夫所指,遗臭万年,也要屠了整个州府,让这里鸡犬不留。” 此时的糜竺浑身都在颤抖,此前被算计的那点不快与怨念,全都如泥牛入海,不见一点踪影。 看着前面那个说要保护他的男人,视线逐渐变得模糊,滚烫的泪水止不住的往下掉。 “你!”陶谦嘴中刚蹦了一个字,就被燕云铁骑的大吼声给打断了。 “杀!杀!杀!” 这些骑兵连吼三声杀字,声如雷霆,欲要震破苍穹。 紧接着,他们就唱起了燕云铁骑的战歌,也就是刘备为这支铁骑写的杀人歌。 男儿当杀人!一戈定乾坤。 剑锋要染血,铁血不负真。 杀尽天下人,谁人能与争。 当以万骨枯!立吾功名身。 沙场马纵横,万军取一人。 十步杀一人,千里怒绝痕。 饮尽他军血,敌颅做酒撙。 今世不杀人,莫言男儿身! 杀!杀!杀! 等这首歌唱完之后,场上顿时落针可闻,只听得见呼呼作响的夜风呼啸声。 十息之后,刘备再次开口,“陶恭祖,此前你欲设鸿门宴诛杀刘某人,按理说我该在这里杀个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可念在上天有好生之德,徐州的各位贤明之士有赠粮之恩,此事我不欲再追究。” “只要你肯罢兵,一切照旧,我也不会进城相扰,等拿到粮食,我们也不会再做停留,即刻拔营离开徐州。” “可你要是想加害子仲,肆意挑衅,那今夜之后,世间再无此城,我会将这里夷为平地。” 陶谦想了想,终究是没有与刘备开战的勇气,只能冷哼一声,“好一个刘备,好一首杀人歌,陶某会替你扬名的,一定。” 刘备大笑一声,随后开口道,“那就多谢陶使君了,慢走不送。” 深深的看了一眼佩着鬼面的刘备,陶谦拨马转身,对手下吩咐道,“撤。” 陶谦部人马终于松了一口气,人的名,树的影,与传闻中喜欢割耳砍头的燕云铁骑交战,没人心里能不打突突。 不过敢扬言屠城,还做此杀人歌,此夜过后,刘备的屠夫恶名,估计是逃不掉了。 然而刘备在乎么?答案当然是否定的。他已经拿到了想要的东西,一个是两郡太守之位,另一个就是与冀、兖、青、徐等地各个世家做生意的渠道。 只要再去趟豫州,与那里的一些地方豪族搭上线,那他辗转各地的平寇之路,就要走到尾声了。 此时的恶名远扬,焉知不是一件好事。而且刘备此去江北,本就打算以铁腕治理当地,行那顺我者生,逆我者亡的王霸之道,实控割据两地。 至于头上的州牧刘繇,他压根就没有放在眼里。 再退一万步,别说他只是说说而已,并未行那屠城之举。 就算干了,只要成为最后的赢家,入主中原之后,自有大儒为他辩经。 看到陶谦的人马进城,随后落锁城门,刘备卸去面甲,翻身下马,朝着糜竺的方向跑了过去,“子仲,为兄来接你了!” 糜竺一把扯开碍事的护院,一边擦泪,一边朝着刘备跑去,两人很快相会,并抓住了对方的手臂。 “子仲!” “玄德!” 二人互唤对方的字,情真意切的盯着对方,随后皆仰天大笑,久久未息。 躲在人群里的糜贞神色古怪,小声的说道,“二哥,二哥,我看是大兄想嫁刘玄德吧,你看给他高兴的手舞足蹈,我就从未见他如此欢喜过。” 糜芳瞪了一眼自家妹妹,“休得胡言乱语,男子间的事情,你懂个什么?” 随后有些羡慕的看了一眼自家兄长,轻声叹了句,“士为知己者死,刘玄德真乃明主也!” 糜贞有些无语的摇了摇头,心想自家两个兄长都是怎么回事,一个个的都被迷傻了。 第71章 鱼与熊掌可兼得 等到一切纷乱平息,众人回营之时,已经到了寅时,糜氏的女眷和老弱都被安排在了后营休息。 这里住着的,乃是此时收拢在军中的女子。像邹芸娘一样,许多人已经与刘备的兄弟们定了亲,就等着到了江北安家之后,给众人举办成亲仪式。 之前在平原县接到的关羽发妻胡氏,也住在这。接待糜竺与糜芳夫人,妹妹等内眷的活计,是她与邹芸娘两人操办的。 胡金定是个老实本分,以夫为天的妇人,以前最多也就侍弄庄稼,做饭,养鸡鸭,以及干些替人浆洗缝补衣服的活计。 在身份有所转变之后,她一时间还不能适应新的角色,对指使别人干活,迎来送往这些新鲜的事务还不太熟悉。 一开始操办这些杂事还有些力有不逮,好在有邹氏这个大家族出身,见过世面的女子帮衬,才没有弄出什么笑话。 从温热的饭食、洗澡用的热水、保暖的棉被,到给糜氏众人搭建居住的新帐篷,与管理物资的方源和管理伙食的蒯越对接……,这一系列杂事,都被两人处理的井井有条,亦让众人心服口服,对他们高看一眼。 等终于将所有人安排妥当,天已经大亮了,累得够呛的胡金定拉着邹芸娘的手道,“还好有妹妹,否则定教他人看了笑话,说我乡野村妇,不识礼数。” 邹芸娘捂嘴轻笑,“姐姐说得这是哪里话,你我的男人是同生共死的结义兄弟,我们就是同进同退,荣辱一体的好姐妹,别人要笑话你,就是在笑话我邹芸娘。” 胡金定被感动的落泪,连忙背过身去擦眼中的泪水,邹芸娘赶忙拉着她的手宽慰。 “没事,姐姐是高兴的哭,还好大哥让人来通知得及时,否则我真不知道该怎么活下去,我差点……” 邹芸娘连忙捂住胡金定的嘴,“莫说不吉利的话,我们的福气还在后头呢。” 为了转移话题,她赶紧扯到了糜贞的身上,“姐姐,你说往日也不见大哥对哪个女子如此上心啊。” “还让我们安排这,安排那,就连渤海高氏送的那些锦缎,也全都让人提前搬到了那个叫糜贞的小娘子房里。” 胡金定愣了愣,随后破涕为笑,“谁说不是呢,依我看呐,大哥八成是瞧上人家了。刚才的宴席之上,没少瞧人家小娘子。” “不过也实属正常,那个糜贞生得花容月貌,哪个男的见了能不动心。刚才看她的,又何止大哥一人。” “嫁给大哥也好,也能断了其他人的念想,要不然指给翼德,我家芸娘该担心了。” 邹芸娘被说得俏脸通红,“哎呀,平白无故打趣我作甚,看我挠你痒。” 两人在打闹之时,中军大帐之处,也在谈论这个话题。 喝得面红耳赤的糜竺拉着刘备的胳膊道,“玄德,你既然将我糜子仲当成兄弟,不如我们亲上加亲如何?” 揣着明白装糊涂的刘备问道,“子仲此言何意?” 糜竺笑着摇了摇头,“玄德这是明知故问,刚刚你的目光就未从小妹身上离开过。如若无意,我可就将贞儿指给别人了。” 刘备也不装了,急得拉住糜竺的手,“谁,谁不愿意了,我愿意啊。” 看着刘备着急的模样,糜竺仰天大笑,“哈哈哈……,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这话还是有几分道理的。” “我们双亲早亡,贞儿的亲事,我这个当大兄的可以做主,此事就这么说定了,不得反悔。” 刘备头点的如小鸡啄米一般,这么多年为了干出一番大事业,他一直洁身自好,不近女色。 但那冷水澡也不能一直洗下去啊,阴阳合和,乃是天道,他又是个精力旺盛的青年,这些年已经忍得很辛苦了。 因此十分干脆的答道,“子仲放心,我定会明媒正娶,依三书六礼聘得你家小妹,做我的大妇,发妻。” 糜竺目露精光,刘备的这个承诺给得很重了,日后若成大业,他的妹妹或许能成为那天下最尊贵的女人,他糜氏,也能摆脱商贾这个低贱的身份,成为那公侯万代的家族。 “好,既然玄德如此看重小妹,又对糜某一家有救命大恩,就让我送你点东西,聊表谢意吧。” 刘备连忙摆手,“莫要如此,我与子仲一见如故,舍身相救乃是应有之义,亦在情理之中。些许薄恩,实在是不足挂齿。” 糜竺已经从袖子里掏出了几张麻纸,听到刘备还在客套,有些不悦的说道,“一点财货罢了,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何分彼此呢?” “这些纸上记了糜氏在琅琊、彭城、东海、广陵、下邳等地存钱粮以及商货的地点,还记了一些名字,都是做生意,走南闯北,打听消息的好手,皆是一些可造之材。” “反正是送给玄德你的,如若不要,那就付之一炬吧。” 看糜竺真把麻纸往烛火上靠,刘备连忙伸手抢过,“还真烧啊,这可是整个糜氏的财货,你心真狠。” 糜竺给自己倒了一碗葡萄酒,仰头喝下之后,这才开口,“徐州已无糜某人的容身之地,与其辛苦多年挣得的家财被他人瓜分拿走,不如送给玄德你。” “按此时我的境地,若手中没有兵马,要想将这么多粮食与财货运走,难如登天。” “可玄德你不同,你的骑兵所到之处,所有天堑,都会变为坦途,他们不敢拦的。” 刘备想想也是,不论是在哪里,终究是要靠手中刀剑说话的。 以后的合作那是后话,现在徐州的这些士族十分迫切的想将他这尊瘟神送走,自然不会多生事端。 这东西,在糜竺手里还真就是一张张废纸,只有自己,能把属于糜氏的财货、钱粮,仆从、门客给要到手。 不过刘备觉得糜竺这人还是很有魄力的,这要换成别人,岂会舍得将打拼多年的家业拱手相让。 甚至有的人,宁愿这些东西烂掉,那些人散掉,也不会便宜别人。 看完这些麻纸之后,刘备才算是明白什么叫巨贾,什么是真正的有钱人。 糜氏的这些财货要能全部到手,他养活如今这大营里的三五万人一年半载绝无半点问题。 那到了豫州之后,就没有必要咄咄逼人,吃相如此难看了。 第72章 钟家有子名元常 在州府毕竟死伤了那么多人,刘备与陶谦的这场冲突,在接下来的几天里很快就传遍了整个徐州,并以极快的速度向毗邻的州郡扩散。 消息之所以传播的这么快,除了那首杀人歌之外,还因为刘备不断地在聚众,在短短几个月的时间里,麾下军民总数,已经突破了四万的大关,并且还在不断增长。 如此多的人马在中原来回游荡,任谁都不会放心。 也不是没有人参刘备一本,称其迟迟不愿去庐江、九江就任,而是在中原招兵买马,收买人心,已有尾大不掉之势,请求朝廷早发天兵,诛灭此贼。 可惜的是朝堂出现了重大变故,何进被十常侍诱进皇宫诛杀,董卓趁乱进了洛阳,百官正与其斗得如火如荼,哪有功夫处理针对刘备的弹劾。 派兵将其剿灭,那就更不可能了。所谓攘外必先安内,此时的朝廷已经自顾不暇,哪有余力征召数万人规模的军队,去与刘备斗一场。 赢了还行,要是输了呢,焉知愤怒的刘备会不会举起反旗,一口气打到洛阳城下,行那改天换日的狂悖之举,彼时那才是塌天大祸。 因此洛阳的百官都觉得,还是装着看不见,迅速处理好内部的事,那才是正理。 其他人不敢过问,不代表卢植不敢。写了一封斥责的书信,称刘备要是再不尽快赴任,他就会奏请朝廷,卸去其身上的一切职事。 刘备哪敢和老师争,一面让人带兵去各地拿走糜氏的财货,收拢各个商号的人手。 另一面开始分兵,让方源、简雍随军参谋,关羽、太史慈、于禁、臧霸、孙观等人带着两千五百燕云铁骑,三千陷阵营步卒,以及三万流民,押送着所有的粮草辎重前往广陵平息蛮乱,并从那里进入九江,在十一月之前,要初步掌控住九江的十二座城池。 他则带着张飞、陈二虎等老兄弟,以及赵云、耿忠、李整,外带一千骑兵,轻装赶赴豫州。 被勒索的徐州士族看到刘备离开,高兴的简直都快哭出来了,包括陶谦在内的许多人,当天就加了很多菜,并喝得酩酊大醉。 豫州的州牧黄琬收到消息时则是大惊失色,他正为葛陂黄巾和从徐州跑来的流匪头疼,最近剿匪刚刚有点起色,咋又过来一个祸害呢。 不过在听到沛国诸县的县令上报刘备只带了千余骑兵,大部人马与那些流民并未入豫州,这才松了一口气。 值得一提的是,豫州原本的州府设在沛国谯县,但在黄琬成为州牧之后,为了获得汝南与颍川众多士族的支持,借用袁、钟、陈等大家族的力量剿匪,已经将州治南移,设在了汝南的上蔡县。 此时的刘备就驻扎在谯县,因为县里的官兵就只有五百多,让那里的县令颇为紧张,一直来信询问黄琬,到底该如何应对。 最重要的是刘备开口要粮,说是要帮着剿匪,问州府这边是什么意见。 黄琬将公文拍在桌案之上,大声骂道,“都问我,我问谁去!鬼知道这个刘备又在打什么如意算盘。” 官衙里的佐官,上蔡主管钱粮的主簿钟繇道,“使君息怒,我听说刘玄德在东海与陶恭祖冲突了一场,在那已经拿到了足够的钱粮,应该不会故技重施,前来豫州勒索。” “从彭城进入豫州的地界之后,他的人马也不曾惊扰地方,而是一路直奔谯县,并在那里驻军。我猜,他是另有所图啊。” 黄琬皱了皱眉,“此言何意?” 虽已入秋,可天气依旧炎热,钟繇摇了摇手中的羽扇,喝了一口蜜水消解暑意,这才慢条斯理的说道。 “刘备昔日蛰伏涿郡养望,又惯会收买人心,竟让其成了气候,州府不能制他。” “后凭借张纯之乱崭露头角,扬威辽东。灭张燕之战,威震河北。” “加之此人攻于心计,知道讨好那些宦官与袁杨王崔等士族,拿到了本不该属于他的东西,发迹速度之快,崛起之强势,简直让人心惊。” “按理说打灭张燕的百万之众后,中原的这些余寇已无人敢试其锋芒,他为何又要乐此不疲的剿匪,外带收拢冀、兖、青、徐等州郡因水灾流离失所的流民呢?” 说到这里钟繇停顿了一下,看了看周围的吏员,黄琬随即会意,挥手让众人离开。 等就剩下他们两人的时候,钟繇这才开始说一些肺腑之言。 “刘备此人,其志非小,是有逐鹿天下之志的。此前洛阳那些流言与谶语,想必使君也听过。” “空穴未必不来风,刘备在知道之后是怎么做的,丝毫没有散兵自证清白的意思,反而在平原国招兵买马,聚拢流匪、流民、游侠……,短短月余之间,麾下兵马膨胀数倍有余,达到了万人之众。” “随后借着这些兵马在青州逼粮,大有一副随时要反的架势,反倒让病重的陛下与朝堂诸公投鼠忌器,不敢逼反于他。” “后来做得愈发过分,趁着洛阳朝堂纷乱,大局未定之际,在琅琊策反陶恭祖的部下臧霸,陈兵东海,收拢流民,索要钱粮。” “虽然是用买的名义要粮,可刀架在脖子上,那些人敢不给么?” “细数这一路上刘备得到的都是些什么,兵马、钱粮,甚至于是人口,还有那一条条趟出来的商路。” “其身后的金主,那名为苏双与张世平的两个商贾,生意做得愈发大了啊。” “有钱有粮,还有可以割据治理的地方,这刘备此次来豫州,求得是什么,不就很明显了么。” “我猜多半是为了访贤才,或者拉拢豫州的诸多士族、豪强,亦或者地方的宗族。” “问题是这事我们还没有办法阻止,只能看着他去做。可万不能放任此人再这样发展下去了,须得早做打算。” 黄琬手指在桌子上敲了敲,“元常何以教我?” 钟繇深吸一口气,随后坐直了身子,目光灼灼的盯着黄琬。 “吾有上中下三策,不知使君想听哪一个?” 第73章 鬼谋之策惊黄琬 黄琬是真得很好奇,这个之前称病辞官,被他从颍川钟氏征召的名士钟繇,钟元常,能给出什么令人耳目一新的计策。 “元常何故卖关子,有何妙策,快快道来。” 钟繇轻笑一声,“那提前说好了,只是闲谈,如若哪里说错了,使君勿要生气。” 黄琬没好气地瞪了钟繇一眼,“你我之间何时如此生分了,这里反正只有我们二人,不论你钟元常说什么惊世骇俗的话,本官都恕你无罪。” 得到保证之后,钟繇这才继续开口道,“这上策么,名为挟天子以令不臣。” 黄琬正在喝解暑的蜜水,闻言一口喷了出来,呛得鼻子和喉咙非常难受,“咳咳咳……”,等好受了一些之后,他愤怒的瞪向钟繇,“你疯了么?!” 看到黄琬的窘状,钟繇仰天大笑,十息的功夫之后,这才开始清了清嗓子开始解释。 “使君误会了,这一策非出自我这里,而是出自一个忘年交的好友,他被人称为【鬼谋】之士。” “我觉得他这一策有几分道理,因此拿来用用,如若你觉得荒谬,就权当是听听。” 看到黄琬点头,钟繇便继续讲述,“当今天子年幼,可倚为柱石的大将军何进却是个蠢材,最终落得个身死的下场不说,还招去了董卓、丁原那等狼子野心之辈。” “朝堂即将发生剧变,董卓欲效仿权臣霍光行废立之事,挟天子以令不臣,威慑天下,做那一介权臣。” “却不知此时的天下,早已非孝武皇帝那个时候了。” “内有太傅袁隗等党人结党把持朝政,外有控制汉中,烧毁入益州栈道,行割据之事的刘焉。辗转四州聚财逼粮,已露反心的刘备。” “除此二贼之外,那幽州牧刘虞、冀州牧韩馥、兖州牧刘岱、扬州牧刘繇、徐州刺史陶谦等人,都是不会服董卓的,他又如何做得了权臣。” “洛阳如果在这么乌烟瘴气的乱下去,非得出大乱子不可。” 黄琬听得倒吸了一口凉气,这之前忙着平息豫州的贼乱,没有想到,这汉室竟已经到了危如累卵的时刻了。 钟繇的话没有停,只听他说道,“我那好友说过,与其任这大汉天下乱下去,不如择一能臣,明主,割据地方招兵买马,聚兵以自强。” “后矫天子诏令,聚天下英豪诛杀董卓,趁乱奉迎天子,另立京都,挟天子以令不臣,合纵连横,东征西讨,南战北伐,重新定鼎天下,再造乾坤,可为大汉再续数百载春秋也。” 黄琬手中的铜制酒器顿时掉落在了地上,发出一声脆响,只见他连忙挥手,“不成不成,这要行了你这上策,黄某与董卓之流何异。” “先不说这其中的难度,就算成了,彼时废立之事存乎一心,又有几人忍得住不去坐那至尊之位。” “你这好友真是胆大包天,不知那人姓甚名谁,是何方人氏?” 钟繇苦笑一声,“这世间岂有因言获罪的道理,使君就别再问了,钟某不会告诉你的。” 见到问不出来,黄琬长叹一声,“天下之英杰何其多也,也不知此人日后会被谁得去,希望他是一个忠于汉室的忠贞之士吧。” “你那中下两策又是什么,如果还是劝黄某割据一方的,那就不用再提了,否则休怪我翻脸无情。” 钟繇摇了摇羽扇,笑着开口道,“非也,非也。” “这中策么,非常简单,见效也最快,不过却也是最险的。如若没有成功,不但你我会死全族,还会死很多人的。” 黄琬也不是什么蠢货,相反,他出身名门,又以早慧闻名于世,又怎么听不出钟繇这中策是什么意思。 “唉,我黄琬非楚之霸王项羽,摆不了什么鸿门宴。” “那刘辟等黄巾渠帅皆是一些土鸡瓦狗,也是挡不住刘备的。鹬蚌相争,渔翁得利的计策也行不通。” “更重要的是,刘备并非善类,而是一杀伐果决之人,你我若设计杀他,事败之后,你我的妻儿老小,恐难以幸免啊。” 其实钟繇是赞成中策的,快刀斩乱麻,想办法给刘备弄死,就能为日后的天下除一大患。 甚至在钟繇心里,这个刘备比董卓、丁奉之流要强太多。 明明已经名扬天下,威势不小,却依然能耐得住寂寞,不去洛阳搅那潭浑水,也不在北方割据造反,偏偏就挑在庐江与九江两地积蓄实力。 这两个地方说南不南,说北不北,分别与徐州广陵、豫州汝南接壤,要给此人数年时间,别说刘繇不能制他,江东之地估计会被窃夺,沦为刘备的大后方,就是荆、徐、豫三州,也不得安宁。 更让钟繇忧心的是一个非常不起眼的事情,那就是人口。 眼下天下未乱,这刘备就已经敢大肆收拢流民,往那江北之地带了。 这要彻底乱起,那还得了,用脚趾头都能想到,对方会从水涝灾害频发的北方掳人。 要知道这徐州南部的两郡、豫州汝南、荆北南阳,都是人口聚居的大郡,人口规模皆在百万以上。 偏偏这个刘备在收买民心这方面,非常有一套,蛊惑人心的能力,世所罕见。 钟繇都不敢想,放任这种人在南边搞上一段时间,这大汉的半壁江山日后到底会是谁的! 更让钟繇想不通的是,先帝刘宏是不是中邪了,临死前为什么要力排众议,给刘备这个反贼一块可以休养生息,不断壮大的地盘。 这皇帝行事太过荒谬,有时候很难不让他们这些忠于汉室的臣子不心灰意冷。 将心中的杂念压下,钟繇开始说下策。“既然如此,那就只能选最后一策驱虎吞狼了。” “汝南之地太过重要,亦是袁氏的根基所在,袁隗那个老儿是不会放任使君长久滞留此地的。” “葛陂的黄巾覆灭之日,就是你我被征召入京之时。” “我原本是不打算去的,可终究是想为这汉室再尽一份心力。” “看能否利用董卓恶贼,节制刘焉、刘备这等割据一方的反贼,让他们斗个两败俱伤,再伺机拨乱反正,将一切拉回正轨。” “不过此策之所以下策,就是因为太难了,难于上青天,使君要有杀身成仁的思想准备啊。” 黄琬闻言大笑,“那就去洛阳斗一斗,鹿死谁手,犹未可知。” 第74章 徙木立信纳贤才 朝廷在宫闱之乱后,大赦天下,改年号为昭宁。 起初董卓入洛阳其实只带了三千骑兵,而当时一起来得还有丁原等人,为了压服其他人,快速增长手中的实力,他采纳了李儒的建议。 每隔几天就让士兵们趁夜出城,第二天战鼓擂动,再浩浩荡荡的进城,连续几次,让众人以为他麾下的兵马已至万人,也就没有人敢对他轻举妄动了。 由于何进、何苗被杀,他们的军队无人统领,于是在有心表现的贾诩的游说之下,纷纷归附了董卓。 这件事让贾诩的话语权大增,不过却也让李儒注意到了他,有些疑惑以其惫懒的性格,为何会主动揽事。不过思来想去没有结果,暂时只能把怀疑留在心底。 接下来董卓麾下的两大谋士给出了高度统一的意见,那就是弄死丁原。 还都纷纷指出了关键是在拉拢丁原麾下的主簿,曾经大败南匈奴诸部,杀得九原附近匈奴人不敢越边境线一步的男人,有【飞将】之称的吕布,吕奉先。 李儒道,“此人面相雄伟,非久居人下之辈,丁原吝啬,只肯给一主簿。不若主公许以重利诱之,离间他与丁原的关系,可不费一兵一卒,得偿所愿也。” 不同于李儒,贾诩直接道,“并州多豪杰,除吕布骁勇善战之外,其麾下还有张辽、高顺等人杰,这些人来自一个地方,又多喜报团,若不分化拉拢,它日必成祸患。” “吕布此人,鹰视狼顾,非可久居人下之辈。” “杀了丁原之后,可宴请吕布及麾下诸人,下毒鸠杀他们,彼时群龙无首的并州铁骑,才能为主公所用。” 贾诩的意思很简单,量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与其留着吕布这样的猛虎在侧,不若直接除掉,顺手把张辽等人也弄死,全都给杀了,一个不留。 董卓思虑再三,还是没敢用贾诩的毒计,不过对其积极献策的态度给予了高度赞赏,给了很多赏赐。 后董卓私下会见吕布,挑拨其与丁原的关系,约定事成之后,封其为骑都尉。 吕布终究是没有经受住诱惑,与丁原反目成仇,并手刃了对方,让董卓成了这场斗争的最大赢家。 得到吕布归顺,以及丁原所有部下的投诚之后,顺势就将并州铁骑收入囊中。 董卓大喜,与吕布结为父子,封其为骑都尉。更是在不久后提拔其为中郎将,封都亭侯。 至此董卓手握重兵,袁隗等党人,这才惊觉董卓已经彻底失控,他们再也不能操弄对方于股掌之间。 之后董卓召百官议废立之事,慑于身边的吕布和诸多甲士,朝堂诸公皆不敢言。 袁绍直接起身大骂董卓是谋朝篡位的乱臣贼子,还说皇帝刘辩乃是少年,又不曾做过什么错事,无故废嫡立庶,又岂能服众,又岂能堵得住天下悠悠众口。 董卓大怒,直接拔剑对朝堂诸公说道,他定要行此事,如若不服的,就试试他手中的刀剑利否。 结果袁绍大笑数声,随后拔出腰间的长剑,挥剑指向董卓,大喝道,“吾剑未尝不利。” 这一幕让曹操、袁术等人无不震撼,震惊的看着敢当堂拔剑的袁绍。 丢了面子的董卓大怒,当即就要下令让吕布拿下袁绍,却被李儒给劝住了。 随后袁隗出列,和了一番稀泥之后,此事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就此不了了之。 第二天一早,在袁隗的安排下,袁绍外放渤海当了太守。 董卓欲行废立之事的消息传出去后,已经致仕的原太尉张温,以及尚书令卢植等人上书大骂董卓,气得董卓将卢植等人下狱,还将闹得最厉害的张温等人笞杀于闹市,以此警告满朝文武。 昭宁元年公历九月二十八日,农历九月初一甲戌日,董卓在崇德前殿召集百官,逼何太后下诏书立刘协为帝,废黜皇帝为弘农王,皇太后何氏还政。 诏书颁布后,太傅袁隗把废帝弘农王身上佩带的玺绶解下来,进奉陈留王。 陈留王刘协遂即位,改元永汉。然后袁隗扶弘农王下殿,向坐在北面的新皇帝称臣。 见废帝此状,何太后哽咽流涕,群臣心中悲痛,但都敢怒不敢言。 不久后何后被鸠杀,弘农王被圈禁,天下震怖。 在刘辩被废之前的十日,也就是九月十八日的时候,豫州牧黄琬只带了几个随从,还有帐下主簿钟繇入了屯兵于谯县十里之外的刘备军营处。 等随刘备入营之后,发现有一处闹哄哄的,好奇之下指了指那里,开口问道,“玄德,那是何处啊,为何如此喧闹?” 刘备在知道钟繇的名字之后,正想着如何挖墙角,闻言愣了愣,随后看向黄琬手指的方向。 “那处乃是校场,听说豫州之地多豪杰,我想着以武会友,数日前就让人在城外立了数块木头,邀诸位义士一聚,搏一彩头而已。” “喔噢?玄德给了什么彩头,可否容黄某听听?” 刘备依旧在盯着钟繇看,嘴中则是回道,“只要能打赢我军中将校演武排名前二十的,赏金十两、铜钱百贯。打赢前十的,赏金百两,铜千贯,宝马良驹一匹,蒲桃美酒一斛。” 黄琬和钟繇都惊讶的看向刘备,不明白他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随行陪同的谯县县令见状上前小声的给两人解释。 黄琬与钟繇听完之后神色古怪,后者开口道,“刘将军这是徙木立信纳贤才,还是招猛将啊?这激将法都用上了。” 刘备讪讪一笑,知道自己也就是说得好听。 在那谯县之外立的木桩,乃至在城里张贴的麻纸,上面全是挑衅谯县男儿的话,说整个豫州,整个河南之地全都没有带种的,竟然能任流匪遍地。 此次他特来豫州剿匪,葛陂黄巾,翻手可平。让这些不敢保卫家园的男儿们以后就穿着妇人的衣服出行吧。 还说什么只有燕赵之地才能出猛士,这里的男人都不行。要是不服的,就到军营的校场里比试一二。 担心谯县的人不敢来,刘备在告示里面还说了,他刘玄德乃是汉室宗亲,向来说一不二,并以列祖列宗在天之灵起誓,此行来去自由,保众人安全无虞。 而且只要赢了他麾下的关张等人,他会亲自立在谯县的城门口,向谯县,乃至整个豫州的男儿致歉。 也不限于谯县,其它地方也行,赢得人给钱给物,好酒好肉招待。输得人管来回盘缠,管一日三餐。 刘备轻骑入豫州,虽未带太多军粮,可一人三马,上面带着足够多的金银细软,全是用来招兵买马,招揽贤士的。 至于粮食和酒肉,都是从城里买的。城内的士绅又得罪不起刘备,纵然不是很想卖,也不得不收钱给东西。 虽然旁边几个县也有来的,但还是以谯县附近乡野之中来的宗族和豪强居多。 当然了,还有很多凑热闹的百姓,刘备为了扬名,只要有人来,都是管饭的。 这就让谯县外的军营成了最热闹的去处,曹氏、夏侯氏、许氏等许多宗族的年轻人都跑来看军中较技了,顺带见识一下扬名天下的燕云铁骑。 第75章 久居旱地盼甘霖 刘备的名声呢,其实从一开始,就一直都处于毁誉参半的状态,在青徐两州逼粮之后,就开始风评急转直下。 包括钟繇在内,很多忠于汉室的豫州士人,都认为其人狼子野心,与刘焉一样,乃窃汉之奸贼。 不过也有不少人认为刘备很有意思,乃是一个值得追随的明主,打算再看看。 那不提这些人,豫州的百姓们是怎么看刘备的呢? 答案自然截然不同,刘备,乃是豫州百姓久盼的甘霖,人们更希望豫州牧是他,而非那个与世家大族谈笑风生的黄琬。 豫州百姓的看法是刘备年少成名、文武双全、诗才惊世、精于农事,通晓兵法、忠厚仁德、孝顺父母、在家乡行仁义之举、仗义疏财、乐善好施、平灭盗匪、致富乡邻、散尽家财、聚得义兵、保家卫国…… 起兵之后平张纯、踏辽东、碎胡胆、扬汉威、灭张燕、收流民、戏陶谦……,这一桩桩一件件,无不展示了一位明主该有的姿态。 其实前面都不重要,大多数人更看重的是,他姓刘,有高祖之风就算了,还和世祖一样能打。 那还等什么,当然是拖家带口,呼朋唤友,或者干脆说服宗族举族去投奔他啊! 这狗屁的世道大家早就不满了,赋税徭役、天灾人祸,流匪遍地,简直是要把人逼死。 尤其豫州自古以来就是人口大州,仅汝南一郡之地,就有三十七县,两百多万人口,人口规模在所有郡里面排第二。 加上其余几个郡国,整个豫州的人口哪怕有频繁的天灾影响,和百姓们自发的往外迁徙,仍有近乎五百万人口之多。 再加上这里士族林立,士绅豪强遍地,百姓们的日子其实很难过。 现在这个男人来了,还在谯县演武,那这个热闹能错过么? 刘备的演武较技仅仅开始了三天,就有沛国邻县的百姓闻风而动。 五天之后,梁国、陈国两个郡国,还有汝南郡等三个地方与谯县相邻的几个县,也全都开始躁动了起来,官府拼命阻止,却也无济于事,挡不住百姓夜间离开。 等黄琬到的时候,正是演武开始的第二天,此时的他还没有意识到事情的不对,饶有兴致地与刘备站在人群边上,看着一名为许褚的男子和张飞角力。 不过在见到一老者时大惊,连忙小步的跑了过去,恭敬的行了一礼,“不知曹公来此,黄琬失礼了。” 曹嵩正在为许褚喝彩呢,闻言转身一看,惊喜的开口道,“原来是子琰,当年洛阳一别,已有数载,此前听闻你当了这豫州的使君,还想着什么时候去看看你呢,却不曾想在这里遇到。” 黄琬恭敬的说道,“是晚辈无礼,若不是忙于剿匪,该早早来这拜访曹公的。” 曹嵩闻言笑了笑,“子琰何必多礼,你是老夫看着长大的,你的祖父与外祖又与我是忘年交,我们两家关系一向不错,何必拘泥于这些虚礼。” 说完曹嵩轻咳一声,身边的曹德、曹洪、曹休、夏侯惇、夏侯渊等年轻人皆礼貌的朝黄琬等人行礼。 这时曹德突然惊疑了一声,“你是刘大……,刘大哥,刘玄德!” 其实曹德想说刘大耳来着,他们兄弟之间也经常这样笑称刘备,可这里是刘备的军营,他可没胆子乱喊,惹得别人不快。 一旁的夏侯惇也松了一口气,他真怕曹德喊秃噜嘴,那乐子可就大了。 曹嵩狠狠瞪了小儿子一眼,朝着刘备笑道,“原来是刘将军,失敬,小儿无礼,希望你别放在心上。” 刘备闪身躲开曹嵩的一礼,苦笑着说道,“曹公莫要折煞小子,直呼备的姓名就是了,至于怪罪一说,又何从谈起。” “我与孟德一见如故,引为知己,以兄弟相称,曹氏与夏侯氏的诸位公子,那自然也是我刘备的兄弟。” “如若不嫌弃,曹公与众位兄弟可与我入帐一叙,吾等把酒言欢,畅谈天下大事可好。” 曹德眼前一亮,当即就要答应,曹嵩则是笑着婉拒,“实在是不凑巧,老夫突然想起家中尚有要事,不能同玄德饮酒了。” 同时侧身用眼神示意,夏侯惇等人也纷纷称是,只有曹德满脸的不情愿。 知道有曹嵩这个当过太尉,年老成精的老狐狸在,他很难招揽曹氏与夏侯氏之人,刘备也就不再勉强,而是面露遗憾之色的说道。 “既如此,就只能改日再与曹公,还有诸位兄弟痛饮了。” “一定,一定。”曹嵩敷衍的应了两声,朝着刘备和黄琬笑了笑,随后转身离去,那群还没看够热闹的曹氏与夏侯氏子弟,只能闷闷不乐地跟在后面离开。 等出了军营,走了好几里地之后,曹德这才忍不住的问道,“父亲,您为何阻止我等与刘备交好呢?” 曹嵩认真的看了小儿子很久,直到给他看到心里发毛,这才开口回道,“刘备蛊惑人心的能力有多厉害你们今日也是亲眼见识过了。” “我怕你这个傻小子被人卖了还要给人家数钱。若你真昏了头加入刘备麾下,它日我怕你与孟德兄弟相残,老夫痛不欲生。” “因此那迷魂酒就别喝了,就是有些可惜那个叫许诸的好汉子了。” “早就听闻许氏有个天生神力,可搏杀猛虎狼的好汉,就这样被刘备招揽走,可惜了啊。” 曹洪挠了挠脑袋,“叔父是否危言耸听了?!许褚也不一定会入刘备军中吧。” 曹嵩摇了摇头,随后长叹一声,“比你想得还可怕,整个许氏宗族可能都要投靠刘备了。” “老夫如若再年轻数十岁,不带着你们早点出来,有一个算一个,都得稀里糊涂的被拐走。” “你们想想看,像刘备这样名扬天下的汉室宗亲,身上还带着名士、将军、太守、侯爷等诸多头衔。” “如果他折节下交,与汝等称兄道弟,嘘寒问暖,以美食美酒相待,共谈匡扶汉室之大业,再赠宝马良驹、精良的武器铠甲、兵刃,你们有何人能拒绝的了?” “就说子廉吧,如果刘备送你一匹汗血宝马,或者大宛龙驹,你能拒绝么?” 曹洪张大嘴巴,不断地吞咽着口水,心想他还真会收。他家中虽然豪富,也不缺好马,但这汗血宝马与大宛龙驹至今都不曾拥有,那是做梦都想得到的东西。 如果刘备真大方的给了,他可能真会认其为兄弟,按照这个思路想下去,最终惊出一身冷汗。 随后倒吸了一口凉气,“确实是危险,幸好今日有叔父在身边,不然孟德定会因我等的离去伤心不已。” 第76章 丈夫未可轻年少 许褚为什么出现在刘备军营里,还和张飞斗上了呢。 当日许定、许褚带着自家那一帮子许氏子弟前来城里买点盐巴、布匹等生活必需品,还打算将宗族里收集的兽皮、以及打到的一些新粮卖出去,用得到的钱添置一些物件。 要知道以前的许氏虽称不上豪富,生活那也是过得很滋润的,哪有如今这样拮据。 偏偏这世道不太平,豫州的贼寇他就如那蝗虫一般,没完没了的来。 为了抵御贼寇,不被别人欺辱。许褚便开始结社,团结十里八乡的百姓以自保,一共集结了数千户人家,规模一度达到了四千多人,山里的贼寇惊惧,也不敢再随意到许氏附近的村落劫粮。 去年的时候黄河决堤,他们所在的村子也遭了水灾,导致庄稼颗粒无收,只能勉强依靠着陈粮度日。 可这么多张嘴等着吃饭,缺粮的许褚见宗族里新生了许多小牛犊,就打算卖一些牛给附近的山贼,用来换取一些粮食。 哪知买卖做成之后,或许是看管牲畜的喽啰粗心,一时不察竟然让这些牛自己给跑回了许氏宗族的村寨里。 面对前来讨要黄牛的山贼,许褚也非那种不讲道理的人,直接左右手各捉了一只牛腿,轻描淡写地倒拖着两个不愿意离开的壮年黄牛走了百步,随后一声厉喝,将已经筋疲力竭的牛儿甩在了山贼头领的面前。 就在他打算继续去捉牛的时候,被吓坏的山贼头领连忙发话,表示这牛他们不要了,就当交许褚这个朋友,随后仓惶逃离。 至此许褚名声大噪,淮、汝、陈、梁之地的贼寇,听到他的名字都会感到畏惧。 这说来还真是无巧不成书,许褚刚提着从酒肆买到的几坛酒往自家大哥摆的摊子那走,就听到路人说有个叫刘备的,敢张榜骂他们谯县乃至豫州男儿都是孬种。 立时就心头火起,扔掉了手中的酒坛,冲到了那几个议论此事的路人身边,提着他们的衣领问清了事情的原委,怒不可遏的撕下一张张麻纸,还把城外的几根木桩给踢断了。 当时张飞恰好在军营内待得无聊,打算去城里吃酒,就看到了这一幕。 两人话不投机,说了没三句,就直接开打了,将遇良才,棋逢对手,在城外赤手空拳搏了一场,打了整整半个时辰都未分出胜负的两人,被闻讯赶来的刘备和许定给拉开了。 刘备在知道与张飞搏斗的人是许褚之时大喜,不但没有找他麻烦,反而开始称赞起他的勇猛,想请他入营喝酒。 哪知道人家许褚不领情,反而大骂了刘备一通,说谁是孬种?他们谯县男儿皆是顶天立地的好汉子。 看到许褚的痴劲儿上来,哭笑不得的刘备还打算说些什么,张飞立马不乐意了,牛眼瞪着许褚道。 “傻大个儿,也就是爷爷没带兵刃,不然你这样的,俺能打十个。” 许褚一听当时就恼了,让张飞回营去取兵刃,他们再大战三百回合。 许定自知得罪不起刘备,看自家弟弟犯浑,连忙招呼了十几个族内的青壮,抓胳膊抱腿,给许褚死死摁住。 “仲康!是你做的不对,毁了人家贴的东西与木桩,你再这样犯浑,回去我要禀报父亲,请宗法罚你了。” 刘备这边也差不多,不过他来时带着耿忠和打铁出身的张铁蛋,两人一左一右,拉得张飞不得动弹,与边上十几人才能勉强拉住许褚形成了鲜明对比。 这让周围看热闹的百姓们啧啧称奇,直呼刘备麾下的猛士何其多也,也让许氏的一众人等心中一凛,更加不敢造次。 刘备颇为无语,走到耿忠与张铁蛋身旁,轻喝一声,“翼德不得无礼,要打就进军营打。” 见张飞点头,他才让身边两人将他放开,随后又走到了还在大骂的许褚旁边,朝着他和许定各施了一礼。 “不过是一场误会罢了,不过这位义士既然不服气,那就明日来校场一聚,分个胜负如何?” 许定有心拒绝,话还未说出口,许诸就冷哼道,“去就去,还怕了你们不成。” 见到许褚上套,刘备只是轻声笑了笑,随后拱手道,“那就期待明日与诸位壮士一见了。” 许定苦笑着回了礼,回城之后匆忙的收拾了摊子,与众人一起火急火燎地跑回了村寨,并将这事禀告了父亲以及诸位宗老。 众人都说是祸事了,指责许褚怎么能与刘备起冲突呢,说对方乃是了不得的大人物,手中还有着训练有素,威震天下的燕云铁骑,捏死他们如同捏死一只蚂蚁一般,这是取祸之道啊。 许褚非常不服,却也不敢对自家父亲以及诸多宗老动粗,强辩了几句没有说过,只能生了一晚上的闷气,第二天一大早,就被自家父亲扯着,带着不少族内各家各户凑出来的礼物前往刘备营寨赔罪。 刘备听闻后亲自出营相迎,看着沉默不语,脸色铁青的许褚,还有陪着笑脸的几个许氏老者,不由得苦笑道。 “诸位真得误会了,刘某人真得没有恶意,设下那些木桩,也只是一个手段,为了广而告之,激仲康这等好男儿前来军中演武,共商平寇大事而已。除此之外,绝无他意。” “我这里军营里没有明枪暗箭,只有接待各位乡亲父老的美酒美食。” “还有,这心意我领了,可这礼物,是万万不能收的,劳烦几位长者让你们的人把车拉回去吧。” 说完之后,就在许氏众人懵逼的眼神之中,军营里跑出来一个个扛着麻袋的壮汉,将肩膀上的东西往车上扔。 许褚的父亲愣了片刻,随后有些不敢置信的问道,“刘将军,您这是何意?” 刘备拉着老人的手笑道,“长者唤我玄德就行了,那是一些粮食、肉、布帛、盐,还有一些铜钱,些许心意罢了,还望诸位莫要推辞。” 这操作直接给许氏的人整不会了,他们是来致歉送礼的,结果这礼没送出去,人家还给了他们一大堆礼物。 许褚的父亲苦笑着摆手,“这……,这不好吧,无功不受禄。” 刘备走到在发呆的许褚旁边,揽着他的肩膀道,“我与仲康一见如故,到这以后,也曾听过他的威名,恨不能立刻与他一见。” “昨日也是不打不相识么,与仲康交手的,乃是我的三弟,在石门大破张纯部的张飞,张翼德,他在军中演武可是排前五的。” “木桩写的很清楚,既然仲康能够与我三弟打得不分伯仲,我自然要以礼相待,这些东西算什么,都是他凭本事拿到的,就当是提前予你们的。” “这演武的彩头还不止这些呢,只要仲康能与我三弟再酣畅淋漓的打一场,我再送许氏五十匹马,甲三十副,弓百张,羽箭三千。” “听说这附近也不太平,就用这些东西,好好保护你们的宗族吧。” 刘备这一手给许氏的宗老和年轻人们全部整得晕晕乎乎的,脑袋里嗡嗡作响。尤其是许褚,已经开始怀疑人生了。 就在许褚准备开口,想说休要用这些小恩小惠收买他时,又有一些士兵从军营里出来了,一人牵着匹毛发光泽,神态隽秀不凡的乌骓马,其余人等则是拿着精铁所铸造铠甲、长刀、长矛、长枪、马槊等物。 “宝剑赠英雄,似仲康这等英雄人物,岂能没有一件趁手的兵刃,一件合身的铠甲,一骑可日行千里的宝马良驹?” 见许褚沉默不语,刘备眨了眨眼睛,“仲康可是对这些不满意,不碍事的,我还有一匹来自西域的大宛龙驹,可以送给你。” “对了,我们军中还有一位能工巧匠,可为你量身打造一件合身的甲胄,趁手的兵刃。” “也不要多想,这些都是无偿赠与仲康你这等好汉的。” “你我相遇都是缘分,能够结识你这样的兄弟,那是千金不换,万金不易的啊。” 许褚终于忍不住哭了,昨夜受得那些委屈悉数爆发了出来,此时此刻,他觉得这世上没有人比刘备更懂他。 只见他虎目含泪,双手抱拳单膝跪在了刘备身前,“主公,如若不弃,就让许褚跟着你吧。” “好,好,好。”刘备激动地连喊三声,然后连忙将许褚扶了起来,“我得仲康,犹如久旱逢甘霖,如鱼得水也。” 张飞怕破坏气氛,强忍着不笑,掐了一下大腿后,咧着嘴朝许褚道,“许褚,许仲康,可敢一战否?” 许褚放声大笑,从那堆兵刃里抽出一柄长刀,将刀柄重重拄在地上,十分畅快的吼了一句,“来战。” 刘备看到事情已成,就热络的拉着想要阻止的许氏宗老入营吃酒了。 这一幕被隐于人群中看热闹的曹嵩看到了,这也是他异常忌惮刘备的原因。 分头下注这一套,他也不是没想过,可还是想再等等。 眼下局势未明,过早下注,绝不是智者所为。 …… 许氏宗族入营不久,刘备刚把宴席摆上,就接到了黄琬等人到来的消息,连忙亲自出营迎接。 在谯县县令介绍了一番之后,刘备真是愣住了,原本他以为得到一个许褚已经非常不错了,却未曾想到,上天还把钟繇给送了过来。 这个堪比萧何的人物,绝对是不能错过的,而且不论如何,都不能让其在日后加入曹操的阵营。 况且他正愁没有借口去颍川打窝,捞一捞那群喜欢扎堆的名士呢,钟繇的到来,给了他一个很好的借口。 在陪同几人看了会张飞与许褚的打斗之后,他们就到了中军大帐,开始闲聊起来。 许氏的几个宗老知道来人是豫州牧之后大惊失色,当即就打算告辞离开。 却被刘备热情挽留,直言他们都是自己人,没有什么可避讳的。 为避免几位入席的老者尴尬,还特意让赵云、李整等将入席,人多了之后,几人不自在的感觉这才消去,纷纷对刘备投来感激的目光。 黄琬与钟繇路上已经听过县令介绍过许氏,知道正在与张飞打斗之人,就是出自这个宗族,神色不免变得严肃认真起来,对刘备长袖善舞,长于收买人心的能力也算是有了初步认识。 他们来找刘备为的是公事,也没有什么好避讳的,因此黄琬开门见山的说道。 “此前听闻玄德想要求粮,说是为了平灭葛陂黄巾,是否为真?” 刘备点了点头,朝着洛阳的方向抱拳道,“备乃一介布衣,能够走到如今这个位置,全仰仗先帝隆恩,沐浴汉室恩泽,因此时刻不敢忘记起兵的初衷,那就是精忠报国,保境安民。” “此来豫州为了三件事,一为平寇,还豫州父老乡亲一片乐土。二为从源头上解决贼寇遍地的问题,那就是收拢受灾的流民,由我将他们带往汝南附近的庐江妥善安置。” “三为修缮水利,加固黄河两岸的堤坝。这河两岸年年泛滥,朝堂诸公却视而不见,见到百姓们受苦,吾心甚痛啊。” 黄琬真得想笑,这刘备太把自己当回事了,简直是在喧宾夺主,这些事务应该是他这个豫州牧要做的,而非他这个庐江、九江太守。 因此笑着摇了摇头,不冷不热的问了句,“兹事体大,又是迁徙百姓,又是兴修水利,不知玄德是否有朝廷的任命,而你又哪里来的人力物力财力,去加固堤坝,救助百姓呢?” “你又凭什么认为,集整个大汉之力都无法做到的事,你一介庐江太守,就能做到呢?岂不是空口说白话,徒惹人笑耳?” 主辱臣死,赵云、耿忠、李整、张铁蛋等人皆拔刃而起,想要砍死黄琬这个侮辱他们大哥的人,哪怕对方是州牧。 黄琬和钟繇都没有害怕,反而是身边的谯县县令和几个护卫虚得不行,不住的吞咽着口水。 刘备猛地拍向桌案,暴喝一声,“退下,谁让你们拔兵刃的?!” “大哥,他……” “张铁蛋!给我出去反省,再自领三十军棍。” 张铁蛋的铁锤都怪砸到黄琬脑瓜子上了,看到自家大哥瞪着自己,这才冷哼一声,不快的转身出营了。 赵云等人见状也收了刀剑入鞘,不过仍旧恶狠狠地盯着黄琬。 黄琬淡淡的一笑,“玄德身边皆虎狼之士啊,厉害。” 刘备就像听不出黄琬话里的讽刺之意似的,抱拳告了一声得罪之后,就没有再多提此事。 而是话锋一转,认真的对黄琬说道,“子曰,岁不寒,无以知松柏。事不难,无以知君子。” “这治河之难,我刘备又何尝不知。可那又如何,一年不行就两年,两年不行就三年,三年不行就这么一直治下去。” “终有一日,能如同秦时的李冰父子治理益州一般,解决困扰兖豫等州数百上千万百姓的水患问题。” “再答黄使君三问,人力物力财力从何来?” “看似三问,实则只有一问,那就是财。” “水灾与万民有着切肤之痛,我欲治河,百姓们岂会袖手旁观?一呼百应,万民景从,焉有缺人缺物之理。” “唯一可虑者,在财。有财就有粮、就有人,就有物。刘某不才,最擅长的非带兵打仗,而是商贾之事。” “煮盐法、豆制法、炒青茶法、炒菜法,这些如今在大汉盛行一时的东西,皆是出自我手,吾之生财手段,不比昔日的范蠡、吕不韦、邓通等名商巨贾差。” “敢问黄使君,就如那增肥法、曲辕犁一般,刘某人敢想敢为,而且正在做这些福泽万民的事,您又何故发笑,耻笑我自不量力呢?” “既如此,我有一诗相赠,诸位且听好了。” “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 “假令风歇时下来,犹能簸却沧溟水。” “世人见我恒殊调,闻余大言皆冷笑。” “宣父犹能畏后生,丈夫未可轻年少。” 此诗念诵过后,全场万籁俱寂,落针可闻。 黄琬被刘备辩得无话可说,因为这他娘确实的荒唐。 一个心有异志的窃汉之奸贼在想着如何造福万民,那朝堂诸公,却在忙着争权夺利。 而且不要忘记,这刘备还是个心怀异志,想要争夺天下的人。现在他可能治理不了黄河的水患。 可以后呢,丈夫未可轻年少,这厮还未到而立之年,正是年富力强之时,万一真给他定鼎中原,夺得天下,这治水,可能真得没想象中那么难。 一时之间对与错,是与非,真得让他内心无比复杂,最终只能化作一声长叹,随后起身朝刘备抱拳行礼,“是我失言了,还请玄德海涵。” 钟繇则是瞳孔巨震,心想这人的气魄当真鲜有人及,此前纵然已经高看刘备一眼,可真当见了面,却发现还是小看了对方。 这样的金鲤,真能放任他去江北化龙么? 第77章 夜色隐匿敌踪现 钟繇连饮数盏清茶,素瓷盏中琥珀色的茶汤泛着袅袅青烟。他暗自讶异于自己竟对刘备军中这清简的饮茶方式极为喜爱,那些茶肆里掺了牛乳、盐粒甚至蜜糖的杂煮茶汤,总让他觉得污了茶之本味。 在品茶的过程中他一直在想刘备念得那首诗,据说这也是其开创的新文体,不同于此前的短歌、赋与五言诗,而是被称为七言律诗,或者是七言绝句。 初听有些怪异,不过这诗确是极好的,大气磅礴,让人耳目一新,相信传出去之后,刘备定会再次名声大噪。 不过有一个问题他还是想不明白,于是趁着黄琬与刘备谈完共击葛陂黄巾的事情之后,开口问道,“刘将军此前那首诗可有诗名,最后那个宣父又是谁?” 刘备闻言一愣,这才想起孔子的地位虽然在不断提升,可【宣父】一词的出处,应该是来自唐太宗李世民的。 于是硬着头皮开始解释,“此诗是我十六岁时所作,当时有一个名为李邕的儒生看不起刘某人,认为我文不成,武不就,整日只会夸夸其谈,无英雄之气,日后难成大事。” “于是我在一气之下,就写出了此诗,诗名为上李邕。” “至于这宣父么,乃是刘某对孔圣的敬称。” 这个解释让钟繇有点半信半疑,如果这首诗真是刘备十六岁时所作,早就传扬天下了,岂会今日才听说,还有那李邕,真得存在这个人么。 不过他也没有深究的意思,知道诗名与宣父的出处就行了。 钟繇虽然觉得宣父一词过于肉麻,不过在罢黜百家,独尊儒术之后,儒学已是世间显学,他也没办法说刘备这个称呼有什么问题。 这件事只是一个插曲,刘备解释之后,就起身给黄琬等人,以及许氏的几个宗老斟酒,并一起对饮了。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众人都满意的离开了。 当黄琬与钟繇离开军营,在回到谯县之后,两人又开始对谈。 “元常,这人你也见了,感觉如何?我看他席上对你颇为热络,似有拉拢之意啊。” 钟繇仰头喝下一杯温好的黄酒,带着几分醉意说道,“刘备这人文武双全,英明果决,攻于心计,又擅收买人心,实乃乱世之枭雄也。” “他不让许氏那些宗老走,就是让那些人替他扬名。” 黄琬轻叹道,“那倒也是,相信不久之后,黄某与这首上李邕,会一起名传天下。” “那厮还是给我留了几分薄面的,诗名若是上黄琬,那我可真就要遗臭万年了。每当有人念这首诗,黄某就会被拉出来讥笑一番。” 两人对视一眼,都纷纷苦笑出声,这人,他们还真拿人家没啥办法。 这文的辩不过,武的也不行。两个时辰之前,黄琬非常确信,那个叫张铁蛋的莽汉,是真打算锤杀他。 自己的身份,对那家伙没有一丝一毫的威慑力,如果刘备不叫停,估计所有人都得死。 军营他们也参观了,那燕云铁骑兵强马壮,里面的骑兵又个个长得凶神恶煞,煞气腾腾,膂力过人。 他们穿的甲胄,用的兵刃,无一不是精铁、精钢所铸,比起朝廷用得还好,确实是有钱。 还有那精良的马具,看得黄琬与钟繇咋舌不已,心中惊惧。 再说猛将,不止那赵云、耿忠、陈二虎、张铁蛋、李整,还有新加入的许褚等将校威武不凡,剩下的莽汉,也没有一个简单的。 就比如里面有个叫郑拓的,连败前来挑战的谯县好汉三十六人,一双铁拳,几乎难寻敌手,出了好大的风头。 这样的人,在刘备军中却只是一个小小的军侯,他真的不敢想,刘备带着的这两千骑到底会有多猛。 就这还只是人家一半的主力,听说剩下的骑兵和号称陷阵之士,有死无生的陷阵营步卒,全都跟着关羽去平徐州广陵和扬州九江的蛮乱了。 这要全部都来豫州还得了,估计葛陂黄巾不等他们去打,就早早地望风而逃了。 有心阻刘备南下,黄琬与钟繇却绝望的发现,他们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在不久后前往洛阳借力打力,借朝廷之势遏制刘备的发展。 就在黄琬与钟繇二人讨论洛阳的局势,还有之后该如何对付董卓、刘备、刘焉等人之时,谯县县令着急忙慌的求见。 “使君,大事不妙!因刘备设的这什么演武,城外突然来了成才上千人,我差人乘快马前往驿道、大路、小路等各个来此地的交通要道去查探了,一路上都是密密麻麻的人群!” “预估下来,最起码也得有数千人了,有的人甚至还拖家带口,一问他们的目的,还都是来投奔刘备的!” “可这么多人我们聚在这我们养不起啊!这几年连年灾害,旱灾、涝灾轮着来,粮食歉收,我们的日子过得也很难啊。” “加之数日前,经由您同意,下官已经把官衙的粮食给刘备了,城里士绅手中的陈粮也被其买走。” “新粮是没有一家一户愿意动的,更何况那也是人家的口粮,强征是要大乱子的。” “可如果这些人不散去,还入了刘备的军营,那不消十日,当他手中的粮食吃完,再向我们伸手,那可如何是好?!” 钟繇突然神色一变,“遭了,如此大的动静,那些葛陂黄巾又怎么可能没有察觉。如果有居心叵测之人混在百姓之中,趁乱生事,攻打刘备的军营,夺得那里的马匹、武械、甲胄,那该如何是好。” 听完汇报之后,黄琬也是神色凝重。他又不傻,此前就出过类似的乱子,葛陂黄巾的渠帅刘辟,借此法连下数城,更是夺了数座城池的武库,因此实力大涨,变得愈发难以剿灭。 这还不是最坏的情况,如果葛陂黄巾暗中勾结那些本地的盗匪,还有被刘备赶进豫州的流匪,那乱子可就大了,称得上是塌天之祸也不为过。 豫州,危矣。 “快!让人去提醒刘备,让他小心谨慎,莫要被人钻了空子。” 然而就在这时,城外鼓声大作,喊杀声震天,让几人皆大惊失色。 连忙出门,并骑马到了城门边上,问过守城的士兵之后,才明白是城外出事了,声音似乎是从刘备军营里发出的。 黄琬的手紧紧攥着马鞭,心想外面可千万不要出事啊。 第78章 鬼谋郭嘉论刘备 在黄琬等人离开之时已经到了戌时,太阳已经渐渐落山。 刘备以不胜酒力为由,让黑娃将他扶回了营帐,还特意经过了为留宿百姓们新扎的帐篷附近。 等到了自己的营帐之后,刘备目光清明,哪还有半分醉意。 盘坐在羊毛毡毯之上,刘备示意黑娃也坐下,在后者跪坐好之后,他开口问道。 “苟四那边应该已经来信了吧,想必葛陂黄巾是不会坐以待毙的。” “大哥,你真是神了,这都能猜到!我也是刚刚才看到那家伙,没想到刘辟这个傻蛋儿竟然派苟四、牛犇他们来下蒙汗药,最好笑的就是,这药还是出自我们之手。” “苟四说了,那药他已经神不知鬼不觉的掉包,而且兄弟们的戏都不错,目前都没有露馅,只有那些新召进来,暂时还未完全掌控的新兵们被药倒了。” “据说刘辟的心腹,一个叫王越的头目已经确认无误,并溜出营地前去报信了,苟四那边说我们可以随时动手,拿下这些奸细了。” “只要刘辟、何仪、何曼、黄邵等贼见到火起,就会带人马前来劫营。” 刘备闻言轻笑了一声,“那就等天彻底黑下来之后就动手吧,将藏在营里的奸细全部揪出来,再派人将公孙先生、喝醉的许氏宗老、还有那些无辜的百姓们保护好。” “至于那些被药倒的,不管是泼冷水,还是抽耳光,亦或是其它什么办法,都给得我弄醒。” “一切准备就绪之后,就点火烧营吧,记得火势一定要大,火点一定要多,要让数十里外的人都知道我们营寨出事了。” “演得要逼真一点,惨叫声要大一点,不然那些贼寇怎么会义无反顾地跑进来送死呢?” “对了,要去告诉许褚真相,我怕那家伙痴劲儿上来坏我大事。” 黑娃咧了咧嘴笑道,“大哥放心,三哥正在与许褚痛饮,我派人知会一声就是。” 刘备揉了揉眉心,解下腰间的印信道,“不,你拿着这东西亲自去说,让翼德把酒给我停了,从此刻开始解酒,今夜一战事关重大,如有谁敢懈怠,立斩不赦。” 黑娃恭敬的行礼,“唯。” 看着准备起身的黑娃,刘备拉住他的胳膊道,“大哥思来想去,刘黑娃还是不好听,以后你就叫刘裕,字也给你起好了,就唤作黑闼等你日后加冠时用。” 已经改名的刘裕挠了挠头,“大哥,还是不改了吧,这名字一听就不厉害,我还是喜欢叫刘黑娃!” “如若非改不可的话,俺想改成刘羽,字霸王,西楚霸王的霸,反正日后是要过江东的,岂不是能为大哥狠狠涨脸面。大哥,你觉得俺这个想法咋样?” 刘备嘴角微微抽动,起身就要脱鞋,刘裕见势不妙,连忙撒腿跑路。 “算你小子跑得快!”没揍到人的刘备将手里的布鞋一丢,随后半躺在羊毛毯子上开始想事,并喃喃自语地说道。 “朕的卧龙凤雏尚且稚嫩,只能谋那鬼才郭嘉了啊。可这家伙去哪了,为什么不在阳翟呢?” 此时正在颍川郡颖阴县荀氏做客的郭嘉突然感觉浑身一冷,打了一个哆嗦。 一旁的荀谌笑道,“奉孝还是少去点勾栏瓦舍,青楼楚馆,看给你虚的,这天还没凉下来呢,就冷的直打哆嗦。” 郭嘉仰头将杯中温热的黄酒饮尽,没好气的回了句,“你才虚呢,我只是突然心悸,一时心血来潮,仿佛要发生什么大事一般?” 正在与他对弈的荀彧放下手中的白棋,饶有兴致地看向郭嘉。 “莫不是怕了?听说刘玄德差人在阳翟打探你的消息,吓得你连夜跑到我们这躲避。” 郭嘉又给自己斟了一杯黄酒,饮完之后舒服得叫了一声,随后才瞪向荀彧与荀谌哥俩儿。 “我怕什么?而且有什么好躲的?不过是试他一试罢了。” “如果他刘玄德真能不远万里跑到这颖阴请我,并能通过我的刁难与诘问,跟着他又有何妨?” 荀彧终于落下白子,惊讶的看向郭嘉,“你小子可别乱来!这择主乃是大事,岂可这番儿戏?” 郭嘉想也不想,就捉了一颗黑子落下,屠了荀彧的大龙,“文若,你又输了。” “不下了,不下了。”恼怒的荀彧将棋盘上的棋子扫落,随后目光灼灼的盯着郭嘉。 “刘备的反意昭然若揭,你岂可择他为主,你是想将这天下,搅和得稀巴烂才肯罢休么?” 郭嘉摸了摸下颚的短须,想了一会,这才认真的回道。 “一开始我也是这么想的,所以避而不见,跑到了你们这来躲一躲。” “可这几天我想通了,他姓刘啊,只要成功的坐上那个位置,这天下不就还是大汉的?” “唯一可虑的,就是这刘备是否真如传言中说的那般厉害,这豫州的匪寇,如那葛陂的刘辟等人,不就是一块很好的试金石么?” “还有那些被追得如丧家之犬一般的黄巾余孽,以及兖、青、徐几州流窜过来,到处杀人放火的恶匪们,他们被逼得太狠了。” “狗急尚且跳墙,兔子急了也咬人,更何况是这些恶匪?” “加之刘备只带了千余人,又一路长途跋涉从徐州赶过来,进入豫州之后又马不停蹄,前往了谯县驻扎,正是人困马乏之时。” “恰巧还在摆什么演武,让人可随意进出军营,岂不是一个可趁虚而入的良机?” “你们说如果有贼寇混在百姓里进入军营,那这刘备能否抵挡呢?” 荀彧与荀谌迅速对视了一眼,他们真的被这个猜测惊到了,不过仔细思索片刻,这个可能性还真的不小。 荀彧有些着急的说道,“那你怎么不早说呢!我们可以找人去提醒刘备啊!” “城门失火,殃及池鱼。虽然我不喜欢这人,可他若真得被击败,让那些贼寇拿到燕云铁骑的装备或者招降那支军队,后果不堪设想,你我又岂能独善其身,置身事外!” 郭嘉笑了笑,“盛名之下无虚士,刘备如果真这么简单就被击败,他也就不配我郭奉孝依附。” “放心吧,一个甘于寂寞,能够在家乡蛰伏数年才出山的人物,哪有那么容易败。” “这刘备辗转幽、冀、兖、青、徐等州郡,至今无一败绩,我觉得他的赢面会大一点。” “当然了,事无绝对,凡事未虑胜,先虑败。” “如若他真得浪得虚名,让贼寇给击败,那两位就得考虑一下,如何联合周围的士族结兵以自保了。” “早做防守的打算,才能有备无患,最好弄点猛火油,那东西水泼不灭,一点即着,焚之必死,烧完之后还有毒烟,用来坑杀和设陷阱最为好用。” 荀彧瞪了一眼郭嘉,匆忙起身去找他的父亲说此事了。 至于郭嘉,仍旧自斟自饮,给留下来陪他喝酒的荀谌给气笑了,“你倒是自在,累得我兄长忙前忙后的。” 郭嘉仰天大笑,笑声停止后碰了碰荀谌的肩膀道,“哎,友若,我知你不像文若那般迂腐,如果刘备却乃明主,你我要不要一起共事啊,再把志才拉上,那家伙郁郁不得志,正在寻明主呢。” 荀谌闻言有些意动,“再说吧,我也觉得那些贼寇会袭击谯县,就看刘备是否能赢得这场仗了。” 第79章 凡人剑与天子剑 刘备何以得知刘辟、何仪、何曼等黄巾渠帅的动向呢,无非是用间而已。 此前在破渤海的数座城池时,他已经尝到了提前安插间谍、奸细、细作带来的好处,几乎是不费吹灰之力,就能破开城池,而非进行惨烈的攻城战,将宝贵的兵力消耗在敌人的滚石、擂木、狼牙拍、金汁、羽箭等守城器械上。 在【孙子兵法·用间篇】中提到,“故明君贤将,所以动而胜人,成功出于众者,先知也。” “先知者,不可取于鬼神,不可象于事,不可验于度,必取于人,知敌之情者也。” “故用间有五,有因间,有内间,有反间,有死间,有生间。五间俱起,莫知其道,是谓神纪,人君之宝也。” 简单点来说呢,要想打赢一场战争,情报永远都是第一位的。 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要想做到这点,就得做到用间。 以前刘备在涿郡之时,之所以能够屡次躲过别人的暗害,免疫类似鸿门宴这种杀局,无非是有朋友、乡邻给他通风报信,此为乡间。 破章武、浮阳等城池之时,刘备提前抓了舌头,弄明白里面守军的人数,防守的重点、守将的姓名等情报,又重利策反贼寇,反间以攻之,自然不往不利,数次打得黑山贼丢盔卸甲,溃不成军。 后来在青州平原国之时,蹇硕的那番话刘备虽然很不以为然,不过却也给了他一个启发,那就是要建立属于自己的间谍组织。 现在用来收集情报,刺杀一些关键人物,进行敌后破坏活动,以后可以监察百官,惩治不法,成为自己的爪牙和眼睛。 在参考了黑冰台、绣衣卫、校事府、锦衣卫、东厂、西厂……,乃至后世出现的谍报组织之后,一个名为影卫的组织,悄无声息的诞生在了世间。 这个密谍组织分为三部,一为伙夫营,这个部门由蒯越负责,明面上负责着军队的伙食,暗地里专为监视己方军中一切动向,确保刘备自己对军队的绝对统治权,有造反苗头的,会无声无息的死于意外或者疾病。 二为夜隼,明面上为哨骑营与后营,这个部门分别由刘黑娃,也就是改名后的刘裕与牵招负责,负责刺探军情、安插奸细、护卫粮草辎重、赚开城门等一系列复杂的任务。 三为密谍司,司长一职暂时没有合适人选,刘备是自己抓着的,像山贼出身的苟四,黑山贼叛逃过来的牛犇等人,都已经是密谍司的一员。 在刘备大军拔营离开青州,进入徐州之时,这些暗间、密谍,已经提前进入了豫州,开始不断往刘辟、何曼等人麾下渗透。 更有意思的是,其中号称被刘备追杀了数州的恶匪,名为血手、黑风的群盗,正是牵招、刘金带人假扮的。 什么分兵、什么长途奔袭,什么兵力不足,全都是假象。 刘备的队伍成分本来就比较复杂,里面的山贼、盗匪数量并不算少,这些专业人士甚至不用装,身上恶匪的气息就做不得假,自然也很难露馅。 这些潜伏进去的间者,不断地在说一件事,那就是刘备手中最能打的燕云铁骑,全都被关羽带走,前去平定蛮乱了。 现今跟着刘备的,全都是些西贝货,是从投降的黑山军里挑出来的人,是可以被拉拢和招降的。 原本刘辟等人还不信,可突然收到了黄琬要联合刘备诛灭他们的消息,不由得不着急上火。 而且在看到刘备一到谯县就开始招兵买马,加上查探的兄弟回报时也说其军营的防守稀松平常之后,就更加对两千骑兵没有什么战力这个说法深信不疑。 这时黑风盗里有个叫狗老四的说有一秘方,名为蒙汗药,可药倒狮虎一样的壮汉,从无失手。 经过试验之后,众贼再无疑虑,遂定夜袭刘备,诈开谯县城门,生擒黄琬,割据豫州的奇计,一个个被化了匪号的牵招和刘金煽动的嗷嗷叫。 可怜的刘辟等渠帅哪里知道,他们的对手,会玩这么脏的套路。 中间还有个让人啼笑皆非的插曲,就是那个叫王越的人了。 一开始牵招、刘金、苟四等人吓了一大跳,以为这人是那个年轻时只身入贺兰山,砍了羌族首领头颅,至今已经名满天下的剑圣王越。 结果这厮是个李鬼,武艺稀松平常,纯纯蹭人家剑圣的名头,原名叫做王跃,跳跃的跃。 因为崇拜剑术无双的豪侠王越,就改了这个名字。 刘备听到这个名字时内心就毫无波澜了,因为如果是王越本人,是不可能给刘辟这种盗贼当心腹的。 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王越一生热衷于功名,梦想如西汉的游侠剧孟一般,封侯拜将,封妻荫子。 其人的武艺确实厉害,一手无双剑术,曾打得吕布不能敌也。 不过那是步战,如果在马上,在万军之前,胜负犹未可知。 曾经在庐江传授刘备剑术,那个不愿透露姓名的老者说过,王越的剑只是凡人剑,匹夫剑,十步之内无敌,剑出而人头落。 刘备的剑乃是英雄剑,霸者剑,剑出则千军辟易,日月变色,江河断流,山河倒转,血流漂杵。 见老师说得玄乎,刘备笑着打趣,言说他的剑锋只能劈开铁石,距离劈开大汉江山,还早的很呢。 老者闻言沉默半晌,后叮嘱刘备日后少造杀孽,传授完剑术之后悄然离去,也没有给他辞别的机会。 正如老者说的那样,王越剑出,群雄惊惧,打遍京师无敌手,却也仅此而已,困于功名利禄之间,再不得寸进。 刘备路子就比较野了,跟着卢植在庐江与九江之时,几乎没怎么拔剑,那些游侠、山贼、盗匪,全都成了他的兄弟,哭着喊着要拜大哥。 剑未出,就已经御使诸多豪侠如御牛马。此后又藏锋,蛰伏于山野之中磨剑。 剑出则风云起,龙虎聚,天地变色,群星易位,乾坤倒转。 中平五年那个秋天,就在刘备出山的那一刻,隐于南阳的某个白发苍苍的老者夜观天象之后,喟然发出一声长叹。 “果然,英雄剑他也是不满意的,终于磨出天子剑了,也不知世间能有几人试其锋芒呢?” 第80章 绕树三匝依何枝 刘备做了一个梦,梦里他败尽诸路强敌,成了一统天下的帝王。 曹操做梦都没能修成的铜雀宫,也被他修成了,里面不止锁着二乔,还有蔡琰、貂蝉、甄宓、孙尚香、步练师、樊氏、邹氏等美女,算是享尽了齐人之福。 可是他的儿子刘禅太过仁慈,被那些世家耍得团团转,到了孙儿那辈,权力终于被架空,那些利民的政策又被废止,就像刘秀建立的东汉一般,他的北汉也逐渐开始衰落,历史又开始了新的轮回。 从梦中惊醒之后,刘备长长的吁了一口气,听着外面的喊杀声渐歇,就开口喊道,“是何人值夜,进来见我。” 帐篷拉开,却是此前去敌营潜伏的苟四,只见他恭敬的行礼,“大哥,您醒了。” 刘备有些惊讶,“老四,咋是你呢,外面的战况如何?” 苟四开口道,“大哥,黑娃那厮带着亲兵营去砍人了,让我歇息一下,负责守卫您的安全。” “外面的战况就不需要多操心了,有大哥您的运筹帷幄,一些土鸡瓦狗,岂能翻出我们的手掌心。” “三哥与他身边那个没见过的莽汉勇不可挡,骇破了刘辟等人的贼胆,如今带着我们那群老兄弟,与牵招、刘金等人正在围剿余贼。估摸着到天亮,战事就能结束了。” 刘备点了点头,“让老蒯立刻安排人手生火、烧水、造饭,兄弟们打了一晚上,总不能回来之时连口热乎饭都吃不上。” “你再差几人,等天亮之后,就到谯县去买酒,顺带宣扬我们弹指一挥间,摁灭黄巾余孽的丰功伟绩。” “并放出风去,月余之内,要见到豫州的那些剩余的山贼、流匪前来投诚,接受洗心革面的改造,以期重新做人。如若过时不至,杀无赦。” “让黄使君把我的意思行文至各州县吧,他是个聪明人,这一夜过后,很多人都能看清局势了,他不会违逆我得意思的,只能捏着鼻子,乖乖照办。” 苟四眼前一亮,立刻露出了崇拜的目光,“大哥威武,这豫州牧竟也得听您的话!” 刘备伸了伸懒腰,笑着对苟四说道,“此一时,彼一时。” “此前我只有两千骑兵,黄琬虽然忌惮,可也不至于怕了我。” “如今收拢了这些贼兵,再招收整个豫州的流民,我的麾下瞬间就能聚起万余兵马。” “不止是黄琬,整个豫州的士族如今都得看我的脸色行事,恭敬的送我离开此方土地。” “最妙的是恶贼董卓正在洛阳行废立天子的大事,眼下正是要紧之时,是无人能治我们的。” “只要他们乖乖地卖粮,卖木炭,以及生铁等货物,我也不想如同在徐州东海一般,做得那么难看。” 苟四倒吸了一口凉气,心思活泛的他已经猜出了大哥刘备的后招。哪个给脸不要脸的敢拒绝做生意,他们估计就要去剿匪了。 “英明无过于大哥!大哥威武!”看到俯首狂拍马屁的苟四,刘备好笑的摇了摇头,从袖子里摸出一块金疙瘩,朝着苟四扔了出去。 “事办好之后带兄弟们去城里玩玩,还是老规矩,喝酒不得闹事,有人挑事就打,打架不准输。” “娼妓随便玩,良家女子要有看上的,就来找大哥,给你们保媒,出钱,大大方方,堂堂正正的把人家迎进门。” “人家女子要不愿意,别给我整欺男霸女,威逼利诱,欺压良善百姓那一套。否则后果自负,军法从事。” 苟四接住金子后连忙点头,“大哥放心,都是老兄弟了,我们都是晓事的,那些不晓事的新兵,我也会耳提面命,教他们做人的。” 刘备被苟四逗笑了,挥挥手道,“去吧,门口留两人就行,其余人手你全部带走。” 知道自家大哥武艺高强,这里又是己方的军营,苟四抱拳行礼,“唯”,随后迅速退出了营帐。 睡了两个时辰,恢复了些许精力的刘备又开始想着如何招揽谋士了,这创业光有猛将不行啊,需要干的活计一大堆,随着摊子越来越大,队伍的人数越来越多,总不可能事事都让他这个主公亲力亲为吧。 此次前来豫州,收许褚只是顺手为之,之所以不驻扎在颍川,就是怕吓跑那些贤才。 所以明面上离得远远的,私底下则是派人打探郭嘉、戏志才、徐庶,以及荀氏、陈氏、钟氏、韩氏等人才辈出的家族。 要是可能,刘备甚至想将颍川书院的所有士子一网成擒,全给框进他的大网里。 也就是时间紧,得尽快去庐江收拾局势,只能容得月余的时间访才,否则不止颍川,他会把坐拥三十七县,拥有百万人口的汝南也给犁一遍,挑选出可用的贤才。 刘备准备再在谯县待五天,如果这期间没有郭嘉、戏志才等人的消息,他就打算带着赵云、耿忠、许褚等人去颍川的陈、荀、钟、韩等大小氏族挨家挨户的访才了。 等思绪被外面禀报的声音打断,刘备这才发现,天色都已经开始大亮了。 披上两位弟妹为他缝制的青色长袍,龙行虎步的出了营帐。 这才发现前来禀报的是赵云,看着他身上的血污,刘备笑着开口,“是否已经尘埃落定?” 赵云猛得点头,“全仰仗大哥神机妙算,那些贼寇一入大营,就陷入了我等的重重包围之中,几轮骑枪穿刺过后,他们就早已溃不成军,剩下的时间一直都在追杀不肯投降的刘辟、何曼等渠帅。” 刘备皱眉想了想,随后继续问道,“那些恶行累累,奸淫掳掠,杀人放火,屠村灭寨,以食人心肝血肉为乐,丧尽天良,毫无人性的恶匪呢?没有让那群杂碎跑掉吧?” “大哥放心,那些潜伏于敌营的兄弟们正在指认,不出午时,就能将那些混账绳之以法,斩首示众。” “好,让铁蛋给我上大刑,让人将他们的罪状给写下来,随后挑断手脚筋,押至谯县城下,不准给吃喝,就这么饿三天。” “三天之后,当众宣读他们的罪状,明正典型,斩首示众,以慑不法。” 赵云听完感到有些为难,“大哥,这在军营里杀就杀了,可要推至人前,岂不是有替朝廷行事,越俎代庖的嫌疑?” 刘备放声大笑,“子龙,依照大汉律法,这些人是可以用钱赎罪的。况且不久之前,京师已经大赦天下,让释放牢狱里的恶徒了,焉知新帝继位,不会再来一次。” “除恶务尽,这些没有底线的杂碎留着就是祸害。” “我刘备就斩了,就代大汉的廷尉,大汉的律法处决这些人了,有不服的,让他们提着刀剑来和我说话。” 说完之后拍了拍赵云的肩膀,“这事稍后去办,如今的当务之急,是去安抚那些受惊的许氏宗老,以及夜宿军营的百姓们。” “只有经过他们的口,这些消息才能飞出去,传到我想让它听到的人耳中。” 赵云挠了挠脑袋,“大哥,这是啥意思啊,莫非是你说的那个鬼才郭嘉?” “哈哈哈,知我者,莫过于子龙。不过你说错了,我们不久后的颍川之行,又何止于一个郭嘉。” “我明日给你一份名单,你让苟四休息几天,就带人出发去颍川盯着他们,如果哪个名单上的人要跑,就给我扮作山匪劫了,稍后我会亲自营救的。” 赵云眼睛睁得老大,不明白这到底是去访才,还是去绑才的。 看着呆若木鸡的赵云,刘备仰天大笑,背着双手缓缓踱步离去,嘴中还念着那首剽窃来的短歌。 “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月明星稀,乌鹊南飞。绕树三匝,何枝可依。” “山不厌高,水不厌深。周公吐哺,天下归心。” 赵云一言不发,静静地跟着刘备,直到听完了最后一句,这才面露崇拜之色的看着自家大哥,开口喝彩。 而刘备只是微笑不语,转头看向洛阳的方向,想着那些还被困在洛阳的对手们,不由得心情舒畅,快意至极。 第81章 自古功利迷人眼 焦急地等了一夜的黄琬与钟繇,等来的不是流匪,也非狼狈逃窜的刘备,而是一群贼眉鼠眼,却衣衫整洁的酒徒。 没错,黄琬认为这些人就是酒徒。在这两方交战,尸横遍野的战场,这些人竟然来城下索酒。 有心让士兵放箭驱离,结果城下的人却喊他们是刘备麾下的人,还自请上城汇报紧急军情。 思虑再三之后,黄琬让人吊了一个头目上来,随后冷冷的看着对方。 “你真是刘备的人?为何昨日在军营没有见过你。” 穿着布衣的男子笑了笑,先是朝着黄琬行了一礼,无视周围持着兵刃的守城士兵,慢悠悠地开口道。 “回黄使君的话,我叫苟四,苟且偷生的苟,一二三四的四,涿郡逎县人氏。在跟着大哥刘玄德之前,做过偷鸡摸狗的活计,也干过打家劫舍的营生。” “说书人口中的獐头鼠目之辈,形容的就是小人这等上不了台面的腌臜玩意儿。” 苟四的话让众人都笑了起来,心中的敌意也因此稍减。心想这家伙长得不像个好人,确是蛮有自知之明的。 面对众人的笑声,苟四也不在乎,眯着眼等笑声停止之后,才继续开口。 “请使君验证我身上的印信,看过之后,如果依然有疑虑,可以一面先着人备庆功酒,一面先扣着苟某,等派人确认之后,再放我带着酒离去不迟。” 黄琬还在思索,一旁的钟繇皱眉道,“何来庆功酒?纵是刘玄德胜了,什么样的功劳又配得上庆功酒?” 苟四咧开嘴,露出那一口大黄牙笑道,“配与不配,又不是你这个酸儒所能评判。再说,我们又不白拿,是付酒钱的,休得聒噪!” “你,放肆!”随着钟繇大怒,身边的士兵将刀剑抵在了苟四脖子上,正主依旧在笑,不过他此时的笑让众人都心底发寒。 “快砍啊,迟疑什么?我跪下求求你们了!请斩苟某项上人头。” “住手,快不速速退下,谁让你们拔刀的?!” 黄琬着急出的出声喝止,生怕喊得慢了,让那个正试图用脖子往刀刃上撞的狂徒得逞。 看到苟四脸上因为没有自杀成功而露出的遗憾之色,包括黄琬、钟繇,以及那几个已经放下刀剑的士兵心中都在发毛,用诡异而又复杂的眼神看着苟四。 只见黄琬和钟繇颇为无奈的对视一眼,他们已经不必查看朝廷发给扬威将军的印信了,就这种外表恭敬,实则内里疯狂无比的疯子昨日他们已经见识过一次了。 那个叫张铁蛋的,一柄铁锤差点就给黄琬这个豫州牧脑袋砸开花。 此刻这个苟四,和当时那人身上散发出来的气息如出一辙。世间除了刘备的兵,还真找不到第二个敢这么放肆的。 此刻带着刘备印信的苟四,给黄琬等人感觉就像是一个持节求死的使臣。 像谁呢,就像那个牧羊的苏武。没有记载于史册,可大汉之内却是有不少人知道内情的。 这家伙去了匈奴以后,挑起匈奴内乱,策反了匈奴单于的母亲和兄弟,还想带他们回大汉,用作日后开战的借口。 单于十分无奈,抓了一批,杀了一批,才将内部稳固下来。 就是拿持节的苏武没有办法,杀又杀不得,放了又怕这厮回去乱说话,就试图收买他,还送了一个美貌的胡姬,想让其在匈奴娶妻生子。 可结果呢,苏武趁机自杀了。要知道彼时的大汉在边境陈了重兵,就差一个可以开战的借口。 死了皇帝使节这么大的事,就是一个完美的借口。 单于给吓坏了,不知道想了多少办法,估计就差跪着求长生天,让苏武不要死。 天知道在那个医疗条件下,匈奴单于是如何将自刎的苏武给救活的。 反正当苏武活过来之后,匈奴单于就不敢再沾这个疯子了,把他连夜送到北海去牧羊。 如今的这个苟四,估计就打着同样的主意,让黄琬怎能不怕。 这厮如果死在这里,还是带着刘备印信死的,那这事就大了。 刘备不攻城都不行,他麾下的兄弟们都不会答应。 死多少人先不说, 如果让刘备找到借口滞留在豫州不走,他黄琬就完了,定会被以袁氏为首的众多士族弹劾,一撸到底都是轻的,后人恐再无出头之日。 哎,黄琬还真就猜对了。苟四就是抱着这个心思,才主动往刀上撞得。 因为他突然萌生了一个想法,城头之上就他一个人,自家兄弟们是不知内情的。 如果他死了,自家大哥一定会给他报仇。而且以后若是定鼎中原,论功行赏之时,他留在老家的那两个崽儿就会子凭父贵,被封为侯爷,从此锦衣玉食,富贵无忧。 这笔买卖太划算了,他苟四不知道要忙碌多久,才能捞到一个侯爷,还不知道能否世袭。 如果死在这,给大哥霸占豫州的借口,岂不是妥妥的一门三侯,公侯万代。 越是这么想,苟四的呼吸声就变得越发粗重,眼眸都开始充血,陷入了一种极为奇怪的狂暴状态,开始大吼着朝身边的士兵扑去,试图抢夺对方的长刀自杀。 “摁住他!别让他死!”黄琬一声怪叫,而后立刻扑了上去,用脚狠踹苟四的屁股,将其踢了个狗啃泥。 苟四丝毫不觉疼痛,起身后继续去夺刀剑。 “他娘的,赶紧将刀扔了,给我控制住这混球儿。” 反应过来的士兵们连忙照做,反剪着胳膊,五六个人将苟四死死给摁在地上。 “放开老子!让老子死!你们这群狗娘养的,弄死老子啊!” 回过味的钟繇倒吸一口凉气,然后捡起长刀,将身上的袍子割下一段揉成团,直接塞进了苟四嘴里,防止其咬舌自残。 这突然发生的变故让众人都直呼晦气,黄琬咬着牙说道,“给我准备好酒,再召集城内士绅,我要亲自给刘备庆功!” 说完踢了一脚还在挣扎的苟四,“你再乱来我就告诉你家大哥,等着挨罚吧。” 果然这句话很有用,苟四终于平静了下来,并开始伤心的呜咽大哭。 等城门打开,被五花大绑的苟四口中的布团被同行的牛犇扯下来后,他的第一话就是,“天杀的,痛煞我也,老子的一门三侯没了!!!” 同行的牛犇等人一头雾水,黄琬、钟繇则是牙齿都快咬碎了,他们真怕忍不住怒火,一刀将这个混蛋给砍杀当场。 当这件事被黄琬挑明,并告状到刘备那里时,后者震怒,然后亲自取了马鞭,给苟四抽得鬼哭狼嚎,其余诸将则是仿佛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后悔怎么去得不是自己。 并自忖以自己的勇武,绝对可以成功的夺刀自杀,给大哥一个合理的借口滞留豫州。 第82章 不许马革裹尸还 黄琬虽然恼怒,不过以他封疆大吏的地位,没有必要和一个上不了台面的小人物置气。 更重要的是,他急着确认刘备的战果,他有些不敢相信,这让他头疼不已的葛陂黄巾,就这么被剿灭了? 苟四虽然混账,可跟着的牛犇等人还是很客气的,已经将昨夜的战事给黄琬、钟繇,以及城内一夜未眠的众多士绅说了一遍。 说是他们以一当十,仅用两千骑兵,就击破了刘辟、何曼、何仪等诸多黄巾渠帅的万人联军,斩杀两千,俘虏八千,只有不到百人趁夜色掩护逃跑。 众人原本是将信将疑的,可出城走了数里之后,遍地都是暗红色的血浆,已经浸透了行走的道路,无头尸体,头颅、断手、断臂,以及人体内脏等组织,散落得满地都是,犹如人间炼狱一般,给人以非常大的视觉冲击。 不少士绅在入营之前就吐了,那些负责挑酒的民夫也是骇得两股颤颤,身子发软,要不是前面有黄琬这个豫州牧带着士兵开道,他们早就转身逃跑了。 入营之后所见场景更是骇人,一群群衣衫褴褛的贼兵被分割成一个个小圈,全都跪伏在地上,不敢抬头。 每个俘虏跪着的圈子附近,只有五六个士兵持戈矛看守,纵是如此,也没有一人敢动。 刚开始还无法理解这些人为什么不敢反抗,明明有数千人之多,为什么会放下手中兵刃投降。 可进营走了百十步,看到所有俘虏之前的那一排排人头,以及全身披甲,盘腿静坐在地,神情亢奋,嘴角含笑,默默低头在数手中人耳的燕云铁骑时,黄琬终于明白为什么了。 这些混蛋在用人耳计功,这一个个人头,一串串人耳,于这些士兵而言,就是铜钱,就是战功。 此等虎狼之师,与昔日的秦之虎贲又有何异,难怪给众贼骇破了胆。 最离谱的是,黄琬通过心算,这些披甲的燕云铁骑人数差不多也近两千之数,刘备到底是怎么做到的,明明是如此惨烈的战斗,为何他这边的骑兵损失会如此的小。 这个问题钟繇也想问,不过他们很快就有了答案。 因为在燕云铁骑身后,还横七竖八,歪歪扭扭地躺着一地受伤的士兵们,正在有医师给他们治疗,涂抹着不知名的药粉。 这些混蛋一边疼得龇牙咧嘴,一边紧紧攥着手中染血布袋傻笑,这状若疯魔的神情,立刻让众人想到了身边已经被松绑的苟四。 其中一人见到苟四后,大吼道,“老苟,怎么和死了爹一样吊着个脸,俺们打了个大胜仗,快给爷爷们笑一个。” 躺在地上的诸多伤员纷纷笑出了声,并开始起哄,苟四咬牙骂道。 “王风,你个驴球玩意儿别惹老子!信不信捏爆你的卵蛋儿?” 躺在地上的大汉咧嘴一笑,“不信,让你一只手也打不过俺,让老蒯赶紧开饭啊,饿死个人。” 痛失大功的苟四也没有心情与王风拌嘴,闷闷不乐地跟在黄琬身边,朝着中军大帐走去。 等他们离开之后,牛犇神情莫名的停了下来,开始给众伤兵讲述到底发生了什么,大家伙立马明白了为啥苟四脸色难看了。 王风重重的叹了一口气,“哎呀,真是太可惜了,这么好的机会,被这老苟给浪费了。” 一旁的刘云也紧咬牙齿,“谁说不是呢,真是废物,要是乃公去就好了!还有他夺刀作甚,直接一头撞死,或者以头拄地,从上面跳下来啊。” 还有人哀嚎道,“可恶,老子有四个儿子,要是我去了,不就是一门五侯了!” 众伤兵正捶胸顿足,对此议论纷纷呢,却看到他们口中的正主苟四,上半身被剥个精光,给人抬了出来。 随后他们的大哥刘备,提着马鞭面色阴沉的走了出来,后面跟着张飞、赵云、耿忠等将,不过众将神情古怪,想笑又不敢笑,还有几分艳羡、感叹、还有恨其不济事的复杂感情蕴含在其中。 众伤兵看到自家大哥出来,立刻闭上了嘴巴,然后不管伤的多重,纷纷起身,束手而立。 黄琬等人看到这一幕又是一惊,感慨刘备在军中的威严之重。 刘备路过王风等人身边时,扭头看了看他们一眼,“怎么不笑了?” 众伤兵立马低头,就像是做错事的小孩子一般,看着地面开始数蚂蚁。 刘备冷哼一声,随后说道,“你们也跟着。” 这些伤兵连忙点头,跟着走在了张飞等将的身后,等走到众多骑兵与俘虏中间的空地上之时,刘备才示意将苟四放下。 扬起马鞭,啪的一声,刘备就抽到了苟四的背上,立刻将其背上抽得血肉模糊,惨叫连连,众将看到自家大哥动了真怒,连忙上前求情。 张飞死死拉住刘备的马鞭,“大哥!你这打法会死人的!念在苟四初犯,就饶了他吧。” 刘备看了看拉住自己的张飞等人,又转身问苟四道,“冤枉你没,需要大哥网开一面,替你修改军法不?苟四。” 苟四咬了咬牙,大声的吼道,“不冤!苟四不走正道,妄想投机取巧,忘记大哥说的,功名但凭马上取的忠言了。” 刘备点了点头,“好,算你小子有自知之明,你再告诉大家伙,你到底做了什么?我又为何要鞭笞你。” 苟四深吸一口气,又大声吼道,“我在不久之前,一个人进了城,欲夺刀自刎,给黄使君身上泼脏水,挑起两军对立,助……,助……” 看到苟四犹豫,刘备大骂道,“说!敢作敢当,方为男子汉大丈夫。” 抹了抹眼泪,苟四继续说道,“我苟四,意图杀身成仁,以一条贱命,挑起两方对立,为大哥换来入主豫州的机会。” 黄琬等人此时倒有些佩服刘备了,心惊他敢将此事揭破。 不过也有些可怜苟四了,拜了这么一个不敢扛事的大哥。 刘备的众多兄弟们也都阴着脸,觉得这事没必要小题大做,心中有些许怨言。 张飞、赵云欲开口求情,刘备右手一抬,阻止了两人开口,“苟四,知道我为什么生气么?” 看到苟四摇头,刘备眼中含泪,长叹一声道,“有功必赏,你们立下的军功,大哥可曾亏欠半分?” 苟四低头哽咽,十息之后,这才回道,“不曾。” 刘备再转身看向那些燕云铁骑与伤兵们,大声吼道,“我可曾亏待过你们?眛过你们的军功?少发过一枚铜钱?” 所有士兵众口一词,整齐划一地连喊三声,“不曾,不曾,不曾。” “嗯,既如此,有过必罚,你们为何要阻拦我?” 众多士兵低头沉默不语,张飞、赵云等将轻叹一声,随后退去。 刘备又抽了两鞭,仍然没有留手,直给苟四抽得惨叫连连,背上血肉模糊,口吐鲜血。 第四鞭没有落下去,刘备看着试图挺直腰杆的苟四,轻叹一声,在所有人惊骇的目光中,与苟四跪在了一起。 “大……,大哥!您为何如此,我老苟……” 刘备紧紧握住了苟四的手,又是一鞭朝身后的空地抽去,止住上来搀扶他的张飞等人的冲势,“你们站着听就行。” “老苟,还有众兄弟们,你们听好了,你们想要的功名利禄,荣华富贵,大哥都会给,也能给。” “可大哥要的,是你们活着,站着受封赏,而不是躺在冰冷的坟墓里。” “我刘备没有什么本事,能走到今天,全仰仗诸位兄弟不惜命,出死力,才能扬名天下,显耀于人前。” “你们的恩,你们的情,大哥记着,美食美酒,土地、财货不能酬万一。” “故而大哥希望你们活着,以后务必要珍惜性命,别再行此荒唐之事了。” “记住,功名只在马上取,不许马革裹尸还!” “大哥!呜呜呜……”苟四扑在刘备怀里,哭的如同一个孩子一般。 刘备身后的张飞、赵云、耿忠、李整等将,还有那满营的士兵,跟着黄琬等人的士绅,甚至是跪在地上的俘虏,也有许多人在哭泣。 黄琬与钟繇两人则是倒吸凉气,他们到底还是小看刘备了,人家的段位太高了。 还有这苟四犯了如此大错,你就打了三鞭,就没了?! 玩我们呢?给我们演戏呢?还借此收买人心,让部下更加忠诚。 黄琬与钟繇算是看出来了,这个刘备早就懒得掩饰自己的反心,除了没有扯旗造反之外,这家伙其余的所有动作,都与反贼无异。 可问题是这要换成其他人倒好办了,以大义压之即可,可他为什么偏偏姓刘,偏偏就是汉室宗亲。 这样的号召力与感染力,已经给二人看得头皮发麻,这要在江北继续壮大,大汉的半壁江山,危矣! 接下来就更厉害了,刘备拉着哭成泪人的张飞,要代苟四受过。 两兄弟拉扯了好久,张飞实在拗不过,只能轻轻的用马鞭象征性地抽了自家大哥几下。 看着哭声愈发大的军营,黄琬咬了咬牙,小声对身边的钟繇说道。 “希望元常你没有猜错,朝廷会很快将我们召进洛阳,不能再拖下去了,朝堂诸公没有亲眼所见,根本不知道此人有多厉害。” 钟繇只能苦笑,“是啊,若非亲眼所见,否则这事说出去没人信的。” “唉,这么多俘虏,还尽数是些青壮,如果再算上即将到来的百姓,徐州逼粮旧事不远矣。主客易位,攻守易形,使君还是早做打算,联合各家凑粮,在您离开豫州之前,把这尊瘟神送走吧。” 黄琬点了点头,有些意兴阑珊的转身朝营帐内走去,不去看刘备的表演了。 第83章 伯乐才识千里马 在处理完苟四的事后,军营里很快就开始放饭了,有酒有肉,有麦饭,有野菜汤,给众多士兵吃得满嘴流油,喝得畅快不已。 旁观的许氏宗老,谯县百姓们也有幸分了一份,纷纷夸赞刘备的仁义。 那些饥肠辘辘的俘虏自然没有这等待遇了,被人用刀剑逼着,开始去军营外打扫战场,掩埋尸体。 等一切都已尘埃落定,针对他们的审讯与改编工作很快就开始了。 什么人能收,什么人要杀,一路走来,张飞、张云等将领都是经验的,分工合作之下,数千人的俘虏很快就被分化。 这些昔日称兄道弟的贼寇,为了能活着,能吃上一口饱饭,出卖其他人时丝毫没有犹豫,一桩桩,一件件让人心惊的恶事,也就此浮出水面。 等到了第二天的时候,基本上就已经初步完成了对俘虏的改编,刘备给这些人起名为乞活军,将自己的老兄弟塞进去当军官,开始以老带新,每日操演不辍,喊杀声震天。 那些罄竹难书,犯下众多恶行的盗匪,则是被吊在谯县城头,以儆效尤。 刘辟、何曼、何仪等头领,刘备根本就没有给他们开口投降的机会,直接嘴里塞着破布,给吊在北门等死了。 这些人啸聚山林,鱼肉百姓,裹挟流民,侵扰郡县,又试图围杀于他,坏他大业,岂能轻饶。 在黄琬于剿匪次日离开之后,县令与县尉哪敢对刘备说个不字,自然是积极配合,宣扬着这些恶匪的罪状,并在城里传颂着他的威名。 三日之后,这些人黄巾渠帅,连带那些恶匪,一共五百六十七人,皆被斩首于谯县东门。 黄琬这边呢,之所以急着离开,除了要回州府处理公务,说服诸郡县凑粮之外,更重要的是,董卓杀死丁原,威逼百官,欲行废立天子之事,以极快的速度传遍了天下。 相比这件捅破天的大事,刘备在豫州大破黄巾余孽,剿灭流匪这种小事,已经不再值得天下之人关注了。 等到不久之后的十月初三,刘辩被废,张温等忠臣被杀,卢植等人被夺职下狱,刘协登基等一系列大事传到豫州,黄琬气得一剑劈开了府衙的桌案,就欲结义师,从而进军洛阳讨伐董卓。 却被钟繇死死拦住,直言董卓的西凉铁骑已经陆续进京,而且还掌握了何进、何苗、丁原等人的兵马,如今已经势大难治,且手中还握着天子刘协与弘农王刘辩的性命,劝说黄琬要忍辱负重,顾全大局。 而另一边,刘备让张飞在谯县操练兵马,等待黄琬送来的军粮,自己则是带着赵云、耿忠、许褚、李整四人,并二百铁骑,经由陈国,朝着颍川进发。 他们星夜兼程的赶路,等到了许县之时,才开始停下歇息。 县令早已接到了州里的公文,也知道了刘备不久前做下的大事,哪敢得罪于他,十分客气的出城迎接,并提前摆好了酒宴劳军。 也是在与许县县令喝酒打听时,刘备这才知道,他一直在找的戏志才,正在县里的大户吴氏家里当西席先生,给那家的幼童蒙学。 刘备听到之后拍着桌案忿忿不平的说道,“备久闻戏先生乃大贤,其人有经天纬地之才,扭转乾坤之能,鬼神莫测之计,包藏天地之志。” “如此人才,合该出山助我匡扶汉室,怎能明珠暗投,隐于草堂陋室,为那顽童启蒙呢?” 说完之后,就打算离席去找戏志才,却被许县县令给劝住了。 “将军若是求才,须得脱下铠甲,穿上常服,差人递上拜帖,提上礼物,约好时间,再去不迟。如此冒昧前去,恐不能得偿所愿也。” 刘备这才醒悟过来,他与那些莽汉打交道多了,忘记这些文人谋士最看中规矩与颜面,他若冒失前去,被看轻不说,戏志才估计也不会轻易认他为主,诚心辅佐。 “唉,是刘某人求才心切,让韩公见笑了。” 县令名为韩韬,出身颍川韩氏,家在郡治阳翟。 虽是旁支,却也是学富五车,才高八斗之人。外加为人长袖善舞,左右逢源,不到三十岁,就已经凭本事坐稳了一县主官之位。 可惜的就是他的母亲是个小妾,在韩氏地位很低。还因为一些琐事与主家那里有些龃龉,平日很少往来,不然定能百尺竿头,更进一步,谋一地之太守。 主家出身的韩馥,承袁氏提携,官已经做到了冀州牧,这让自命不凡的韩韬如何忍得,已经打算另谋出路,依附明主,以期附于尾骥,日后平步青云。 这样一来不但打了那群主脉的脸,报了昔日的奚落讥讽之仇,还可以将他母亲的灵牌,摆进宗祠之内,与父亲放在一起。 至于要依附的人选呢,那自然是近在眼前的刘备了。 自古功莫大过于救驾,其次就是从龙了。韩韬又不是瞎子,又岂能看不出来刘备对文士的渴望。 他与郭嘉、戏志才、荀彧等人一样,乃是颍川书院的同窗,都在水镜先生司马徽处读过书,自然知道那些人的才能。 有心毛遂自荐,却也怕刘备看轻,因此笑着挥了挥手道。 “韩某一介小吏,当不得将军一个公字,如果您愿意交我这个朋友,喊我的字子明就好。” 刘备看出了许县县令韩韬有心结交,这是他求之不得的事,怎么会拒人于千里之外呢,当即笑道。 “那就多谢子明兄了,若非你及时提醒,我定会冒失的进城,让戏先生认为刘某轻慢于他。” 韩韬笑着开口道,“如若将军信得过在下,我可代为引荐,约志才与您一见。” 刘备听完先是一愣,随后大喜过望,“别喊什么将军了,你我年岁相仿,又一见如故,自然是可以做朋友的,子明直接喊我的字玄德,或者直呼姓名就是。” 见到韩韬点头,刘备这才继续问道,“莫非子明与戏先生乃是旧识?” 韩韬放声大笑,“哈哈哈,却乃旧识,而且是同窗好友。” “如若玄德兄想要纳才,除志才外,我再给你推荐几个青年才俊,他们一位被先生冠以鬼谋之士,一位被评为王佐之才。得此二人,犹胜得千军万马。” 哪知刘备却摇了摇头,深吸一口气之后,起身退后三步,朝着韩韬恭敬的行了一礼。 “备有眼无珠,不识先生乃真金白玉,栋梁之才,先前有些许怠慢,还望海涵。” 韩韬抿着嘴唇沉吟少许,刘备的反应之快,已经超乎了他的想象,看着拜在眼前的男人,他没有第一时间去扶,而是开口问道,“玄德这是何意啊?” 刘备俯身诚恳的说道,“备有匡扶汉室之志,却深知独木难成林,百川聚江海的道理。一路寻访,就是为了寻找先生这样,能够助我成就大业的贤明之士。” 韩韬再笑,“贤与不贤,玄德怎能知道,难道仅凭我与志才、奉孝、友若相识,就认为我也有他们那般经天纬地之才,那恐怕要让你失望了,韩某就一不可雕的朽木而已。” 刘备直起身子后再拜,“世有伯乐,然后才有千里马。我知先生非庸才也,如若成就大业,愿以上卿,以及公侯之位待之。” 韩韬紧紧攥着拳头,指甲抠进了血肉里,强忍着去扶刘备的想法,十分认真的问道。 “玄德真要用我,就要与颍川韩氏为敌,勿要因一片灌木,而放弃了整个森林。” 刘备再直身子,第三次拜了下去,“虽九死,不悔也。” 这第三次没有拜下去,中途被起身的韩韬给拦住了,后者死死拉住刘备,将他扶了起来。 而后行了这个时代最隆重的大礼,叩拜之礼,以头拄地的韩韬大声吼道,“韩韬以后就是主公的人了,此生永不相叛,如违此誓,请诛韩某三族。” 刘备也跪了下来,并死死拉住韩韬的手,“子明,快快请起,休要乱发这等毒誓。你我非主仆,而是朋友,你能来帮我,我就已经不胜荣幸、感激涕零了。” “哪天要是在我身边待得不顺心,不痛快了,大可以放心离去,我又怎么会怪你呢?” “还有,如果有人欺辱你,大可以告诉我么,一个小小的颍川韩氏而已,翻手可灭。” 韩韬终于忍不住了,一个快要到而立之年的男儿,扑在刘备怀里痛哭了起来,“主公……,主公……!” 候在帐外面的赵云阻止了韩韬的属下进去查看,笑着开口道。 “里面没啥事,没看你家县尊喊我大哥主公么,以后就是自己人了。” 黑娃也笑着劝降韩韬手下的衙役,“就是,就是,当个差役有个卵蛋的意思,跟着我们干,一日管三餐,有酒有肉,月月有钱拿,立功有赏,战死有优厚抚恤。” “更重要的是前程远大,窝在这个小地方,一辈子能有什么出息?” “不若沙场一搏,为父母妻儿挣个名分,也好它日显圣于人前,衣锦还乡,光宗耀祖。” 众多衙役你看我,我看你,在又听了会里面的动静之后,终于有人开始脱身上的差服。 “这位兄弟说的对,刘将军乃是大英雄,大豪杰,再说县尊都投了,兄弟们还等什么,此刻不投明主,来日必定悔青肠子啊。” 第84章 福祸无门人自召 十月初七,秋高气爽,微风不燥,正是走亲访友,观赏秋菊,把酒言欢的好天气。 日落黄昏时分,在许县城郊一间带院子的草庐之中。 一个头上绑着深色纶巾的男子正蹲在角落用小药锄挖已经长好的芦菔(萝卜),听到门口有人扣门上的铁环,头也不回地喊道,“来者何人?” 门外之人大声喊道,“志才,几日不见,莫非不识韩子明?” 戏志才停下手上的动作,颇为无奈的摇了摇头,随后大声朝着门外回道。 “韩大县尊,你怎么又来了!不是说过了么,我不想当你的幕僚,也对官府里的刀笔小吏一类的差事不感兴趣。” 门外的韩韬轻笑了一声,“志才,我知你有鸿鹄之志,亦有不为五斗米折腰的傲气,可人总得吃饭啊,给我当个计吏,怎得就辱没了你所学?” “快快开门,就是拒绝,也得饮过我手中这壶杜康酒再说。” 戏志才将手中的锄头一扔,有些不悦的喊道,“不喝,不喝,赶紧提着你的酒走人。” 韩韬闻言也不恼,而是继续说道,“韩子明已非什么县尊,早在今晨挂印辞官。如今与你一般无二,乃是一介布衣。” “怎么,老友离去之前,想和你喝一杯都不行么?” 只听得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而后门从里面被打开了,露出戏志才皱着眉头的面庞。 “莫要诓我,你韩子明如此热衷权势,醉心官场的人,怎会挂印辞官?” 韩韬将左手中提着的铜制酒壶往戏志才怀里一塞,随后夹着一卷竹简,熟门熟路的走了进去。 被挤到一旁的戏志才拔出木塞,深深的嗅了嗅,醇厚浓烈的酒香让他舒服的呻吟了一声,而后才埋怨道。 “韩子明,你这恶客还真不客气,哪有未经主人允许,就往别人屋子里闯的。” 已经走到里屋的韩韬笑道,“那就不要怪韩某了,是你亲自开门引狼入室的。” “啥都看不清,志才,快快为我这个恶客掌灯,有一篇为孩童蒙学的奇妙好文,想邀请你共赏之。” 院子里的戏志才没好气的快步走进昏暗的屋子,并找到火折子吹亮,点燃了一盏油灯放在了桌案之上,并在外面套上了薄如蝉翼的油纸壳。 随后拿出两个陶碗,给韩韬与自己倒了一碗酒。 “子明,你哪来的杜康酒,我可不记得许县有这东西。还有,你可不是什么信口雌黄的人,莫非真得辞官了,又为了什么?” 韩韬拿起酒碗抿了一口,将手中的竹简递了过去。 “哪里来的你不用管,韩某是否辞官也不重要,品酒赏文就行了。” 接过竹简之后,戏志才将其缓缓展开,借着跳跃的灯火看清了上面的字。 “千字文?”看了看竹简上有些粘连的墨迹,戏志才又抬头看向韩韬。 “这墨迹尚新,你这怕是连夜写的吧,为何不用麻纸?” 韩韬伸了伸懒腰,“缺钱呗,县里又不富裕,税又收不上来,哪有钱买麻纸,有竹简用已经非常不错了。” “不过你说错了一点,此等传世之作非我所能写出来的,我不过一捉笔小吏而已,你继续往下看吧。” 戏志才点了点头,口中轻轻念诵道,“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日月盈昃,辰宿列张。寒来暑往,秋收冬藏。” “闰余成岁,律吕调阳。云腾致雨,露列为霜。” …… 等到韩韬碗里的酒饮尽之后,戏志才这才一口气读完这首经由刘备略作修改的千字文。 “好文,好文。”说完之后,戏志才端起面前的酒碗仰头一饮而尽。 “好酒,好酒,香醇可口,沁人心脾,再佐以此文,让人通体舒畅,回味无穷也。” “韩子明,你这等钻营之辈确实写不出这卷千字文。说吧,这是哪位大才的着作。” 韩韬手指在桌案之上不停地点着,“那人夸志才你有经天纬地之才,神鬼莫测之能,不若你就猜一猜,是谁能让我辞官跟随,又是谁能让我屈尊绛贵,甘做一捉笔小吏。” 戏志才沉默半晌,将手中竹简小心的放好之后,拿起还剩的半壶酒,就直接往嘴里倒。 当壶中的最后一滴酒入喉之后,戏志才给出了答案。 “原来是他,难怪你会愿意放弃一切,死心塌地的跟随,又难怪会出现在这里,为那人当说客。” “酒很好喝,文也很精彩,我替那些孩子谢谢他。不过我无意当汉贼,你也别多费口舌了。” 韩韬叹了一口气,“志才此言差矣,何为汉贼?吾主乃救世之能臣也。” “你可知道,就在不久之前,奸贼董卓在洛阳大肆残害忠良,已通过废立之事,废长立幼,扶了先帝幼子刘协上位,大权独揽,祸乱朝纲。” 戏志才面无表情的摇了摇头,“不知,也不关心,这一切也与戏某这个教书先生无关。” 韩韬猛得拍了拍桌子,大吼道,“戏志才!你听听你在说什么?” “我认识的戏志才胸怀大志,满腹经纶,英姿勃发,一腔报国救世的热血!” “可看看你如今,一副萎靡不振,怀才不遇,愤世嫉俗的潦倒模样,真是教人失望。” 戏志才有些无语的看向韩韬,“谁还没有年少轻狂的时候,而且戏某人如今穷困潦倒,扫好自己的方寸之地,也就是这一间草庐,一处陋室就好了。” “扫天下之志,如今已无半分,只剩下了蝇营狗苟的算计,仅此而已。” “所以还请韩兄速速离去,回去转告你家主公,就别在戏某人身上浪费时间了。” 看着说完话就躺回床上假寐的戏志才,韩韬被气得脑袋发晕你,“你……,你真的是……,竖子不足与谋!” 忿忿不平的骂了一句,韩韬起身就走,等出屋之时,后面幽幽地飘来一句。 “酒壶与竹简忘拿了,走的时候把门带上。” 韩韬冷哼一声,“那都是吾主刘玄德送你的礼物,你不要就扔了。” “门自己关,韩某要与你割席断交,割袍断义,今日出门匆忙,身上未带匕首,明日一早,我就带刀来割!” 屋内传来戏志才的大笑声,“我这就有,不用等明日了。” 已经走到院门口的韩韬鼻子都快被气歪了,朝着里面吼道。 “你管我,今日韩某不想割,就想明日割,气死你!” “戏志才!你这个无情无义之徒,以后就自己去打酒吧!” “你就在这个茅草房里虚度余生,籍籍无名的老死在这里,千万别出山辅佐明主。” …… 韩韬站在院子里足足骂了一刻钟,感觉气消了之后,这才大笑着摔门离去。 等他走后,戏志才起身关好了院门,坐在屋子里,借着那盏昏暗的油灯,一字一句的重新读着那卷千字文。 戏志才就这么捧着这卷竹简,整整坐了一夜,直到灯油烧尽,灯芯熄灭,外面的天空泛起鱼肚白,这才收回思绪,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身子。 滴米未尽,饥肠辘辘的他翻了好久,才在屋角找到半块干瘪生毛的粟饼。抠掉上面发霉的地方,就着冷水将硬得和石头一般的干饼咽下,这才躺在床上小憩。 等被重重的敲门声惊醒之时,发现已经日上三竿。 皱眉打开房门之后,发现不是来割席断交的韩韬,而是县里大户方氏的门房。 来人名叫李财,约莫四十来岁,冷着一张脸,身后跟着两个方氏的家丁,颇有一副来者不善的模样。 看到戏志才之后冷笑了一声,“戏先生学问稀松平常倒也罢了,怎得连往日的勤勉都没了呢。” “我家老爷看你迟迟未至,原本还以为你病了,打算让人做点糕点和吃食来看你。” “结果今天正好有空闲,就考校了一下我家少爷。” “好么,跟着你学了有三个月了吧,怎么连论语都写不出来。” 戏志才冷冷的回道,“你家少爷一授课就头疼脑热,身患重病,那心思都在玩上。我这当老师的骂又骂不得,打又打不得。如此顽劣的孩童,又怎能教的好呢?” “哼,强词夺理。你教不了早说啊,我们可以另聘名师,误人子弟这么久,你这个庸师难道不该向我家老爷低头认错,前去解释一二?” “如何可以心安理得的在这睡到日上三竿?” “我们该给的束修可是一文未少,你住的这院子,也是我方氏的产业。” 戏志才冷眼看着几人,“戏某没有错,又何来的认错。” “再说我这人什么都软,就这腰杆是硬的,一点都弯不下去。” “你们方氏给的束修,还有每月的那点铜钱,全都放在屋内,戏某人分文未动,索性今日就拿回去吧。” “至于这草庐,我也不稀罕,即刻就可以离开。” 李财咬了咬牙道,“姓戏的,你倒是傲个什么劲儿?” “你恐怕不知道吧,你那个靠山早就倒了。” “姓韩的那个小妾养的不守规矩,不告而别,挂印离去,还带走了十几个衙役,不知所踪。” “县丞与县尉震怒,已经上告州府,且已经派人去拿他。” “没了姓韩的撑腰,你以为你是个东西?摆这一副臭脸给谁看呢?” “我家老爷只是召你过府问话,让你低头认错,没让你跪着磕头,就已经是天大的仁慈了,不要不识抬举,给脸不要脸。” 戏志才面色古怪,他开始以为这是韩韬设下的计谋,想搞一出让刘备救他于危难的戏码。 结果听到这句小妾养的之后,心中的怀疑就散了一半。至于另外一半,还得再看看。 看到戏志才无视自己,给李财气坏了,指着他对身边两个腰粗膀圆的家丁道。 “给我揍他,打晕以后套麻袋拖回去。县尉是我们家二姑爷,死一个酸丁算不得什么。” 这话出了院门李财绝不敢说,可这里地处城郊,人迹罕至,周围又没什么相邻的邻居,真给戏志才打晕绑了装进麻袋,那这样进入方府,就真的是生死难料了。 此时戏志才也察觉到了危险,看到院门已经落锁,连忙转身朝屋内跑,企图去拿藏在被褥之下的匕首,与这几个人搏杀。 可惜他终究不是以武力见长的猛士,又半天没有进食,饿的脑袋发昏,手脚发软,没跑几步,就被两个健壮的家丁抓住,摁在地上一顿好打。 看到戏志才晕了过去,李财走上前抽了他几个耳光,恨恨的在其脸上踩了几脚,这才让人开始装麻袋。 百息之后,手脚被捆缚,嘴里被塞了破布的戏志才就被瓜分了屋内几贯铜钱,心满意足的李财三人抬着离开。 这时藏在外面树上的韩韬看到三人出来,给身边的黑娃附耳说了几句话,随后两人从上面跳了下来,黑娃脚一沾地,就一溜烟似的跑了。 而韩韬则是朝着目露惊讶之色的三人道,“站住!你们手里抬得是什么?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你们这些狂徒竟然敢绑缚良民,眼中还有没有王法,有没有森严法度?” 李财被从天而降的韩韬逗笑了,“不是,你同伴都吓跑了,你为何这么勇?” “韩韬,你个小妾养的玩意儿,脱了官服,你以为你还是那个威风八面,人见人怕的县尊?” “如果你身后还有韩家,我还不敢动你。可惜了,我家二姑爷打听的清清楚楚,你因为要让那个小妾入宗祠的事与韩家闹翻了,人家已经放出风来,你与他们再无瓜葛。” “你说我要是把你交到二姑爷手上,会不会得到一大笔赏钱呢?” 韩韬冷笑一声,“原来你是方氏的人,辱及我那已亡的家母,你很好,方氏很好。” “还有,那吴甫已经看上县令的位子很久了吧,怎么,看这架势是抓我入狱?” 李财狞笑了一声,“抓人!”随着一声令下,两个家丁扔下戏志才,轻松的将原本就没打算反抗的韩韬给摁倒在地,随后找了藤蔓反绑住了双手。 整个过程韩韬象征性的反抗了两下,随后就认命似的跟着几人离去,路上李财还夸赞道,“韩县尊果然是个识实务的聪明人啊,不向麻袋里这个,榆木脑袋,不见棺材不落泪。” 此时因为颠簸已经醒来的戏志才自然也听到了这句话。 没好气的在麻袋里翻了个白眼,他心想韩韬既然能坦然受缚,那离方氏被铁骑破家已经不远了。 就算他能够不计前嫌的提醒对方,被塞着嘴也说不了话啊。 嗯,福祸无门,唯人自召。起风了,方氏也该亡了。 第85章 原是套中还有套 有道是庙小妖风大,水浅王八多。在许县这一亩三分地之上,就尤为明显。 原本的县令韩韬是个外来户,凭借着左右逢源的本事混得风生水起。 这要换作在其它县,那绝对是能做到一言而决,压服众多士绅豪强的。 可在许县不行,县丞是个保持中立,明哲保身,什么都不想管的边缘人物。 县尉吴甫,背后站着颍阳吴氏,阳翟陈氏,许县方氏,其中关系之复杂,非一两句能解释明白。 简单点来说呢,就是出身吴氏的吴甫,娶了方氏家主的二女儿,又在某次外出打猎时遇到了陈氏商队被盗贼围攻。 出手救下之后,就搭上了陈氏的线,还纳了陈氏旁支庶出的一个女子做了小妾,双方私底下没少勾连。 在三方的鼎力支持之下,吴甫并不缺钱财,因此聚得上百手下,县里的城狐社鼠,鸡鸣狗盗之徒,也是要听他号令的,平日里出门是前呼后拥,威风八面,派头比县令韩韬的还要大。 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有了实力,谁都想往上爬一爬,动一动。 吴甫就盯上了县令的职位,什么都想争,什么都想掺和,经常与韩韬唱反调,两人没少在一些事上斗法,也经常给对方使绊子,下黑手。 韩韬是个聪明人,已经感觉到危险的他一直在谋算着自救。 所谓凤栖梧桐,良禽择木而栖,良辰择主而事,既然韩氏靠不上,那韩韬自然要靠得一株苍天大树。 知道有面生的人在打听戏志才的消息,韩韬猜出背后的人之后,就顺水推舟,把好友卖了个一干二净。 对方知道之后果然前来,也就有了城外的相迎。 其实刘备是知道戏志才在城里的,但还是表现出一副惊喜,一副求贤若渴的神态,这让韩韬非常满意,若依附的主公是个心无城府,胸无大志之人,他定然会虚以逶迤,抽身离去。 相看的结果令韩韬很满意,唯一在预料之外的,就是在他毛遂自荐之前,被他的主公反客为主,打乱了所有规划,在戏志才之前上船。 对于聪明人来说,超出掌控的事总是不那么令人满意的。 可这个男人他有点不对劲啊,饶是韩韬有一身本事,步步为营,处处算计,可当其开口之后,他就被绕得晕晕乎乎的,还抱着对方大哭。 他韩某人心如铁石,又经过官场的打磨变得极为圆滑,逢场作戏的功夫早已经练习的炉火纯青。 而且他又没有断袖之癖,龙阳之好,会抱着一个男人痛哭流涕,这在此前是无法想象的。 更让韩韬无法理解的是,他这种集自私凉薄、冷漠无情、精于算计于一身的男子,有一天竟然会为某个人殚精竭虑,奋不顾身。 他都成这样了,也就不难理解那些心思并不难猜的武夫,和那些愚昧无知的黔首会被迷了心窍,死心塌地的跟随。 纵然有些许的唏嘘,可韩韬还是很快进入了谋士的角色,给出了不下六套招揽戏志才的方案。 除此之外,许县包括县丞郑钧,县尉吴甫,方、邓、金、李等诸多士绅豪强,都被韩韬做成了棋子,端上了饭桌。 这些人的不法之事,还有一些黑料,全被他抖落了出来,用来在不久之后杀鸡儆猴。 不止如此,许县的武库、粮库、钱库位置,守城小校的武艺、性格、弱点,里面的人谁人可以拉拢,谁人必须剪除等一系列大小事,都被写成了条陈,恭呈刘备这个主公阅览,以做到心中有数,从许县汲取到最大利益。 从那一刻起,整个许县上空,就被一只无形黑手,给死死的握在了掌心。 刘备对新求的这个谋士非常满意,方源与简雍虽然也不错,但一个年龄有点大,做事总是精力不济,许多事他要帮着处理。 另外一个足够聪明,但心中有操守,不太好干一些见不得光的脏活。 第三个入营的谋士韩韬就很好用了,对刘备来说,好人坏人不重要,是否是史书上记载的名士也不重要,重要的是有用。 来到这个世界这么久,成了滚滚向前的历史洪流中的一部分,他早就不再迷信所谓的史书,和那些所谓的千古风流人物。 如今最重要的,是招一些能吏,能够在庐江与九江撑起二十四县的官衙,让他政令通达,不再为繁琐事务所扰的贤明之士。 好让他能够发挥所长,干他最喜欢的种田事业。 仓禀足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在这礼乐崩毁,法度不存的乱世之中,什么都是虚的,什么都抵不过一顿饱饭。 只要让庐江与九江大多数百姓过上好日子,那这太守的位置,只要他刘某人不想让,就没人抢得走。 他袁术要是想如历史一般染指九江,那就是痴人说梦了。 至于朝廷,那就是一个笑话。自董卓扶刘协上位起,刘备就打算与益州的刘焉一样,割据以自立,不再听诏了。 要是董卓不忿,大可以派他麾下的徐荣、吕布等将来试试么,看看是西凉铁骑、并州铁骑厉害,还是他的燕云铁骑与厉害。 就在刘备靠在城外二十里处的某处密林之中的树干上想以后的事时,气喘吁吁的刘裕跑了进来。 “大哥,大哥,成了!韩先生神机妙算,方氏家主方颜果然中计,在被他设下的暗子撺掇后雷霆大怒,派人去找戏先生麻烦。” “如今两位先生都已被绑缚,我们的计成了。” 刘备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甩了甩有些僵硬的脖子,没好气的骂道。 “你直接说计成了就好,啰嗦那么多作甚。” 说完也不管苦笑的刘裕,翻身上马,对等候已久的众人说道。 “兄弟们,韩先生与戏先生是我要请来辅佐我们成就王霸之业的栋梁之才,如今他们被小人所害,身陷囹圄之中,情势万分危急,我问问你们,该如何做?” 所有骑兵全部吼道,“杀!杀!杀!” 见到军心可用,刘备轻笑一声,“那还等什么,在外风餐露宿了这么久,不上马让手中刀剑饮血,他们又怎会知道吾等的威名呢?” “听吾号令,上马冲锋。” 众骑兵闻言纷纷上马,扯着嗓子开始怪叫起来,刘备瞪了一眼还在发呆的刘裕。 “黑娃,你个黑小子愣着作甚,上马。” “大哥,让我歇会啊,跑得累死了。” “不行,你口才好,等会到了城下,还要靠你骂战呢。” 刘裕无奈的叹了一口气,翻身上马,随后跟在大哥身后。 “大哥!我还是觉得刘霸王好听,不行给我换个字吧。” 骑行之中的刘备没有说话,而是朝后甩了一马鞭,吓得刘裕赶紧闭嘴,只能认命了。 心想反正距离他加冠还有两年,黑闼这个难听的字,暂时还落不到身上,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 第86章 小试牛刀定风波 绑缚戏志才的事见不得光,可韩韬不然,在吴甫及其爪牙不遗余力的泼脏水之下,一日不到,这个昔日的县尊,就已经成了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 因此李财没有遮掩,就这么押着还算配合的韩韬,抬着戏志才,回了城西头的方府,一路上看到的人不少,他还得意洋洋的告诉路人。 说是自己立下了大功,逮到了意图勾结盗匪,献城投降的韩大县尊。 之所以不立马押着韩韬去县衙,那自然是有说法的。 他家的二姑爷吴甫收到消息,打点好各方,这整个过程都是需要时间的。 最重要的是吴钧的态度,这个往日可有可无,几乎没有什么存在感的县丞,却是这件事能否盖棺定论的关键。 那郑钧的态度是什么呢?当知道李财这个猪狗一样的方氏家仆,拿下了压得他和吴甫数年都动弹不得的韩韬,他就感觉自己耳朵出了问题。 当确认整件事是真的,而且那个大嘴巴的李财还弄得满城风雨之时,他就不可抑止地开始发抖,开始心慌。 “蠢货啊,这李财真是个没有脑子的蠢货。” “那韩子明是何等人物,在韩氏一族的打压下,还能坐到一县之尊高位的人,这样的人物,会折辱于他一介奴仆之手?” “这狗东西害死他方家与吴甫不要紧,就怕城门失火,殃及池鱼,累得所有人跟着他们吃瓜落。” 看到手下的心腹不理解,郑钧深吸一口气道。 “我今早收到消息,说按照脚程估算,刘备数日之前就应该到了许县附近,可至今不见踪影,这事难道不蹊跷?” “再想想举动反常的韩韬,还有那消失的无影无踪的十几个衙役,你觉得正常么?” 心腹大惊,用不可置信的眼神看着郑钧,“这……,这韩子明和那些衙役难道投了刘备?” “可这不对啊,他既已跟了刘备,为何又要自投罗网,回这许县受辱呢?” 郑钧冷笑一声,“你说为什么呢?汝南的几个大姓递话了,让各家都出点血,赶紧把刘备这尊瘟神请走。” “可县里的各方应者寥寥,显然都是不怎么上心的,我们这里如此,其它几个县又何尝不是呢。” “我们的韩大县尊既已跟了刘备,按他那人的手段,不把这许县洗劫一遍,用我等的家财为新主邀功,那才叫怪事呢。” “你赶快派人去各个城门守着,再通知吴甫,加强城池的守备,莫让刘备的兵马进城,否则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连谈判的筹码都没有了。” 心腹连连点头,立马跑出去安排一应事宜了。 郑钧看了一眼他的背影,仰天长叹道,“世道到底是乱了啊,遍地都是龙蛇,也不知这纷扰何时是个头。” 吴甫这边呢,收到消息后尽管察觉到一丝不对劲儿,可还是兴高采烈地带人去了方府,打算以胜利者的姿态,前去俯视和奚落他这个曾经的对手。 结果刚一进门,就看他的岳丈方颜在狂扇李财大嘴巴子,嘴里还在喝骂。 “你个狗娘养的,我方某人是眼睛瞎了,才用了你这个给家里招祸的狗东西。” 吴甫笑着对方颜说道,“岳丈大人,是何事让你如此生气啊,李财办事还是很得力的么,那韩……” 话还没说完,就瞅到了坐在一旁悠哉游哉喝茶的韩韬,还有一个鼻青脸肿,嘴角带伤的男子正低头想事,那人他也见过,乃是方氏的西席,戏志才。 “你?!谁让你坐着的,来人,给我把这个勾结盗匪,意欲献城的贼子拿下!” 韩韬用看智障一样的目光看着吴甫,笑着出声打趣道。 “吴兄未免也太急迫了些吧,就不问问你的岳丈,他为何不押送着韩某去认罪伏法,而是盛情款待,让我在这品茗呢?” “对了,这方氏的李财还说韩某是小妾养的,是上不了台面的东西,骂得可狠了。” 吴甫闻言一愣,士可杀,不可辱,这辱人父母,可是不死不休的仇恨。 而且他也只是打算抓住韩韬定罪,要其性命那肯定是不可能的。 既然要不了对方的命,那做人就得留一线了。辱韩韬已故的父母,这是他都不敢做的事,在这以孝治天下的大汉朝,这是很影响名声的。 而且官场上的斗争历来都很讲规矩,这士族之间也是。 姓韩的要是个没有什么背景的黔首,死了也就死了,可纵然是闹翻了,人家也姓韩。 可以输,但不能死,最起码不能死在他吴甫手上,这一点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而且两人斗了这么久,也算得上是知根知底,这韩韬有多难缠,没有人比他更了解。 此时已经生出不祥之感的他,扭头看向他那个早已被吓得面无血色的岳丈,“岳丈大人,到底发生了什么?” 已经抽累的方颜狠狠踹了一脚,将被打得说不出话的李财踢得惨叫连连,就如同煮熟的虾米一般弓着身子,另外两个跪在地上的家丁早就吓得魂不附体,抖得和筛糠一般。 “贤婿,我们中了韩县尊的奸计啊,若非戏先生念在我往日以礼相待的情分上戳破此事,你我全家老小的人头,都是要被挂上城头,以息刘玄德,刘将军的怒火的。” 吴甫嘴巴微张,看了看脸色难看的岳丈,看了看满地打滚的李财,看了看依旧低头不语的戏志才,最后想通来龙去脉的他倒吸了一口凉气,咬牙切齿地看向韩韬。 “韩韬,你真卑鄙!吴某从始至终都未曾想过要你的命,可你呢,竟设下如此毒计,引狼入室,置所有人于水火之中。” “你……,你甚至还想要方府上下两百余口,和吴某府上七十余口的人命,你为何如此狠毒!” 韩韬用手指敲了敲桌子,老神在在的回答道。 “你既想要县尊之位,韩某给你了啊,凭你的关系去拿,去取就是了。” “可你不依不饶,给我罗织罪名,意图将我打入谷底,永世不得翻身,那我不得还以颜色,算你吴甫与方氏一次。” “还有,没什么卑鄙不卑鄙的,成王败寇,如是而已。” “既然我的计谋已被戏兄戳破,我也就懒得遮掩了。” “吴甫,还有方颜,你们二人听好,城里的一切,吾主已经了如指掌,我的人此刻也已经控制各个城门的城防,破城可以说是不费吹灰之力。” “你们也不必多做抵抗,皆是螳臂挡车的徒劳之举。” “听好了,我要阳翟陈氏两成族产,颍阳吴氏三成,许县方氏八成,全都换成等价的货物或者粮草送到谯县张飞,张校尉处。” “如果在吾主访才结束归去之时,还没有见到你们几家的诚意,后果自负,勿谓言之不预也。” 吴甫咬牙看向韩韬,“痴人说梦,仅凭你一张空口白牙,就想拿走这么多东西,做梦!” “有本事,让那刘备贼子来抢啊,我吴甫不怕他!” 话音刚落,外面就跑进来一个士兵,跌跌撞撞的朝着吴甫行礼。 “启禀吴县尉,城……城东的城门自己开了,刘备的人马已经控制了那里。” “一个叫刘裕的放话,如果半个时辰之内没有看到他们的军司马韩韬,还有军师戏志才,就要入城血洗勾结盗匪,意图谋害朝廷官员的方氏了。” “城里现在乱成了一锅粥,已经有不少兄弟投降了,刘备的人马正在不断增加。” “我来的时候,看到郑县丞已经穿着官服急匆匆的出城去迎接了,还让我提醒您,要尽快去迎接刘将军,勿要做无谓的抵抗,为身后的家族招祸。” 吴甫闻言顿觉天旋地转,跌倒在地后猛得喷出一口逆血,死死的瞪着韩韬,恨不能生噬其血肉。 方颜连忙扶起自己的女婿,长叹一声后劝道,“给吧,就当是破财消灾了。” “韩县尊,不,应该是韩司马,老夫这就带着这三个罪人,亲自出城负荆请罪,可否?” 韩韬摇了摇头,“不够,你要主动提起敬献家财,粮食之事,就当是给其他人做个表率。” 方颜苦笑一声,“你们的胃口还真不小,好,这个恶人方某做了,不过要记得你的承诺。” 韩韬笑了笑说道,“那是自然,你方氏与戏兄还是有一段香火之情的,韩某不会做得那么绝。” 方颜嘴角不断抽搐,死死拉住想要扑上去的吴甫,招呼着人将他往偏厅拉。 李财三人则是被当成死狗一般拖走,等待着死亡的命运。 当场上就剩韩韬与戏志才之时,后者冷哼一声道。 “韩司马,真是好算计啊,用满城之人做你的晋身之阶。” “志才,你不是欲在草庐老死,扫自己的方寸之地么,怎么刚才会多管闲事,救这方颜一家老小性命呢?” 戏志才瞪了一眼韩韬,“方玉那孩子再是顽劣不堪,那也是喊过我先生的。戏某又岂能袖手旁观,看你这恶徒害那孩子全家?” “你的匕首呢,今日带否,我要与你这个卑鄙小人割袍断义。” 韩韬仰天大笑,笑声停止之后,这才拉着戏志才的胳膊道。 “晚了,你已入彀中,没听到刚才那人说么,你戏志才已经是吾主的军师了,如今早已传遍许县,不久后就会传遍豫州,传遍天下。” 戏志才沉默片刻,叹了口气问道,“如果你不出手,刘备打算怎么招揽我?” 韩韬神色古怪,不过还是据实以告,“吾主礼贤下士,原本打算三顾你的草庐。” “如果你还是不愿,他就准备将你绑走,结果没有什么不同的。” “不过有我这个损友出手,自然就不用费那事了,三顾草庐什么的,也太浪费时间了。” 戏志才闻言一怔,没好气的骂道,“你们真是蛇鼠一窝,戏某羞于与你等为伍。” 韩韬死死拉住戏志才的胳膊,就将他往外拽,“还是见一面吧,吾主求贤若渴,实在不愿错过你这等大才。” “若非要招揽你,他是不会在许县驻足的,韩某算是沾了志才你的光。” 戏志才何等聪明,一下就想透了这话的意思,猛得捶了韩韬一拳,狠狠揍在了他的脸上。 “哎哎哎,志才你怎得如此粗鲁,怎能随意出手打人呢,非君子之道啊。” “我去他娘的君子之道,我打死你这个卑鄙小人!” 韩韬连忙放开拉着戏志才的手,随后左躲右闪,嘴中委屈的喊道,“你这厮坏我谋划,我都没找你麻烦呢,还敢打我!” “聒噪,打得就是你这个卑鄙小人!” “啊!别打脸,等会要出去见人呢!” 第87章 谁才能决定历史 大人物有大人物的光芒,小人物也有小人物的光辉。 真正支配历史的,或许不是那高高在上的皇帝,而是那稻田里辛勤劳作的老农,是官道上往来的商贾,是朝堂上恪尽职守的官员,是孤灯下苦读的学子,是砖瓦之间流汗的工匠…… 他们中的大多数人注定默默无闻,就像这次韩韬带来的这十几个衙役,看着无足轻重,就如同路边小石头一般的小卒子,却轻易摧毁了许县看似坚不可摧的城防。 这些人对许县太熟悉了,他们的足迹几乎踏遍了县城的每一个角落。 当他们带着钱财,以及些许承诺走进了一个个旧识的家中之后,这一个个被上位者踩在脚下的小人物,就会让上面的人变成瞎子、聋子、哑巴。 在县丞郑钧,县尉吴甫,亦或是城里大多数士绅的认知中,破一座城池,长则以年计,短则以月计,哪怕有贼子潜入城中里应外合,那也要花上数个时辰苦战,方能夺门破城。 可像刘备这样兵不血刃,一刻钟就成功进城,还有士兵百姓争相投效的,那真是他们生平仅见。 说是箪食壶浆以迎王师有些夸张,可那些混得不如意的,穷困潦倒的,活不下去快要饿死的,全都跪在道路两旁,求着刘备收留他们。 郑钧到场后看到的就是这样的场面,人群围得是里三层,外三层,他想与刘备说句话都挤不进去。 那些昔日见了他就点头哈腰的城狐社鼠,贩夫走卒,现在一个个神气的不得了,眼中再无他这个县丞半分。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方、邓、金、李、于、王等十余家在城内有头有脸的家族之主悉数到齐,静静看着那个被人们围在里面,正开怀大笑的男人。 郑钧看见了方氏队伍里被揍得鼻青脸肿的韩韬,瞳孔猛地一缩,随后看向脸色铁青的吴甫,用不敢置信的语气说道。 “你疯了?!这时候打我们的韩县尊,就不怕惹祸上身。” 吴甫冷哼一声,并没有理会郑钧的话,后者自讨没趣,立刻热络地跑到了韩韬旁边,开始攀起了交情。 “短短一两日不见,没想到韩兄竟然有这番令人的艳羡的际遇,就像刘将军最近作的那首上李邕中写得那般,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此后鹏程万里,前途不可限量啊。” 韩韬看着郑钧,面色古怪的说道,“既然郑兄羡慕,那不如稍后让我为你引荐一番,我们一起去庐江就任,再叙同僚之宜。” 郑钧吓得后退了一步,连连摆手道,“好意心领了,可郑某在这里牵绊太多,割舍不下,就不能陪韩兄远行了。” 有意转移话题的郑钧连忙将话题引到了韩韬的脸上。 “韩兄,不知是哪个狂徒竟然出手打你,真是胆大包天,目无法纪,你说出来,郑某定要帮你讨个公道。” 说完之后还用余光瞥向吴甫与方颜,似乎是想要从他们脸上看出来什么似的。 韩韬闻言眼前一亮,拉着郑钧的手道,“郑兄,我太感动了,不枉我们相识一场。打我的狂徒就是他,戏志才!快让人将其拿下,板子皮鞭伺候。” 郑钧脸皮一抖,连忙挣脱了韩韬,“共事一场,你就别害我了。郑某已经打听清楚,这戏先生乃是刘将军求的大贤,是要拜为军师,以托大事的,这公道你还是找他主持吧。” 见到郑钧不上当,韩韬只能叹了口气,随后用胳膊戳了戳戏志才。 “看到没有,吾主所到之处,百姓夹道欢迎,你到底在犹豫什么?” 戏志才冷笑一声,别人看不明白,他又如何看不明白。 百姓多愚昧,盲从,刘备又没有恩泽这许县百姓,这私下要没有韩韬使人传播流言,摇唇鼓舌的煽动,这些人又如何能来这么快。 所谓无恒产者无恒心,依戏志才看,这想跟着刘备走的,无不是一些对现状不满,或者穷到活不下去的人。 那些稍微有点钱,能够养家糊口的,哪个愿意背井离乡,离开这熟悉的故土,去一处未知的地方讨生活呢? 唯一让他意外的就是刘备对这些人的态度。有些事是装不出来的,也没法装。 就像戏志才见过的,某些士绅从骨子里厌恶这些黔首,贱民,更不会拉着那些贩夫走卒的手,热络地与他们攀谈。 那些人就是装,也不会自降身份,去做这些根本没有用的事。 可这人不同啊,他是真得笑的很开心,怀里抱着个还在流鼻涕的娃娃,正耐心的用珍贵的丝帛手帕给孩子擦拭脸庞。 擦完后,将沾满了污秽液体的手帕折了折,丝毫不在意的放回了袖子里,并从身边的士兵手里要了一块肉脯,丢进了孩子嘴里。 之后这个孩子被还给了他的父母,刘备又接着与身边的其它人攀谈,不论是闲汉、是工匠、是小贩、是乞儿,还是衣不蔽体的老农,他都耐心的与之交谈。 戏志才很肯定刘备看到了韩韬,看到了他,也看到了许县的县丞、县尉,乃至所有士绅。 可他仍然没有推开众人过来,而是慢条斯理的与这些受蛊惑而来的百姓们交谈,安抚他们的人心。 这一幕让戏志才感触颇深,他觉得刘备就像一个帝王,正在检阅着自己的军队。他相信不久之后,这些人一定会跟着对方走的,一定。 果然,不知道刘备说了什么,戏志才清楚的看到,那些马上的骑兵纷纷下马,并扔掉武器,开始在行囊里翻找,将里面的肉脯,肉干,干饼等军粮全都放在了地上,任百姓自取。 而围着他的那些百姓,也开始散开了,朝着那些吃食的方向走了过去,分完之后,竟然有秩序的朝着城门左侧的空地走去,随后静静地坐在地上,吃着骑兵们的军粮。 当人群散开之后,刘备这才看向了最后方的人群,朝着他们这边走来。 戏志才这时注意到,刚才面对百姓时已经放下兵刃的骑兵们,重新拿起了自己的长枪,并翻身上马,团团地围住了他们,吓得郑钧等人直打哆嗦。 为首一员骁将,用马槊指着众人,大声喝道,“俺乃刘裕,扬威将军,平寇中郎将刘备,刘玄德麾下黑甲校尉,前日俺们的军司马韩韬,还有军师戏先生在城内走失,你们要给俺一个交待!” 众人看看远处依旧在笑着的刘玄德,看看马上用长槊指着他们,显得异常狂妄的刘裕,再看看人群中憋笑的韩韬,心想你们是不是有病,这他娘的全都是一群疯子啊。 第88章 人生如戏现百态 形势比人强,半点不由人。哪怕许县士绅的心中有多不忿,也得捏着鼻子忍下刘裕带给他们的耻辱。 所有人都看向韩韬,希望他能站出来制止这场闹剧。 “各位,你们看着我作甚,没听到这位刘裕,刘校尉问话呢,为何我会与志才兄走失?” 郑钧咬了咬牙,平日里他是不想得罪吴甫的,可现在没办法了,只能厉声喝向对方。 “姓吴的,都是你干的好事,先是污蔑韩兄与盗匪勾结,满城的搜捕于他。” “后你岳丈方颜的家仆李财,带人锁拿了韩兄……”这时韩韬指了指戏志才的脸,郑钧秒懂,停顿两息后又继续道。 “带人锁拿了韩兄,及其戏先生,还将他们殴打成了这般模样。” “你们真是目无纲法,丧心病狂,这一切都是你们闹出来的,你们要给刘将军,还有我等一个交待!” 刘裕仿佛才看到韩韬与戏志才一般似的,用夸张的表情吼道。 “什么,你们难道不知道我大哥一向礼贤下士,求贤若渴,非常尊重有学识的读书人。” “对韩先生与戏先生这等有识之士不但尊崇有加,嘘寒问暖,更是恨不能捧在心尖尖上。” 已经走到其身边的刘备轻咳一声,狠狠瞪了刘裕一眼,意思你这戏过了。 得到提醒的刘裕连忙改词,“总之你们看着办吧,两位先生要是不满意,俺就带兵去你们家里转转,有一个算一个,全都吊起来打。” 众人都看着刘备,想看看他的反应,结果正主眼皮子都不抬,就看着地上开始数蚂蚁,似乎没有听到这些威胁的话一般。 现场突然就变得静悄悄地,这时刘备身后的赵云弯弓搭箭,只听嗖嗖两声,两支羽箭擦着郑钧与吴甫脑袋而过,将他们头上束发的冠帽射掉,将二人吓得跌坐在地,披头散发,狼狈至极。 随后赵云左手持弓,右手持枪,拨马立于人前。 “刘玄德麾下银甲校尉,常山赵云,赵子龙见过诸位,给你们二十息时间,再给不出令我家大哥满意的结果,死。” 随后耿忠、许褚等将也拨马上前,眼中杀机流转,吓得一众士绅牙齿打颤,双腿发抖。 郑钧大声吼道,“吴甫,方颜,你们要害死所有人才肯罢休么?” 方氏家主方颜叹了口气,随后一把推开拉着他的堂弟方淮,视死如归的迈步走了出去,并跪在刘备面前俯首请罪。 “小老儿许县方氏之主,方颜,见过将军。” 一直低头数蚂蚁的刘备终于抬起了头,急忙去扶方颜。 “哎呀,老丈快快请起,有什么事起身回话,这样跪着,岂不是折煞刘某人了。” 察觉到刘备只是虚扶,方颜哪敢起来,只能继续以头拄地,卑微的回道。 “刘将军仁德,体恤小老儿,可方某有罪啊,我御下不严,让李财这种奸贼欺上瞒下,狐假虎威,仗着我方氏与女婿县尉吴甫的名头在外欺男霸女,残害百姓。” “平日也就罢了,今日没想到他竟然欺负到了韩县尊与戏先生的头上,才发生了此等误会。” “当然了,小老儿也是有罪的,而且罪不可赦,望将军念在方某能够悬崖勒马,幡然悔悟的份上,让我捐出八成族产充作军资,就当是用来救济流民,以消解我的罪过。” 说完之后又趴着调转了方向,朝着韩韬与戏志才的方向各磕了一个头。 “李财出言不逊,辱及韩县尊亡母,又对戏先生拳脚相加,我已经让人将他舌头割掉,绑缚在后面,随时听候两位先生发落,还请你们能够息怒。” 包括刘备在内,所有人都震惊的看向方颜,没人想到方氏之主姿态会如此的低,更没有想到他会拿出这么多的族产来买命。 随后吴甫怪叫一声,就要拔剑自刎,却被身后的韩韬一脚踹翻,夺下了长剑。 “亏你吴甫是个堂堂的七尺男儿,连你家岳丈一半都不如,真是丢人。” “成王败寇,输了就输了,低头认错有什么的,大不了以后来找我们报仇啊,寻死觅活算什么?” “你的道歉我不想听了,至于你这个人以后是否废了我也不关心,但你就是不能死,如果你敢把逼死县尉的污名扣在吾主头上,它日你吴氏必被夷灭三族。” 说完韩韬朝着刘备点了点头,示意可以停止这场闹剧了。 刘备立刻再扶方颜,这一次是用了力的,这老头就是不想起也不行。温言宽慰了几句之后,立刻转头吼道。 “谁让你们用兵刃指着许县的乡亲父老的,我有没有说过,刀剑是指着敌人的,还不速速下马给诸位乡亲父老赔礼。” 刘裕嘴巴张得老大,“大哥,我……” “你什么你,谁让你小子乱来的,快不快快下马,需要我请你么。” 刘裕无奈,只能翻身下马,不情不愿的朝着方颜与郑钧等人拱了拱手,就当是赔礼了。 其余等将只是下马,将兵刃别在马背上的行囊之中,眼观鼻,鼻观心,并未道歉行礼。 本就是逢场作戏,意思意思,场面上过得去就行了,刘备也并未再深究,而是换上了一副笑脸,将地上的郑钧给扶了起来。 “哎呀,手下人没个规矩,让郑县丞受惊了,若非我等已将随身携带的吃食与酒水赠与了百姓,否则我定要宴请诸位,在席上赔礼。” 已经回魂的郑钧拉着刘备的手热情的说道,“将军这样的英雄,能够驾临许县这样的小地方,吾等无不欢欣雀跃,倍感荣幸。” “不如就让郑某做东,邀请将军与诸位壮士饮宴,就当是不打不相识了。些许误会,就让它随风而去,可好?” 刘备紧紧拉着郑钧的手,高兴的笑道,“如此再好不过,本就是一场误会,说开就是了。” “我与郑兄一见如故,就别称呼将军了,喊我的字就好。” 此时已经有人替郑钧整理好了头发,束上了冠,他已恢复了最初那副从容不迫的模样,大笑着回道。 “巧了,郑某最喜结交玄德这样的英雄豪杰,我名钧,字子布,玄德可直呼吾之名姓也。” 刘备就喜欢聪明人,能不兵戎相见那是最好,事情闹大了于他的名声也有碍,这个吴甫,差点就让他把戏演砸了,又怎能对其有半分好脸色。 因此拉着郑钧,在他引荐下热情的与许县众多士绅一一见礼,连正眼都未曾瞧过,那个躺在地上披头散发,失魂落魄的看着天空的县尉。 戏志才看着刘备与众人离去,打算抽身离开之时,却被刘裕、赵云、耿忠三人给堵住了,许褚不在,跟着二虎等人去护卫刘备安危了。 韩韬笑眯眯地看着戏志才开口说道。 “志才这是要去哪,吾主非轻视于你,而是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 “他在今夜陪那些人饮宴过后,必定要前来拜访。” 刚才还嚣张跋扈的刘裕,此刻低眉顺眼,恭敬的朝戏志才行礼。 “是啊,戏先生,俺家大哥专为你来的,庐江那边出了大事,朝廷催俺大哥上任的文书都快摞成厚厚一沓了,俺们顶着压力迟迟不往南走,就是为了求才。” 赵云、耿忠虽未说话,但也恭敬的抱拳弯腰行礼,让戏志才进退两难,最后只能叹了一口气。 “罢,罢,罢,就见一面吧,可说好了,如若他不是我等的人,戏某宁愿自戕,也不受你等胁迫。” 韩韬闻言笑了,“之前说绑你,也就顺嘴那么一说,玩笑而已,当不得真,当不得真。” 刘裕、赵云、耿忠三人面色如常,不过皆在心里不约而同地想到,绑与不绑,那还真不好说。 第89章 愁与悲不如一醉 郑钧还是很会做人的,刘备虽然没有提,可他还是让人将劳军的吃食与酒水送到了刘备所带的兵马,也就是两百骑兵的手上。 不过让韩韬惊讶的是,他发现刘裕、赵云等人非常谨慎,都是三五人先行吃过,确认没有事之后,其他人才开始吃饭,那些酒水确是一滴未沾的。 在县衙后院临时摆的木桌之上,韩韬给自己与戏志才倒了一碗水酒,“刘裕,赵云,你们为何不喝酒呢?难道是许县的酒水让你等不满意?” 刘裕喉头涌动,咽了咽口水后艰难摇头,“非也,非也。回先生的话,军法如山,在行军途中,若非我大哥发话,那是一滴酒也不沾的,否则就要吃鞭子。” 说着他停顿了片刻,看了戏志才一眼,随后继续道。 “只有两种情况是可以喝酒的,一种是在打了胜仗,且绝对安全的情况下,我大哥会让全军饮宴,或者会给诸多将士休沐的时间,让我们去喝酒。” “另外一种么,就是大哥收了像古之恶来,古之召虎那样的猛将,或者如韩先生与戏先生这样才德兼备,胸中有锦绣之谋的读书人时,才会让我们喝三五杯水酒,算是为诸位贺吧。” 韩韬听完笑了笑,“听到没有,志才,大家伙能否喝酒,是要看你是否赏脸了。” 戏志才无语的摇了摇头,不过他并不说话,而是拿起酒碗一饮而尽,低头在思考着刘备麾下的这支军队,还有不久前看到的那些马具。 想了很久之后,戏志才这才开口问道,“我不明白,你们给马穿的那种铁鞋,还有上下马踩的那种双边马镫,看着并不难模仿,这些东西落入有心人眼中,很快就能做出来一样的。” “这两样小玩意儿的妙用也不难猜,无非是保护马匹,减少战马损耗,提高骑兵的战力。” “可你们有没有想过,这东西流传到胡人手里到底会出现何等可怕的后果。眼下我们汉人还算强大,可若是百多年后,我们因内斗变得虚弱,让他们借此等物事纵横四方,寇略中原,我等汉人,岂不是有灭族之危。” 韩韬点了点头,“是啊,这事我也一直想问,不过没有机会。” “军械这等物事么,不一定革新之后就是好事,世间哪有不透风的墙,得其利,也要受其害。 刘裕挠了挠头,这事他想不明白,就看向赵云与耿忠。 赵云有些疑惑的看向戏志才,“先生有些杞人忧天了吧,我等汉家儿郎气吞万里如虎,素有一骑当五胡的说法,岂会被那些蛮夷所欺辱?” 耿忠也立即附和,“是啊,先生,勿要多虑,日后我们挨个收拾过去就好了。” “耿某就是被这些胡狗害得家破人亡,妻离子散,恨不能生啖其肉,渴饮其血,若有一日能够提兵百万,定然灭了诸胡,让他们亡族灭种。” 所有人都用诡异的眼神看着耿忠,不过刘裕大笑道。 “老耿说的对,俺也是这么想的,要是不想给儿孙添麻烦,俺们将他们打得亡族灭种就是了,反正大哥似乎也不喜欢胡人,以后肯定有的打。” 戏志才没想到会是这样的回答,眉头紧皱,他认为如果真让刘备得了天下,以后莫非又会是一场旷日持久的汉胡战争。 不过也没有再多说什么,而是继续喝酒。国虽大,好战必亡,或者穷兵黩武之类的话他戏某人没有立场来说。 而且日后就算是汉室倾颓,江山易主,这谁来主江山沉浮,还很难说呢。 这世上姓刘的又不止是一个刘备,冀州刘虞,幽州刘焉,兖州刘岱,扬州刘繇,亦或是宗室的其他刘姓。 除了姓刘的,不还有袁、杨、王、崔、阴、孔、曹等大小士族成百上千呢,这些家族里面,未必没有龙蛇化蛟,去争那至尊之位。 可不知道为什么,刘备先前与那些贩夫走卒热情交谈,收买拉拢那些人的一幕幕,还是让他难以忘记。 要说印象最深刻的,还是他为那个挂了鼻涕的娃娃擦脸那一幕,戏志才没有从刘备脸上看出一丝一毫的嫌恶,对方就像抱着自家子侄一般,神态自若,面带微笑,眼中满是喜欢。 这很不对劲啊,刘备身上是挂着屠夫恶名的,从石门一战开始,屠戮包括朵司、乌金、丘力居部落在内的三个乌桓部落,听说车轮高度以上的男子,皆被砍了,只有女人和两三岁那种刚刚启蒙的幼童活着。 之后又在辽东摆了人头京观,渤海杀的尸横遍野,血流成河,乃至最近开始在豫州传唱的那首,据说是燕云铁骑最喜欢唱的杀人歌。 随着葛陂黄巾被灭,这首从徐州那边传过来的歌曲以瘟疫一般的传播与蔓延速度,短短数天,就已经传遍了整个豫州。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戏志才绝对不会相信,这个让许县诸多官老爷,乃至全城士绅畏之如虎的屠夫,竟然会如此的爱惜百姓。 想到那几个在北方诸州已经小有名气的炒菜法、制豆法、沤肥法…… 还有那个解放人力畜力,许县已经有一些氏族在自家土地里使用的那种农具,也就是那个利在当代,功在千秋的曲辕犁,听说在幽州,那里的百姓们都是把这种犁唤作玄德犁的。 就算这是心怀叵测,收买人心的把戏,戏志才也不得不承认,这些法子会活民无数,实实在在的是有益于江山社稷,黎民百姓的。 再说收买人心,只不过是白天那匆匆一瞥,经过短暂的观察,他几乎就可以断定了,这世间恐怕再难有人出其右。 这也不难理解,如老友韩韬这种很难与人交心的凉薄之人也能死心塌地的跟随,为其殚精竭虑的谋算,就更不用提其他人了。 戏志才悲观的想到,他恐怕离沦陷也不久了。 因为他惊骇的发现,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自己已经变得不那么厌恶刘备了。 难道是对方专为他而来的许县,难道是那卷千字文,亦或是那壶,根本就不该饮的杜康酒。 可实在是忍不住了啊,知己难求,好久没有醉过了。有这种杜康美酒在,他腹中的酒虫,勾得实在是让人难以忍受。 就这么低头想着事情,戏志才也不吃菜,一碗接一碗的喝着韩韬为他满上的米酒,很快就醉倒在了桌子上,开始呼呼大睡。 韩韬扶着戏志才,对一旁的几人道,“搭把手,将志才送到西院的客房。” “这家伙从昨夜到现在,估计都没怎么吃饭,你们再让人备点温食,估计主公稍后会用的到。” 刘裕挠了挠头,“韩先生,俺总觉得这位戏先生兴致不高,他似乎不是很想跟着俺家大哥。” 韩韬闻言大笑,“读书人么,总是伤春悲秋,心思多一点,忧愁自会多一分。反正你信我,他跑不掉了。” 刘裕咧嘴应和,“这个俺信,凡是俺大哥想要招揽的,几乎从无失手!” “说不定我大哥晚上和戏先生睡一块,促膝长谈过后,我们就是自己人了,流程我都熟。” 正在滔滔不绝给众人说话的刘裕,丝毫都没有注意到,周围古怪的目光。 直到一声厉喝传来,“黑娃,你他娘给老子闭嘴!” 刘裕打了个冷颤,缩着脖子转过了身,看着脸色铁青的刘备,讪讪的笑了笑。 “大……,大哥,你吃酒回来了,俺也没乱说话啊!” “促膝长谈,秉烛夜游,仗剑起舞,不是你和二哥、三哥他们最喜欢的事了么,俺也没乱说啊……” “闭嘴!” 刘备说着就熟练的脱下了布鞋,开始冲过去追打刘裕,一时间闹得鸡飞狗跳,让韩韬这个第一次见这种大场面的看得咋舌不已。 第90章 得偿所愿收良才 戏志才做了很长很长的一个梦,梦里有他年少求学时受得讥讽、嘲笑与奚落,有父亲因服劳役落下暗伤,无钱医治而亡的悲戚。 有为没能飞黄腾达,让老母亲过上衣食无忧好日子的惭愧。有受人冷眼,被县中小吏恶意刁难,愤而离去的无奈。 有胸藏锦绣之谋,却无识货之人的自嘲。有志向难伸,报国无门的哀怨…… 总之不是一个好梦,这一夜戏志才不知流了多少泪。 可他总感觉,有一个人,在不断地为他擦拭泪水,想要睁眼,却被无边的困意捆缚,直到饥肠辘辘,腹中的绞痛才使得他清醒了过来。 深吸一口气定住心神的戏志才,这才开始打量起屋内的一切,立刻就注意到了趴在床边睡着的刘备,还有他手上握着的,已经沾湿了被褥的布巾。 一个有些荒谬的猜测,立即就出现在了他的脑海之中,这刘备该不会衣不解带的照顾了他整整一晚吧? 刘备这大半年经常露宿在野外,睡得本来就比较浅,听到动静后立刻睁开了眼睛。 看到戏志才已经醒来之后,立刻起身将手中的布巾放到了铜盆里,随后笑着开口道。 “先生若是困乏,可再小憩一会儿,如果休息好了,我立马吩咐人给你上饭。” “事情我都听子明说了,那三个打你的恶奴已经被下狱,恶有恶报,算是咎由自取。” “听说先生昨日滴米未尽,还是先用些米粥养腹,午时我再让人弄点肉食,吃饱喝足,养足精神之后,再谈其它。” 戏志才拉住刘备的衣服,急切的追问道,“将军昨夜一直在这里?” 刘备停下脚步,随后点了点头,“是啊,不过先生勿要多想,刘某人也没其他意思,纯粹是身边的弟兄们都是些毛手毛脚的莽汉,也不会照顾人。” “我怕他们扰了先生清梦,故而一直守在这里。” 戏志才久久不语,沉默了半盏茶的功夫,这才开口道。 “吃饭不急,我有一些话要问将军,且容戏某片刻,先让我穿好衣服。” 刘备点点了头,看戏志才穿好了衣服,于是对外面喊了一句,很快就有士兵送来了米粥,以及用雪花盐现煮现捞的菘莱(白菜)。 摆上矮小的桌案,刘备对戏志才道,“我正好有点饿了,不如我们边吃边聊。” 早已腹中空空的戏志才自然不会拒绝,朝着刘备拱手致谢之后,两人很快就跪坐在了竹席之上,开始喝着温热的小米粥。 戏志才默默计算了一下,从刘备吩咐,到这碗温热的米粥端进来,中间的时间没有超过半刻钟。 也就是说,这碗粥是提前备好的,只要他想喝,随时就有。 这背后要费多少事,只有他这种农户出身的孩子才能明白,不知不觉间就红了眼眶。 以事见人,以事观人,此粥虽微不足道,然其中蕴含的诚意,戏志才又怎能感受不到。 刘备看到戏志才在强忍泪水,就知道这火候差不多了,因此笑着给他夹菜。 “先生尝尝这个,名为沸水菘菜。菜虽寻常,可里面加了雪花盐,与我在平原郡国买的米醋。” “先这样垫一下肚子,午时我亲自下厨,用菜油炒一些肉菜。” 这在洛阳享誉盛名的炒菜之法本就出于我手,到时还请先生品鉴一二。” 戏志才吃下刘备夹的菘菜之后,只觉这是世间最美味的东西,强忍内心的感动,开口问道。 “将军不必如此,戏某一个腐儒,酸丁,连书都教不明白,又何德何能,能劳将军专程来请,为我做到这个地步。” 刘备长叹一声,认真的对戏志才说道。 “唉,这事我听子明提起过。当初在卢师坐下求学时,备也没少挨戒尺,被训斥。” “须知宠子如杀子,那方颜不过一俗人,又怎能得知先生的才能呢。” “世有伯乐,而后有千里马。千里马常有,伯乐不常有。” “故虽有名马,折辱于奴隶人之手,骈死于槽枥之间,不以千里称也。” “若无周文王礼贤下士,力排众议,任用一老叟姜尚为相,岂有周之八百载春秋。” “若无秦穆公识人之明,能在一堆奴隶之间发现百里奚这样的大才,又怎会有秦之霸业,以及后来的奋六世之余烈,定鼎中原。” “先生之名,备在江北跟着卢公之时,就早有耳闻,神交已久,可惜就是无缘一见。” “眼下董卓恶贼乱政,已行废立天子之事,汉室衰微,朝纲不振。” “天下诸州灾祸不断,法度不显,纷乱不休,土地兼并不止,生民蒙难,无一寸立足之地,百姓流离失所,朝堂诸公,皆视而不见,竟无一人可为之做主。” “人皆言备有异志,欲取天子而代之。初闻之时,我异常惶恐,亦有解散兵马,前去洛阳自证清白的想法。” “可是这样一来,备又如何对得起陪我出生入死,不避矢石的兄弟们?” “进退维谷之际,终是先帝有识人之明,为我洗刷冤屈,定了忠臣之名。” “可惜天不佑汉,大将军何进乃一无能之辈,听信了袁绍等党人的撺掇,召了董卓、丁原之流入京,才致这等塌天之祸。” “自古长幼有序,嫡庶有别,少帝只是一少年,未曾失德,又怎能被轻易罢黜,如此乱来,又怎能堵得住天下悠悠众口。” “董卓此举,不异于掘我汉之根基,毁我江山社稷。” “百姓们已经活得很艰难了,要是神州倾覆,汉失其鹿,焉知会死多少人呐。” “因此备欲在江北立足之后,兴义师,北伐乱臣,奉迎先帝长子刘辩复位,整肃朝纲,安抚百姓,再兴汉室,还请先生帮我。” 刘备说得激动,说着说着,就起身朝戏志才拜了下去,后者连忙起来将其扶住,擦着眼中的泪水道。 “戏某再无疑虑,主公之志,天地可鉴,日月可明,实乃我大汉之擎天玉柱也,吾愿效犬马之劳,还望您能收留。” 刘备紧紧握着戏志才的手,情绪激动的说道,“备得遇先生,如鱼得水,如虎添翼也。” “主公。” “志才。” 两人对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其实这套词刘备也用腻了,总是如鱼得水也没意思,他更想说的,是文王遇姜尚,孝公得商鞅,高祖遇留侯之类的,可现在说不太合适。 只要董卓毒杀废帝,也就是如今的弘农王刘辩,那他就能以汉室宗亲的名义扯旗自立,不遵朝廷诏令了。 反正到时候天子刘协与朝廷就是个摆设,只要不作死称帝,他刘备就是称王,也有大把人跟随。 第91章 象棋新戏与霸道 刘备一共在许县待了三天,可就是这短短几天,除去原本的骑兵之外,他就聚集了一千三百二十人。 这些人平日就死在路边,也不会有人管,官衙最多也就会帮着收尸而已。 可在跟了刘备之后,满城的士绅无不惶恐,纷纷献出家中的存粮,不敢让这其中的任何一个人饿死。 在拿到想要的粮食与各类物资之后,刘备知道许县不欢迎他们,也就婉拒了郑钧与诸多士绅的相送,在入城第四天辰时,带着人马离开了这个地方。 想着带如此多的人去颖阴也不方便,于是在出城二十里后,刘备让耿忠带着百多骑护送从许县得到的物资及收拢的百姓前往谯县城郊聚集。 而他带着刘裕、赵云、许褚、戏志才、韩韬等人及五十轻骑,一人双马,昼夜不停地赶赴颍阴。 待得第二天午时的时候,人困马乏的众人才开始歇息。 戏志才拔掉铜制酒壶的木塞抿了一口提前备好的蜜水,随后递给了身边的刘备。 “主公,估计天黑之前我们就能到颍阴了,不过为避免引起城里误会,稍后还是让人拿着您的的印信前往官衙知会一声。” 刘备点了点头,他对自己的恶名心中有数,若不提前知会颍阴县,谁知道会惹出什么乱子。 更重要的是他不打算在城外扎营了,五十人说多不多,说少不少,队伍里还带着两个文士,真遇到什么突发状况,还是有点危险的。 该勇猛的时候,他不会怯战,可一些没必要冒的险,还是不冒的好。 大风大浪都过来了,总不能在颍阴这个小地方栽个大跟头。 韩韬似乎是看出了刘备的担忧,笑着开口道。 “这颍阴的县令名为罗平,其人胆小如鼠,贪婪成性,又极好酒色。” “县丞与县尉也是一般无二,是两个只知鱼肉百姓,贪污受贿,中饱私囊的蠢物,估计也是不敢为难主公的。” “唯一可虑的,就是他们是否敢让主公进城。不若让人去禀报时,就说我们是来荀氏、陈氏访故友的。” “这两家在颍川都是大族,在阳翟、颍阴、颍阳都有族人聚居,陈宴、陈纪,还有那英年早逝的陈谌都是名噪一时的名士。” “荀氏也不差,分别出了荀淑,以及其子荀俭、荀绲等名士。” “若说我们是为拜访赋闲在家在的荀爽,亦或是已经辞官的原大鸿胪寺卿陈纪,县里的几个主官想必是不敢拒绝主公进城的。” 戏志才也认同这个建议,“罗平这样声名狼藉的人,是不会前去荀、陈两家去求证的,估计去了也会吃闭门羹,这个势我们是能借的。” “要不是听说这颍阴最近来了一伙数量不少的流匪,我等也没有必要如此谨慎。” 看到刘裕、赵云等人皱眉,戏志才又接着说道。 “主公乃世之英雄,威名远播,些许蟊贼自是不惧的。可俗话说得好,君子不立危墙之下,我等长时间赶路,正是人困马乏,精力不济之时,若为霄小所趁,岂不是让人耻笑。” 刘备对韩韬与戏志才非常满意,这两人的话就是他心中所想,平时要给兄弟们解释半天。如今有人代劳,自然乐得清闲。 捋了捋已经蓄了很久的胡须,刘备笑着对若有所思的刘裕等将说道。 “子明与志才所言,甚得吾心,就这么办吧。” “子曰,三人行,必有我师。两位先生皆乃大才,你等要勤于请教,尊崇有加,万不可怠慢。” 刘裕、赵云、许褚等人皆数点头,反倒让韩韬与戏志才有些不好意思了。 不过他们很快就被刘备从马上行囊中拿出来的新物事给吸引住了。 韩韬看着刘备用一把木匠用的小锉刀在给拿出来的棋子刻字,就好奇问道。 “主公,这是何物?” 将车字的最后一笔勾勒完成,刘备将这枚就差用朱砂与生漆染色的棋子递给了韩韬。 “象棋新戏,乃是我在闲暇之时,根据六搏、塞戏棋等玩法创造出来的棋种。” “象棋新戏?”戏志才、刘裕、赵云、许褚等人也感兴趣的凑了过来,从刘备身前的小布袋里面掏着其它种类的棋子。 “咦,主公,这是军棋么,怎么有将、相、士、马、垉、卒嘞。” 刘备看向询问的许褚,笑了笑后又看向其他人。 “我的小白龙上有一份羊皮所绘的棋盘,你们展开不就明白了。” 刘裕闻言连忙跑到了这匹龙驹的身旁,小白龙恶狠狠的瞪着眼前的黑小子,重重地打了个响鼻,并不停地用后蹄摩擦地面,一副随时都会踹出去的模样。 它似乎是在说,黑小子,你碰我一下试试。 知道大哥的这匹马与其本人一样,脾气都不是很好,刘裕无奈的喊道。 “子龙!要不你来,大哥的小白龙一直在瞪我,我怕被它踹死,到时候没地方说理啊。” 刘备被逗笑了,对一旁笑得肚子疼的赵云说道。 “子龙你去吧,黑娃不受小白龙待见,和翼德的炭球儿倒是挺合得来的。” 赵云欣然允诺,走到了暴躁的小白龙身旁,说来也奇怪,刚才还暴怒不已的马儿,此刻却安静不已,任由赵云在它背上取东西,完全不似此前的狂暴模样。 感觉到被一匹马嫌弃的刘裕气得不行,距离小白龙三十步的时候,才开口大骂。 “没天理啊,一个马而已,都快成精了。取个东西还认人,俺不就长得黑了点么,在俺们村时,那也是百里挑一的俊后生,不知有多少姑娘哭着喊着要嫁给我。” 陈二虎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起哄道,“这个我知道,确实都在哭,那些姑娘都是被丑哭的。” 刘裕气急败坏地瞪着陈二虎,“小虎子,你他娘的再说一遍?” “黑娃,你他娘的喊你虎哥什么?!乃公还就再说一遍,你太丑了,肯定被嫌弃,不服练练?” “好呀,正有此意,你我去五里外打一场,输了别哭鼻子,也不准告状。” 陈二虎被气笑了,“狗嘴里吐不出象牙,驴养的才会告状。” 都是知根知底的老兄弟了,周围的骑兵们也纷纷开始起哄,不再关心什么象棋新戏,而是围着刘裕与陈二虎,跑去看他们打架了。 刚来的许褚还有些懵,于是开口问道,“主公,真得不用管他们么?” 刘备无奈的摇了摇头,“管不住的,这群混蛋一个不服一个,私下里不知打了多少次,没事就在军中互殴,搏斗。” “没办法了,故而我才搞出一个什么军中演武,让他们早早分出个武艺高低,也能少点麻烦事。” “黑娃管不住那张嘴,因此他也是被约斗最多的人,三天两头的就被人揍得躺在床上休息。” “不过或许是一直在挨揍的原因,这家伙武艺进步的很快,又是在长身体的时候,身上有一股使不完的牛劲儿,所以就让他去闹吧,别来烦我就是了。” 说完后展开从赵云手里拿过来的羊皮棋盘,指着最中间的那两条波浪形的线条道。 “此棋确乃兵棋,虽不如围棋包罗万千,纵横睥睨,却胜在玩法简单,上手比较快。” “中间的两条线,名为楚河、汉界,到时所有棋子会被染上赤色与黑色。” “黑色的帅之一方代表的是我们大汉,相与象指的是国相,士指的是读书人,马指的是骑兵,车指的是战车,垉指的是投石车,卒与兵意思一样,指的是步卒。” “至于规则么,也非常简单,马走日,象走田,车走直路垉翻山,士走斜线护将边,小卒一去不回还。” 看到还留在原地等着他讲解规则的几人,刘备起身将外袍脱下铺在地上,随后才将那张羊皮放在上面。 “大哥……,你这是?” 赵云想将自己的白袍扯下给赤膊的刘备披上,却被摆手拒绝了。 “无碍,这羊皮棋盘是我打算送给荀氏,作为见面礼的,也不好弄脏了,以免到时拿不出手。” “可实在是心痒难耐,趁着正在休憩,不如你们谁来与我厮杀一场,在这棋盘之上,来一场别开生面的汉楚争霸。” 刘备虽然是在询问,可却没有看许褚等将,而是看向了韩韬与戏志才。 韩韬看着手里的士,大笑着回道,“主公大才,竟能创出这等有趣、新奇、其中奥妙无穷,又蕴含兵家排兵布阵、杀伐之道的军棋,实乃天人也。” 戏志才摇了摇头,一把将正在溜须拍马的韩韬拉开,顺便夺下了那颗棋子。 “让开,我来与主公手谈一局,看看这汉楚之争,究竟是鹿死谁手?” 韩韬没好气的骂道,“你这人就不能等我把话说完,懂不懂先来后到,明明是我先开口的。” 不过骂归骂,戏志才愿意先行替他趟路,韩韬内心还是很满意的,毕竟是新物事,他打算再看看。 戏志才懒得理会韩韬,坐下后就开始照着刘备已经摆好的棋子依葫芦画瓢,将他的楚之一方的兵马全部列阵完毕。 这时刘备伸出右手,“汉乃黑棋,楚乃赤棋,执赤棋者先行。” 戏志才闻言点了点头,想着刚才听到的玩法规则,立马就将小卒往前拱了一步。 刘备则是移动了垉,随后在戏志才还在摸索棋子走法的时候,使用连环垉的战术,仅仅用了不到十步,就结束了这场对弈。 “将军,志才,你输了。” 戏志才嘴巴微张,刘备毕竟是这棋的创造者,第一局他也没想着赢,也不可能赢,不过这也输得太快了吧。 胜负欲被激起来的戏志才再次摆好了棋子,“主公,能否再杀一盘?” 刘备自然准允,与戏志才又对弈了三盘,不过在察觉到对方棋力见长,赢得越来越艰难之后,他就果断收手,以需要休息为由,把黑棋一方换成了韩韬。 当刘备躺在羊毛毯上睡了半个时辰醒来之后,下棋的那边早已经围满了人,执棋的人也变成了赵云与刘裕。 不放心的刘备还专门跑过去叮嘱了一番,“你们玩得时候小心点,这是要送人的,别使太大劲儿给我把棋子捏碎了。” “诶诶,大哥,俺们晓得。”看着完全被象棋吸引,漫不经心回话的刘裕,刘备好笑的摇了摇头,随后坐到了正在谈话的韩韬与戏志才身边。 “志才,子明,你们怎么不玩了。” 韩韬叹了口气,“输多赢少,不是志才的对手,故而弃子认输。” 赢了的戏志才显得有些意犹未尽,兴高采烈的开口道。 “此棋一出,六搏、塞戏等博弈戏法,皆可弃之。若此象棋新戏大行于世,主公之名,上至老叟,下至幼童,天下将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矣。” “志才谬赞,不过一消遣之作而已,不必过多溢美之词。” 刘备属实有些意外,戏志才眼光还是很毒的,这象棋老少皆宜,又很契合当下的背景。 汉楚之争虽已过数百年,可这片土地上的人们,想必对其也是记忆犹新。 在娱乐方式极度匮乏的现在,完整版的象棋,几乎没有任何对手。 刘备为什么要拿出一个看似无关紧要,没有什么大用的象棋呢。 一来么,是为了送礼。这要送金银玉石之类的东西,估计荀爽肯定会让他刘某人吃闭门羹的。 二来么,就是想借这东西扬名,外带改善一下各个士族对他的印象。 三来么,象棋这种娱乐方式不同于围棋,它几乎是一种普适性的棋类,上到八十岁的耄耋老者,下到五六岁的总角稚童,都能下这棋。 刘备就不信,这把武之一道融入骨血,做梦都想马上封侯,封妻荫子的汉家儿郎们,会抵挡的住象棋这种蕴含杀伐之道的兵棋的魅力。 最妙的是这东西太容易传播和模仿了,现有的士族是封不住的。 他们可以垄断知识,将四书五经锁在竹简里,也可以打击像郑玄这样授私学,非常纯粹的读书人。 也可以将麻纸等物弄成天价,不允许黔首、贱民染指知识,以确保自己对儒家经典的解释权与权威性。 却无法阻止象棋的传播,这东西哪怕你不会木匠活,找几个木疙瘩,在地上画好棋盘,也照样能玩。 天下马上就要迎来前所未有的大变局,因循守旧,固步自封的旧士人马上就要被扫进历史的尘埃里。 刘备送的是棋,又何尝不是一份大礼,如果荀、陈、韩等隐于颍川乡野的中小士族,想要挑战袁、杨、王、崔等已有世家门阀雏形的顶级士族,就要拿出诚意来了啊。 刘备的道是王道,霸道。顺我者昌,逆我者亡,此次颍川之行,如果这里的士族不给面子。 那只要刘备能赢,他一定会将这些人除去,史书之中,也不再会有属于他们的只言片语的文字记载。 第92章 买定离手下重注 十月十一日午时,距离颍阴城北二十里外的某个村庄里,一个一身素色儒袍,头上绑着一方深色巾帻的青年,并家仆五人,着急的跑向陈氏的田地里。 找了好一会,才发现了在地里翻土的父亲,青年苦笑一声,开口喊道。 “父亲,这些地让人耕种即可,您又何必亲自来侍弄。” 一身老农打扮的老者捶了捶因为弯了太久而有些酸痛的后腰,青年很有眼色的前去接过了锄头,扶着父亲坐在田垄之上,并连忙让仆人将带着的温水奉上。 喝完竹筒里装着的水之后,老者抬头定定的看着天空,二十息之后,重重叹了口气道。 “终于要下雨了啊,老天爷再不降雨,就不给人活路了。” 说完之后才扭头看向站在一旁,小心侍候的儿子。 “长文,看你神思不属,心不在焉,这是心里有事啊。不是给你说过了么,凡临大事须得有静气,你也是做过官,而且是已经当父亲的人了,怎得还是如此急躁呢。” 这个青年正是陈群,只见他苦笑着说道。 “父亲,孩儿自是知道这些,不过家里发生大事了。” “有何大事,能让你慌成这样?” 陈群往后看了一眼,挥手让几个仆人远离,这才开口叹道。 “许昌那边来信了,朝廷的公车在扑空之后,已经朝着颖阴这边来了,我猜是罗平那个小人告密的,想让父亲您与荀伯父被征召,从颖阴离开。” 陈纪皱了皱眉,想了一会道,“又不是第一次征召了,你慌什么,老夫辞了大鸿胪寺卿的职事告老还乡之后,朝廷这几年也没少来人,不也没事么。” “唉,父亲你有所不知,此前大将军何进弄了个表选明儒的荒唐之举,您被推为了首位。” “最近在董卓乱政,行了废立天子,残害忠良等恶事之后,诸多官员与我一样,纷纷挂印离去。” “这等风潮一起,辞官者屡见不鲜,不止是洛阳,已经有向天下蔓延的趋势。” “听说是周毖给董卓的建议,为了平息这次的事件,释放了此前抓捕下狱的卢公等人,让他们归乡。” “同时让公车前往各地征召如父亲这般的名士,到朝堂担任要职,以此刹住这股风气。” “而且家里那边着人快马来信,这次董卓是铁了心要征召您与荀伯父出仕,派来的使者是带了兵马的,估计是强召,那些人最迟明日就能抵达颖阴。” 听到儿子禀报之后,陈纪的脸色非常难看,他都从许昌躲到颖阴了,还是逃不过被征召的命运么。 可问题是他与众人一样,不认可如今的献帝刘协,以及在董卓淫威下任其摆布的傀儡朝廷。想了想之后,他看向自家儿子陈群,“昨日酉时,刘备住进了颖阴县城?” 陈群想了想家中仆人采买时打听到的消息,立刻点头道,“是的,父亲。听说刘将军还带了数十骑兵,如今正住在城东的樊氏酒肆里。” “酒肆?他没去见罗平?” “不,两人见了,罗平带着县丞与县尉一起出城迎接,听说还饮宴了一场,双方并无冲突。” “不过在喝完酒之后,并没有留宿县衙提供的客房,而是去了城东的樊氏酒肆。想必是在渤海之时,与河北樊氏有了往来,因此才选择那里的。” 陈纪闻言有些意外,随后摇头笑了笑,“还是个谨慎的性子,知道人生地不熟,又信不过罗平这种阴险狡诈,反复无常,贪婪无度的小人,因此宿在樊氏,也能免去许多麻烦。” “父亲为何提他,此前与荀爽伯父坐而论道之时,不是对此人颇有微词,非常不以为然么。” 陈纪拿起竹筒,先是饮了一口温水,这才开口道。 “此一时,彼一时。之前没想过董卓会疯狂到罢黜少帝,鸠杀何后,笞杀张温,夜宿龙床,奸淫宫女,剑履上殿,甚至用上了天子的仪仗。” “这种乱臣贼子,祸乱之源,又怎能止戈平乱,让一切回到正轨,让百姓休养生息呢。” “何进、何苗已死,少帝已无外援,何后一深宫妇人,孤掌难鸣。如若我是董卓,与其赶尽杀绝,不如顺应天意,挟天子以令不臣。” “像袁隗、刘焉、刘备这等居心叵测,唯恐天下不乱的乱臣贼子,就该打成奸贼,号令天下共诛之。” 陈群咽了一下口水,确定仆人已经离得很远,四周也没有什么人,这才苦笑着对自家父亲道。 “父亲,这等话就别说了吧,我怕让人听去,给家里招祸。” 陈纪冷哼一声,“怎么,你在怕什么?许他董卓、刘焉、刘备之流做窃国大盗,就不容我发几句牢骚?” “董卓就一蠢猪,不提也罢。他废了少帝之后,不就是在给这些心怀叵测的宗室割据以自立的机会。” “以后那些大权在握的刘姓宗亲,哪个还会听朝廷的话,哪个还会按时缴纳赋税,代天子牧民?” “远的不说,你以为刘备迟迟不去庐江就任,而是以剿匪平乱的名义在中原各地辗转,为的是什么?” “灭掉葛陂黄巾之后,他为什么又要来这颍川?你想过没有?” 陈群被问得低下了头,他的目光一直盯着洛阳,如果对方不来豫州,不来颍川,他甚至都不会关心刘备这个人。 在陈群心里,就算天有不测风云,那也是刘虞、刘焉、刘岱、刘繇等坐镇一方的州牧能够窥视那个位置。 不论是实力,还是宗室血脉,刘备暂时都排不上号,除了能力非凡,能征善战之外,再无更多优势。 就像刘焉,在指使张鲁切断汉中之后,听说已经顺利地得到益州当地士族的效忠,一瞬间就变成了带甲数万的蜀中王,虽未自立,益州却已在实质上成为国中之国,不再向京师上缴赋税。 其余几个刘姓宗室掌握的大州,除去幽州刘虞还在足额缴纳之外,兖州刘岱,扬州刘繇,几乎是一到地方,就开始截留税赋以自用,早就不把董卓与朝廷当一回事了。 值得一提的是,不久之前,刘繇以庐江、九江太守刘备渎职、久不赴任,放任蛮乱为由,奏请朝廷剥夺其职事。 董卓有些意动,却被害怕刘备待在豫州不走的袁隗给否了。 加上贾诩进言,说刘繇缩减赋税,已有不臣之心,不可轻信其言逼反刘备这头猛虎,此事遂罢。 不过此次在朝廷征召荀爽、申屠蟠、韩融、陈纪等名士之时,贾诩毛遂自荐的接了前来豫州请人的差事。 除此之外,还带了让黄琬、钟繇上京任职,以及督促刘备前往庐江就任平乱的任务。 坐在田垄之上的陈纪看到儿子沉默不语,沉思片刻之后,语重心长的说道。 “既然你现在看不透,想不明白,那就由你负责接待刘备吧,那人近日必会前来拜访。” “我属意你跟着此人去庐江任职,以后族里的大小事务,也由你一言而决。” “可是父亲,此次那贾诩带兵前来,来者不善,您怕是拒绝不了,得择一地出仕了,儿子怕您操劳,想侍奉在左右。” 陈纪拍了拍陈群的肩膀,“痴儿,我知你心中担忧。可为父一把老骨头了,黄土埋了半截身子的人,有什么看不开的。” “此时应召,虽与我名声有碍,可比起家族存续与兴盛,皆乃微不足道的小事。” “你小叔英年早逝,也没能留个后,旁支的一些子弟,暂时也没有什么出彩的,吾陈氏一族之兴衰,全系于你一人。” “跟着刘备吧,韩氏已经下注了,韩家那个老不死的发话了,那个弃子韩韬母亲的牌位已经悄无声息的入了韩氏宗祠,之后荀、钟等氏族的子弟也会有人跟着离开。” “聪明人还是多啊,不过他们都不舍得下重注,你以陈家嫡子的身份入局,先胜他们半子再说。” 陈群眼含泪水的跪在地上磕头,“儿晓得了,父亲珍重。” 第93章 鱼儿自投罗网来 就在刘备落脚樊氏酒肆的第二天,任谁也没有注意到的是,这支队伍里多了一个人,正是不久前在谯县受了鞭刑的苟四。 得知苟四归来之后,刚刚从宿醉中醒来的刘备,立刻为兄弟摆上了好酒,还让酒肆的掌柜切了点羊肉,找了几块麦饼,亲自下厨,给苟四做了一碗热腾腾地羊汤泡饼。 苟四小时候是在关中长大的,地地道道的秦人,到了十三岁时家乡遭逢大旱,活不下去之后才背井离乡,前往他乡觅食。 一路以乞讨,偷盗为生,路上遇到一个北上贩皮货的商队,就稀里糊涂的跟着他们到了幽州,被卖给范阳的某个小地主做奴仆。 如果东主是个有良心的,苟四也就留住了。 可惜世间哪有那么多温情,剥削与压榨才是常态,每天苟四起的比鸡早,睡得比狗晚,忙得比牛累,晚上还要伺候家里的主人,忍受来自其它仆人的欺负。 苟四的老爹、老娘、两个姐姐,一个哥哥全都饿死了,为了不让老苟家的独苗苗在他这断了,他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拼了老命才逃出那处吃人的村子。 后来一口气跑到了涿县,没什么手艺的他也没什么店铺愿意收,于是重操旧业,又开始了人憎狗嫌的偷盗生涯。 环境造就人,因为经常被追着跑,久而久之,苟四也练就了一身极好的腿脚功夫,真个跑起来,连普通的马儿都追不上他。 加上手上偷盗功夫不俗,几乎从无失手,倒也过了一段逍遥自在的日子。 直到遇见刘备,那是苟四罕见的失手,第一次被人赃并获的拿到。 原本以为迎来的会是咒骂和毒打,最后会是被锁拿入狱的结局。 却不曾想到,这个被他偷窃的男人,摸了好久,将身上所有的钱都给了苟四,还温柔的拍了拍肩膀问他。 “大好男儿,有手有脚,就该堂堂正正的活着,做个名扬四海的大丈夫,大豪杰。” “相逢既是有缘,若是有什么困难,亦或是日子实在艰难,就来城东二十里外的楼桑来找我,我叫刘备,刘玄德。” “报我的名号,在这涿郡,包括此地在内的范阳、容城、北新、故安等八县,无人敢轻辱你。” 苟四的爹娘,兄妹死的时候,他没有流泪。颠沛流离,和狗争食的时候,他没有流泪。被人御之如牛马,当作蝼蚁一般踩在脚下肆意踩碾之时,他也没有流泪。 曾几何时,苟四也自嘲过,像他这样猪狗一般的人,是没有眼泪的,也不会哭。 直到那双温暖的大手放在他的肩头,笑着将几吊铜钱递给他时,苟四泪如雨下,跪下抱着刘备的大腿嚎啕痛哭。 此后苟四就成了燕云铁骑里的一员,若论武艺,他比不上郑拓、王风等游侠出身的好汉,比不上黑娃、陈二虎、张铁蛋这些身上都有一技之长的俊才,更比不上如关羽与张飞一样的万人敌。 可论训练之认真,作战之凶猛,厮杀之疯狂,他在刘备最初带的五百老兄弟里,也是名列前茅的。 再论忠心程度,无人能出其右。苟四就如一个狂信徒一般,眼中已无世间芸芸众生,脑子里只有刘备这个大哥。 如果刘备发话,苟四能笑着把刀子捅进那些与他朝夕相处的袍泽腹中,甚至亲手杀掉他的妻儿,将人头献上。 他也是刘备最信任的兄弟,是掌握着密谍司所有死间名单的人。 刘备看着苟四毫无形象的蹲在门槛上吃着羊汤泡饼,有些好笑的说道。 “慢点吃,也不怕噎着,不够锅里还有。” 苟四边吃边哭,给一旁的刘裕看笑了。 “老苟,你这是啥毛病,每次吃大哥做的饭都哭,和娘们一样。” 擦了擦眼泪,苟四非常认真地看了刘裕一眼,没好气的骂道。 “若你不是大哥的爱将,我一定会弄死你。” “呦呵,就凭你那稀松平常,排名百名开外的武艺?” 苟四再次认真地点头,“嗯,就凭我。” 看到刘裕面色不善的站了起来,同样蹲坐在门槛上的刘备瞪了他一眼。 “黑娃,看到你就头疼,赶紧滚去吃饭,别在我眼前晃悠。” 刘裕讪讪的一笑,随后朝着苟四冷哼一声,转身去酒肆后厨吃早饭了。 刘备也不说话,等苟四吃完之后,这才站起身吩咐。 “进屋,我有一些话要问你。” 苟四将陶碗放下,随后跟着进了酒肆后院的客房。 刘备给苟四倒了一杯清茶解腻,随后坐下问道。 “这附近的流匪情况摸得怎么样了?” 苟四抿了一口茶,笑着回道,“大哥放心,一切顺利。这附近最大的一伙山贼,名为宋家寨,里面有六百贼兵,及其山民三千余口。” “周边还有大大小小五处贼寇,皆被混进去的郑拓兄弟给带人平了。” “现在他借这些功劳在宋家寨站稳了脚跟,还当了个小头目。” “那处的山贼头目宋万,还想着将自家女儿嫁给郑兄弟,好拉拢他一二,压制寨里愈发壮大的另一股势力,也就是所谓的二当家王虎。” 刘备点了点头,“我们的人混进去多少?” “在郑兄弟的帮助下,进去了五十,剩下的都藏在附近的山上,随时在等候大哥到来,我们好一举控制宋家寨。” 恐怕韩韬与戏志才都不知道,他们昨日考虑的所谓流匪,全都是自家主公的人。 刘备的手指在桌子上敲了敲,思忖片刻之后,给出了命令。 “今夜就动手,不要惊动子龙与许褚,你就带着黑娃,还有我们的老兄弟去就行了。” “酒肆这里给我留五人,其余全部去攻宋家寨。你们怎么处理我不管,但只要我需要时,必须有山贼来攻打颖阴,侵扰地方。” 苟四点了点头,正打算起身离开,想到一件事后又坐了下来。 “大哥,最新情报,朝廷开始派人征召名士了,据说来豫州的使者是一个名为贾诩的官员,还带着五百西凉铁骑,带兵的人是郭汜与张辽。” 刘备一口茶水刚刚入喉,而后立马喷了出来,“咳咳……,你说谁?” 苟四很少见刘备失态,有些奇怪的挠了挠头。 “是我们扮作流匪打劫时,从一个来自许昌的商人口中得到的消息。” “随后又截了几个快马报信的人,似乎都是颖阴这附近几个家族的家生子,说的也是同一个事,我也就没为难他们。” “经过多次确认,我很肯定来的人叫贾诩,带兵的是郭汜与张辽。” 刘备神情古怪,这贾诩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还有这张辽,这不是来送么。 “如果要征召名士,除了陈纪与荀爽,还能有谁呢,我料定朝廷的人马会来颖阴宣旨。” “你这样,不管想什么办法,威逼利诱也罢,或者用些非常手段也罢,要让颖阴的县尉乖乖听话,给我找一些城狐社鼠,身怀绝艺之人,一定要把巴豆混进西凉兵马匹吃的草料里。” “蒙汗药也给我用上,控制好量,给他们的喝得晕晕乎乎,但又不至于晕倒。” “切记要做得神不知鬼不觉,彼时你们攻入城内,用劫掠财物为掩护,再把贾诩、郭汜、张辽给我绑了。” 苟四也没有多问,接到命令后拱了拱手,“我这就去办。” 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刘备颇为欣慰的点了点头,心想这才是能托付大事的心腹。 第94章 欲买桂花同载酒(三更奉上) 刘备又岂非是平庸之辈,他的到来,就像在平静的湖面上投下一颗石子,打破了原本属于颖阴的平静。 城里来了这么一个大人物,还是与荀、陈两族有关系的,这让县令罗平提心吊胆,彻夜未眠。 第二天巳时三刻,负责监视刘备一举一动的捕头雷横面色古怪的禀报道。 “启禀县尊,那刘备确实已经派人去荀、陈两族递了拜帖,送了礼物,不过他……” 罗平厉声骂道,“为何吞吞吐吐,有什么速速说来。” 雷横苦笑了一声,“他带着很多人,大白天地就去了那青楼楚馆,负责跟踪的兄弟回报来说,这刘备出手十分阔绰,亲眼看到他塞给了红袖招老鸨百金,随后一直没有出那里一步。” “那里暂时被盘下了,我们的人仍然在外面监视,小的想着县尊等信呢,因此特来相报。” 罗平眉头紧皱,挥手摒退了捕头雷横,背着手在内堂来回踱步,实在想不出刘备在唱哪出戏。 这个问题郭嘉其实也想问,他就是在荀氏待得无聊,夜里偷偷带着客居在六叔家里的荀谌跑出来喝花酒,怎么就能被精准的堵在这红袖招呢。 许县的事知道的人不多,郭嘉暂时还未收到消息,因此当戏志才与韩韬出现在他们睡觉的房间之内,笑着与他打招呼时,整个人还是懵的。 不过垂下眼眸思索片刻之后,就猜到了事情的来龙去脉,笑着对一旁刚刚睡醒,面露紧张之色的荀谌说道。 “我就说事情反常必有妖吧,友若你还不信。” 两人昨夜确实喝了一夜花酒,不过最后却婉拒了姑娘的相陪,两个大男人睡在了一起,讨论的还就是刘备迟迟不来颖阴的事。 荀谌的瞳孔微缩,嘴巴张得老大,“韩子明,戏志才?!你们,你们怎么在这?!” 韩韬似笑非笑地看着睡在一张床上的两人,用揶揄的语气说道。 “好呀,没想到二位竟然有断袖之癖,龙阳之好。这满红袖招的女子你们都不碰,竟然……” 荀谌被气坏了,瞪着韩韬吼道,“谁……,谁有龙阳之好了,乃公洁身自好,莫污了我的名声。” 郭嘉则是笑眯眯的看着韩韬,又看了看容光焕发的戏志才。 “韩子明,你就别逗友若了,我猜你们会出现在这里,必有蹊跷,是也不是?” “刘备,刘玄德,此刻是否就在这红袖招之中?” 韩韬与戏志才对视了一眼,难掩心中的惊讶,有些疑惑的问道,“奉孝,你是如何猜到的?” 郭嘉昨夜喝得太多,是就着衣袍合衣而躺的,因此伸了个懒腰,直接就从床上走了下来,毫无形象的盘坐在低矮的茶几之前,仰头开始灌酒。 美酒入喉之后,舒服的呻吟了一声,这才开口回答。 “很难猜么,你们如今的主公刘备,很早之前,就派人在阳翟打探我的消息了。” “正好文若与友若要来颖阴拜访他们的六叔,我想着躲一躲你家主公,就来这里了。” “可惜啊,就如同我所料,这人实在是厉害,哪怕是在这人生地不熟的颍川,竟也遍布了他的耳目。” “看到志才的一瞬间,我就明白自己已是瓮中之鳖,逃不出人家手掌心了啊。” 戏志才没好气的骂道,“什么瓮中之鳖,吾主求贤若渴,诚心相请,不远万里的赶来,怎么在你口中,就成了一场精心算计的阴谋。” 韩韬心里是有数的,不过他睁眼说瞎话道,“是啊,吾主乃是赤诚君子,哪会有这么多的算计。” “之所以来请奉孝,友若、文若你们出仕,还是韩某的建议,不止是你们,我还向主公推荐了陈长文。” 郭嘉没有再反驳,而是深深的看了韩韬一眼,从那不以为然的表情上来看,显然是不怎么信的。 此时的荀谌终于回神,万分惊讶的叹道,“你韩子明不是许县的县尊么,你这样热衷权势的人,竟然连一县的父母官都不要了?” 韩韬仰天大笑,随后豪迈的说道,“不要了,一芝麻大小的小官而已,没了就没了。” 戏志才翻了个白眼,“你们莫听这厮胡说八道,他已是吾主麾下的军司马,去了庐江之后,最低也是管理一县的县令。” “与在许县处处受掣肘不同,在江北那里,有吾主站在身后,哪个还敢给他气受。凡事还不是一言而决,不比待在许县痛快百倍千倍。” 韩韬也不生气,而是拍着戏志才的肩膀,“哈哈哈……,知我者,志才也。” “蝇附尾骥,而致千里,更何况依附于吾主这般欲直上青天九万里的鲲鹏,平步青云,自是再简单不过的事了。” 郭嘉倒吸一口凉气,对荀谌怪叫道,“怎么办,志才。” “我与友若突然不是很想见这刘玄德了,他能将韩子明这样的冷血之人迷成这般模样,怕不是有妖术在身,专擅会蛊惑人心?” 韩韬脸色一黑,戏志才则是苦笑了一声,看着表情浮夸的郭嘉道。 “别胡言乱语了,收拾好之后,速速出来一见吧,莫要让我家主公久等。” 郭嘉这次是真惊讶了,戏志才与他关系莫逆,他从好友的话语之中,感觉不到一丝一毫的勉强,“志才,你……” 戏志才知道郭嘉想说什么,十分认真的点了点头。 “嗯,我是自愿跟着主公的,此生绝不背叛。” 郭嘉闻言终于正色了起来,将此前的嬉戏的神态收敛,沉思片刻,便对着铜镜开始整理起凌乱的衣服,披着的头发。 戏志才笑了笑,“难得你这样上心,我来帮你。” 看着替自己束发的戏志才,郭嘉轻叹一声道。 “我以为你是被逼的,原本还打算出去戏弄那刘玄德一番。” “却不曾想,你是自愿跟随的,属实让我大吃一惊。” 戏志才用青色巾帻将郭嘉的头发包住,随后叹道,“最近从主公那听了很有意思的一句感慨。” “那句话是,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 “十年了啊,奉孝,你还是否记得我们仗剑远游时说过的那些话,立的那些志向么?” 郭嘉微微愣了愣神,随后回道。 “自然记得,我也知道你想说什么,可人我总得亲眼见见,若是明珠暗投,岂非人生憾事。” “哎哎哎,两位兄长怎么回事,莫要忘了荀友若啊,不管我家二哥怎么想,我对刘将军还是很崇拜的。” 看着急得不行的荀谌,屋内的三人全都笑了起来,此前的唇枪舌剑,剑拔弩张,似乎就像是从来没有出现过一般。 第95章 满楼珠翠红袖招 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这是后世词人所作一首词中的最后一句。 虽然人们给这句话续写了很多对仗工整的句子。 诸如,便邀东风揽明月,春不许,再回头。 重行故地儿时路,雪不停,白了头。 残柳不语雁不误,西风转,世已秋…… 但这些狗尾续貂之作,皆不能续接原本词句的意境,亦表达不出人们心中复杂感情之万一。 当坐在这红袖招里,刘备发出这句轻叹之时,距离他鲜衣怒马,仗剑游侠的少年时光,已经过去近乎九个年头。 时光飞逝,这世间之人给他刘备起了很多别号,像什么大耳贼,刘孟尝,及时雨,人屠君……,却无人记得,当初那个为百姓强出头,撞得头破血流,满身伤痕的江北剑圣。 刘备知道,当初若不是六个兄弟拼死护他杀出重围,纵是有老师卢植的名头,他依然会死得很惨,人生会终结在庐江皖县那个小地方。 当时他与六个兄弟正在皖县城郊的山上踏青游玩,却突然被一群人袭击,想要将他们全都留下。 等到杀出去之后,刘备查了快半年,才从一个周氏门客身上找到蛛丝马迹,顺藤摸瓜的探清了幕后主使。 知道了想要杀他的,是那个平日里与他称兄道弟,把酒言欢的好朋友,周氏家主周淮的大公子,周庆,周鹏之。 自此之后,整个庐江、九江的士族、豪强,全都上了刘备的餐桌,不过他们不是食客,而是菜单上的一道道菜肴。 也正是因为有了这件事,让刘备成长了很多,让他有了一剑劈开这腐朽的江山,终结这吃人的乱世凶年的打算。 红袖招的正堂之中,刘备一脸唏嘘的接过一绿裙女子温好的黄酒,拍了拍她的手背,小声的说道,“苦了你了,锦娘。” 女子闻言泪水奔涌,在众兄弟震惊的目光之中,红袖招的老鸨,就紧紧地抱着他们大哥的腰,小声的啜泣着。 “莫哭,兄长这不是来了么,那笔血海深仇,马上就要报了。” “对了,在这豫州游荡的这些年,有人欺负你没,告诉大哥,还有宝儿、阿秀她们,此刻还好吧。” 刘备的声音让锦娘突然清醒,意识到了堂内还有很多陌生人,连忙用衣袖擦了擦泪水,羞红着脸从刘备的怀里离开,低下头小声的说道。 “没……,没人敢欺负我,就是有些不讲理的客人,也有衡哥哥打发他们。” 刘备抿了一口手中的黄酒,无视在一旁用带着探究、好奇等目光看着他与锦娘的众兄弟,而是继续笑着开口同故人叙旧。 年方二十,姿容不俗的锦娘眼眸带着一丝泪光,那梨花带雨的模样,别说刘裕、许褚等人眼睛都看直了,就是心志坚定的刘备,也悄悄地咽了咽口水。 “阿衡那小子呢,怎么不见人,今晨你派人传信,说你们在城里之时,着实让我大吃一惊。” 锦儿捂着嘴轻轻一笑,“衡哥已经改名雷横,之前在这颖阴做了捕快,如今已是本县捕头,手下二三十号人哩。” “与我在颖阴这里一样,宝儿与阿秀也分别开了一间青楼,名字也唤作红袖招。” “大哥此前的那些兄弟们,都像衡哥哥一样,暗中保护着我们,为我们处理应付不了的麻烦事。” 仰头将杯中的酒水饮尽,刘备放下铜杯,苦笑着看向老友的妹妹。 “锦娘,你们何至于此,大哥说过,这仇你们不用管,皖县的那些人,有一个算一个,只要是与当年那事有关的,我都会让他们付出血的代价。” 锦娘低下了头,就像是一个做错事的孩子,沉默良久之后,才小声解释道。 “自大哥离开九江之后,我们都遁入了山林,可那些氏族不想善罢甘休,各种捕快、游侠、盗匪,都在搜捕我们。” “被逼无奈之下,我们只能化整为零,将百余人的队伍散掉,一部分留在庐江、九江,等着大哥你有一日归来。” “另一部分就如我与宝儿、阿秀,衡哥哥等不甘寂寞的,就一口气跑到了豫州,在这里落下了脚。” “宝儿在汝南上蔡,阿秀在陈国的陈县,其余几个妹妹也差不多,都散落在各个郡国的郡城,等着为大哥所用。” 刘备心疼的看着自家妹子,强忍泪水,拳头紧握,指节都攥得发白。 “九世仇,犹可报也。大哥这条命,是你们兄长给的,请你们相信,那血海深仇,我片刻都不曾忘记。” 锦娘掏出秀帕,不停地擦拭着泪水。 “锦娘信,宝儿姐信,阿秀姐也信,衡哥、锋哥他们都信。我们不曾怀疑,也不曾迷惘过,我们永远都相信大哥。等待,终究是值得的。”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可刘裕、赵云,哪怕是刚刚加入的许褚,都能深切地感受到他们的大哥,主公身上的悲伤、愤怒与痛苦。 “大哥,你就说杀谁吧,皇帝老儿俺都给你砍了。” “是啊,是啊,谁让你不痛快,就是让俺们不痛快,俺灭他全家。” 看着一个个快拍碎了桌案,将锦娘吓得花容失色的兄弟们,刘备快速的拭去泪水,脸一板骂道。 “时机到了,你们自然知道是什么事,要灭什么人。” “现在都给我安静点,不知道的,还以为这里是土匪窝呢。” “还有,黑娃,你他娘的刚才说要砍谁?!说了几次了,让你嘴上把点门,你小子是不是不长记性。” 刚才叫嚣着要砍皇帝老儿,已经跳到桌子上的刘裕讪讪一笑,随后退了下来,乖乖跪坐好。 “大哥……,你绝对是听错了,俺黑娃可是个忠君爱国的良善之辈,怎么会说出那种狂悖之言呢,你绝对是喝醉了。” 原本有些害怕的锦娘,被眼前这个黑小子给逗笑了,又捧腹轻笑起来,那银铃一般清脆悦耳的笑声,将大堂里的肃杀之气一扫而空。 刚才还一个个吵着要杀人的莽汉们,全都眼观鼻,鼻观心的坐了下来,反正有刘裕吸引火力,他们很少挨骂。 站在二楼的韩韬等人看完了全程,郭嘉面色古怪的看了一眼戏志才。 “你家主公还蛮有趣的,不过看这情形,他似乎与元锦儿是旧识,不会这开遍豫州,颇有名气的红袖招,是他的产业吧,那就太可怕了。友若,你说是吧。” 荀谌点了点头,“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就因这一句,自此红袖招声名鹊起。” “人家也确实会做生意,里面的姑娘吹拉弹唱,样样精通,又拒绝做皮肉生意,只陪着客人清谈。” “反而与那些勾栏瓦舍,暗娼门子等乌烟瘴气的地方区分了开来,十分的与众不同。因此让无数文人士子趋之若鹜,在里面豪掷千金。” “此前有人打过这坊市的主意,不过都死得不明不白。这后面,是有很多亡命之徒在撑着的,也让暗中的众多势力有所顾忌,相互猜疑,不知这是谁的产业,反倒让这些外乡人站稳了脚跟。” “我的天呐,谁人能想到,这背后的东主,竟然是这位如今已名满天下的刘将军。” “确实是厉害,人还在幽州之时,这棋都下到了豫州,不服不行呐。” 第96章 君臣相遇亦相知 世事奇妙,莫过如此,刘备也未曾料到,他稀里糊涂的就成了这红袖招的主人。 一切的起源,不过是酒后随口念的一句诗而已,竟然被那时还小的几个妹妹给记下了,还催生出了一份不小的产业。 售酒与熟食的酒楼、卖炒菜与糕点的樊楼、供贩夫走卒休憩与清谈的茶楼、与文人墨客挥毫与欣赏乐舞的青楼,都是他商业版图中的一部分。 原本的刘备,想做的不是什么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的枭雄。 诸侯争霸,群雄逐鹿,唇枪舌剑,刀光剑影,明争暗夺,奇计诡谋,如画江山……,这些也通通都不是他想要的。 他最想当的,其实是一富贵闲人,娶几个如花美眷,生几个胖娃娃,富贵无忧的过完这一生,仅此而已。 可让刘备想不到的是,他仅仅是替一些百姓出头,平了一些实在让人看不下去的恶事而已。 只不过花正常的价格从那些活不下去的百姓手里买了一些地而已,一切合规合矩,合理合法,亦合乎世情,怎么就成了别人的眼中钉,怎么就惹来了杀身之祸。 他最初在江北聚众,没想着与任何人为敌,只是想着保护自己,再顺便给那些兄弟们一个家。 他刘某人,真的只是想好好种地而已,怎么那些士绅豪强就不允许呢? 在想了很久之后,刘备打算去抢那个位子,霸业之基,未来席卷天下的地方,还就必须得是他吃了大亏的庐江。 当一个人弱小时,他的愤怒,只会招致别人的嗤笑。 在与老师卢植离开九江之时,这周庆还召集了一些读书人,不远万里的从皖县赶来相送,紧紧握着他的胳膊,说着冠冕堂皇的客气话。 在别人眼里,是一副依依不舍的热切模样,可刘备又怎能看不懂,人家眼中一闪而过的,对他这个织席贩履之辈的轻蔑与不屑。 要不是为了除去这块心病,其实他更中意的起家之地是幽州涿郡、并州太原、青州平原、徐州东海这四个地方。 可这不是欠了别人一条命么,能容周庆及其满门多活九年,已经是刘备最大的仁慈了。 不把皖县的豪族周氏一家老小及其所有仆从、门客等数千人种在地里,他的念头就不会通达。 昔日种种,在脑海中一闪而过,刘备强行压下心中的一切复杂情绪,在连饮三杯黄酒之后,不断泛起涟漪的心湖终究归于了平静。 看到他等的人到了,立马起身前去迎接,周围的人见大哥如此,也纷纷跟在后面。 有韩韬主动介绍,两方倒没有冷场,在互通姓名之后,他们就进了私密性比较好的雅间谈话。 看着给众人倒酒的锦娘,荀谌还是没有忍住好奇,于是开口问道,“刘将军,这红袖招真是您的啊!” 刘备看了锦娘一眼,笑着点了点头道,“是啊,是我开的。” “也正是如此,我才能见到两位先生,吾等不请自来,做了恶客,还望海涵。” “我们看着年龄差别不是很大,如若不嫌弃,直呼刘某的姓名,或者我的字玄德就行了。” 郭嘉与荀谌两人都不是那种拘泥于俗礼与小节的人,听到刘备这么说,沉吟片刻之后,郭嘉就主动开口道。 “既如此,我们不论身份,平辈相交,玄德兄以为然否?” 刘备闻言大笑,“如此再好不过,奉孝兄所言正合我意。” 说完之后又看向左边,“锦娘,你我稍后再叙旧,你就不必在这服侍了,让人上点酒菜即可。” “出去招呼点外面,就说是我说的,今日不许饮酒。谁有意见,让他进来与我分说。” 锦娘闻言捂嘴轻笑,随后朝着刘备与众人分别施了一礼,缓缓地退出了雅间。 等到无关人等都离开之后,郭嘉直勾勾地看着刘备,开门见山的问道。 “玄德兄的来意我们已经知道,友若能否帮你,得看你稍后的荀氏之行了,要是荀爽伯父不愿见你,那这事大约是不成的。” 荀谌想开口说些什么,但想到他父亲一向很重视六叔荀爽的意见,也就闭口不言,低头喝着闷酒。 “郭某家中出了点变故,至今是一闲云野鹤,身后亦无宗族牵绊,故而能为自己做主,择一贤明之人辅佐。” “不过我这里有几个问题想问,如若玄德你的回答能令我满意,郭某自然愿效犬马之劳。” 刘备听后坐直了身子,神情严肃的回道,“奉孝请讲。” 郭嘉看了看戏志才,又看了看刘备,思忖片刻后说道。 “志才既已认你为主,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我就不打算再问了。” “将军乃不世出之英雄,你的能力与才情天下之人有目共睹,在你入青州平原之前,无人不赞颂你的名声。” “可在那一则谶言之后,世人皆言你有反意,欲取天子而代之。” “虽有先帝为你拨乱反正,可你在平原聚兵,东海逼粮,以及那收拢流民,收买人心的种种举动,实在很难不让人多想。” “那郭某有一问,汝欲反乎?” 哪有人一上来就问你想不想造反的,郭嘉的这个问题让韩韬、戏志才、荀谌都睁大了眼睛看他。 韩韬眉头紧锁,厉声喝道,“郭奉孝,你这厮也忒得无礼!” 刘备轻笑了几声,挥手阻止韩韬质问郭嘉。 “志才也问过这个问题,我的答案是永不叛汉。” “备乃汉室宗亲,先帝又于我有大恩,如果与那董卓、刘焉之流无异,想着篡权自立,百年之后,又有何颜面去见先帝,去见我刘氏的列祖列宗?” “在青州平原之时,我也是想过解散军队,干脆回乡耕田的。” “可那些指着我吃饭的兄弟们怎么办,百姓们怎么办?” “朝堂之上,多是尸位素餐之辈,党锢之祸稍息,那些囊虫就忙着争权夺利,何人眼中还有天下,还有这些黎民百姓?” “我想带着他们活下去,在这吃人的世道活下去。” “如果这样也是错的,会被指责,被质疑,那这污名我刘某人背了,被人喊一声反贼也是无妨的。” 郭嘉听完笑了笑,刘备是否想反这个问题,在外面那个黑小子叫嚷着要砍皇帝脑袋的时候,答案就已经毋庸置疑了。 之所以多此一举的询问,他是想看看,眼前之人想要造反的决心。要不然跟着的主公半途而废,那也太无趣了。 与戏志才不同的是,郭嘉因为他们郭氏被宦官所害的缘故,对现在的朝廷非常不满。 其次就是董卓废帝的行为,让郭嘉敏锐的意识到,大争之世即将到来。 大汉的日薄西山,已经是注定的结局了。这时候要想匡扶汉室,不是愚忠的去辅佐朝堂之上的那个傀儡,而是应该在汉室宗亲里面,挑选一个名声、能力、心智等各方面皆是上上之选的人。 只要姓刘,刘辩,刘协,刘备,亦或者是其他什么人,都是一样的。 按理来说,最有机会窥视那个位置,也最容易做到的,非是刘焉、刘岱、刘繇,以及那个正在洛阳积极活动,意图外放荆州的北军中候刘表。 而是有着偌大名声,爱民如子,善待百姓,诸胡无不敬服的幽州牧刘虞。 可惜郭嘉在洛阳游学之时,有幸见过这位前宗正寺卿一面,什么都好,唯独就是缺一份彼可取而代之的野心。 思索片刻之后,郭嘉又问出了第二个问题。 “据我估算,你带着的流民已不下三万,这么多不事劳作的人,每天要消耗的粮食就不是一个小数目。” “这么多百姓,你打算如何养活他们?” “虽然均分到二十四县,都在各地可承受的范围之内,可是江北的土地都是有主的,那些视土地如命的大小地主,地方豪强,会让出吃到嘴里的肉?” 刘备听后不假思索的就给出了答案,“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这所有的土地,都是上天赐予天子所有的。” “天子仁慈,将土地予以他的臣民耕种,这天下之人皆享有使用权,也就是在土地上从事耕种,生产,甚至交易的权利。” “这天下臣民所需要做的,无非是缴纳赋税而已。” “可问题是有人认为这地是自己的,他们不但不想纳税,还要想方设法,巧取豪夺,从那些本就没有多少地的百姓手中夺地,将他们变成流民。” “这世上的事就是这么不公平,有人坐拥千亩良田,却因有权有势,一枚铜钱的赋税都不用交。” “有人手里就只有一丁点,仅仅能养活一家老小的立足之地,却要承担着沉重的赋税徭役。” “这很不合理,也很不公平。” 刘备认真的看着场中的四人,轮流看了他们每一个人的眼睛,随后长长地吸了一口气,继续开口说道。 “故而我到任之后,要施行摊丁入亩的税收法子。” 郭嘉的手指敲了敲桌案,眉头紧锁,他从刘备的话中听出了变革税法的意思,这是要死很多人的,一不留神,可能就会闹个天翻地覆。 “何为摊丁入亩?” 刘备拿起面前的酒壶,将上面的盖子揭开之后,直接就往嘴里倒,等喝完之后擦了擦嘴,站起来大声的说道。 “摊丁入亩,你们可以理解为有地的要缴税,地多的多缴,地少的少缴。无地的,不缴。” 场内的四人全都睁大了眼睛看着刘备,难掩内心的震惊。 韩韬咽了咽口水,问出了其余三人想问的话。 “吃到嘴里的肉,怎么可能吐出去,那些人原本就不缴税了,现在怎么可能乖乖就范,拿出这么多钱粮来呢?” 刘备拔出腰间的宝剑,狠狠地插在面前的桌案之上。 “好办,重新丈量土地,缴多少税,就允许他们拥有多少地。没缴税的那部分土地,就是非法的,我等代天子牧民的官员,岂能让这种损公肥私的事情发生?” “要么缴税,要么退地,要么,死!” 韩韬苦笑连连,“这……,这……,这药下得也太猛了,属下怕两江之地会乱套啊。” “这传扬出去,于主公的名声也不利,天下的其他士族,必会将主公视如仇寇。” 刘备仍然在笑着,不过在他对面的四人,都觉得眼前之人,已经变成了一头择人而噬的猛兽。 “不会的,我会予以士人,也就是那些读书人优待。只要肯缴税,并且有家中子弟在官府任职的,可以根据官位高低,每人得到不同面积的免税特权。” “此后江北会废除所有苛捐杂税,我就只收两种税,添丁入亩的田税,与商贾做生意的商税。” “取消一切摊派,劳役,干活给钱。修缮城防、兴修水利、拓宽道路等官府工程,以及各种采买,不再是无偿征调的,也要给钱。” “刀把握在我手上,百姓也站在我这边,地方的士绅豪强要的体面我也给了,极少数看不清大势的,分而食之就好。” “那么奉孝,你说我是否能养活这些流民?” 郭嘉咂了咂嘴,原本想问的第三个问题突然不想问了,他就没见过这么疯的人。 可乱世用重典,错过刘备这样的疯子,这大汉天下还有救么? 深吸一口气,郭嘉起身朝着刘备行了一个大礼。 “郭嘉心中再无疑虑,见过主公。” 刘备看到了郭嘉等人脸上的惊骇之色,正在暗自懊恼自己因一时酒意上头,太早的将摊丁入亩之策给搬了出来。 担心此次招揽失败,还会让已经投效的韩韬与戏志才产生忧虑之心,生出一些别的心思。 却不曾想郭嘉会如此果决,就这么跟了他。 反应过来之后,刘备激动地上前扶起郭嘉,拉着他的手说道。 “奉,奉孝你说的是真的?!你真愿意跟着我去庐江!” 郭嘉笑着点了点头,“哈哈哈……,高山流水遇知音,人生难得一知己。” “郭某自诩满腹才华,却虚度光阴,在人世间蹉跎时光已有二十余载,飘零经年,未遇明主,又怎能不自哀自怨,多做了一些放浪形骸的荒唐之举。” “主公创业艰难,大好局面得来不易,却能为了我等一再搁置前往庐江的行程。” “这份知遇之恩,不论是韩子明,戏志才,亦或是我郭奉孝,都是时刻记在心中,感佩莫名的。” “主公实乃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解生民于倒悬,救百姓于水火的真英雄。” “世人愚昧,皆信流言,唯有我等知主公匡扶汉室、精忠报国的赤诚之心。” 戏志才的眼神有些古怪,很想笑来着,但场合又不对。 韩韬则是有些无语,他没想到郭嘉这厮这么会溜须拍马,感觉日后会是一个劲敌。 荀谌单纯就是羡慕了,如果没有宗族所缚,他也想去江北玩玩。感觉跟着刘备会很有意思,比每天与那些好友高谈阔论,纸上谈兵强多了。 第97章 九世仇犹可报也 就在刘备与郭嘉、荀谌等人推杯换盏,把酒言欢之时,距离城东四十里地的荀氏所在,正有两位年过花甲的老叟正在下他发明出来的象棋新戏。 其中一人六十有一,正是早晨在田垄之上教子的陈纪。另外一人六十有二,乃是人们所说的荀氏八龙中的老六,素有慈明无双之称的荀爽。 两人的身边围满了看棋的人,左边是陈群,陈海等陈氏子弟,右边是专程来看望六弟的荀绲,身后是荀彧、荀棐等荀氏儿郎。 更远处则有一个年方二八的妙龄女子,名为荀采,正带着荀氏与陈氏的那群胖娃娃玩着捉迷藏的游戏。 或许是因为跑得太急的缘故,未施粉黛的脸上红扑扑的,就像是一颗刚刚红透了的果子,让人忍不住想去尝一口。 陈氏的许多年轻人目光看似在棋上,可早就神思不属,魂不守舍,心神跟着这位俏皮可爱,又貌美如花的姑娘走了。 许是荀采的笑声太大,让他的父亲荀爽有些分心,被陈纪一记卧槽马给将死。 “慈明,是你拉着老夫来玩这什么象棋新戏的,怎么连连告负,被我杀得丢盔卸甲呢?” 看着陈纪得意不已的仰天大笑,荀爽就憋屈的不行,在二哥与一群后辈面前丢了面子的他没好气的骂道。 “女荀,你这丫头小声点,姑娘家的没个正行,你这般不识礼数,有哪个大户人家敢娶你。” 看着因为输了棋局而迁怒他的父亲,荀采不满的冷哼了一声。 “父亲在棋之一道上明明就不是陈伯父的对手,和女荀有什么关系?” 说完鼓起脸颊,抱起身边堂哥荀彧的儿子,一个三岁的胖娃娃,捏着他的脸道,“俣儿乖,给你叔爷做个鬼脸,姑姑给你糖吃。” 荀俣看了看自家父亲瞪他的眼神,又看了看自家姑姑。 脑海中的天平在挨顿打与好吃的方糖之间左右摇摆,最终还是好吃的占了上风,立马对着用指头往上提拉眼睛,对着不远处的一群人卖力的做鬼脸,吐舌头。 看到自家堂侄做完鬼脸,荀采一边大笑,一边抱着他转身就跑,其余的几个孩子也跟着跑了,只在原地留下一群大眼瞪小眼,哭笑不得的男人们。 荀爽嘴角微微抽动,最后还是长叹一声道,“老夫老来得女,终究是把女荀惯坏了啊。” 陈纪则是笑着摇了摇头,“女荀也是我看着长大的,姿容不俗,聪慧机敏,才情无双。” “这样的好姑娘,求亲之人都快把你的门槛踏破了。要不是你这老头挑挑拣拣,她又何至于至今未嫁。” “对了,说起女荀,最近南阳阴氏托人来找老夫,想要让我保个大媒,你意下如何?” 荀爽眉头一皱,想了想后竟有几分意动,伸手邀请道。 “此等大事怎能在这说,不若元方与我书房一叙,如何?” “固所愿,不敢请耳。”陈纪笑着起身,在儿子的搀扶下站直了身子,活动了一下因为久坐而变得僵硬的腰肢和大腿。 “不服老不行呐,不过一想到我等风烛残年的老叟,还要被人用刀剑逼着去做官,就感觉甚是荒唐。” 荀爽也在活动身体,闻言无可奈何的一叹。 “一群囊虫把朝堂搞得乌烟瘴气的,引狼入室,让董卓这样的奸贼窃居高位,弄得这汉家江山风雨飘摇,动荡不堪。” “眼看这天下就要倾覆,我等又怎有补天之力,想想就教人心灰意冷,愤恨难平!” 荀绲拉了拉六弟的胳膊,“进书房吧,在小辈面前说这些作甚。” 随即又像是想到什么似的,看向儿子荀彧,“友若呢,怎么不见他人?还有奉孝去哪了,不会又去那红袖招喝花酒了吧!” 荀彧看遮掩不住,只能苦笑着点了点头。 “胡闹,朝廷使者即将到颖阴,还是带兵来的,这是关乎荀氏生死存亡,兴衰荣辱的大事,他荀友若竟然敢夜不归宿,偷跑出去喝花酒?!” “看他回来后我不打断他的腿,再将其逐出家门!” “文若,你愣着干什么,还不给我把那个逆子捉回来,真是丢人!” 荀彧轻叹了一声,随后起身行礼道,“父亲息怒,我这就去找人。” 这时荀爽吩咐他的儿子荀棐道:“你也跟着,去城里请刘将军在酉时之后来家里坐坐,顺便吃个晚饭,别人诚意十足,我等也不好拒人于千里之外。” 等荀爽说完之后,发现所有人都看着他,似乎是没有想到他会邀请刘备来荀氏做客。 “愣着作甚,现在未时都快过了,还不快去请贵客?” 看到父亲生气,荀棐连忙点头,拉着荀彧着急忙慌的出门了。 陈纪深深地看了一眼荀爽,神情莫名的一笑,跟着对方朝着他的书房走去。 刚一进屋,就没忍住笑出了声,“你们兄弟俩可真有意思,等刘备来了之后,仲慈是否要堂前训子,将友若赶出家门?” 荀爽年纪大了,不喜欢那种跪坐的方式,躺在自己的竹椅之上,没好气的说道。 “你这老家伙眼睛忒毒,是什么都瞒不过你呐。” “我与二哥商量了一下,反正友若一天游手好闲,与一群狐朋狗友整日花天酒地,不如让他跟着刘备去庐江,也能磨磨他的性子,总不能一直这么不着四六。” “元方你呢,准备让家里的谁去?” 陈纪盘坐在桌案之前,给自己倒了一杯荀氏仆人提前备好的热茶,笑着开口道。 “还能有谁,是我家长文,不过得他刘备亲自来求。如若他不入我陈氏大门,那一切免谈。” “嚯,你还真舍得,长文这孩子是个有出息的,你就不怕下错注,致你陈氏没落,败了祖宗攒下来的家业?” 陈纪长叹一声,“唉,你以为我想。我陈氏人丁单薄,那些后辈里面,除了长文之外,实在是找不出什么出彩的儿郎。” “刘备是来求贤的,又不是来求那些只会之乎者也的读书人,他本身就是卢子干的高徒,一身学问惊人,焉能辩不出优劣,识不得良材。” “据我所知,人家早就在许昌、阳翟等地打听郭嘉,还有你们家的那几个才能出众的孩子呢。” “九江的蛮乱听说已经平了,刘备的那个结拜兄弟关羽非是等闲之辈,不足半月的时间,在那杀得是人头滚滚,江河变色,骇得蛮人望风而逃,已经被逼进了庐江境内。” “可不知为何,那关羽带人定了九江之后,就不肯再前进一步,而是坐视庐江生乱。” “眼下庐江的蛮乱闹得那么厉害,这刘备视而不见,听而不闻,放着手中数千兵马与上万流民不管,就非要一头扎到颍川来求贤。” “真要心存敷衍之意,给个没什么大用的劣才,必会得罪这人呐。” “不瞒你们,素有相面之能的许子将来信提醒过我,非是万不得已,否则千万不要得罪刘备。” 看到两人疑惑不解,陈纪咬了咬牙,一字一句的说道。 “这刘备的道,是王霸之道,是杀伐之道。在卢子干坐下治经时,最喜的,就是公羊学派那群疯子的学说。” 说完之后,陈纪的面色逐渐变得凝重起来。 “念在我们两家是通家之好的份上,提醒两位一句。” “九世仇犹可报也,这治公羊的不是疯子,就是小心眼,莫要折人家面子,小心祸及子孙啊。” 第98章 兄弟密谈论兴衰 荀氏兄弟到底是见过了大风大浪的人物,并没有被陈纪的话吓到。 半躺在竹椅上的荀爽冷哼一声,“刘备到底是什么样的人,老夫要亲眼看看才行,而不是听别人道听途说。” “你在老夫面前危言耸听,对刘备多有贬损之词,不就是怕我动了将女荀许给他的心思。” “在外面还假惺惺地当着那些小辈的面,说你要替南阳阴氏保大媒。” “你这老家伙早不提,晚不提,下了刘备送过来的象棋新戏之后,偏偏就提了。” “依我看,最应该防一手的人不是刘备,而应该是你陈元方,是你颍川陈氏。” 陈纪气得吹胡子瞪眼,直勾勾的瞪着荀爽,“你这老东西怎得不识好赖人,我好心提醒,你竟然这般疑我。” 荀爽也回瞪了回去,“我还就往坏处想了,怎么着吧。” 荀绲看着掐了一辈子,算计了一辈子的两个人到老了还是这般模样,不由得轻声叹道。 “两个加起来百多岁的人了,怎么与稚童无异,要让儿孙们看到,还不得笑掉大牙。” 陈纪不服气的辩解道,“仲慈,这能怪我么,你来评评理,我有他说的这么坏么?” “人家何进生前还给我评了什么明儒榜首,我这样德高望重的人,怎么会算计你们?” 荀绲端起陶杯抿了一口加了盐、糖、牛乳等奇怪佐料的茶,慢悠悠的回道,“你是。” “你……,你们!”陈纪被荀绲、荀爽两兄弟气到了,重重的冷哼了一声,随后起身站了起来,做势就要离去。 “我走了!” “老夫走了!” “陈元方走了!” 荀爽掏了掏耳朵,懒洋洋的对着在门口来回徘徊的陈纪说道,“不送,元方兄记得把门带上。” 自讨没趣的陈纪骂骂咧咧地出门了,很快就乘坐着牛车,带着自家儿郎离开了荀氏所在的村落。 等到陈纪离开之后,荀绲看着自家六弟道,“慈明,你真有意将女荀许给刘备?” “不过一副象棋而已,我记得此前你可是很瞧不上那人的。” 荀爽伸了个懒腰,从竹椅上慢悠悠的坐了起来,随后坐到了荀绲对面,两人开始对谈。 “二哥,凡事怎能看表象呢,莫要被一叶障目,看不清更远、更深之处的东西。” “象棋只不过一玩物,可由表窥里,刘备这人创造新事物的能力,实在是让我心惊。” “沤肥法、豆制法、煮盐法、曲辕犁、卖给河北士族的棉衣棉甲,双方共同做的那个棉花生意,给马穿着的鞋子,双边马镫,再算上这象棋新戏,你算算,光是我们打探到的,就出现了这么多的新鲜物事,那不知道的呢?” “此前我只是觉得这人非常麻烦,心有异志,又极擅蛊惑人心,会是一个比张角要麻烦十倍、百倍的人物。还说过日后乱天下者,必此人也之类的话。” “可时移事易,当董卓废掉少帝,亲手开启乱世之时,这刘备,就与乔公评价那曹孟德的一样,乃是治世之能臣了。” “说来有趣,当年乔公说了这句批语之后,太尉曹嵩大惊,连夜找人去请托,借许邵之口将其改为治世之能臣,乱世之枭雄,并大肆在士林中传播,把原本的意思给篡改了。” “可你我也是见过曹孟德的,我觉得乔公没有说错,他终究会与董卓、刘焉之类的人一样,从一个一心救汉的大汉忠臣,变成一个个窃汉之奸贼。” “错不在他们,甚至不在先帝,而在这天下的士族,在光武皇帝陛下刘秀身上。” 荀绲吞了吞口水,身子抖得和筛糠一般,他六弟的这番话要传出去,荀氏必亡。 “慈明,你马上就要出仕了,慎言呐。” 荀爽不在意的笑了笑,似乎是完全看开了一般。 “怕什么,隔墙又无耳,陈元方那老匹夫已经走了,没什么不能说的。” “说远了,我们再论刘备。假若天下群雄并起,又回到了千百年前诸侯雄霸的局面,那我觉得,这个人的赢面会大一些。” “韩、陈两家都已下注,这陈元方竟然还先胜韩家半子,派嫡子入局,我荀氏又岂能落后。” “二哥,你要能舍得,就让文若也跟着去,若是舍不得,我就得把女荀许给人家。” 荀绲神情复杂,手指头不断在茶杯上摩挲,指节因为太过用力,都已经开始发白。 “非得如此?休若、友若、文若兄弟三人之中,以友若之才最高,性格最仁厚,我是想再等几年,等局势明朗了,再让他择主依附的啊。” 荀爽也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润喉,饮尽之后,这才笑着回道。 “陈元方虽然危言耸听,可刘备治的是公羊,行的是王霸之道,多半是真的。” “何为王霸,内圣外王也,与他站在一边,荀氏定会大兴,若与他敌对,定会被毫不留情的消灭。” “在其他人身上,我们还能玩分头下注,不将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的戏码。” “可这个游戏在这种行王霸之道的人身上是行不通的,一次不忠,终生不用。一姓侍三主,你说刘备会重用友若么?” 荀绲听懂了,苦笑着开口,“你的意思是先放文若与友若两兄弟去试试水,如果刘备在江北两郡的事业蒸蒸日上,那就加注,甚至是我们举族依附。” “要么一条路走到黑,全都去帮他。要么就只派一两个子弟去他麾下当官就行了,剩下的儿郎要是不愿,就隐居乡野,以耕读为生,但绝不能再玩选边下注的把戏。” 荀爽点了点头,“正是此理,二哥你也勿要多虑,等会人就来了,你好好观察一番就是了。” 荀绲叹了口气,“我就是有些想不通,这人怎么能如此霸道呢。” “哈哈哈,能不霸道么,几千人马,就敢在辽东摆京观。这要给其百万之师,不得杀的诸胡亡族灭种,远遁西域、漠北。” 就在荀爽打算继续说下去的时候,听到了一个非常轻的响动。 按理说是没有仆人敢靠近他书房的,外面有人守着,其他人进来之前也会通报,不会出现被窃听的事。 能无视外面守着的家仆,还有胆子偷听的,荀爽除了想到自家女儿荀采,再也想不到第二人。 “咳咳……,女荀,还不滚进来跪下,谁让你偷听我与你叔父谈话的,真是越来越没有规矩了。” 门外的荀采吐了吐舌头,刚才没被陈家伯父发现,却被自家父亲发现了,只能低着头进门。 余光看到父亲脸色铁青,吓得赶紧跪在地上,嗫嗫不敢言。 第99章 自有桃花朵朵开 荀爽是真生气了,他在书房谈事时是不允许别人靠近的,也正是因为这样,才能无所顾忌的畅所欲言。 要是隔墙有耳,将他贬低光武皇帝与天下士族的话给传出去,那荀氏离被孤立,攻击,乃至灭亡就不会遥远了。 “女荀,为父念你知书达理,聪慧机敏,因此一直对你多有纵容,自小到大,也不曾打骂,亦或是罚过你。” “可你今日竟敢无视我定下的规矩,来这书房行窥探之事。我欲请家法,你可有话想要辩解一二?” 荀采是见过父亲动家法的,因她的兄长荀棐幼时顽劣,没少以身试法,所以非常清楚将面临什么。 只能瘪着嘴开始流眼泪,抽泣着回道,“父亲,女荀知错,以后再也不敢了。” “女儿知道的,父亲在书房所谈,多为需要避人耳目的机密要事,多事关荀氏命运,家族荣辱兴衰,故不敢叨扰。” 荀爽看着自己的掌上明珠哭泣,一颗心都快化了,可为了教她道理,只能继续板着脸骂道。 “你既是知道其中道理,为何敢行此事?” 荀采的哭声开始变大,跪伏在地上流泪大哭。 “女荀在内院听到有人说父亲想要将我许给南阳阴氏,就想着来听听是怎么回事。” “南阳太远了,女荀不嫁,女荀不嫁,我舍不得父亲,母亲,我要一直陪着你们……” 荀爽轻叹一声,生女儿就是这点不好,这还没罚呢,他气就已经消了一半。 这要换成儿子荀棐,他早就用皮鞭,柳条,木棍开始抽打了。 “那我再问,你刚才在外面听到什么了?” 荀采可怜巴巴地抬头,小声的说道,“女荀……,女荀只听到父亲大人有意将我许给刘备,其余一概不知。” “父亲,这个人家也不想嫁,听说刘备都快三十了,比堂哥年纪还大……” 砰,荀爽猛地一拍桌子,指着外面说道。 “去给我跪祠堂,我没有发话之前,不准出来。”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嫁与不嫁,嫁给谁,都不是你需要操心的,我与你母亲自会为你寻一良人,现在给我滚出去。” 被骂的荀采委屈的掩面而走,出去后就跑到母亲兰氏那里去告状了。 半盏茶之后,兰氏怒气冲冲地走进了书房与荀爽大吵了一架。 荀绲在旁边劝了两句,也被骂得狗血淋头,只能闭嘴不言。 等到母亲兰氏就像是一只骄傲的大鹅一般仰着脖子进来之后,荀采立马就扑到了她的怀里。 “母亲母亲,女荀不用跪祠堂了吧!” 兰氏温柔的抚摸了一下女儿的头,在屋内其她女人羡慕的目光下开口。 “那是自然,你父亲已经松口,母亲斥责了一番那些在书房外守着的下人,这事已经过去了。” “不过你日后还是要守些规矩,真要到了夫家,再如此任性,可就没人宠你,再帮你撑腰了。” 荀采紧紧抱着兰氏,“女儿不嫁,我要一辈子跟着父亲、母亲。” 兰氏看了一眼屋里的几个女人,她们立刻会意,行了一礼之后就离开了。 兰氏摸着女儿的头,温柔的说道,“傻孩子,爹娘老了,总有一天会离开你。为你遮风挡雨的高墙,也终有一日会倒塌。” “我们也舍不得女荀,恨不能将你永远留在身边。可男欢女爱,阴阳合和乃是天道,亦是人间至理,你总归是要嫁人的。” “而且为娘这种不懂什么大道理的人,也能看到这世道马上就要乱了。” “看看那些流民就知道了,在乱世人命如蝼蚁,没有人保护的女子,尤其是美貌之人,下场之凄惨,远远超乎你的想象。”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你父亲属意南阳阴氏,除了对方是地方大族,以诗书传家的书香门第之外,南阳实是一处安稳的地界。” “天灾、贼灾、兵灾,想在这北方活下去,真是太难了。” “你的几个叔爷,还有他们的家小,不是死于疫病,就是死于流匪之手。” “这颍川的诸多氏族,豪强多结寨,结大小坞堡以自立,就是为了活下去。” “女荀你要知道,以后这世道只会更坏,不会更好。” “嫁去南阳阴氏,最起码你的性命安全无虞,爹娘万一有好歹,九泉之下,也是会安心的。” 荀采不说话,只是趴在母亲怀里继续哭,兰氏就像小时候一样,轻轻的拍着她的背。等到哭声渐小,这才继续说道。 “母亲在世,没人敢说你这个小姑子的闲话,就是养你再久也无碍。” “可你兄长是个耳根子软的,压不住你那嫂嫂,彼时他可护不住你这个妹妹,没来由的任人磋磨你。对这内宅女子来说,这世间最恶毒的,就是那些唇枪舌剑,流言蜚语了。” “你的那些堂哥是晓事的,也足够贤明,可他们终究是男子,也有自己的家室,不可能将心思全放在我们这房身上。” “你二叔爷那一脉,之所以与我们亲近,全赖于你父亲的才华与品德。他是一个有本事的人,故而可一言九鼎,让族人,乃至天下的人敬重他,信任他。” “我儿也到了该谈婚论嫁的年纪,要么嫁到一个安稳的地界儿,相夫教子,平平淡淡的过完一生。” “要么就嫁给像你父亲这样有本事的好男儿,大丈夫,护得你一生安稳。” “至于那个刘备,年龄大些也是无妨的,人家又不是什么老叟,正是意气风发,风华正茂的好年岁,莫要听那些内宅的长舌妇嚼舌根。” “她们这种井底之蛙,如何识得大丈夫,真英雄。” “儿啊,你已比世间大多数女子幸运了。有母亲做主,你还有一次选择的机会,一定要珍惜啊。” 荀采咬了咬嘴唇,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母亲,女荀懂了,我会好好相看刘备的,如若他是真英雄,大丈夫,儿愿嫁。” 兰氏笑了笑,从袖子里掏出手帕,耐心的替女儿擦着眼泪。 “就是么,事情说开就是了。本就是一件开心的事,没有必要弄得家里鸡飞狗跳,大家都不开心。” “不过为娘倒是比较看好这个刘备,人家不但懂礼数,出手也是蛮阔绰的。” “虽没有送金银等俗物,可除了送你父亲那副棋外,还差人送了笔墨纸砚,文房四宝,布帛绸缎,盐糖茶酒,是个有心人呐。” “最难得的还是个有诗才的,你最喜欢的那些诗句,多半是他所作的。” “最近娘在谯县的手帕交给我写了一封信,信里附了一首名为上李邕的诗词,你且听听。” “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 等到兰氏念完整首诗时,荀采整个人都痴了。这是何等的气魄,能作出这诗的,又该是何等的伟男子。 这时她有些害羞的想到,如果这刘备长得仪表堂堂的话,嫁给他也不是不行。 第100章 往事暗沉不可追 人生之喜莫过于久旱逢甘霖,他乡遇故知。 对如饥似渴,渴望贤才的刘备来说,到了豫州之后,先后得了韩韬、戏志才、郭嘉等三位谋士的效忠。 在某种程度上来说,极大地缓解了他内心之中的焦虑,不异于天降了一场可滋润心灵的甘霖。 至于这他遇故知之喜,自然就是这些因为各种原因,与他失散了的兄弟姐妹。 元锦儿原名元巧,小名锦娘,他的兄长名为元斌,乃是因救他而死的六人之一。 雷衡、王锋、阮秀、熊寳、齐凤,就是其余五人的亲人。 这些少年少女原本没了家,变成了命贱如草,人不如狗的乞儿、偷儿。 是刘备给了他们一口吃的,还认他们为兄弟姐妹。 不但教这些人读书认字,还把从卢植处学来的君子六艺之道,也就是礼、乐、射、御、书、数,择其擅者因材施教,悉数以授之。 春种一粒粟,秋收万颗子。这些少年人们,用了九年的时间,硬生生地在这人生地不熟的豫州经营出了一方势力,又挣到了令人眼热不已的财富。 在刘备与郭嘉等人饮毕以后,元锦儿献宝似的带着他一人逛了逛红袖招后院埋在地底库房的金银玉器,绫罗绸缎,铜钱,生铁等物。 “大哥,大哥,像这样的库房一共有六处,分布在各个郡城,都是我们为您准备的起家之资。” “除此外,我们成立了一个名为流莺的组织,收养那些活不下去的孤儿,乞儿,将男的训练成打手、杀手,女的训练成歌舞俱佳的艺伎。” “至今已有一千之众,其中共有死士三百,可供您驱策。” 刘备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他就给了这些孩子一碗饭,一门可谋生的手艺,他们就不避生死,从尸山血海里为自己挣出了一份家业。 豫州是什么地方,流匪遍地,豪族林立,虎狼环伺的凶险之地。 虽然已经改名为元锦儿的锦娘说得轻描淡写,可刘备又怎能看不出,这每一枚铜钱上,都是染了血的。 没有去看那些玉器珍宝,刘备转身抱住了元锦儿,就像她小时候那样,摸着她的头。 “锦娘,这些都不重要的,千金散尽,大哥也有本事重新聚到手里。” “可若无你们,纵使拿到了锦绣江山,又有何意思。” 元锦儿浑身都在颤抖,这些年的恐惧、痛苦、思念等埋藏在心底的情绪,就犹如洪水冲破堤坝一般,一股脑儿全都涌了出来。 “呜呜呜……,大哥,大哥,锦娘想你……锦娘想你……,锦娘做梦都在想你……呜呜呜……” 刘备就这么抱着元锦儿,不断地轻拍着她的背,看着因哭得狠了,就开始打嗝的妹妹,心疼的说道。 “不哭不哭,大哥这不是回来了。当日原本是要派人联系你们的,可周庆那厮派了杀手尾随,害得我费了好一番手脚才解决那些人。” “等回头再找你们时,约定好的地方早已人去楼空。” “后来倒是联系上了江北的一些兄弟,可他们对你们的去向也是一问三不知,让我伤心了好久。” “这天下太大,当时大哥还是个一名不闻的布衣,所能调动的人手还是太少了。” “你们好狠的心,既知大哥回了老家涿县,为何不来寻我。” 元锦儿低下了头,抽泣了好久之后,才开始回话。 “对不起,大哥,锦……锦娘刚才没有说真话。” “宝儿姐认为您不会回来了,您是天上的真龙,地上的猛虎,是照耀万物复苏的骄阳,是拯救千万生灵于水火,解万千百姓于倒悬的大英雄,大豪杰。” “我们这等私仇,小仇,怎能阻挡您的脚步,影响您的大业呢。” 刘备无奈的叹了一口气,“所以你们就打算凭借自己的力量报仇,在各方势力的夹缝之中创立了红袖招,创立了流莺。” 元锦儿哭声渐歇,红着眼睛点了点头,“嗯,原本去年就要动手的,我们打算与周庆拼个你死我活,去皖县屠了他周氏满门。” “结果听到大哥出山的消息,这才打算再多等一段时间。” “你进入豫州的时候,我们都激动坏了,之所以没有立即去找您,就是为了不动声色地将这些年所挣的金银,铜钱,生铁,粮食等物资从各地神不知鬼不觉的运出。” “想必现在,宝儿姐他们已经带着东西在谯县外的大营了。” 听元锦儿提起宝儿,刘备就想到了她的两个哥哥,那两个皆如熊罴一般,虎背熊腰的猛士。 他们兄妹一共三人,老大名为熊霸,字霸王,就是那死去的六人之一,也是刘备心中永远的痛。 黑娃说自己想要叫霸王的时候,刘备之所以不同意,是因为这个字,他早送给了熊霸。 老二名为熊海,字阔海,与如今刘备麾下的许褚、郑拓等人一样,都有生撕虎豹、逐虎过涧、倒拖黄牛之勇力。 老三是个女子,名为熊寳,也就是刘备口中的宝儿。 虽然长得容貌秀丽,可惜不爱红妆爱武装,最爱舞刀弄枪,骑马拼杀。 依刘备想来,他的这些兄弟姐妹能在豫州立足,熊海与熊寳应该是出了大力的。 “锦娘,宝儿与他哥现在改名没有。” “改了,改了,宝儿姐的假名叫熊暴,海哥的假名叫熊亥。” 刘备有些无语的摇了摇头,“你这个还蛮好听的,其他人日后都用回本名吧。” “大哥如今是带着军队来的,你们也没必要再隐姓埋名。” “豫州乃是非之地,这里太混乱了,随我回庐江,一起手刃我们的敌人,用他们的头颅与鲜血,祭奠我们亲人的亡灵。” 元锦儿闻言连忙点头,随后有些害羞的从刘备怀中离开。 “大哥,我这就安排店里的兄弟与姐妹们收拾东西,清点财物,做离开这鬼地方的打算。” 刘备想到了早上与苟四的见面,连忙挥手道,“莫急,莫急,地库的这些东西你该收拾就收拾,这店别急着关,阁楼里的那些姑娘也先别急走,我留着她们有用。” “对了锦娘,颖阴这里能用的死士有多少?” “嗯……,算上店里的,城外的,一共有五十七人。” “好,人也不少了,你立马召集这些人手,帮我去办一件大事。” 元锦儿有些疑惑的看向刘备,后者笑着从腰上解下一个玉佩,递到了她的手里。 “拿着此物去城西的李记酒肆找一个叫苟四的男子,他应该还在那喝酒。” “把玉佩给他看一下,然后将你的人全交给他,剩下的就不用管了。” “好的大哥,我出去了就办。” 刘备点了点头,与元锦儿一起走密道出了地库,自始至终都没有多看那些财物一眼。 等重新站在后院里时,一个伙计拱手俯身禀报道。 “启禀元娘子,外面有两个姓荀的,想要见见主公,如今正在与雅间那几位先生说话。” 元锦儿皱了皱眉,“你可知晓来者的姓名?” “回元娘子,一人名为荀棐,另一人名为荀彧。” 刘备立刻露出了惊喜之色,“你说谁?” 伙计只能重新重复了一遍,听完后刘备放声大笑。 “哈哈哈……,看来那位荀爽愿意见我了,不枉我精心准备了那么多礼物。” 之前前往地库的路上,刘备给元锦儿说过此行的目的,所以她是知道自家大哥想要谋算颍川荀氏、陈氏的,因此笑着说道。 “那就祝大哥能够得偿所愿,广纳贤才,鹏程万里,大展宏图。” 刘备哭笑不得的摇了摇头,“你这妮子现在也学会说漂亮话打趣大哥了。” 元锦儿捂嘴轻笑,“哪有,锦娘说的话,字字句句皆出自肺腑”,说完还故意挺了挺腰肢,让某处宏伟更加挺拔,“要不让大哥看一看。” “你……你……你……,这成何体统,大哥以前教你的礼数与规矩,看来你是全忘了,改天再教训你这丫头。” 刘备吓得话都说不利索了,说完以后扭头就跑,就和后面有狼撵似的。 “哈哈哈……” 看着落荒而逃的大哥,元锦儿笑得都快岔气了,捂着肚子半天站不起来。 “大哥还是和以前一样害羞呢,看来我还没有嫂嫂哩……” 第101章 魑魅魍魉显身形 知道荀氏兄弟的来意之后,刘备欣然允诺,一番精心准备,在太阳快落山之前,终于在马上载满了礼物打算出发了。 在离开之前,刘裕有些不放心的问道,“大哥,只带五个人行么,要不把俺们全带上。” 刘备佯装不悦,没好气的骂道,“我是去别人家做客,带那么多人作甚?” 这时荀棐笑着说道,“壮士多虑了,我家离这里也不是很远,纵马疾驰,不过是一刻钟的功夫而已。” “来往路上多是平坦的道路与农田,并无可藏人之处,只有靠近荀氏村落附近的地方有一处长百米的密林。” “不过那处有家父所设奇门阵法,里面机关陷阱无数,又有族中子弟值守,断无遇险之理。” 凡事切忌交浅言深,听到六叔家的堂哥主动泄密,跟在身后的荀彧无奈的摇了摇头。 心想真是虎父犬子,这种事涉一族机密的大事,怎能轻易说与他人,还是只见了一面,有覆灭荀氏之能的刘备。 怕再聊下去,将荀氏逃生的地道暗门都给聊出来,荀彧只能插话打断道。 “荀氏不是龙潭虎穴,刘将军也非无胆鼠辈,既然诚心拜访,为何踌躇不前,若是心有疑虑,不如归去。” “你!”刘裕瞪着荀彧,打算发飙的时候,刘备抬腿轻轻踢了他一下。 “滚蛋,早点回樊氏酒肆歇息,你保护好几位先生就是了。” “今夜莫要再去红袖招,那里正在招待来自洛阳的贵客。” 被这么一踹,刘裕这才想起来晚上还有要务在身,连忙拱手道,“唯,大哥一路小心。” 刘备轻嗯一声,随即翻身上马。荀氏的哥几个来时坐的是一辆没有顶与厢壁的马车,归去之时,乘的却是刘备送他们兄弟三人的好马。 荀氏不是没有马,可那是用来传递消息,拉货、拉车用的,像这种模样隽秀,神态不凡,精挑细选过的战马,家中还真没有。 至于荀氏的哥几个会不会骑马,那自然是毋庸置疑的。 哪怕此时是汉末,可在五胡乱华之前,汉民族的脊梁是没有弯的,这时的读书人也不像宋朝之时那么废物,仗剑游历,拉弓射箭,骑马砍杀也是做得的。 这时的君子们都喜欢随身佩着一柄剑器,开心与郁闷之时,都可跳得剑舞,抒发内心情感。 外出游历之时,山贼盗匪遇见儒生打扮,还佩着长剑的,几乎都是避着走的。 因为这些有任侠之气的儒生没什么油水不说,一个个还猛得不像话,嘴里要么念着诗赋,要么唱着歌曲,就和疯子一般冲杀过来,不跑不行啊。 星汉灿烂,若出其里。为什么这个朝代会让后世怀念,令人着迷,以至于华夏民族都用了汉的名号来自称,不就是因为武德充沛么。 哪怕大汉末年出了大问题,内部天灾不断,内斗不休,民不聊生,那些如鲜卑、匈奴、乌桓、羌人等异族也只敢趁其虚弱在边境劫掠。 马踏中原,那也就敢在梦里想想而已,是真的做不到。有汉多少年,他们就被揍了多少年,有理都没地方讲。 在某个时期,成了欧洲人噩梦的上帝之鞭,却只不过是汉族铁骑之下苟延残喘的匈奴残部而已。 哪怕历史没有被改变,没有刘备不久之前摆京观警告乌桓与鲜卑部落,这汉末众多军阀、诸侯,随便拉一路出去,都能打得他们不吱声。 哪怕是那个内战拉胯的江东鼠辈,依旧打得南越以及某些南亚小国跪地求饶,纳贡称臣。 …… 在刘备出城之后,刘裕等数十人没有回樊氏酒肆,而是进了城郊的某个民房。 等从后门出来以后,他们身上的甲胄就消失了,变成了一个个挑夫、货郎、闲汉,神不知鬼不觉地出了城。 那些负责监视的差役,就和失明了一般,在刘裕等人离开城池之后,全都去喝酒了。 他们的头,也就是负责管理三班衙役的捕头雷横,给罗平汇报的是刘备带着五人出城去了荀氏,其余人等皆数歇在了樊氏酒肆。 正在红袖招陪着贾诩、郭汜、张辽,以及其余从洛阳来的使团官员饮宴的罗平听到这个消息之后眼前一亮,很快就将其转述给了宴席之中某个非常不起眼的袁姓小官。 袁朗给罗平使了个眼色,两人皆以如厕为由,从宴会上脱身了。 等走到无人的僻静之处后,袁朗背着手,眯眼冷冷的看着罗平道。 “你所言为真,那刘备果真去了荀氏?” “千真万确,小人也没有想到,刘备竟然会与颍川的这些本地氏族勾搭在一起。” “许县的事情,贵人想必已有所耳闻,这刘备狼子野心,借韩家的那个韩韬之手,兵不血刃的拿下了许县,几乎掠尽了那里的资源与粮草。” “方氏、吴氏损失惨重,听说陈氏丢下了一纸和离书,将自家旁系的女子接了回去,与吴氏彻底撕破了脸。” “这姓陈的要不是想依附刘备,举族从豫州离开,为何会如此的决绝,如此的不留情面。” 袁朗无语望天,十多息之后才叹了一口气。 “唉,二叔终究是老了,被财物所惑,提携了董卓与刘备一程。” “谁知棋差一着,养虎为患,原本两虎相争,相杀的局面,让李儒那厮给破了。” “董卓虎生双翼,祸乱朝纲就已经很麻烦了,绝不能再让刘备也揽得贤才,得到颍川的荀、陈、韩等氏族的支持。” 罗平吞了吞口水,有些不确定地问道,“贵人您是说?” 看着罗平抹脖子的动作,袁朗笑着点头,并拍了拍他的肩膀道。 “没错,眼下刘备只带了五个人赴宴,等他们回城之时,可将其伏杀于荀氏之前。” “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而且事后可以祸水东引,将脏水泼到颍川荀氏头上。” “好好做,事成之后,一个小小的县令算什么,不但太守之位虚职以待,你罗氏儿郎距离出头之日亦不远矣。” 罗平闻言立马激动的跪在地上,“谢贵人提携大恩,罗某必会尽心办事,让刘备死于荀氏族地附近,保管让荀爽老儿百口莫辩。” 元朗俯下身子,满意的摸了摸跪在地上的罗平的冠帽。 “罗平,我会在叔父面前替你美言的。” 罗平再次卑微的在地上叩头,嘴里不断喊着,“谢贵人,谢贵人……” 第102章 真是人间太岁神 在后世北宋的时候,有个叫赵普的做过这样一首诗歌,名为【烟波钓叟歌】。 其中的几句就提到了奇门阵法之术,阴阳逆顺妙难穷,二至还乡一九宫。若能了达阴阳理,天地都在一掌中。 轩辕黄帝战蚩尤,涿鹿经年苦未休,偶梦天神授符诀,登坛致祭谨虔修。 神龙负图出洛水,彩凤衔书碧云里,因命风后演成文,遁甲奇门从此始。 一千八十当时制,太公删成七十二,逮于汉代张子房,一十八局为精艺。 先须掌上排九宫,纵横十五在其中,次将八卦论八节,一气统三为正宗…… 奇门之术,一直都是刘备比较好奇的一门学问,可惜寻了好久,也没有听说过谁擅长此道。 曾经问过老师卢植,却被劈头盖脸的斥责了一通,让他专心致志的治经,多学经世致用,治国安民的学问,莫要去求一些旁门左道之术。 人就是这样,好奇心得不到满足,一个问题得不到答案,就愈加想要去探寻。 在听到荀棐说漏嘴时,他便对荀氏族地之前的这块密林尤为好奇,想看看里面会不会有奇门阵法,又会不会有后世传得那么玄乎。 谁知结果却让他大失所望,这所谓的阵法,其实就是一座人为的迷宫。 里面的树栽种的错落有致,精心修剪之后,从外观上看起来很像,又多岔路口,晚上确实很容易迷路。 白天看去时,实在是普普通通,只不过在密林之中多有陷阱,且有流动岗哨在树冠高处观察,周围又多覆有一些用于生烟的草垛,用以示警村子内部。 不过在精心准备之下,于夜晚拖住千百人是没有任何问题的,白天就算了,能拖住一时半刻已是极限,除非人为生毒烟,将此处暂时变成绝地。 但不得不说荀氏村落选择的位置非常好,依山傍水,坐南朝北,经过改造之后,其它路都被人为断了,几乎很难走通,只有门前的密林,成了唯一进出的地方。 刘备带着赵云、许褚等五人一路跟着荀氏哥几个往里面走,一边在想一个问题。 通过他对郭嘉与戏志才的询问,了解到第二次党锢解除之前,荀爽一直都隐遁在汉滨着书治经。回家之后才开始聚集族人,结村寨以自保。 也就是说,荀爽用了不到四年时间,就因地制宜,弄出了这一番可御数百军队的布置。 这还是外面人能看到的,再算上一些看不到的,端的是厉害非凡。 可在刘备记忆中,史书上明明写着荀爽因躲避不及,才被董卓派去的公车强召,无可奈何之下,只得前往青州平原任国相。 结果路才走到一半,就被升为了九卿之一的光禄勋,并召进了洛阳。在职三天后,又被董卓升为秩万石佩金印紫绶的司空。 短短九十多天的时间,荀爽就从一个赋闲在家的闲云野鹤,坐到了堪比宰辅的三公之位,最后于初平元年,也就是一年后,在与王允等人计诛董卓之前病卒。 不过依现在的情况来看,很明显是历史已经出现了偏差,他这只蝴蝶,终究是将这个世界带到了另外一个不可知的轨道。 未来如何,刘备懒得去想,三公是谁,他也不关心,在看到荀氏主动集结大部分族人于颖阴之后,他就已经动了一网成擒的念头了。 相信宋家寨这步棋,一定不会让他失望的。 …… 当刘备进入荀氏族地的时候,已经过了酉时五刻,太阳东升西落,天色逐渐暗了下去。 距离颖阴县城四十里的某处山上,此刻正灯火通明,举办着一场热闹的宴会。 宴会双方的主角,正是寨子的二当家王虎,与老大宋万之女宋瑶。今日是两人的大喜之日,山上有头有脸的人物全都坐在了聚义堂,喝酒吃肉,好不痛快。 如今势头正盛,为寨子立了大功的五当家郑谦也在其中。 旁边打着酒嗝的三当家丁猛拍了拍郑谦的肩膀道,“我呸,郑兄弟,你看看王虎那小人得志的嘴脸,真是让老子生气。” “话说你怎么拒绝老大好意呢,若不是你当众扫了他的面子,他也不至于一时激愤,把自家闺女往火坑里推啊。” “王虎这狗东西是什么人,贪花好色不说,还专喜人妻,没少下山祸祸良家妇女,完事后还杀了人家丈夫,真他娘是个丧心病狂的玩意儿。” “咱宋家寨以前名声挺好的,就是这狗货来了以后,才变得臭名昭着。要不是他手下人多,老子……” 郑谦擦了擦丁猛喷到他脸上的唾沫星子,一脸无语的说道。 “不是说了么,我对女人不感兴趣,有相师为我相过面,说我是天上真魔主,人间太岁神,一生征战杀伐,杀戮无算,身上会缠满冤魂,属于冤孽缠身的魔头,克父母、克妻儿,注定是天煞孤星,无儿无女的命。” 此前郑谦只说自己对女人不感兴趣,可从没说过这茬,丁猛想到这厮厉害的不像话,就不似个人,心里已经开始发怵,与郑谦拉远了一点距离,这才磕磕绊绊的发问。 “郑……郑兄弟,你莫要与老哥玩笑,什么魔头,大晚上说这个怪瘆人的。” 因为喝多了酒,又受到了惊吓,丁猛的舌头都开始打结了,这句话问完之后,越想越觉得郑谦这人不对劲,哪有动辄砍人头颅,割人左耳的。 尤其是这人总是喜欢坐在尸堆里大笑,根本就不似个正常人。 见郑谦神色不明的低头喝酒,也不回话,丁猛的心里就更慌了。 “郑……郑……郑兄弟,那如果你说得是真的,你克不克兄弟啊?!” 郑谦仰头将杯中的水酒喝尽,意犹未尽的舔了舔嘴唇,而后朝着身边的丁猛笑了笑,“你说呢。” 话音落下之后,郑谦袖子之中划出一柄短匕,在丁猛惊恐的眼神中,割破了他的喉咙。 “老丁,逗你的,老子叫郑拓,不是什么天上真魔主,也不是什么人间太岁神,下辈子投个好胎,别当贼了。” “至于为什么要杀你,自然是借你人头一用了。” 郑拓一边小声的自言自语,一边抽出长刀剁砍的动作,吓坏了身边喝酒的众多头领,一个个连滚带爬的与其拉开距离,惊声的嚎叫着。 一场好好的宴会,就因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染上了一抹让人不寒而栗,挥之不去的血色阴影。 第103章 铁汉亦有垂泪时 在郑拓发难之时,王虎正在给一众兄弟斟酒,还在畅想着等会怎么去玩老大宋万的女儿,以及怎么将对方取而代之,将寨子变成王家寨的这些事。 结果突然听到了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声,心中一惊,待到定睛看去时,那个平日与他颇不对付的丁猛竟然死了,死在了另一个被他视为眼中钉,肉中刺的郑谦手上。 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的时候,就看到这家伙左手提着滴血的头颅,右手一把长刀,在不停地追砍那些尚未脱离恐惧的众多大小头领。 也不是没有人反抗,可这些山贼头领的武艺实在是稀松平常,又长期浸淫于酒色而没有节制,身子亏虚的厉害。 加上郑拓提着个人头,就和一个疯子一般唱着杀人歌,心下先胆怯三分,纵使平日有把子力气,能接其几招的人,此刻也变得不顶事起来。 这聚义堂里面的人也不少,可诡异的是,百八十人竟然被一个郑拓吓得四散奔逃,没有人有勇气与其一战。 这时还是年过五十的宋万大吼一声,“跑什么,他就一个人,给我杀了这个混账。” 宋万与郑拓一样,年轻时就是游侠儿出身,也是敢杀敢拼的狠角,要不然也坐不稳寨主之位。 虽然忌惮于郑拓的武艺与神力,但在他看来,只要有人能拖住片刻,他就能取下自己的宝弓,从远处发冷箭射死这个奸细。 从郑拓唱出那首杀人歌之时起,他就已经明白了对方的身份。 这也不难明白,燕云铁骑的这首杀气腾腾的战歌,早就在短短的月余传遍了整个天下,没有听过才是怪事。 更重要的是,宋万此时已经有了非常不好的预感,如果姓郑的有问题,那么与其亲近,或者是他拉进伙的那些所谓同乡,会不会也是刘备的人。 只见他大喝一声,“王虎!愣着干什么,带着你的人上啊。” 正是宋万的接连大吼,让王虎等人从那种恐惧中回过神来。 是啊,他们这么多人,总不可能连一个人都摆不平。 于是提刀的提刀,提剑的提剑,大吼着朝着正在砍人的郑拓杀将了过去。 还有一些心思灵活的,已经在找麻绳、渔网之类的东西了。 山上的劣质刀剑太脆,砍杀了十数人之后,用力太猛的郑拓只听崩的一声闷响,手上的刀竟然断了。 躲在人群后面的王虎兴奋地大喊,“上啊,他的刀断了!” 结果下一秒,他就见到了毕生难忘的一幕,只见郑拓轻描淡写地一拳,就将一个人打得胸口塌陷,吐血而亡。 “怪物!这……这……这还是人么!” 就在王虎等人惊诧万分,心里打突突的时候,郑拓飞快的从上身的短襟里摸出了一双泛着幽冷寒芒的指虎飞速套在手上,开始以拳脚杀人。 这副由公输家的公输乾亲手打造出的精铁指虎手套,就仿佛成了郑拓这种人形猛兽的爪牙一般,夹杂着千百斤巨力的拳风。 所过之处,无有一人幸免,全都被打得倒飞而出,骨断筋折,在地上痛苦的打着摆子,嘴里吐着血沫,直到没有声息。 “不用管别人,给我射死这个郑谦!” 这时只听嗖嗖嗖的破空声从四面八方传来,原来是寨主见郑拓太过神勇,一时难以拿下,就下令无视敌我的射箭。 说完之后,他就双手开弓,先射出了一发冷箭,直中郑拓后背。 吃痛之后郑拓脸色一变,连忙前扑在地上打了个滚,起身后就借着双手接连不断地往前空翻,速度之快,让人瞠目。 靠近那些拿着弓箭的喽啰之后,拳出如龙,一拳拳的砸在了那些人脸上,解决了这些弓手的威胁。 这个过程中宋万连发了十支冷箭,直到把箭囊射空。其中五支射空,其余三支射到了郑拓的胳膊上,两支射到了前胸。 算上刚才后背那支,郑拓身上一共中了六箭,鲜血流淌,没过多久就被染成了血人。 可包括宋万在内,聚义堂剩下的三十多人硬是没有敢上去与这头浴血猛兽搏杀的勇气。 更让他们心慌的是,里面打了这么久,为什么外面还是静悄悄的,他们那些手下为什么不进来救援。 这个问题很快有了答案,当一张渔网套住郑拓,众人准备围杀他之时。 一声声嘈杂的喊杀声从外面传来,为首跑进来一人速度奇快,手中左右开弓,用手弩射出了六发连珠箭替郑拓解了围,随后大喝一声。 “杨威将军,平寇校尉刘玄德麾下燕云铁骑在此,宋家寨已被攻破,你等家小已经被俘,如若不立刻跪地求饶,一家老小都得死。” 苟四的话摄住了这些人的心神,就在他们犹豫之时,外面再次传来大吼声。 “老郑,黑爷爷来救你了。” 砰的一声,聚义堂正厅的大门被人暴力的踹倒,手上提着马槊,身上挂着几个人头的刘裕疯狂大笑。 “不准投降!谁跪下投降谁是没有卵蛋的龟儿子,你们都是老子的战功,是老子的铜钱!” 被困在渔网中的郑拓没好气的骂道,“等爷爷脱困,一定要扇你这黑厮的嘴巴子。” 已经冲到人群里砍杀的刘裕大笑道,“老郑,你怎么成刺猬了,是不是要用身上的刺扎死我啊。” 郑拓气得哇哇大叫,可一时摆脱不了渔网,反而让那些箭头越刺越深。 一旁帮着解网子的苟四非常无语,无奈的开口道,“别动,没看你流了多少血。你和那黑厮有啥好置气的,伤好了去收拾他就是了。” 郑拓听后强压心中怒火,只能闷闷不乐地点了点头,“没能斩杀姓宋万与王虎,让这黑厮抢了我的功劳。” 苟四余光瞥了一眼满地的尸体,叹了一口气道,“在没有披甲的情况下还能以一敌百,你已经很厉害了。” 在两人说话时,其余人等也全都杀了进来,很快就将剩下的残匪剿灭。 跪在地上的王虎破口大骂,“你们说话不算数,说话不算数,我等已经投降,为何还要杀我们?!” 将寨主宋万一槊挑于半空击杀的陈二虎冷哼道,“你等破家灭门,淫人妻女之时,那些苦主可曾跪下求饶过?你们可曾放过那些可怜人?” “盗亦有道,乃公也是做过山匪的,可从没有忘记过自己是一个人。似你们这种为祸一方的臭虫,岂有将你们继续留着,为祸世间的道理。” “你……”话还没说完,王虎就被刘裕一槊砍掉了头颅,后者冷哼一声,“和这群贼子废什么话,以暴制暴,以牙还牙就好了。” 陈二虎难得没有回怼,而是继续收割着人命,显然也是认同此理的。 半炷香的时间过后,所有战斗结束,宋家寨聚义堂之内包括寨主在内的大小头目,全部伏诛。 原本宋家寨只有五百余贼兵,在兼并了周围四五个寨子之后,已有两千之数,后山从事生产的百姓,更是多达四千人。 在元锦儿手中诸多死士的帮助下,陈二虎、刘裕、苟四等人很快的控制了整个宋家寨,并开始进行了血腥清洗。 等到天亮之时,一切方才大定,累得躺在地上的刘裕靠着一块石头,看着天上的火烧云定定的发呆。 他的身边也横七竖八躺了一群脱了甲胄,赤膊躺在山顶看日出的汉子们。 这时刘裕扭头对被包得和粽子一样的郑拓道,“老郑,俺们出来快一年了吧。” 郑拓闭着眼睛,享受着山间的徐徐清风,听到声音后叫眼皮都没有抬。 “还差一两个月,怎么,想家了?” 刘裕叹了口气,“嗯,想俺娘和弟弟狗儿了,也不知道那封家书和银钱寄到没有。” “俺现在是有大名的人,也很能挣钱,不再是那个只会给家里惹祸的黑娃了。 沉默片刻后,刘裕眼角有两行清泪流出,“俺想他们了,去江北落住脚之后,俺就要把他们都接过来。” 黑娃的话没有人回答,此刻躺在地上的这群汉子们都在偷偷抹泪,他们也想家了啊。 第104章 一夜歌舞得美人 宋家寨乱了一夜,杀了一夜,而落下了这步棋的刘备却是饮了一夜,舞了一夜。 在后世有句戏言,当你到了汉朝,喝酒饮宴之时可以不吟诗作对,不唱歌,不行酒令,可如果不豪饮,不跳舞,很可能就有杀身之祸。 这就是汉朝的酒文化,酒在此时有“嘉会之好”的美誉。 一年到头,不论什么季节,不管喜事愁事,就没有一顿酒解决不了的。 有钱人喜欢喝酒,渴望终日“坐上客常满,尊中酒不空。” 一般百姓纵然是囊中羞涩,也会在待客、婚嫁、节日时置办酒席,尽情畅饮,谓之“田家作苦,岁时伏腊,烹羊炰羔,斗酒自劳。” 这时的社会风气开放,男女大防还不至后世那样病态,饮宴之时是可以男女同席的。女子还可以应邀到男子家作客饮酒。 比如西汉英布的爱姬曾到相熟的男性一家赴宴,东汉巴郡宋迁之母也到邻居阿奴家饮酒。 在一些家庭举办的宴会上,女性也可作陪。比如成帝时,京兆尹孙宝在家中频繁设宴招待故吏侯文,孙妻亦要作陪应酬。 汉朝人办喜事饮酒,祭祀祈福饮酒,到了西汉中期之后,办丧礼也开始饮酒。 到了此时,哪怕是社会进入了动荡时期,人们照常饮宴不误。 就比如董卓担任相国之后,开始纵兵劫掠,兵都到家门口了,阳城百姓竟然照常在里社祭祀饮宴,一些人因此被杀与被俘。 当然了,在酒大行其道的汉朝,自然有其独特的酒桌文化与酒桌礼仪。 最基本的礼仪就是“饮满举白”,也就是一饮而尽。敬酒时,如果对方不让倒满酒杯或者不一饮而尽,则被看作轻视敬酒之人。 这样的后果很严重,轻则引起矛盾,重则引来杀身之祸。 就比如说西汉之时汉武帝的舅舅,丞相田蚡大婚,灌夫前去祝贺之时,田蚡既不让其倒满酒,之后也没有饮尽。 本就脾气暴躁的灌夫心里顿时就不高兴了,后面就借着酒劲在宴会上生事,闹得田蚡面上无光,在宾客之前丢尽了脸面。 事后恼怒的田蚡让人把灌夫给抓了起来,并四处搜查他的罪证。 汉武帝刘彻想要求情,却在生母王太后的威压下,不得不判了灌夫大不敬之罪,依律斩首。 此后灌氏全族亦在丞相田蚡的打击报复下不得善终。 再说这酒席上的另一项重要的活动,就是舞蹈。 汉朝人能歌善舞,在酒席上,自然少不了舞蹈。 在贵族与大户人家饮宴时,除去那些舞伎之外,还有宾主双方在酒喝到高兴之时的即兴歌舞,也叫做“自起舞”。 何谓自起舞,就是主人先跳,指定的宾客后接,依此衔接下去。 在这个环节所有人都得跳,如果人家主人舞了,客人中却有不接茬的,或者是起身敷衍的扭了扭,就是失礼行为,会非常的得罪人。 就比如说名满天下的大儒蔡邕,在第一次党锢大赦之后,自五原回乡,当地太守王智倾慕他的才华,特来送行。 酒酣耳热之际,“智起舞属邕,邕不以为报。”此举激怒了王智,仗着其兄长是中常侍王甫,开始构陷蔡邕怨于囚放,诽谤朝廷。 弄得蔡邕有家不敢回,远遁江海,流亡吴地。 弄明白这点之后,也就不难理解为什么刘备会起舞了。 也不知作为主人的荀爽是怎么想的,与刘备推杯换盏,高谈阔论一番之后,竟然提议跳舞。 刘备连说拒绝的机会都没有,人家已过花甲之年的老叟都在席间起舞,他这个当客人的,又怎能失礼。 这一夜刘备跳了六次舞,许褚、赵云等五人跳了三次。 之所以刘备会多跳三次,则是因为席上美人荀采相邀,人家姑娘在他跳舞时还以歌,以诗赋相和,并接连献上了三支舞蹈。 刘备不瞎,也不傻,在回过味之后,就热情的与荀采对视,又非常不要脸的剽窃了后世诗仙的诗句,在席间大献殷勤,给别人姑娘撩拨的红着脸落荒而逃。 郎有情,妾有意。在宴会最后,兰氏将刘备叫到僻静之处询问他是否已经婚配。 刘备据实以告,直言他已经与糜氏的糜贞定亲,只待去了庐江之后,就会完婚。 听到这兰氏表面并无异样,让下人把刘备搀扶着去客房休息了。 等其走后,连忙与荀爽商量,“那刘备已经婚配,难道要让女儿过去做妾室,不行不行,这桩婚事不成的。” 荀爽苦笑了一声,“晚了,这奸滑的小子长得面如冠玉,一表人才,仪态不凡,又兼有龙凤之姿,在席上连作三首传世经典,女荀早已被人家迷得神魂颠倒,芳心暗许了。” “我们女儿的脾气你再清楚不过,虽然知书达理,聪慧机敏,可性子却是个执拗的。” “你不让她嫁刘备,她会恨我们一辈子的啊。” 兰氏眉头紧蹙,“可……,可人家已有婚约,我们总不能让刘备毁约,转头来娶女荀吧,这话可万万说不得,否则我们荀氏的清名扫地,会让人耻笑的。” 荀爽思忖了半晌,最终还是妥协了,开口说道。 “问问女荀的想法吧,如果确实非刘备不嫁,那就告诉那小子,让他请个大儒来提亲,以三书六礼聘得吾儿,这样也不算委屈了她。” “要是不愿,那就算了,立马着手与南阳阴氏议亲。” 兰氏点了点头,“唉,这样也好,其实回过头想想,你家女儿的性子天真烂漫,活泼善良,不过却有几分执拗,一向也不喜那种左右逢源,迎来送往的交际,属实也不是当大妇的料。” “妾就妾吧,我喊她过来,我们问问她的意思,如若觉得委屈,那就退而求其次,再另觅良人吧。” 当荀采被喊来问这件事时,她满脸娇羞的钻进兰氏怀里,用轻若蚊蚋的声音说道,“但凭父亲母亲做主。” 荀爽脸色铁青,非常无语的一叹,“女荀,你可听好了,你嫁过去至多只能是妾室,而非别人的大妇。” “父亲,女儿愿意,妾室又如何,做这玄德这等英雄的妾,胜过做那庸碌之辈的大妇千百倍。” 荀爽与兰氏无奈的对视了一眼,皆在内心中感叹道,“真是女大不中留啊。” 第1章 伏虎归山听风啸 小说非正史,纠结者请自行准备穿越【手动狗头】 豆腐脑寄存处,看完带走。【酸甜咸辣苦都要,拒绝恋爱脑】 ————分割线———— 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是非成败转头空。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 白发渔樵江渚上,惯看秋月春风。一壶浊酒喜相逢。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 中平五年(公元188年),幽州涿县的楼桑村的田垄之中,一个青年在秋收的闲暇之余,坐在路边的大石头上引吭高歌,他的身边围满了人。 有来自其它村的,其它县的,也有本县城里的,以前都是一些游手好闲之徒,好勇斗狠之辈,现在则是整日跟着眼前的这个青年刘备,也就是涿郡最有名的大哥混日子。 楼桑村的村民非但不害怕,相反,他们还很喜欢这些免费帮忙的大傻子,不,是游侠儿们。 正是有这些人存在,楼桑村的风评大好,已经变成了十里八乡有名的模范村,说路不拾遗,夜不闭户有些夸张。 但偷鸡摸狗,或是被人欺负欺压之事那是一桩一件都没有。 别说涿县一县之地,就是整个郡,报你刘哥涿县及时雨的诨号依然好使。 黑道无人敢惹,那白道呢,你刘哥在给人平事时逢人就讲自己是中山靖王之后,大儒卢植之徒,交友广阔,同窗好友遍天下。 平日里又是一副气度不凡,谦虚恭谨的模样,很多人都乐于与之交朋友。 对待那些贩夫走卒也是一视同仁,从不以出身高低,碰到那些有困难的,还会慷慨解囊。 如实在是囊中羞涩,也要将其邀请回村,杀鸡宰羊,好好款待一番。 如此四五年下来,刘备,刘玄德这个名字,在涿郡就已经变得家喻户晓了。 每隔一段时间都有从外慕名而来投靠的好汉,有人走,有人留,在五年多的时间里,竟也累积了五百之数。 那些受不了清苦生活的,刘备也会给一笔钱,红着眼眶说由于自己的能力不足,没有招呼好兄弟。 原本有些桀骜不驯之辈顿时就露出了惭愧之色,顿时跪在地上痛哭不已,直呼是自己猪油蒙了心,再也不提离开之事。 其中就有一个叫张飞的屠夫,还有一个叫关羽的落魄逃犯,三人在某天喝高之后,就在张屠夫家的后山找了一处桃花盛开之地结拜,美其名曰桃园三结义,羡煞了其余人等。 可碍于实在是打不过这个红脸汉子与黑脸汉子,只能捏着鼻子喊一声二哥、三哥。 有了这五百人之后,刘备并没有带着他们到处去无事生非,而是窝在村里开荒屯田。 涿县官府那边看到刘备能约束住这些青壮汉子们不胡来,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其在楼桑村内聚众。 这放在以前肯定是不行的,说破大天都不行。可自四年前黄巾之乱爆发,大汉是处处烽烟,那些黄巾贼就像蝗虫一般,所到之处寸草不生,而且来来回回地在中原大地上肆虐。 于是自顾不暇的朝廷就下放了手中的权力,允许地方自行备粮募兵以平叛。 在这个大环境下,到处都是在招兵买马的地方豪强,有些甚至已经在给私兵打造甲胄,制作刀兵剑弩了。 刘备只是带人种种地,如果你涿县官府这也要瞎掺和的话,真以为敢收那些绿林好汉与山匪保护费的黑道大哥是泥捏的。 其实就和许多聪明人猜测的那样,刘备当然不可能是在种地,而是通过种地、教授手下读书识字、锄强扶弱、救济孤弱这些手段来磨这些游侠的性子。 因为匡扶汉室,救黎民于水火,解百姓于倒悬这个口号足够响亮。 加上大饼也画的足够圆,跟着的人都知道自家大哥心里有一个大志向,都在等着一人得道,鸡犬升天那个时刻。 此时的汉朝虽然弊病丛生,处处烽烟,可就此改朝换代,偌大的朝廷会霎时之间亡了,那除了从后世重生的这个刘备外,其他人是没人敢想的。 刘备也不敢说跟着他打天下的以后都会公侯万代,只说以后给每个人都弄个将军干干,保他们余生富贵,每天大鱼大肉,吃香喝辣,妻妾成群,子嗣绵延。 其实这才是手下人最爱听的,只用了不到两年时间,刘备就将这五百人使得如臂使指,成了自己真正意义上的打手,拉出去能卖命的那种。 在用礼法、大义、未来的期许等手段将将这些人忽悠瘸,外加刷爆楼桑村村民的好感度之后,刘备这才暴露出自己真正的目的,练兵。 从后世而来的这个西贝货表示自己会的不多,只是在大学闲极无聊时看了被视为穿越者神书的【民兵军事训练手册】、【赤脚医生手册】、【军地两用人才之友】等书籍。 至于母猪的产后护理,如何让地里产出更多粮食,就是刘某人前世作为农学专业大学生的强项了。 至于兵法韬略么,也称不上纯熟,纯新手入门,只读了那本被称为实操宝典的【纪效新书】,属于傻瓜式教学,死去的戚将军手把手教你如何练兵那种。 也正是因为有了这些秘籍打底,楼桑村在新任村长刘备的带领下用了五年时间开始脱贫,变成了十里八乡最富庶的村庄。每家每户都能吃的上饭,饿不死人,隔三差五还能吃上美味的杀猪菜。 正是这个最重要的原因,让楼桑全体村民,包括住在村里的刘氏宗族之人多将刘备视为天人,对其一些出格的言行视而不见,听而不闻,甚至还主动愿意当其眼睛、耳朵。 等到中平五年开春,刘备请了很多铁匠,公然在村内开炉练刀剑、甲胄等违禁品时,楼桑村民们还喜滋滋的上去帮忙。 没办法,这个时机选的太好了。四年前第一波的黄巾起义刚兴起就被朝廷摁灭了,张角三兄弟皆亡。 起义虽被东汉朝廷镇压,但汉室威信自此遭遇严重打击,然而汉灵帝并未改观,反而继续享乐。 之后的几年各地还在不断发生小型叛乱,产生许多分散的势力。 包括黑山、白波、黄龙、左校、青牛角、五鹿、羝根、李大目、左髭丈八、苦蝤、刘石、平汉、大洪、白绕、司隶、缘城、罗市、雷公、浮云、飞燕、白爵、杨凤、于毒等贼。 势力大的二三万人,势力小的也有六七千人。而由张燕率领的黑山贼,甚至号称从者百万。 于是在中平五年,黄巾余部再度发动起义。 二月,郭泰等于西河白波谷起事,攻略太原郡、河东郡等地。 四月,汝南郡葛陂黄巾军再起,攻没郡县。 十月,青州、徐州黄巾贼又起,攻略郡县。 十一月,汉廷派遣鲍鸿进讨声势最大的葛陂黄巾,双方大战于葛陂,鲍鸿军败。 黄巾各部此伏彼起,声势虽然没有第一次黄巾起义般盛,但却令汉室十分头痛。 而且危险并没有远离,幽州附近也再次出现了起义军势力。 就在中平四年,幽州渔阳人张纯、张举联合乌桓丘力居等人起兵攻打蓟县,焚烧城郭,虏略百姓,杀护乌桓校尉公綦稠、右北平太守刘政、辽东太守阳终等人。 一度声势非常浩大,喊出了欲取汉朝而代之的口号。 此时汉朝廷深感无力掌控全局,在宗室太常刘焉的提议下,施行废史立牧制度,将军政大权下放地方,以此更好地安定天下。 于是中平五年夏,宗室子刘虞被朝廷选派成了幽州牧,上任之初的第一要务就是平息张纯的叛乱。 风云变幻,如今的刘虞成了幽州实打实的一把手,土皇帝。 在这个背景之下,刘备身上这个汉室宗亲的招牌就值钱起来了,当地官府的那些官员会选择性失明。 这就是政治正确,时也命也。 如果现在的刘备选择像原主那样,二十岁,也就是中平元年就跟着邹靖一起去讨黄巾。 说是讨黄巾,实际上就是跟着混资历,像什么广宗、颍川那等大战,别说此时还是小喽啰的刘备,就是公孙瓒、邹靖等人也是吃不上肉的。 年轻一辈中第一波吃上肉的还是人家曹操、孙坚等人。 估计会和历史一样,邹靖会看在公孙瓒的面子上给刘备分润一点军功,最后当一个芝麻大小的小官,成为安喜县尉。 好笑的就是这个县尉,还会因为背后没有大靠山保护而很快丢掉。 在朝廷派出督邮核查罢免那些没有实打实军功而当官的人之时,刘备这个安喜县尉赫然就在此列。 双方发生冲突时,原主是个暴躁老哥,没忍住就鞭打督邮,彻底断了官场之路,开始了兜兜转转的寄人篱下生活。 在内里的核换人之后,刘备自然是不会再这么蠢了,他选择苟起来养望,继续当他的绿林豪强,黑道大哥。 收到了很多保护费,养出了一支真正属于他的班底之后,刘备这才喊出了精忠报国,保境安民的口号,本质上就是给新来的长官刘虞听的。 到底是重用刘家人,还是用那个野心勃勃的公孙瓒,相信刘虞这个聪明人会想明白的。 由于刘备在楼桑乃至涿县的名声实在太好,一听说他要变卖家产报效国家,纷纷有钱出钱,有粮出粮,有人出人,有力出力,很快就凑齐了足够装备五百骑的武器装备。 这其中还涉及铁矿石、牛皮、羽毛、特制木材等战略物资,都是刘备托中山做贩马生意的大商,苏双、张士平两人给他买的。 在刘备带着五百名手下造访了他们在涿县安的家之后,这两个好心人很痛快的慷慨解囊,奉上了义士救国急需的镔铁、金银、铜钱、马匹等物若干。 这让刘备大为感动,拉着脸色僵硬的两人说了好久的话,还拍着胸脯保证,只要他刘玄德在涿县一天,整个县城,乃至整个涿郡就没人敢欺负他们。 这件事发生的第二天,拥有相人能力的中山大商苏双与张世平重金投资一心欲救国杀贼的义士刘备小故事就传遍了整个涿郡。 之后在那些贩夫走卒不遗余力的宣传下,整个幽州的人们都知道了在涿县有个叫刘备,刘玄德的义士正在为保境安民,平乱止戈散尽家财。 他是宗室子弟,又师出名门,是大儒卢植的高徒,为人英俊潇洒,文武双全,胸中又有尽忠报国,曾作出“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的豪迈诗句。 又经常唱一首极为新鲜的,名为临江仙的词曲。据说是曾经年少外出求学之时,途经长江时偶有所感做出来的。 反正自这些事情传扬开之后,刘备就出大名了,名声也不再限于涿郡一地,而是朝着整个幽州扩散,很快就传到了刺史衙门所在的蓟县。 第2章 卧龙潜游等海潮 初秋时节,金黄色的豆荚在阳光下摇曳生辉。 刘备休息了片刻,给周围的小弟讲了一个淮阴侯韩信背水一战的经典战例,就继续下地干活,用镰刀收割地里的大豆了。 受寒冷与极端天气的影响,到了东汉末期,稻这种农作物已经变得不再适合在北方栽种了。 北方的人们也从春种夏收,稻粟并作的生产模式变成了夏种秋收,秋种夏收的豆麦轮作方式。 不是北方人喜欢吃麦子,在西汉时期,稻米和粟米才是人们最主要的口粮。 可随着气温逐渐下降,冰雹、干旱、寒潮等自然灾害频发,需要湿热环境生长的稻就逐渐转移向了南方,北方的粮食作物就变成可更好成活的麦与粟的天下。 当气候再次产生变化,变得更加寒冷时,粟也出现了大幅减产的情况,于是在这个情况下,可以做到一年两熟,耐旱、耐寒且可以在劣等田中生长的豆就成了百姓们赖以生存的主要口粮。 于是面食、豆食,逐渐成了主流,并这样进入了汉末北方百姓们千家万户的餐桌。 至于其它诸如葱、蒜、槟榔、葡萄等经济作物也有,不过都集中在气候湿润,降水充足的长江中下游地区。 北方的百姓们面对的是天灾、沉重的赋税徭役与盘剥,加上时不时还会出现的黄巾起义,或者造反之类的兵灾,光是活下去就很艰难了,谁会有功夫种植那些经济作物。 每当刘备割倒数株黄豆的植茎,将它们扔到脚边堆起来时,都会有村里的半大小子跑过来将豆株抱走。 男人们劳作,这些十多岁的少年负责运输,女人们则是将这些植物装车,迅速运回村里开始铺开晾晒。 只要天公作美,通常三到五天的时间就可以将豆子晒干。这时候则需要用木棍等物敲打,黄豆就会从已经干瘪的豆荚中自然脱落,这一步也叫作脱粒。 黄豆、绿豆以前就不是主粮,最早出现是给牲畜吃的。 在西汉以前,只要士兵或者百姓到以吃豆类充饥的时候,将军或者统治者都会意识到面临着非常严峻的粮食危机。 到了东汉末年,北方百姓们早就被苛捐杂税、徭役、兵灾、天灾折腾得筋疲力尽,有口吃的就已经非常幸福了,饿急了树皮、野草、观音土等物也吃得,易子而食更是见怪不怪,司空见惯的事。 这时当刘备拿出豆腐、豆油、豆皮、大酱等可以多种利用大豆的制作之法并将东西真的东西做出来之后,他就成了楼桑村说一不二的人。 前任的村长,一个叫孙福的老汉哭着喊着抱住刘备的大腿,求他将法子传下来,以救济万民。 救济万民有些扯淡,而且过于愚蠢。 又不是在盛世,有一个强有力的朝廷可以掌控并推行这些法子。 在乱世当中,礼法、道义、秩序早已经崩毁,多得是杀鸡取卵,灭门夺方的恶徒。 而且就算这些方子泄露出去,真以为百姓能得到好处? 错了,连一分一厘田地都得不到,吃不饱,穿不暖的人会有资本和精力去制豆油、豆腐、豆皮、大酱等物? 所以刘备还是成了村长,他发动全村的人来干这些事,并将方子弄成了需要村子共同守着并保护的秘密,就是为了用利益将所有人绑上他刘某人的破船。 别人拿到手里是灾,是祸。可作为涿郡最有名的黑道大哥,十数县绿林真正的话事人,能卖不出去这些东西? 别说是可以从那些士绅手里换回铜钱、粮食等资源的好东西,就是一堆大粪,只要你刘哥带着五百兄弟上门,对方也得捏着鼻子掏钱。 豆制品是大粪吗?不,恰恰相反,这些东西是那些地主老爷,士绅豪强们餐桌上的一道道美食,是他们单调生活出现的一抹调味儿剂。 有人说豆腐在汉朝就有了,但这个无法考证,穿过来的刘备也发现大家压根就不知道什么是豆腐。 此物在古代所有的名称他也试过了,确定没有人,或者哪个家族拥有制作豆腐秘方后就放心了。 于是楼桑村就多了几样特产,软玉、百叶、金油、八珍夫人。 有道是人靠衣装马靠鞍,有个雅致一点的名字,那些自认高人一等的士人们,也会快速接受这些新鲜玩意儿。 然后再把这些物事的烹饪方法、使用方法每家卖上半贯,也就是五百文钱,刘备就这么轻松的累积到了无法想象的财富。 不是没有人眼红,试图通过官府施压,用大义的名头将豆制品的制作方法套出来,好大家一起发财,还美其名曰替那些黔首找一条可以吃饱饭的法子。 可当刘备让人在夜晚悄悄拉着数车铜钱与特产分别进了涿县的县令、县尉、县丞等人的家里之后,这些风声在一夜之间销声匿迹。 县里的老爷们也很为难啊,那些粗鲁的壮汉们说晚上不要明天就指名道姓的当着全县百姓的面送到官衙。 没办法啊,官老爷们一则不想坏了名声,二则刘备是黑道大哥,真惹怒了人家每天都要过得提心吊胆。 三则呢,人家的老师叫卢植,同窗是那个在数年前因讨黄巾贼而声名鹊起的公孙瓒,属实是惹不起。 对对对,大家都是清廉如水的好官,实在是这个刘备有些乱来,都是被逼着收钱与礼物的,和给得太多没有半枚铜子儿的关系。 反正自那之后,但凡有人对豆制品感兴趣,想在暗中使绊子,都会受到三班衙役上门勒索。 轻点赔钱认错了事,要真是个犟种想要争出个高低,第二天就会因为莫名其妙走在路上撞死个人而被抓捕入狱,闹得个妻离子散,家破人亡。 杀鸡骇猴,有一个倒霉蛋被做了样板之后,让人也就晓得了这位被官府举荐的涿县大好人,刘备,刘孝廉的恐怖之处。 其实死了的那人和刘备一丁点关系都没有,也不是他做的。 始作俑者是对刘备钦佩不已,经常跟着他胡吃海喝的捕头刘金。是他花了一百枚铜钱,找了个快病死的老头去碰瓷儿,事后还给老头家的儿子弄了个捕快的缺。 人家苦主不但不伤心,还千恩万谢的直呼活菩萨,对刘金与他口称的大哥刘备敬为天人。 说句难听的,只要县衙的那几个领导真不收礼,他们在第二天会惊恐的发现,一个人都指挥不动。 不为什么,就因为刘备将挣的钱全都花了,真正做到了身无余财。 那些钱可能进了某个乞儿的破碗,可能化作食物与酒水进了某些大肚汉的肚子,可能进了变成了请那些贩夫走卒喝的一碗酒水,可能变成了某个孝顺儿子给老娘买的药材…… 这个被称为“及时雨”的男人,用了三四年的时间,把半个涿县的人都拉上了他的餐桌。 除去在村里干得那些正经事情外,每次进城都是拉人胡吃海喝,到处撒钱。 靠着一边从有钱人手里敛财,一边半文不留的将钱花出去,成功让刘备得尽了涿县的民心。 而作为一郡治所,这里就是附近所有县城的中心,很快及时雨,刘孟尝等名号就传扬了出去。 反正在涿郡的地界,没有人敢再喊一声刘大耳,否则真会被突然冲出来的绿林好汉,或者力壮如牛的莽汉割掉耳朵下酒。 第3章 敌人为吾送东风 中平五年秋,这一年刘备二十七岁。 如果同原本历史中那样,也会是在今年,邹靖会看在曾经的救命恩人公孙瓒的份上,分润刘备一点军功,让他去冀州中山安喜县县尉。 俗话说得好,朝里有人好做官啊,现实也确实是这样。 在黄巾起义初次爆发的那一年,应召入伍,带着涿县的一群小老弟,加入了破虏校尉邹靖的队伍。 一心想着报国的热血青年,心估计早就在军旅生涯的蝇营狗苟中冷了下来。 没错,打黄巾不是你想去打就打的,救国,也要看身后有没有关系,那些士人阶层愿不愿意为你表功。 否则辛苦厮杀,拼命,也只会是他人功劳簿上的一个数字。 对张角兄弟,对那些活不下去的黔首来说,这是一次反抗。 对那些士人、大小地主们来说呢,则视为可以得到更多权力、土地、兵将的饕餮盛宴。 就是这么讽刺,在权力的游戏当中,张角所代表的农民阶层,就是汉末豪强用来实现野心,想要更进一步的工具。 当然了,有资格拿到好处的,只有那些食物链顶端的大地主、大豪强。 那些中小地主,也可能是受害人。 他们被那些如蝗群一般的起义军给撕得粉碎,一个个舍家弃业,仓皇而逃。 他们去了相对能稳定一点的荆州南阳、南郡、江夏等地,有些人干脆去了江东避祸,静静地观看天下大势,等着出山辅佐明主,以期再次光耀门楣,恢复昔日荣光。 如今换了人的刘备没有选择再走老路,而是规划了一盘大棋,一盘可以鱼目混珠,偷天换日的大棋。 忙完秋收之后,刘备三兄弟再次聚在了张飞的庄子上,高谈阔论,指点江山,激扬文字,粪土当年万户侯。 推杯换盏,几轮下来之后,饶是酒量不错,也有了几分醉意,借着酒劲,刘备再次唱了那首临江仙,后又大声的吼道。 “天作棋盘星作子,谁人能下!” 捧哏张飞立刻拍桌大喝道,“采,好气魄,不愧是大哥,此言甚妙,当浮一大白。” 目前三人还在创业,处处都要用钱,喝的自然不是那些士人才能喝得起的清酒,而是那句浊酒一杯家万里,燕然未勒归无计中所提到的浊酒。 看着张飞举着酒碗狂饮,刘备与关羽则笑着陪了一碗。 酒水下肚之后,张飞开口问道。 “大哥,俺们等的时机还没有到么,儿郎们的大刀已经饥渴难耐了,就等着建功立业,光宗耀祖嘞。” 关羽捋了捋胡须,也跟着附和,“然也,满打满算,跟着大哥您创业已四载有余,我们如今也算是置下一份不小的家业。” “五百骑兵的编练也已经完成,今年借着县里给的剿匪文书,我带着他们将涿郡周围所有县周边的匪盗全部梳理了一遍。” “残害百姓的那些恶徒已除,剩下的那些贼人已经全部投诚,表示愿意跟着您混。” “现今我们的队伍看似只有五百,但我让陈二虎统计了一下,实际上掌握在我们手里的人马已有四千之数。” “按大哥您的吩咐,这些人都安静的待在山上屯田操练,静等着起事的讯号。” “陈二虎这人倒是信得过,我就怕时间长了他压不住那些手中见过血的盗匪,那些杀胚往日里大鱼大肉,做的是无本买卖,如今摄于我们的骑兵之威被压服。” “可我怕时间久了那些人又会故态复萌,所以得尽早将他们收到麾下,好生的打磨一番才行。” 刘备摇了摇头道,“五百已经是极限了,不是养不起,而是超过这个数字,就会惊动官府。” “县尉手里的人都不一定有我的多,这个默契一旦被打破,会非常麻烦。” “我们是精忠报国的义士,又不是养寇自重,想着要造反的居心叵测之辈。” 张飞夹了几块下人烹制并片好的猪肉吃下,又饮了一杯酒,这才喟然长叹一声,借着酒劲大倒苦水。 “按理说俺们兄弟的名声已经传扬出去了,幽州也算不得太平,渔阳、辽东、右北平等地也打得非常热闹,为什么还不见州里招兵的布告。” “你说我们这个新任的刘虞,刘使君是怎么想的,眼看公孙瓒的势力一天天坐大,他这个州牧要是再不想办法,估计就要成傀儡了。” 听到张飞分析的有理有据,着实让刘备有些惊讶,“翼德,这话应该不是你自己想的吧。” “嘿嘿,大哥慧眼如炬,这是张士平说的。反正都是我们老张家的,他说的也就约莫等同于我说的。” 刘备与关羽相视一笑,两人被张飞逗得直乐。 “你啊你,以后还是多读点书吧。大哥不求你做出什么锦绣文章,起码要能处理军务、政务,不至于两眼一抹黑,被那些刀笔吏,或者下属玩弄于股掌之中。” “大哥,我……。” 张飞的话没说完就被刘备挥手打断,“你什么你,读个书就和要你的命一样,喝点酒就撒泼,到处找人打架,兄弟们没少到我这告你的黑状。” 只见张飞眼睛瞪得如铜铃一般,“什么,哪个驴蛋玩意儿敢告他张爷爷的刁状,我要与他大战三百回合!” 刘备也不说话,就静静的看着张飞,后者坐直的身子又耷拉了下去,整个人就如同泄了气的皮球,低着头不敢出声。 “唉,翼德,不是为兄要怪罪于你。眼下都是自家兄弟,你喝醉酒之后的胡闹他们尚且颇有微词,这要换成其他人呢,焉知这不是取祸之道。” “以后你与云长都是要出去带兵,或者坐镇一方的,如此轻佻行事,难免让底下人轻看。好好学学我送给你的那篇纪效新书,以后会有大用的。” “世道艰难,汉室倾颓,就需要你我这样的大丈夫出去平定乱世,凭借手中的三尺青锋,立不世之功勋。” “如果不能修身养性,轻易被酒等外物所左右情绪,何谈解百姓之难,又何谈成为英雄豪杰,青史留名呢。” 眼看兄长又要说教了,张飞赶紧拿起酒坛,给刘备倒了一碗。 “大哥,这些道理俺都省得,就是喝醉以后控制不住自己的脾气,以后在军中不喝就是了。” 眼看张飞知错,刘备也就没再多说,而是话锋一转,提了提布告迟迟没有来之事。 “使君之所以迟迟不征召我们,是因为我与他一样刘。” “天无二日,土无二主。我们在涿郡的所做作为,瞒得过县里的那些蠢材,却瞒不过州里的那些聪明人,更瞒不过这个刘虞,刘伯安。” “我们虽没有名,手中却非法握有大量的私人部曲,能战之兵确是事实。” “虽然对外一直宣称儿郎们是入了楼桑的新户,可那些聪明人显然不这么看。” “所以刘伯安在犹豫,加上我与公孙瓒是同窗,是兄弟,他怕驱虎吞狼之策没有玩好,反而会将自己彻底架空。” 这时张飞挠了挠头,“大哥,你这话有语病啊,应该是驱狼吞虎。我们是群狼没错,但人家公孙瓒在辽东做了好大事业,一直与胡人打仗,朝廷都给封骑都尉了,人家才应该是虎才对。” 刘备猛拍桌子,呵斥道,“就你他娘的机灵,那行,你来说。” 看着张飞吃瘪,关羽强憋着笑,本就枣红的面庞颜色更深。 张飞有些幽怨的看了关羽一眼,“二哥,你也不帮小弟说说话,大哥越来越暴躁了,这样不好。” “翼德你别打岔,某家正听到关键之处,大哥分析的确实很有道理,驱虎吞狼,我们才应该是虎,是龙,而不是公孙瓒。” 只见关羽冷哼一声,“他是怎么发家的,那击败张纯的水分又有多大,糊弄一下朝廷就得了,你我在幽州这么久,还能不知个中内情。” “一个靠着裙带关系上位的莽夫罢了,还当不起一声猛虎的称号。” “你看他去年给大哥写的那封信,看了就让人火大。” “借钱借粮也就算了,大哥念在昔日的同窗之谊都给了。” “可这厮三番五次的伸手,之后更是过分,让我们带着所有钱粮与人马去投奔他,却吝啬到连个像样的官职都不肯给,还说是朝廷自有法度,他也不好任人唯亲。” “大哥婉拒之后,那厮竟然翻脸了,派来的使者说他要与大哥割袍断义,还让人到处宣扬此事,真是一点情面都不讲,之前给的钱粮算是都喂了狗。” 刘备没有说公孙瓒什么坏话,毕竟做了几年同窗,昔日读书时他也一直以小老弟自居,唯对方马首是瞻。 现在小老弟出名了,有钱有粮有人,重要的是名声也不错,公孙瓒心里肯定就会吃味了。 如果混得不如意去找他,那这人肯定是乐于收留并给些帮助。可你要混得好了,他反而会很不舒服,觉得幽州已是囊中之物,不需要再出一个以后难以应付的豪杰了。 基于这种情况之下,在刘备婉拒对方的招揽之后,公孙瓒就会觉得脸上挂不住,昔日那层本就不甚牢靠的同窗之情也就划上了休止符。 至于对外到处宣扬此事,纯粹就是恶心刘备了。 效果也很好,原本郡里一些对刘备还算客气的官吏,再见时就冷着脸装作不认识,要么直接绕道离开。 这种人还不少,之前在酒桌上称兄道弟,在知道刘备身后没有什么强援之后,立刻就翻脸了。 甚至还有人再次开始将主意打到楼桑村这只下金蛋的母鸡身上,想要从里面得到豆制品制作工艺的法子。 这才有了刘备掀底牌,用五百骑横扫全郡盗匪的故事,才让那些人将已经张开的大口又再次闭上。 看到关羽数落公孙瓒,刘备摆了摆手道,“伯珪就是不认我这个兄弟,我们彼此之间也不至于走到仇寇那一步,不至于。” “不说他,我们继续刚才的话题。刘伯安虽然举棋不定,但是我相信郡里的官员一定会努力促成州里征召我这件事。” “涿县毕竟是整个涿郡的治所,郡县两级官衙所在之地。虽然都在一个县内讨生活,却有着两套班子。” “如果说县里被我们压服,没有半点脾气,可郡里的那些官老爷们显然不这么想。” “他们视我为眼中钉肉中刺,一直想要拔除,却没有这个胆子。” “毕竟我在他们眼里是尊瘟神,能以一己之力,压得郡县两级官府喘不过气来,甚至逼得县里不得不上奏朝廷给我举孝廉,还多次以县中要职相邀,他们真的苦我刘玄德久矣。” “无他,只要有我们在这涿县一日,这上空的天就是晴的,事不平有人管,路不平有人铲。百姓们再也不能被他们任意揉圆搓扁,视为盘中鱼脍。” “所以,那些人会动用一切能动用的关系,求爷爷告奶奶,也要把我们送去州里,送到刘使君的麾下去。” “我们一直等的风就快要来了,再迟就要入冬,张纯的大军一定会再次来犯,无论刘使君愿不愿意,在各方压力之下,他也要妥协。” “这就是你我兄弟要的时机,彼时虎啸山林,龙腾九霄。沙场争锋,摧城拔寨,名传天下,建功立业,就在今朝!” 关羽与张飞听得热血澎湃,内心激动不已,纷纷捧着酒碗站了起来。 “说得好,当弟弟的无以言表,权以手中的酒水敬大哥一碗。” 张飞想不出词来,只能着急的附和了一句,“俺也一样。” 大笑的刘备拍了拍两个兄弟的肩膀,“好,让我们兄弟为以后的战事,为光明的未来一起饮胜。” “饮胜。” “饮胜。” 酒碗重重碰在一起,随后分开。当碗中的酒水被饮尽之后,陶瓷所制的瓷碗被重重的摔在地上,碎屑横飞。 紧接着就是三人把臂言欢,声震苍穹的大笑之声。 眼下恐怕没人知道,正于桃园之中畅饮的三兄弟,以后将会掀起何等可怕的风暴。 第4章 尚未出山恶名扬 为什么刘备会回到老家种田呢,这事很有说法。 涿郡的地质构造属于太行山山洪冲击扇,地势平坦、土质肥沃,兼之拥有丰富的水利、地热和沙石料资源,故而农业发展较早,自古以来都是一个重要的粮食产区。 古时便有“幽燕沃壤”、“督亢膏腴”之称。 且涿州市东南有督亢陂,其附近定兴、新城、固安诸县一带平衍之区都属于春秋战国时燕国所谓“督亢”之地。 荆轲刺秦王,奉督亢地图入秦,因身单力薄,大功未成,被秦王杀死,空留下一个“图穷匕见”的故事。 但从此涿州(郡)“督亢膏腴”的名声却传遍天下。 北方越来越冷,极端天气频发是事实。但有些地方就是受上天的眷顾,相比辽东、渔阳等苦寒之地,涿郡这个地方属实是一块难得的宝地。 公孙瓒之所以三番五次的找刘备麻烦,其实是有个中缘由的。 自公孙瓒崛起之后,和宗族的关系其实已经缓和了很多。 不但有许多公孙氏的杰出子弟去帮他,族里更是不遗余力地出钱出粮,以及在士人间帮着传颂公孙瓒的美名。 公孙瓒开始是辽东属国长史,在与胡人的战斗中因勇猛作战而闻名,并因此不断地得到升迁。 张纯与乌桓人首领丘力居叛乱,在右北平以及辽西一带肆虐,被其带三千兵马击败。 这场仗其实是有点水分的,赢是赢了,但并没有多少斩获。 不过在公孙氏的活动之下被吹成了一场大胜,公孙瓒因此被朝廷封为骑都尉。如今正在摩拳擦掌,想要从张纯与丘力居这伙贼兵身上拿到更大的功劳。 打仗就要费钱粮,钱从哪里,粮从哪来?那自然是要鱼肉百姓。 公孙氏有很多人在郡里,以及各县任职,这些人就想尽办法巧立名目,不断地从百姓身上榨取油水。 以前那些百姓遇到不公也就忍了,只要能活下去,谁又敢与官争,与士绅斗。 可自从刘备回来,并用很短的时间聚集了一帮行侠仗义,专为百姓铲不平事扬名的游侠后,那些公孙氏的人吃相就不好太难看了。 他们也不是没有找山贼、游侠、盗匪等各路刀口舔血的好手去找刘备麻烦。 可离谱的是去的人喝了那个大耳贼的水酒之后就成朋友了,甚至一起把臂同游,称兄道弟。 最后没了办法,公孙氏只能派出族里豢养的私兵,也可以说是家丁,约莫二十人在城外伏杀刘备。 本身万无一失的计划,谁能想到刘备身边的美髯公与黑脸壮汉那么能打。 三打二十,还是手无寸铁后夺刀反杀的,着实让刘备、关羽、张飞三人名声大噪。 而且在这件事后,刘备很快就成了一郡之地的黑道大哥。 报复来得也很快,范阳、逎县等地的公孙氏族之人都无故被一些闲汉当街斗杀。 事后这些凶徒全部逃走,不知去向。 官府真的无从查起,就是有几个人被认出了身份,查到最后,发现对方家里人早就死完了,就剩那人一个,最后也只能上报朝廷发一个海捕文书,然后不了了之。 可怕的是报复还没有结束,公孙氏族所拥有的多处田地青苗一夜之间全部被毁,族长家的大门被人丢了大粪,一查还都是本村人干的。 干完人家就拖家带口的跑了,去追的庄户于野外遇到山贼剪道,被殴打了一顿然后赶了回来。 公孙氏实在熬不住了,只能写信向公孙瓒求救,说己方认栽,希望他写一封密信给昔日的同窗好友,让刘备罢手。 公孙瓒的信很快到了,刘备看完之后说面子可以给,可要想致歉就拿出点真金白银或者财货来,莫要空口白牙的惹人笑话。 将使者赶出楼桑之后,对方再来时就带着一车铜钱,一车竹简、一车粮食、一车猪肉、半车酒肉、半车牛皮、粗盐等杂货。 收了这些礼物之后,刘备与公孙氏结的仇才暂时揭过。 这件事关羽和张飞都没有参与,是刘备偷偷命人做的。 所以二人都不知道,公孙瓒之所以会与他们的大哥决裂,还有很多深层次的原因。 不给粮食只是表象,公孙瓒还真就不缺那点粮食与人马。 他要的是刘备离开涿县,不要在老家继续坐大。 说到底公孙瓒已经将涿郡视为自己的自留地、大后方,卧榻之侧,又岂容他人鼾睡。 一直邀请刘备去军中帮他,其实也算得上是一种服从性测试。想看看昔日的小老弟是不是有野心,到底还听不听他的话。 这其实才是两人之间最根本的矛盾,而不是与公孙氏结仇,也不是因为粮食,或者其它什么的。 也不怪公孙瓒忌惮,他这个昔日的同窗好友年少时一直跟着母亲织席贩履,几乎是没怎么读过书的。 可在拜师卢植之后,就像开窍了一般,不再喜华服,美酒、丝竹之音,而是爱上了读书习武,且进境极快。 君子六艺中的礼、乐、射、御、书、数,刘备总是学得最快的那一个,也是卢植最喜欢的弟子。 后来在卢植被朝廷征召,去了九江、庐江等地平定蛮乱、匪患之时,刘备就一直跟着在身边服侍。 当卢植因功劳被朝廷召回洛阳述职时,还想继续带着刘备在身边教导,可彼时涿县这边传信刘母病重,这才依依不舍地放了这个弟子归家。 等到了洛阳之后,卢植与马日磾、蔡邕、杨彪、韩说等人一起在东观校勘儒学经典书籍,并参与续写《东观汉记》工作。 闲暇之余在与这些同僚聊天之时,就多次提起了刘备这个弟子,评价他是“不学有术,天纵奇才,它日必成大器。” 也正是因为有了这句评价,这才让刘备在涿郡混得风生水起,也让公孙瓒对这个昔日关系不错的好友起了忌惮之心。 名望就是这么玄乎的东西,像卢植、孔融、郑玄这样的名士说一句话,就抵得过他人千言万语。 当然了,有好处自然也有坏处。 刘虞迟迟不敢用刘备,就是怕这个在涿县老家既有名望,又有实力的宗室子弟起势。 对初入幽州,执掌一方大吏的刘虞来说,目前的形势非常复杂。 朝廷命他迅速平定张纯的叛乱,不要让这厮一直在幽冀之间来回流窜,烧杀抢掠。 为难的是手下之人多不济事,能用的人有且只有一个公孙瓒。 可对方已经有势大难治,听调不听宣的苗头,这让他在犹豫。要是张纯的叛乱被扑灭,以后就很难再压制公孙瓒以及其手下的骄兵悍将了。 倒是有另外一个选择,就是那个借张纯举事而在涿县以保境安民为借口,到处招兵买马,养兵备战的刘备。 一虎一狼,还偏偏是同窗挚友,关系莫逆,让刘虞是举棋不定,难以抉择。 然而风云变化莫测,两人不知为何彻底闹掰了。 公孙瓒到处让人扬言已经与刘大耳割袍断义,两人之后不再是挚交。 之后就是铺天盖地的流言,说刘备品德败坏,与杀人如麻的山贼匪盗为伍,欺压良善、勒索商人、强买强卖、欺行霸市、为祸乡里……,反正各种罪名罗列了数十条,看得不明真相的人是咋舌不已。 当刘虞收到消息之后,当夜就喝的酩酊大醉,高兴的对自己心腹说道。 “妙哉,妙哉,这是老天都在帮我,驱虎吞狼之策成矣。” “快着人发榜,请义士刘玄德前来助我。” 第5章 贵人相助踏青云 须知少时凌云志,曾许人间第一流。 哪晓岁月蹉跎过,依旧名利两无收。 八月初一,在忙完秋收之后,刘备带着众兄弟进城喝酒,在豪饮十坛美酒之后,用毛笔在酒肆的墙上写下了这首【题二十七计小象】。 熟悉自家大哥的小弟们其实早已经见怪不怪,可那些围观的酒客则是啧啧称奇。 一青衣儒衫老者抚了抚胡须,开口赞叹道,“妙极,妙极,玄德你这首绝句诗写得真好,不愧是做出了临江仙那等词作的大才子,当得上卢公那句夸赞。” 看到那个青衣老者气度不凡,刘备哪敢孟浪,放下手中酒坛拱手施礼道,“听长者口吻,莫非竟认得家师?” 老者笑着摇了摇头,“天下谁人不知卢植,卢子干,不过人家不认识老朽。” “我也没别的意思,卢公曾当着朝堂诸公的面夸赞你的才能,今日一看,所言非虚。” “四年前卢公在广宗伐张角时遭宦官陷害而被下狱,据说当时你母亲病重,所以你不能远行。” “却变卖家财,还到处找人借钱,最后凑了五百金让人送到洛阳,以作同窗到处为恩师奔走疾呼之资。” “疾风知劲草,患难见真情。你刘玄德这样的忠厚仁义之辈,又岂会是最近流言所传的那样不堪?一些别有用心者造出的流言罢了。” 张飞听到这拍着桌子大笑,“老丈说的好,就是有些狗日的在用流言中伤我大哥。” “别的地方俺管不到,但在这涿县,在张爷面前,有哪个猪油蒙了心的敢乱讲话,爷爷定要与他用拳头理论一二。” 刘备瞪了撒泼的张飞一眼,随后再次施礼道,“长者谬赞,恩师能够昭雪,全赖陛下圣明,朝堂诸公仗义执言,同窗奋力奔走,备只是尽一点绵薄之力,何足道哉。” “玄德自谦了,你的品德有目共睹,不是一些流言可以攻讦的。” “使君大人听闻此事后勃然大怒,已经行文至各州县,让各地平息流言,追捕治罪那些放流言的人并为你正名。” 听到这刘备哪里还不明白是怎么回事,自己等的东风来了,这青衣老者定然是当过九卿之一的前任宗正卿,现任幽州牧刘虞的人。 刘备知道,他虽然总以汉室宗亲的名头在外招摇,可君子之泽,五世而斩,他这一脉早就落魄了。 是的,也就哄一下那些莽汉,对那些知根知底的士人来说,眼下他刘玄德连根葱都算不上,与刘虞这种根正苗红的宗室子弟就没得比。 人家的背景显赫,先祖是东海恭王刘强(刘强),祖父光禄勋刘嘉,父亲为丹阳太守刘舒。 履历也不差,从曹吏、郡吏,到博平令,再到幽州刺史。 在任期间,将幽州百姓治理的安居乐业,民生富足。 对外族采取怀柔政策,开设草市互相贸易,在鲜卑、乌桓、夫馀、濊貊等外族间有崇高威望,随时朝贡,不敢侵扰。 后当过甘陵相、宗正,如今再临幽州当一方封疆大吏,不可谓不厉害。 此人打仗方面或许有点拉胯,但在威望、资历、人脉、家世等方面皆是一时翘楚。 刘备知道,不提还是白身,尚无一官半职的自己,就说袁绍、曹操那等家世,且已经崭露头角的英杰,在如今的刘虞面前,也是不够看的。 这等大佬特意示好,命人送来橄榄枝,当然要愉快的接下了,这对他之后的谋划至关重要。 准备了整整四年,期间算计公孙氏,故意与公孙瓒交恶,为的就是今天,为的就是栖身于刘虞麾下,挖到创业的第二桶金。 第一桶金已经得到了,就是关羽、张飞,以及那五百骑兵,还有四千多绿林兄弟。 有了立身之姿,别人才会高看你一眼。如果没有手下这些兄弟,刘备有理由相信,这位新任的刘使君肯定会对自己不屑一顾。 刘虞与公孙瓒势成水火,两人根本就不可能合得来。一人主张怀柔,用和平的手段招抚那些作乱的胡人,只诛首恶张纯,不追究其他人责任,你好我好大家好。 另一人态度强硬,就是要动武,希望在剿灭张纯叛乱这件事上拿到足够的好处,从胡人部族那获得更多的马匹、俘虏、牛羊、金银,再从朝廷那捞到足够的政治资本。 刘备其实懒得管这摊子破事,他们爱怎么争怎么争,反正他规划的地盘不在幽州。 这次必须踩着公孙瓒上位,先抢到张纯那颗狗头,再用从胡人那抢到的财产在皇帝刘宏那买到足够大的官。 如果没有记错,卖官鬻爵小能手刘宏身体早就被酒色掏空了。 夜夜笙歌的代价,自然就是精气耗尽,英年早逝。 在大老板死亡,真正的乱世开局之际,必须谋算一地太守之职位,地方刘备都选好了,就是恩师卢植曾经平蛮乱的庐江。 踏庐江,图江东,兴霸业,定江山。那块天赐福地,怎么能交给鼠辈去经营呢。 江东好啊,去了之后,刘备感觉他就不用待在这酷寒,且即将沦为地狱的北方苦熬了。 经过春秋、战国、秦、两汉上千年的开发,位于长江中下游的江东六郡早就变成了鱼米之乡,那里有粮食、有财货、有人才、有美人、有兵甲,妥妥的成就霸业之地。 孙家人还是死心塌地的跟着袁术在中原混战,流尽最后一滴血吧,要想像历史中那样染指江东,那是根本不可能的。 就在刘备发呆,心里不断想着以后的谋划之时,关羽轻轻地拽了一下他的衣角。 反应过来后刘备连忙装出一副感激的模样,“小子惶恐,竟劳烦使君大人为我发公文正名,真是让我感到受宠若惊,受宠若惊呐。” “唉,可惜我刘玄德蹉跎半生,却仍旧是一介白身,无缘在使君大人麾下效力,好让我报效此等恩情。” “哈哈哈,玄德说得哪里话。老夫乃是刘使君身边的一名主簿,姓方名源,特来全你报国之志,报恩之情。” 刘备张大嘴巴,惊讶的看向方姓老者,“这……,长者莫要戏弄在下,自贼子张纯、丘力居谋反以来,我等涿县好男儿一直在等着朝廷的招募,以期上阵杀敌,报效国家。” “可盼星星,盼月亮,就是没有盼来招兵布告,所以今日才带着兄弟们前来买醉,又做出这首贻笑大方的诗作,发一发心中的满腹牢骚。” “每次希望越大,失望就越大,所以长者请莫要戏言,这事玩笑不得。” “谁和你开玩笑了,你看这是什么。” 方源从袖子里取出一张麻纸,展开后递给了刘备。 接过来看完之后刘备脸上的喜悦之色就再也藏不住了,不过出于谨慎起见,他还是让在衙门干活的捕头刘金帮他瞅了眼。 “恭喜大哥,贺喜大哥,这份公文应该是真的。” “好,好,好。”刘备连道三声好,随后大声吼道,“老槐,把你家珍藏的好酒拿出来,再去隔壁叫几桌席面过来,我要与长者和兄弟们大醉一场。” “还有,今日不管是谁,只要进店喝酒,一应花费,全都记在我账上。” 名为魏槐的老头嘴巴都快咧到耳后根了,他就喜欢刘备这样一掷千金的豪客,遇到一个,顶他干小半个月。 方源本欲推辞离去,却被刘备、张飞、关羽等人拉到了桌子上,盛情难却之下,只能上桌对饮,与众人闲谈,说一说最新的局势,以及之后报道需要注意的事项。 为招募刘备,刘虞给了他一个骑督的职位,还是非常大方的。不过官职虽给的高,却让他自行募兵、筹粮,训练军队,还要在八月中旬之前将兵马带到蓟县接受检阅。 提一嘴东汉末年军队的升迁官制,分别是伍长、什长、都伯、百人将、牙门将、骑督、部曲督等、别部司马(军司马)。 都尉(骑都尉)、校尉(但五校几乎成清贵武职,偏文)、中郎将(五官、左、右、虎贲中郎将类同五校)、裨将军、偏将军、杂号将军、四征、四镇、前后左右将军、卫将军、骠骑、车骑将军、大将军。 如今的公孙瓒就是都尉一职,如果按照历史进程他在九月击败张纯之后,就会被封降虏校尉、中郎将,封都亭侯,兼属国长史,真正成为坐镇一方,军政一把抓的大佬。 然而历史似乎是出了点岔子,本来刘虞还没这么早到幽州,可不知为何却只带着几骑护卫轻装上路,几乎是朝廷前脚任命文书刚到,后脚就走马上任,打了很多人一个措手不及。 其实这还要怪刘备,他为了扬名作出那首临江仙,此时已经传唱天下,世人皆知。 刘虞在读了之后大赞其才,对他颇感兴趣。于是就与幽州的老友互通书信,想知道刘备是个怎样的人。 结果对方说刘备这人志向不小,有鲲鹏之志,在地方上蛰伏养望,蓄养私兵,收买人心。 麻烦的是明知道这家伙非法拥有私人武装,郡县两级官府却拿这个涿县孟尝君、及时雨没啥办法。 没办法,刘备太得民心了。 也不是没人想过收拾他,想着用鸿门宴之类的方式设宴将其诱杀,可事情总是会提前走漏风声,总有人去给刘备报信。 于是郡中有哪个官吏,或者哪个世家想请刘备赴宴,人家就堂而皇之的带着上百号兄弟和楼桑几百号村民来喝酒吃席。 手上到没有非法持械,但几乎是人手一根木棒,走的时候还连吃带拿,一点脸都不要。 当然没有哪个傻子真敢摔杯为号,只是后来郡一级的官吏全都躲着刘备走。 刘虞的老友最后在信中说,刘备虽有大志,但身为宗室子弟,应该也只是想求个沙场建功,光耀门楣,多是没有造反心思的。 让他万万要小心的人是公孙瓒,称此人包藏祸心,有养寇自重,割据一方,雄霸幽州的意图。 催促刘虞赶紧到幽州主持大局,万一让公孙瓒进一步坐大,就会变得难以节制,幽州危矣。 刘备估计也没有想到事情有这么戏剧性的变化,就因为他抄了一首词,却害得公孙瓒被刘虞给盯上了,还上了人家的黑名单。 而刘备这边呢,虽然也很不守规矩,但就是因为没有祸乱百姓的举动,一直老老实实的种田,还为当地县衙门缴纳了许多粮食和赋税,一直很配合工作。 加上有他的老师卢植背书,所以刘虞打算睁只眼闭只眼,将其麾下的人马全部收编,正好用来在幽州立威,帮助自己掌控大局。 至于刘备的军事能力,刘虞是根本不怀疑的。带着一群没有打过仗的农夫,硬生生把七八个县的盗匪、山贼给捕绝了。 张纯与丘力居的人在中平四年作乱之时,据说就是忌惮刘备的威名,都没敢侵扰涿郡。 原因无它,许多乌恒、鲜卑部落在和涿郡做交易,购买粮食、酒水、铁器、皮革等物。 这是很多家族都在做的事,断人财路,犹如杀人父母。 张纯怕动了涿郡,那些家族会倾力资助刘备,招出一个无法应对的狠人。 毕竟一个公孙瓒就已经让他们很头疼了,再来个刘备,大家还活不活了。 第6章 蛰伏四载露峥嵘 骑督严格意义上来说并不算什么正经官职,而是一种临时性的任命,比如说都督、部曲督和骑督。 前两者不必多讲,骑督这个差事一般情况下是可以督领一百骑兵的,也是这些骑兵的总指挥。 刘备蓄养骑兵一定是违法的,但有了刘虞这个任命之后,这事就不再有任何隐忧。 而且刘备还真没有五百骑那么多,都是给外面吹的。 自家人知自家事,五百匹哪养得起啊,哪怕在增产的情况下,交完税后村里的人也没有多少粮食了,种一年地也就剩点可怜巴巴的口粮。 这个原因很复杂,楼桑村的地很多都是他们刘姓宗族的,给朝廷交完税能比那些没地的佃户强一点,可都是叔伯亲戚,人家也有一家子要养,不可能花自己的钱给他刘玄德养马。 而且凭良心讲,刘备家里这孤儿寡母的情况,宗族里的人没少帮衬。 当初去卢植那里拜师的束修,笔墨、伙食以及其它一应读书用的花费,都是叔父刘元起给资助的。 现在创业继续坑自己家的人确实不太合适,要知这时候马比人金贵,饲养一匹合格的战马一年所需的草料、粮食等各项花费折合成铜钱可以养活十个大肚皮的成年壮汉,可以供三口之家吃两三年。 再算上骑士的培养、马具打造、马术训练、战术训练、冲锋训练……等一系列需要全脱产的军事训练,这些人的口粮也是一笔不小的花销。 所以真正合格且能打的只有一百人,其余四百人弓马娴熟,但他们没有脱产训练,平日杂事很多,最多只能算是辅兵、辅骑。 这就是四保一模式,四个人半脱产在为一个真正的骑兵服务,而那个能从众人选拔中脱颖而出的人,就有资格吃最好的饭、喝最好的酒、骑最好的马,拿最多的钱。 那么养骑兵以及打造刀兵的钱到底从哪来的,加上刘备为了维持及时雨的名声往日又不断地往外撒钱,这么多钱到底是从哪来的? 豆制品?那当然不是了。所谓的豆类生意只是让钱的来源有个合法且合规的外衣,真正的来钱法是黑吃黑。 刘备这黑道大哥的名声是咋来的,为啥每每都有许多外县的大哥不辞辛劳的跑到涿县来拜码头,自然是杀出来的。 白天干活,晚上带人出去收保护费,再干一些脏活。 所谓脏活就是抢那些盗匪、山贼,以及恶名昭着的贼人。 也不光局限于本郡,有时候队伍还会去其他郡抢钱。 顺我者昌,逆我者亡。就是这么霸道,就是这么无法无天。 苦主太多了,尤以恶霸悍匪居多,但他们都不是什么好人,吃了亏只能打碎牙往肚子里咽,总不可能傻傻的跑去报官吧。 于是涿郡之地的绿林被统一了,不愿意被统一的全都埋在了泥土里,最早的一批坟头草都有几米高了。 没有这股子势力,一个在涿县百姓眼里只喜欢窝村里种地的刘孟尝,真能压得公孙氏低头,压得郡县两级官衙默不作声?还能轻易帮他们拿到想要的公平? 想想都是不可能的,一个人的力量再大,武艺再高,又怎么斗得过那些士人,那些地主,那些世家。 后世来的刘备懂得确实不多,但他背后站着伟大的教员啊,朋友搞得多多的,团结大多数人的力量,去战胜那一小撮人。 理论可以使用,但刘备脑子还是很清醒的,带领这些黔首翻身,提前上千年进入某个主义那自然是不可能的。 那不是与世家为敌,那是与天道为敌,与世间的法则为敌。 王莽做了,所以他被修正了,死得冤枉,败得也很惨,被位面之子,大魔导师刘秀给教做人了。 其实就算没有刘秀,还会出现王秀,李秀,各种秀儿出来搞他。 都跑到封建王朝当皇帝了,不当个享受人生,锦衣玉食,后宫佳丽三千,从此君王不早朝的昏君,非要搞什么变革,去挑战整个社会,挑战一个成熟的封建体系的所有既得利益者。 哪怕是后世也没有做到平均分配,人人如龙,人人富贵啊。 其实王莽前期威望很高的,他就是取汉而代之,建立一个新的王朝,那些世家们也不会说什么。 谁知道当了皇帝之后就犹如脱缰的野马,开始大刀阔斧的改革,将不匹配当前生产力的制度与各项政策照搬,不就是在引火焚身,自取灭亡么。 太急功近利了,要改也要文火慢炖,一步一步的走,哪有一口吃成胖子的事情。 步子迈的太大,容易扯着蛋,就是这么简单的道理。 所以嘞,有王莽前辈提供的血泪教训之后,刘备没有任何心理负担的选择了醒掌天下权,醉卧美人膝的游戏模式。 人生还很长呢,打完国内的这些诸侯之后,不是还有马踏辽东半岛,棒打脚盆鸡等诸多副本能玩么。 世界还是很大的,亚欧争霸、美洲开发,够他玩很久了,子子孙孙也能这么一代代玩下去。只要地图够大,边界划的够远,数千年后哪里都是种花家。 言归正传,话说刘备得了布告的第二天,郡县两级的官衙也得到了相关的命令,并正式贴出了布告,开始在整个涿郡招兵。 先招的是刘备这等愿意主动投军的义士,如果数量不够,则会分派到各个县,让百姓们服徭役。 劳役、兵役,都是徭役的一种,真到了朝廷需要的时候,有钱的人家可以出钱免除去服徭役的苦差事,没钱的普通百姓就只能提着脑袋去卖命。 运气好的当个运送辎重的民夫,运气不好的上阵杀敌,或者参加惨烈的守城,通常是九死一生,也得不到任何好处。一将功成万骨枯,绝不只是说说而已。 这时候哪有人权可讲,只要政令下达,百姓们就只有三条路可选,一是听令而行,二是逃上山当隐户,三就是聚众造反。 好在涿郡的工作很好做,在政令通行各县的七天之内,就有很多的人聚集到了涿县来投军。 这让当地的太守心里直犯嘀咕,热情是热情,可这些家伙全都拿不出来当地官府出具的户籍证明。 而且一个个膀大腰圆,凶神恶煞,一看就是见过血的狠人,绝不是什么良善之辈。 知道的是官府招兵,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悍匪聚众攻城呢。 原本打算再筛查一下的,不过在看到那些人对刘备俯首帖耳的表现后,郡县各级官员就不再多此一举的去查此事了。 所有官老爷们都脊背发凉,庆幸他们当初没有对此人动手。 有骑兵就算了,这连步兵也有,涿郡三千人的招兵指标,刘备一个人就给完成了。 三千人能干什么,打下一个涿县,短时间内席卷整个涿郡七县没有任何一点问题。 只不过此时造反是在找死,被打成反贼的下场就是失去逐鹿天下的资格。 在刘宏死亡,董卓乱政,群雄争霸的序幕揭开之前,公然反汉,那不是智者所为。 广积粮,高筑墙,缓称王,这九字方针正适合眼下的情况。 占着朝廷给的正经官职割据一方,坐看天下风云起才是王道。 只有天下被打烂了,人们才会忘记他刘备是个织席贩履出身的寒门子弟,身上之前那层可有可无的宗室子弟身份才会变得金贵起来。 大义还是非常重要的,名利,名利,有名,才有利。 有利,才能聚拢一群志同道合的反贼朋友一起创业,去分天下这块大蛋糕。 造反是一定要造反的,东汉已经走到了王朝末年,不把被虫蛀的千疮百孔的屋子推倒重建,当个头疼医头,脚痛医脚的裱糊匠没有任何意义。 好在姓刘,好在老祖宗给留了金刀之谶的隐语。非刘姓而王,天下共击之。 其他人不好操作,可他刘备只要披着宗室的外衣,招揽谋士与猛将就变得简单起来。 只要地盘够大,拳头够硬,那些忠于汉室的力量在对其他人失望后就会主动来投。 包藏祸心,心有异志的反贼,以后也会变成头角峥嵘,雄才大略的汉王朝中兴之主。 有汉高祖刘邦,有汉世祖刘秀,再多一个汉昭武帝,成祖刘玄德,能有什么问题。 【新书出发,希望各位读者老爷支持,你们的追更和免费礼物,就是俺更新的动力,爱你们】 第7章 青梅煮酒论刘备 方源一直没有走,而是与几名护卫住在了郡守崔衍为他们安排的官舍。 作为跟着刘虞的老人,毕竟曾在幽州待过一段时间,所以这些官场上的人他都很熟。 这个祖籍冀州清河郡的崔衍,崔子陵,与他的主公刘虞更是相交莫逆的好友,之前那封写着刘备与公孙瓒所作所为,并催他们尽快上路的信,就是此人写的。 见到对方又来拜访,方源有些无奈的说道,“子陵兄就这么盼着我走,多住一段时间都不成啊。” 在桌案前跪坐好,命令随行的仆人给两人倒酒,崔衍这才苦笑一声回道。 “茂才兄休要站着说话不腰疼,如今数千绿林悍匪就在城外结营,搞得郡里人心惶惶,那些黔首更是从四面八方齐聚而来,听手下的人禀报,已近两千之数。” 方源端起酒杯,直起身子朝着崔衍遥敬一礼,随后将酒水一饮而尽,这才对着急上火的崔衍道。 “子陵兄勿忧,这事我还是很清楚的。百姓们也是舍不得玄德,除本地外,也有从其他县赶来相送的。” “唉,能不忧么,各县已经在挡了,要不然就不是这么点了。我知此子惯会收买人心,却也不曾想竟已到了这个地步。” “如此看来是我看走眼了,这个刘备比那个公孙瓒更加可怕,其志恐怕不止于马上搏个功名,而是……。” 方源立刻出声打断了崔衍的话,“慎言,玄德乃是宗室子弟,虽然家道中落,但身份是掺不得假的,勿要为一些莫须有的事情说一些诛心之言。” 崔衍挥了挥手,示意跟着的下人离开,并朝着其嘱咐道,“不要让任何人接近。” “唯。”下人恭敬的行礼,随后快步离去。 等房间的门关住之后,崔衍这才继续道。 “别说你看不出来,这刘玄德心中定有异志。虽然我很想将这个烫手山芋扔出去,但我更怕他起势。” “从某种意义来说,他和公孙瓒做的事情一样。一个在养寇自重,不断地与边境的胡人交战,磨砺属下,蓄养骑兵。” “另一个藏在这涿郡养望、屯田、练兵、收买人心,短短四年,就已经整合了幽州绿林中的游侠、盗匪、山贼,还能将这些恶人死死压住,这份本事,放眼天下也是少有的。” “公孙瓒我是鞭长莫及,但我曾经试着压制这个刘备,但收效甚微。” “县里那些混账玩意儿全都和其同流合污,数次让我的谋划功亏一篑。” “我也想过换人,可动静太大,要换就要从上到下换一个遍,得罪的人太多了。” “说句真心话,现在我有些庆幸当初没有莽撞行事。” “我给你细数一下今天我的所见所闻,外面都有哪些人在送刘备。” “有仰慕其才学的士子,有与其称兄道弟的商贾,有受了其恩惠的黔首,有收了其黑钱的捕快,有与其一起做边境生意的几个本县氏族,最离谱的是连匠人都有……。” “你说我能不慌么,有时候我真不知道刘备是郡守,还是我崔某人是郡守。” “茂才兄,回去之后一定要提醒使君,就说这刘备志向不小,一定要死死把他压制住。” “可以用,但也得防。最好就是等他立功之后,将其外调到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去当个小官。” 方源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夹起一块水煮豆腐放入嘴中,品尝之后赞叹道,“妙哉,妙哉,没想到黄豆加工之后,竟然变得如此好吃。” “除去豆油之外,这豆皮、豆酱,与用豆油炸出来的炸豆腐、野菜丸子等物,也是美味非常。” 崔衍用手指弹了弹桌子疑惑的问道,“茂才兄这是何意,为什么突然提起这些豆制品。” “这些东西固然是好,可法子都掌握在楼桑村里,刘备看得极严,许多人都求而不得。” “如果我说玄德将方子无偿送给了我,以期借使君之手在整个幽州推行豆制品制作之法,并让利于万民,你怎么看这件事。” “什么?!这不可能。” 看着崔衍失态,方源笑了笑继续道。 “一起给的还有几个提高田亩产出的增产之法,和一种可以节省人畜之力,名为玄德犁的新式农具,说是献给朝廷的。” “你可能不太理解这个玄德犁,这是一种曲犁,有了此犁之后,耕地只用一牛即可。甚至可以不用牛,而是用人力来耕地。” “我亲眼在楼桑看到一个名为张飞的黑脸壮汉套着犁头在耕地,这意味着什么,你可知道。” “这是活民无数的大功德,玄德仅凭此一物,就能名满天下。” “你是压不住的,使君也压不住。” 说着说着方源就苦笑了起来,“这样的人,这样的人,就是造反!他也会青史留名,流芳百世的!就凭人家会种田,就凭人家能让天下所有的黔首每年多在地里收几成粮食。” “还有,天灾频发,北方大规模种豆已经是大势所趋,此子这时候拿出豆制品制作与烹调之法,真是太及时了啊。” “使君一向爱民如子,肯定会推行豆政的,这也就承了人家的情,势必不会再压他。” “伏虎归山听风啸,卧龙潜游等海潮。” “如今黄巾之乱再起,这等英雄豪杰即将出世,没人可以挡得住他的腾飞。” “我打算让主公送他一场造化,一是还了赠法之恩,二是将他送出去征战四方,为我大汉平定那些贼乱。” “子陵,洛阳的情况你还是不太了解啊。” “说句诛心之言,陛下的身体已经不大好了。听说其没有节制,夜夜服用虎狼之药,将有限的精力浪费在了女人的肚皮之上。” “一些忠直的大臣不断上谏,可陛下就是不听啊,还将许多人下了大狱,真是教人齿冷。” “偏偏此时再生贼乱,冀、兖、青、徐等地的黄巾贼死灰复燃,天下已然是处处烽烟了。” “值此内忧外患之际,汉室宗亲里出一个刘玄德这样的猛虎,我反而觉得是一件好事。” 崔衍长叹一声,“唉,时也命也,自废史立牧起,这天下,就要乱了。刘焉贼子,其心可诛呐。” “罢了罢了,看在其无偿献方与农具的份上,我也就不再针对刘备了,最起码他心中还有万民,称得上一句真英雄。” “哈哈哈,子陵兄,你我二人今日青梅煮酒论英雄,说出去也是一段佳话呐。” “不过就是这青梅酒太酸了,你就用这寒碜的东西招待老朋友啊。” 崔衍冷哼一声,“爱喝不喝,粮食酿的那是一点没有,乱世将至,现在粮食就是命,地主家也没有余粮。” 方源笑着摇了摇头,再给自己满上了一杯煮好的青梅酒,随后一饮而尽,引吭高歌,唱起了刘备写的临江仙。 “一壶浊酒喜相逢,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笑谈中……,哈哈哈哈哈……。” 第8章 黄老之学窥帝气 八月初十,黄道吉日,宜行军、外出、求财、谒贵,诸事皆顺。 这一日,整好兵马、钱粮、辎重的刘备在万众瞩目中离开了涿县,百姓夹道相送,一直跟了十里,才在刘备的恳求下,依依不舍的离去。 同行的还有主簿方源,在前往蓟县的路上他朝刘备打趣道,“玄德何故愁眉苦脸,有什么不开心的事,说出来让大家乐一乐。” 两人在这些日子早已熟识,由于方源已过了知天命的年纪,所以刘备一直都以老哥称呼。 此时见到马上的方源打趣他,苦笑一声回道。 “方老哥勿要取笑备,哪有什么愁苦之事,不过是故土难离,心中有些许惆怅罢了。” “哦?这有何惆怅的,你小子此前不是跟着卢子干去了江北的庐江与九江两郡,由北到南,几乎是纵向跨越了整个大汉。” “彼时怎么不见你伤感,我还听人说因为你逢人就笑这个事,庐江那边还有好事的给你起了个【笑郎君】的别号。” 刘备闻言颇为无语,这老小子将他打听这么清楚想作甚。 因为耳朵大的缘故,他在北边的外号曾经是“刘大耳”。 南边就有些不同了,因为要帮卢植办事,迎来送往、接人待物,讲究的就是一个让人感到如沐春风,所以他那几年姿态很低,再加上总是笑,就被人称为“笑郎君”。 在重新回到北方之后,他就变成了那个喜怒不形于色的黑道大哥。 于是刘大耳,就变成了某些看他不爽,心中抱有敌意之人口中的大耳贼。 看着乐呵呵的方源,刘备没来由的想到了后世的一个词,就是八卦。 在熟络之后,刘备知道姓方的这老头没别的爱好,就好窥探别人的隐私,听一些奇闻轶事,并乐此不疲。 一旁骑着匹墨色乌骓马的张飞咧嘴傻笑,“大哥,俺咋不知道你还有一个笑郎君的雅号呢,家里这边不是都喊你及时雨,刘孟尝么?” 说起马,得益于中山大商张世平与苏双的鼎力相助,三兄弟都分别得了一匹没有被骟过的公马。 刘备得的马是匹大宛龙驹,此马通体雪白,身上没有一根杂色,其颈间鬃毛蓬松而茂密,仿若雄狮之鬃,威风赫赫,为其增添了不少威武雄浑的气势,因此得名小白龙。 关羽的马是匹赤色的汗血宝马,名为赤麟,此马来自遥远的乌孙,是从一个大食商人手里买到的。为此刘备给了这家伙三百金,还有豆油、大酱、豆腐等豆制品的秘方,才换来了这千金不易的汗血宝马。 在这时候好马可比人值钱,每一匹宝马良驹,不但拥有自己的名字,还有专人照顾、饲养、配种……,金贵着呢。 张飞得的是匹墨色的乌骓马,来自辽西一个内附汉朝的乌恒部落,他给马起了个让人啼笑皆非的名字,叫作炭球儿。 这来自不同地方的三匹公马脾气都不是很好,不能容忍与那些骟过的战马、驽马、骡子、驴子之类的同处一个马厩,不然就会发狂,冲上去撕咬、用蹄子蹬踹对方。 不过有意思的是这三匹马在互相打了一架以后,都认同了对方的存在,还经常一起抱团欺负其它的战马,反正三马同槽,其它马是不敢靠近的。 言归正传,张飞的话逗得周围的兄弟直乐,哪知刘备不以为意,反而自豪的拍胸脯道。 “你们大哥我名号多了,曾在庐江拜一异人为师,学了一身不俗的剑术,打遍庐江、九江两地州府无敌手,人送雅号江北剑圣。” 张飞眨了眨眼,大声对二哥关羽,以及弃家舍业的捕头刘金,控制众匪的陈二虎,骑兵队正王二牛,张铁蛋等人道。 “兄弟们,是笑郎君好听些,还是那劳什子剑圣好听些。” 陈二虎离张飞最近,当即抢话道,“张三哥,当然是笑郎君好听啊,我听那些读书人总自称什么玉面小郎君,郎君这两字,一听就很有面。” 刘金摇了摇头,“不不不,我还是觉得江北剑圣好听一些,一人一剑,饮马江北,打得两地豪雄束手,端的是霸气非凡。” 铁匠出身的莽汉,拥有一身怪力的王二牛当即反驳,“都不好听,俺还是喜欢及时雨这个称呼。大哥义薄云天,吾等能弃家舍业前来聚义,全赖他的仁德、忠义,以及千金散去还复来的豪迈。” 王二牛的话很快就得到了众人的附和。 “是也,是也,俺黑娃娘亲的病就是大哥请郎中去给看好的,恩同再造……。” “我张铁蛋是个肚皮大的,自小到大没吃饱过,在村里受尽别人的冷眼,大家都说我是饿死鬼投胎的,只有大哥不弃,说能让我一辈子衣食不缺。” …… 原本是行军路上闲极无聊的闲谈,却变成了一场别开生面的表忠心大会。 大家都很有创业干事的激情,对自己也是忠心的,这让刘备内心非常满意。 但同时被上千名恶形恶状的莽汉用灼热的目光盯着看,还是有些不自在的。 方源则是听得津津有味,别人都说刘备惯会收买人心,心中必有异志,他之前也是这么想的。 可这些日子的所见所闻,让此前的偏见尽数冰消瓦解。 反正他方源没有看到什么积蓄私兵,意图谋反的贼人,只看到了一位谦逊有礼,人品贵重,视兄弟为手足,百姓为家人的汉家好儿郎。 是的,在方源眼里,值此乱世将至之际,就该有刘备这样爱民如子的英雄出世,给这个浑浊的世道带来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方源之所以会对刘备态度大变,由原先的小心提防变成信任有加,并不是因为其爱护百姓的行为,而是他认为刘备这个人有帝王气。 说起来方源这人很有意思,他非常推崇经世致用的黄老之学,对儒家的那一套很不以为然。 可惜自西汉之后,道门的黄老之学没落,儒家开始有了一家独大的趋势,并逐渐吸收百家思想,兼容并包,并很快成为了世间的显学。 班固的【汉书·艺文志】中说,道家者流,盖出于史官,历记成败存亡祸福古今之道……,此人君南面之术也。 中国传统观念自古南面称尊,北面称臣,所谓的人君南面之术,就是指道家学者从黄帝时代和春秋老子道派传下来的帝王修身治国术,这就是黄老学派所说的“内圣外王之道”。 再说简单点吧,方源这人觉得东汉没救了,他一直在寻找一个像高祖刘邦,世祖刘秀这样的盖世英雄。 从二十学成出师之后,直至现在五十三岁,三十三年间他以幕僚的身份追随过很多人,但始终没有一个让他满意的。 是的,刘虞也不行,方源认为他没有那种吾可取而代之的野心。 刘备则不然,从见第一面开始,方源就知道眼前的这个青年未来一定会造反,会去取这偌大的汉家江山。 如果这是盛世,方源一定会给刘虞修书一封,请斩逆贼项上人头。 至于现在么,宦海沉浮多年的方源,已经在考虑回去后该怎么跳槽,以及该如何缴纳投名状之事了。 第9章 山雨欲来风满楼 因为带着钱粮、辎重的缘故,刘备队伍的行进速度算不得快,中途走走停停,每日行军五个时辰,剩下的时间都是安营扎寨、生火做饭、必要的休息,以及阵法操演。 刘备核心的几百兄弟自然不用担心,他们是用纪效新书练出来的铁军,又经过其经年的洗脑,现在就是跟着他扯旗造反造反,他们也不会后退一步的。 要磋磨的反而是这些盗匪,这些人都是步兵,只会打顺风仗,战力很成问题。 别看有两千五百多人,实则是一群乌合之众。 这样的兵别说两千,就是两万,刘备也能带着五百精锐打垮他们。 可他知道,眼光一定要长远,没有人生下来就会打仗。 现在二虎、二牛、铁蛋、黑娃等得力的干将,几年之前,不也都是一群什么都不会的闲汉么。 真要碰到群盗,指不定谁削谁呢。 这样边走边练兵的行为自然落在了方源眼里,不过他一直都在保持沉默,每当安营扎寨时,他就躲在帐篷里不出来,让刘备对这两千五百步兵,五百骑兵放手施为。 如此十数日之后,大军终于进了广阳郡,距离蓟县越来越近。 刘备这才停止操演新兵,开始了两三日的急行军,终于赶在八月底之前到了州府蓟县。 人家郡守崔衍的报信兵早已经提前七日到了蓟县,将招兵的详情据实以告。 刘虞也就清楚,他虽然只给了一个骑督的差事,但人家刘备,可是足足弄了三千人马过来。 最牛逼的还是战马、粮草、钱粮、兵器自备,没有花郡里一个铜子儿。 除了没有制式铠甲与羽箭、弩箭之外,其它东西,都齐活了。 一起来的还有方源的亲笔书信,里面没有替刘备说好好话,也没有贬低他,只是将其在涿县,以及楼桑的所见所闻客观公正的写在了纸上。 方源写这封信足足用了十张麻纸,里面前三张是涿县各级官吏、县里百姓、乡里百姓分别对刘备这个人的评价。 士农工商四民皆包含在内,有褒有贬,不一而足。 中间四张讲了名为玄德犁的新式曲辕犁,豆腐、豆皮、大酱、豆油、豆干等一系列豆制品,还有就是堆肥与轮作两种增产秘法。 所谓的堆肥,包含人工增肥与人工堆肥。 人工增肥其中包括:牛粪肥(土氨肥),将新鲜牛粪、黄豆粉、熟石膏粉按均匀的比例混合,在土窑(砖窑)里密封发酵三天,施肥时兑三倍重量的水。 人尿肥(土硫肥),将人尿、熟石膏、水按均匀比例混合,在在土窑(砖窑)里密封发酵十天,即可立即施肥。 骨肥(土法氮氨磷复合肥),这个比较简单,就是将各类动物骨骼杂碎,加工成骨粉即可作为底肥使用。 人工堆肥呢,就是将收集到的树叶、人畜粪便、稻草等物混合,再覆盖稻草等遮盖物,二十一天至三十天内翻堆一次,三个月后即可使用。 轮作就比较简单了,许多有经验的老农都会这个。就是在同一块地里,有顺序的在季节间和年度间轮换不同作物的种植方式,就比如楼桑在进行的大豆、小麦轮作方式。 后三张讲的是刘备的人马构成,里面有工匠、黔首、捕快、山贼、盗匪、游侠,成分十分复杂。 方源并不建议将这些人编到别人麾下,那些人压制不住这群虎狼,日久必然生出祸端。 作为一个合格的幕僚,方源也给了一个合理的提议。 那就是在刘备这个骑督的临时差事之上,再给他一个军司马的官职,将三千人全都纳入其麾下。 一来还了赠法之恩,二来这样的安排可以保证刘备麾下军队的战斗力,平定张纯之乱,轻而易举。三来有这份知遇之恩在,不管是眼下用其压制公孙瓒,还是之后留份香火情,都是很好的。 方源最后提醒刘虞这个东翁,只要借助刘备之手平定幽州之乱,他这个幽州牧就可以做得顺风顺水,朝廷也定会给予嘉奖,诸郡归心,胡人敬服,可保五年之内不再生乱。 看完信的刘虞心中久久不能平静,沉思数个时辰之后,认可了方源的提议。 一个军司马而已,只要刘备欣然接受,他刘虞就能毫无心理负担的推行曲辕犁、豆政、增产秘法。 刘虞其实并不是一个善妒的人,他不喜欢公孙瓒,完全是因为察觉到对方狼子野心,在边境积蓄骑兵,意图雄视天下。 至于刘备么,不管这小子想做什么,他都姓刘,是宗室子弟,有这一点,刘虞就愿意提携后进,更别说他能心怀天下百姓,发明出一系列改善民生的妙方。 不管怎么说,每年涿县那边,确确实实给州里缴纳的钱粮都是所有郡县中最多的。 问过崔衍之后,得到的答复是楼桑及周围的十里八乡皆受刘备恩惠,用了他做出来的肥料,县里年年丰收,自然钱粮不缺。 想了想之后,刘虞拿起笔在桌案之上写下了十七个大字。 【格物、致知、诚意、正心】 【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来人,将这副字送给刘玄德,同时拟文昭告整个州府,令其为军司马,从府库里再给他拨甲胄三千、刀剑、弓弩五百套。” “命其驻军城外进行操演,尽快练成新军,早日平定贼乱,届时我定会为他向朝廷请功。” 门外的心腹很快记完了刘虞的吩咐,这时有些疑惑的问了句,“使君不接见一下那个刘备,刘玄德么?他今早给您下了拜帖,正在城外苦苦等候。” 刘虞摆了摆手,“唉,因那些贼兵攻破州城,现在这里是一团乱麻,要处理的事情太多了。” “因此就不见了,等到他拿回张纯的项上人头,到时再见不迟。” “务必要解释清楚,莫要让玄德以为我在怠慢他,实在是分身乏术。” “行了,你去拟令吧,好了来找我盖章。” “唯。”心腹恭敬了施了一礼,随后快步离开。 等房间内再次剩刘虞一个人时,他用手指敲了敲桌子,开始想临行前得到的某个关于皇帝的小道消息。 半晌之后才重重地叹了口气,“真是荒唐啊,如此作为,哪还有半点人主的样子。” “东宫之位,悬而不决,这就是给以后埋祸根呐。” “树欲静而风不止,山雨欲来风满楼,风满楼啊。” 第10章 战火连天乱不休 张纯与丘力居在起兵的一年之内,寇略青、徐、幽、冀等部分地区,烧杀抢掠无算,公孙瓒并不能制。 倒不是打不过,而是因为此时反的不止是丘力居一支胡人,辽东、辽西属国等多支原本归附于汉朝的其它部落也反了。 公孙瓒正忙着镇压他们捞军功,抢马匹、财货,以此来壮大麾下的军队,哪有时间去追张纯、张举、丘力居。 可朝廷顶不住啊,张纯这伙流匪战斗力并不差,还都是骑兵,与那些还拿着木棍,木叉的黄巾贼不同,他们很难对付。 而且就是因为久久不能扑灭这伙流匪,让那些潜藏在暗中的黄巾渠帅们看明白了朝廷的虚弱,所以在各地先后发起了叛乱,让青徐等四州之地全部燃起了熊熊战火,局势立刻就变得一发不可收拾。 朝中认为刘虞在任幽州刺史时对当地士民有恩信,又为周围的游牧民族所敬服,故派他镇抚,可以对幽州不劳而定。 至于其它地方的叛乱,允许当地太守自行募兵剿灭,实在控制不住的,就由朝廷出兵镇压。 这时候关东都快打成了一锅粥,大小地主豪强们看到朝廷指望不上,全都纷纷开始出钱出粮募兵,打造兵甲,操演军士,准备自行扑灭愈演愈烈的黄巾贼乱。 可还是那句话,黄巾贼就是一群吃不饱饭的庄稼汉,这些黔首衣不蔽体,食不果腹,除了那些黄巾渠帅们麾下的贼兵有战斗力外,被裹挟的人哪打得了仗。 只不过是被推在前面消耗敌军精力与箭矢的消耗品罢了。 故而这些人最多乱一时,朝廷认为他们很快就会被镇压下去,不必太过费神。 所以关键还是在张纯、张举这两个想要推翻汉朝自立的反贼头头身上。 造反的人这么多,为啥张纯这一股就上了朝廷的黑名单了呢。 无它,因为他们犯了大忌讳,那就是勾连胡人,不停的入寇中原。 要是不能迅速扑灭这次叛乱,幽州附近的乌恒诸部、东西扶余、挹娄、东西鲜卑、南北匈奴、以及西边凉州的羌人会怎么看呢? 和鬣狗一般,汉朝只要虚弱,必定会入寇抢人抢地的高句丽、三韩等半岛部落又会怎么看呢? 东汉自立国以来,和胡人打仗就没停过,反正就是你杀我,我杀你,你俘虏我,我俘虏你,上百年的血战,双方仇大着呢。 要不是胡人之间也在互相打,内部也是处于四分五裂的情况,汉朝还真不一定讨得了好。 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大家都挺难的。老天爷不赏饭吃,汉人种地艰难,经常颗粒无收。 胡人放牧也难,极端天气频发,草木枯萎、牛羊冻死、饿死、河流干涸、瘟疫横行,部落之间又在无休止的兼并,活不下去的那部分就要抢那些栖息在水草丰美之地的部落,狗脑子都快打出来了。 当然了,还有一部分毗邻大汉的部落,见到邻居境内不太平,纷纷落井下石,在秋天马上膘之后,全都不约而同的就近抢一波,随后带着奴隶、女人、工匠、煤炭、粮食等资源满载而归,以此过个肥年。 中平五年就注定不是一个太平年月,青、徐、幽、冀生了贼乱,并州、凉州、司州(司隶校尉部)就能好?答案自然是否定的,这几个地方也很乱。 并州、司州有匈奴人来打草谷,入侵郡县。 凉州就更他娘的乱了,张角叛乱的同年,也就是四年前,北宫伯玉等人联合诸羌掀起的叛乱一度威胁到了三辅地区,长安都差点被打下来。 后来他们内部出了问题开始分裂,这才让汉军找到机会将他们击败。 不过朝廷已经失去了大半个凉州的控制权,对那里的实际掌控力已大不如前。 北边在打,南边自然也没有消停,益州、荆州、扬州、交州等地周围的蛮人部落,越人部落,也在暗戳戳的搞事,一寸寸地侵占原属于大汉的土地和人口。 这时我们再看刘宏,或许就能理解他为啥年纪轻轻的就自暴自弃,估计也实在是回天乏术,开启摆烂模式了。 内有刘姓宗室作乱,世家豪族林立,税收、钱粮,是一点都收不上来,土地兼并成风,朝廷的财税收入每况愈下,加上经年累月的天灾,外加农民起义造反。 外有匈奴、鲜卑、羌人、乌恒、高句丽、南越、南蛮诸部等敌人,时不时的来一次侵略,抢点东西就跑,一步步的蚕食大汉朝。 面对这么个情况,刘宏能咋办。前几任皇帝要么是昏君,要么受外戚所制,完完全全的傀儡。 刘宏好歹有实权,年轻时也曾励精图治过。可天下之重,非他一人能一肩挑之,大家都在可劲的当蛀虫,损公而肥私,你让他怎么办。 累了,活明白了,因此人家就摆烂呗。 反正前几任皇帝也很荒唐,刘宏也不好让他们专美于前,于是开启了卖官鬻爵,以钱抵罪的骚操作,开始大肆的捞钱。 在捞到钱后,他就大肆享受,建设华美的宫殿,广开后宫,在民间搜罗各色美人,美酒佳肴。 反正就是可着劲吃喝玩乐,夜夜笙歌,从此君王不早朝。至于朝廷的事,自有诸公决断。 现在刘宏的精神状态与一句话描述的挺像的,就是我死后,哪怕它洪水滔天。 刘虞听到的小道消息,其实已经不是什么秘密。 在洛阳的许多人都知道,他们大汉的皇帝陛下,在正值壮年之际,就已经开始在服用延长房事时间的虎狼之药了。 没日没夜的饮酒加睡女人,这么搞铁人也扛不住,刘宏的生命其实已经在倒计时了。 许多人都知道这不是长久之计,都催促着刘宏立太子,早定国本。 可惜说这话的人都被下狱杀了,原因是刘宏认为自己才三十多,这些人是居心叵测之徒。 皇帝执意找死,又不肯立太子,让朝堂上的诸公如热锅上的蚂蚁一样,急得团团转。 到了这个地步,他们也不敢再放任那些黔首们与张纯这股贼军永无止境的闹下去了。 如果皇帝在农民起义没有被彻底镇压,外胡还不断入侵的情况下死亡,那大汉朝立刻就会迎来塌天大祸。 于是中平五年九月三日,朝廷再次给刘虞下了一道措辞严厉的诏令,务必要控制住幽州局势,平定诸胡叛乱,擒杀贼首张纯,张举。 因为要快刀斩乱麻,所以给了恩典,不追究丘力居等胡人部落叛乱和残杀汉民的罪过,以彰显朝廷的宽厚与仁德,让各个部落主动投降归附,既往不咎。 还派了中郎将孟益带着朝廷的八千精骑前往幽州,节制当地所有兵马,一起剿杀张纯。 第11章 割袍断义择明主 原本刘虞想着稳妥起见,他先派使者去安抚和招降辽东、辽西附近的胡人部落,让除去张纯这股贼军的其他人全都安定下来,自可免除后顾之忧。 然后缓一两个月再让已经练好兵的刘备出击,好一战而定幽州。 谁能想到带着诏令的中郎将孟益很快就到了,无奈之下,只能召集麾下名义上的所有人马,前来供孟益挑选。 开会地点没有放在州府,而是放在了城郊孟益扎的营地之中。 这是孟益定的调子,他仗着手里有朝廷的圣旨,已经不把刘虞这个州牧放在眼里。 一到地方,就通知幽州的各级军官到他那报到,还让府衙给他提供足够的人手、兵甲、粮草辎重等等。 刘虞在看完对方差人送来的圣旨后沉默不语,事情他会配合,就是孟益这个粗鄙武夫的态度让他很不舒服。 府衙之中,方源叹了口气对皱眉的刘虞道,“使君,要不这口气就忍了吧。” 刘虞点了点头,“我晓得轻重,需以大局为重,剿匪平乱才是第一要务,个人好恶,须得朝后排。” 方源看到刘虞很通情达理,于是长长的舒了口气,“使君英明。” 刘虞苦笑着摇了摇头,“这算什么英明的,只不过是忍气吞声而已。” “我有点烦这个孟益,就不见了。你就说我身体抱恙,医师说我需要好好静养休息。” “你与左玉两人全权负责,他要的东西只要不太过分,我们能给的都给。” “对了,那些武官全都去了?” 方源知道刘虞心中的不快,再次重重的叹了一声,“唉,都去了,那些混账也不来给使君你打个招呼再去,都急着立功,打算在这次的剿匪平乱中分得一杯羹。” “都是一群粗鄙的杀才,使君何必与他们一般见识。” 刘虞不置可否,漫不经心的问了句,“刘玄德也去了?” 虽然是随口一问,可方源却心中一凛,随后摇了摇头,“刘玄德称病不出,孟益派人请了两次都没有结果,据说当着众人的面骂其不识抬举。” “哦,玄德真病了?” 方源摇了摇头。“没病,属下昨天还去看了,他正在军营之中带着士兵们习练骑枪突刺之术。” “哈哈哈,没病他敢不去,这不是落人家孟中郎将的面子么。” 看到刘虞大笑,方源这才笑着附和,“是啊,我当时也问了这个问题。可是使君,你知道刘玄德是怎么答得。” “茂才何故打哑谜,快快说来。” “刘玄德说一女不侍二夫,忠臣不侍二主。使君对他有知遇之恩,除非您发话,否则他麾下的兵马,一个人那孟益都使不动。” “还说他本就是您的部曲,其他不相干的人没有资格指手画脚,否则休怪他的宝剑太锋利。” 刘虞捋了捋胡须,心里甚为妥帖。这才对么,毕竟是自己一手提拔起来的,要是跑去向他人献媚,换谁心里能舒服。 “这混小子很聪明啊,他知道孟益不一定看得上他这支新兵,去了其麾下能做的事情估计也不多,也没有什么打仗和立功的机会,最多也就是送送粮草什么的。” “所以这就称病不出,十分坚定的跟在我的身后,以期来日虎啸山林。” 刘虞虽没有野心,打仗方面不行,但人本就聪明,能力与手段也是不缺的,否则也不会让方源甘心辅佐多年。 此时方源大拍马屁道,“使君慧眼如炬,应是此理。卢子干的这位高徒,绝非凡人呐。” “茂才这是动心了?可是想要施展一身所学,不愿在这些琐事之中蹉跎光阴。” 这一次方源沉默了很久,一盏茶的时间过后,这才幽幽的叹了一口气。 “嗯,有这个想法。天子昏聩,宦官弄权,朝堂诸公尸位素餐,忠良之辈不是被排挤打压,就是被党锢陷害。” “朝堂党争,地方豪族隐瞒户口,土地兼并成风。国库空虚,朝堂施行政令举步维艰,天灾频发,人祸不断,各地黔首活不下去从而反叛。” “这后面要是没有某些居心叵测之辈当推手,我是不信的。” “使君,说句大不敬的话,我朝如今的形势非常严峻,天灾人祸、内忧外患,已有亡国之兆啊。” “救国的法子卢子干给了,可是被陛下束之高阁,贤士能臣皆弃之不用,吾辈只能徒呼奈何,徒呼奈何呐。” “原本我打算辞行的,回老家南阳做一躬耕于田垄的老翁,不再过问世事。” “可在听到那首临江仙,见到刘备,刘玄德这个人之后,我改主意了。” “与其像卢子干一样当个破屋的修补匠,不如推翻重来,再造乾坤,洗尽铅华,让世间重新安定。” “好你个方茂才,竟然敢当着我这个汉室宗亲,前任宗正的面谈论造反的事,就不怕我让人将你锁拿,而后下狱治罪。” 方源将面前的温酒一饮而尽,随后拍了拍脖子,“那就请使君斩了方某项上人头。” 刘虞狠狠地瞪着方源,后者镇定自若,用非常平静的目光盯着他,半晌之后,刘虞身子一软,随后重重叹息道。 “你这个修帝王之术的老杀才,终于还是露出獠牙了,想造我老刘家的反很久了吧。” 方源点了点头,“老夫今年五十有余,黄土都埋到胸口的人,生死早已置之度外。” “若非有妻儿、宗族所系,早就义无反顾的掀翻了这狗日的吃人的世道。” “本打算了此残生,却不曾想碰见刘玄德这等英雄。成与不成再说,有些事,总是要有人去做的。” 刘虞拿起酒杯饮了一盏,随后认真的发问,“你就这么看好刘玄德,认为他能成事?你就这么笃定我大汉江山即将倾颓?” “是,我方茂才非常肯定。如果没有频繁的天灾,再太平几十年也是有可能的。” “如果下一任君主贤明,再有一能吏辅佐,未尝不能一扫弊病,再次中兴我大汉朝。” “可惜了,就是有这么多的天灾,就是有那么多人不造反就活不下去。” “最要命的是国本迟迟不立,世家豪族之中的狼子野心之辈蠢蠢欲动。一旦天有不测风云,这就是塌天大祸。” 刘虞轻叹一声,“敢请教茂才你,祸从何来?” “呵呵……,祸从何来?祸当然从内廷而来。” “陛下如今专宠何后,将她那两个屠夫出身的哥哥扶上了高位。” “再加上外戚、宦官、党派,这三系无休止的斗争,如今朝堂之上,被搞得是乌烟瘴气,乱象丛生。” “不能做事的攻讦能做事的,奸臣小人结党攻击忠臣良将,这样的朝廷焉有长久之理?” “这还不是最致命的,最致命的就在这立储之争上,董后欲立一直养在膝下的陈留王,做吕后垂帘听政之美梦。” “她的背后就是那些一直在为陛下敛财弄权的宦官一系。” “可刘协又不是长子,自古以来长幼有余,嫡庶有别。要争,要抢,又怎能没有腥风血雨。” “所谓祸起萧墙,就是这个道理。方某断定,不出三年,天下必定大乱,而这两宫之争,就是江山覆灭,一切纷争的引子。” “最重要的是这些都是天家内部的事,我们这些做臣子的,什么都改变不了。” “除非……,使君您愿意取而代之。” 只听砰的一声,刘虞猛拍桌岸,然后站起来吼道,“方源!你给我住口。” “我刘虞,刘伯安世代为官,累受皇恩,绝不做那等造自家反的乱臣贼子,无君无父之徒。” “看在你我多年交情的份上,今日之事我会守口如瓶,不会再有第三人知道。” “可从今以后,你我二人割袍断义,再无半分关系,好自为之吧。” “请便,恕不远送。” 方源叹了口气,随后直起身子朝着刘虞深深拜了三下。 “伯安兄珍重,茂才去矣。” 第12章 杀鸡宰羊宴贤臣 蓟县城南三里处的某处军营,张飞正坐立不安的走来走去,苦口婆心的劝说刘备跟着孟益。 “大哥,你想着报恩俺不反对,可那孟将军几乎已经聚集了全幽州的所有兵马,对外放出讯息已有八万人马,纵使是有虚数,三四万能战之兵那也是有的。” “这么多的人去打一个张纯那是绰绰有余,白捡的功劳你都不要?” 刘备席地而坐,慢条斯理的吹着碗中的热汤,随后小嘬一口,当即脸色大变,大骂道,“老蒯,谁让你他娘给老子放醋布的,这羊汤还喝个球啊。” 蹲在刘备旁边的胖子蒯越讪讪的笑了笑,“大哥,这不是没办法么,盐确实没了,就剩下我们在村里煮晒晾干的那些醋布了。” “不是。”刘备没好气的瞪了蒯越一眼,“不是怪你用醋布,而是你小子就不能先给我盛一碗,再丢那玩意儿么。” 蒯越挠了挠头,“嘿嘿嘿,忘记了,大哥你凑合喝,下次一定,下次一定。” 张飞看刘备不理他,急得抓耳挠腮,“大哥!你说话啊,为啥就不参战呢。兄弟们这把剑已经磨了很多年了,再磨,就磨成绣花针了,到时能戳死谁?” 端着羊汤泡饼猛炫的黑娃抬头,“三哥,绣花针虽戳不死人,可能戳的村头冯寡妇直叫唤呐。” 被戳到痛处的蒯越猛地把碗一摔,“黑娃,我入你老母,讽刺谁呢。” 黑娃就像饿死鬼一样,三两口将还剩的小半碗泡饼扒拉进嘴里,也把碗摔了,随后边咀嚼边骂,“狗日的做饭这么难吃,糟蹋老子辛苦猎来的野山羊。” “就点你了,你那绣花针中看不中用,满足不了人家冯寡妇。” “老子弄死你!”蒯越捡起一块陶碗的碎片攥在手里,就要冲上去打杀黑娃。 刘备一脚将他踹了个屁股蹲,那边张飞也轻松按住想要杀将过来的黑娃。 “你们他娘的眼里还有我这个大哥么?啊?!” “要不我去取两把刀来,你们两个来场生死决斗?输得明年今天刚好是祭日。” 两个人都被刘备骂得蔫巴了,都低着头不说话。 “骂人不揭短,打人不打脸。” “黑娃,老蒯那里年轻时干活受了伤,你没事老戳人家痛处做啥?” “还有你,老蒯,你看他不爽去揍啊,去抽他大嘴巴子啊,拳头都不用了,还要捡个碗片,咋的,要戳兄弟喉咙里,要杀了他?” “你们两个混账玩意儿要是还认我这个大哥,就去云长那领二十军棍。” “要是不想认,我给你们两人回乡的盘缠,然后立马滚蛋。” 看着逐渐暴躁的刘备,张飞只能温言相劝,“大哥,消消火,消消火……,老蒯和黑娃也不是故意的,实在是兄弟们心里都有火,这成天操练也不知道啥时候才能上战场,大家都急啊。” 看到张飞三句话不离战场,刘备没好气地骂道,“你们才练了几天,就觉得自己很能打了?!我们之中有人上过战场,有人领兵打过仗吗?” 蒯越突然出声道,“大哥,我上过,当然还斩了一个胡人首级,换了三百文钱嘞。” 刘备气得脱下脚上的布鞋,就朝着蒯越打去,“就你他娘机灵,还不赶紧滚去领罚,从明天开始伙食由我负责,带点脑子学,听到没有。” 蒯越胳膊上吃了一记鞋底子才记得跑,边跑边应声,“诶,晓得了,大哥,我这就去罚站。” 看着蒯越跑远,刘备又开始死亡凝视黑娃,后者被看得心里发虚,“大哥!不就是二十军棍么,一点都不疼,俺这就去领受,” 看着黑娃跑了几步,刘备喊了句,“等等,你小子才十七,二十军棍怕你有些吃不消,记住,今天领十棍,七天后再领十棍。” “没事,大哥俺可……”话还没说完,黑娃就被一只鞋子砸中,然后闭上嘴巴落荒而逃了。 等营帐里就剩张飞时,刘备这才坐下继续皱着眉头喝汤。 这次张飞没有再问,而是等了半刻钟的时间,等到刘备吃完了之后,这才凑上去嬉皮笑脸的讨要答案。 刘备叹了一声,“唉,为将者要多思,多看,多学。” “云长与你一样,之前斗大的字不识一升,可你看看人家现在,已经可以熟读儒家经书了。” “不仅如此,短短两三年的功夫,云长不但马上武艺突飞猛进,马下的治军、练兵、行军、布阵,都已经有模有样了。” “再看看你,每日习练操演过后就跑回城里饮酒吃肉,日积月累之下,已经被云长甩了好大一截了,还不知耻后勇,奋起直追。” 张飞脸都快皱成一团了,“大哥,你是知道俺的,这识字已经很勉强了,你还让俺去读什么【春秋】、【论语】……,不异于逼着大老粗绣花啊,太难了!” “还有就是弟弟问你啥时候出兵呢,你咋老顾左右而言他,忒不痛快。” 刘备被气得有些头疼,“我他娘算是对牛弹琴了。出兵,出兵,一天到晚就知道出兵,咋不见云长追着我问呢,为将帅者当有静气,要能忍,忍到机会出现,一举而定鼎乾坤。” “现在已经是九月了,那些匪军在渤海肆虐的情报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了,如今在哪里?这不得去刺探?” “再算上大军整备、出发、行军、接敌、厮杀、追击,这一整趟下来最少也要三个月。” “张纯能不能打我不知道,但丘力居这人我是知道的,他麾下还是有很多勇士的,要不也不能一度攻破蓟县,杀死护乌恒校尉,以及这里原来的太守。” “孟益带着朝廷的精锐铁骑,打赢是没有任何问题的,可你也知道,打赢与歼灭,永远是两码事,尤其是骑兵之间的战争。” “一方要想跑,只要肯舍弃辎重轻装便行,是很难追上的。” “而且不得不承认,胡人的马就是比我们的好。这其中的缘由很复杂,一是我们汉朝的养马地被那些依附于我们的部落给占了。” “我们强大之时说的是客居,那些部落也会按时朝贡牛羊、马匹等物。” “等我们弱小之时,那些狼心狗肺的东西就会认为那块地方本就是上天赐予他们的,不但停止了朝贡,还公然赖在那里不走。” “时间一久,这就变成了一笔糊涂账,部分草原就被人家昧下了。” “幽州的辽东、辽西、并州的雁门关以北,凉州的金地以北,这些不都是例子么。” “汉人的马不如胡人的第二个重要原因就是草不行。翼德你跟着我也很久了,也下地种过田,该知道地力是什么东西吧。” 张飞挠了挠头,“这个俺晓得,地力的强大与否,关乎着庄稼的收成。否则大哥你也不会费那功夫制作肥料,还有采用轮种的方式来耕地。” 刘备点了点头,“种庄稼要先除草,就是为了防止杂草吸收地力,影响小麦、粟、稻、豆等农作物的生长。” “你也知道,我们汉人养马,光喂草是不行的,还得加麸皮、大豆、粟米等物给马增膘,不然马吃不饱,压根就跑不动。” “草原就不一样了,那些杂草吸收了丰富的地力,不像中原地区的都干巴巴的,人家那里的草鲜嫩多汁,马大部分吃草就能维持成长所需,只需要少量的精粮即可。” “还有就是没地方跑,马总是被拴养,不像草原那样,经常可以纵马狂奔,让战马的速度、耐力提升上来,很容易就把良种马给养废。” “扯远了,反正你只要知道,孟益这场仗会拖的很久。所谓的速胜,真就是朝廷在做梦而已。” “进入十二月以后仗就不好打了,不知你有没有感受到,北方这冬天越来越冷了。” “到时候只要下一场雨雪,粮道一断,补给与取暖的物资用完,到时不论是孟益的人,还是张纯与丘力居的人,他们都会陷入绝境。” “彼时就是你我兄弟的建功立业之机遇,不需要多,只要五百养精蓄锐,做好保暖措施的精骑,就能打得他们哭爹喊娘。” “这就是孙子兵法里说的,夫未战而庙算者胜,得算多也。” “你大哥我考虑到了胡汉之间的马匹优劣、考虑到了气候,考虑到了出兵时用的取暖之物,考虑到了便携速食军粮的制作,考虑到了双方的士气,故此战不战则已,战则必胜。” “翼德,你懂了吗?” 张飞咂了咂嘴巴,随后咽了一口口水,有些不明觉厉的拍马屁道,“弟弟再没有疑惑了,大哥真乃神人也!” 刘备正打算说什么,营帐外突然传来一阵大笑声,“哈哈哈……,好一个庙算多者胜,好一个有心算无心,玄德好生厉害。” 看到来人是方源,刘备眼中的杀机这才迅速敛去,没好气的骂负责守卫的陈二虎,“你小子咋回事,方主簿到访,你也不知道吱一声。” “大哥……,我……” 看着被训的陈二虎,方源轻叹一声道,“玄德勿怪,是我恳请他不出声的,不是有意窥探机密,而是听到了一番高论,不忍打断而已。” “泄密之事勿忧,老夫已经辞官,并且因为某事与刘虞,刘伯安分道扬镳,打算来你帐下讨口饭吃,不知玄德可愿收留在下?” 说实话刘备有些懵,以他目前的名气,最多吸引一下绿林好汉,多是那些武艺高强的大肚皮汉来投,军中这类人数不胜数,还是第一次有文士来投,感觉还蛮新鲜的。 不过只是片刻的呆愣,他立刻就收敛心神,表现出一副大喜过望的模样,故意将刚才脱下来的鞋子反着穿,急急乎乎的朝着方源飞奔而去,然后拉出了他的手。 “备得先生,实乃如鱼得水,如虎添翼矣。” 方源被刘备倒屣相迎的举动给感动到了,他投靠过很多人,但无一不是自视甚高之辈,唯有眼前这人,能以这么低的姿态来迎他。 “方茂才见过主公。” “别啊,拜啥拜,到这里就是自家人了。” 刘备手劲很大,方源拜到一半就被他给搀扶起来了。 “翼德,让后营杀鸡宰羊,设宴款待方先生。” “二虎,去我营帐的箱子里,把我珍藏的那几瓶清酒拿出来,我要与先生痛饮。” “诶,好嘞。”陈二虎笑着跑出去取酒了,张飞眼巴巴的看着刘备,脚下没有动弹。 “愣着干啥,今天高兴,准你喝半坛,还不快去后面吩咐人做菜。” “嘿嘿嘿,俺这就去。”听到能喝酒,张飞咧嘴傻笑着也跑出去了。 “嗐,让方先生见笑了,你也知道,我这三弟喝完酒总是控制不住脾气,一般在军中我都不让他饮酒的。” “主公唤我老方、方源或者我的字茂才即可,先生的称呼,实在是当不起。” “那不行,还是喊方老吧。尊长者讳,直呼您的名字不太好。” “还有,别提什么下属部下属的,你能来投奔我,就是我的叔伯,其余休要再提。” 听到这里,方源算是明白了为什么人人皆言刘玄德会收买人心,入局之后的他,已经生出了敢不为之效死的念头。 此刻方源无比确认刘备就是他在等的明主。 第13章 欲作渔翁壁上观 觥筹交错,推杯换盏之间,君臣名分已定,方源正式成为了刘备集团的第一位文士,谋臣。 刘备将手下核心将领如关羽、张飞、陈二虎、王二牛、张铁蛋、黑娃等人与他一一见过。 其实在回来的路上方源已经见过这些人了,可彼时大家没有同乘一条船,说到底只是见了面点头打个招呼的关系,仅此而已。 现在当然不同了,作为第一个愿意加入草台班子的文士,这意义自然不同。 这时候的文武虽然没有后世那样泾渭分明,但说句实话,读书人一定是看不起二牛、二虎、黑牛这种莽汉的。 而且此时真正厉害的谋士都是文武双全那种,属于可下马治政,上马打仗的复合型人才,诸如此时还叫徐福的徐庶,以及这个前来毛遂自荐的专修黄老之学的方源,方茂才。 此人年轻时曾仗剑走天涯,曾斩过盗匪,也曾一言不合与人大打出手,性烈如火,嫉恶如仇。 三十岁后开始自省,觉得手中刀剑救不了这早已烂透的世道,开始弃武从文,拜隐居于家乡南阳的隐士为师,学得一身帝王术,欲则一明主,助其匡扶天下。 学得文武艺,货与帝王家。胸中藏了颠覆天下,再造乾坤之志,可惜天下未乱,只能投身于当世的名士门下做一走狗,静待风云起。 这一等就是二十多年,他跟着的人也变成了刘虞。 原本方源是最看好刘虞的,无论是出身,还是其人治政理政的手段,亦或是端正有节,爱民如子的品质,都让他倾心。 如果有一个人能够挽狂澜之既倒,扶大厦之将倾,方源认为,此人非刘虞莫属。 有能力、有背景、如今更是坐镇一方,替天子牧民的州牧。正好借着此机会招兵买马,积蓄实力,做一实镇诸侯,割据一方,以待天时。 不过可惜就可惜在这个世代显赫,累受皇恩的家世上,让刘虞不想造反,只愿做一个忠臣。 无论方源怎么暗示,怎么旁敲侧击,刘虞就是不为所动。 这让方源有些心灰意冷,已经打算在幽州任上干一两年,就找个借口归乡隐居,以躲避接下来即将出现的天灾、贼乱、兵祸。 反正他家人都在南阳,以前的故交好友也多在荆北三郡、江东的庐江、九江,一旦打仗,只要他方某人想躲,就是去江东,也能活的很好。 只是没想到在一次公干中,让方源发现了藏在涿县蓄养甲士的刘备。 不管旗帜打得再好,口中说得再正义,什么剿匪平乱,精忠报国,全是扯淡。 方源只用了一眼,就看透了刘备这厮是个貌忠实奸的大反贼。 别的不说,要不是赶上黄巾再次乱起,加上胡人作乱,在幽、冀、青等州肆虐的缘故,朝廷绝对是不会姑息刘备这个宗室子弟如此在涿郡乱来的,哪怕他的老师是名满天下的卢植。 最让方源惊讶的是,这个刘备太聪明了。 就像是在等自己这个州里来的使者一样,又是送政绩、又是送礼物、又是借自己之口,向刘虞这个使君表忠心,表达想要投靠,并上战场杀敌,搏个马上封侯的愿景。 这份算计,这份心智,让方源真得感到无比兴奋和激动,尤其是在看到那些精锐骑兵之后,心中的欢喜雀跃真真就是无以言表。 最妙的就是这人还姓刘,以后很容易披上宗室的外衣,争取到一些势力依附,可兵不血刃拿下很多地方,真是不要太妙。 一路上的考察,早就让方源对刘备此人心折。回蓟县以后,一直就想着如何纳了投名状,成为这个反贼团队,不对,是成为这个匡扶天下,精忠报国团队的一员。 加入其中一起创业,这就是方源如今一门心思想做的事。 可谓是瞌睡就来了枕头,中郎将孟益的出现让他瞅到了机会,心中生了一个鹬蚌相争,渔人得利的计谋,准备以此作为投名状,助新主崭露头角,名震天下。 遂故意出言激怒刘虞,成功辞了现有的差事,迫不及待地投到了刘备军中,却惊讶的发现人家胸中早有计划,而且两人的想法不谋而合,对这位新主就更加佩服,了。 再有了之后的倒屣相迎,让方源生出了士为知己者死的念头。 如今几杯酒下肚,借着酒劲,开始向刘备表忠心,“主公雄才大略,让茂才惊叹不已。所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鹬蚌相争,渔人得利。” “主公这个渔翁定能得偿所愿,取到您想要的东西。” 方源的话让刘备心中一惊,只见他放下铜制酒杯,装傻充愣道,“茂才此言何解,我怎么听不明白。” 方源摇头轻笑,“主公谦虚了,刚才在帐外,属下听得一清二楚,您欲在孟益、公孙瓒与幽州诸将与张纯、丘力居那伙反贼斗得人困马乏之际,出些许骑兵,一战而平戈止乱,名扬天下。” 关羽此时皱着眉头,他心中还是有大汉的,对兄长的这个计策很不以为然,总感觉有些趁火打劫的意思,非君子所为。 “大哥,将士们在前面打仗,我们……,我总感觉这样不太好。” 刘备有些无语,有些事能做不能说,他今日在张飞面前卖弄,偏巧让这方源听了去,还偏偏在此时点破,不是坏他忠义无双、忠君爱国的形象么。 于是连忙否认,“云长莫要激动,误会了不是,茂才是想多了。” “我哪有说什么渔翁得利的事,称病不出,拒绝参战,只是为了兄弟们的安危着想。” “我们以前对外称五百骑兵,可自家人知自家事,可能战的不过一百来人。” “张纯那群贼兵里,以乌桓部落的战士居多,这些胡人生来就是马背上的战士,弓马娴熟,贸然对上,定是损兵折将的下场。” “不是怕打仗,而是我刘玄德宁愿背着一个胆小如鼠的名声,也要给兄弟们多争取一些操练的时间,好让你们在残酷的战场上活下来。” “打仗不是掰手腕比谁力气大,不是比哪个人武艺高强,称雄一方。” “相信我,兵战凶危,刀剑无眼,平日多流汗,战时少流血。” “而且我是你们来建功立业的,不是让兄弟们去送死,为他人功劳簿上添彩的。” “些许流言蜚语,我刘玄德一肩挑之。” 关羽已经羞得低下了头,连忙起身单膝跪地,“大哥,是做弟弟的不是,我不该那样想你的。” 刘备赶紧起身去扶了起来,“云长何故如此,我们兄弟一体,有啥说开就是了。” “孟将军有八千精骑,加上幽州各郡召来的精兵悍将,麾下已有数万人之众,相信他们定能旗开得胜,凯旋而归。” “兄长不愿助他,其实还有一个羞于启齿的原因。” “使君待我们不薄,一来就以军司马的高位许之,兵甲、钱粮等物也是供应不缺的,可以说对我刘玄德,以及在座诸位都有着莫大恩情。” “如今孟中郎一到幽州,就以一旨诏书节制众文武,丝毫不将刘虞刘使君放在眼里,这口气碍于大局我没法帮他出了。” “可如果此时我刘玄德不顾昔日的提携之恩前去做孟中郎门下走狗,兄弟们会伤心失望的。” 二虎、二牛等人纷纷称是,称赞刘备此举无比正确,是讲道义,懂报恩的行为。 关羽臊得满脸通红,“大哥,弟弟以后绝不疑你,此次是我孟浪了。” 刘备拉起关羽的手,拍了拍他的手背,“说啥呢,都是能为对方豁出命的好兄弟,说什么怪不怪罪的。” 张飞张大了嘴巴,心想大哥刚才明明不是这么说的,不过他也不敢多嘴,知道二哥那人在某些方面有些轴,大家做一些脏活都避着他。 一旁的方源已经惊醒,刚才酒意上头,他说错话了。眼下朝廷威严尚在,此时绝不能说一些离经叛道之语,要传出去的话,会让人将己方打入反贼的行列。 没有大义,名声坏了,许多事就会变得无比麻烦。 于是赶紧起身向刘备、关羽等人施礼赔罪,“是在下孟浪了,刚才酒意上头,胡言乱语说了一些加了自己想法的话,实在是不该。” “主公确实从未说过此类的话,他只说想稳妥一点,让我们的士兵多操演一些时日,再为大家置办一些过冬的衣物、吃食。” “军令如山,如果上面的命令下来,要让我们在寒冬腊月出征要打仗的话,也是未雨绸缪,提前做准备了。” “其它意思,是在下初入主公麾下,立功心切,口不择言之下的失语,还请主公宽恕,请各位海涵。” 刘备对方源的应变能力,以及主动背锅的行为非常满意,当即笑着说道,“你们都是怎么回事,我们就坐这开宴会闲谈,又不是什么正式的场合。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又岂有因言获罪的道理。” “喝酒,吃肉,为方先生这等忧国忧民,心怀天下的义士贺,以后你们要多尊重他。” “论年龄,他是我等的长辈。论学问,他学富五车,可以甩包括大哥我在内诸位好几条街,一定要尊重先生,谁要敢犯浑惹他不痛快,小心我用藤条抽你们,听到没有。” 众人纷纷应是,张飞看到气氛缓和,大哥、二哥与方源都重新落座,这才拍着胸脯道,“就是,大哥说的没错,就是一个误会而已,俺张飞,张翼德绝对尊敬方先生。” “俺也一样。” “俺也一样。” “俺也一样。” …… 看到二牛、二虎等人都学着他说话,张飞拍了拍桌子,“你们这群混蛋别鹦鹉学舌,以后除了俺,其他人不准说这四个字!” “噫……,三哥你还怪霸道滴,不让俺说话了还。” “黑娃,你他娘的是不是找削,军棍领了没有就来吃酒,赶紧滚蛋。” 刘备这时也发现了黑娃不知啥时候混进来喝酒了,瞪了他一眼,后者赶紧喝了一口酒,然后讪讪的笑了笑,一溜烟似的跑了。 众人被这个黑小子滑稽的模样逗笑了,之前些许的不愉快,也就随着一阵阵笑声消散。 第14章 踏破铁鞋无觅处 朝廷那里是十万火急,孟益到了蓟县之后,只停留了短短十数日,待得兵甲、弓弩、粮草辎重,以及各地征发的民夫到位以后,在十月初五左右,就浩浩荡荡的出发了。 在大军祭旗出征的那天,一直称病不出的刘备带着关羽、张飞、方源等部下略作伪装,躲在两侧的道路观看。 说实话,刘备是有些失望的。在他看来,走在最前面的从上京洛阳而来的数千精骑,真还不如公孙瓒身后那三百在边境厮杀出来的勇士。 虽然身上的着装略显寒酸,甲胄也不如对方那般光鲜亮丽,更谈不上什么威武雄壮,可身上那股子如实质般的血腥气,又或者说是那令人不寒而栗的杀气,却是无论如何都掩盖不住的。 公孙瓒的人马走在第二梯队,也就是中间,可给刘备的感觉,他们才像是这支队伍的主角一般。 刘备知道,眼下这几百骑全员身着银甲,骑着一水白马的队伍还籍籍无名,可在不久之后,或者是遥远的将来,他们会有一个响彻整个大汉的名号,白马义从。 此时的他左顾右盼,希望能从人堆里找到一个十几岁的少年,如果没有出差错,赵云应该已经投身军旅了。 之前派去常山的小弟回复,赵云已经离开家乡,随着一位用枪的高手云游四方。 没能截胡成功的刘备有些惋惜,他也不知道赵云是啥时候加入的白马义从,只知道如果不出意外,他自己短则月余,长则两月就要离开幽州,前往冀州、青州、徐州等地平黄巾,挣军功了。 刘备之后会苟起来,没有兴趣参加关东群雄讨董的作秀。而且已经与公孙瓒交恶,人家绝无可能再放赵云离开。 如果此次一错过,很可能就是一生。 赵云极有可能会成为别人的部下,这是绝对不行的。 刘备可不想有朝一日,在战场上出现一个面如冠玉的年轻小将,指着他骂大耳贼,然后勇不可当的杀至三军阵前,欲将他杀之而后快。 跟着刘备的众人在来之前都看过赵云的画像,东西是从常山真定县,一位与赵云同村,见过他的画匠手上买的,拢共花了一百文钱。 可惜所有人睁大了眼睛在人群中寻找,也不曾看到相似的人出现在有过的阵列里。 张飞挠了挠头,“大哥,没见那什么应梦的白袍小将,是不是你当时喝迷糊,做的一个荒唐梦啊。” 刘备语气幽幽的回了句,“那你给我解释下,为什么薛谦去真定找到了赵云,还带回了那幅画像。” 张飞听完有些傻眼,是啊,他大哥又没去过真定,怎么知道那有个叫赵云的少年人呢,这事是有些玄乎。 “可是大哥,兄弟们全都睁大眼睛找了啊,就是没见人,会不会是缘分未到。” “俺听那些说书的讲,有缘千里来相会,无缘对面不相逢。” “真要是你的人,谁也抢不走的。大家也站了挺久的,今日正好不用操练,要不去吃几杯水酒?!” 看到刘备有些闷闷不乐,方源捋了捋胡须笑道,“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既然是飞龙入梦,那贤臣良将自会来投,主公勿忧。” 来投个鬼啊,刘备对这事已经不抱期望了,他依靠着对历史的先知,想要谋到赵云这等一流武将。为此不惜编了一个飞龙入梦,白袍小将助他建功立业的小故事。 就是为了让赵云的到来显得很合理,再给自己披一层玄而又玄的天命外衣。 因为队伍里像关羽一样的忠君爱国之辈不在少数,眼下就算不能表明反意,也得做这些人的思想工作了,要不然这个草台班子以后绝对要为此事闹别扭。 你看你们大哥姓刘,又有天命在身。如果汉室衰弱,群雄并起争霸,民不聊生,那这天下之主的位子,是不是可以换我来坐。 天冷了,你们是不是可以给大哥加一件衣服。 当然,我刘备,刘玄德一定是忠君爱国的,一定是不想当这个皇帝的,是你们这群做兄弟,做臣子的在逼我,我才不得不黄袍加身,君临天下的。 想要做到这点,刘备觉得现在就得把这群莽汉往那条路上引,到时候让他们自发去做。 都穿越了,还穿成了刘备,谁会老老实实的当个忠臣良将啊。 玩得就是造反,玩得就是争霸,平天下、收谋士,聚武将,睡美人的剧本。 哪怕成了汉献帝,这反也必须得造,这王朝末世,这烂透的江山,必须再犁一遍,否则怎么在以后当昏君,广开后宫,从此君王不早朝呢。 看了一眼远去的军伍,刘备轻叹一声,“走,进城,喝酒,今日许你们一天假,不醉不归。” “嘿嘿嘿,还是大哥懂兄弟们。喝酒喝酒,今日必须喝个痛快。” 看着张飞和二虎、二牛等一群黑壮汉子傻乐,让刘备对自己队伍的整体颜值感到担忧。 也就自己、关羽和方源三人生得相貌堂堂,其余人么……,真的一言难尽。 以前刘备还是有人提亲的,可自从和这群黑厮混在一起之后,就没有媒婆敢上门了。 刘备的大部分兄弟不管品性如何,反正都是凶神恶煞的相貌,又个个膀宽腰圆,身形壮硕。 每到炎热的夏天,这些混蛋都不穿上衣,上半身赤条条地拿着木棍、木棒、木叉操演军阵,忒得吓人。 就是对刘备有意思的本村或者邻村姑娘,一想到家里每天进进出出一堆煞星,都吓得打消了心里的念头。 爱情的种子还没有萌芽,就被女方单方面给摁灭了。 这不都二十八了,换成同村或者邻村的同龄人,娃都抱了五六个了。 倒也不是真的没有女人缘,有不少家贫的都想将自家女儿嫁给刘备这个有本事的人。 很可惜刘备看不上,倒不是嫌弃对方家世,他自己原本就是落魄的寒门,其实要没有宗族帮衬,可能与那些无立锥之地,只能给人种地帮工的黔首们无异。 加上他来自后世,没有那么重的等级观念,并不排斥与普通农户家结亲。 就是单纯的没瞧上,好颜色的姑娘都许了城里的人家,剩下那些歪瓜裂枣的,刘备当然不可能要了,收通房丫鬟的打算都没有。 这也不合适啊,兄弟们都单着呢,大家聚在一起,是以建功立业,马上封侯为目标的。 自己一个当大哥的先老婆孩子热炕头了,让其余人怎么想,队伍接下来又该咋带。 在没有一个稳定的根据地之前,别说女人,就是路上的母牛、母羊、母鸡,刘备都懒得看一眼。 刘备对自己要求严格,洁身自好,但对兄弟要求还是比较宽松的。 兄弟里面如果有人有那方面的需求,刘备也不拦着,只要不祸祸良家妇女,不欺男霸女,无论去城里的勾栏、青楼、暗娼门子、或者是某个愿意与其欢好的寡妇门前,一概不管。 给这些黑厮的钱,后来刘备发现,他们大多数也都消耗在了那些风尘女子的肚皮上,无一人去欺负普通百姓。 所以之后的几年,只要不影响正常训练,一般来说,对兄弟们的寻花问柳都是睁只眼闭只眼的。 一行二十人给城东的酒肆包圆了,乐得店家合不拢嘴。 “刘司马身体可还安康,一段时日未见,真是想煞老朽了。” 刘备轻笑着摇了摇头,“老黄,你这不是想我了,而是想钱了吧。” “接着。”刘备从袖子里缝着的口袋里掏出两吊铜钱扔了过去,“今天出门急,就带了这两吊,剩下的酒钱和菜钱明日一早让人给你送过来。” “不管在这州城刘某人名声再如何狼藉,却是不会短你一枚铜钱的。” 老黄接过钱迅速揣进了袖子,示意跑堂的伙计赶紧给刘备带来的人温酒,上羊肉。 “刘司马这是哪里话,您是何等英雄我是晓得的。些许流言蜚语罢了,小老儿从未放在心上过。” “至于剩下的铜钱,您也不必急着给,按老规矩每月月底结一次就行。” “老朽家就在范阳,知道郎君是何等样的英雄人物,这里的蠢蛋有眼不识真英雄罢了。” 说到这里黄兴叹了一口气,“唉,但也请贵人谅解则个。” “上次贼寇破城,这里死了不少人嘞。本地人死伤惨重,无一日不盼着朝廷为他们死去的家人报仇,对张纯、张举那群汉贼,以及丘力居等在此烧杀抢掠,淫人妻女的恶徒们施以极刑。” “故此他们才对孟将军夹道欢迎,对因病没有参加战事的您嗤之以鼻,恶言中伤。” “老朽活了大半辈子了,什么都不中用了。唯独这双招子还亮堂着,认得出好赖人。” “您不是流言中说的那种胆小如鼠的怯战之人,也不是那种鱼肉百姓、欺行霸市、欺男霸女的恶徒,更不是居心叵测、养寇自重、心怀不轨,想要造反的反贼。” 除了仍然在笑着听的刘备,与皱着眉头若有所思的方源,其他包括关羽、张飞在内的兄弟们脸色全都黑了,牙齿咬的咯吱作响。 砰。张飞一拳将面前的桌子打穿,眼睛冒火的站了起来,“没完没了还,那个公孙瓒是不是有病,一直中伤我家大哥,有意思么?!” “二虎、二牛,陪三哥回去取马,趁大军没有走远,我们上去取了那个小人狗头,这口气我咽不下。” “好,三哥,俺陪你去。” “俺也去,弄死公孙瓒这个小人。枉大哥念昔日的恩情,一忍再忍,一退再退,结果换来的却是这般污蔑。” “就是就是,之前还白送了那家伙好多粮食嘞,可惜了啊,还不如拿去喂狗。” 刘备猛拍桌子,“他娘的全都给我坐下,不然回去一人一顿板子。” “我才是被中伤的那个,我都不气,你们气什么。” “现在我们是来喝酒的,不是来生事的。要撒泼打滚,立刻滚回营寨,不要在州城给我丢人。” “现在,立刻给我道歉,赔钱,听到没有,不然立刻滚蛋。” 张飞气得扭过了头,但很快就被关羽给摁着坐下了。 “二虎、二牛、黑娃你们三个刺头不要带头挑事,全都给我坐下。” 被点名的三人闷闷不乐地坐下,他们还是很怕关羽这个铁面无私的二哥的。 压住众人后,关羽连忙起身朝老板抱拳行礼,并从袖子里掏出几十枚铜钱放在吓坏了的小二手心里。 “店家,实在是不好意思,兄弟们一时激愤,给您带来困扰,真是不应该,还望海涵。” 黄兴咽了一口唾沫,心有余悸的苦笑道,“贵人折煞老朽了,当不得您一礼。而且一张木桌而已,坏就坏了,值不了这些钱。” 刘备轻声笑了笑,起身拍了拍黄兴地肩膀安慰他,“老黄,你这不收,以后我可没脸再来喝酒了。明日让人结清酒钱,我可就去别家了啊。” “别别别,小老儿收还不行么。”黄兴麻利的接过伙计递过来的钱,并抬脚踹了他一下,“小雀儿,还不去给各位贵客上酒菜,发啥呆嘞。” “诶诶,好的,掌柜。”名为小雀儿的半大小孩连忙点头。随后跑向了后厨。 店里除了刘备这群人,在角落里还坐着一老一少,两人都用布包裹着一杆长枪,少年之前背对着众人吃肉并未回头。 等到冲突结束时,这才好奇的回头看了一眼刘备。主要是原本他还以为又是一群恶霸欺压良善的戏码,这一路上见得太多了。 恃强凌弱,在哪里都是屡见不鲜的。 原本打算吃饱了动手的,结果乱子却平息了。 而且从刚才进来这群军汉口中听到,他与师父想要投的白马义从之主公孙瓒,似乎也并非是想象中的英雄豪杰呐。 于是少年回头看了眼后小声的说道,“师父,你那旧识骗人呐,如果骑都尉公孙瓒真是一个在背后中伤别人的小人,那这白马义从不投也罢。” 老者冷哼一声,“休得胡言,而且莫要听别人道听途说,真相如何,犹未可知,现在下定论太早了。” 少年只能点了点头,表示自己受教了。而他不知道的是,就是刚才回头那一瞥,让一直没有说话的方源呆若木鸡,半晌之后才被刘备拍醒。 看着欲起身离开的那一老一少,急得抓住刘备的手高喊道,“主公!飞龙入梦灵验了!” “赵……,赵云在那!” 第15章 得来全不费工夫 真所谓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费了老大劲儿去找人没找到,没想到竟然在喝酒时遇到了。 信口胡诌的一个故事竟然能够应验,刘备心想这也算是无巧不成书吧。 刘备轻吸一口气,在方源等人震惊、疑惑、崇拜、不敢置信的复杂眼神中朝着用警惕目光看着他们这群人的一老一少走去。 其他人见这两人带着兵刃,立刻小心翼翼的护卫在刘备身旁,反到让那个老者感到不快,迅速揭下原本用布头包裹着的枪头,随后以极快的速度将长枪抵在刘备的喉咙之前。 “壮士留步,要是你再往前走半步,小心喉咙多个透明窟窿。” “其他人也给我站住,否则后果自负。” 刘备本身是佩着剑的,周围的兄弟也带着刀剑等兵刃,可这老者的枪快如闪电一般,实在是让众人措手不及。 “放肆。” “救大哥。” “娘的,你动下试试?!” …… 众人抽出了兵刃将一老一小团团围住,只不过是投鼠忌器,不敢轻举妄动,生怕刘备出事。 那个少年也已经出枪,并谨慎的看着身边的一群高大,而又散发着猛兽气息的大汉们。 其实不光是少年,老者也暗暗心惊,并开始叫苦。 这些人非常的训练有素,最短的时间内就封住了他们撤退的路线,而且看那脸上嗜血而又狂暴的表情,要说他们是普通军卒,老者是嗤之以鼻的。 最离谱的是那个书生打扮的老头,也抽刀恶狠狠地盯着他们,这让老者有些无语,也不知如何惹到了这群凶神恶煞的军汉,他们又是如何知道小徒赵云姓名的。 这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酒肆老板与店里的伙计早就吓得两股颤颤,瘫软在地,不能言语。 所有人的表情都很凝重,除了被人用一杆梨花木铁枪指着的刘备,他一直在笑,而且笑得非常真诚。 “云长、翼德、二虎、二牛、刘金……,你们都把兵器放下。还有,给人家让路,堵着路了。” “不是,大哥……”张飞的话还没说完,刘备就收起了笑脸,“怎么,我这个大哥说话没用?” 众人面面相觑,随后放下手中刀剑,并有序的让开位置,给老者与少年让开了生路。 看到眼前的男人释放善意,老者的神情终于缓和,不过长枪依然没有拿下去。 刘备就像是没有看到一般,淡定自若的朝老者笑了笑。 “某家刘备,刘玄德,中山靖王之后,孝景皇帝玄孙,刘雄之孙,刘弘之子,幽州涿县人士,师从卢植,卢师。” “现任幽州牧刘虞刘使君帐下军司马,见过先生,见过赵云,赵小哥。” “原本是要行礼的,怕先生误会,我索性就不动了。” “这真的是误会一场,我们素未谋面,又不曾有过仇怨,我刘玄德以祖宗在天之灵发誓,不会对二位不利的,刚才有所唐突,全是某家过错。” “如先生与小哥不介意,我们化干帛为玉锦,一起痛饮一杯,如何?” “至于我为什么会知道赵小哥的名讳,可以稍后再说。” 这短短一番话,让老者的疑心尽去,或者说是刘备这番介绍给他整懵了。 首先是刘备很有诚意,主动让手下的人撤开,给这件事留了一个缓冲余地,不让冲突升级。并及时解释了自己的身份,态度如春风一般和煦,给人一种如沐春风之感。 再就是身份带来的冲击,宗室子弟,大儒弟子,现任幽州牧麾下的军司马。 这些身份如果单独拿出来真的不算什么,毕竟刘家人很能生,姓刘的宗室子弟太多了。 君子之泽,五世而斩,加上不断有纨绔子弟一直消耗祖宗余荫,让人们对宗室子弟观感非常一般。 可大儒弟子,现任实权幽州牧,一方封疆大吏的核心部曲,军司马,这就很有含金量了。 自报家门之后,显然也让老者明白,眼前之人不是他能动的,只能为友,不宜为敌。 更何况伸手不打笑脸人,人家真的很懂礼貌,一口一个前辈,让老者感觉自己再不放下枪,就太失礼了。 于是迅速收回手中长枪将其插在地上,双手抱拳施礼。 “刘司马得罪,在下与小徒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因此小心谨慎了一些,差点误伤卢公高徒,还望海涵。” “哈哈哈,不妨事,不妨事,所谓不打不相识,我与身边的这些兄弟,都是打架认识的。” “如果先生与赵小哥不忙,能否赏光一聚,一起畅谈一番。” 老者有些犹豫,不过还是跟着刘备坐到了座位上。 店老板黄兴与伙计看到没打起来,这才松了口气,继续给客人们上酒菜。 赵云在师父收枪之后,也跟着收枪了。虽然一直没有说话,可一直在默默的观察着刘备,见到对方几次三番喊自己名字,心里的好奇快要溢出来了。 “这位兄台你是怎么知道我名字的,还有,刚才你身边那个老先生也喊了一次,能否为我解惑。” “云儿,休得无礼。” 老者回头瞪了弟子一眼,随后开始自我介绍,“某家童渊,荆州人士,后一直隐居居冀州。” “时逢贼子张纯勾结胡人作乱,肆意在冀州各地流窜,弄得民不聊生,百姓苦不堪言。” “听闻朝廷有意从幽州兴兵,平定此股贼乱,故与小徒赵云前来投军,想为平定匪患,保家卫国尽一份绵薄之力。” 刘备拿起酒壶,起身给童渊斟了一碗酒,“壮哉,壮哉,他人遇到这种事情都是独善其身,能躲则躲,先生这等义士竟然能不避危险,孤身从戎,真叫备敬佩之至,当浮一大白。” “兄弟们,敬童先生,敬赵小哥,义士威武。” 刘备话音落下,关羽、张飞等人全都起身,双手捧着酒碗,朝着童渊与赵云致意,“义士威武。” 童渊连忙端起酒碗还礼,“诸位折煞老夫了,此前真是失礼了,再次致歉。” 刘备笑了笑,“过去的事就别再提了,这杯酒下肚,我们就是朋友。” 说完还抽空给赵云倒了一杯,“小哥能饮否?” 赵云拍了拍胸脯,“有何不敢。”说完之后就双手接过刘备递过来的酒,后与众人一同一饮而尽。 几杯酒过后,童渊、赵云师徒就与众人熟络了起来,此前的不愉快也彻底翻篇。 “刘司马,你到底是咋知道我名字的,我非常想知道。” 看着一脸好奇的赵云,刘备笑了笑,“让方老说吧,我说总感觉怪怪的。” 方源点了点头,清了清嗓子之后,开始讲述他听到的那个飞龙入梦的小故事。 …… 须臾,童渊与赵云皆瞠目结舌地望着刘备,内心的震撼如潮水般久久难以平复。 “之前我一直在刘虞刘使君麾下做主簿,刚到主公麾下不久,我也是最近才知道此事。” 刘备摆了摆手,“实在是此事有些玄乎,不足为外人道也。要不是去常山真定拜访的兄弟带着赵小哥的名字和画像归来,我也不敢确定。” “那个梦说你会来幽州投军,所以今天其实我是带着这群兄弟去找你的,一直在已经出发的军伍中寻找,找会与我做兄弟,一起建功立业的白袍小将,入梦飞龙,赵云,赵子龙。” 这时童渊深深吸了一口气,“真乃天意也。” “小徒还未满二十,按理说是没有字的。可来的路上,为了从军,我便打算让他谎称十九,还予了他【子龙】这两个字。” “这实在是,实在是……,不可思议。” 刘备知道戏肉来了,急忙给方源使眼色,后者心领神会,立马从袖子里掏出那幅赵云的画像。 “童先生说的没错,这就是天意呐。此次幽州剿匪平乱的军队已经出发,你们现在去追,估计也很难入军,反而会被当作奸细盘问,平白无故寒了两位义士的拳拳报国之心。” “要不先在我们军中待一阵,去留随意,如果战事不顺,我等作为后备军,是要前去支援的,到时也可以参战。” “而且我们有骑兵,有从胡人部落那买的上等战马,怎么的也不会比公孙瓒的白马义从差了。” “而且不是方某在后面嚼人舌根,公孙瓒这人吧,有些嫉贤妒能,两位义士一身好本事去投他,真就有些明珠暗投了。” “我们主公与其昔日还是好友,都曾在卢公处求过学,有过数载的同窗之谊。” “可你们来幽州听得那些中伤我家主公的流言,就是他放出来的。” 张飞终于忍不住了,“哼,那狗东西就是个无情无义的玩意儿。、 “四年前卢公为阉竖宦官所害,导致夺职下狱。” “是我家大哥变卖家财,拉着脸东借西凑,才弄够了五百两黄金,让人拿去给京城的卢家,让卢公的家人有钱可以去打点,不让他老人家在昭狱里受苦。” “要不是身上背着重孝,我们兄弟早就冲到洛阳去了。” “当时我大哥写信给公孙瓒,那家伙一毛不拔就算了,各种的推三阻四,好不痛快。” “后来看我大哥在老家发迹,弄了点兴农利农的方子,带领村里的人发家致富,挣了一些银钱,他就伸手要钱要粮。” “念在昔日的情谊,我们也给了。可换来的仍然是变本加厉的索要,一不给就翻脸了,还到处嚷着要与我家大哥割袍断义,这流言从涿县到蓟县,片刻未曾停过,这样的人不值得追随的。” 刘备在心中给张飞点了个赞,但还是面露不虞之色道,“翼德,莫要人后论人家是非。” “既然已经分道扬镳,那等陈谷子烂芝麻的事就不要再提了,说出来污了大家耳朵。” 童渊真的犹豫了,经由张飞一提醒,他终于想起了刘备的大名。 卢植可是对这个弟子推崇不已,那人品自然没的说,该信谁不是已经很明显了么。 而且经过短暂的交往和观察,童渊发现这些壮士全都对刘备言听计从,死心塌地。 如果一个人的人品不行,是万万做不到让手下人效死命的。 心下一计较,立即点头道,“唉,既然错过了投军时日,那就在刘司马军中叨扰几日。” 刘备高兴的直拍大腿,“先生客气,何来叨扰一说。备得先生与赵小哥,如鱼得水也。” 一旁的张飞悄悄翻了个白眼,心想大哥这又来了,又是如鱼得水,他到底要喝多少水才够。 小小的红泥炉里烧着店家新酿的米酒,色绿香浓,烧得殷红。 时间虽然才九月末,可气候尤为反常,蓟县竟然开始飘起雪花来。 这时从外面弄了酒席回来的掌柜黄兴揭起帘子时骂了一句,“这老天爷真是不让人活,才几月啊,就开始下雪,这个冬天难熬了啊。” 刘备得了童渊与赵云之后非常高兴,这雪在黄兴眼里是灾祸之兆,在他眼里,却是一场瑞雪。 “下雪了啊,正好今日交到两位新朋友,我心里高兴,就即兴赋诗一首助助兴吧。” 一听刘备要做诗,小弟们还是很捧场的,虽然有些句子他们听不懂,但不妨碍在旁边替自家大哥吹嘘。 “这样,我与子龙一见如故,不如我送你首诗,以后我们兄弟相称。” “啊,送我诗?!” 赵云有些惊讶,还有些莫名的期待,这时候做诗作词都是那些士人,以及高门大户才有的雅事,普通人吃都吃不饱,字都认不全,哪有做诗的能力和兴趣。 童渊笑了笑没有说话,他已经看出这位刘备刘玄德在拉拢他弟子了,心里没有半点嫉妒,反而是默许的。 他本人都快六十九,七十了,随时可能死在此次的战场上,能给关门弟子找个好归宿,也是很不错的。 这边刘备拿起酒觥就往嘴里倒酒,一边喝一边用手指有节奏的敲打桌子,“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 方源捋了捋胡子,“嗯,前两句写景,色绿香浓的米酒,还有烧酒用的小火炉,应景,不过就是有些素,且看后面如何拔高立意。” 刘备微微一笑,“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妙,真是妙不可言。”方源激动的扯下几根胡须,但此时已经感觉不到疼了,完全沉浸在最后两句带来的意境之中。 “晚来天欲雪,正好应了外面的景。能饮一杯无,是说我的朋友能否一起共饮一番,这正好应了与两位义士的对饮。” “写得好,写得好啊,难怪卢公总是夸赞主公的才能,此诗当为传世名篇。赵云呐,赵云,你可是捡了大便宜了。” “以后你的名讳,会随着这首诗传遍整个大汉朝,甚至是青史留名,犹未可知。” 赵云咂摸了一下嘴巴,不知道该说啥好,这就青史留名了?! 童渊拍了拍他的头,“愣着干什么,还不谢谢玄德。” “谢,谢过刘司马。” “嗯?你叫我什么?”刘备故作恼怒的瞪着赵云。 “兄,兄长,子龙多谢兄长赠诗。” 刘备笑着拍了拍赵云的肩膀,“和他们一样喊大哥吧,听着舒服些。” “嗯,大哥。” “哈哈哈,好兄弟。” 刘备畅快的大笑着,心想终于得到了心心念念的赵云。 至此他就可以接着进行下一步,为离开幽州做打算了。 第16章 男儿何不带吴钩 州牧刘虞还是没有见刘备的意思,每次他前往州衙求见,都被看门的衙役给不冷不热的挡了回来。 带的兵也只能驻扎在城外,三五十人进城吃酒,城门的士兵会睁只眼闭只眼放进来,但持械者不得超过十人,不得带着骑兵进入。 刘备开始还想不通,觉得刘虞这是慢待和歧视他,经由方源解释,这才明白还是此前城池被攻破的原因,让城里的百姓遭了兵灾。 人们经历了十多天地狱一般的生活,如今自然是畏兵如虎,不想让他们这些手持兵刃甲胄的大头兵进城。 其实刘备已经感受到了,不管是因为兵灾的影响,亦或是因为流言,蓟县这座县城里的人似乎不是很欢迎他。 与别人攀谈,前一秒或许还笑脸相对,可下一刻在听到他的身份后,全都脸色大变,随后行礼告退。 如此这般过了一段时日,刘备也就不热脸贴人家的冷屁股了,草料、食盐、水酒、粮食等杂物日常采买,都交给了手下去置办,而他就闷头在城外练兵。 值得一提的是刘虞这边就最初时给了一个军司马的职位,以及一些甲胄、弓弩、刀兵、箭矢,钱粮那是半点也没有的。 刘备到蓟县这一个多月,全都是在啃老本。要不是苏双与张世平带着商队来了一次,送来了军队过冬急需的木炭、布匹、白叠子、粮食与腊肉干,那这几千人的吃饭都是一个大问题。 两人还给刘备带了一件白色的狐裘大衣,是从辽东的某个部落里收到的皮草缝制的。 拿着这件衣服,刘备的眼眶都快红了,“苏兄、张兄,备何德何能,能得二位兄长鼎力相助。如此厚恩,让我该怎么报答啊。” 苏双与张世平相视一笑,后开口道,“玄德这是说的哪里话,只要你它日富贵时,记得我们哥俩,就足够了。” “再说了,要不是有你保驾护航,我们这几年的生意也不会做得如此顺风顺水。” “我们之前走南闯北,贩马起家,攒下一份不小的家业。” “虽家财万贯,可真不敢露富,唯恐遭遇杀身之祸,被人当成肥猪一样宰掉。” “唉,商人本就低贱,我们以前活得真不像个人。不论走到哪,都有人欺负。” “这白道么,那些当官的,当兵的,哪怕是衙役,也要问我们伸手,要孝敬的钱。” “黑道就更多了,地痞流氓、有些凭借武力勒索钱财的游侠、行商路上的山贼、盗匪,还有胡人那边的马匪。” “有时运气不好,去北边趟一回,亏本都是其次,就怕把命搭进去。” “就是自从跟了玄德你,我们才感觉自己活得像个人,而不是什么低贱的,人人都可以踩一脚,捏一手的软柿子。” 张世平疯狂点头,“我与苏兄看法一致,自从跟了玄德,涿郡就变成了坦途,再也没有那些乌七八糟的烦心事。” “周围几个郡的盗匪和胡人马匪畏惧你的威名,一般只要给了买路钱,都不会再为难我们。” “所以千万别说什么报答,这些东西是我与苏兄自愿赠予的。” 刘备实在不知道说什么好,这两个金主实乃他的贵人,从起兵送的马匹、镔铁、金银等物,到现在过冬用的白叠子、桑麻布、丝布、粮食、肉干、盐巴等杂货,每一次都解了他的燃眉之急。 特别是这白叠子,也就是后世的棉花,此时还没有传进来,就是托两人的福,他才能买到。 那是一次机缘巧合,在买汉血宝马时,刘备发现一个西域的胡商带了一点,就打算大量购买此物。 仔细询问那个来自鄯善国,也就是后世楼兰的胡商,才知道棉花已经由印度河流域传到了西域诸国,作为一种观赏性植物,存在于一些国家内。 当时刘备就提出了要大量购买此物,让那个胡商开价,并表示有多少收多少,出手就是十片金叶子,给那人都整懵了。 本着有钱不赚王八蛋,有傻子不坑白不坑的朴实原则,双方很快就约定好了这笔生意。 由于凉州太乱,玉门关等关隘又被当地羌人部落把持,所以这个胡商要走草原绕一大圈,哪怕带着足够多的护卫,路上也要缴纳许多的保护费才能安然抵达蓟县。 重要的是费时间,所以双方选择在南匈奴某个信得过的部落内交易。 两匹汗血宝马,以及这些棉花,都是苏双与张世平带着商队弄回来的,刘备对两人的感激之情,真是无以言表,只能默默记在心里,等着来日发迹时一一报答。 买回来的棉花悄悄种在了楼桑附近的山上,成熟之后再经由脱籽儿,弹棉花、纺线、织布,做成棉衣、棉鞋、棉手套,整个过程,除了种植与收获,其它工序都是由苏双与张世平两人一手操办。 这时候人们的衣服要么是由桑拿织造的布做的,要么是由蚕丝纺线织的布做的,由棉花做成的棉条纺出棉布,再变成一件件保暖的衣物,确实是一件划时代的创举。 其实从种植棉花到拿到成品,做这些事完全可以由楼桑村民一手操办,可刘备偏偏就让两人负责后续工艺,就是在故意把方子送给他们。 如果有朝一日贩马的生意不好做了,棉布生意蕴含的巨大利益,就是他给两人的回报。 一个方子万万金,这绝对不是夸张。只要用得好,由此缔造出一个经久不衰的棉织造家族也是平常事。 就在刘备与两人在酒席上推杯换盏,互诉衷肠之时,关羽带着方源,张飞带着新加入的童渊、赵云,开始给每个士兵发放御寒的棉衣,也让他们顺道认认人。 方源每跟着发一套,内心的震撼就多一分,他是真的没有想到,一朵毫不起眼的白花,竟然能变成柔软的衣物,变成可以御寒的神物。 有这些东西在,北方的酷寒算个屁啊,自家的主公这次真可能会打出一个惊世骇俗,举世瞩目的战功出来。 更重要的是,方源心里的某个忧虑终于消失了。 人吃马嚼,这每天都是一笔不小的开销。原本担心坐吃山空,可在见到自家主公背后的大商挥金如土的豪横实力之后,一切担忧尽数消散一空。 另一边的童渊与赵云心情就比较复杂了,疑惑、震惊、激动、佩服等诸多情绪杂糅在一起,最终化作一声喟然长叹。 “刘玄德真乃神人也,有棉衣、棉鞋等物在,焉有不胜之理。” 看着漫天飞雪,童渊接着叹道,“如果前方战事不顺,就是这等虎狼之师威震北境之时。” 张飞回头咧嘴一笑,“嘿嘿,童先生说的没错,俺大哥的确是神人,要不然大家伙怎么会一个个抛家舍业,一起跟着他出来干大事。” “张纯,张举、丘力居算个鸡毛,这次我们不把辽东、辽西那些居心叵测的部落犁一遍,就对不起那些被异族欺负的汉人。” “看到那些腊肉与牛肉干没,那就是我们的速食军粮。” “到时一人带一大包,我们路上先坚持一下,等到了胡人部落,我们吃他们的牛羊,我大哥把这叫就粮于敌。” 童渊与赵云人都傻了,他们一开始只想着平乱就好,只要幽州的胡人定了,其它州郡的乱子就不算大乱子,地方上强大的豪族就能自发募兵扑灭。 现在他们听到了什么,这个冬天,眼前的这群人打算去收拾那些经常降而复叛的胡人部落。 “那张将军,你们……,不,我们打算出动多少骑兵。” 张飞对童渊的改口非常满意,知道自家大哥看重这两人,也就没有隐瞒,“三千骑兵。” “三……,三千骑兵?!” 童渊与赵云眼睛睁得老大,感觉张飞在说笑。 赵云也学着军中的人喊了句,“三哥,我记得我们只有五百骑啊。” 张飞十分得意的一笑,“现在只有五百骑,不代表以后只有五百。” “这几天你们也看了,那些新兵都在轮流用战马练习骑射,以及骑枪突刺之术。” “他们中的新兵,其实已经算是个合格的骑士了,只不过马不够而已。” “这没啥,我们买了一些骡子、驴子,到时先骑着将就赶路,顺带保护辎重,等我们的先头部队战胜,不就有马可用了。” “胡人抢我们,我们也可以抢他们的么。” “刘虞,刘使君到了幽州已经一月有余,那些叛贼还在首鼠两端的观望,等着朝廷许好处,或者赦免他们劫掠汉民财产,侵扰州府之罪过。” “这事太憋屈了,我们汉人什么时候沦为可以任人宰割的羔羊了?” “蛮夷,禽兽也,畏威而不怀德。你给多少好处都没啥用的,根本喂不饱。把它们脸打肿就好了,这是大哥说的。” “两位,要不要一起陪我们闹一场?” 童渊突然放声大笑,这仗还没打,光是听着,就让人血脉喷张,热血沸腾。 “固所愿,不敢请耳。” “子龙,你师父啥意思啊,俺老张是个粗人,没明白。” “三哥,这是同意的意思。我感觉你多余问,扬我大汉威名之事,没有哪个好儿郎会拒绝。” “嘿,你小子……”张飞瞪了赵云一眼,随后又笑了起来,“也是,我以前做梦都想封狼居胥,饮马阴山。以后等有机会了,我一定让那些侵占我大汉养马地的鲜卑与匈奴人好看。” “我记得大哥有首诗写得是真好啊,因为是军旅诗,我也就记得这首。” 赵云一边将棉衣递给千恩万谢的士兵们,一边惊讶的问道,“什么是军旅诗,大哥还有其它诗词流传?” 张飞轻声笑了笑,“你听了就明白了。” “秦时明月汉时关,万里长征人未还。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 “自王莽篡汉以来,其实现在的大汉朝已经不是以前高祖建立,汉武时期打得匈奴不敢南顾的汉朝了。” “打了这么多年,地盘是越打越小,胡人是越来越猖狂,实在是教人不忿。” “饮马阴山,这就是你三哥这辈子的梦想。这首诗,也是大哥结拜时送我的。” “二哥也得了一首,不过改天你要自己去问,他那个太复杂,俺记不住。” 童渊与赵云此时已经没法说话了,他们真的被刘备心中的大志向给震撼到失声。 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 以前的大汉何其强大,不说差点给匈奴打得亡族灭种,就是西域诸国,也是受己方都护节制的。 现在呢,北边疆域一直缩小。西边呢,连商队都不过去,已经有春风不度玉门关的民间说法了。 在所有人都忘记了大汉昔日荣光之时,在这幽州的蓟县,有一个人,或者说是一群人,想要再次封狼居胥,饮马阴山,这是何等豪迈的气概与远大的志向。 此刻,不说已经生出效仿卫霍之心的赵云,就连垂垂老矣的童渊,也生出了廉颇老矣,尚能战也得雄心壮志。 第17章 朝中有人好做官 十月二十日,孟益大军在辽东属国石门附近伏击了从青州劫掠而的贼军,双方激战一昼夜后,张纯部、丘力居部大败,放弃奴隶、辎重后逃遁。 为了逃出生天,张纯让人将马上载着的金银珠珠宝边跑边撒,不断诱使后方追兵去捡钱。 此时中央朝廷的财政连年赤字,入不敷出,皇帝都到了卖官鬻爵的程度,可想而知底下的士兵们过得是如何拮据的生活。 孟益带的兵虽然称为精锐,可就连其中品级并不低的军官们也拿不到相应的俸禄,经常被拖欠。 那些没有钱拿,纯粹是当兵吃粮的普通士兵呢?有时连饭都吃不饱,可想而知此时的他们见到满地的钱财会多么疯狂。 其实不止孟益手下,公孙瓒手下素来忠心的部曲们,也有人偷偷停下捡钱。 在果断扔掉财货、辎重、奴隶等物后,张纯、丘力居成功逃离。 然而五日之后,也就是十月二十六日寅时一刻,也就是俗称的五更天时,贼军去而复返,突袭了孟益在石门的驻地,给其率领的大军杀得大败。 孟益当场被斩杀,而后被张纯枭首,其余部位的身体被剁成了肉泥。 麾下骑兵折损八成,步兵、民夫死亡无算。 邹靖以及幽州许多有名有姓的校尉全部被杀,公孙瓒见势不妙且战且退,带着剩下的残兵与自己的部曲进了石门城,并开始据城坚守。 二十六日夜,在敌军数次攻城失败之后,公孙瓒悄悄打开城门,放了十骑出去求援。 二十九日,消息传回了蓟县,随即在接下来的日子里迅速传遍了整个幽州,乃至整个大汉。 至此,幽州惊怖,天下震动。 本在二月率领部下于司隶河东郡白波谷重新开始起义的郭大,此时已经控制了河东大半地盘。 听到消息后,兴奋的对手下说汉朝当亡,没想到连朝廷的精锐也是如此的不济事,遂聚众十万,对外诈称二十万,开始北攻太原。 这边的褚燕在好兄弟张牛角身中流矢死亡之后,接收了他的部下,并改名为张燕。 因其身轻如燕,又骁勇善战,所以军中的人都称呼他为“飞燕”。 在知道了朝廷剿匪失败之后,当即兴奋的喊了一句,“真乃天助我也。” 后开始与常山、赵郡、中山、上党、河内等地叛匪互相联络,遥相呼应,开始自称为黑山军,对外诈称有三十多万兵马,一时间声势无两,黄河以北诸多郡县遭遇攻打、劫掠、侵扰,当地官府不能制,纷纷向朝廷求援。 而处于风暴中心,被围困在石门的公孙瓒,原本应该是打赢了的。 按照历史进程,他会被围困不是在石门,而应该是追敌太过深入,被丘力居联合一些胡人部落围困在辽西的管子城。 这次围困持续了二百余天,城内粮食消耗殆尽,士兵们便开始吃战马,到了最后,开始将弩、盾煮了吃,直到入了深冬,天降雨雪,同样撑不住的胡人自行退去,这才有惊无险的逃出生天。 至于城内的百姓,史书没有记载。但在那次的事件之后,公孙瓒就解散了原来的军队,不敢再用那些人,显然他们是在饿极之时吃了人的。 然而不知是哪里出了岔子,亦或是某只蝴蝶轻轻扇动了翅膀,公孙瓒的命运已然与此前大不相同,并没有打赢这一战。 首战即大败,在孟益等人死后,他这个仅剩下的,被朝廷册封的骁骑尉,就是最佳的背锅人选。 一直在后宫寻欢作乐的刘宏难得上了次朝,在看完幽州,以及河北、河东等地传过来的奏报之后大怒,在朝上生生骂了孟益半刻钟,将他的所有亲眷通通下狱,并且赐死。 念在公孙瓒往日的功绩,以及朝中有人说好话的份上,刘宏只是将其身上的所有官职罢黜,却只字不提救援,只说如何平发生在各地的叛乱。 商量了好几天,这才决定让已经官至太尉的张温亲自带兵前去镇压白波贼。 至于冀、兖等地闹得比较厉害的黑山贼,卢植提出让皇甫嵩前去剿抚并用,可迅速控制局势,力求不耽误来年的春耕。 见到有人提起皇甫嵩,刘宏这才想起了这个被他罢黜的有功之臣。 当时凉州也生了乱子,金城的边让等人寇略关中,讨黄巾有功的皇甫嵩受命征讨,期间战事不利,就被中常侍赵忠、张让进了谗言,因此被削爵停职,一直赋闲在家。 对于皇甫嵩这个人的能力,刘宏还是很满意的,于是准奏。 这时朝堂上的大臣们见朝廷有意大规模兴兵,就纷纷举荐自己的子侄入伍效力。 当然了,依旧是粮草、甲胄、兵器自备,带的也都是自己的私人部曲,只是在刘宏这求一个名。 有意思的是,袁绍、袁术、曹操、孙坚、鲍鸿、冯芳、淳于琼等人皆在其中。 见到手下的臣子们都很识相,愿意缴纳买职位的钱,刘宏当然乐得同意,懒得想,也不想去管会出现什么后患。 反正在刘宏看来,既然这天下他治理不好,那就索性烂到底,上一任留下来的烂摊子,接着留给下一任好了。 只要汉朝不灭,江山还是刘家的,他死后就能和列祖列宗有个交代,这也是其对废史立牧睁只眼闭只眼的重要原因之一。 刘虞、刘焉、刘表、刘岱、刘繇等宗室子弟里有能力,有出身的,其实都在刘宏的考虑范围之内。 迟迟不立太子,就是这个原因。刘宏可不想自己的两个儿子被人当成傀儡和工具操控,终其一生,不得自由。 当皇帝,天下之重系于一身,当真就是什么好事么,最起码刘宏不觉得当皇帝有什么好的。 他的前几任帝王下场都不是太好,一生困于外戚、世家争斗,活得不如一个物件,不想儿子们将来也这样。 在两股叛乱声势比较大的贼寇都有人去处理后,最后幽州的这一处,却让所有人犯了难。 幽州苦寒,尤其是辽东、辽西那些地区,物资匮乏、补给难送,是个鸟不拉屎,野草横生的穷凶极恶之地。 说简单点,就是没人愿意去。在中原打仗,讨贼,那是个肥差。一来能练兵,收拢青壮为自己所用,二来能得到贼兵抢掠的财货,三来能够扬名天下,是一举多得的美差。 去辽东算怎么回事,在天寒地冻之时,白山黑水之地,与那些胡人搏命么。 得到的那点微末功劳不值一提,因为各个家族甚至能拿钱在朝廷里买到更高更好的。 看到没人去,刘宏又开始发火了,桌案拍得梆梆作响,可就是没人吱声。 又是卢植看不下去了,只能举贤不避亲,出来举荐自己的弟子刘备,刘玄德。 看到皇帝不解,众臣疑惑。卢植便当庭咏诵了【临江仙】、【题二十七计小象】、【出塞诗】等刘备给他这个老师送过来的诗词。 还给众臣讲述了他这个文武双全的弟子这些年在涿郡的一些做法,比如说帮着官府捕绝了附近所有县城的匪盗,发明曲辕犁等农具,以及化肥增产法,帮着同村乃至涿县所有乡野的百姓提高三成粮食产量的事。 尤其是在听到张纯、张举、丘力居以及各地黄巾贼开始叛乱之后,变卖家产,招募乡勇,毅然投军,现在刘虞帐下任军司马,麾下有数千兵马,可为朝廷解忧。 第18章 真亦假时假亦真 卢植何许人也,乃是性格刚毅,品德高尚,不苟合取容,言论直切的人。 论学问,乃是现今天下有数的大儒,经学家,还曾师从太尉陈球学过带兵打仗,行军布阵。 这样刚正不阿的卢植第一次不吝溢美之词的夸赞一个人,让上到皇帝,下到文武百官都生出了浓浓的好奇心。 听完之后,所有人的第一感觉都是有些不真实。 没错,就是不真实。 大汉并不缺文武双全的名士,虽称不上比比皆是,可要认真搜罗,还是能找出不少的。 可像刘备这样,随便一出手,就是质量极高的诗词,又精通武艺,会带兵打仗,擅于农事,还能革故鼎新,搞一些新鲜的物事出来的人,还真就是蝎子拉粑粑,独一份。 别的都可以不说,在农为邦本,本固邦宁的大汉朝,一个人要拿出可以极大节省畜力,甚至是以人力取代耕牛的曲辕犁,可称得上是造福全天下的创举。 得一句功在当代,利在千秋的评价绝不为过,更别说那种可提高粮产三成的增肥法,以及诸多造福百姓的豆制品秘法,可以让多少百姓过上好日子,或者有一口饭吃,能够在灾年活下去。 要真的将这种农具,以及那些法子推行下去,刘备就会真正成为万家生佛,得立长生牌的人物。 再看个人品德,刘宏让人查阅了一下卷宗,发现在去年,刘备就已经被州、郡、县三级同时举为孝廉。 捕绝匪盗也是真事,卢植已经是收着说了,卷宗上记载的明明白白,刘备武艺高绝,骁勇善战,且知兵事。帮着县里的衙役捕快,以一己之力,平了涿郡、代郡、上谷三郡的匪患。 并且刘备擅农事,有增产秘法之事也是真的,因为涿郡每年给州里缴纳的赋税以及粮食是代郡、上谷、广阳三地的总和,缴得最多的就是涿县。 看完之后刘宏就不再疑惑和怀疑,还让三公九卿们都互相传得看了看,大赞刘备的才能。 其它考验都过了,这时汉室宗亲的身份就成了加分项,加上前任宗正卿刘虞敢用此人,众臣再无人提出异议。 于是,平定张纯、张举、丘力居等贼寇的重任就落到了刘备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军司马头上,给他封了一个平寇校尉,以及给了一些口头上的承诺,如若能够止戈平乱,侯爵之位虚位以待。 其它的钱财、人马之类的,诏书里是只字未提。 刘备是在军中接到这份诏令的,朝廷对刘虞很不满意。 直接越过他,给刘备下了这份诏令,宣旨的公公当着匆匆赶来的刘虞的面,说皇帝特许,予刘备这个平寇校尉便宜行事之权,可不受州牧节制。 潜台词很明显了,朝廷虽然不能在钱粮、人马上予以支持,但在权力上却给了刘备最大程度上的自由。 有这“便宜行事”四个字,短时间内刘备就可以与刘虞这个州牧平起平坐,无人能再对他指手画脚。 至于后面的侯位虚位以待,另有重用的许诺,就是今后平步青云的保障。 刘宏下这份诏令时,很多人都是大吃一惊的,不明白为何刘备就能入了皇帝的眼,成为简在帝心的存在。 虽然在朝堂上说了要用刘备,可如此重用,真的是史无前例,无据可依的。 不过刘宏荒唐惯了,众臣已经试着迁就他们这位任性的帝王了,说到底不过是一个有点本事的落魄宗室,能替自家子侄去辽东那等苦寒之地打仗,巴不得顺水推舟,让命令快速传出去。 于是乎,这份有些奇葩的政令,就出现在了刘虞这个幽州的一把手面前。 刘备十分客气的和这个姓邓的小黄门说了几句话,在接旨时,一张在某个院子存放着大量金银、财货的礼单就到了这个公公手里,两人心照不宣的点了点头,就好似双方没有任何关系一般。 “天使要不留下喝几杯水酒再走。” 邓公公语气淡淡的说道,“不了,杂家赶着回去复命呢,在驿馆歇息几个时辰,就要连夜启程回京了。” 刘备在心中腹诽,当然要连夜回京了,白天怎么运那些金银珠宝出城。不过张让等人还算讲信用,这钱花得值。 当然面上还是要客套一下的,“哎呀,既然如此,就不留天使了。” 邓公公点了点头,随后挥袖带人离去。从头到尾,都没有看刘虞一眼。 传令的宦官走后,刘虞神情复杂的看着眼前尚是第一次见面的刘备,还有笑意盈盈的故人方源。 刘备可没有半点骄矜之心,以及沾沾自喜的表情。 一来是不想让刘虞觉得自己小人得志,恶了彼此的关系。 二来为了等到今天这旨诏令,他筹谋了很多年,花了海量的功夫,心思,通过九曲十八弯,以极为隐蔽的方式,将贿赂送到了权倾朝野的十常侍手中。 朝里有人好做官,他刘备真正的关系,根本不是恩师卢植,而是那几个权倾朝野,为董太后以及皇帝贴身服务的大宦官。 双方是怎么勾搭上的呢,自然是因为利益,因为金钱了。 在短短数年里,豆腐、豆油、豆腐干、豆皮、大酱等豆制品已经在这几年里卖到了洛阳,上了诸多权贵的餐桌,而且价格都不便宜。 可就没有人细想过,以楼桑一村的产能,哪怕喊了周围村子的人帮工,满足涿郡七八个县市场供应都很勉强了,更别提幽州全境,甚至是跨过冀州等地,从边境卖到上京洛阳,这是根本就不可能的事。 所以上京洛阳城里打着涿郡豆制品旗号的生意,要么是董家的人在做,要么是何家的人在做,要么是袁家的人在做,反正就是一鱼多吃,一方多卖,水被搅得非常浑,掩盖了刘备真正想攀附的人,也就是阉党。 当豆制品这个产业链在洛阳趋近成熟,各家都借此日进斗金之时,专为皇帝敛财的十常侍们又怎么会对刘备派去的小弟视而不见呢? 不久以后,就兴起了一种名为炒菜的新式吃法,用的就是豆油,或者猪油。 炒菜的魅力毋须多言,一经出现,就颠覆了汉人长久以来蒸煮的烹饪方式,征服了那些老饕客们的味蕾。 现在洛阳城里,但凡有正宗炒菜的馆子,食客们都会趋之若鹜。 这些馆子背后的老板,其实都是宦官集团的人,也就是十常侍。 炒菜好吃的秘密,就是从涿县悄悄送过去的炒菜秘方,以及一袋袋定期秘密运送的雪花盐。 这个由豆油、猪油衍生出来的炒菜产品链养活了很多人,让宦官们挣了很多钱。 不过很大一部分钱,都到了皇帝刘宏的腰包里。 这也是刘宏在听了张让进的谗言后,对刘备生出的好感,才有了这份奇葩诏令。 刘备能够打仗的底气还不止于此,要知道炒菜方子是白送的,可雪花盐要拿违禁品买。 什么是违禁品,自然是甲胄、弓弩、刀剑。 于是乎,这两年洛阳军中的府库总是隔一段时间就会丢失一些甲胄、弓弩、羽箭等物。 积少成多,经由十常侍之手,已经给刘备弄了足够全副武装五百骑兵,一千步兵的兵器。 这些甲胄就藏在某处山里,此次这个姓邓的公公已经把东西带来了,刘备已经提前派人接收。 这场所谓的宣旨,只是台前的一场戏罢了,真正交易的双方,已经在台下拿到了彼此满意的东西。 压下心中的喜悦,刘备恭敬的朝刘虞拱手施了一礼,“见过使君大人。” 刘虞仔细看了刘备很久,确认眼前的此子没有得意忘形,而是真的十分谦逊之后,心中的些许不快这才消失。 “你数次登门,我都避而不见,可曾怨恨过?我想听实话。” 刘备再拜,“启禀使君,未曾有过。备虽为宗室子弟,但家道中落,少年时与母亲相依为命,织席贩履,操持贱业为生。” “青年时虽拜得名师,得以跟着卢公云游天下,增长见识,学了一身本事,可仍旧是一微不足道的升斗小民。” “为母丁忧守孝的几年里,虽在家乡取得些许薄名,也做了一些微不足道的事,却实是上不得台面,如无贵人赏识,终究是蹉跎时光,在乡野间郁郁寡欢的宿命。” “因此备谨记使君提携大恩,从未在心中有过怨怼之言。纵孟益以权势压人,公孙瓒以流言相迫,亦不敢做那忘恩负义,首鼠两端的小人。” 刘虞放声大笑,将刘备扶了起来,“好,好,总算没有看错人,不枉我对你如此提携。” 看到刘备疑惑,刘虞就将卢植给他写信求证的事说了。 “卢公乃是非常严谨之人,他又岂会仅凭你的一番说辞,就替你在朝堂上请战呢?” “你的德行、能力,哪怕有一样不过关,卢公都不会出言举荐的。” “他还让我警告你,让你小子最好不要偷奸耍滑,走一些歪门邪道。” “这是什么意思我就不说了,玄德啊,洛阳可是全天下聪明人最多的地方,你凭什么认为,一些小伎俩能够瞒过那些聪明人呢?” “当断则断,不断则乱,言尽于此,算是老夫拉你这个后生一把吧。” “对了,这也是卢公的意思,他说你要是打不赢,不若战死在辽东,也比被人打成阉党,遗臭万年的好。” 此时的刘备淡定自若之态尽数消失,后背冷汗涔涔,浑身止不住地在发抖。 刘虞笑着摇了摇头,轻轻拍了拍刘备的肩膀,“玄德,我知道你很厉害的,一定要凯旋而归,我在这州府等着为你庆功。” 第19章 昼伏夜出争先机 中平五年(公元188年),十一月十七日,被朝廷封为平寇校尉的刘备,在做好了最够的准备之后,带着五百骑兵,两千步卒,五百押送的粮草辎重的辅兵上路了。 与孟益大张旗鼓不同,刘备专门挑在了夜晚行军,白天就挑人迹罕至的荒野,或者山林过夜。 作为南北对抗,汉王朝抵抗北方游牧民族的重要大州,幽州北靠燕山、东邻渤海,西南有太行山脉,南部与中原相连,一直都是抵抗外族的重要地区,这里的纷争也一直都没有停过。 在之前的时候,每年东汉朝廷都要拿冀州、青州两州之地的赋税来支援幽州,确保这里常备一支可以北御匈奴,乌恒的军事力量。 后来鲜卑崛起,匈奴势力范围被压缩,这里就成了抵抗鲜卑的主战场。 胡汉之争,不知多少次在这片土地之上发生,上演。 连年的战争导致汉朝与匈奴、鲜卑、乌桓双方都苦不堪言,民不聊生。 汉朝内部叛乱丛生,民生凋敝,政局混乱,皇帝、后宫、外戚、世家争权。 各部胡人其实也没好到哪里去,不是杀我,就是我杀你,今日你吞并我,明日我吞并你。 匈奴王庭内乱,分为投靠汉朝内附的南匈奴诸部与选择遁入漠北,前往西方等极西之地掳掠它族的北匈奴。 一度打得匈奴、乌桓不能还手的鲜卑人,也因继承人问题闹得不可开交,分裂为东西鲜卑,互相攻伐。 这时候的北方草原就是地狱,弱者只能成为强者的口粮,或者活下去的养分,于是一些弱小的部族纷纷请求内附。 其中就包括如今这些在幽州辽东、辽西等地生事的乌桓诸部,丘力居只是其中闹得比较强大的一支,是目前第一个敢跑到冀州渤海、青州等地去掳掠,并公然打出要取汉朝而代之的部落。 这就是农夫与蛇的故事了,好心收留,却遭到了反噬。 这些部落借着从汉朝得到的各类丰富资源,迅速恢复了实力,两三代人之后,就已经形成了尾大不掉之势。 刘虞昔日采取的是靖绥之策,一直给予这些部落好处,允许他们与汉朝内部大力通商,出钱雇佣这些部落的骑兵去抵挡鲜卑人,倒也相安无事,各得其乐。 可随着东汉朝廷逐渐走下坡路,黄巾起义,凉州之乱的发生,让客居幽州的这些乌桓诸部也闻到了肉味,想从汉朝得到更多的东西。 土地、粮食、金银、女人、奴隶、工匠,只要拿起刀剑,这些都是可以不劳而获,从汉人手里抢过来的。 就是这么简单的一个道理,当强盗,才是无本万利的买卖,从古至今,概莫如是。 所以这行军的路上,没事刘备就给手下的人灌输一个理念,那就是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有些人清楚,有些人不清楚。 他就耐心的给每个人讲,把这些内附胡人部落这些年来的恶事给每个人听,还务必让军中的屯长、队率、什长、伍长一级级将这些事传给手下的人。 一休息就讲,一吃饭就讲,力求最大程度激励士气,以及激发每个士卒同仇敌忾之心,将他们短暂的变成极端民族主义分子。 嗯,后世是这么叫的。 效果还挺成功的,幽州因为地理位置的原因,加上民风彪悍,一直都是汉胡之争的前线,几乎家家户户都被征发过徭役,家家户户都挂过白布。 大家闲来无事坐下一讨论,一个个都开始掉眼泪。 有说父亲死在胡人手里的,有说叔父的,甚至有人都说到了祖父,曾祖父,反正就是家家有血仇,到后来发展到一提起胡人,这些人牙齿都快咬碎了。 恨不得立刻就杀到石门,砍死那群狗娘养的畜牲。 尽管有刘备找到的这个法子提高士气与转移注意力,但昼伏夜出的秘密行军仍然很苦,尤其是在冬天。 哪怕是有棉衣、棉裤、棉鞋,棉手套,士兵们也有些受不了酷寒的天气。 外加今冬的雪来得太早,许多地方早早就被冻上了,给大军的行动带来了极大不便,尤其是在带着辎重的情况下。 没有办法的刘备只能将团队里的心腹全部叫到篝火旁开会。 “黑娃,你跟着商队跑过辽东,这里距离石门还有多远。” 见到大哥询问,黑娃停止烤傻狍子,想了想后回道。 “白天看过了,按照平日的脚程,三天就可以到。” “可这天寒地冻的,路上不好走,我们又得拉着辎重,要到那里,最少得五天。” 刘备捋了捋胡须,转头又问方源,“方老,我们秘密从州府拔营,距今已经几日?那边会不会得到消息埋伏我们。” 方源摇了摇头,“迄今为止已经五日,我们在营寨里留了些兄弟,每天叫喊声震天,就算有探子,短时间内也是瞧不出虚实的。” “再加上我们晚上走官道,白天露宿荒野,也不曾打扰一路上过来的村庄,消息应该是不会走漏的。” “等到张纯、丘力居得到朝廷派我等出兵的消息作出防备之时也已经晚了,我们定会神兵天降,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思忖片刻之后,刘备摇了摇头。 “听闻逃回来求救的士兵们说过,他们原本已经打了张纯部、丘力居部一个伏击,将他们杀的人仰马翻,仓皇逃窜。” “可数天之内,对方竟然能够重整旗鼓,又带着一支劲旅杀了个回马枪,着实怪异非常。” “黑娃,石门附近有其余胡人的聚居地么,有没有比较厉害的胡人部落。” 黑娃不假思索的回答,“有,而且是两支,都是乌恒部落的,一个是朵思部,人口五千,能战之兵约八百,首领自称什么峭王。” “另一个是乌金部,人口四千多,能战之兵也差不多七八百之数,首领自称乌王。” 张飞咬了一口牛肉干,边嚼边骂,“真他娘的狂妄啊,这些贼子反叛之心昭然若揭,竟然敢在我幽燕之地称王。” “大哥,不用想了,肯定是丘力居这贼厮跑去借兵了。” 方源肯定了张飞的说法,“通了,一切全都通了。张军侯说的对,他们打得是丘力居的旗号,但这两部定然参与了袭击,否则我方大军没有可能败得这么快。” “唉,没想到终究是作茧自缚,国朝养了这些狼崽子几十年,在他们最脆弱之时给了土地、草场,换来的,竟然是赤裸裸的背叛。” “就这样的一群畜牲,使君竟然还想着怀柔为上,奏请朝廷宽恕他们的罪过!” 看着须发皆张,气得满面通红的方源,刘备赶紧拍了拍他的背,“方老莫过激动,此仇必报,他们会付出应有代价的。” 关羽、张飞、童渊、赵云、陈二虎、刘金等人皆不语,不过攥得咯咯作响的拳头,已经说明了众人心中的愤怒。 见到军心可用,刘备立即开始发布命令。 “黑娃,此去朵思、乌金两部,需要多少时日,除你之外,可还有人熟识路线。” “回大哥,两部距离这里五日路程,昼夜兼程,只需三日半。除我之外,老蒯也能找到,他本就是辽东人,对这里门清。” 刘备一拍大腿,“好,我欲令五百骑兵先行,共分成两队,在解石门之围前,先去断了张纯与丘力居等贼的强援。” “由我带着步兵在后面压阵,负责保护粮草辎重。” “云长你带一队,黑娃做向导,去袭击朵思部。” 关羽与黑娃站起身双手抱拳,“唯。” “翼德你带另一队,老蒯做向导,去袭击乌金部。” 得到命令的张飞咧嘴直笑,随后站起身躬身行礼,“唯。” 刘备点了点头,“从今日起,你们没有必要再昼伏夜出,改走官道,日夜不停的赶路,今夜寅时造饭,卯时出发,带够五日军粮。” “记住,此去是为了我大汉死去的袍泽报血海深仇,切不可心慈手软。” “高于车轮的男子,全部杀无赦。女人、孩子留下三十人看守,随后步兵会去替换。” “剩下的人将砍下来的头颅用麻绳系好带回来,等破张纯与丘力居时也让这两贼看看,他们最终的下场。” “我再提醒一遍,汉胡之争打了不止百年,从高祖建立大汉朝以来,纷争就没有停过。” “双方都是奔着奴役、覆灭对方种族去的,对异族虎狼的一时心软不会有什么福报,有的只会是无穷的后患。” “所以只有杀,杀到他们害怕,杀到他们跪地求饶,摇尾乞怜,而不是什么狗屁宽恕,通商割地,允许他们拥有更多,更广袤的土地。” 张飞嘿嘿一笑,“大哥,我办事你放心,咱是屠户出身,杀那些狗东西还不是手拿把掐。要我说,还留什么妇孺,直接屠灭得了。” 刘备瞪了张飞一眼,“事不能做得太绝,要不然逼得狗急跳墙,辽东与辽西的诸部与东边的鲜卑三部联合起来怎么办?” “啊,真要留着啊,我真想不通那些女人和孩子有啥用。” 刘备感觉一路上的教育有些过火了,自己这三弟张飞张口闭口就是灭族,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没好气的骂道。 “屠灭所有成年男人,我们回去就已经很不好交代了,你再杀了女人与孩子,让你大哥我回去后还有何颜面去见恩师卢公与刘使君。” 方源点了点头,“没错,真要挑起一场汉胡之争的大战,以现在朝廷自顾不暇的局面,定会将主公斩首示众,去平息胡人的怒火。” “张军侯,事不可做得太绝啊。须知始作俑者,其无后乎?” 张飞听完只能闷闷不乐的点了点头,刘备也就不再说话。 其实刘备又何尝不想杀个尸横遍野,血流漂杵。只是现在不能这么做,对现在忙着到处救火的朝廷来说,稳定压倒一切。 对与错,是与非,已经没有那么多功夫分辨了。 收拾完朵思、乌金、丘力居三部,以及张纯这几个汉贼之后,刘备可以挨个造访,携着大胜之威将这些部落去洗劫勒索一遍。 但就是不能行亡族灭种之行径,引得人人自危,狗急跳墙。否则,后患无穷。 第20章 人心不足蛇吞象 朵思部,峭王朵阿正在与乌王铁勒痛饮,他们在帮着丘力居偷袭打败孟益的军队后,一起在石门城下围了几天城。 期间也假模假式的攻了几次城,看到墙上的守军异常顽强,加上天上开始飘雪,也就不再逗留。 在与丘力居辞别之后,拿着分到的奴隶、粮食、女人,金银珠宝,还有从汉军尸体上扒下来的甲胄、刀兵、弓弩、羽箭等物满意的离开。 原本铁勒急着带战利品回去,想尽快用这些东西发展壮大部族,却被朵阿盛情挽留,说是一起共商来年劫掠的大事。 汉朝的脆弱已经暴露在了这些乌桓人眼中,也极大的激发了他们的野心。 原本丘力居部与他们差不多规模,却靠着劫掠,吸收俘虏与奴隶,一步步壮大到了万人规模的部落。 到了今年,更是闯出了赫赫威名,在幽、冀、青、徐四周驰骋,汉人朝廷并不能制之。 尤其是如今的中原遍地烽烟,朝廷自顾不暇,对凉州金城以西已经失去了控制权,那些地方其实已经由强大的羌人部族割据占领了。 有人开了一个好头,所以朵阿的心思也开始活泛了。 在两人分别糟蹋了一个俘虏中的豆蔻少女之后,心满意足的摆桌喝酒。 上行下效,头领都开始玩女人了,底下的那些小头目自然也没有闲着。 就犹如拖小白羊一般,强行拖拽着惨叫着的汉人少女钻了帐篷。 讲究的睡了女子之后,会出来对其他人宣示主权,表示这是自己的战利品,不容他人染指。 不讲究的,没有人性,如牲畜一般的,会让手下轮流享用,发泄兽欲。 这一类的女子要么被折磨致死,要么不堪受辱,事后自尽。 这其实也不算什么,毕竟这些内附的部落条件还不算太艰苦,看这些女子死了之后,会挖个坑将她们埋进土里,而不是选择吃掉。 出了渔阳再往北走,鲜卑、扶余、挹娄,亦或者是是东边辽东半岛的高句丽,三韩、濊貊等部,都时常有吃人的事情发生。 汉人不论男女,只要沦为这些部落的俘虏,有价值的提供价值,男的劳作,女的沦为生育机器。 没有价值的,在北方草原部落遇到极端严寒的天气,冻死的牛羊被吃完之后,就轮到了他们这些俘虏,会成为胡人餐桌上的肉食之一。 面对这些将人当两脚羊吃,或者有时候做出与牲畜交配,发泄兽欲等类似行径的野蛮人,骂一句禽兽,也是高抬它们。 三杯两盏清酒下肚,王帐里的两位王显然兴致都非常好,一边对着怀里的可怜少女上下其手,一边大声狂笑。 “痛快,汉人的酒就是好喝。听说这清酒一壶,可值一金呐,非贵人不能饮。” “还有这娇嫩无比,皮肤雪白,一掐就能出水的女人,比之那些看了就让人倒胃口的黑母狗不知道强了多少倍。” 听到铁勒称呼己方乌桓部落土生土长女人的为黑母狗,朵阿不但没有生气,反而深以为然。 这其实也是乌桓人普遍的认知,汉家女子就是好。 他的母亲就是一位汉女,是他阿玛(父亲)从汉人某个村落抢来的。 反正他们朵思部有头有脸的人物,都以能够抢得一个汉家女为荣,其余部落也大差不差。 在十七岁时,朵阿有次趁父亲喝醉,他半夜偷偷爬进了其帐篷,在流着眼泪的母亲身上,成为了男人。 在父亲死后,这个可怜的女人就按照部落里的规定成了他的妻子,不久前刚刚病死。 不过没有关系,看着怀中貌美如花,犹如花骨朵娇嫩一般的少女,朵阿知道,他很快就会有一个新的妻子了。 “哈哈哈,英雄所见略同啊。不过这汉人也不止酒好,女人好。” “他们的农人勤劳,可以在地里种出粮食,工匠手巧,可以打造出各种器物,地大物博,拥有着丰富的资源。” “盐铁、丝绸、茶叶,煤炭,这都是些好东西啊,可以留着自用,也可以拿着出去换钱。” “上天不公,大好河山都给了汉人,给我们乌恒人的,只有这一丁点,少的可怜的草场。 铁勒不蠢,能当一部首领,头人的,就没有蠢货,除了勇猛,智慧也是必要条件。 “朵阿兄弟是说?!我们也去参与,去抢掠汉人?这会不会有些不妥。” “汉人的百姓是孱弱,可那绝对不包括他们的军队。” “他们的铁器非常厉害,甲胄、弓弩、羽箭、盾牌,都不是我等依靠蛮力能够战胜的。” “听说刘虞,刘使君回来了,他这人在乌桓、鲜卑等内附诸部中素有威望,这仗应该是打不下去了。” 看到铁勒想退缩,朵阿有些不快,但还是耐着性子道,“汉人有句话说的好,开弓没有回头箭。” “我们既然选择了袭击汉军,你就不怕汉人朝廷出动军队来灭了我们?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举了反旗,攻掠幽州城池。” 铁勒惊得嘴巴都合不拢,手中银杯落地,“真反?可有刘虞在,念着他昔日的恩情,诸部不一定会响应啊。仅凭我们这点人马,恐怕力有不逮。” 朵阿轻笑一声,“铁兄是不是汉人的书看多了,这出口还文绉绉的。” “还有,待在汉朝内久了,你是不是已经忘了草原的生存法则。” “弱肉强食,那些不愿意归附,或者同我们一起举事的,就灭了他们,分而食之。” “只要聚集起上万人马,让幽州沦陷,汉人朝廷是有心无力的。” “再说,现在北方的天这么冷,牛羊马因为上不了膘,大片大片的冻死,鲜卑人都快被逼疯了。” “就是汉朝到时真组织起一支大军前来攻打,我们联合东鲜卑的素利、弥加、厥机三部,必能击败他们。” “只要这场大战一打赢,汉朝的威名尽丧,你说扶余、匈奴、高句丽、羌人,以及南边的各支蛮族、越人,会不伸手分一杯羹?” “哼,汉人蔑称我们为胡人,为蛮夷。那就让我们这些蛮夷之辈,去取了他们的花花江山。” 铁勒心中腹诽,你还真敢想。不过这次尝到了甜头,让他有些犹豫。 杀人放火金腰带,搭桥铺路无尸骸。 部落里半游牧,半耕种的生产方式一年辛辛辛苦所得的东西,还不如一次劫掠的十分之一。 就这还只是丘力居部一次劫掠所得,由不得人不红眼。 然而片刻的犹豫过后,理智又重新占了上风。 汉朝真的很弱么,铁勒并不这么觉得。一个打了上千年战争,从铁与火之中诞生出来的民族,被冠以羔羊之称,实在是莫大的讽刺。 这个人心不足,想蛇吞象的朵阿,恐怕已经忘了,昔日是谁,以一己之力,打得周围所有部落瑟瑟发抖,卑微的跪伏于地,纳贡乞降的。 真是蠢不自知,眼下汉朝内部朝局诡谲难测,加上各地并不太平。那些掌权者认为攘外必先安内,所以才忍了一些挑衅。 可你想联合诸胡给汉人亡族灭种,不说复杂难测的人心,有没有部落跟着一起犯傻,就说这事情如果真得成真,会被屠灭的,不是大汉,而是他们自己。 已经在心里盘算着如何负荆请罪,说自己是猪油蒙了心,被裹挟着袭击大汉天军,打算背刺盟友的铁勒,笑着起身拱手。 “兄长说得不错,大汉的膏腴之地就该为我等所有,乌金部,愿以朵思部马首是瞻。” “我铁勒,愿跟着兄长共举大事,您马鞭所指,吾等铁骑必将之踏为齑粉。” “哈哈哈……,好,好,好。” “铁勒贤弟,你这话说得大兄心里暖洋洋的,来人,上歌舞,为吾等结盟贺。” 就在各怀心思的两方人马在朵思部举办大型宴饮活动之时,一支人衔枚,马裹蹄的铁骑,已经在这漫天风雪的的黑夜,悄然摸到了朵思部的地盘。 第21章 美梦终是一场空 按照惯例入夜之后朵思部是要留值守哨骑的,而且十人一组轮流巡夜,风雨无阻。 可今天就偏偏没有去,无它,天真的太冷了。 尤其是现在天上还飘着鹅毛大雪,士兵们冻得连刀都握不住,吐口口水,都会在片刻之后凝成冰霜。 这种极端严寒的天气,今夜负责值守的小头目阿史那便自作主张,取消了巡夜,让士兵们饮完烧酒,各自回暖和的帐篷,去找女人钻被窝了。 而他自己,选择在哨岗上值夜。 在阿史那看来,就是这种天气,男女之间也就黏活的越紧,才更适合造人运动,来年给部落添丁增口。 与往年紧巴巴,惨兮兮的日子不同,这个冬天首领许诺会给每个战士分木炭、女人、奴隶、粮食。 听说这些东西都是丘力居去中原抢回来的,原来那个强大的大汉朝,已经没落到这种地步了啊。 阿史那就这么看着火堆发呆,等火苗小时,又继续往里面添干柴。 听着离他百米远的一个帐篷里传来的男女欢好之声,喘息之声,让其某处已经不自觉地坚硬如铁,并不停地吞咽着口水,想着明天分奴隶时,他应该会分到一个汉人女子吧。 部落里的女子都太野蛮,又黑又丑的,办那事时阿史那通常都是晚上做的,白天真的没有兴致。 如果有一个汉人女子,白天钻帐篷也不是不行,他如是想到。 陷入沉思的阿史那丝毫都没有注意到,已经有一个黑影,离他已经近在咫尺,直到对方踩雪的声音响起,这才让他直冒冷汗,大喊了一声,“是谁?!” 那个黑夜中的人犹如矫捷的猎豹一般,在雪中快速奔行,借着火光,阿史那终于看清了来人,是一个穿着一身怪异服装的少年,正咧着嘴无声看着他。 随后其手中马槊,在空中发出呼的一声破空声,朝着他直刺而来。 阿史那侧身躲过,当即就将两根黝黑的手指塞进嘴里,打算使劲吹响警戒的哨音。 然而下一刻,这个少年双臂抡圆,在空中做了个漂亮的回旋转身后,将手中长槊扫了一圈,阿史那就犹如一包沙袋一般,被打得倒飞而出,头晕眼花,不停地在地上闷哼。 少年欺身而上,压在阿史那的身上,干净利索的一槊将其戳死,随后从腿上拔出绑着的小刀,将左耳割下,放在棉衣的内衬口袋里,也不嫌弃血渗进衣服里。 “嘿嘿嘿,一百文到手,这钱真好挣。” “不过这厮眼神太好了,原本还想贴身之后,用特制蒙汗药捂晕他,问一些事来着。” 黑娃小声的自言自语着,用地上的雪埋灭火堆之后,又再次隐入黑暗之中,一步步地朝着不远处的朵思驻地内走去。 他之所以叫黑娃,也不完全是因为长得黑的缘故,在晚上,他的这双眼睛能够比别人看的远,以前没跟着大哥之前,就是靠这个天赋偷鸡摸狗讨生活的。 观察片刻,确认没有人值夜之后,黑娃的脸色就有些怪异了,“俺滴个天爷啊,这些人心真大,合该俺立下大功。” 于是黑娃从棉甲的另外一个没有装人耳的内衬口袋里掏出身上最后一条牛肉干,塞进嘴里使劲嚼着,脸上露出莫大的讽刺之色。 “好儿孙们,你黑爷爷来了。” 一个时辰之后,将整个朵思部情况摸了个底掉儿的黑娃回到了十里外的大部队中。(汉朝一里约四百米) 关羽从马上解下一个木制酒壶,这是只有他与张飞才有的好东西,玉壶春,又名烧刀子,是粮食所酿,又经过大哥刘备秘法加工过的烈酒。 这东西不经他人之手,所以一年产量很有限,约莫十葫芦左右,是众兄弟最想得到的好东西之一。 “知道你馋这口很久了,拿去饮一口暖暖身子,别给我喝完了。” 黑娃嘿嘿笑了两声,随后迫不及待地的拔开木塞,十分陶醉的吸了两口,随后才开始饮了一大口,呛得他满面通红,不停的咳嗽。 关羽没好气的拍着他的背,“这么急干啥,谁和你抢似的。” 缓了一会,黑娃这才呼出一口气,“这酒霸道,无愧酒中之精的称号,就是有些费粮食,大哥不肯多酿。” 关羽轻叹一声,“那是自然,大哥心中有百姓,自然不肯这种靡费粮食的东西现世。” “这雪来的早,又下得这么大,冬小麦都没法种,明年眼瞅着又是个灾年了,也不知道要死多少人,少饮一口酒,不知能救多少人呐。” 黑娃耸了耸肩,“二哥,这些大道理俺不懂,也不想懂,跟着三位哥哥砍人,喝酒,吃肉,这就行了。” 关羽摇了摇头,“哈哈哈,你小子。”笑骂了一句,将黑娃手中的酒葫芦抢了回来,随后关羽继续开口问道。 “怎么样,探明白没?” “探明白了,得亏我跟着商队提前跑了一遭,学会了乌桓人的话,不然叽里呱啦,谁知道这些家伙说些啥。” “估计因为大雪的缘故,朵思部的人估计也没想到会有人在这种天气中进攻,压根就没有什么负责警戒的岗哨。、 “我摸黑进去一共弄死三个,从一个舌头口中弄明白了,这乌金部的首领铁勒正巧也带着部落里的战士在里面住着。” “说是两个王在商量什么大事,今日正好是一场宴会,喝醉酒之后,那些人要么睡了,要么在玩女人,反正里面乱糟糟的,不是打呼噜的雷声,就是男女打桩的喘息声,二哥我们现在打进去,那些人估计腿都是软的。” 黑娃这话让众人低声笑了笑,关羽嘴角微微抽搐,是他高估这群贼兵了。 “你小子才多大,学点好吧,别年纪轻轻就和那些老油子学。” “既然敌人不设防,那就是白送兄弟们一场功劳。按照事先说好的,先杀人,确定没有危险了,再去割耳朵计算军功。” “我再提醒一遍,莫要为了一些蝇头小利,在取军功凭证之时而被人给袭击反杀。好日子还在后头,二哥希望与你们共富贵。” 二百多号人整齐划一的朝着关羽这个主将拱手行礼,“唯。” “好,听我号令,上马,冲锋,最迟卯时之前,必须结束战斗。” “兄弟们,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大哥为这支铁骑几乎倾注了所有心血,你们可曾见过,其它谁家的骑兵,有双边马镫,以及马蹄铁的?” “想想这几年来你们训练所流的汗水,想想你们抛家舍业,到底为的是什么。” “建功立业,保家卫国就在今朝。” “战阵冲锋,有死无生。裹足不前者,斩。临阵脱逃者,斩。背弃同袍者,斩。无令而动,不遵号令者,斩。蛊惑军心者,斩。” 在关羽一口气说了很多个斩之后,两百多人梗着脖子,脸色憋的通红,用尽全身的力气大吼道,“唯。” 关羽十分满意的一笑,翻身上马,单臂提起挂在马上的马槊,指着朵思部的方向道,口中冷冷的蹦出一个字,“杀。” 在解下战马口中以及脚掌上裹着的布之后,被憋坏了的马儿兴奋的在黑夜之中嘶鸣着,尤其是在穿了特制的底部有着倒刺的铁鞋之后,更是在风雪之中如履平地,响起一阵阵轰隆隆的金戈铁马之音。 铁骑奔袭的这股声音之大,气势之强,在接近朵思部一百步的时候,就已经压下了里面所有的靡靡之音,让不少人惊得从女人身上爬了起来,慌张的穿着衣服,寻找兵器。 “敌……,敌袭。快!警戒,警戒!” 尖锐的哨音,男人的嘶喊声,女人的哭声在朵思部里响起,出现了不可抑止地的大混乱。 片刻之后,杀声震天的汉家骑士终于冲了进来,在马上用火折子引燃绑着的陶罐,将一瓶瓶内部浸润油脂、猛火油等物的罐子扔了出去,疾驰过后,朵思部就成了火的海洋。 纵火完成之后,接下来的,就是一场场无声的杀戮。 火光声,惨叫声,马蹄声,金铁相交的碰撞声,一直持续了数个时辰之久。 卯时之后,天色开始渐亮,这时厮杀声与惨叫声才小了下来。 这时的朵思部到处都是尸体,有被砍死的,烧死的,有被吓死的,又被自己人在黑夜之中误杀的,场面非常骇人。 剩下的人都集中在王帐前顽强抵抗,不久前还做着美梦的两个王如今都面色惨白,如丧考妣。 “别杀了,别杀了,我们投降,我们投降!” 等天亮之后,他们才发现来得是汉人骑兵,心中的惊惶与恐惧快要溢了出来,丝毫不见不久前的意气风发。 关羽冷冷的看着他们,“放下手中兵刃受死,则你们族中身高车轮以下的孩子可活,否则,都得死。” 闻言铁勒连忙用最纯正的汉朝官话说道,“将军且慢,我是乌金部的铁勒,只是客居朵思部,与你们之间的恩怨没有任何关系,还请您高抬贵手,放我们一马。” “将军是哪位大人的部下,我们绝不是敌人。” “听说刘虞,刘使君回幽州了,使君大人还曾来过我们乌金部做客,我们是汉人的朋友,也曾出兵参战,帮着你们击退鲜卑人的入寇。我们是朋友,朋友。” 关羽一槊戳死挡在他面前的一个壮汉,随后轻蔑的冷笑一声。 “朋友?!哈哈哈……,谁与你们这等恩将仇报的禽兽是朋友,你们也配?” 这天就聊死了,被人格侮辱的铁勒瞬间明白,东窗事发了。 就是没想到汉朝的报复来得如此之快,如此之猛烈,如此之决绝。 深吸一口气,抱着侥幸心理,铁勒还是问了一句,“我不做争辩,错了就是错了,但还请将军告知,乌金部是否也同样被列为杀鸡骇猴,需要屠灭的对象。” 关羽没有再回答,而是专心致志的杀着人。 比起大哥总是让他使的那柄笨重的青龙偃月刀,其实关羽爱用的还是手中这杆制式马槊。 每一击打出,都有一个汉子惨叫着倒下,杀得朵思与乌金两部的残兵两腿颤颤,瑟瑟发抖。 没有得到答案,可对方的沉默,以及这副不死不休的架势,就是最好的回答了。 铁勒吐出一口鲜血,随后拨开护卫的搀扶,跪在地上疯狂磕头,用汉胡两方都能听懂的语言轮流切换,不停的重复。 “铁乌金部愿降,铁勒愿降,还请将军勿要食言,放那些稚童一马。” 朵阿气得直咬牙,“铁勒你,你这是干什么,为何要求他,不过一死而已。” 铁勒不语,继续跪着磕头。 随着乌王铁勒的哀嚎与求饶之声越来越大,这些残部本就所剩不多的战意彻底崩溃,开始扔掉手中的刀剑跪在地上乞降。 峭王朵阿见大势已去,他又听得懂汉语,知道此次部落算是彻底栽了,在懊恼、后悔、不甘、愤怒、羞愧等复杂的情绪之中拔剑自刎。 随着他的死去,抵抗彻底停止。剩下要做的事情就是将俘虏进行区分,并集中控制,老人、成年男子与那些高过车轮的男孩,皆被砍杀、射杀。 期间有些人还有不忍之心,可在解救出沦为奴隶的汉人,听完这些人讲述的乌桓人屠村、奸淫掳掠等一系列罄竹难书的罪恶事迹之后,全都不再动摇。 这些事虽多是丘力居部所为,可天下的乌鸦一般黑,它日焉知朵阿与铁勒,不是下一个丘力居? 如果这些乌桓人没有反心,又怎么会称王,又怎么会勾结在一起袭击汉朝大军。又是怎么得来这些财货、奴隶、女人的。 此次一共解救青壮五百三十一,这些人本是要成为奴隶的,里面竟还有不少身怀技艺的匠人。 女人一千零二十,多数已经被人糟蹋了身子,许多获救后想自杀的,都被身边人给劝住了。 没有老人与孩子,要么是死在了行军路上,要么就成了丘力居的人肉盾牌,成为其屡试不爽,在幽、冀、青、徐四州横行的致胜法门之一。 第22章 巧得良将收其心 在割完左耳,用麻布口袋装起来之后,关羽所率的骑兵们就开始给这些死去的乌桓人砍头了,多思部加上乌金部的青壮,共斩首两千七百六十二人。 当然这不包括老人和那些半大孩子,关羽到底是存了慈悲之心,给这两类死亡的留了全尸。 剩下的女人,还有未超过车轮高度,五岁以下的孩子共五百三十人,得以从大清洗中逃脱。 用生石灰简单处理了一下,留了三十骑等待援兵接手,剩下的二百多骑,在解救的俘虏的帮助下,大量宰杀了朵思部养的牛羊群,又给每个骑兵添了两马。 一骑三马,载着一袋袋装满了牛羊肉、人头与耳朵的麻袋扬长而去,留下了劫后余生,抱头痛哭的汉人百姓,与惴惴不安,不知未来命运如何的胡女们。 刘备,刘玄德的军队,人们都记住了这个平寇校尉的名字,不久后随着这些人被遣返,或者就地安置,这场战争的一些细节也渐渐在幽、冀、青、徐传开。 这支从风雪中而来,自称为燕云铁骑的骑兵,开始真正意义上的名震天下。 当然这都是后话,此时的乌金部。 寒风卷着雪粒在部落上空盘旋,张飞的鞭声惊起了远处枯树上的寒鸦。 啪,啪,啪。 只三鞭,就给跪在地上的蒯越抽得皮开肉绽,昏死过去。 周围的兄弟都开口劝,说只不过是睡了一个胡女,又不是祸害汉家女子,不至于这般。 张飞眼睛瞪得如铜铃一般,马鞭在空中啪的一声甩了个爆响,怒声吼道。 “你们他娘的谁在替蒯越求情,就一起跪在这吃鞭子。” “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军有军纪。说了财货、俘虏,等着回去听候大哥发落,你们都聋了是不是?啊?!需要老子再重复一遍吗?” “还只一个胡女?哼,他倒是想睡汉家女子,可他有那狗胆?敢淫人妻女,或者祸害良家妇女,看我不活撕了他,就不是打十马鞭这么简单了。” “来人,给我泼醒。” 周围站满了围观的人,乌金部这批被二十骑押回来的俘虏比较幸运,因为部落里的男人们都不在,所以里面的女子还没有被糟蹋,算是留下了青白之身。 汉朝之时虽不像后世礼教森严,女子没了清白就活不下去。 可名声坏了是一定的,人活一张脸,树活一张皮,要再想嫁个好人家,就不太容易了。 寒冬腊月,又是在冰天雪地之中,蒯越被一盆冷水当头浇下,立刻就打了个激灵醒了过来。 “张三哥,我错了,怪我猪油蒙了心,控制不住自己那玩意儿。” “别再打了,我快撑不住了。” 张飞知道自己下了重手,真怕给这家伙打出好歹来,看到其知错,并且不再嘴硬,火这才消了一半。 于是低声提醒道,“老蒯,别怪我。你这厮坏了俺们燕云铁骑的名声,如果我不重重罚你,回去之后,信不信大哥会砍了你。” 蒯越人都傻了,这时想起来大哥刘备非常看重军纪,张飞都曾经被当众打过军棍,他这次犯了大错,在行军途中是不允许狎妓,以及侮辱强暴女子的,这是在必斩之列的大罪。 需要解决生理问题,在平日无论怎么乱搞,出去怎么逛青楼,大哥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甚至还赠送嫖资。 这次是他的不对,被男女之间的情欲冲昏了头脑。回去之后,可能真的要被斩首示众,以儆效尤。 因此这十马鞭挨得不冤,当即大声吼道,“蒯越知罪,愿意领罚,愿意娶那个胡女为妻。” 看到蒯越不断叩首,张飞依旧板着脸道,“念你初犯,加上此次引路之功,才只打十鞭,服是不服?” “服,我服。” 张飞这才满意的点了点头,继续抽完了剩下的七鞭,不过剩下的鞭子加起来都没有头三鞭重,也就听个响,没给使出可将人打得骨断筋折的寸劲,算是有意放蒯越一马。 打完后,周围的人立马拿着临时制作的简易支架,将已经再次昏死过去的蒯越抬进了营帐。 这时张飞甩开缴获的狐裘大氅,露出棉甲上昨夜与乌金部留守士兵战斗时染上的斑驳血迹,“给老子记着!” “咱们提着脑袋杀胡虏,不是要变成新的豺狼!” 他的声音震得帐篷顶的积雪簌簌落下,周围两百多个士兵皆神情肃然,喊了一句“唯。” 被解救的汉民里有一名面容坚毅的男子出列,他粗布裤脚还沾着乌桓人的马粪,却朝着张飞深揖到地,“将军治军严明,耿忠佩服,并替这些苦命女子谢过。” “耿某特来毛遂自荐,吾出身将门,自小勤学苦学,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奈何家道中落,报国无门,蹉跎半生,一无所成。” “此番家中劫难,家小被屠,吾亦折辱于胡虏之手,一直隐忍不发,无时不刻不想着斩下丘力居的狗头,还望将军收留,允我参军,在下一场战事中,斩那仇人项上人头。” 张飞突然咧嘴笑了笑,“你姓耿?听口音却是冀州的,那应与扶风耿氏无关。” “不过你却自称出身将门,家道中落,难道是那位决策河北,定计南阳,破城三百,未尝挫败的好畤侯耿弇,耿侯爷的后人?或者是旁系?” 耿忠深吸一口气,开始自报家门,“将军说的没错,吾乃是云台二十八将之一,耿弇的后人,家祖是耿弇侄孙耿宝之从子。” “因家祖深陷权力斗争,祸及家小,这才一直在乡野之间隐居,传到吾这里,已有四世。” 这啰嗦的扯了一大堆,张飞就听明白了四个字,耿弇后人,来自旁系。 于是他将手中的马鞭放下,吩咐身边的亲兵道,“拿俺的兵器来,不要马槊,就拿大哥令人给俺打得那杆丈八蛇矛过来。” 亲兵不敢怠慢,立刻从张飞的乌骓马“炭球儿”上解下蛇矛,双手递了过去。 张飞单手接过,随后看向耿忠,“是骡子是马,拉出来溜溜。” “此矛重八十二斤(现代36.5斤),长七尺三寸,你用这东西和我打一场,如果能过三五十招,俺亲自向大哥,也就是这支骑兵的主将,汉室宗亲,原幽州州府军司马,现任平寇校尉,刘备,刘玄德引荐你。” “俺大哥才是你口中的将军,至于俺张翼德么,现为军侯,品级上还差点,就莫要喊将军臊俺的脸了。” 这一长串头衔还是很唬人的,耿忠压根就不知道这是一个刚刚搭起来不久的草台班子,骑兵是靠着卖秘方,收保护费,砸锅卖铁,加上有中山大商资助才凑出来的。 这些骑兵以前多是庄稼汉,要么就是游侠,铁匠,反正都是一些有把子力气的莽汉。 骑兵还算好点,起码品行端正,都是些筛选过的老实人,也是刘备起家的嫡系部队,全都是好兄弟。 步兵成份就复杂了,不是被逼着改邪归正的地痞流氓,山匪盗贼,就是游手好闲的闲汉,总结来说呢,就是一群偷鸡摸狗,杀人放火的恶徒,放在后世,就叫做社会不稳定因素。 为什么刘备要亲自押送粮草辎重,还留着新收的童渊与赵云在身边,就是为了压服这群贼厮,继续在路上给他们不停的洗脑。 否则光操练没用啊,这些人本质上就是坏蛋,而且都是思想已经定型的成年人。 除非是长时间的操练,加上严苛军纪束缚,才能让这些人脱胎换骨。 可这才多长时间,新兵招募,编练,操演,将这些人忽悠进军营受苦,满打满算也才两个多月的时间,眼下这些步兵真得只能算作样子货,壮一壮威势。 打顺风仗可以,稍微有点逆风,必然溃败,并四散而逃,别说三千,三万都没啥用。 言归正传,耿忠对新加入的队伍充满了期待,接过张飞扔过来的丈八蛇矛,将其舞得虎虎生风,一点都看不出什么吃力的样子。 见猎心喜的张飞从身边人手上夺过一柄马槊,当即就刺了过去。 金铁相击,火花四溅,两人都被兵刃之上传来的反震之力震得虎口发麻,开始真正重视起眼前的对手。 “爽,再接俺一槊。”张飞爆喝一声,马槊以刁钻的角度斜劈,带着力劈华山的惊人气势砸下,耿忠不敢托大,双手附于精钢蛇矛之上,脸上、胳膊上青筋暴起,硬生生接住了这一记重劈,双脚作弓马状,开始与张飞角力。 张飞这边也不好受,他本来下一招的招式都准备好了,只要耿忠敢躲,必出脚将其踹翻,随后用马槊直指其咽喉,结束这场考校。 没想到人家硬接了,现在反倒不好撤力,脚下也不敢乱动,如果被一下撂倒,那可就丢大人了。 两人角力了一盏茶的功夫,头上都开始冒白气,后背也都被汗水浸透。 张飞咬牙说道,“耿忠,既然无法角力分出胜负,让老子脱了这碍事的棉甲,赤膊与你大战三百回合。” 耿忠笑了笑,“好,不过张军侯,吾要换一柄马槊,这蛇矛猛是猛,可用久了也太费力气,还是马槊好用。” “也好,我们换一下兵刃。” 认可了耿忠的实力之后,张飞的态度也就客气了些,随后两人同时撤力,他让亲兵给对方也找了一套棉甲,两人交换兵器,重新开始交战起来。 他们高超的武艺,精彩的打斗,给一旁的诸多骑兵和围观的汉人百姓们看得目瞪口呆,连连出声喝彩。 说起马槊,这东西最早出现于战国时期,到了此时,制作工艺已经非常纯熟,可并不是所有人都有资格使用,且用得起的。 就说刘备麾下的这支燕云铁骑,手上有马槊且有资格使用的,也就寥寥数人。多数骑兵用的都是造价便宜的木质长枪,谈不上什么好枪,可用于冲锋捅人,那是没有一点问题的。 至于为什么不普及马槊,那当然是没钱了,而且时间上也不允许。 一般普通的马槊长约四米,形制近似于枪、矛,重达六十斤,其槊刃极长,距体六十公分左右,两面皆开刃,槊锋处有破甲棱,专用于骑兵冲锋,是一种非常厉害的重兵器。 此时耿忠手上拿的却不是这种,而是一杆上品马槊,长约三米,槊刃似剑,共有八面,一般的鱼鳞甲、锁子甲、铁圜甲,很难挡得住猛将的全力一击。 槊杆材质以柘木为主,制作过程极为繁复,首先需要将上好的优质木材削成篾,粗细必须均匀,以油浸泡一年后,放置荫凉处风干,再取上等胶漆粘合,粗约一把即可。 外层以麻绳相缠,等麻绳干透,再继续涂抹生漆,外裹葛布一层,如此反复,涂裹数层,直至刀砍之声,如金铁交鸣,才算得上是一把上品。 刘备带着木匠,花了不少材料反复尝试,一共也才做出十柄上品马槊,给自己留了一柄,其余全部送了出去。 耿忠拿着的,就是属于张飞的那把,上面有着一个生漆烤金小字,张。 关羽大破朵思部时,用的就是这种上品马槊,至于青龙偃月刀,则留在了后面刘备负责押送的辎重马车上生灰。 搞得刘备有些郁闷,已经在考虑是否将其融了,再做一些马槊出来。 张飞与耿忠打到八十多回合的时候两人就以平局罢手了,后者一直抚摸着槊身,就像在看一个情人一般,迟迟不愿还给张飞。 “耿忠,你这是啥毛病,对着兵刃傻笑什么,看得俺浑身发毛。” 压下心中的贪念,耿忠将马槊递了过去,“见到趁手的兵刃有些失态,张军侯勿怪。” 张飞放声大笑,将东西重新递了过去,“拿着,你和二虎、二牛一个德行,他们也爱极了这槊,睡觉时都抱着,还美其名曰是他们的婆姨,贼瘆人嘞。” “俺更喜欢用长矛多一点,若非这兵刃乃是大哥亲手所制,送你也无妨。” “所以只能算是借,在你有了新槊之后,要还给我的,我还打算留给我以后的儿子,当传家宝呢。” 耿忠咧嘴呲着牙开始笑,边笑还边摸槊身,“那就多谢张军侯了,路上还请您多多照顾。” 张飞看着又是一个爱兵器如命的傻蛋,就摇了摇头,“那是自然,乌金部的善后事宜已处理完毕,我们即刻启程。” 耿忠这时露出惊色,“现在就走,那这些百姓,以及刚才受伤的那位蒯老哥咋办。” “我会留下一些人马固守待援,等人来接手。我们的当务之急,是赶赴石门城,与大军汇合。” 听到张飞的话后,耿忠恭敬的行礼,“唯。” 第23章 燕云铁骑初显威 在张飞即将离开乌金部的时候,十几个汉家女子跑出来跪在马前,一名年龄大点的妇人低着头,双手高举一面绣着\"燕云\"二字的素布旗。 张飞出列问道,“你们这是在作甚,何故挡道,如有冤屈,可尽数讲来,俺替你们做主,如果没有,还请速速离去。” 这名妇人这才敢抬头偷瞄张飞一眼,“将军万安,民女无名氏,跟着夫家姓邹,青州平原人,此次阻挡,非为其它,而是特来献礼。” 张飞给亲兵使了一个眼色,后者下马接过妇人手中的素布旗,然后展开让马上的袍泽能够看清是什么东西。 “燕云?这是你做的旗子?” “还有,都说了别喊俺将军,称呼张军侯即可。” 妇人再次叩首,“民女晓得了,张军侯安。此旗乃民女联合这些被救的女子,拆了被乌桓人扯破的衣裳,用冻僵的手指捻着麻线,用偷偷藏起来准备自尽的绣花针绣的。” 张飞看着在风中猎猎作响,肃然起敬,立即下马搀扶此女。 “无名……,邹氏,你这礼物很好,俺张飞,张翼德收下了,其她人也起来吧,以后谁敢欺负你们,就报俺,或者燕云铁骑的名号。” “来人,看赏,把你们身上带的铜钱都给老子掏出来,再留下处理好的牛羊肉各十扇。” 妇人当即又跪在了地上,剩下的十几人也一样。 “哎哎哎,咋又跪了,别瞎拜俺老张,会折寿的。” “张军侯,别人愿意在这里等候救援,被遣送回家,我等却不愿,只愿跟着军侯在军中效力,浆补缝洗衣物,伺候贵人洗漱,更衣,做些力所能及的活计,好报答你们的恩情。” 看到张飞有些为难,妇人继续开口,“我等家人老小皆死在兵灾之中,回故乡也是孤苦无依,无所依靠,不知道哪天会死,求军侯开恩。” 一旁的十几名女子齐声道,“求军侯开恩。” 担心坏了名声的张飞正想拒绝,可看着跪着的妇人残破的衣衫,冻着通红的脸蛋、双手、双脚、赤着的双脚,终究是动了恻隐之心。 “这事只能俺兄长,这支骑兵的主帅定夺,但我可以带着你们去见他。” “是否可以留在军中,要等他来裁决。” “现在,上马,启程。我说你们都是死人么,来几个人给这些女子找件御寒的衣服披上,再将她们抱上马一起带走,路上都记得给老子规矩点,不然蒯越的下场你们可看到了。” 说完之后张飞将身上狐裘大氅解下,披在邹氏的身上,看她想推辞,就不高兴的说了句。 “别惹俺老张生气,给你就拿着,不要就丢掉。” “也别多想,俺们没有白拿别人东西的习惯,这支燕云铁骑正缺个旗子,就当和你换了。” 看着转身上马离开的张飞,邹氏紧紧的用狐裘裹着身体,一时间竟看痴了。 等再次回过神来,她就已经被人扶起,并再次带到了张飞的马前。 张飞怒目看着亲兵,“张甲,你他娘的到底来干啥,出发在即,别再给俺搞事了。” 名为张甲的亲兵缩了缩脖子,讪讪的笑了笑,“爷,这也不能怪我啊,兄弟们都不愿意载这邹氏,我看她老偷偷瞅您,不如还是您亲自带吧。” 说完一溜烟儿的跑了,让张飞的马鞭劈在了空中,惹得其他人想笑而不敢笑。 “张甲!你这鸟蛋敢取笑老子,看中途休息时,我不揍扁你。” 张甲躲在人堆里喊道,“爷,张甲领揍,您快出发吧,兄弟们都快睡着了。” 无语的张飞看了一眼瑟缩着脖子的邹氏,轻叹一声,就单臂一提,将她轻轻捞到了马背上,放在自己身后,看到坐下炭球儿喷着响鼻,似乎是不愿意陌生人骑它,就摸了摸马头安抚道。 “加料,加料,路上给你吃肉,别闹脾气。” 炭球儿这才停止扭动身子,满意的打了响鼻。 “将大氅系好,路上风大,如果怕冷,允你抱在俺的腰上。” “驾。”张飞空甩了一下马鞭,炭球儿长嘶一声,就开始撒欢跑了起来,钉着的铁鞋在地面上踩出好听的踏踏声,随后身后响起一片同样的声音,让从未听过的邹氏小声喃喃自语道,“燕云铁骑,金戈铁马之音。” 中途休息了一次,一天半后,张飞部终于见到了大部队,此时的关羽已经归队,见张飞马上带着个女人,不由得有些讶然。 “翼德,军纪你可是晓得的,莫要犯浑,教大哥难做。” 张飞迅速跳下马,将缰绳交给一旁等候的亲兵,“此事说来话长,我们帐内一叙。”说完转身吼道,“你们他娘的莫要乱嚼舌根,这些女子都是些身世清白,家中遭了大祸的可怜人。” “此次她们是为了报答被救恩情,特地前来军中献礼的,谁要敢苛待欺负她们,仔细你们身上的皮。” 张飞的大嗓门立即惊动了在营帐中小憩的刘备,时值酉时一刻,天还没有黑透。 被吵醒的刘备披着黑色裘衣,慢步走了出来,“是翼德回来了么,何故高声喧哗。” 陈二虎与黑娃神情诡异,憋着笑说道,“三哥想媳妇了,这是带了十几个婆姨回来。” “二虎哥说的对,俺也是这么想的。” 张飞气得哇哇怪叫,就朝着两人冲了过去,看着打闹在一起的三人,刘备无语的轻叹一声,“别闹了,进来说话。” 片刻之后,知晓了一切的刘备拍着桌子说道,“翼德打得好。” 只见他摩挲着剑柄上的夔纹,声音轻得像在说给夜风听,“当年皇甫将军平黄巾,破城后纵兵三日。你猜后来百姓在废墟里刨出多少女尸?” 接着刘备一拳将一张方形矮脚木桌打穿,语气肃然的说道,“我们要建的,可不是这样的军队。” 将此事通告全军,蒯越已受罚十鞭,算他此次破贼有功,原本要砍的那颗人头权且记下,回来休养好后再吃十军棍,要让所有人都引以为戒,勿要再触犯军纪。否则,定斩不饶。 关羽、张飞、陈二虎、王二牛、黑娃、童渊、赵云等大小军官皆数抱拳应和。 “至于那些可怜的女子么,念在她们献旗有功,就收下她们,再安排一些力所能及的活计给她们干。” “不过还是那句话,要是你们真看上其中哪个,征得人家女子同意的前提下,可来寻我给你们保媒,成就一段良缘。” “其它乱七八糟的事,就他娘的别再出现了,回去后记得一级级传下去。” 见众人再次应声,刘备这才将一份由方源用毛笔画的简易地图铺开,用刀子扎在两块立着的木头上固定好,扭头给诸将讲解接下来的作战方略。 “让你们带人头回来,也不全然是泄愤,威慑,正是要用在此时。” “我不担心此战的胜负,而是在考虑如何以最小的代价打赢。” “伤敌一千,自损八百,那是没有选择之下的无奈之举。” “眼下敌在明,我在暗,再打成这样,还不教天下英雄耻笑?” “故而我与方老商量再三,终于定下了这围三阙一之计。” “好在我们这次带的步卒够多,加上你们一人三骑,带回的那一千马匹,正好可让我方多出一千骑兵,虽然这些人的骑术尚未纯熟,可敌人不知道啊。” “到时翼德挑着朵阿与铁勒的人头,我们的人再将那一个个人头用绳子挂在马上,定能将他们骇没了三魂七魄,只能仓惶逃窜。” “这股流寇为祸时日不短,此次不能再让他们脱身,三五十人的斩获都算不得大胜。” “我要砍了他们上千骑所有人的人头,再去一趟辽东,屠了丘力居部,才能给陛下,才能刘使君,给其它州府受害枉死的百姓们一个交代。” 说完刘备指着地图上石门城东边的方向,“这个口子,就是我提前给他们留下的,童师、云长、子龙、二虎、二牛、黑娃,你们带着我们的五百精锐,给我埋伏在附近,务必全歼他们,勿要让一骑走脱。” 众人纷纷应是,黑娃悄悄用胳膊肘戳了一下赵云,“新来的小白脸,明天别给俺们丢人啊,别第一次上战场就腿软。” 赵云怒目而视,“明天不杀二十骑以上,吾这颗人头送给你当球踢。” 刘备当即冲到黑娃身边,提起他的耳朵就开始训,“咋又是你在作怪呢,赶紧去方老那录下军功滚蛋,我看见你就头疼。” “大哥,大哥,轻点,耳朵快掉了。”黑娃一边惨叫,一边从口袋里掏出两袋耳朵,“要不您拽这个玩玩,都是新鲜的胡人左耳,拿去当下酒菜也不错来着。” 刘备干呕一声,随后脱下布鞋,开始在营帐里追着黑娃揍,众人都在旁边拍手叫好,气氛一时就热闹了起来。 第24章 君臣交心定后计 约莫是第二天一大早就要出征,一向睡眠质量很好的刘备翻来覆去的都睡不着。 倒是带着玉壶春这种高度数烈酒,可怕喝酒误事,是一口也不能喝。 想在战前去士兵们那慰问一下,聊聊天。亦或者检查一下刀剑是否磨得锋利,战马是否生病,或者再问问有经验的兄弟,明天会不会像今天一样是个大晴天…… 可却被和他住在一个营帐里的主簿方源阻止了。 “主公勿忧,这些事云长与翼德已经在做了,我看他们两人都有古之名将风采,打仗身先士卒,调度有方,手下士兵个个骁勇善战。” “此次我们的燕云铁骑千里奔袭,灭了朵思、乌金两部,斩首千余,却是一人未死,只有十几人受了点轻伤,但是取得斩首千余的大胜,这说出去谁敢信呐。” “主公手下有这等骁勇善战,且知兵事的将军,又有训练有素,士气如虹的燕云铁骑,还有御寒的棉甲,可提高骑兵战力的马具,又顿顿肉食不缺,这样的军队,已经是天下有数的强军了,还有什么可担忧的呢。” 刘备用布包着,从炭火上取下烫得通红得铜壶,给方源与自己倒了一碗煮了人参,以及些许滋补药材的水。 “方老,尝尝。这一路急行军,旅途劳顿,你又操劳于军中诸事,劳心劳力。这是我让人在山里挖的野山参,特地为你煮的人参八宝茶。” 方源感动的都快哭了,这一路过来,他确实忙碌,可主公刘备吩咐人给他开小灶,变着法的做好吃的,又是赠狐裘大氅,又是担心他腿脚不好,一直让他乘马车。 最重要的是尊重,从上至下,哪怕是最下面的士兵,见了也要拱手行礼,喊一句先生的。 明知道这是收买人心之举,可心里就是妥帖,这时候的方源,已经打算将儿子、侄儿,以及整个宗族,也就是南阳方氏也卖给刘备了。 如人饮水,冷暖自知。也不知是不是八宝茶的缘故,反正方源心里暖和,再也不觉这北方冬季的荒野之中寒冷。 刘备抿了一小口茶,这才回答刚才方源的话。 “方老说得没错,我是不该担忧的,该担忧的,应该是张纯、张举、丘力居这些贼子才对。” “他们压根就不知道,这支注定要名震天下的燕云铁骑到底有多可怕。” “为了它们,我刘玄德整整在蓟县蛰伏了四年,期间错过了平张角之乱,崭露头角的机会。” “也曾多次婉拒恩师做官的邀请,甚至与昔日关系莫逆的同窗好友公孙瓒割席断义,在他视为禁脔的地方养兵自重。” “也不怕您笑话,为了给这支骑兵攒家底儿,我觍着脸上门去勒索两个中山大商苏双与张世平,虽然人家不计较,还成了我们这支骑兵最大的财神爷,可终究是我做事不地道。” “之后卖秘方、卖粮食、走私盐铁、收商人的过路费,这才拉起了这一支百人的精锐铁骑。” “我不是不清楚,许多人都说我刘玄德心有异志,养兵、养寇自重。” “可又有多少人记得,四年前黄巾乱起的那个秋天,又岂止是凉州羌人在作乱。” “鲜卑突利、厥机、弥加三部,趁乱袭击了渔阳等郡,杀得尸横遍野,掳掠人口上万,财货无算。” “高句丽,悄悄将边界往辽东挪了三百里,其余就不说了,我怕这次会忍不住杀心,挑起汉胡之争。” “虽然那些胡人与朝廷兵马交战一番后就退去了,可又有几人知道,这些年幽州几乎是家家挂白布,家家有人死。” “每年都要有人服兵役,每年都要死很多人。” “我不知道汉人是什么时候被那些异族视为牛羊的,但我知道,天下就要大乱了,那些异族野心勃勃,片刻都没有熄过寇略中原的野望。” “我们汉人,是该出个英雄了,一个像秦皇汉武那样,打得他们瑟瑟发抖的英雄。” “那时候我就在想,反正天灾人祸不断,皇帝陛下又不肯励精图治,江山倾覆,也就是在旦夕之间的事。” “这大汉朝看着气数就要尽了,与其让他人取了,不如我自己去拿,毕竟我姓刘,继承祖宗江山,也是合理的,不是么?” 方源的手一抖,陶碗没捉住摔在了地上,茶水四溅,打湿了他的衣衫。 然而此刻的方源,惊得张大嘴巴不能发声,心中卷起了万丈高的惊涛骇浪。 他原本想着眼前的主公是为明日的大战担忧,可结果压根就不是一码事。 虽然都是大胜,都是弄死那些贼寇。可他以为的,是平寇争功,威震天下。 人家心里想的,是如何打好这场仗,成为其争霸天下的开端,在棋盘上落下一手占尽优势的先手。 听听,对标的都是秦皇汉武,这要不是反贼,这天下谁他娘的敢自称反贼。 有些事不能细想,越想越瘆人。四年准备?看到胡人入寇起的争天下之心? 方源对这说法嗤之以鼻,这也就能哄哄别人。 他在加入这个阵营之前,是做够了足够功课的。 眼前这个正在给他抛橄榄枝,潜台词是我都跟你掏心掏肺了,一起共谋大业,一起来造反吧的青年,其实在江北,也就是卢植曾任太守的庐江、九江两郡十数县也是有着不少游侠兄弟的。 换汤不换药,现在看来,这家伙在十七八岁的少年时,就开始在尝试收买人心,以期大事了。 南边借着卢植的名头混出个江北剑圣,笑郎君的名头,谁知道私下里收买了多少人,又干了多少事。 二十岁时其母病重,刘备回了涿县,衣不解带的照顾了几年,然后就一直借着这事在丁忧守孝,拒绝卢植,卢公的召唤。 真是个孝子啊,借着尽孝的空余功夫,用七八年时间交了一大堆朋友,统一了涿郡的黑道,养寇自重,蓄养骑兵,拉拢商贾、工匠,以及种地的黔首,在一方混得风生水起,一郡太守,竟不能制也。 这样的人,这样的人……,幸亏他姓刘啊。 方源在心中长叹一声,这刘备是他择的明主没错,可此时,他的心中已经开始恐惧了。到底谁才是修黄老之学的,这人的帝王心术,已至炉火纯青之境。 因此不敢再怠慢,苦笑一声,恭敬的朝着刘备行了一礼,“主公何故与属下说这些,您保境安民,报效家国的良苦用心,天地可鉴。” “肉食者鄙,生民之疾苦,他们不能解半分,唯有主公,乃天下真英雄也。” 刘备再次确定了方源是个聪明人,还是个不迂腐,懂得变通,并且肯跟着他造反的聪明人。 也是,知道这老头是修黄老之学,帝王之术的,他就准备将其纳入团队核心了。 考验了一路,此人不骄不躁,谦逊有礼,最重要的是懂分寸,知进退。 既如此,方源想要的,他可以给,而且可以给得更多。 有些人一辈子求个财,有些图美色,有些图权力,而这个方源么,求的是从龙之功,公侯万代,青史留名。 历史么,也就那回事,一个任胜利者打扮的小姑娘罢了。 按下心中流转的心思,刘备大方的接受了方源的行礼,也不再称方老了,而是直呼其字。 “茂才,你说如何才能让朝廷将我放到庐江当太守呢?” “如果真断了与十常侍的关系,此事成功的把握又有几分?” 刘备能够拿到平寇校尉,以及朝廷许的封侯许诺,哪怕只是一个县侯,也是非常厉害的,这事根本经不起推敲。 有心人想查,可以很快推断出二者有勾连,以后就会被打成阉党,自绝于朝廷,为士林所不耻。 “主公需要即刻切割你们之间的关系了,道不同,自然不相为谋。” “与阉竖合作,短期能取得巨大利益,可长远来看,得不偿失。” 刘备用手指点了点桌案,皱眉思忖片刻后点了点头,打算与十常侍保持距离。 虽然这事做得隐蔽,别人是拿不到证据的。可这个年代攻讦别人哪里还需要证据啊,莫须有的猜测就够了。 想要证据,不管是人证还是物证,随时都可以伪造一大堆出来。 读书人这张嘴,黑的都能给你说成白的,眼下话语权掌握在袁、杨等顶级世家口中,要是他们坏事,这庐江之行,可就要凭添变数了啊。 “断绝关系容易,可我就怕得罪十常侍,他们在暗中坏事。还有就是怕朝廷诸公袖手旁观,我那恩师独木难支,就是有心想分辨一二,也堵不住悠悠众口。” 方源毕竟是跟着刘虞去过上京洛阳的,对那里的情况门儿清,当即捋着胡须笑道。 “此事易耳,就看主公舍不舍得了?” “喔?此话怎讲?” “主公手里不是有一种可以煮雪花盐的秘方么,可将其送给袁隗,再去冀、青、徐等地跑一趟,收拾一些毛贼累积军功。” “你说如果这时庐江的蛮人再次犯境,有袁隗那老儿以及诸多门生故吏替你说话,出言举荐,这庐江可否去得?” 听着方源的反问,刘备当即开心的笑出了声,“妙哉,妙哉,借力打力,谅那些阉人一时间也是拿我没啥办法的。” “而另外有了雪花盐的供应人后,他们也就不会记得我这个小虾米了。” “至于这在别人眼里可值万金的方子,于我刘玄德而言,不过如粪土一般。” “我要的,是茂才这样的贤臣,谋臣,我要的,是云长、翼德、子龙这样有万夫不当之勇的绝世猛将,你们才是比金银还要珍贵的宝物啊。” “主公,我……”想起身拜下去的方源被刘备拉住手提了起来,“拜什么拜,都是自己人,莫要在意这些虚礼。” “明日大胜之后,还望茂才与我大醉一场,不负我们这一场相遇。” 方源放声大笑,“固所愿,不敢请耳。” 第25章 一骑曾挡百万师 在公孙瓒初战失利之后,退守石门城,叛军如黑云压境,欲借此战一举吞并这个幽州门户。 石门城地处险隘,依山而建,城墙残破,粮草匮乏。 公孙瓒原本麾下的士兵,再加上吸收的孟益残军,仅余三千疲卒。 而张纯在这些时日已经从本部调来了三千铁骑,加上张纯,张举的联军,共有八千骑兵,两万步兵,对外号称五万,围得石门水泄不通。 乌桓骑兵剽悍如狼,日夜擂鼓示威。城中人心惶惶,甚至有士卒私议弃城。 公孙瓒立于城头,指天立誓:“瓒与诸君同生共死!叛军若破此城,必踏吾尸而过!” 言罢,亲率亲卫修缮城防,掘壕布刺,又以火油浸布制成火箭,示将士以必死之志。 围城次日拂晓,乌桓骑兵如潮水般涌向石门。公孙瓒命弓弩手隐于城垛,待敌骑冲至百步内,忽以火箭齐射。 浸油布条遇风燃爆,箭雨化作火流星,乌桓战马惊嘶溃散,冲乱后阵步卒。 张纯急令盾兵压上,架云梯强攻。公孙瓒亲执长槊,率死士沿城墙血战,凡有登城者,皆被挑落城下。战至黄昏,城墙尸积如山,叛军终退。 僵持旬日后,天降暴雪,数日不停,让没有准备的军民冻死无数,也让公孙瓒奇袭乌桓,意欲置之死地而后生的计策彻底破产。 十一月二十七日凌晨,站在城头吹了一夜冷风的公孙瓒听到手下禀报,暴雪昨夜又冻死士兵六百,城内民众三千余,没有足够食物上膘的马匹数百,终于狠狠将手锤在城跺上,仰天长啸道,“这是天要亡我,天要亡我!” 在公孙瓒抽剑打算自刎之时,手下军侯用颤抖的双手死死拉住他,“将军,切勿如此,我们还没有败,城还没有破呐。” 公孙瓒双目赤红,怒吼一声道,“滚开。”一脚将阻拦他的军侯踹倒,随即长剑再次接近咽喉。 这时那名军侯再次扑了上来,用双手死死握着锋利的刀柄,滚烫的鲜血瞬间流淌而下。 “田豫,你……,你放手,你不要你这双手了么。” “你先放,不然我陪你一起死。” 看着牛劲儿上来的田豫,被阻拦两次,已经没了轻声之意的公孙瓒只能长叹一声,随后面对颓然之色的放下手中长剑。 “不死又能怎么办,难道指望着有人来救我们这支孤军。” “孟益不听我的劝阻,非要杀了丘力居最喜爱的小儿子,惹得人家大怒,不知付出何种代价从周围的朵思与乌金两部借兵奇袭,如今更是从本部调兵,一副不死不休的架势。” “莫说天降大雪,无人能赶至。就是没有雪,你以为谁又有能力来救我们?靠那个胆小如鼠,靠趋炎附势,攀附使君而幸进的小人刘备?” “人家,现在指不定多舒服,不知躺在哪家秦楼楚馆,哪个女人肚皮上呢?” 田豫等人沉默不语,随后不知是哪个人吼了一声,“看!!!那些人穿着我们汉人的衣服!是援军,援军!” 公孙瓒等人初时还看不清,可等那支令乌桓联军如临大敌的人马靠近之后,这才瞳孔一缩,因为身披黑色狐裘大氅,为首的那人,就是他口中胆小如鼠的刘备。 随后整个人朝后坐了个屁股蹲,嘴中喃喃自语,“他……,他真的来了,他竟真的来了。” 周围有个傻蛋还问了句,“将军,是谁来了啊,您认识马上那人?” 田豫瞪了这人一眼,随后神色复杂的说道,“此人就是那个在涿县素有匪名,蓄养私兵数千,骑兵五百,压得郡县两级官府不能抬头,数百官吏对其束手无策的男人,人称刘孟尝,及时雨的刘备,刘玄德。” 那人嘴巴张得老大,“可是,可是他不是……”,看了看旁边的老大公孙瓒,终究是没敢将话说完。 其实不止是他,公孙瓒、田豫,以及在场所有人,都有着相同疑问。 援兵为什么会是刘备,为什么偏偏是他。 这巴掌太响了,他们口中的卑鄙小人,走了上千里的路,不辞辛苦,不畏严寒,不避危险,就在这快到寒冬腊月的时节来了。 公孙瓒少有的失态了,脑海中浮现了昔日少年之时两人同窗求学的景象,羞愤交加之下,突然掩面痛哭。 “玄德,是为兄对不起你!是为兄对不起你啊。” 周围所有人皆沉默不语,到了这时,他们也羞愧难当,因为昔日公孙瓒与刘备割袍断义之时,众人也曾骂过几句卑鄙小人。 就在城上的氛围万分诡异之时,众人的心神被一阵阵鼓声给吸引了。 咚咚咚…… 乌乌乌…… 兽皮大鼓与牛角所制的号角声响起之时,刘备军中的刀手开始用右手的大刀敲击藤盾上的铁皮,枪兵不断地用长枪怼地,骑兵们则是单手持长枪,将马背上的短剑抽出,敲击着棉甲上的铁片,嘴里喊着同一句话。 “犯强汉者,虽远必诛。” “犯强汉者,虽远必诛。” “犯强汉者,虽远必诛。” …… 丘力居脸色古怪,开始放声大笑,他自然听得懂汉人在喊什么,觉得眼前这些人就是来找死的。 虽然前些日子一时不察,让公孙瓒用火油杀败了一场,可只是死伤七八百,不算上伤筋动骨。 如今斥候来报,这支队伍拢共也就三千人马,骑兵更是少得可怜,只有七八百骑。 还想打败他们实数三万的兵马,真是在痴人说梦。 而是一来就瞎喊什么口号,真以为自己是白起再世,卫霍再生? 可笑着笑着丘力居就不笑了,脸上露出了惊骇之色。 因为他看到一个黑脸壮汉骑马出列,用丈八蛇矛挑着头发打结的两个头颅,那两张面庞,是如此的熟悉。 张飞左手扬起,己方的所有声音立时停住,战场突然安静了下来。 只见他深吸一口气,用声震十里地大嗓门吼道,“吾乃皇帝陛下敕命亲封的平寇校尉刘玄德麾下的军侯燕人张翼德是也。” “丘力居小儿睁开你的狗眼看看,俺手中提的,是不是不久前与你把酒言欢的铁勒与朵阿?” “这样的乌桓狗,老子在两部屠了不知凡几,他们已经被灭族了。” 丘力居气得浑身发抖,不顾张纯阻拦,拍马上前大骂一声,“贼子尔敢辱我!” “来人,给我取了他项上狗头。” 主辱臣死,当即就有部落里的一位万人敌猛士冲了出去,随后被扔掉人头的张飞三矛刺于马下。 张飞放声大笑,声如洪钟,“嗯?你们这些乌桓狗莫非都是些插标卖首之辈?特来给爷爷送军功?” 联军惊惧,反观刘备这边,所有人都大声喝彩,士气如虹。 张纯气得咬牙切齿,“怎能去斗将,那可是刘玄德麾下有数的猛人,黑脸张飞,屠户出身,有万夫不当之勇。” 丘力居红着眼喝道,“你怎么不早说!” 张纯一口气憋在胸中差点被气死,他不是拦了么,一时没想起张飞的名字而已。 此时的张纯等联军诸将已生退意,如果张飞所言不虚,在这样极端恶劣的天气下,还能屠灭两支乌桓部落的军队,他们真的没有必胜把握。 因为城里还有公孙瓒的残兵呢,这里应外合,两相接应之下,他们的情况有些不妙。 联军看似强大,实则各自为战,这一点张纯、张举都明白。如果他们中最强的丘力居都拿对方没有办法,那就只能撤兵了。 不是怂,而是没有必要死磕。打不过就跑,留下有生力量以图来日,这才是他们一直以来可以纵横睥睨的战法。 第26章 昔日龌龊不足夸 刘备看到对手军中士气低落,众多乌桓人虽对着张飞怒目而视,却没有进一步动作,就知道得再添一把火了,“耿忠。” 长着一张国字脸,换上了一身行头,显得威风凛凛的耿忠抱拳道,“主公,唤小人何事。” “你初入我部,我就给了你一个可管理百人的屯长之职,底下的兄弟们不是很心服呐。” “功名只在马上取,这个机会我给你了,能不能让手下儿郎心服口服,就看这一役了。” 耿忠在马上抱拳道,“主公放心,小人必教胡贼丧胆。” 看到刘备点头,耿忠用马槊挑起两袋人头放在马上,随后拍马出阵。 “翼德,你的名声在幽州太大,这些人不敢出阵,主公让你归阵,我去戏耍他们一番。” 张飞一想今天风头也出够了,就点了点头,拍马归阵。 丘力居等人看到黑脸张飞回阵,心里这才一松,他们真怕这黑厮再叫骂一阵,让大家面皮挂不住,非常影响士气的。 总不能上万人被几千人吓得灰溜溜地逃回营寨,借着拒马、铁蒺藜、弓箭防守撤退吧。 而且辎重、奴隶、女人、金银还在后营,仓促逃离,那些东西还要不要了? 耿忠纵马到弓箭的射程之外,将马槊插在地上,从马上拔出短剑刺破了麻袋,将一颗颗梳着乌桓人发式的脑袋倒了出来,两麻袋很快倒完,这也佐证了张飞刚才的话,让丘力居彻底冷静下来,生了惊惧之心。 可接下来耿忠的动作,又让他眼睛冒火,只见其用马槊扎了两颗人头,单手持槊,高声吼道,“怎么,乌桓人都是软蛋么?张军侯你们不敢打,某家耿忠,无名小卒,你们也不敢出阵一战?” 怕有些乌桓人听不懂,少年时学过多门胡语的耿忠用乌桓人的话又高声喊了一遍,直骂他们都是懦夫。 被人指着鼻子骂,骂得还是乌桓整个族群,可想而知这些自诩勇士的乌桓人怎么能忍。 丘力居气归气,心里却是不想打的,已经折了一位万夫长赫鲁,再折几个,这仗就没法打了。 可这人竟然精通乌桓语,让部落的所有人都听懂了,还挑着他们同族的人头耀武扬威。 这是非常严重的挑衅,比那个黑脸张飞骂他丘力居本人还要恶劣三分。 今日要是当缩头乌龟,就算能够逃回故地,也会被人挑战,夺权,好日子就算到头了。 更重要的是他们部族的名声会一落千丈,其余乌桓部落会唾弃他们,攻打他们,大汉疆域之外的乌桓单于,也会亲提三万铁骑,来取他丘力居这个败坏了乌桓人名声之人的人头。 于是挥了挥手,“阿剌古,苏如,你们两个去会会这个狂徒。” 一个虎背熊腰的大汉扬了扬手中马刀道,“首领,无需苏如,我阿剌古就可以将其斩于马下。” 丘力居的眼神冷冽如刀,仿佛要将这个莽汉洞穿,“我再强调一遍,两人同去,还需要我重复吗?” 阿剌古只能低头应是,与另一个大汉苏如一起上前。 “来得好。”见到两骑跑来,耿忠不惊反喜,提起马槊,夹起马腹,嘴中一声“驾”,就拍马迎了上去。 借着双边马镫提供的落脚点,他轻松做了个单边侧翻的躲避动作,随后将马槊上挑,一个凌厉的突刺,就将那名叫阿剌古的刺死。 随后迅速抽槊,将其换到了左手,整个人身子矮了半寸,缩头躲过苏如的弯刀,两只脚在地上大跨步与马匹同频跑了几步,随后手臂发力,借助马镫一个跳跃,又稳稳当当的落在了马上。 上马的一瞬间,耿忠下腰躲过苏如的斩击,两人随即开始了激烈的火拼。 朔风卷起残旗,两匹战马在枯草甸上划出焦灼的圆弧。 耿忠掌中马槊抖出七点寒星,其上锋利无比的槊锋撕开气流,直取苏如咽喉。 苏如与阿剌古不同,他曾与用过马槊之人交手过,知道这种兵器的厉害。 于是突然变招,贴鞍侧挂,鎏金弯刀顺着槊杆逆削而上,刀脊镶嵌的绿松石在阳光下划出一道妖异的碧痕。 “叮!” 发觉不对的耿忠紧急下压马槊磕开刀刃,两匹战马交错而过,带起了阵阵狂风。 苏如反手甩出刀鞘,青铜吞口的凶狼浮雕正撞在追击而来的槊尖上,借着反震之力,弯刀已如新月般抹向对手马腹。 在胯下战马悲鸣声中,耿忠一声暴喝,槊杆点地腾空而起。 人尚在半空,马槊却未停歇,在空中连刺,犹如那银蟒缠山,将苏如刺成了筛子,随后倒于马下。 看着落在地上翻滚的耿忠,刘备军阵中爆出一阵阵喝彩与叫好声。 刘备看到对面阵营已经有人搭弓射箭,就挥手道,“击鼓,全军出击。” 喊完后发现张飞早已经化作离弦之箭,前去营救耿忠了。 两军很快碰撞到了一起,刘备鸳鸯双刀在手,身先士卒,杀得比麾下军官们还猛,左劈右砍,不断有人被斩于马下。 身旁数名亲兵手持盾牌短矛,紧紧护卫在其身侧,防止流矢射中他们大哥。 那些步兵们有序的结阵,三人一组,最前方是清一色盾兵,左手持藤盾,右手持刀。 身后是枪兵,不断地在盾兵身后偷袭,将那些敌人刺于马下。 最后的自然就是弓弩手,又分为弓箭手与弩箭手。 弩箭手在前,等到敌人骑兵靠近,立即扣动机括,弓箭手在后,不停地用羽箭射击。 这套打法虽然不一定能够战胜机动性灵活的骑兵,却已经是最优解了。 乌恒联军占着人数上的优势,如果他们愿意,完全可以绕后,包抄,反包围,反围剿,分割小战场,分而杀之。 不是乌桓人蠢想不到这点,而是他们的大小头领已经没有了战心,被张飞、耿忠的大展神威,以及被刘备方每个骑兵马上都挂着几个乌桓人头给吓破了胆。 两三千人追着两三万人打,也算是奇景了,本该十而围之的兵力,却打成了这副样子。 这里面有刘备大军的神兵天降的因素在,也有乌桓人对他们的小觑。 当然了,丘力居没有第一时间全军压上,而是愚蠢的选择了斗将,让刘备针对士气的计策能够奏效,这才是以弱胜强的关键。 战局瞬息万变,在城上呆愣着的公孙瓒还没反应过来,围了他的贼寇就被昔日的小弟当成狗一样在追着殴打,一切都是这么的戏剧性。 再次叹了一口气,已经处理好情绪的公孙瓒悄悄抹掉了眼泪,大吼一声道,“给老子开城门,全军出击,我要为死去的弟兄们报仇!” 虽然现在跑出去捡军功有些无耻,可公孙瓒明白,这场战争如果他不再做点什么,回去之后,绝对没有可能东山再起。 这时候,围三阙一,特意给乌桓联军留好的口子就派上用场了。 因为能够逃掉,傻子才浴血奋战,拼死一搏呢,看到上头的大小首领全部撒腿跑路,底下的人又怎么可能有战心。 不是被人乱刀砍死取了左耳,就是吓得扔掉兵刃,跪在地上乞降。 马比较好的精锐们自然逃了出去,这其中就包括丘力居和张纯、张举这两个朝廷点头要的贼首。 一共五千多残兵刚跑出去三十里地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听见金铁之声大作,一个红脸大汉,带着五百铁骑踩踏着滚滚烟尘赶至。 “某家关云长,诸位可教我好等。” 其余诸将见到关羽自报家门,自然也不肯落后,“你家爷爷黑娃在此,还不快快下马投降。” “吾乃常山赵子龙是也!” “乃公陈二虎。” “爷爷王二牛!” …… 每个人都大吼着报上名号,随后拍马冲向早已成惊弓之鸟的众贼寇。 没有什么势均力敌,也没有什么热血的打斗,有的只是摧枯拉朽的破敌,以及惨无人道的屠杀。 哪怕这些人已经下马乞降,关羽等人也似看不见一般,没有停下手中的兵器直至最后一个活着的人死亡。 追上来的公孙瓒惊恐的看着这犹如人间炼狱的一幕,朝着身旁的刘备说道,“玄,玄德,真的不留一个活口么。” 刘备点了点头,“嗯,这边杀完就要返身回去杀那些已经投降了的。” “可,你这是杀降啊!” 刘备看着这个昔日的老大哥没有说话,两人再见,都默契的没有提一些不愉快的事,依旧以兄弟相称。 “兄长,不杀了这些人,拿这些人头去交差,你又如何官复原职呢?” “朝廷已经拿了你的骑校尉一职,还削去了你身上的列侯爵位,罚没了公孙氏的族产。” “不戴罪立功,你又有何面目,去见乡亲父老呢?” “玄德,我……”公孙瓒是真放下两人之间的不快了,此时听刘备这么说,差点没忍住,就当着众人的面哭出来了。 刘备朝着公孙瓒眨了眨眼,“兄长,男儿流血不流泪,你该不会要哭吧。” 公孙瓒感动的情绪瞬间没了,又想起眼前这个小子在以前没有习武之时,一旦惹祸,总是躲在他身后,喊着兄长救我的滑稽场景,顿时笑骂出声。 “可去你的吧,老子才不会哭呢,乌龟王八蛋才会哭。” 此时他身边的田豫嘴唇都快咬出血了,生怕自己笑出声来,事后被穿小鞋。 不过公孙瓒还是有些担忧,“杀俘不降,真要干么?” 刘备耸了耸肩,“你说晚了,我已经屠了朵思、乌金全族,不差这点。” “没办法啊,乌桓人太英勇了,流尽最后一滴血也不投降,我就只能痛下杀手了。” 公孙瓒神情一凛,终于认识到了刘备的不同,也明白了昔日为什么这个小弟不肯来投靠他了。 他看走眼了,刘备这人,不是可屈居人下之辈,他日,必是搅弄天下风云的英雄人物。 “是啊,乌桓人太勇猛了,我们可以作证,他们真的是不流尽最后一滴血就绝不罢休的勇士。” 刘备与公孙瓒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有些感情虽然回不去了,他们之间一直在互相算计,可刘备知道,幽州不能没有公孙瓒。 刘虞虽对他有恩,可其靖绥妥协之策,必然会出现问题。和异族你好我好大家好,真的可以么? 虎狼在侧,公孙瓒这种绝不妥协,利用乌桓人培养自己骑兵的做法,才是值得肯定的。 这人性格虽有缺陷,可勇武不缺,有他在,这幽州就不可能被异族搞乱。 而他刘某人,自然是打算跳出这里,两人已经没有了根本利益上的冲突,这次卖其一个人情,也是为了让他以后不要杀刘虞。 学其它诸侯,将刘姓诸侯驱逐出境即可,杀了,是最愚蠢的做法。 保刘虞及其家小一命,也算是他刘备还了这份提携之恩。 第27章 一朝闻名天下知 中平五年十一月二十七日,平寇校尉刘备于石门城下迎战围城的乌桓,以三千对三万二,双方激战数个时辰,后敌兵丧胆,争相踩踏,狼狈而逃,被骑兵伏击,全军覆没。 张纯、张举、丘力居三位朝廷点名的贼首伏诛,除了跟着叛乱的汉人还活着等着押送回去议罪,丘力居部所有人马,皆被屠戮。斩首一万,坑杀降卒八千。 此外解救汉人奴隶三千、女人两千。得财货、金银珠宝、镔铁、甲胄等各类物资无数,折合铜钱约一万贯。 十二月初二,平寇校尉刘备与原骑校尉公孙瓒联手,开始攻伐辽东,辽西叛乱的部族,并且每到一地,就用乌桓人的人头,在位于交通要道的城池附近垒京观,并立一碑,碑上写着,【犯强汉者,虽远必诛】八个大字,还写了立碑人【大汉平寇校尉刘备】。 这十几个字就像一记响亮的耳光,扇在每个乌桓、鲜卑部落的脸上,可他们皆敢怒不敢言,只因刘备已经屠灭三部,那些人头都是真的。 刘备这个疯子,与其麾下燕云铁骑的强大与残暴,已经深深刻在了这些胡人的心里。 其实刘备想拉公孙瓒一起署名来着,可后者到底是不敢,找了个借口婉拒了,还让其颇为遗憾。 殊不知,刘备对胡人凌厉狠绝的态度,彻底吓住了公孙瓒,不想陪他一起疯,背上一个屠夫的骂名。 诸胡皆惧,一面投降请罪,一面派遣使者去刘虞处哭诉,痛斥刘备的暴行,指责他们不施仁义,破坏汉胡之间的友谊。 收到消息的刘虞大惊,连忙派人去寻找刘备,问他既然已经平定了叛乱,为何不即刻归来,眼下意欲何为,并让其速速停止侵扰那些乌桓部落的行为。 刘虞在蓟县等了十多天,等来的是处理好的丘力居、张纯、张举的人头,以及一车车装满了乌桓人头的麻袋、被解救的汉人百姓,缴获的牛羊、马匹、金银、铁器……,以及一封刘备给他的信。 信上说他也想早点回来,可听闻这些部落的首领都称王了,就想去和他们聊聊,在大汉境内,非刘姓不能称王的祖制。 这明显是耍无赖的行为给刘虞气笑了,可看着送回来的缴获,他犹豫了,息了想参刘备一本的想法。 而且事实是他确实阻止不了刘备,因为朝廷给的是便宜行事的旨意。 有了朝廷给的旨意傍身,让他这个州牧压根就拿人家没办法。 只能将这些缴获清点,截留一部分用作安置这些遭难的汉人百姓与州府开销,其余皆数封存,差人与奏疏一起,送往上京洛阳。 十二月初七,朝廷就收到了消息。随后几天在缴获,以及人头到了洛阳之后,举朝震惊。 刘备,刘玄德这个名字,以一种无法想象的速度,很快传遍了整个大汉。 朝堂上都快吵翻天了,平定贼乱让百官都松了一口气,可刘备滥杀胡人,立人头京观这件事,终究是让这些人无法接受,纷纷出言斥责其暴行。 诡异的是此前一直为刘备说好话的张让突然一反常态,开始给灵帝进谗言,以其滥杀为由,想让朝廷收回此前封侯的许诺,并将其革职下狱,押回京受审。 可张让没想到的是,在他说完这句话之后,百官们又有很多人开始替刘备说好话了,说什么反正杀得都是些异族,并没有对汉人俘虏下手。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还把这些贼寇在各地干的坏事全都翻了出来,灭门、破家、抢夺财物、辱人妻女,视汉人为猪狗,直言刘备做得好,反而应该重赏。 最诡异的是斥责刘备一系的大佬,正是他昔日的恩师,卢植。 认为其有功,需要重赏的确是袁隗、杨彪等人。有这些人发话,其后的门生故吏皆纷纷出列附和,还不断的提醒皇帝刘宏,刘备此前献了曲辕犁,天下人可都看着呢,要不重赏,不是叫人寒心么。 事情就是这么戏剧化,卢植是站在公允公正,以及现今汉朝四面漏风的局势上去考虑的,认为过度挑衅与滥杀胡人,很可能会引起更大的混乱,引发汉胡之争。 同时也觉得自己这个弟子杀性太大,这样不太好。 张让纯粹就是恼怒了,他的人回禀,留在洛阳与他们联系的刘备小弟跑了,留下一个以后大家分道扬镳,各自安好的口信,还说是刘备让人传得。 因此进谗言,想要将刘备锁拿上京,拷问出雪花盐的秘方。 至于袁、杨、王、曹等世家之人肯说好话,那完全是因为拿到了足够多的好处。 像什么卤水点豆腐之法,煮雪花盐之法,制肥增产之法,豆油、猪油炒菜之法,都是可以代代相承,壮大家族的千金之方。 人家刘备懂事,加上给得够多,让原本打算抹黑其是阉党的众臣,纷纷换了口风,坚定不移地认为刘备是个赤诚君子,绝无可能与阉党沾边,都是空穴来风的污蔑。 说到底就是,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壤壤,皆为利往。 就连刘宏,在看了刘虞的奏疏,知道刘备上缴了从贼寇手里缴获的金银珠宝、玉石玛瑙之后,也对这个宗室子弟赞许有加。 而且刘虞私下的密奏之中,已经说了刘备愿意献雪花盐之法,解朝廷财政之忧。 这让刘宏怎么舍得处置刘备这个生财有道,又可以发明种田增产之法,还能帮他平定匪乱的栋梁之才。 不过考虑到大汉之内还是处处烽烟,刘宏舍不得把一个这么能打的扔在辽东那等苦寒之地。 思来想去之后,出言终结了众臣的争论,给事情定了性。 “玄德乃是朕亲口封的平寇校尉,职责就是平戈止乱,杀寇保国。” “袁爱卿说的有理,死的不过是一些作乱的贼寇,他们敢在我大汉之内称王,就有要被屠灭部族的心理准备。” “朕倒是觉得玄德的做法解气,扬了我汉人之威。” “犯强汉者,虽远必诛。” “哈哈哈……,玄德真乃吾刘氏之猛虎也。” “不若封其为从四品的扬威将军,平寇中郎将,再给个亭侯的职位,将他在的楼桑村封给他,封号就叫\"楼亭侯\"。” 听到刘宏的话,众臣皆惊,他们没想到皇帝会这么慷慨,给得不是什么虚封,而是一个实封侯爷。 地方虽然不大,可这荣誉确是实打实的独一份,让不少人都生了嫉妒之心。 可在袁隗出列喊了一句“陛下圣明”之后,这些人就收起了复杂的心思,同样出声附和。 卢植有心想说几句,可在想到当年他出事之时,弟子刘备派人前来给家里送钱,用这些钱四处打点奔走,到处张罗着救他的一系列事,终究是没有反对。 不过再次出言提醒,“启禀陛下,辽东不能乱,幽州不能乱,否则它日边境外的鲜卑与乌桓生胡作乱,谁来负责抵挡?” “臣还是同意刘虞的建议,以安抚为主,将刘备尽快召回,停止幽州纷争。” “并派他去平息冀、青、徐三州之乱,也算是不负皇恩浩荡。” 刘宏本就有此意,其余百官也没有什么意见。于是乎,一份新的诏令,以及给刘备的官服印信,就从洛阳发出了。 天子脚下,一朝首都,每天都会有无数大大小小的事情发生。 然而就在这年关将近的时候,人们讨论的,都是同一个人,那就是声名鹊起的汉室宗亲,刘姓子弟。 那个作出了【临江仙】、【题二十七计小象】、【出塞行】等佳作的卢公高徒。 那个发明出曲辕犁、增产农肥、豆制品制作、炒菜等法子的奇人。 那个平定了寇略四州,让朝廷折兵损将的巨寇的猛将。 那个屠灭了三部乌桓部落,车轮高度以上男子皆被斩杀,在辽东辽西六城,摆下六座千人规模人头京观,威震幽州,被人称作小人屠的男人,刘备,刘玄德。 第28章 春风得意马蹄疾 宣旨的天使并没有去辽东那等苦寒之地,而是到了蓟县下榻等待,州牧刘虞见状连忙差人去送信,让刘备必须用最短的时间回师听旨。 彼时的刘备正在勒索乌桓诸部,将朵阿三部剩下的女人和孩子都卖给了他们,换回来的却是可以吃肉的牛羊,可以扩充骑兵的好马。 那些部落的首领本着破财消灾的想法,捏着鼻子认下了此事。不想给的,燕云铁骑就会上门拜访,行事风格,几与强盗无异。 故而来时还有两千步兵,数百辅卒、数百民夫,可到得返程时,刘备的队伍是人人骑马,还都是一骑三马那种。 至于队伍后面的牛群、羊群,则是一些擅长养马的奴隶在照看。这些人虽为奴隶,实则是汉民,只不过从小就被掳去奴役,思想已经固化。 刘备忍着没有发作,只是将这些人以照顾牲畜为由要走,每一个部落都要了数十人,最后竟也有六百之数。 这些人因为擅长养马,养牛羊,所以被其编入自己的军中,名为马军营。 因为要封将军,封有实封土地的亭侯,刘备必须需要回师接圣旨。 公孙瓒则不用,朝廷的意思是念其能够将功补过,与平寇校尉大破张纯等贼寇,着官复原职,升迁中郎将,兼领辽东属国长史,封都亭侯,进屯属国,统领兵马,守护边境。 这意思很明确了,为了防止幽州再生事,朝廷想让公孙瓒这员猛将留在辽东经略地方,抵御胡人侵略。 为此不惜给了一个都亭侯的侯爵之位,只不过与刘备的不同,他这个都亭侯,是没有实封的。 刘备给的封地也不大,就是楼桑村,以及村外十里之地。可这在朝廷已经不怎么实授封地的当下,确是无与伦比的荣耀,天下独一份。 如果没有曲辕犁,没有煮盐法,而他又不姓刘,这事绝无可能。 两人分别之时,公孙瓒真诚的当着关羽、张飞等人,以及他那边所有将领的面对刘备鞠躬致歉,自罚三杯,也算正式揭过了两人昔日的恩怨。 同时刘备也在私下里要到了一个承诺,那就是以后不管发生什么,刘虞及其家小都要受公孙瓒保护。 就算两人发生冲突,公孙瓒最多也只能罢黜其职事将其送归家乡,不得害其性命。 虽然摸不着头脑,但公孙瓒还是爽快答应了。 不过出于好奇,还是询问了刘备为什么要提这个要求。 刘备笑而不语,只是在转身时回了句,“一山不容二虎,伯圭以后就知道了。” 等刘备离开之后,公孙瓒望着他的背影久久不能回神,半晌之后,才长长的叹了一口气,“刘玄德,真仁义,真英雄也。” 归途路上兄弟们皆赞刘备仁义,以德报怨,于是更加忠心。 只有主簿方源能看懂,主公是想让公孙瓒挡住胡人,而非真得心里没有芥蒂。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私人恩怨,在民族大义面前不值一提。 也就是这样,才让方源更加确信刘备是一个值得跟随的人。 至于刘备本人,早就乐滋滋的盘算着该如何将胜利果实利益最大化了。 杨威将军,中郎将,楼亭侯,还是皇帝御口亲封的,虽然在那些朝廷大佬,四世三公的袁、杨两家面前有些不够看,可借着历史先知的优势,能够做到如此地步,已经让他万分满意了。 他刘备准备的,又何止是一个四年,七年。从十五岁拜师卢植算起,至今已有十三载。 这其中有求学的不易,有练武打磨筋骨的痛苦,有受尽冷眼的心酸,有虚以逶迤的无奈,有身不由己的憋屈,有创业的艰难,有求人的低声下气。 亦有算计别人的腹黑虚伪,赶尽杀绝的心狠手辣,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执着,如此种种,不足为外人道哉。 就如后世唐朝孟郊的那几句诗,昔日龌龊不足夸,今朝放荡思无涯。 因此哪怕风雪再大,天气再严寒,对刘备来说,心里都是舒坦的。 大军走时静悄悄的,无人知道。等刘备再归时,出来迎接他的,是满城百姓,刘虞麾下的文武,是朝廷赶过来宣旨的天使。 在距离蓟县还有十里路(4000米)的时候,刘备就已经下马步行,以示对朝廷天使以及刘虞这个州牧的尊重。 要知道之前因为刘备拒不回师,已经让刘虞心里有些不痛快了,此刻看到刘备如此会做人,在众文武以及看热闹的百姓面前给足了他面子,些许不快,也早就随风而去。 刘虞对宣旨的宦官告了一声罪,快步上前迎接走过来的刘备,“玄德,此番可出了好大风头,天下已无人不识你人屠之名。” 刘备苦笑了一声,心想咋就传成这样了,因此连忙拱手告罪。 “使君,是属下看到我汉人百姓被异族视为猪狗对待,一时激愤之下犯了大错,还望您能宽恕我的罪过。” 刘虞将其扶起,轻笑着摇了摇头,“我非是那种迂腐之辈,你做的很好,就是有些急于求成,操之过急罢了。”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我不知道你为什么急着出名,将自己置身天下这个大漩涡之中,可你今后的路,不好走了啊。” “朝廷是给了你名,可眼下这个光景,国库里空得能跑老鼠,让你去冀、青、徐三州剿匪平乱,不见得就是一件好事。” “须知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这不给钱粮,意思就是让你就地解决。” “当地士绅如果一毛不拔,你这事就不太好做了。如果逼迫太甚,很容易腹背受敌,被这些人与贼寇勾结,弄得个灰头土脸,声名扫地。” “最重要的是你乃是卢公高徒,陛下寄予厚望的宗室子弟,前途无量,莫要做一些杀鸡取卵,坏自己名声与前途的恶事。” 刘虞明白,眼前这个恭敬的年轻人手狠心黑,绝对不是什么善茬,怕他在中原腹地乱来,这才给了一个忠告。 这次在辽东得的东西不少,牛羊、马匹都是硬通货,卖掉之后足以支撑刘备打几年仗,所以他原本就没打算去抢,而是特意去扬名的,因此恭敬的对刘虞说道。 “使君放心,备自有分寸,定会就粮于敌,不会叨扰地方。” 这话其实很有问题,刘虞知道那些贼寇多是一群穷得衣不蔽体,食不果腹的黔首,除非是几股已经攻下县城,抢了很多的地方的巨寇,那些人也最难打。 可见到刘备郑重表态,他也就不再多说什么。 随后就是刘备跪下接旨,走完了天使宣旨的流程。从此之后变成了朝廷从四品的杨威将军,平寇中郎将,楼亭侯。 周围的文武以及百姓见之无不露出艳羡之色,从此之后,蓟县这方小鱼塘就留不住这条大鱼了。 刘备也不再是一州的军司马,隶属关系从地方转到了朝廷,燕云铁骑,也摇身一变成了堂堂正正的正规军。 流程走完之后,就是州里给大军摆的接风宴了,刘备想了想,就只带着关羽、张飞、赵云赴宴去了,剩下的人马,依旧驻扎在城外。 不过为了感谢百姓们出城相迎,他让人奔走相告,会在城外杀羊,连摆三天免费的流水席,与民同乐。 这时刘备在蓟县的风评已经扭转,在公孙氏羞愧难当,双方握手言和之后,流言其实就已经平息下去了。 加上涿郡那边来的百姓也在不遗余力的替刘备正名,诉说着他造福相邻,平定贼匪,发明曲辕犁、增产肥料、豆制法,活民无数的善举,才让这些百姓自发的出来迎接。 此时再看刘备如此大方,愿意款待所有人,不由得想起了他的几个别号,涿县小孟尝,及时雨……,已有不少大肚皮的壮汉眼神闪烁,想投入其军中,混个温饱。 之后再看到跟上来的牛羊群、马群,听着黑娃等人说他们一日三餐,顿顿有肉的吹嘘之语后,百姓们震撼之余,不少人更是坚定了投军的想法。 第29章 楼桑刘氏千里驹 烽火连天日夜昏,涿郡男儿挽乾坤。饥民但见玄德旗,十里麦浪翻做云。 白毦银甲出石门,铁骑踏破胡人胆。若问功名何处取,桃园树下有凤纹。 这是蓟县近期开始流行的一首童谣,里面涿县男儿,玄德旗,桃园树下等词,都在指向同一个人,那就是扬威将军,平寇中郎将,楼亭侯,刘备,刘玄德。 这首童谣朗朗上口,一出现就传遍了蓟县的大街小巷,并如同瘟疫一般,迅速蔓延至城外的十里八乡。 一起传出来的还有几句话,那就是跟着刘玄德,不会饿肚子,一天吃三顿。跟着刘玄德,月月有钱领,有粮发。跟着刘玄德,马上建功业,沙场搏封侯。 这时候普通百姓,或者说是黔首的上升通道其实是没有的,大部分人努力一辈子,也能是面朝黄土背朝天,在土地刨食吃,完全看老天爷心情赏饭吃。 可这老天爷近些年心情不太好啊,闷头种地连给地主的租子都付不起,又何谈养活一家老小。 现在突然出现一个男人,说跟着他就有粮食吃,有钱粮拿,还能马上建功立业,改变门楣,去当将军,马上封侯。 试问,这样的冤大头!不对,是这样仁义的将军哪里去找。 错过了这个村,可就没有这个店了。 蓟县百姓们还是很朴素的,在听到刘备给出当兵每月铜钱三文,一日三餐,可一次性给予安家费牛一头,羊一头,粟米三斤,麦粉一袋,战死三贯铜钱的抚恤金后,前来报名的人,就将蓟县东郊城外围的水泄不通。 这个情况很快由州府的佐官汇报到了刘虞处,听完了这首民谣,以及刘备给出的征兵条件后,叹了一口气道,“不要管那厮,就让他招吧。” 佐官有些为难,“可……可是,这利用童谣、谶语等妖言惑众的方式招兵的行为是犯禁的啊。” 刘虞没好气的骂道,“你咋管这么宽呢,人家没说桃园树下有龙纹,就已经在避讳了。而且你又没有证据这是刘玄德所传,这糊涂官司就是打到御前,也是不了了之的。” “而且陛下现在指着这人去平定中原的贼乱,却不肯给钱粮、兵马,不就是在我们这招点兵,有什么犯忌讳的。” “要不是军情紧急,他不日就要离开,没时间回涿郡。” “你信不信要是回了涿郡,刘玄德只需振臂一呼,立马就能拉出一支万人的军队。” “在这只招五百,睁只眼闭只眼得了。关于刘玄德的事,以后不要再汇报了,他离去前我去送送即可,余者皆不问。” 佐官沉默不语,似乎是内心之中正在天人交战,半晌之后,终于拱手应是,离开了官廨。 再说刘备这边,收五百是打算成立一支先登营,用后世的话说,这就是炮灰营,死士营。 开的这些优厚待遇,是连燕云铁骑那五百兄弟们都不曾拿到的,不过当刘备说出这是买命钱,这支先登营非死士勿入之后,众人再也没有怨言。 原本打算收五百的,可来得人实在太多,就算刘备让人言明,这是要攻城先登,身先士卒的死士营,仍然有两千多人吵着嚷着要报名。 没有办法,只能筛选了一番,又进行了两轮比试,最后收下了其中一千青壮。 一旁监督的府衙小吏们,在每个人收了一百文外加两袋麦粉之后,一口咬定刘备就只收了五百人,高兴的拿着贿赂回家去了。 百姓也很高兴,选上的家家户户拿着给的买命钱与牛羊离开,不过这些家多是有两三个孩子的,家中独子者,不准参军。叫那些府衙的人来监督,也是为了防止这种情况出现。 没选上的,刘备也每家给了一些羊腿,羊肉的打发走了,这件事很快就这样尘埃落定。 新兵入伍,又要涉及操演,训练,这些事情自有关羽、张飞等人操持,刘备是不担心的。 他正忙着拜访城里的士绅、大商,处理手中的牛群、羊群、马群,还有从胡人部落抢来金银铁器,将这些东西换成自己急需的铜钱、羽箭、生铁、粮食。 因为处理的急,量又很大,就难免被人压价。 刘备知道这些人转手一卖就是数倍的利润,可朝廷催他出兵的命令十日一道,显然是军情如火,怠慢不得,因此只能吃了哑巴亏,以低于原本收购价三成的价钱做成了这笔买卖。 苏双与张世平也来了,价给的倒是不错,可问题是只能吃下一部分。加上刘备要东西很急,一家之力根本做不到。 不过这些士绅还是很上道的,挣了好处之后,刘备打仗所需要的粮食、生铁、羽箭、处理好的皮革、木材等物皆悉数足额交付,仅用了十天不到的时间。 这要让刘备自己去弄,就算有苏双与张士平帮忙,也非得数月之功不可。 地主豪强,大小世家之力量,可从此事中窥得一角,他们,才是这世间真正的主人。 刘备觉得憋屈么,那当然不了。这些人只压价三成,且能以最短时间置办齐他所需货物,真的已经很给面子了。 这要不是在辽东杀得人头滚滚,让这些人心里畏惧,恐怕要压一半,要是不卖,那就得自己运送到各地去分售。 这其中的人力、物力,牲畜要吃的草料,路上遇到盗匪、当地官府盘剥……,一件件麻烦事海了去了。 所以只有这些州府的士绅,世家能办此事,他们的关系网千丝万缕,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内部交易与消化这些牲畜轻而易举,得罪这些人,那才叫一个寸步难行。 世间的规则目前就是这样的,而且今后很长一段时间也必然如此,哪怕风云变幻,乾坤再造,这里面的很多家族依然会在幽州这个地方屹立不倒。 北方如此,南方其实也差不多,甚至更厉害。当时借着卢植这个太守的势,刘备也没少碰壁,受辱,最后只能偃旗息鼓,选择回家乡搞事。 一个好汉三个帮,一个篱笆三个桩。在那里刘备这个外人,就算是结交了一群游侠,却仍然斗不过这些人。 最重要的是有些事不能见光,当时头上有卢植看着,官府的力量又不能乱用,因此束手束脚,好不痛快。 涿郡就不一样了,大家操着同样的口音,三杯水酒下肚,那就是兄弟了。 再加宗族内的叔伯兄弟也很支持,银钱之类的也没少给,起势,聚众,真的就很简单了。 刘备能回报的,就是楼桑的刘氏宗族以后都不用缴税了,村民们缴纳的也通通减半,由资助他上学的叔伯刘元起代收,他这个楼亭侯,一枚铜仔儿也不要。 刘元起在听到这个消息后,激动地跑到了楼桑村口那棵大桑树附近跪下,口中喃喃自语,“玄德,吾家千里驹也。” 过了一会刘备的叔父刘子敬也来了,看到后同样拜了拜。 刘元起见状笑了笑,“子敬何故如此,昔日你不是对玄德的豪言壮语很不以为然么。” 刘子敬起身拍了拍泥土,有些无语的回道,“少来,我也就那么一说,在听到了那个道士的话后,玄德求学的银钱,我家不也贡献了一部分。” “真灵验啊,这就封侯了?!还是给封地那种。” 刘元起捋了捋发白的胡须,笑呵呵的说道,“能不快么,一战打灭朝廷久不能平的贼寇,无一漏网之鱼,阵斩千骑,屠灭胡狗上万,杀得是尸横遍野,人头滚滚呐。” “初出茅庐就是扬威将军,楼亭侯,以后那事,说真的也不是没有可能,此树神异非常,吾等宗族要常来拜拜,祈祷玄德一生顺遂,无病无灾,得偿所愿,心想事成呐。” 刘子敬如同小鸡啄米一般,疯狂的点头,“是也,是也,这棵神树,以后就是我们楼桑刘氏的守护神!逢年过节,后辈必须大礼参拜,不然打断他们的狗腿。” 于是乎,两个发须皆白的老头,就坐在树下,开始兴致勃勃地商量着未来的事情,就连夜里的冷风,也丝毫不觉寒冷。 第30章 风雨飘摇世事艰 刘备率兵离开幽州时,已经到了十二月底,朝廷的诏书连着发了六封,他才磨磨蹭蹭的上路。 面对这即将结束的中平五年,行军路上的刘备叹了一句,“山雨欲来风满楼,不出一年,天下必乱,吾等得尽快找到安身之处,好生经营一番。” “故此去冀州,一定要打得足够漂亮,也好作为我们的进身之资。” 童渊在平了贼乱之后已经离开,回老家去照顾家小了,不过他临行前将赵云给留了下来,给刘备当亲兵。 此时赵云骑马跟在一侧,见到刘备如此说,有些疑惑的问道。 “大哥怎么这么说,我大汉幅员辽阔,富有四海,更是人才济济,英雄辈出,些许贼乱而已,还动摇不了这天下。” 赵云毕竟还是个毛头小子,哪知这大汉江山已经风雨飘摇。 那个刚刚平定了西凉羌乱的董卓,不久后就会成为整个帝国的掘墓人,扯下这最后一块遮羞布,开启群雄并起的乱局。 想起这些,刘备决定给麾下的这些将领们好好讲讲天下的局势。 于是他转头对方源道,“茂才,你跟着刘虞,刘使君在洛阳待过,消息也比较灵通,你给大家伙讲讲,这一年天下都发生了哪些大事。” 方源知道刘备的意思,点了点头在马上环顾四周,发现关羽、张飞、陈二虎等人都投来好奇的目光,这才不紧不慢地开始给众人分说。 “说来话长,老夫就说简单点,张角的黄巾虽然被灭,可其手下的那些渠帅们却没有伏诛。” “经过数年的恢复,这些人又开始在各地作乱。自今年二月起,冀、青、徐、兖、益、司隶等六州之地,都出现了贼寇聚众劫掠,攻打县城的事情。” “朝廷不能制,遂应太常寺正刘焉的请求,废史立牧,允许州牧坐镇一方,集军政,人事任免大权于一身,镇压平定贼寇。” “为平益州蛮人与黄巾叛乱,刘焉任了益州牧。我那故主刘虞,则因张纯叛乱,任了幽州牧。” “七月,冀、青、徐、兖等四州发大水,多处坝口因年久失修决堤,无数良田遭灾,作物被淹,房屋被冲毁,遭灾者数以百万计。” “百姓们家园被毁,颗粒无收,食不果腹,听说甚至出现了易子而食的惨剧。” “这个时候地方上有些蠢货还捂着家里那点粮食不愿拿出来救灾,反而等着朝廷去救济,这能不出事么。” “到了十月,冀、青、徐等地的局势已然失控,朝廷这才命令新成立的西园八校尉各自领兵出征,前往各地平乱。” “知道为什么朝廷这么急么,青徐两州都快乱成一锅粥了,前不久下军校尉鲍鸿进讨声势最大的葛陂黄巾。 “双方大战于葛陂,鲍鸿军败,已经被锁拿下狱,等着来年问斩。” “前不久皇帝陛下原本打算北巡冀州,却被典军校尉曹操阻止,言冀州刺史王芬,欲图谋不轨,行废立之事,择一宗室为新帝。” “陛下大怒,令王芬罢兵,并征召其入洛阳。后者见事情败露,担心牵连朋友、家小及族人,拔剑自刎。” “王芬死后,张燕率领的黑山贼开始入侵冀州,典军校尉曹操正在辛苦与其周旋,奈何贼势大难治,如今虽未大败,但也输多胜少,情况堪忧。” “青徐那边就更不用提了,十月,青州临淄、徐州郯县黄巾军又起,攻略郡县。” “十一月,朝廷派遣下军校尉鲍鸿进讨声势最大的葛陂黄巾。双方大战于葛陂,鲍鸿军大败,损兵折将,数千骑兵十不存一,贼寇气焰更盛,已有数座县城被攻下。” “朝廷不是无兵马可动,可你们要知道,南北两军负责着防卫京畿的重任,不能轻动。” “而且这些人吧,战斗力真的堪忧,虽然数量庞大,有数万人之多,可多是些养尊处优的酒囊饭袋,是没怎么见过血的,真上了战场,估计不如西凉铁骑三千。” “嗯,连我们燕云铁骑这五百人都不如,老夫绝对不是在开玩笑。你们看那个蠢货孟益在石门打得那仗就知道了,先手埋伏占尽了优势,还能被人打了反击,真是让人哭笑不得。” “反观主公,以电光火石之势行军,以犁庭扫穴之威斩灭贼寇,这份能为,不得不教人惊叹。这也是朝廷对我们寄予厚望的缘故,希望我等出幽州,定中原。” 众人都被方源的话给惊呆了,他们没想到局势已经危如累卵,算上刚刚平定的西凉,大汉整个北方几乎都被卷进了兵祸之中。 再加上天灾,这事情的棘手程度,真得超乎所有人的想象。 其实方源还有一个最重要的事情没有说,他还与刘备私下讨论过,可在人前是万万不能提的。 那就是国本之争,谁来当这个太子。 按理说是要立嫡长子刘辩,也就是何皇后所出的大儿子。 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皇帝更喜欢小儿子刘协,成立西园八校尉,就是为了分大将军何进的兵权,害怕他死后外戚势力过大,更是有意将小儿子推上帝位。 这背后还有两宫之争,董后与何后都想大权在握,以皇帝年幼为由,效仿当初的吕后垂帘听政。 蹇硕这个略有勇武的阉人,就被灵帝任命为了上军校尉,统帅袁绍、袁术、曹操等人,手下有了数万兵马,非常让何进忌惮。 事涉宫廷秘事,方源自然不可能在这群莽汉面前说,而且那些都离他们太遥远。 听完了方源的话,关羽开口问道,“大哥,既然这几个州都乱成这样了,朝廷总不可能指望着我们这点人能扑灭所有叛乱吧。” 刘备笑着摇了摇头,“你太小看那些地方上的豪族了,冀青兖等地都是一马平川的地方,想要自保,就得结坞堡。” “那里面粮食充足,装备精良,弓弩俱备,又有一些能打的家丁护卫,且都是家生子,普遍都对主家比较忠诚,比县城都要难打,这些人,才是平寇的主力。” “眼下这些人都藏在坞堡里防御,并没有积极进取之心,可如果我们大胜个一两场,这些在暗中观望的家伙们就会出来和我们争功,这顺风仗,想必没有人不会打吧。” 关羽有些愣住了,半晌之后才气得骂道,“既然他们有能力平寇,为何会放任贼寇攻城掠地,让百姓受苦受难。” 这话没有人能回答,刘备也不能,因为这些地方豪族,是他此行要讨好与拉拢的对象。 没了这些人帮衬,剿个毛的匪,光是追着那些贼寇跑就能把人累死。 又不是扶桑与半岛那等弹丸之地,九州太大了,有时候光是行军走路,就得花十天半个月才能走完一州之地,就这还是快的。 刘宏是中平六年的四月还是五月死得来着,刘备不记得了,他只知道,不再拿出一场耀眼的大胜,让那些贼寇望风而逃,跑到山里去,这没完没了的骚扰能把他活生生在四州之地拖死。 这边火刚灭,那边又着火了,首尾不能兼顾的结局不会太好。 所以呢,他准备狠狠杀一波黑山贼,让这群家伙知道怕,再将他人屠的名声传扬青、徐两州,只要敌人望风而逃,面上平定了,就能给朝廷交差,就能拿到自己想要的庐江太守之职。 当然了,还差一味最重要的药引子,那就是五溪蛮之流的蛮人部落,他已经差人送信,让在庐江的山匪小弟们开始在暗中勾连蛮人头领了,只要蛮人再犯境,这借口也就有了。 平寇中郎将,北虏打得,南蛮就讨不得? 反正以后也是要敲打那些蛮人部落的,正好借此机会,让他们知道,什么是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敢不服他刘玄德管教,全给杀掉埋了。 第31章 谈笑定计破章武 曾有人这样评价过冀州,鸿原大陆,界于河泽之曲,山川襟带,原野平旷,东近瀛海则资储可充,南临河济则折衡易达,川原绕衍,控带燕齐,称为都会。 又由于“土平兵强,英杰所利”,是“南北之冲,戎马之场,要害之重地。” 因此,“冀野纷纭战事多”。自古以来,这里就成为兵家必争之地,在这块土地上不知道进行过多少次波澜壮阔的战争。 后世有首诗云,恒山南下扶嵯峨,冀野纷纭战事多。贺六几曾忠拓跋,朱三犹幸畏沙沱。 鹰盘哀草秋横野,马带坚冰夜渡河。割据休夸人礌落,时清惟听枣花歌。 夕阳废垒几荒村,故老遗闻与细论。祸起黄巾延巨鹿,祟有白骨兆平原。 馌耕人去空传冀,避暑亭荒漫说袁。独有苏章遗轨在,二天未许戴私恩。 黄帝与蚩尤在此大战,大禹在此治水,刘秀夜渡冰河得此地而得天下,张角、袁绍、高欢等一位位人杰皆因冀州而青史留名。 现踏上这片土地,看着一马平川的地界,刘备心里抑制不住地想得到这里,可惜他的名望不足,争不过袁绍,如果选此作为根据地,它日一定会被那些士族狠狠背刺。 人的观念一旦形成就很难改变,很容易对某件事,某些人产生先入为主的偏见,或者说是喜恶。 袁家四世三公,近百年累积起来的名望,暂时不是他这个一个打了一场胜仗,有了些许兵马的落魄宗室子弟能够抗衡的。 这道理不难懂,那些受了袁家人大恩的门生故吏与姻亲,早就织成了一张密密麻麻的大网,将人才、资源统统一网打尽。 别看袁绍在洛阳手下只有数百上千兵马,可只要他外放地方,竖起旗帜,这些本地的士族就会抛家舍业的跟着他,就会不惜一切代价,跟着他去打天下,搏那从龙之功。 一边是四世三公袁家的嫡子,一边是麾下聚拢了一群黔首的没落宗室,就是用脚选边,人家也会选袁家兄弟。 所以那些谋臣与其背后的家族刘备就不去想了,现在天下尚未大乱,就是招揽人家,也是自取其辱。 所以刘备的目光就放在了牵招、颜良、文丑、张颌、典韦、许诸、太史慈、乐进等猛将身上。 反正他接下来会借着平寇止乱的名义在冀、青、徐、兖等地转悠,本着今日多骗一个,它日敌人就少一个的朴素原则。 刘备打算用一些坑蒙拐骗的手段,将这些好汉先骗到他这个阵营里。 广撒网,多捕捞,总有鱼儿会上钩,能多招一个是一个,以后也好提前推出他刘某人的五虎上将,六子良将什么的,让袁绍、曹操等人馋得流口水。 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的想着,刘备的队伍很快就由州界进入了渤海郡,并抵达了边境的第一座县城,章武。 一路上人烟稀少,几乎没有多少人家,直到靠近章武五十里的时候,村落才多了起来,有了百姓们生活的痕迹。 不过很不幸的是,附近的村落要么已经被焚毁,要么就是尸横遍野,到处都是没人管的尸体,有的已经变成了白骨,有的腐烂了一半,看得不少新兵吐了出来。 刘备让专人用麻布包着口鼻,带着手套处理所有能看到的尸体,将这些可怜人埋进了地底,给了他们一个安身之所。 看到刘备像是官军,又帮着收殓亲眷遗体,一些藏在山上的百姓们这才跑了出来,跪在刘备等人面前,哭诉着黑山贼的恶行。 这种情况刘备早有预料,或者说在纷争不断的幽州,他看过了太多的生离死别,早已经不再为此类的事情伤春悲秋。 可看着跪了满地的百姓,终究是心软了。他轻叹一声,扶了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起来。 “老丈请起,吾乃汉室宗亲,陛下亲封的扬威将军,平寇中郎将,楼亭侯,刘备,刘玄德,此来冀州,就是为了诛杀这群祸乱百姓的贼寇。” 不管怎么样,招牌还是要打出去的。 或者说这套自我推销的话术刘备已经烂熟于心。 汉室宗亲,皇帝亲封,又是将军,又是侯爷什么的,哪个人听了能不迷糊。 尽管这里面水分非常大,刘备压根没有荣幸得赌天颜,又只是一个小小的中郎将,亭侯,可于百姓而言,这真的已经超乎他们的想象了。 于是一个个大声呼喊着青天大老爷救命,不停地在地上叩首,诉说着自己的冤屈。 刘备也没有表现出不耐烦的神色,而是安静的听了一会,随后招呼兄弟们将人一一拉起。 “乡亲们,你们放心,我刘玄德对天起誓,一定会为你们讨个公道,用那些贼子的头颅,来祭奠那些枉死之人的在天之灵,如违此誓,天人共弃。” 这些侥幸逃过兵灾的百姓们皆掩面而泣,不管怎么拉,就是要跪在地上叩谢恩情。 眼看拦不住,刘备生受了众人的大礼,随后让人垒土埋锅,生火造饭,给众人吃一顿肉粥。 另一边让哨骑快马前行,前去章武打探敌情,查看县城是否已经沦陷。 过了约莫三个时辰,天色已经擦黑的时候,十骑前去打探的消息的人马全部返回。 王二牛单臂提着一个不断挣扎的人扔到马下,一回营地就嚷着,“来人,给老子整一碗温水来,渴死老子了。” 等刘备闻声看去时,喝完水的王二牛已经倒拖着这个半死不活的俘虏到了他的面前。 “不是,我说二牛,你就不能斯文一点,这是人,又不是什么物件儿,哪容得你这莽汉如此摆弄。” “来人,给他喂一碗温水,再给一碗肉粥。” 王二牛眼睛睁得老大,“大哥!这厮是贼寇啊,还给他喝水吃粥,不请他吃大耳刮子,就已经算是客气了。” 底下人都是莽汉打仗固然可以所向披靡,可缺点也是有的,这些家伙是一点脑子都不想动。 刘备闻言狠狠瞪了王二牛一眼,“二牛,你他娘给老子闭嘴,让你抓几个舌头回来,眼下就剩这一个,估计其他人路上都咽气了吧。” “啊?!大哥你咋知道的,哪个驴蛋养的告俺刁状。” 刘备深吸一口气,忍住抽人的想法,没好气的骂道,“少冤枉人,是我猜的。” “你也不想想,就剩这一个可怜人了,要是再被你折腾没,我们大军不就白等这些功夫。” 王二牛讪讪的笑了笑,“大哥,俺知错了,下次……” “下次就扣你钱,扣你酒肉,给你们发婆姨时,你王二牛也要往后排。” “啊?!”王二牛被刘备的话惊得抓耳挠腮,“大哥,你是知道俺的,打俺板子,军棍,就是杀头也是成的。扣钱,扣酒肉是万万使不得的啊!” “嗯?!”眼看刘备神情不悦,鼻子发出闷哼声,王二牛老实的束手而立,就和乖宝宝一样低头不语。 一旁的方源看着好笑,他这主公收拾这些不讲道理的莽汉那真是手拿把掐,别人还真学不来。 眼看这个抓来的贼兵醒了,刘备和颜悦色的将其扶了起来。 “莫怕,我是朝廷派来的将军,特来平乱止戈。” “你也不要有什么顾虑,我知天道无情,连年灾害,百姓不易,实在是活不下去了,这才起兵造反,不过是为求一活路,乞活而已。” “可这一路上你们的所作所为你想必也是看到了,这样祸害那些无辜之人,你们又于心何忍。” “你做过,或者没有做过害人之事都不重要,只要你愿意弃暗投明,向我告知章武城里的情况,助我朝廷天军破城。” “我汉室宗亲,刘玄德,向列祖列宗在天之灵起誓,宽恕你的罪过,赦免你的死罪,之后想回家乡,还是跟着我从军,任你选择去留。” 在没有经过司马懿这个老贼背信弃义之前,这时候的大人物指着洛水,或者以自己的祖宗发誓,还是很管用的,人们都信。 尤其是刘秀的洛水之誓,真得拉高了刘家人的公信力与誓言的含金量。 所以说列祖列宗还是很好用的,刘备已经用了很多年了,从庐江、九江用到了涿县,从无失手,眼下自然也不例外。 刚才还一副硬汉模样的人,在听完眼前将军模样的人姓刘,还是汉室宗亲,且愿意起誓放过自己后,立马纳头就拜。 “小人招,小人招。启禀刘将军,小人王五,泰山人,实在活不下去才逃上山当了匪寇。” “这一路上也做过一些错事,但最多也就抢了一些吃食,钱财,没有害过人命,没有睡过别人婆姨。” “小人愿意弃暗投明,愿意跟着将军赎罪,立下破城之功。” 刘备对这人的识相非常满意,迅速拉着他的手将其扶了起来。 “好兄弟,你叫王五是吧,我记住你的名字了。” “来人,快烧点热水给王五兄弟洗漱一下,将酒肉拿出来好生招待一番,肉要给上好的牛肉干,酒要给我珍藏的好酒,玉壶春。” 刘备给黑娃使了个眼色,后者秒懂,立马就拉着晕晕乎乎的王五下去攀交情了。 不久之后,章武城的内部情况,里面贼军的数量,以及王五上司,刘大麻子的底裤颜色,个人嗜好,全都一清二楚地出现在刘备等人的军议之上。 刘备用手指点了点桌案,“既然情况已经明晰,谁人能为我取得先登之功。” 张飞站起来拍了拍胸脯,“大哥,那必然是俺,俺可以!” 黑娃、陈二虎、王二牛、刘金等人全部拍案而起,“俺也一样。” 刘备无视这几个莽汉,而是看着关羽身边的耿忠。 “子瑜,见你成竹在胸,是否有破城之策。” 耿忠闻言起身答话,“启禀主公,小人以为可智取而不可蛮干。” “兵法有云,攻心其上,攻城其下。如果正儿八经的攻城,太过耗费时间不说,而且白白损伤弟兄们的性命。” “这城内贼子军纪涣散,只知鱼肉百姓,对于城防一事并不上心,我们只需要混进去时几个人控制住城门,并在城头制造混乱,大事可定矣。” 刘备闻言大笑,“子瑜之言甚合我意,翼德,你与黑娃、二牛、刘金三人各带五名心腹,让王五带着你们混进城内,伺机在城内搞破坏。” “云长,子瑜,明日酉时你们率领燕云铁骑在外面等着,但见城门大开,城内火光冲天,即刻领兵破城。” 众人纷纷应是,唯有赵云一脸不高兴,“大哥,他们都去了,我呢,我也想去除贼。” 刘备捋了捋胡须,“子龙和我最后进城,主要是你太英俊了,一旦进去,别人还以为是哪家的贵公子呢,保准露馅儿。” 众人全都大笑,反而让赵云有些不好意思了,他没想到自己也有一天会因为仪表堂堂的相貌而烦恼。 第32章 宁为治世一鸡犬 章武的名字还是刘邦起的,有定功戢兵,止戈为武的意思。 当时起这个名字的意思,就是希望结束战争,迎来和平。 然而此地乃一交通要道,幽冀交界之处,经此可东入青州,南入兖州,张纯、张举、丘力居等贼当初就是经此而祸乱渤海郡,进而寇略四州,惹得朝廷大为光火。 这里的百姓们也实在是不容易,刚经历完胡人劫掠,又遇到了黑山贼。 虽然他们自称为军,可说句实话,这群由盗匪、流民组成的队伍,犹如蝗群一般,会啃噬完所有过境之处的东西。 只要能够活着,就没什么不能吃,没什么不能抢的。 当法度与规矩失去效用之时,这时候人性的恶会被无限放大。这些老实了一辈子的人们,会去杀人,放火,奸淫,掳掠。将暴力,施加于曾经与他们一样的人们。 宁为太平犬,莫作离乱人。东汉末年诸侯相争,再到三国乱世,这期间整个中原,乃至天下诸州都经历了兵灾,或者说是人祸。 再加上旱灾、洪水、风灾、蝗虫、冰雹、瘟疫等自然灾害,人口十不存一,真得不是说说而已。 这种情况一直到了西晋都没有恢复过来,八王之乱固然是诱因,可如果不是汉人元气大伤,五胡又怎么入侵中原,逼得晋朝衣冠南渡。 之后的朝代也同样如此,北方游牧民族之中只要出现一个强大的敌人,就能轻易的用野蛮摧毁文明,用铁骑马踏中原。 一切的一切,其实在东汉末年就已经埋下了祸根与伏笔。 中原王朝,或者说是汉民族的气运与底蕴,都在无休止地的内斗之中被耗尽了。 那一家一姓之王座,是一具具白骨铺就而成的。 美人多娇,名士风流,谋臣献计,武将争锋,波澜壮阔的史诗之下,埋着的,是百姓数不尽的尸体,血泪。 其实刘备有想过抛出天下大九州的概念,让这些爱内斗的人出去征伐其它民族。 可这事办不成,其它的困难不必多讲,就单说一条,就把这条路堵死了,那就是这些人都看不上那些不毛之地。 这时候别说那些欧洲、非洲、美洲了,中亚、南亚的许多地方还真未必适合人居住。 我们神州的这片沃土,那是华夏祖先刀耕火种,与自然搏斗,经过上千年,一寸寸土地开发出来的。 更重要的是文明,人是群居动物,你让曹操、袁绍、吕布带人去捶匈奴、鲜卑他们没有意见。 可你要是让他们定居草原、西域,或者去征服南亚,中亚,并定居在那里,每天与一群叽里呱啦的蛮夷打交道,那是绝无可能的。 所以说,刘备知道,与这些人是没有道理可讲的,只有用拳头击碎这些诸侯称王称霸的美梦,让这些英雄,或者其背后的势力黯然落幕,这天下才能真正平定。 将作战命令发布之后,关羽、耿忠带着燕云铁骑先行。 刘备则是像以往一样,在天黑之前埋锅造饭,着精锐步卒五百看守粮草辎重后行。 他则带着步卒两千,牵着爱马小白龙朝着章武的方向进发。 等到了章武城外十里地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透了。 哨骑前去探查,回来时禀报道,“大哥,城头已经火起,城门也已大开,关二哥与耿忠他们已经杀进城去,正在城内战斗。” 刘备点了点头,随后翻身上马,“好,传我军令,急行军进入章武,迅速控制住县衙、粮仓,以及城里各个大户人家。” “不得扰民,劫掠钱财,欺辱妇女,否则定然军法从事,立斩不赦。” “此外,对那些冥顽不灵,不愿意束手就擒的贼寇,无需请示,全部砍了。事后将他们的人头给我全部挂到城门上,以告慰无辜惨死的百姓们的在天之灵。” “记住,我们都是穷苦百姓出身,莫要手中握了刀兵弓弩,就自觉高人一等,可以对百姓们耀武扬威。” “莫要忘了我等兴兵的初衷,是为了保家卫国,止戈平乱。” “忠君、爱国、亲民、扬善、止恶、平乱,这才是你们应该做的,燕云铁骑都是跟了我刘玄德很多年的老兄弟,他们知道什么事该做,该拿。什么事不该做,不该拿,每个人心里都有一杆秤。” “现在,我给你们这些新兵心里也立一杆秤,心里犹豫挣扎时,就想想自己家乡的亲人,想想你们的父母、妻儿、兄弟、姐妹,再去考虑要不要行一些恶事,变成一个被人戳脊梁骨的畜牲。” “言尽于此,此后要是被发现你们行恶事,就莫要怪本将军不讲袍泽之义,听懂了没有?!” 随着刘备的吼声,身边的人整齐划一地大喊,“听懂了。” 刘备满意的嗯了一声,随后翻身上马,“出发。” 随着命令发出,刘备一马当先疾驰而去,陈二虎、赵云带着十余骑护卫在身后,那些步卒则整齐且有序的在后面跑步,嘴里呼喊着震天响的号子。 不提刘备这边的正常行军,张飞、黑娃、王二牛等人都快杀疯了。 城门,城头上到处都是尸体,几人身上早已经被血浸透,有敌人的,也有自己的,手中的钢刀也已经被砍卷刃了,战斗之激烈,可想而知。 有王五这个叛徒的帮忙,他们成功了弄死了一名负责守城门,名叫刘大麻子的头目,将城门给打开了。 可是火光及惨叫声到底是惊动了城内的匪首,张燕麾下的心腹之一,被称为铁牛的吴彪。 这人擅使两柄铁斧,力大如牛,武艺高强,因此而得名。 当时吴彪正在县衙后宅于县令的娇妻美妾身上耕耘,听到手下禀报有人来攻,当即就慌得软了下来,提起裤子,抄起大斧,鸣牛角金锣聚众,朝着出事的北门杀将了过去。 不是不想逃,而是因为搜刮的粮食、金银,以及各种物资还没来得及运走,前方正在攻略其它城池的张燕大军急需这些东西补给,要是没了,回去后是要被问斩的。 再有,吴彪与朝廷,或者说是地方的府兵、郡兵打过,知道其实也就那么一回事,心里并不害怕。 以为只要夺回北城门,关上城门,这座县城就还是他的,还有时间将拿到的东西从南门运走,彼时再一把火将城池焚了,定能摆脱追兵。 可刚到北门,听着轰隆隆地铁骑踏地的声音与马嘶鸣之声,他就有些心惊了,直到听见有人喊,“扬威将军,平寇中郎将刘玄德天兵来此,尔等还不快快束手就擒。” 吴彪瞳孔一缩,“不好,快撤,是燕云铁骑!” 人的名,树的影。刘备与其麾下燕云铁骑的名声,早已经在月余之内传遍了整个北境,至少此前在青州作乱的张燕部是听过这个敢在胡人部落遍地的辽东筑京观的狠人的。 纵观整个东汉,比其强的太多了,可比其疯的,那是一个都没有。 要不是乌桓单于正在与东鲜卑弥加部大战,说不定早就提着部落的上万控弦之士,入侵到幽州讨个说法了。 可这事天下人不知啊,他们见乌桓人脸上被啐了一口而没有任何反应,都以为是刘备太强了,威慑的那些乌桓尽皆俯首。 因此就将他与这于雪夜之中屠灭两部胡人的燕云铁骑说得神乎其神,不少话本和小故事已经应运而生,出现在了坊市之中。 吴彪听着怪异的金铁之音,再看到单臂拖着缰绳举着火把,右手人手一杆长枪的骑兵,立刻脑海中就出现了曾经听到的那些将燕云铁骑说成鬼骑的故事,心中先怯了三分。 将是兵的胆,他这一怂,底下人见状也都纷纷转身奔逃,有的觉得兵刃碍事,随手就给扔了,不断地用马鞭抽马,力求跑得更快一点,赶紧从城南离开。 这给冲进来的关羽和耿忠都整懵了,这不战自溃是咋回事。一边将路上遇到的贼兵戳死,一边皱着眉头追杀那些逃跑的骑兵。 等接应的人到了之后,张飞等人扔掉钢刀,骑上了亲兵带进来的炭球儿,接过自己的丈八蛇矛,咧嘴笑道。 “这群废物这就溃败了?也太不堪一击了。” “黑娃、二牛、刘金你们要记得大哥之前的交待,先带人控制各个城门,将这些贼寇堵在里面瓮中捉鳖。” “好的,三哥。”众人各自都有分工,因此也不废话,喊了各自的亲信手下前去控制各城门了。 也就是骑兵入城的半刻钟之后,刘备进了城,一刻钟之后,所有步卒进场,章武彻底易主。 这一夜的厮杀声,马蹄声,惨叫声就没有停过,直至黎明到来,动静才小了下去,有幸躲过一劫的百姓们这才敢透着门缝看外面的情形。 这时已经甲士开始净街,并有人沿着大街小巷敲锣,说着朝廷大军入城,贼寇伏诛的消息,让百姓们积极检举藏在身边的贼寇,让这些害虫无所遁形。 不得不说这招很有用,一些苦主不避危险,就大声喊着跑了出来,说自己家里藏着贼寇的消息。 至于后面提刀追杀的,皆数被乱箭射死。除此之外就是军队带着熟悉当地情况的百姓挨家挨户搜查,发现不对劲,或者一家只剩一个青壮男子的,直接拿下,有乡邻作证的才能被释放,否则统一按贼寇处理。 当然了,类似王五一样反水的叛徒们卖起队友来那是毫不手软,在昔日袍泽与全县百姓们的努力指认下,所有没能逃出城,并藏在百姓家里的贼寇,悉数被找了出来。 第33章 请将不如用激将 章武被破了十多天,县丞、县尉不是本地人,早已经提前逃之夭夭。 那个死去的县令姓杜,也不是什么与城池共存亡的有节之士。 偏偏相反,这家伙是因为舍不得万贯家财以及六房漂亮的小妾,因装财货与家小的马车足足有十辆,逃跑速度太慢,这才在城外被追上杀死,所有家财都便宜了张燕大军。 兵贵神速,张燕虽是一介匪寇,却也明白这个道理,所以他在轻松打下几位父母官逃离,防守意志不强的章武之后,趁着消息没有传开,接连下了浮阳、南皮、东光等县,短短月余就打下了整个渤海郡。 这家伙的队伍庞大,算上兖州、青州等地投奔他的势力,各个山头林林总总加起来快要六万人,加上裹挟的民众或者说是肉盾、炮灰,已经有了十二万人。 渤海郡的八县加起来虽然有上百万人,可压根就满足不了这么多不事生产之人的口粮。 黑山贼又不治理地方,也没有割据的想法,单纯就是抢钱抢粮抢女人,完完全全的盗贼山匪作风。 不是没有聪明人提醒过要转型,要善待百姓,在一地真正的扎根落脚,而不是身如浮萍,在各州游荡,逃窜,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可这样的话终究是淹没在了一声声百姓们的惨叫声之中。 杀鸡取卵,涸泽而渔,这些山匪强盗与流民永无休止地害民扰民,已经彻底绝了他们割据的可能。 这点张燕,或者说那些处在黑山军顶端的那些渠帅们已经察觉到了不妥,也已经开始有意识的约束军纪,可惜收效甚微。 队伍大了自然就不好带了,张燕只是个武艺高强,有点急智的武夫,队伍里又没有什么有本事的读书人为他出谋划策,所以属于那种走哪歇哪,对未来完全没有规划的那种人。 当然自黑山军年初起事这大半年以来,队伍里还是收了几个读书人,做军师、参谋一类的角色。 可这些人多半是为了家人安全,才不得不委身从贼,故而一直在藏拙。 要么就是将这些破坏了他们家园的匪寇往绝路,死路上带,哪里会给什么具有建设性的意见。 要是真心帮张燕,就不是建议他入寇冀州了,而应该是割据青州,好生经营一番,在控制住局势之后,再图谋徐州那块物华天宝、人杰地灵的宝地。 那里不但人口众多,而且一直以来都是大汉的粮仓,在北方数州遭遇水灾粮食欠收的情况下,那里出产的粮食可养活七成北方的民众,被人誉为东汉之粮仓,欲成霸业必夺之地。 可偏偏来了冀州,那不是茅厕里打灯笼,找死么。 就算刘宏摆烂不管,朝上的文武百官,家就在冀州的各个士族也不会看着张燕乱来。 给刘备的那十天一催的诏令,就是在这个群体的共同意志作用下出现的。 原本这些人更加看好典军校尉曹操,纷纷慷慨解囊,给钱给粮,想让曹操将这股黑山贼给扑灭。 就是解决不了,将他们赶到青州、徐州、兖州、豫州,随便哪个地方都行,就是别在河北乱来。 可眼下的曹操实在是有心无力,手中虽然握着上千骑兵,可这些人多是些关系户,带的也都是私人部曲,或者家族内的家丁。 里面山头林立,将官们各自都有不小的来头,谁也不服谁,互相掣肘,制约,每次打仗前都要吵好久。 这就导致他接连败了好几场,损失倒不是很大,关键是丢人呐,这让曹操心中大为光火,更是头疼不已。 冀州,或者说河北集团的官员们看曹操这个典军校尉不太济事,就看上了横空出世的猛人刘备。 因为崔衍出身清河崔氏的缘故,河北集团的各世家私底下是清楚刘备以一己之力压制涿郡两级官府之事的,为此没少嘲笑清河崔氏的人能力不行。 可当刘备石门一战全歼贼寇,斩首千余之后,所有人都不笑了,反而是清河崔氏的人心里舒坦了起来。 看到没,不是老子的人不行,是这家伙非人哉,非人哉呐。 不怪河北集团的全体官员震惊,实在是太没有道理。 寇略四州无人能治的乌桓铁骑,被一个初出茅庐,此前还籍籍无名的寒门士子给生生打灭了。 原本就是胜了他们也不会如此惊讶,可打赢且还是打灭对手的骑兵,还是以少胜多,这就有些天方夜谭了。 更疯狂的是,这家伙乃卢公弟子,此前以写诗词闻名于士林,不少人还拜读过那临江仙与出塞行。 这样一个本该是浸淫诗词之道的书生,却成了比公羊学派那群公认的疯子还要猛的猛人,追到了辽东、辽西各属国去打那些内附胡人部落的脸。 筑人头京观呐,这是把乌桓人的脸扔在地上踩,踩完还要啐两口,寓意不死不休的意思。 要不是那块碑上写了犯强汉者虽远必诛,属实是让众人都爽到了,都感觉到提气,否则就凭其无故坑杀胡人俘虏,屠人部落的事,弹劾的奏疏就会如雪花片一般飞向洛阳。 不过正是刘备的疯劲和强大的实力,让这些河北世家们迫不及待地将刘备弄到冀州来灭火。 毕竟这群如蝗虫、蚁贼一样的黑山军,已经庞大到让所有人感到心惊了。 要知道这时候打仗总喜欢报虚数,人一过万,无边无涯,那种压迫感非身临其境不能明白。 再加上张燕的十二万贼兵对外号称百万之众,吓得这些人真的连觉都睡不好,甚至都有人打算离开冀州暂避风头了。 没办法,张燕的黑山贼来势汹汹,短短时间就打下了渤海,开始入寇相邻的河间、安平两郡的部分县城,一时之间闹得人心惶惶,不少士族争相逃离本郡,一些不愿意离开的豪族则是躲进坞堡防御,以期朝廷兵马平乱。 这时候刘备的到来,并在一天之内收复章武,斩首三百,俘虏一千,诛杀贼首吴彪的消息随着飞鸽传书,商队的快马传信,在七天之内传遍了整个冀州,给不少人都吃了一颗定心丸。 在巨鹿瘿陶休整的曹操听着手下报上来的消息不由得有些失神,半晌之后,这才面带苦笑的轻叹一声,对着手下的将官们道。 “一日下章武,如果这消息是真的,那我们这趟就白跑了,注定为此人陪衬。” 众人皆默不作声,对此感到震撼与羞愧。他们还在争功,互相扯后腿,可人家都已经打出这么漂亮的仗了,这怎么和家里交待,又有何颜面回洛阳。 曹操看出了众人心中焦急,心知自己等的机会来了,拉着几个刺头的手,对他们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诉说彼此荣辱一体,应该精诚合作,打个漂亮的翻身仗才是。 最后语气一转,换上了一副冷若冰霜的面孔,认真扫视了每一个人。 “此前之事,我既往不咎。可从今天以后,你们要是故态复萌,再掣肘彼此,休怪曹某不念兄弟之情,通家之谊,借诸位的人头整肃军纪。” 众将闻言皆脸色一变,拱手俯身行礼,“唯。” 看到军心可用,曹操捋了捋胡须,开始给众人发号施令,“听闻刘玄德昼伏夜出,急行军上千里,于风雪之夜屠灭朵思、乌金两部。” “我欲效仿他的做法,今夜就拔营行军,回去之后让士兵们做好准备工作,注意休息,因为接下来,就没有那么多时间了。” 看到众人迟疑,曹操讥笑道,“怎么,诸位乃名门贵胄之后,军中骁将,竟然与那刘备,刘玄德一争的勇气都没有?” “我听说他虽然以汉室宗亲自居,可君子之泽,五世而斩,他这样身份的人,在这汉朝没有八千,也有一万。” “其实他早就家世没落,沦为了织席贩履之辈。怎么,你们连一个在年轻时以操持贱业为生的人都比不过?” 非是曹操看不起刘备,相反,他对那个未曾谋面的刘孟尝,及时雨,非常敬佩。 如此贬低,只不过是权宜之计,激将而已。 效果也很好,这些昔日傲气的将官们,早就被煽动的嗷嗷叫,恨不得现在就击破黑山贼,用贼首张燕的人头一雪前耻。 第34章 这个主公不对劲 刘备一日下章武,却没有继续进军,而是忙着传递消息,向整个冀州宣告他的到来。 一方面,他有意借此消息震慑众贼,让他们自乱阵脚,好寻到破绽,算是一种心理战术。 不是不想一鼓作气拿下整个渤海郡,而是因为那一晚趁乱跑了不少人,自己来冀州的消息肯定是瞒不住了,敌人肯定有所防备。 疲于奔命,去打剩下几座县城,那真的是吃力不讨好,反而很容易会被反应过来的燕山贼包饺子,那可就不太妙了。 另一方面,就是借势了,也有分功给其他人的意思在里面。 刘虞的提醒非常有道理,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自己太过能打,就会显得其他人太过无能。在这个浑浊已经成为常态的东汉官场,做独夫,下场真得不会太好。 可以参考江东猛虎孙坚,刘备在年轻时是见过对方的,其人没有演义小说里面写的那么拉胯。 相反,盛名之下无虚士,那家伙猛得一塌糊涂。 在十几岁时,遇到水匪劫掠,硬是不躲不闪,从贼人手里夺刀,并反杀一人,激起了周围百姓的血气,一起出手击退了匪寇,并因此名声大噪。 之后做过县丞,佐军司马,别部司马,因在讨伐黄巾之时表面亮眼,前不久平定西凉叛乱时,他作为参军一职被张温征召,也打了不少胜仗,算是捞足了政治资本。 按理说正常论功,孙坚无论如何,都不会被分到长沙去任太守。 说是去平贼,可知道内情的都知道,这绝对是得罪人被排挤了。 至于得罪的是谁,那真的海了去了。孙坚本事不小,脾气当然也不小。 年少成名,又遇贵人提携,早早的就崭露头角,在伐黄巾之战中成了让人侧目的耀眼新星。 年轻人么,春风得意之下,脾性自然不会收敛,说话直来直去,从不考虑他人尴尬与否,做事亦是如此,从来都不留余地。 在平定西凉叛乱之时,竟然数次劝谏张温杀掉董卓,后者知道后差点没气死,没少使钱给宫里的阉党,在皇帝面前进孙坚的谗言。 其他被得罪的人也是一样,这些人可能成事不足,但真得败事有余,拖后腿那是相当有一套。 所以多方博弈之下,有平黄巾,西凉之功的孙坚,却被朝廷扔到了荆南那个人口稀少,环境恶劣,周边蛮人经常叛乱的小地方去当了个太守。 要知道以曹操的家世,祖父还是上任太尉,也被搞得不胜其烦,捏着鼻子与这些人虚以逶迤,称兄道弟。 不过吧,东汉末年这官场生态确实出了问题,有才能,人品清正,又不愿意结党营私的,不是被陷害罢官,就是躲在乡野治经,冷眼看天下风云。 庸碌之辈,嫉贤妒能者窃居高位,就像是何进这样的屠夫,只因妹子被宠幸,并封为皇后,就青云而上,官至大将军,成为太尉之下的武将之首,手中握着数万兵马,威势不可谓不盛。 如曹操、孙坚这等真正能打硬仗的,却在宦海之中苦苦挣扎,后者更是因为不容于混浊官场,而被踢到了偏远之地。 要知道江东是鱼米之乡,荆南三郡却不是,那真是谁去谁知道,一去一个不吱声。 这种情况下,刘备知道自己就算是百战百胜也没什么卵用,会做人,会借势,会给他人分润功劳,让多数人都念你的好,这样才重要。 张燕看着势大,吹出了百万之众的名声,可借着这些吸收的叛军俘虏,刘备将这支队伍的底细那是摸了一个底儿掉。 山头林立,内部勾心斗角的六万人,真的不算什么。 至于那些还用着木棒,锄头,被裹挟的百姓,他压根就没放在眼里,这样的人就是给二十万,他也能击溃。 之所以在等,是在等那些冀州世家的代表们来谈买卖,生意,问这些人要钱要粮,送给他们一些人头,军功,换成他们的子侄入仕。 还有就是在等曹操这个典军校尉过来,分润破黑山贼之功,卖其与麾下众将一个天大的人情,分多数人一块蛋糕吃。 嗯嗯,大家好才是真的好么。 大汉将星如云,总比一个被当成靶子攻击的战神来得强,会做人,真的很重要。 刘备是有黑历史的,他在涿郡的一些事经不起查,经不起有心人推敲。 这时候就是没罪,人家想构陷你也是一句话的事,更何况他身为涿郡的黑道大哥,真得没少在私下里杀人。 不管那些人是否是盗匪,他刘备都没有权力私自决定别人的生死,不经审判而诛杀,这是在挑战整个大汉的法制与司法体系。 要不是刘备会做人,塞钱,送礼,交税,纳粮,外加手下兄弟多,在百姓之间的名声实在是太好,官府早就动手了。 可就是当九成的人站在刘备身后时,哪怕背靠清河崔氏,姻亲又是中山大姓的郡守崔衍,也不敢动刘备一根毫毛,怕自己不能活着走出任期,哪天就会因意外死在任上。 当然了,安稳待在章武的刘备也不是什么事没有干。他在给那些投降的贼寇经过一番洗脑外加画了大饼之后,就让他们带着一些己方的士兵们跑去潜伏在周围几个县城了。 吴彪,这个被关羽一马槊戳死的可怜人,估计压根没有想到,他都死了,身份还会被人拿来利用。 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有了王五反水成功,并顿顿吃香喝辣,转型成为朝廷军官的例子在,这些贼寇卖起自己人来根本就没有任何心理负担。 有这些熟脸在,带着刘备麾下士兵混进组织体系根本就不严密的匪军真得不要太轻松。 而且刘备在里面掺了如黑娃这样经过他多年洗脑的老兄弟,或者说是死忠之士。 如果被人看破抓了,或者这些黑山俘虏回去后反水,城外尾随的斥候没有看到每天都会通过特殊方式报平安的自己人,就不会中敌人的请君入瓮之策。 反而可以将计就计,送他们一个大大的惊喜。 这一计策是方源献上的,这老头肚子里是真的有货。 一开始刘备还有些犹豫,舍不得让多年培养的心腹,或者说是以后扩军的将星种子们深入敌后,做那间者的勾当。 可架不住黑娃等人愿意啊,方源只是这么一说,其麾下无不应从,一个个就和罗马教廷那些信仰坚定的狂战士一般,刘备丝毫不怀疑,他让这些人自刎,他们也会笑着照做。 眼看木已成舟,他只好叹息一声,不厌其烦的叮嘱着这些兄弟们要注意安全,事不可违之时,没必要出恶言激怒那些贼寇。 就是委身从贼,出卖一些不太重要的情报也没什么,他这个当大哥的,也不会怪罪的,以后依旧可以做兄弟。 结果黑娃等人第一次在刘备面前发了火,一个个梗着脖子说自己被小看了,他们不会投降的,宁死不屈。 无语的刘备只好认真的致歉,说自己失言了,还破天荒的允许这些家伙在离去之前痛饮美酒,才安抚住众人的情绪。 一旁的方源开始看得好笑,随即就是心中凛然,要不是这主公是个男的,他都怀疑其是否是狐狸精转世了。 否则这一个个壮汉怎么都哭着喊着要为其赴死,这非常不对劲。 第35章 虽千万人吾往矣 破城十日之后,也就是中平六年一月十日,这一天刘备共见到了四波送信的使者,分别是刘虞、曹操,与章武逃跑的那两个主官三方派来的。 刘虞信中的意思很简单,有一些在上京洛阳当官,家乡在冀州的老朋友们托他做个中人给刘备带句话,只要他肯尽心尽力,在最短的时间内击溃或者将黑山贼赶出冀州,他们每个人都会欠刘备一个大人情。 信中没有提及那些人的名字,不过刘虞还是提点了他一下,说是那四人里面有两个姓崔,其他二人一个姓李,一个姓高。 闻歌弦而知雅意,聪明的刘备很快就猜出来这是博陵崔氏、清河崔氏、赵郡李氏,以及渤海高氏的人。 其中渤海高氏甚至许诺,只要刘备能够在农历正月初一,也就是新年之前将这些贼人赶走,高氏愿意以三成族产劳军。 刘备看完之后神情有些微妙,他从那些俘虏嘴里打听到一个非常有意思的事情。 那就是渤海高氏早就跑了,这些人与章武的倒霉鬼县令不同,人家轻车简装,什么都没有带,甚至把钱财、粮食集中放在放在正堂,任贼寇自取。 家里就只留了个老仆,说是看顾那些无法带走的竹简。 在拿到钱粮之后,黑山贼也没有为难老头,在搜刮了一遍高氏族地之后,就满意地离去了。 这时候刘备在想一个问题,那就是黑山贼太蠢了,竟然只拿面上看见的,为何不在浮阳的高氏祖宅及其附近的区域或者山上掘地三尺。 其实不止是现在,哪怕再过几百年,这些地主们也是一样的毛病,一到乱世,就喜欢把钱、粮食、金银珠宝都挖地窖藏起来,要么就干脆藏在山里,可着劲地挖洞埋。 高氏送了黑山贼很多东西,如今竟然还有钱给他劳军,这要没藏着海量钱财,鬼才信呢。 要不是高氏会做人,愿意用族产劳军,刘备真想打破浮阳,去那里挖钱花。 中平六年的农历新年在二月初六,满打满算还有二十多天,所以刘备痛快的给刘虞回了一封信,只有四个字,【静候佳音】。 说起春节,多在农历的一月中旬至二月期间。 自西汉的汉武帝太初元年时,经司马迁提议,刘彻准许,汉朝天文学家落下闳、邓平等人创立“太初历”(农历),将原来以十月初一为岁首改为正月初一之后,就有了新年,或者春节这个说法,从此后世沿袭不改。 这时候没有出现像以后的饮屠苏酒、守岁阳、游乐赏灯等活动,多以祭祖、换桃符、烧爆竹、贴门神、给小孩发压胜钱等活动为主。 其中最重要的就是祭祖,这也是高氏急着回家的缘故。这时候的人宗族观念都很强,与此其实也不无关系。 曹操那封信过滤掉诸如久仰大名,恨不能与君相见,以及一些吹捧的客套话后,就表达了一个意思,约刘备共击黑山贼。 刘备没有回信,但给了送信人一个准话同意此事,并与曹操约定破敌的地方就在渤海。 他会在三日之后,也就是一月十三进攻浮阳,逼张燕大军回师,让曹操的人伺机而动,见机行事。 结果那个信使前脚出门,后脚刘备就开始点兵调将,拔营起军,打算连夜行军,用最短的时间赶至浮阳。 至于那个县尉与县丞的信,刘备压根就没有搭理。 这两人想回章武,并试图掩盖他们逃跑的真相,因为只要有刘备帮忙,就可以说是去请援兵了,面子上也过得去,朝廷也不会将其罢官。 不过这二人估计是当官当傻了,不要钱的好话说了一箩筐,高帽子给刘备戴了一顶又一顶,就是没说劳军的事。 要知道人家章武的各个大小士绅,在看到刘备严明的军纪与秋毫无犯的态度之后,都纷纷慷慨解囊,送上了一些铜钱、粮食,或者其它物资,以助力大军打仗。 他们这两个逃官,既想要名,还想要利,哪有那么便宜的事,等着被问责罢官,家产充公吧。 看到刘备想走,城里的士绅和百姓全都围到了县衙,苦苦哀求他坐镇地方。 知道这些人是被吓坏了,刘备让赵云搬了一张木桌,随后站在上面,看着县衙门口乌泱泱地一群人,大声的说道。 “某家乃汉室宗亲,扬威将军,平寇中郎将刘玄德,楼亭侯,见过诸位乡亲父老。” 看着刘备拱手施礼,张飞压着嗓子,朝赵云挤眉弄眼,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大哥又开始了,每次说话前都要加那一串头衔,反正俺老张听着别扭,你说是吧,子龙。” 赵云咂了咂嘴巴,看着侃侃而谈的大哥刘备,眼中只有崇拜与羡慕,因此摇了摇头回了句。 “也还行吧,我觉得挺好的,听着就厉害。” 张飞面色古怪,有心想给赵云说,你跟的时间太短,不是很了解我们这个大哥,他就是爱出风头。 可二哥关羽、黑娃、刘金等人都在边上,要是被哪个嘴碎的去打小报告,他一年都别想饮一口玉壶春,因此轻叹一声,“子龙,你日后便会明白。” 赵云没有听懂,索性也不去想,而是安静的听着刘备继续讲话。 此时百姓们已经吵闹了一阵,嘴里说着舍不得将军,将军别走之类挽留的话。 刘备表情悲戚,“备也舍不得诸位,然……”,话还没有说完,突然无语凝噎,宽大的袖袍遮住了脸庞,袖子里的手迅速将地辛,也就是生姜片捏出水儿,用手指抹在了眼角。 再抬头时,就已经涕泗横流,哭得稀里哗啦的,“然贼寇横行,刀兵四起,每每想到渤海其它地方的乡亲还在受苦,还在被贼人视为鱼肉予以予求,肆意祸害,备就食不安寝,夜不能寐。” 看着刘备大声哭嚎,场面上的杂音全部消失,每个人都闭上了嘴,立时变得落针可闻,不少人更是哽咽落泪,想起了死去的亲人们。 这时候混在人群里,曾经是黑山贼,后面被刘备收入麾下的一个名为牛犇的小弟突然喊道,“将军的仁德之名我等素有耳闻,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可贼人有百万之众啊,大家也是担心您寡不敌众,要不就留在章武吧,等着朝廷援军,这样也更稳妥一些。” 牛犇的话引起了所有人的共鸣,“是啊,刘将军,您是一个顶好的人,这天寒地冻的打仗本就不易,敌人还有那么多人,我等真的舍不得您啊。” 如此这般一阵喧闹之后,刘备才抬手压下了众人的声音,“诸位乡亲好意备心领了,可救人如救火,如果真等这个冬天过去,渤海估计会被糟蹋的不成样子,又不知会冻死饿死多少人呐。” “那些被抢了粮食、房屋、家财的百姓,又该如何活下去?!” “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 “我刘备,刘玄德不怕死,虽千万人吾往矣。” “兄弟们,你们怕吗?回答我!” 张飞的大嗓门立刻声震十里,“怕个卵蛋,大哥说得好,虽千万人,吾往矣,俺张飞,张翼德不怕。” 关羽将马槊重重拄在地上,发出一声巨响,“虽千万人,吾往矣,关羽,关云长不怕。” “大哥,俺陈二虎不怕!” “大哥,俺王二牛不怕!” “大哥,赵云,赵子龙不怕!” “大哥,耿忠,耿子瑜不怕!” …… 一声声大哥,一声声不怕,声震云霄,听得所有百姓眼眶通红,热泪盈眶。 看破了主公表演的方源急得不行,这时候不哭太不合群了,因此咬破嘴唇,硬是憋出了眼泪,开始高声呼喝,“将军仁义!将军仁义啊!” 第36章 龙兴之地在江东 刘备给自己定的龙兴之地是庐江,九江,是整个江东六郡八十一县。 那在河北,亦或者河南,乃至整个中原扬名就没有用了吗?这些收买人心的举动就毫无意义了吗? 答案当然是否定的,人的目光一定要看长远。 随着百姓们的口口相传,他的名声只会越来越响,越来越深入人心。 师出名门,有学问,精通诗词歌赋。 博学多才,发明豆政、玄德犁(曲辕犁)、增肥法。 爱民如子,善待百姓,打仗从不扰民,反而为了他们不避生死,甘冒奇险。 挥金如土,重情重义,可与兄弟共富贵。 作战勇猛,懂军事,手下有一支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的铁骑。 这些都是刘备有意打出去的标签,就是要勾起人们的好奇心,就是让人们主动去了解,去自发的讨论,名声,就是这么被传扬出去的。 刘备跟着卢植那几年,在江北还是小有名气的,郡里的很多人都听说过他的名字。然而那种名声只能止于一地,人们听过之后就忘记了。 人们的印象,就只是卢植有个很有才华的弟子,仅此而已。 可你要是想拉着当地一些有实力的大小地主,士绅豪强共谋大事,那就纯属是想多了。 但是有了名声之后呢,当刘备再次回到庐江,这些人定会前倨后恭,老老实实的接受他的一些政策而不敢妄动,心里就会有忌惮,畏惧,刘备就能轻易压服他们,把庐江、九江的江北之地治理成自己的地盘。 这种做法后世称作根据地,此时就叫做割据。 有名,且取得了割据之地后,刘备就不打算趟关东诸侯讨董的那潭浑水了。 本就是一群野心家为了博取名声与政治资本做出的大戏,已经吃到肉的刘备打算另起炉灶,开辟一片新的天地。 而且刘备已经想好怎样在十几镇诸侯讨董的大戏中拿到好处了,让他人为自己做嫁衣,不费一兵一卒,火中取栗,得到最够多的好处,方为上上之策。 这些都是后话,在完成了那场表演之后,刘备只留了一百步卒守城,但城里的上万民众,都是他可以依靠的臂膀,这座章武城,不会再那么轻易被打下来的,直到朝廷重新派人接收,给这里派主官。 该得的好处刘备其实一点也没少拿,在将贼人抢得财物与粮食归还给百姓们之后,这些东西过了几天又到了他手里。 而且人家主人给得心甘情愿,还念他刘某人的好,得了一个好名声。 这番操作别说跟着的老兄弟们,就连方源这个饱读诗书的读书人,也给看得目瞪口呆,连连感慨,更加确信自己没有看走眼。 要知道在这个礼乐崩坏的王朝末世,偷鸡摸狗,杀人掠财,淫人妻女等恶事层出不穷,朝廷自顾不暇,又哪有功夫去治理一些恶性的案件。 法度、道德、仁义,在人们吃不饱饭,穿不上可御寒的衣服时,就已经彻底崩坏了。 更别提有钱人犯罪之后还可以通过给朝廷缴纳钱财来赎罪,所以大家对君子这个概念,只是听听而已,心中并不以为然。 然而刘备这位主公,有古时君子之风,虽没有张口闭口的仁义道德,却一直在践行仁义之道。 方源十分确信,不久之后,就会有人主动来投了。 君子论迹不论心,论心无圣人。 方源不是不知道刘备的野心,可那又如何,至少他对百姓好,并且愿意将自己的东西与这些跟着他打江山的人分享,这就已经很了不起了,具备了当开朝之主,或者说是开国帝王的基本条件。 至于这收买人心的能力,方源除了震撼,就只剩下震撼了。 真得很难评价,因为纵观史书,老刘家像这样的人,第一个叫刘邦,第二个叫刘秀。 现在出了第三个,如果不是上天眷顾,天命在汉,实在是找不到其它解释来说服自己了。 行军打仗真得是一件很枯燥的事,除去与敌军对垒,厮杀,以及惨烈的攻城战之外,剩下的就是赶路,行军。 所有人的消遣方式,自然就是在休息吃饭时,围在篝火之前,听着上司,或者袍泽们讲故事了。 刘备讲的故事最有意思,所以他的身边总是围满了人,大家一边用木棍扒拉着陶碗里的饭食,一边竖着耳朵听大哥讲那些古时候的名人将相的故事。 那些人的名字众人虽然都听说过,也有一些故事在民间流传,可那些又怎及刘备讲述的半分。 从夏、商,讲到八百载的周朝,又讲到打了近乎五百年的春秋战国,接下来就是汉朝,以及王莽篡汉,光武皇帝中兴,为大汉再续百年国运,听得众人是咋舌不已,连连惊叹。 方源也安静的听着,可他却从这些故事里听出了不一样的东西来,那就是刘备高度评价秦始皇嬴政,并称其为千古一帝。 这就很有意思了,他的主公下一步打算躲到南方去经略江北两郡,却一直在给将士们灌输建功立业,封侯拜相的人生目标,强调大一统地重要性。 还说什么自古神州一体,自先秦也就是夏朝以前,不管是汉人,还是匈奴,鲜卑等北胡,还是南边的越人,蛮人,大家都是同一个祖先,都是刀耕火种,茹毛饮血的时代走过来的,不论南北东西,大家都是自己人。 这个理论有时候想想挺可怕的,里面蕴含的野心不言而喻,方源已经闻到了穷兵黩武的味道,心中不免有些担忧,怕这又是一个铁血帝王。 不过又觉得自己想多了,眼下才几千人马,连个落脚地都没有,去想以后,属实是有些庸人自扰,杞人忧天。 而且到时他说不清都老死了,去管那些闲事作甚。 不得不说方源非常敏锐,刘备就是这么想的,就是在刻意给士兵们洗脑。 他怕江东那处鱼米之乡,吴侬软语,消磨了将士们的斗志,让他们生出了偏居一隅之心,让他刘某人成了江东鼠辈,那就甚为不美了。 自古美人,酒色,最是能消磨人的意志。那些东西吧,江东他还真有。 刘备去过,所以他知道。名满天下,容貌惊艳的大小乔,现在还只是个孩子,可像她们那样的美人,那里可太多了。 长江中下游受灌溉之利,治理的又算不错,很少遭水灾,水稻一年两熟,气候湿热,粮食产量非常不错,所以酒水是不缺的。 就和后世饮茶一样,这时候酒就是人们生活的必需品。 北方是遭遇连年灾害,饭有时候都吃不上,日子过得苦。 可要去了江东,他这队伍堕落了咋办。一个个老婆孩子热炕头,大口吃肉,大口喝酒,忘记了昔日的理想怎么办? 而且要打仗就要死人,这些从尸山血海里磨炼出的铁军就成了消耗品,不给队伍铸成军魂并传承下去,以后指定完蛋,会面临无兵可用的尴尬局面。 所以呢,他就是用老秦人奋六世之余烈才能夺得天下的事迹来鞭策众人,以免作茧自缚,真将自己困在了江东。 第37章 袍泽之情值万金 中平六年一月十四日夜,刘备麾下的骑兵与步卒全部抵达浮阳城外。 或许是因为章武城破的消息,所以这座位于渤海腹地的坚城到了子时三刻,城头之上仍然亮着无数火把,上面岗哨林立,戒备森严。 刘备安排的间者,以黑娃为首的五六个老兄弟就在城里,之所以让个孩子当老大,自然是因为他最能打了,加上人又机灵,而且在晚上有着夜莺一般的超凡视觉,当个小队长,真没有什么问题。 剩下的就是二十余个黑山贼了,也正是有着他们那些熟脸,加上对贼军内部较为熟悉,这才能够让刘备的人成功混进去。 潜伏在城外观察的哨骑一共三人,轮换盯着城里,其余几个城池也是这样的,至今没有一人返回报信,说明诸多兄弟的潜入都是比较成功的。 按照事先说好的暗号,每天到了五更天,也就是寅时一刻的时候,里面的兄弟都会从城里发出斑鸠鸟一样的叫声,也就是“咕咕”声,随后会扔出用布片包着的石子。 这件事只有黑娃知道,也是他一直在做的。要是直到天亮都没有看到东西,或者听到那“咕咕”声,隐于黑暗之中的哨骑就会爬着离开,随后返回报信。 今夜黑娃如同往常一样,麻利地爬上北城墙附近一棵脖子粗的大树,等到城上的卫兵开始打盹时,这才开始叫了两声,然后那算扔手中的小布包。 结果这时突然听到城外回了一声,“咘咘”。 声音不大,可对黑娃这种天生就是黑夜中战士的人来讲,就犹如洪钟大吕一般响亮。 只见他压低嗓子,多咕咕了两声,然后把石头扔了出去。 随后一跃而下,在地上翻滚了几圈,后迅速隐于黑暗之中。 整整一刻钟之后,他又带着一群人回到了北城,贴着城根,开始往城门楼子上摸。 其中一个叫郑拓的方脸大汉,则是带着五个老兄弟,前去袭击守在城门边上的十几个贼兵。 群星隐没,无边夜色就是郑拓几人最好的掩护,他们之所以被选中,就是因为无一人有着这个时代比较普遍的夜盲症,能够不借火把前行。 这其实与刘备给兄弟们吃得伙食好,变着法改善生活有很大关系,这也是他喜欢昼伏夜出,总是夜间行军,打仗的重要原因。 等城门附近的贼兵借着火把看到有人影袭来之时已经反应不及,发出了“啊”的一声凄厉的惨叫之后,就被砍倒在地。 郑拓怒吼一声“杀”,一柄铁刀舞得虎虎生风,顷刻间就砍倒了数人。 其余几名壮汉皆是如此,他们在马上叫做燕云铁骑,在地上,就叫做立地阎王,皆是游侠出身,在跟着大哥刘备之前,哪个人不是武艺高强,好勇斗狠之辈。 又接受了全脱产的数年训练,双方的战斗力,真得完全没有在一个层次之上,尽管是六打三十,可仅仅二十息的时间,就已经解决了所有的战斗,开始合力抬那又长又重的铁包木门栓。 城门前的打斗和厮杀自然惊动了城上的贼兵,已经有人开始鸣锣示警,并点燃城上的干草堆,燃起烽火向城里传递遭遇敌袭的消息。 黑娃虽然一马当先的杀了出去,但是他后面的那些降兵畏畏缩缩,战斗力很成问题,所以没有能阻止城上的贼兵点燃烽火求救。 “废物。”黑娃怒骂了一声,躲过砍过来一刀,然后扭动腰肢,原地转体,借用惯性的力量,狠狠踢出一脚,踹在了刚才砍他那人的关节之上。 咔嚓一声,那人痛得满地打滚,不断地惨叫着。 没有理会这名贼兵,黑娃皱着眉头,怒声大吼道,“你们这群废物愣着干什么,把城头的火把全都丢下去,不然都得死!” 要知道城上可是有着许多弓箭手的,守卫的贼兵也不少,足足有六十人之多,他们加起来才八人,要是敌人从惊慌之中反应过来,是可以立马控制住局势包围他们的。 而且烽火已起,城内的支援随时会到,浮阳与章武不同,黑山贼很重视这个大城,在城里足足留了八千兵力,把守着各个城门。 这要被赶来的贼兵重新关上城门,就会打成惨烈的攻城战,是要死很多老兄弟的。要是这样,黑娃觉得他就没脸回去见大哥了。 因此他使出吃奶的劲,在城上发狂一般的奔跑着,就犹如一头迅猛的猎豹,不停地将立在城上用于照明的火把丢下城去,哪怕身上被射了数箭,砍了数刀,也依然没有停歇。 那些迟疑不前的降兵终于被黑娃这种不怕死的行为感染了,亦或是他们也想明白了,首鼠两端的结局不会太好,一个个都大吼着冲杀了出去,一边砍人,一边将城上的火把与油灯弄灭。 城池之上在战斗,城下又何尝不是如此,示警的火光升起才一盏茶的时间不到,敌人的援兵就已经赶到,大吼着冲向已经将城门弄开的郑拓六人。 然而就在万分危急之时,大地轰隆隆的震动了起来,已经完成了一次蜕变的数百燕云铁骑,在这夜晚之中,就犹如一道道惊雷一般,砸在了大地之上。 其中三骑奔于众骑兵之前,正是刘备、关羽、张飞三人,其他人的马脚力不如他们,因此被拉开了一段距离。 只见张飞大吼一声,“爷爷燕人张飞,张翼德在此,何人敢战?!” 有经验的刘备与关羽,都故意落后了张飞几步,而且耳朵里都塞着棉花,马儿一样,耳朵上都是有着保护措施的,否则非要被这不分敌我的音波攻击给震聋。 贼兵这边就不一样了,这平底起惊雷的声音将他们吓了一大跳,由于张飞离大开的城门只有三十步远,不少人都被吓得肝胆皆裂,跌马而亡。 郑拓几人也挺难受的,不过他们毕竟是刘备队伍里的老人了,耳朵虽然难受,嗡嗡作响,可心里却是不慌的。 全都扯着嗓子大喊,“刘玄德的燕云铁骑在此,汝等还不速速投降?!” 之所以大喊,这个也是有说法的,这黑灯瞎火的,不吼一嗓子证明身份,定会被呼啸而过的自己人刺成筛子的。 果然,这卖命嘶吼的六人除了耳朵疼与喉咙疼,没有一刀一枪落在他们身上。 张飞率先入城,紧接着就是关羽,刘备,三人如同一颗炮弹一般砸进了贼兵的数百援军之中,杀得他们人仰马翻,十个呼吸之后,其余的燕云铁骑皆咆哮着入城,一个个就和疯子一般,嘴里不停地怪叫,吓得里面的贼兵立刻拨马逃跑。 入城的最后一骑吼道,“郑拓,王风,刘云,你们几个驴球玩意儿别嚎了,上城去帮黑娃。” 几人这才惊醒,与这个已经下马,名叫苟四的胖子奔向城头。 像这样前去救援的还有几骑,他们入城之后,全都快速的奔向城头,解决了还持着兵器厮杀的众贼兵。 此时快成了一个血人的黑娃骂了一句,“去他娘的,这狗屁的死间就不是人当的,爷爷以后再也不揽这活了,说完就晕了过去。” 郑拓等人见黑娃晕了过去,赶紧点燃火把,借着火光给他检查身体情况。 他们看完之后倒吸了一口凉气,因为黑娃都快被扎成筛子了,身上中了六箭,胳膊,后背,前胸被砍了十几下,刀剑伤痕密布,让众人都吓得不轻。 苟四几人连忙脱下棉甲,取出里衣带着的一个丝帛制作的药囊,里面装着可以止血的药粉,是他们大哥还在涿郡之时,找了各种药材配制的秘药,每一个燕云铁骑都有一包药贴身带着,专为这种情况而预备的。 足足用了六人的药粉,才给黑娃把伤口敷完,之后又怕其冻着了,众人在死人身上扒拉了许多衣服,一些铺在冰冷的地面上,叠了好多层,一些给他轻轻盖在身上。 同时在周围生了很多火堆,留下一人贴身照顾,观察情况。 剩下的全都围成一个圈,替兄弟挡着夜间的冷风。 那些后面进入的降兵见此眼睛早就湿润了,喉头涌动,不自觉地哭了出来,随后加入了挡风的队伍之中。 情与义,值千金,袍泽之情动人心。 夜风虽冷,冬风虽寒,却再也不能让众人打一个哆嗦。 第38章 孰是孰非终难辨 夜色漆黑如墨,群星隐于厚重的乌云之下,伸手不见五指。 入城之后,为防止发生混乱,燕云铁骑抽出马上别着的,提前裹着油布的火把。 用随身携带的火折子点燃后,左手持火把,左臂套缰绳,右手持骑枪,双脚套着马镫,两腿紧紧夹着马腹,快速在黑夜之中穿行着。 凡是未举火把,未发出喊杀声者,皆杀。 骑兵入城之后,紧接着就是跑步入城的步卒。 有了章武的经验之后,他们在降卒的带领下轻车熟路的迅速控制了城内的县衙官廨,各个大户人家所在的街巷,交通要道,以及各处城门,顺利的完成了关门打狗,瓮中捉鳖的计划。 那些跑出去的,就只有贼兵里面骑着马的骑兵,不足三百之数,其余七千人马,包括原黄巾渠帅之一,正卧于某个大户人家后宅霍霍人家女眷的杨凤,也被堵在了城内。 杨凤收到消息时大惊失色,几乎是刚穿好衣服,聚集起了所有在这户人家里奸淫妇女的心腹手下,连门都没出去,就被耿忠带人堵在了里面。 跟着杨凤的这些贼寇属于比较精锐的那一批,要是换作往日,或者沙场上遇见,说不得还能交手一二,过上十几招才能分出胜负,决出生死。 但是他们都刚刚在女人身上释放完自己的野性,一个个腰酸腿软,哪敌得过刘备这些人均光棍,天天举石锁,抛铁疙瘩,大冬天赤膊操练,龙精虎猛的兄弟。 更重要的是一方想着逃跑,想着杀出重围,未战先怯,心中勇气先缺了三分。 一方则是想着拿军功,也就是贼寇的左耳换钱花,一出手就是直奔咽喉、心脏,腹部等人体脆弱部位打的莽汉。 两相对比,高下立判,结果自然不言而喻。 半刻钟的时间过后,当耿忠用马槊将杨凤挑于半空之中刺死之后,这场围剿战算是彻底落下了帷幕。 在杨凤及核心贼首阵亡被斩首之后的两个时辰,也就是天开始大亮之时,一切战斗全部结束。 剩下的与章武一样,就是发动百姓揪出藏在城里各处的余贼,将这些人聚在一起公审、议罪、互相检举、斩首、开仓放粮,安抚民心等一系列工作。 浮阳的县令、县城、县丞也没了,他们倒是没有逃跑,不过在城破的第一时间,就被恼怒的杨凤给乱刀砍死,家里的男丁被屠尽,女眷皆被侮辱,不少女子都在事后羞愤自杀,撞墙、投井者比比皆是。 这里的情况比章武还要糟糕的多,在街头巷尾,亦或者每家每户起出的百姓尸体不下千具,其中以老人、女人、孩子居多。 刘备与手下的士兵整整花了十天的时间伐木,又找干过木匠活计的打了上千口简易木棺,给这些无辜死难者举行了一个体面的葬礼。 至于那些手上染血,入城之后无恶不作的贼寇,全部被用麻绳吊死在了城头。 刘备大军入城之后的一系列操作,算是收尽了浮阳的人心。 在这个过程中,刘备也做了一点其它的事,那就是故意放出去一些被骇破了胆的贼寇,还好心提供了马匹让他们去找张燕大军通风报信,外带捎一封用火漆密封的信件。 那张麻纸上其实只写了一些诸如汝禽兽乎,汝母婢乎的辱骂之语。 还有骂张燕及他们的兄弟们都是爬虫,泥鳅,乌龟儿子王八蛋,驴蛋儿,没有卵蛋的阉货之类的话。 其实这信是陈二虎、王二牛这些市井混混出身的粗人写的,方源捉笔,用了刘备的名义而已。 刘备本就是在故意激怒张燕,让他来浮阳寻自己决一死战。 为此甚至将己方的实际情况都给主动泄露了,老子骑兵加步卒也就三千来人,你不是号称百万之众么,来啊,来浮阳取老子项上人头啊。态度之嚣张,可见一般。 要知道章武、浮阳接连被破,尤其后者还位于渤海的中心,黑山大军撤出冀州,前往青州的必经之路上,这就已经很让张燕恶心了。 倒不是说浮阳是唯一可以撤退的路,可是要让十几万人为几千人绕路,这事好说不好听,他还有什么脸当所有人名义上的老大。 自古阳谋最无解,当刘备这封信送到之后,张燕其实就已经没有退路了。 就算他是个有心机的,有包羞忍辱的城府,选择对此事默不作声。 但刘备派去那些混在贼寇里面的间者,奸细,还是会将信里的内容一字不落的宣扬出去。 到那时,等待张燕的将会是更加被动的局面。黑山军之所以有这么大的势力,完全是因为它吸收了兖州、豫州、徐州、青州等众多黄巾渠帅的兵马。 其内部更像是一个绿林联盟,众人将张燕当作老大拜着,就如同王莽时期的赤眉贼一样,这些人多是一些成不了气候的乌合之众。 看起来声势浩大,实则是一群不事生产,只知道烧杀抢掠以及破坏的蚁贼而已。 这个雪球越滚越大,脆弱而松散的结构注定着最后会崩溃,会散成漫天雪花。 要找参照物的话,可以用水浒里面的水泊梁山来形容黑山贼,二者的最终归宿其实差不多,里面的贼兵心思各异,闹到最后,总归不过一场杀人放火受招安。 朝廷只要给几个头头扔出一些官职,能够让这些人实现人生阶级的跨越,能够光耀门楣,光宗耀祖,这些人会毫不犹豫地投诚。 这场闹剧,也会以一场虎头蛇尾的方式收场。 小说、戏剧,文学作品还要讲究一个合乎逻辑,可现实不用。 不论多么荒唐,多么光怪陆离,多么抽象,都极有可能发生。 就以此时在冀州大地的两支人马而言,一支是人人畏惧,人人惧怕的贼寇黑山贼。 另一支是各个大小世家,地方豪族,翘首以盼的天兵燕云铁骑。 可又有几人知道,这些贼寇们碍于眼界所限,要的,只不过是吃饱穿暖,要的只不过是过上人上人的生活。 要是再有个官当,一辈子享尽荣华富贵,那就是不得了的造化,起码这里面大多数人,包括张燕等贼首都是这么想的。 嘴上说着要造反,说着要推翻朝廷统治,要当皇帝,可有人几人真得敢想,又真得在认真做。 可这支人人视为救星的燕云铁骑呢,他们里面的士兵在以前也都是一些好勇斗狠之辈,是社会上的不稳定因素,与张燕等人并无不同。 唯一不同的就是,有一个想造反的,给他们画了一个公侯万代的大饼,将这些人全都变成了真真正正的反贼。 所以世事就是如此玄妙,真正的反贼,真正想窃国的大盗,却包着一层仁义的外衣,坚定不移的朝着反贼之路,朝着再造乾坤的方向一步步迈进。 而那些喊着要造反的,确是一群只看得到眼前,只想挣命的普通人。 是与非,得与失,错与对,正与邪,焉知哪个是真?! 第39章 攻心之策最难防 曹操带着麾下的骑兵日夜兼程的赶路,终于在二月初三这天赶到了河间的高阳,也就是他让信使等待的地方。 此时的河间之围已解,就在他疑惑之时,手下的信使为他解惑道。 “启禀将军,刘备已于半月之前攻下了浮阳,后又用一颗颗人头摆在南皮、高城,吓得两城内的贼寇连夜弃城逃走,兵不血刃地拿下了两城,让正在攻略河间的黑山贼大惊失色。已经返身去渤海,意图围剿他了。” 这一路上曹操击败了数股小规模的流匪,其中一股还是昔日跟着张角的黄巾渠帅之一,为此心中不免有些得意。 然而在听到这个消息之时,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整个人惊得睁大了眼睛。 “你再说一遍?刘备做了什么?!” 这个信使只好再复述一遍,“将军,刘备在一月之内连下章武、浮阳、南皮、高城四城。听说还让人写了一封信去辱骂和挑衅贼首张燕,骂得可难听了。” 曹操有些疑惑,“我让你在这里等待,这些事情你是怎么知道的?” 看到眼前之人欲言又止,曹操没好气的说了句,“说吧,我又不会因此治你的罪。” “嘿嘿,小人也是道听途说,从东边来了几个商队,其背后的东主就是中山赫赫有名的大商张士平与苏双。” “据说此二人就是资助刘备起家的金主,这些消息也是从他们的商队里传出来的,应该没有假。” “这些天南地北到处跑的商贾消息一向灵通,想来也是有几分可信的。” 曹操听完不作声的点了点头,挥手让这个信使离开,独自一人在帐中思考。 其实在听到苏张二人的名字之时,他心里的疑虑就已经去了七分,至于剩下三分,他要再派人去探,才能彻底打消。 主要是这事听起来有些匪夷所思,刘备的人马满打满算不过四千之数,刚才那个信使也证明了这一点,甚至还提及刘备的军队中有几十名女子。 这么些人在一月之内打下四城,斩首千余就已经很离奇了,现在还主动挑衅张燕,一副不将对方看在眼里的架势。 到底是因为打了几场胜仗就变得骄狂自大,还是胸有城府,做了一个套引张燕的黑山贼去钻。 曹操就是专门来讨伐剿灭黑山贼的,双方已经纠缠了数月有余,他也击败击杀了很多黑山贼寇,可是这火越扑越大,贼越剿越多,势越来越大。 到了后来,贼兵开始裹挟大量手无寸铁的百姓,将他们当做牛马一样驱使,来消耗城池内上用于防守的羽箭、滚石、擂木等守城物资,所以才接连攻克了一些城池,并据此躲避他们这些骑兵的追击和冲杀。 在这等形势之下,攻入县城,取得了朝廷武库的兵刃、甲胄等物的贼兵,战斗力早已经不可同日而语。 尤其是在他们夺了一些地方上士绅家里养的马匹之后,竟然也开始练起了骑兵。 虽然比起曹操他们依旧不值一提,战斗力仍属末流,可架不住它人数多啊。 再加上手下的兵将们心思太多,这才一退再退,一直撤到了巨鹿才开始休养生息。 主要也是因为打了败仗没脸回去,不打一场翻身仗,给他们这些人背后的家族可以活动一二的依凭,回去指定被问罪,宗族的人也会对他们失望。 抱着这个心思,曹操才打算与刘备合作,一起击败张燕,一起平步青云。 可现在这个情况给曹操整不会了,他又如何看不出,这个刘备不是想击败张燕的黑山贼,而是想一口吃掉他们,以近乎四千人马,战胜已经十数万人规模的蚁贼。 可是凭什么呢?曹操真得想不明白刘备凭什么路子这么野,胃口这么大。 接近三十比一的倍数,就当这些黑山贼是些上不得台面的东西,可那也是十几万人,凭什么他刘备就敢做这事,而且是不与他这个合作伙伴商量,就私自定下了如此疯狂的计策。 帐内的烛火被吹进来的冷风吹得明灭不定,就如同曹操此刻内心起伏不定的心绪。 起来又坐下,坐下又起来,直到最后背着双手在帐篷内踱步。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时间,坐卧不安的曹操终于下定了决心,咬着牙骂道,“疯子,真他娘是个疯子,老子就陪你疯这一把。” “来人,来人!”呼喝了几句,门口值守的卫兵进来抱拳躬身行礼,“将军有何吩咐。” 此时的曹操已经恢复古井无波,面无表情的威严神态,冷声命令道。 “升帐,喊各部兵马的主将来见我,一刻钟之内没有到的,军法伺候。” 卫兵应了一声,随后迅速离去传达命令。 又过了一刻钟,刚才还门可罗雀的营帐内就挤满了人。看到人来齐之后,曹操深吸一口气,咬着牙对众人道。 “刘大耳这厮颇为可恶,说好的共击贼兵,他却先行动手,欲以一敌百,得那惊世之功。” 看到众将一头雾水,曹操重重叹了一声,“诸位恐怕都不知道吧,人家一月之内连夺四城,又让人散播流言激怒张燕,迫使对方与他在渤海之地决战。” “五百骑兵,三千多步卒,这家伙就敢去搏那泼天之功。要是赢了,而他又姓刘,朝廷给个县侯的封赏,也不是不可能。” “可要是输了,粉身碎骨,化为泥土,被人踩进尘埃里,这就是他的归宿。” 看到还是没有人能够明白他的意思,曹操暗骂一群蠢货,却又不得不耐着性子,把话说得更直白一些,将其中的弯弯绕绕拉直铺开,用最通俗易懂的话解释属下听。 这就好比是把馍揉碎掰烂含在嘴里,用嘴喂给这些人吃,要是他们再听不懂,曹操就打算班师回朝,辞官不干了。 “这个刘备,刘大耳这是在算计我们。表面上不管他怎么打,怎么疯,那是他自己的事。” “而我们这六千多骑兵与他之间没有任何隶属关系,关起门来说一句有些冷血的话,就是我们在一旁坐山观虎斗,等他败亡之后再出手又如何。” “欲搏大功,就得承受相应的危险,这个道理诸位想必也明白。这是他刘备找死,怨不得他人。” 其中一名叫吴恪的将领说道,“将军说得没错,兵战凶危,岂可儿戏。” “是他刘备自己找死,想要一鸣惊人,做那不可能的疯狂之举,就是死了,也怨不得大家伙见死不救。” 曹操苦笑一声,“话是这么说,可你们觉得,我们真能置身事外么?” “吾等数月苦战无功就是大过,如果再任黑山贼击败刘备,会让陛下,朝堂诸公,以及天下百姓如何看我们。” “诸位不要以为曹某是在危言耸听,这刘备的攻心之术一向厉害,他已经让商贾在到处宣扬自己与黑山贼决战的消息了。” “你们说如果朝廷收到这个消息,而已经到了河间的我们却无所作为,事后会不会被下狱斩首,连累我们的宗族呢。” 又听得一阵呼呼作响的冷风掀开了门帘,从外面扑了进来,让已经落针可闻,人人皆变色的帐内再没有一丝温度。 所有人都仿佛被冻成了冰雕一般不得动弹,维持着张大嘴巴的滑稽模样。 十息之后,才响起一阵阵咬牙切齿地怒骂之声,全是控诉刘备小人行径,不当人子的。 至于曹操,已经闭上双眼,在想着怎样说服河间几个有名有姓的氏族,从他们手里借兵的事了。 一声微不可察的呢喃声自他的喉咙中传出,“真厉害啊,不想这世间竟有此等人物。” 第40章 兵行险招争良机 浮阳,因有浮水流经其处,浮水在其阳,故此得名。 二月十日,腊月二十一子夜,朔风自北方直扑浮阳城。 铁灰色的浮水早在立冬就封了喉,此刻冰面上凸起的浪纹犹如巨兽僵死的獠牙。戍楼檐角垂下的冰凌足有婴臂粗,更夫裹着数层羊皮袄,梆子刚敲过三更就冻裂成两截,碎木碴子落地时竟发出金玉相击的脆响。 城西城头上的火把被冷风吹得忽明忽暗,用土法水泥新砌的城墙上裹着一层薄薄的冰晶花。 马厩里负责照顾战马的马夫举着松明火把往马槽添豆秸,兽皮靴子每踏一步,都陷进雪壳半尺。 新落的雪粒子簌簌钻进他后颈,眨眼就在里衣上凝出盐白的霜纹。 战马们跪在厩棚里打颤,长睫毛缀满冰珠子,远处突然传来一声大雪将茅草屋压倒的闷响,惊得马儿喷出团团白霜,瞬间在笼头铁环上结成冰甲。 五更天时,睡醒的刘备掀开盖帘,貂皮大氅扫过门框时带落一串冰碴。 他费了好大劲儿,才把院中冻住的井盖掀开,哈着白气,艰难地从里面打出半桶水。 脚踩在半人高的积雪上咯吱作响,刘备看了一眼灰蒙蒙的天色轻叹了一声,“咋能冷成这样,希望今年是个丰年吧。” 这时身后传来一个声音,“一定会是的。” 刘备扭头一看,是关羽醒了,有些意外地问了句,“怎么不多睡会,听二虎说你三更天才从城北巡逻完回院。” 关羽摇了摇头,脸色有些古怪,“睡不着,翼德睡觉时的呼声如雷。” “哈哈哈。”听到关羽这么说,刘备想到当初三人桃园结义,把臂同游,抵足而眠那几天,除了最开始喝得酩酊大醉时能睡个好觉。 其余时候,他与关羽晚上都被吵得睡不着,因此只能点灯游园,谈天说地,讨论兵法、历史,以及一些载入史册的战例,一起畅谈未来。 每每到了四五更天困得不行之时,才会返回房间休憩。 这时关羽接过刘备手中的木桶,还是有些担忧的问道。 “大哥,此次兵行险招,我们真有把握能守住么。” 刘备再用绞绳打上来半桶水,将其倒在关羽手中的木桶里,盖上井盖,这才直起身子,朝着屋内走去,边走边和跟在后面的关羽道。 “不是用水泥加固过城墙了么,百姓们守城的意志也很坚决,我听说不少人自己的房子都拆了,将木料搬上了城头,誓与城池共存亡。既然如此,你又有什么可担心的呢?” 关羽沉默了一会,犹豫片刻,还是咬着牙劝道,“可是大哥,这一策太险了啊。” “您将我们这群老兄弟全都放出城以做伏兵,用作决定棋局的胜负手,关键落子。这本无可厚非,我也是支持的。” “可我信不过那些去岁才新收服的盗匪,他们还算不上忠诚,还有这最近才收编的一些贼兵,我怕……”关羽终究是没有说完,因为刘备已经在瞪他了。 “这话以后不准再说,如今都是兄弟,何分彼此。” 看到关羽沉默着低头,刘备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云长,我知道你的意思,是怕大哥待在城里有危险,想让我与你一起指挥骑兵,在外择机而战。” “如若事有不殆,还能及时骑马逃离,是也不是?” 关羽“嗯”了一声,“大哥您不是常教导我们,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何故在此压下重注,非要打这守城战呢。” “其疾如风,其徐如林,侵略如火,难知如阴,这孙武兵法里的风林火山战法,还有运动,袭扰,游击战法,还是您教给我的,为何不继续扬长避短,用我们的燕云铁骑,狠狠地收拾黑山贼呢。” “不过几个月的时间而已,我有信心磨死他们,依然是大胜,结果没有什么不同的。” 没有立刻回答这个问题,回到屋子的刘备将一块布巾置入冰凉透骨的水中,浸透水之后,用其擦了擦脸。 随后用陶碗舀了半碗水,又用自制的猪鬓毛牙刷,沾了点粗盐,开始在嘴里划拉。 洗漱完毕倒了水,他对皱眉不语的关羽笑了笑,“先洗漱一下,我让蒯越给我们弄点肉汤泡饼,边吃边说。” “好。”关羽应了一声,麻利地开始洗漱,刘备则是坐在床榻之上,看着最里面蒙着头呼呼大睡的张飞,没好气的捏着后者的鼻子,给他活生生憋醒。 好梦被搅扰的张飞面色不虞,正欲发火,却发现捉弄他的是自家大哥,因此捏着被角,就和小媳妇一样,缩着脖子嗫声说道,“大哥,你干啥呢,捉弄俺作甚。” 刘备眉头一皱,不客气的开口训道,“你说作甚,你昨夜子时未到就休息了,天马上就要大亮,还赖在床上不肯起。” “今晨云长就要带二虎他们离开,去城外附近的山上潜伏,你不送行一下,还真打算睡到日上三竿再起来?” 听到这张飞看到了同样瞪他的二哥,讪讪一笑,“记得,记得,小弟记得。” 说完之后,张飞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坐了起来,开始将脱下来的衣服往身上套。 三人住的地方是县衙官署后院,原本县令住的房子。 后院的房间倒是不少,可那些拆了房屋没地方住的百姓们被安置在了军营里用兽皮做的,可以挡风御寒的营帐里,刘备索性就让一些没地住的兄弟和他们住在一起,就挤在这后院的十几间房子里。 这也是没留人值夜和站岗的原因,睡了一院子的壮汉,如果遇到突发情况一声呼喝,众人就能抄着刀枪棍棒杀将出去。 当然了,唯一能够享受单间待遇的,就是在养伤的黑娃。 这小子已经醒了,现在刘备只要没事,就去教其读书,屋子里经常传出鬼哭狼嚎的声音,基本就是大哥饶了我之类,让人听了会想入非非的话。 每到这时,刘备就会气得大骂,“烂泥扶不上墙,扶不起的阿斗。” 在被问及阿斗是谁时,黑娃的屁股都会被藤条抽打,伤上加伤。 在张飞起来洗漱完毕以后,三人把蒯越喊醒去搞饭,随后就来到了同样在呼呼大睡的黑娃房间里。 张飞拦住想叫人的刘备,“嘿嘿,大哥,俺来,俺来。” 笑得十分鸡贼的张飞,把刚刚用冰凉井水洗完,冻得通红的双手,塞进了温暖的被窝里,黑娃被冰得打了个哆嗦,身体剧烈的扭动,而后怪叫一声,睁开了眼睛。 “三……,三哥!你有病是不?!” 看着笑得十分鸡贼的张飞,被用特殊方式叫醒的黑娃特别不爽,立马给刘备告状。 “大哥!你看三哥,我是伤员,他还这样作弄我,万一伤口再次裂开,谁来负责。” 刘备没好气的踢了张飞一下,“翼德,谁让你欺负黑娃的,原本每年许你的烈酒,少三壶,给黑娃加上,你服不服。” 张飞嘴巴刚张开,想说什么又不敢,因此瞪了一眼朝自己挤眉弄眼的黑娃,又无奈的闭上嘴,“唉,我服,我服还不行么。” 笑闹了一阵,就有人将做好的肉汤泡麦饼端了进来。 由于牛骨是提前熬煮的,还有人照看,所以熬的汤异常美味,这一顿饭专供燕云铁骑,也不是每个人都能吃到的。 等出去之后,他们就要过上风餐露宿,啃冻硬肉干,干饼的生活了。 等吃上饭之后,刘备才给关羽解惑,这种待遇,以前只有关张二人有。 可自从黑娃在那夜浴血奋战,从阎王爷那里走了一趟回来之后,刘备就与他更加亲近了。 硬逼着其读书识字,学习兵法,就是有大用的打算。一些决策的会议,也开始允许其旁听。 “和云长一样,我相信你们心中也有万般疑惑。虽然不说,可就不代表没有。” 其实张飞与黑娃想说没有来着,可害怕被揍,只能从心的点头,表示自己就是这么想的。 刘备满意的点了点头,将手中盛了饭食的陶碗放下。 “今日之事,只许你我兄弟四人知晓。要是泄密,以后别喊我大哥。” 看刘备神情郑重,三人全都正襟危坐,脸上不复之前的轻松写意,全都一脸严肃的点头。 “你们大哥我之所以兵行险着,急着与黑山贼决战,就是为了尽早拿到最够的功劳,好给我们兄弟谋一个落脚之处。” “别看如今我们声势不小,可老话说得好,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 “一旦贼寇平定,朝廷就会削弱我的实力,命令我解散手中的兵马,给一个县令,或者一个偏远之地的太守就将我打发了。” “以前也给你们讲过,如今的朝廷是天子昏聩,奸臣当道,阉竖弄权,忠良被党锢陷害,罢官夺职,下狱处死。” “就连郑玄,郑师那样纯粹的读书人,他们也容不下。” “除去一些德高望重的老臣还在苦苦维系朝堂,余者皆是尸位素餐,一心谋私利的蠹虫。” “更重要的是,前几天我在与方老闲谈之时,他偶然向我提及一件事,那就是陛下的身子早已经被酒色掏空了。就这还不知休息,竟然在那些阉竖的蛊惑下服食虎狼之药,夜夜笙歌。” “巧合的是,那一夜我就做了一个噩梦,帝星将会在今夏陨落。少主年幼,两宫相争,大权旁落于虎狼之手,汉室倾颓,奸臣当道,中原大地,将会掀起无边乱战。” 说到这里,刘备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汉室,危矣。大汉,危矣。” “不管这个梦是真是假,我等救国志士都要早做打算,为自己谋得一个栖身之处,积蓄实力。” “以待天下大乱之时,解生民于倒悬,救百姓于水火。” 张飞和黑娃眼睛睁得老大,既有对这等玄奇之事的震惊,又有内心对未来的无限憧憬。 这个故事换作以前他们是听不懂的,可在跟了大哥刘备这么多年之后,听完了春秋争霸,秦灭六国,楚汉之争,王莽篡汉,光武中兴等一系列历史之后,对接下来的事早就熟的不能再熟了。 历史就是一个轮回,几人都已经明白,现在又到了他们大哥之前说的王朝末期,汉失其鹿,天下共逐之的时候了。 心里都在想,我的天呐,原来当初在田垄之间大哥许诺的公侯万代,真的不是在吹嘘,真的不是在随口说说啊。 其实关羽也听懂了,而且他比其他二人想的更多,也更透,已经明白他这大哥这么多年蛰伏在涿县是在干什么了。 心里颇为唏嘘,闹了半天,反贼竟是我自己。 可真要翻脸,真要与这么多兄弟分道扬镳,关羽自认做不到。 其实他也知道,许多兄弟在涿县之时,都瞒着他出去偷偷干一些脏活,可那时,真没想太多啊。 刘备看出了关羽内心的挣扎,拍了拍他的肩膀,“云长,大哥虽然姓刘,可这天下,乃黎民百姓之天下,非我刘姓一家之天下。” “睁眼看看,不提别的地方,仅这浮阳一城,渤海一郡,一个冬天过后,就会有多少人冻毙于风雪。” “城里还好有片瓦遮身,可那些被黑山贼裹挟的,站无立锥之地,无饭吃,无衣穿的百姓们呢,又有几人能活。” “像他们这样的,在整个大汉又何止百万。大哥不是要争,要反。” “大哥只是想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还记得我们一起在辽东立下的碑,一起发下的饮马阴山的誓言么。” “云长,大哥希望你能帮我,能帮帮这个病了的天下。” 看着眼含热泪的刘备,关羽抹了抹不知何时夺眶而出的泪水。 “大哥,勿要多虑,我们兄弟结义的那天就说了,关羽此生永不相负。” “不管前方是刀山还是火海,我都陪您去闯一闯。我们兄弟虽未同生,但定能共死。” 刘备这次是真哭了,起身紧紧抱着关羽,“二弟!” 关羽红着眼,情真意切的喊了句,“大哥! 张飞与黑娃面面相觑,虽然搞不清状况,可却不妨碍他们也抱了上去,“大哥,还有俺,俺也要陪你去天涯海角,干出一番大事业。” 黑娃挠了挠头,嘿嘿笑道,“俺也一样。” 第41章 黑云压城城欲摧 节气虽然已经过了立春,可是冀、幽、并等北方州郡却遭遇了近百年来最严重的寒潮。 这不是一城一地一灾,而是整个北方都遭遇的自然灾害,幽州的燕山以北,辽东、辽西,以及渔阳边境线外的东鲜卑三部、乌桓、东西扶余等诸多部落,牛羊、马群成片成片的冻死。 没有炭火取暖的奴隶与普通牧民,冻死者不知凡几。 汉朝也差不多,幽州北部一些地方刚种下的冬麦幼苗全部被冻得枯萎,河流冰封,大雪封路,阻隔交通。 缺少御寒衣物,没有柴火、炭火烧的穷苦百姓冻毙于风雪者数不胜数,饲养的鸡鸭猪狗等牲畜,也大面积的被冻死。 雪花一般的求救奏书飞向了洛阳,收不上税,财政困难,连发俸都显得尤为艰难的朝廷,面对这种规模的自然灾害自然也是有心无力。 只能象征性的拨了一点粮食,衣物。而后号召各地官府,以及有能力的士绅、家族开仓放粮,发放御寒衣物,木炭等物,以期共克时艰。 朝廷尚且如此,就更不用提张燕率领的黑山贼了。 数场大雪过后,这支队伍就已经非战斗减员三成。 不过死得都是那些裹挟而来的百姓,黑山贼在劫掠了很多城池之后,早就鸟枪换炮。 里面很多人都穿上了绫罗绸缎,或者绵软而又保暖的蚕丝制衣服,外面再套一层铠甲,再加上有大量用于燃烧的木炭,石炭(煤炭)等物,倒是没怎么死人。就是降低了队伍的行军速度,仅此而已。 这要换作是往日,张燕早就调转队伍,朝着兖、豫等州方向行进,去更暖和的地方避寒了。 可此时的张燕就像一只疯狂的头狼,驱使着它麾下的群贼坚定的朝着浮阳行军。意图将那个多次挑衅,多次杀他黑山兄弟,又写信来当着全军的面辱及他父母的刘备撕成碎片,剁成肉泥。 二月十五日夜,除去之前被刘备击败,俘虏的那些贼兵,黑山军主力四万六千,以及因路上冻死,饿死、病死减员后剩下的七万流民一共近乎十二万人抵达浮阳。 二月十八日,原本城西、城南,有着的护城河,因为结冰失去了效用,贼兵从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完成了围城。 张燕让人持着用于扩音的牛角喇叭骂了刘备整整三天。 终于在二月十九日,也就是除夕这一天的午时,某个长得斜眼歪嘴的黑山贼开始编造他与刘备之母刘王氏不得不说的故事之时,被赵云从城上搭弓射箭,一箭射死在距离城池一百步的距离之外。 而张燕,也见到了他恨不得将其碎尸万段的正主,立于赵云身前的大汉扬威将军,平寇中郎将,楼亭侯,刘备。 刘备挑了挑眉,对着城下的张燕大声吼道,“吾儿褚燕,喊汝父之名做甚。” “似汝等狼心狗肺、无父无君、不忠不孝、不仁不义、寡廉鲜耻、辱没祖宗的禽兽之辈。乃至城下的爬虫们,也配提乃公的名讳?” 张燕被气得一佛升天,二佛出世,很久已经没有人叫他褚燕这个名字了,也很久没有人敢这么骂他。 正欲张口回骂,城上传来一阵如惊雷一般的声响,吓了他一大跳。 “爷爷张翼德在此,管孙儿你是叫张燕,还是褚燕,都是一个插标卖首之辈,焉敢在此狂吠。” “汝母婢乎,野狗入你母之?” 张飞以前常年混迹于市井,平日是收着性子的,也很注意自己的形象,在刘备面前不敢造次,可真要犯浑骂起人来,也是很难听的。 刘王氏,也就是刘备的母亲是个很和蔼,待人很好的妇人。 关羽、张飞、黑娃、二虎等这几个最早跟着刘备的兄弟,都是见过刘母的,在心里也将其当成自家母亲一样侍奉,没少在其病榻前伺候汤药。 如今刘母被人公然辱骂,张飞当即就炸毛了。 也就关羽此刻不在城里,否则这句插标卖首之辈,应该是他说的。 张飞骂完之后,刘备身后的一群人纷纷起哄,一起高声问候着张燕的母亲。 语句之下流,神情之猥琐,让还是少年郎的赵云面红耳赤,简直没耳听,没眼看。 张燕气得够呛,大声吼道,“他娘的,都是死人么,就看着老子被骂!给俺骂回去!” 于是乎,颇为荒诞而又滑稽的场面出现了,两方人马一方在城下,一方在城上,在展开惨烈的攻防战之前,先进行了一场别开生面的骂仗。 城上的主簿方源,面色古怪的看着这一幕,良久之后,终于摇了摇头,“燕山贼,到底是狗肉上不了席面的一群粗鄙之徒,真是粗鄙呐。” 此时的方源跟着刘备这个主公久了,也开始变得腹黑而又双标起来,全然忘记了,当初那封问候张燕父母亲人及其家里女性的书信,是由他代笔的。 双方毕竟不是真得来聊天的,在对骂了小半个时辰之后,张燕一声怪叫,随后发出了攻城的指令。 经过近乎一年的发展,此时的黑山贼已然不可与刚起家时那寒酸的装备同日而语。 甲胄、羽箭、刀柄、弓弩,都是不缺的,而且在人员的基数庞大之后,自然也就有了一些能够造出攻城云梯的工匠在里面。 虽然还没有投石车,云车等一类高级的攻城器械,但打浮阳这样县一级的城市,云梯,再加上足够的肉盾,炮灰,替死鬼,以及些许内应,自然是无往而不利。 最厉害的内应一项,已经被刘备根除了。如今的浮阳,不论是军队,还是百姓,亦或者是那些士绅,都已经坚定地跟着他抗击贼寇,保卫家园。 至于那些新投降过来的贼兵,在他们背后会有一双双眼睛看着,如果胆敢有所异动,立马是人头落地的下场。 当战鼓擂起,拿着一个个大刀的贼兵将手无寸铁的百姓们驱赶到城下,并开始用云梯攀爬之后,攻城战正式开始。 看着不断往上爬的百姓,如果是原主,估计会下不去狠手,选择将这座城池拱手相让,自己率部杀出重围。 可如今的刘备不是,在礼法崩坏,道德沦丧的王朝末世摸爬滚打了十数年,又亲眼见过易子而食的惨状后,他早就没了曾经的幻想。 在这个注定会死上千万人的乱世凶年里,仁义,是最终胜利者才有资格喊出来的。 刘备踹了一脚还在发呆的某个士兵,一刀砍下一个即将登上城头的老人的头颅。 用充血的双目嘶吼道,“你们他娘的都愣着干什么?!杀啊!” “你们可以选择为这些被裹挟,迫于无奈攻城的百姓报仇,将卑鄙的黑山贼砍成碎肉。” “却不能纵其助纣为虐,帮着贼兵破城!” “今日吾等退无可退,一旦浮阳失守,冀、兖、豫、青、徐等地就会受永无宁日的骚扰,来回被黑山这群蚁贼反复啃噬,中原将永无宁日!” “杀一人而救百人者,无罪!就是有罪,诸般罪孽,加诸于吾身,我刘备,刘玄德,一肩挑之。” 赵云手中的枪不再颤抖,抹了一把眼泪之后,大吼着刺向一个,看起来与他差不多大的少年。 “吾乃常山赵子龙,请诸君为天下苍生赴死!” 就像赵云一样,此前还有心理负担的一些人在听完刘备的话之后,全都红着眼冲杀了上去,砍断云梯,亦或者是扔出滚石,擂木,不断地将爬上来的人砸下去。 张燕在看到这一幕之后,脸色骤然大变,“疯子!这个疯子!给我继续攻,老子就不信,他能坚持多久,他又能杀多少人?” 第42章 等一个乱世枭雄 “呜——”牛角号声撕破寒风,黑山贼的第二波攻势又开始了。 看着神情麻木,犹如鸡鸭一样被驱赶的百姓,刘备的神色又冷了几分,“倒金汁。” 在他的命令发布之后,那些自发帮着守城的浮阳百姓,四人一组,塞着鼻子,忍着恶臭,抬着一口铁锅,将一锅锅煮成浓稠滚烫的金汁,狠狠地泼了出去。 随着滚烫的金汁倾泻而下,一阵阵黄烟升起,攻城之人的哀嚎声中,夹杂着皮肉灼烧的滋滋声。 在如此倾倒了几轮之后,西城之下就沾满了黏稠的粪便、尿液。 臭气熏天,让攻城的燕山贼产生了极为不适的生理和心理反应,没有人再愿意靠近城下。 张燕手下的心腹,一名专门负责督战,阵斩溃逃之人的渠帅吼道,“谁让你们退的,冲啊,冲啊。” 他的声音还没说完,城上又开始往下倒火油,其中还添加了松脂与硫磺,在被点燃之后,犹如一头头面目狰狞的火兽,朝着城下奔涌而来。 那些被驱使的百姓们见此,在恐惧、恶心、愤怒、悲伤、饥饿、寒冷等诸多负面情绪交织之下,终于忍受不住,开始不要命的往后溃逃。 还有一些丧失了求生之志的,干脆如飞蛾扑火一般,主动迎上了那些火焰,在哀嚎与咒骂声之中,结束了痛苦的一生。 场面一时之间变得十分诡异,不论那些督战的贼兵再怎么砍杀,百姓们也不愿意再靠近城池。 那些督战队的黑山贼其实也在心里发毛,这才打了一个时辰,城上滚石擂木,金汁火油齐下,仅仅是城西这个主攻的方向,就已经死伤上千人。 这浮阳他们曾经打过,也没有这么难打啊。 里面的县令坚持不投降,有奸细里应外合之下,他们从围城到攻城,只花了两天时间而已。 那两天加起来都没有死这么多人,而且不知是否是错觉,这城墙似乎高了几分,墙垛上一些年久失修的破洞,也被补上了。 在这样寒冷的天气,这样不计代价地一座城池,真得值得么,许多黑山贼心里都出现了这么一个疑问。 张燕的牙齿都快咬碎了,溃逃往回冲阵的百姓造成了一定混乱,他连忙让人前去镇压。 此时的他也看出刘备的准备工作做得非常充足,这座城池,恐怕没有那么轻易能够拿下来。 因此眉头紧锁,调转马头,朝着大营的方向走去,“鸣金,收兵。” 一阵阵急促而又嘹亮的鸣金之音过后,城下的黑山贼终于退去。 在确定那些人走远之后,刘备打开城门,让人用浸润了烈酒的布巾护住口鼻,开始出去迅速的打扫战场。 方法也很简单粗暴,不是拖回城里,而是将所有尸体聚集在一起,浇上火油之后,就开始焚烧。 之所以这么做,是害怕尸体处理不好,会引发疫病。 尤其是附近撒了那么多的金汁,本身就污秽遍地,要是不闻不问,产生瘟疫的概率会非常高。 在风寒都是绝症的当下,刘备不觉得自己有能力可以处理因为尸体病变产生的瘟疫。 一则是北方的田地都种了麦、豆、麻等农作物,很少有人会种药材,用来治疗瘟疫的药材缺口很大。 野外倒是有一些药材,可讽刺的是,许多山都是有主的,砍人家地主一颗树都要弄死你,百姓哪敢随便上山挖药。 除非逃到某处深山密林里,主动与世隔绝,做一个隐户。可那样一来,又怎么把药材拿出来流通。所以缺药,在北方已成定局。 二则是术业有专攻,那位张机,张仲景还没能撰写出【伤寒杂病论】。 刘备又不记得那本史诗级巨着里的所有内容,就只记得一些治疗风寒的汤方,除此之外遇到霍乱、鼠疫、血吸虫病、肺结核等瘟疫,那真得是两眼一抹黑,只能干瞪眼。 三则不能赌这些贼寇的良心,人的道德底线一旦被突破,就会变得越来越没有下限。 如果不烧了这些尸体,万一疫病发生,这些家伙想办法把有疫病的尸体弄进城,那就万事休矣。 其实这也是刘备想尽快离开北方的原因,如果再过几年,这北方打成一锅粥,那生民百遗一,千里无鸡鸣的惨绝人寰的场景,定然会发生,伴随着战乱、天灾,又怎能没有大疫。 江东虽然不是乐土,比之开发得很好的中原逊之远矣。 但在北方沦为地狱之后,那里就会变成一片净土。 而且刘备又没有自困江东的打算,一旦实力足够,江夏、南阳、南郡这三个荆北之地,是一定要收入囊中的。 反正刘备已经想好了,不行就把蔡夫人娶了。 刘荆州可以是刘表,那为什么不能是他刘备? 至于蔡、蒯、庞、黄等地方氏族,他是一点都不怕的。 权力被架空,那是不存在的。只要妻妾娶得多,那以后大家都是外戚,凭本事争呗。 城外的尸体很快被烧成了灰烬,张燕的人马只是在远处冷眼旁观。 因为此时的城门已经再次关上,那些打扫完战场,点了火油后的士兵被一个个竹篮吊了上去,并没有给他们可乘之机。 张燕听完手下的汇报之后重重的叹了一口气,心里已经有些后悔来此地了。 碰了壁之后,此时的张燕也冷静了下来,如今已成骑虎难下之势。 要强行啃下浮阳这个硬骨头,不死一些手足兄弟,不出出血是不行了,那些流民的战斗力太弱,再去攻城,只会徒损士气而已。 主要是这次试探,让张燕看明白了刘备这个人心狠手辣,铁石心肠。 几千人说杀就杀,面对那些老弱妇孺,也没有留手。事后又放火焚尸,这一系列的举动,真得让他心惊胆寒。 可要是围而不攻吧,以如今之粮草,这么多人,人吃马嚼,最多坚持两个半月,就得撤走了。 思来想去之后,张燕还是决定继续打。他这支队伍越来越庞大,明显感觉到说话已经不如之前好使了。 就是要用人命去填刘备的刀口,这样一来,只要人死得够多,这粮草压力就会大大减轻。 而且也能借着这件事,把整个队伍拧成一股绳。那些不愿意听话的,阳奉阴违的,都要借着此次机会一一除去。 如是这般想着,天色很快就暗了下来,其余几个方向的指挥官,也就是昔日的那些渠帅们,全都骑马从城北、城东、城南的方向赶至,参加张燕主持的军议大会。 在听完白天城西的惨烈战况之后,所有人都陷入了沉默之中。 眼看没人说话,张燕冷笑一声,“怎么,都哑巴了。来时的路上一个个拍着胸脯吹嘘,只用半天就能打下浮阳,将那个刘大耳的人头摆在俺的面前,现在都蔫了?” “我下的是一起攻城的命令,你们为何不动?” 这个问题依旧没人回答,他们在其它几个方向其实也吃了瘪,手中的人马有一些死伤。 于是在默契地试探性攻击了一轮之后,全都选择了保存实力,围而不攻。 此时被问到,众人自知理亏,全都低头不语。 张燕深吸一口气,压下内心的怒火,“明日晨时起,你们最好与俺一起开始攻城。” “否则,以后大路朝天,我们各走一边,尽早带着你的人马滚蛋,别再认我这个首领,听到没有?!” 众多渠帅连连点头,纷纷开始表忠心。等出了营帐之后,全都脸色阴沉了下来,有一个人趁别人不注意,转头看着里面,往地下啐了一口,小声的嘀咕着。 “什么东西,还真把自己当成一号人物了,敢对老子呼来喝去。” “人家骂得是你娘,又不是我娘,丢人现眼的是你张燕,又不是老子。攻,攻……,攻你娘的个腿儿。” 这不是个例,将近六成的人要么不以为然,要么就小声的咒骂着张燕。 黑云压城,夜色如墨,城里的刘备同样开了一个会。 与黑山贼内部压抑低沉的气氛不同,刘备则是给那些白日表现优秀的士兵、以及百姓奖励,赞扬,鼓励,肯定众人为天下苍生,黎民百姓作出的功绩与牺牲。 再次强调了黑山贼的灭绝人性,凶狂残暴,无恶不作。 告诉所有人,大家已经没有了退路,城破之日,每个人都会死。 务必要拿出十二分的精力来打这场守城之战,把黑山贼死死拖在这里,直到把他们耗得筋疲力竭。 更重要的是,刘备告诉他们,朝廷的援兵马上就到,浮阳城,并不是孤立无援。 而对于曹操敢不敢来,会不会来,其实刘备心里是没有底儿的,只有五分把握。 历史就像一个任人打扮的小姑娘,后世所知,已经是被胜利者篡改了很多次的东西。 这个在不久之后,将会名扬天下的乱世之枭雄,到底是怎么一个人,谁又知道呢。 曹操,曹孟德,你敢来此搏一个名震天下么?刘备在心里如是想到。 第43章 世事如棋局局新 对曹操的评价,治世之能臣,乱世之奸雄,这句话其实最早不是许邵说的。 而是那位文武双全,公正廉明,为人刚正不阿,历任洛阳左尉、司徒太史、太尉,还当过度辽将军大破鲜卑、南匈奴的世之名臣,桥玄,桥公。 根据【世说新语】记载,曹公少时见桥玄,玄谓曰:“天下方乱,群雄虎争,拨而理之,非君乎!然君实是乱世之英雄,治世之奸贼。恨吾老矣,不见君富贵,当以子孙相累。” 这段话大概的意思就是,曹操年轻时去见桥玄,桥玄对他说:“如今天下将要大乱,群雄纷争,逐鹿中原,能够拨乱反正、治理天下,我看非你莫属!” “不过阁下实在是乱世中的英雄,盛世中的奸贼。可惜我老了,看不到你富贵的那一天了,希望你将来可以照顾我的子孙。” 要知道那时候黄巾之乱还没有发生,曹操还是一个对大汉充满了信心,一心探求着救国之策的有志青年。 而桥玄不但准确的预测了未来可能会发生的诸侯争霸,逐鹿天下,更对曹操给予了很大的期望,希望他来日显赫之时,能够对自己的后人照顾一二。 在以相面着称于世,在士人之中拥有着巨大名声的许邵见过曹操之后,这句话才被改成了,治世之能臣,乱世之奸雄。 有意思的是,不知是否是历史发生了变动,跟着卢植求学的刘备在少年时有幸见了这位许公一面。 在看过刘备的面相之后,许邵久久不语,半晌之后,才将刘备支了出去,而后叹了一口气,对颇为期待的卢植说道。 “汝这弟子,若非是宗室子弟,你就该将其逐出门户,与其断绝一切关系。” 卢植不解,许邵只是苦笑,“不可说,不可说,否则许氏来日必亡,有塌天之祸也。” 事后卢植为此耿耿于怀,苦思良久,甚至对许邵不敢说的事,猜出了一二来。 要不是刘备以母亲病重,需要回家乡尽孝为由离开,定会被带进洛阳,阻止他这条龙蛇起势。 尤其是在不久之前,卢植察觉到了自己这位高徒,竟然与十常侍那等阉人竟然有所勾连,如果不是看在曲辕犁、增肥法的面子上,定会将其逐出师门。 故而才有了那句警告,如果平不了幽州之乱,就让他战死在石门。 不怪乎卢植心狠,实在是这位老人家心态已经崩了。 当了一辈子的汉家忠臣,却培养出一个想要造反的弟子,心中之悲戚,不足为外人道也。 不过看在刘备昔日鞍前马后的侍奉,以及他入狱之后,散尽家财,积极地让人奔走,营救的情分之上,卢植还是出言举荐,给弟子一个出头的机会。 要知道想要出头的人多了去了,天下并不缺会打仗的武将,若没有尚书令卢植提携,以自身清誉作保,皇帝刘宏,以及其他朝臣,未必会点刘备的将。 最多也就是乱一阵儿,等张温,董卓等人腾出手来,将作乱河东的白波贼打散,就是张纯等人的死期。 而且此时的吕布已经崭露头角,在九原打得边境的南匈奴诸部胆寒,已经有了“飞将”之称。 并州边军的铁骑,也是非常能打的。如果不是为了防备南匈奴不可轻动,张纯掀起的这场叛乱,翻手可平。 没办法,汉朝的体量太大,疆域又广,因为天灾的缘故各地都在闹起义,所以给朝廷搞得焦头烂额。 而且益州、荆北三郡,江东六郡,这些能打粮食,能贡献很多赋税的地方也遇到点乱子,有蛮人、越人作乱。 朝廷的精锐大军分成两部,一边在北边压制西凉,河内的叛乱。一边在南边平益州、荆州等地的蛮乱。 实在是分身乏术,没工夫,也没精力去处理张纯与丘力居在各地的劫掠,以及刚开始还不太严重的黑山贼。 这才在经过考察,并有了卢植信用背书之后,点了刘备的将。 结果自然是喜人的,刘备千里奔袭,只用了很短的时间,就以雷霆扫穴之势平灭贼寇,大大地扬了大汉朝廷的威严。 至于肆意屠戮胡人俘虏这件事,满朝诸公看到皇帝高兴,也就没人多嘴,为自己找不痛快。反正死得都是一些蛮夷,杀了就杀了呗。 就是在刘备进入冀州之后的一系列操作,属实给所有人整懵了。 在八百里加急的红翎信使将消息自冀州传到洛阳之时,整个朝堂都失声了。 一月之内连夺四城,并打算以一己之力,在渤海浮阳以四千抗百万之众,简直狂得没边。 还在病中的刘宏也被此事惊动,拖着病躯,躺在珠帘之后的软榻之上,旁听了这场紧急召开的朝会。 河南、河东、河西等地的官员皆冷眼旁观,只有几个姓高的官员急得不行,痛斥刘备在乱弹琴,怎么能自不量力,螳臂当车,以数千人马,去与百万黑山贼决战呢?! 其实他们的内心想法是怎么能选浮阳呢,往东就是青州,往南就是兖州。 既然你这么厉害,把这些人引到其它地方去打啊,不都给你说了可以加钱么,你也答应了,怎么能说话不算数呢。 河北其他几个大姓的官员们神情古怪,有惊叹,有庆幸,也有对刘备之勇武作出肯定的。 百万之众,就算这里面有很大的水分,可十数万人,那是绝对有的。 用不足四千之人打十几万,在知道这个事后,百官脑海之中顿时出现了诸如白起、项羽等古之名将的名字,心中大乎离谱。 尤其是在听说了刘备写给张燕那封信的内容之后,众人的表情非常精彩。 他们真的没有办法,将这封遣词造句及其低俗,动辄辱人父母,人身攻击的信件,与那个一时引得洛阳纸贵的大诗人,大才子,联系起来。 卢植数度想开口,最后还是一言不发。一方面是避嫌,一方面是他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评价这个弟子。 救,是肯定要救得,河北诸多世家的官员们领刘备的情,纷纷出言上奏。 其它几个州郡世家大族的官员代表们也是这个意思,想趁着黑山贼被牵制在渤海之时,将他们扑灭在那里。 唯一可虑的,就是刘备到底能不能坚持到援兵赶至。 这时有人提到了曹操,还说了他在数天之前,在河间高阳等地借兵的事情。 据说加上步卒,已经聚了八千兵马,可引为强援。 这时曹操队伍里的那些将官们的家族也开始发力,将声音统一了起来。 于是乎,一份经由皇帝同意,朝堂诸公一致认可的平贼诏书,由红翎信使再次往冀州送,让曹操不得袖手旁观,要不惜一切代价,剿灭这群黑山贼。 河北的诸多世家也表了态,只要能平乱,要啥给啥,钱粮不缺。 一些人甚至写信给家里,要求他们年轻一代里面懂带兵打仗的年轻人,从坞堡里面带一些兵马,前去驰援浮阳,见机行事。 如果刘备胜,可顺手混一份军功,如果败,他们原路返回,继续结堡坚守。 刚从高阳离开两天,正在行军路上的曹操遇到了追上来的信使,看完之后将诏书出示给了众将,众人心中的最后一丝忧虑彻底打消,行军速度立刻提高了数倍不止。 而手握诏书的曹操,则是叹了一口气,“桥公,如果您还在世,不知会如何评价此人,曹某真想听一听。” 第44章 初闻世间有玄甲 对于外界的事情,自黑山贼围城之后,刘备一概不知。 二月二十日,农历新年辰时,黑山贼再次发动了对浮阳城的攻击。 此次攻击与昨日明显有了很大不同,攻城的主力换上了那些颇有战斗力的贼兵,纵是有滚石擂木,金汁火油,弓弩羽箭齐下,他们仍然高声呼喊着,前赴后继地往上扑。 城上的守城物资,诸如木头、石头等消耗很大,将士们在城头厮杀,浴血奋战,城里的百姓们则是自发地去收集石料,拆自家房子,将能砸出去的东西运送到城头之上,誓与城池共存亡。 刘备在城西,耿忠在城北,张飞在城南,赵云在城东,四人皆身披数层甲胄,立棺而战,不避矢石,一直战斗在第一线。 主将悍不畏死的气势,极大地激发了守城士兵的士气,一个个连刀都砍得卷刃了,都不曾后退一步。 那些被保护的百姓们也都看呆了,他们从未见过这样抬棺而战的队伍。 当初还有些疑惑为什么刘备的军队多打了许多口棺材,原来是给他们自己准备的。 古有项羽破釜沉舟,韩信背水一战,今有刘备城头立棺,此次战役过后,他注定会名震天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双方从天亮一直打到天黑方才罢休,黑山贼仅城西一处,就死了三千人。其余几个方向统计后,战死、受重伤的,多达八千余人。 这个触目惊心的数字让张燕以及很多黑山渠帅们失眠了,这才打了两天,就已经折损上万人。 当然守城一方也不好受,这群贼兵之凶悍,远远超乎了他的想象。 原本备了足够支应月余的守城物资,却在短短两天之内耗尽了。 贼兵损失惨重,城外尸体堆积如山,他的步卒也是损失惨重。 在章武和浮阳悄悄扩了两次军,实际有四千多人的步卒,两天内死了九百多人。 不是被抹了毒药的流矢射死,就是被冲上城头的贼兵砍死。 城西与城北两处差点失守,是刘备与耿忠不避危险,一人冲入贼兵的包围之中将其杀退,并砍断了源源不断上人的云梯,这才没有让局势失控。 为此披了三层棉甲的刘备与耿忠,都几乎成了一个血人。 要知道接近四分之一的战损比,换作任何一支队伍都是要崩溃的。 可这些新兵,乃至新投降的贼兵,真得被刘备的人格魅力所折服,依然陪着他坚持了下来。 在贼寇退去之后,刘备没有管自己的伤势,而是让那些受伤轻一点的士兵开始救治那些重伤患。 一个个的问那些人的名字,并查看着他们的伤势,直到自己因为失血过多晕倒。 在被救醒,并服了汤药之后,也是强撑着身体,前往了伤患们所在的伤兵营。 看到有人偷喝酒精,气得他拽着那个伤病的耳朵,“牛犇,老子不是给你说了么,想喝酒伤好之后随便喝。清酒、浊酒、果酒、黄酒,啥类的酒,大哥都能给你们搞到。” “这他娘是洗伤口的,你是不要命了么,喝这个?!” 脸上被砍了一刀,已经破相的牛犇苦笑一声,“刘将……”,看到刘备瞪眼,只能立刻改口,“大哥,俺这已经破相了,脸上指定是要留刀疤的,会有哪个女子愿意嫁给俺,俺不活了。” “我特么……”刘备气不打一处来,提着这个叫牛犇的小弟的耳朵吼道,“你胯下那玩意儿没事就行了,你就是缺胳膊少腿,老子也能给你找到婆姨,还是一只手就能掐出水的水乡婆姨。” 说完扫视了一圈,对一些面若死灰的伤兵们吼道,“你们也一样,听到没有!给老子好好活着,活到你们成家立业,传宗接代,光宗耀祖的那一天!” “你们来自哪里,叫什么,在方主簿那都是登了记的,你们不再是贼,而是有名有姓的良人。” “有家人亲戚还存于世间的,此战过后有去处的,大哥给你们发钱发粮,拿回去买几亩地,再娶个婆姨,好好过日子。” “不愿意走的,就跟着大哥,我们一起建功立业,于沙场之上搏一个封妻荫子,公侯万代。” “因战斗致残者,我刘玄德养你们一辈子,照样给你们成家立业。” “在战争中死亡者,有家人的,你们家人都可以得到一笔优厚的抚恤金。” “没有家人的,我刘玄德就是你们的家人,我会为你们立碑祭祀,每年香火不绝。” “记住,从今天之后,你们就有资格喊老子一声大哥,而不是什么刘将军,或者主公。” “只要喊了这一声大哥,你们就是老子的人了。哪怕到了黄泉路上,或者阴曹地府,阎罗殿里,你们头上都是有人罩的,阴间的那些神灵,也得给你们安排投一个好胎。” 这个时代像这样底层的士兵受伤其实就已经半只脚踏入了鬼门关,能否活下去,真得全看个人身体素质,与医术关系都不大。 普通士兵哪来钱去寻医问药,生死全看天意。 别的不说,刘备这一番话过后,伤兵营里原本蔓延着的绝望的气息,以及那些伤兵眼底的麻木尽数消散。 除了一滴滴滚烫的热泪,剩下的,就是狂热的信仰,以及忠诚。 牛犇挠了挠头,又傻笑了起来,“大哥,俺没听懂,黄泉路俺听过,不过那阴曹地府,还有那阎罗殿又是什么?” 刘备松开抓着的耳朵,没好气地骂道。“就你他娘话多,子不语怪力乱神,你问那么多作甚,不该你知道的别问,这才能活得久一点。” 随后正色喊了一句,“牛犇。” “大哥,小弟在。” “现任命为你玄甲军伤兵营管事,外兼任丙字营官长,暂领百人队。” “再允你可以提拔手下的权力,给老子好好干。” 看到牛犇以及一众伤兵一头雾水,刘备淡定的给他们解释,“我打算成立两支军队,一明一暗。” “明的叫做陷阵营,意为陷阵之士,有死无生,最多三千人,暂时不会再扩军了。” “暗的为玄甲军,人数不设上限,非我刘玄德心腹兄弟者,不得入内。” 牛犇到底是有脑子的,他已经听出弦外之音了。 此时建功立业,公侯万代的想法已经充斥了他的整个大脑。 “那,那大哥,黑将军,也就是黑娃,二虎、二牛他们那些骑兵算是?” 刘备轻轻拍了拍牛犇的肩膀,“你说为啥你会被编入丙字营,甲乙丙丁,前面的人是谁。” 说完之后笑着转身离去,牛犇看着刘备越走越远的身影,良久之后才回过神来,低声喃喃自语道,“原来如此,燕云铁骑就是玄甲,玄甲就是燕云铁骑。” 牛犇悟了,此时朝廷余威尚存,还不到群雄并起,建功立业之机。 而他误打误撞,在这场浴血奋战之后,终于洗去了那人人唾弃的黑山贼寇身份,还认了一个好大哥。 同样都是造反,牛犇现在觉得,那个张燕,给他大哥刘玄德提鞋都不配。 第45章 一场乌龙援兵至 刘备重视伤兵,主要是期望这些经过浴血奋战,逐渐蜕变成老兵的人都活下来,这样整支军队的战斗力就会提升好多个层次。 这一点显然张燕是没有想到的,他确实也不是一个合格的领导者。 在他的世界观里,给与他一起造反的兄弟们吃上肉,喝上酒,玩上女人,杀上贪官,反抗朝廷的苛捐杂税,反抗命运的不公,这就是全部了。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这句话他们自然也喊过,打着的,也是反旗。 然而他却不懂,一味的破坏、劫掠、杀戮,早已经让他们不容于世间,会成为所有人的敌人。 本该极力拉拢的百姓,却被他们敲骨吸髓,做得比那些地主士绅还要狠十倍,百倍。 这已经不是短视的问题了,纯粹是没脑子,被本能驱使,将人性中的恶,完全释放出来的结果。 而且这种走一路,抢一路,杀一路,吃一路,祸害一路的行为不得长久,最多为祸个几年,就会被彻底扑灭。 原本张燕的黑山贼命中的克星会是曹操,他的那些手下,裹挟的流民,也成了对方起家的资本。 现在么,他的命运其实也差不多。刘备与曹操,这两个意图搏取名望的人,都已经盯上他了,终究难逃被两条龙蛇分而食之的结局。 当然了,张燕或许有想过救治那些因为攻城而受伤的士兵。 但是队伍里一没有医师,二没有药材,他更做不到像刘备一样,跑到伤患聚集之处去暖人心,以及送炭火,酒精,金疮药等物。 天寒地冻,缺少人照顾,仅仅是两三天的功夫,黑山贼的军营里那些受了轻伤的变成了重伤,还不幸染上了风寒,被张燕下令隔离开来,最后只能自生自灭。 受了重伤的,则是在一片片哀嚎声中,痛苦而绝望地离开了这个世界。 伤兵一共死了三百人,看起来不多,却让每个人都感同身受,似乎是看到了自己未来的结局。 怯战之心,不可抑止地在军营里蔓延了开来。 当休整了三日,再次提及攻城之事时,张燕震惊的发现,几乎是九成以上的渠帅们都明确反对攻城,甚至有人直接提出北方酷寒,想要撤出冀州,从青州转道徐州,去那里快活一阵子。 当张燕坚持,言说城上这般大规模地消耗守城器械,必不得长久,只要再攻几次,定然能打开缺口,入得城去,杀了刘备这个奸贼,为死去的兄弟们报仇之时,许多人都唱了反调。 张燕却不肯听,用自己昔日的威望压下了所有的声音,一意孤行地要求再次攻城。 在这种情况下,那些渠帅们皆数阳奉阴违,驱使百姓登云梯去攻,自己则是不肯发一卒,死一人。 在开打之后,刘备惊讶的发现除了城西战事依旧惨烈之外,其余几个方向压力骤减。 在亲临城北、城东、城南观察之后,他给张飞、耿忠、赵云下令,没有必要再消耗本就不多的守城物资,将那些手持木棍木棒,被驱使的百姓们放上城头,扔下武器投降者,可免死。 除此之外,让人在城头开始用简易制作的铜制扩音喇叭朝下面喊话,就是愿意投降的,可以放下手中兵刃,将他们用吊篮吊上来,还有好吃好喝的招待。 告诉众贼,只要投降,以后就不再是贼寇,依然是大汉的百姓,此前种种,皆可既往不咎,否则它日,必定身首异处,死无葬身之地。 最重要的是有牛犇等投降的人现身说法,大声的说着自己从良之后过得是怎样快活的日子。 诸如一天三顿饭,顿顿有肉吃,有粥喝,吃干喝稀,吃香喝辣。 此外有棉衣穿,有炭火取暖,还恢复了良民的身份。 以后死了之后,不会顶着贼寇的身份下去,以致无颜面对列祖列宗。 如果贼兵的距离远,听不到,那也不影响。 刘备就让人在丝帛,以及麻布等物之上写下劝降书,用羽箭射下城去,任由一头雾水的贼兵们捡走。 这番策略确实很有效果,那些本就是被逼攻城的百姓眼看可以投降,登城之后不再被砍杀,射杀,而且先行的那些人确实没事,还在城头大声相邀之后,也就不再犹豫,一个个麻利地登上了云梯。 期间也有贼兵混入,但是吧,他们一个个龙精虎猛,哪有半分面黄肌瘦,营养不良的模样,简直如黑夜之中的萤火一般显眼。 不消片刻,就被认出并抓走关押。如有弃暗投明的,会被人用刀刃抵着,卖力地在城头吆喝,想让弟兄们一起投降。 这般如同儿戏一般的做法,却让城下的渠帅们大惊失色,遍体生寒。 因为这是在资敌,派多少人,就是送多少人。 尤其是在那些混入其中的贼兵也投降之后,他们就不敢再派人了。 当这个消息传到张燕耳朵里之后,他差点就气得晕了过去。 最后只能咬牙切齿地鸣金收兵,生怕再打十天半个月,他就变成光杆元帅,无人可用了。 在领教了刘备蛊惑人心的能力之后,张燕,以及皆是黄巾贼出身的诸多渠帅们,脑海中都出现了一个身影,就是昔日他们真正的老大,上师,首领,被人称作大贤良师的张角。 不,或许比他还要可怕。因为迄今为止,他们还没有见到那支屠灭了乌桓三部,杀得尸横遍野,人头滚滚的燕云铁骑。 也是在这时,诸贼才反应过来,刘备身边的赤脸大汉去哪了? 互相询问之后,发现确实没有人见过关羽,那个传闻中刘备麾下最能打的黑红二将之一,似乎不在城里。 那么问题来了,关羽到底在不在城里,如果不在,他又去了哪里?! 当意识到这个问题之后,所有人心里都开始发慌,撤退这个选项,再次被放到了桌面之上。 就在黑山贼议论是否撤退的时候,曹操的人马被关羽带人拦在了距离浮阳城北四十里处。 关羽倒持一柄马槊,一击就将一个出言不逊的将军挑于马下。 不过看在对方穿着打扮皆是官军的份上,关羽还是收了力的,否则那人就会被捅穿,而不是落马那么简单了。 身后带着五百兄弟,威吓的八千人马不敢动弹的关羽放声大笑,随后捋着胡须道。 “某家扬威将军,平寇中郎将,刘玄德麾下军侯,关羽,关云长,前方禁行。” 一名拿着铁锤的骁将怒声骂道,“放肆,汝个赤脸贼安敢阻挡朝廷大军?伤我袍泽?!” 关羽拉着脸喝道,“之前怎么不说?关某问询之时,为何无人做声?” 曹操一方的众将皆不语,心想那能一样么,刚才你一人一马挡在这,谁愿意搭理你,哪个又知道这附近山坡上藏了这么多骑兵。 你有人你早说啊,玩这单骑挡路的把戏,是不是有病? 不提沉默的众人,曹操越众而出,让手下去查看落马之人的伤势,随后拨马前行,缓缓地走到了关羽身前二十步。 只见其非常有礼貌的抱拳行了一礼,笑着开口道,“在下典军校尉曹操,见过关将军。” 俗话说的好,伸手不打笑脸人。关羽点了点头,神色缓和了一些,将马槊抬起,同样双手抱拳道,“见过曹将军,关某只是一介军侯,当不得将军之称。” 曹操打量了一下相貌堂堂,仪表不凡的关羽,又用余光快速扫视了其手中的马槊,以及胯下骑乘的宝马,暗叹一声刘备真是舍得。 原本看关羽相貌不凡,威风凛凛,一击就能打败己方的将校,心中起了拉拢之心。 可看到人家现在的待遇,自己暂时也拿不出能比这更好的。而且据说刘备与关张二人是结义兄弟,也就暂息了拉拢之心,以免自取其辱,惹人不快。 心思流转之间,曹操夸赞了关羽两句,随后拿出了袖口里面藏着的诏书递了过去。 “这是朝廷的诏书,陛下命令我等前来相助,帮着刘将军破贼。先前不过是一些误会,还请云长海涵。” 关羽闻言有些意外,尽管出城之前大哥说了可能会有人来援,但是他没有想到会惊动朝廷。 之前朝廷在封赏刘备之时,关羽是见过诏书模样的。将马槊插在地上,双手捧过诏书仔细查看了一番,这才恭敬的将其还了回去,并再次朝着曹操行礼。 “曹将军客气,非是关某无礼,而是事关吾等生死,不得不慎之又慎。” 曹操闻言笑了笑,心中对关羽更加看重,“我们就别客套了,说说前方战事如何,商量一下如何全歼他们,这才是当务之急。” 关羽笑了笑,“正有此意,还请曹将军下马一叙,共商大事。” “善。”曹操迅速下马,与关羽一起走向燕云铁骑的队伍之中,朝廷一方的人马也松了口气,他们真得怕还没打上贼寇,就因为误会先和自己人干一场。没闹出乌龙,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不过除了曹操之外,很少有人去关心,这支燕云铁骑,所有马匹都穿了一双铁鞋,还有那看起来并不复杂,却有着妙用的双蹬马鞍。 很多东西其实并不复杂,而是此前的人没有想过。至少曹操看了一会之后,就已经猜出了这两样东西的妙用,心下对那个素未谋面的刘备更加好奇了。 此时他已经听父亲来信讲过刘备用煮盐法与袁、杨等世家做交易的事了,再算上其人文武双全,擅会收买人心,又曾跟着卢植学治经,会做诗词,种田增产,懂行军打仗,排兵布阵……,如今又窥得燕云铁骑身上的利器,心中顿时掀起了滔天巨浪。 此时的曹操在想,究竟这世上,还有什么是刘备不会的。 第46章 瓮中作弊贼寇亡 关羽其实没有说谎,他确实一直在等援兵。这个援兵可以是曹操,也可以是其他人,只要有援即可。 倒不是说关羽就怕了黑山贼,不敢带着这些人冲阵,打出什么以一当百,以五百战十万的惊世战绩,而是没有必要。 因为那种打法本质上就是在弄险,就是胜了,跟着刘备起家的这五百兄弟,又能剩下几个。 张辽大破孙权十万人马,将其钉上历史的耻辱柱上,沦为世人笑柄。 却鲜有人知,孙权之败,败得是战略,败得是准备不足,败得是兵制,是战法。 首先张辽完美的执行了曹操给的战略,也就是积极的防御政策,并在吴军远道而来,尚未完全进行合围之时,率部击败吴军主力,遏制其攻势。 后据城坚守,拖到了节令已暖,加上吴军聚集在城下,没有处理好卫生,不可避免地爆发了瘟疫,造成了非战斗减员。 最后就是张辽创造性地运用出了骑兵突骑战术,远远区别于此前的骑射战术,打了孙权一个措手不及。 那时还没有马镫,不过却有了较为成熟的高马鞍,也是支持这种战法的。 张辽带八百精锐骑兵身披重甲,单手持戟,打了孙权部一个措手不及。 据【三国志·魏书十七·张辽传】记载,孙权被逼到一处高冢之上,差点就被活捉。 吴军被这种没有见过的战术打蒙了,除了持长戟以自守,竟然不能作出更多的反应。 战斗从早上打到中午,吴军以优势兵力,却不能围住张辽,任其在数万人的大军之中来去自如,对士气之打击,不可谓不重,终溃散逃亡,成就张辽之盖世威名。 孙权犯的错有很多,但归根结底,还是因为没有改革军制,一直沿袭采用的是孙策那时使用的诸将分部领兵的制度。 这种制度也叫作部曲制,部兵的来源,一是长期作战中自己培养出来的正规军,二是属户僮仆选择的预备士兵。 由于长年征战需要倚重诸大将,孙吴并没有改变这种制度,相反,还时不时地赐诸将以兵户作为奖赏。 诸如周瑜、鲁肃、如吕蒙、徐盛、甘宁、凌统、陈武、蒋钦、贺齐等东吴诸将,都是有私人部曲的,那些来自江东各个世家,诸如陆、张等氏族的将领同理。 这些人马父死子继,可代代传承。比如周瑜或者凌统死了,他的部曲可交由孙权这个主公代管,在他们的子嗣成年之后,就会将这些人交还。 在合肥之战爆发时,诸将仍是各统其兵、分营部署。所以,当张辽率军突袭至孙权的中军时,东吴兵力仍处于分散状态。 从兵力对比上来说,并非十万对八百这么悬殊,而极有可能是八百对数千。 孙坚、孙策父子都是锐于决战、轻于犯险的猛将,这个传统也延续到孙权身上。 不管是射虎还是作战,孙权都习惯于待在一线。吴军主力到达合肥城下后,孙权的指挥位置过于靠前,处于曹军的突击范围内。 这个习惯真是帮了张辽的大忙,也就不难理解他为什么会被追得如同丧家之犬一般了。 当然,如果孙权如同他父兄那般勇武,结果自会截然不同。 那么再来看眼前这场战斗,刘备是想过打出一场惊世之战,让二弟关羽名震天下的。 此时的燕云铁骑装备了马蹄铁与马镫,又是清一色的宝马良驹,且人马皆披甲,已经有了后世具装甲骑的雏形,这种素质的重骑兵去打一群贼寇,那真的是杀鸡用牛刀。 不过刘备对孙子兵法里提到的一些理念深以为然,以强胜弱才是颠扑不破的真理,以弱胜强,那是小概率事件,将国运或者自身命运赌在一场没有把握的战争之上,非智者所为。 《孙子兵法》第一篇讲“计”,不是奇谋巧计,而是强调要将优势、劣势、威胁、机会以及敌我双方的综合实力进行计算和评估。 擅奇谋巧计弄险,那是不得已而为之,是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打法。 相比之下,刘备更喜欢谋定而后动,将一切准备做足,去打一场赢面极大的战斗。 为了守城,在很早之前,他就知会了苏双于张世平两人派商队前来运送各种物资,捎带将拿到的一些金银珠宝,以及有变现价值的玉器运走。 后又借商队之手传播流言,逼张燕入局,再将这场决战广而告之,以期得到曹操和河北诸多世家的相助,形成以多打少,瓮中捉鳖的局面。 张燕终究是一个无谋的莽夫,又没有人才辅佐,就犹如一只发怒的野猪一般,跳进了刘备为其设下的陷阱之中。 这一点曹操当然看得到,也看得懂,所以他来了。河北世家的那些聪明人也看得懂,所以他们愿意借兵,愿意参与进来分一杯羹。 这是刘备充分理解并运用孙子兵法做出的谋划,定下的计策,张燕又岂有不败之理。 这也应了计篇里的最后一段话,夫未战而庙算胜者,得算多也。未战而庙算不胜者,得算少也。多算胜,少算不胜,而况于无算乎!吾以此观之,胜负见矣。 至于刘备让关张二人重点学的,是里面关于带兵的部分。 兵者,诡道也。故能而示之不能,用而示之不用,近而示之远,远而示之近。 利而诱之,乱而取之,实而备之,强而避之,怒而挠之,卑而骄之,佚而劳之,亲而离之。攻其无备,出其不意,此谓兵家之胜。 这场对张燕黑山贼的围猎,在曹操大军到来的第二天,也就是三月初一卯时,天还没有大亮开始。 关羽和曹操没有理会其余几个方向的贼兵,率领着三千朝廷精锐铁骑,三千辅骑,五百燕云铁骑,两千从高阳借来的私兵,共计八千五百余人,对城西处张燕所在的营寨发起了猛攻。 贼兵初时慌乱,但毕竟是精锐所在,很快就整顿兵马,与来袭的朝廷兵马战做了一团。 此时的骑兵分为两种,一种为曹操所率的轻骑为代表,武器多以弓箭和短刀为主,重视机动性和灵活性。 另外一种,就是诸如燕云铁骑这种,全身身披铠甲的重骑兵,武器为长矛、长戟,亦或是长枪,强调防御和冲击力。 至于威力么,自然是后者更胜一筹。不过仁者见仁,智者见智,轻骑兵如果用得好,战术布置得当,又兼有数量优势,不见得会输。 然而此时的曹操,乃至那些将校们,只剩下了佩服与震惊。 因为这五百燕云铁骑,在关羽的带领下,就犹如一柄利剑,将整个贼营杀穿。 更令他们傻眼的是,浮阳西城门突然大开,三骑奔袭而来。 为首者乃是一位豹头环眼,燕颔虎须的壮汉,挺着一柄丈八蛇矛,嘴中大喝道,“爷爷燕人张飞,张翼德,特来收张燕狗贼的项上狗头。” 其后乃是耿忠与赵云,他们虽然没有说话,但眼神坚定,气势一往无前,所过之处,贼兵人马分离,皆数被挑于马下。 曹操震惊的看向左右,“张飞之名,曹某素有耳闻,他厉害也就罢了,可其身后那二将,竟也有万夫不当之勇。” 说完之后又看了一眼已经杀红眼的关羽和那五百燕云铁骑,不由得喟然长叹,“刘玄德,当真乃不世出之英雄也。” 随后命人停止用弓箭射击,开始换上短刀,短矛,开始剿杀已经被冲得七零八乱的贼兵。 在战斗开始一个多时辰之后,其余几个方向观望的贼兵没有选择救援,而是弃张燕而去,四散而逃。 更远处等待的那些河北世家们派出的私兵们,在探得大局已定之后,纷纷入场清理、追杀那些遁逃的贼兵,意图博取一份军功。 这场由多方参与的剿匪平乱战斗,也在几天之后,缓缓地落下了帷幕。 第47章 英雄初见未竟时 刘备到底有多少兵马,这个问题的答案曹操真得非常想知道。 不久之前他认为骑兵在五百到八百之间,步卒约莫三千之数。 可在张飞三人冲出城门,刘备率领两千骑兵,一千多步卒跟在后面出城加入战斗之后,曹操就对传言的真实性表示怀疑。 此前大家打仗,都是可着劲吹嘘自己手上兵马的数量,以求威吓敌方。 可像刘备这样自己挤水分,甚至故意示敌以弱的,还真不多见。 这真得很难评价,就好比双方约架,张燕一方吹牛说他带了一千人,可实际只有一百。 刘备一方嗫嗫的说自己只带了十个人,结果口哨一吹,漫山遍野都是他的兄弟。 直到此时,曹操才明白一件事,就是他不来,人家刘备也能摆平张燕,无非就是战果大小,损耗多少己方士兵,以及能否尽数剿灭贼寇的区别了。 看着已经加入战团,正在奋勇厮杀的刘备,曹操苦笑着摇了摇头,小声的嘀咕了一句,“真阴呐。” 这句话张燕也想说,他是真得没有想到,一直守城的刘备,除了在外面藏了一支伏兵来埋伏他们,城内竟然也有上千骑兵。 按理说有这么多的骑兵,还都是些能打的精锐,这北方之地应该是任其驰骋的,不论何地,皆可去得。 结果这厮却示敌以弱,诱他来攻,其心思之阴狠,计谋之毒辣,都让他遍体生寒。 看着昔日的兄弟们一个个如同被割麦子一般倒下,张燕的斗志终于崩溃,大骂了一声,“刘备,你这个小人,它日必定不得好死!” 随后拔刀自刎,引得心腹们抱着他的尸体放声大哭。接着就紧随其后,用手中刀剑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张燕死后,贼兵们的战斗意志彻底崩溃,一个个扔下了手中兵器,跪地求饶。 张燕死前的那句大吼刘备自然是听见了,不过他面无表情,只是淡淡的吩咐道。 “来人,取了张燕,以及这些贼首的首级挂在各个方向的城头,为章武、浮阳,乃至整个渤海,亦或者冀、青、徐、兖、豫等州因为他们死亡的百姓祭。” “百息之内放下兵刃者暂时免死,等着随后的议罪之后再做处理。” “冥顽不灵,拒不投降者,杀无赦。” 刘备这个命令下达之后,很快就一级级的传了下去。 众人也不再留手,凡是没有跪地投降的,皆数斩杀,割其头颅,取其左耳。 那些看到大局已定的燕云铁骑和跟在刘备身边的骑兵们,皆数下马做步卒,一个个龇着大牙开始割那些身上有枪伤的尸体左耳,麻利的往系在身上的布袋里装。 这血淋淋的一幕让朝廷一方的诸将与士兵们皆大开眼界,他们的功劳在入场的这一刻就已经注定,只要刘备愿意,想给他们写多少都行,那都是战后讨论的事。 河北诸多世家亦然,这份奏报该怎么写,功劳该怎么分,那都是需要大家坐在一起讨论的,实在是不知道,刘备麾下这些兵马,这么热衷的去割人头与割耳朵是为哪般。 不过这些一边咧嘴傻笑,一边割着战利品的莽汉们确实瘆人,吓得朝廷人马不敢靠近,贼寇俘虏们以头拄地,瑟瑟发抖,压根就不敢看这些凶人一眼。 曹操见主战场的战事落定,就拨马前行,到了刘备的身边见礼,“典军校尉曹操,曹孟德,见过刘将军。” 刘备仔细端详了曹操很久,终于确定了眼前这个姿貌短小,身长七尺(指汉尺,后世1米68),细眼长髯的男人就是曹操,原本历史上挟天子以令诸侯,三分天下,在后世拥有偌大名声的英雄。 曹操见刘备一直看着他不说话,不由得收敛笑容,神情一肃,淡淡的说道。 “刘将军这是何意,莫非是看轻曹某,觉得在下不够资格与你论交?” 见引得曹操不快,刘备这才压下心中复杂的念头,苦笑一声抱拳致歉。 “备此前虽躬耕于田垄,但久闻孟德兄大名,神交已久,此时终于得见正主,这才有些失神,还望见谅。” “哦?!可是曹某相貌丑陋,入不得刘兄之眼。” 刘备立刻发怒,“绝无此意,谁人敢说这话,吾必替孟德取其项上人头。” 这是真心话,曹操虽然不似关羽、赵云等人生得仪表堂堂,俊美非凡,却也算不得丑。 曹操一开始有些怀疑,感觉刘备是在敷衍自己,可在看到其那些兄弟们一个个长得歪瓜裂枣,恶形恶状之后,也就信了刘备不是以貌取人之辈,心中的不快皆数消散。 随后放声大笑,“玩笑之语,玄德不必放在心上。” 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刘备还没有自我介绍,可是曹操准确的叫出了自己的字,显然是之前做了调查的。 而且从最初的生疏,到互相以字相称,只不过短短片刻的功夫而已,他在心中暗呼对方的厉害,暗暗提高了警惕。 也就是在刘备与曹操笑着交谈之后,那些一直提心吊胆的朝廷将领们才把心放回肚子里。 因为此前曹操在诸将面前对刘备这个人评价不高,表现得非常不以为然,甚至以刘大耳的称呼戏称。 所以众人生怕曹操脑子不灵光,与刘备交恶。 要知道在见识过了其麾下士兵的凶猛之后,所有人都已经将刘备划入了如非必要,尽量不为敌的行列。 毕竟他们是来捞功的,不是与这种打起仗来不要命的疯子为敌的。 说来也好笑,此时朝廷这些经常带兵打仗的将领和士兵们大多都很讨厌打仗,只有那些动动嘴皮子,喜欢献计献策的文官,才动不动吵着要武力消灭对方。 一番交谈过后,刘备就热情的拉着曹操的胳膊,将他带进城把酒言欢了,打扫战场,以及处理俘虏等诸多事宜,就落到了方源这个老头,以及关羽、张飞三人身上。 至于那些朝廷诸将,则是自觉地约束手下远离战场,找地方安营扎寨,不与刘备的手下去争那些贼营搜出的金银珠宝,粮草辎重,以及诸多俘虏。 别问,问就是不敢。没人能淡定的笑着与那些满身血污,手中提着人头,以及一串串人耳的刘备军讨价还价。 第48章 空穴未必不来风 刘备对曹操还是很重视的,请他喝得是自己珍藏的另外一种美酒,名为【夜光杯】,也就是葡萄酒,此时称作蒲桃。 有些乡野传闻,有扶风人送给张让一斗蒲桃酒,后被封为凉州刺史。 这个故事的真假不得而知,不过却也能看出葡萄酒的珍贵。 想想其实也能明白,虽然葡萄这东西自张骞打开的丝绸之路传入了汉朝,却没有得到广泛种植与推广,只存在于少部分人的私人庄园里,成为了可以享受的奢侈品。 需要大量葡萄压榨和发酵制作的葡萄酒亦然,只有极少部分的权贵才能喝上。 刘备之所以有,是因为他从西域鄯善,也就是后世的楼兰弄了一些葡萄种子,带回来种植成功之后,又费了老大劲才得到了五斗葡萄酒(约等于现代48斤)。 原本是打算献给刘宏的,后来想想皇帝就快要死了,就留着自己喝了。 他的兄弟们又喝不惯,只喜欢喝那种玉壶春,也就是黄酒的蒸馏升级版,故而这酒才能剩下,刘备没事时就自斟自饮,或者拿来招待贵客。 至于白酒,那可就算了吧,工序虽然简单一点,耗费的粮食也少,可酿出来之后没人喜欢那玩意儿,人憎狗厌的,所有人都敬谢不敏。 不过北方那些草原上的胡人倒是挺喜欢的,苏张二人的商队拉过去之后,很快就被哄抢一空,最后拉回来很多好马,还笑着给刘备说,这是一本万利的生意。 生意是好生意,可惜酒这东西,是粮食之精,白酒酿造耗费的粮食少,那也是相对米酒、黄酒等时下兴盛的酒类而言的,真要大规模酿造,是会消耗海量粮食的。 而在连饭都吃不饱的北方,这么糟蹋粮食,就是在自己找死。 要知道现在的硬通货不是金银玉器,不是铜钱,不是生铁丝绸,盐糖茶酒,而是粮食。 刘备之所以能够这么快上位,一出山就进入了皇帝以及朝堂各方势力的眼中,究其根本,能打只是一方面,诗词更是小道,大家看中的,是其异于常人,天赋异禀的种田天赋,以及革故鼎新的发明能力。 就说曹操,入浮阳不过三五日,嘴巴就没有合拢过,无时无刻不发出赞叹与惊讶之声。 刘备也就一开始与他痛饮了一番,剩下的时间都在收拾城内的残局。 要么就是在田垄之间,聚众传授曲辕犁,增肥法,还承诺不久之后的春耕,会有商人无偿前来送农具,种子,让百姓们重建家园。 这个时候,曹操就跟在后面看着,仔细的观察刘备这个人。 看的越久,也就越心惊。一开始他听河北氏族的一些人说,刘备此人惯会收买人心,在涿县弄得声势不小,官府不能制也。 对这个说法心中还是有些半信半疑的,因为他不相信,一个家道中落的没落宗室子弟,就在家乡种了几年地,能厉害到什么程度。 直到张纯与丘力居的叛乱被灭,刘备带着人立下六座人头京观,以及之后与公孙瓒一家家挨个上门勒索那些内附的胡人部落之后他才惊觉,空穴未必不来风,那些子虚乌有,听起来有些天方夜谭的事,或许是真的。 要是只收买那些黔首,曹操心中其实也是很不以为然的,关键是这家伙不但在贩夫走卒之中名声不错,在河北的诸多世家之中,亦有不少人推崇他,主动为其扬名。 在真正了解之后,曹操惊骇的发现,浮阳城里的士农工商四民,上到花甲老人,下到垂髫小儿,男女老幼,无不对刘备尊重有加,推崇备至。 这人可以与士人高谈阔论,吟诗作对。可以与贩夫走卒把臂同游,称兄道弟。 可以与老人谈笑风生,追忆昔日汉之威武。可以与小儿地头打闹,玩耍嬉戏。 刘备似乎有一种魔力,似乎每个人都能从他身上得到自己想要的。 有人得到了尊重,有人得到了诗词,有人得到了增产秘法,有人得到了粮食,有人得到了铜钱,有人得到了封妻荫子的承诺…… 就说曹操吧,进了浮阳之后,刘备美酒美食的招待,对他提及的分润功劳,联名上奏之事一口答应,甚至还打算将破敌主要功劳拱手相让。 给打算据理力争,甚至出卖一些利益的曹操都给整不会了。 原本觉得哪里不对,打算再仔细思索一二之时,却架不住底下的将领们哀求,只得迫于无奈的马上同意,并因此欠了刘备好大一个人情。 哪怕意志坚定如曹操,脑海中都不止一次生出了想辞掉差事,跟着刘备去大干一场,匡扶汉室的想法。 这就更不用提分润了功劳的朝廷诸将,以及那些在奏折之中加了一些名字的河北世家们。 大家对刘备懂规矩,识大体的做法非常有好感,纷纷写信回家族,大力夸赞这位赤诚君子,至于其索要的财货补偿,全都十分开心的买账。 于是乎,这场平寇之战就变成了曹操这个典军校尉支援及时,其麾下的将校作战勇猛,诸多河北氏族鼎力支持,才合力战胜了张燕这个巨寇,大破百万黑山贼。 刘备这个真正的主角,却成了轻敌冒进,苦守待援,被众人营救的人。 问题是这份与事实严重不符的奏折还是刘备亲笔写的,曹操感觉自己真是大开眼界。 等朝廷的诏令下来,曹操等人都被封赏,刘备得到的,只有一道让他前往兖州、青州、徐州等地平乱的调令。 两人分别之际,曹操不舍的拉着刘备的手,“玄德,你这又是何苦,如果你不让出功劳,此时应该入洛阳当官,而不是被人如牛马一般驱使,这对你不公啊。” 刘备眼神闪烁,心想鬼才愿意去洛阳呢,只能长叹一声,“封侯非我意,惟愿海波平。” “备不愿做官封爵,只愿百姓安居乐业,世间少些饥馑,战乱,仅此而已。” 曹操默念了几声,被这句诗中蕴含的大气魄惊到了,随后喝了声,“彩。” 跟在曹操身后的将校,以及那些河北世家的代表们也被惊到了。 看着众人赞叹以及不吝溢美之词的夸赞,刘备只是淡淡的笑了笑,拱手行礼,与众人挥别。 等到上马转身离开之后,刘备嘴角微微上扬,小声的呢喃了一句,“封侯非我意,朕要当皇帝。” 马鞭扬起,刘备很快就回到了军伍之中,随着大部队消失在众人视线所及的道路的尽头。 曹操久久不能回神,等送别的众人与百姓们离开,身边就剩他一个人之时,这才叹了一声,“来日夺天下者,必此人也。” 第49章 寇可往吾亦可往 在兖州剿匪的路上,刘备在心里腹诽,天下估计无人可知,他在浮阳之时,不止一次的对曹操动了杀念。 反正对于曹操这个人,刘备心里的观感十分复杂。 以前尚未相见时,更多的是好奇,想多了解一下这个在历史上争议颇多,人们对其褒贬不一的人物。 可在见了之后,却不知为何,总是冒出一些难以自制的可怕念头。 刘备当时在想,如果能杀了曹操,以后打天下会不会更顺利一些? 结果在深思熟虑之下,得出的答案是否定的。 杀一个曹操有什么用,杀了他之后,难道要让袁绍在北方坐大么? 袁绍真就那么无能,像演义小说中说的那样,好谋无断,色厉胆薄,干大事而惜身,见小利而忘命? 外宽内忌,好谋无决,有才而不能用,闻善而不能纳,这或许是有的。 可凭心而论,后世之人是在尘埃落定,从争夺天下这个大局之上去看的,仅仅作为一方诸侯,袁绍是比九成之人要强的。 世人只记得官渡之战曹操以少打多,以弱胜强,此后统一北方,雄视天下。 却少有人知,真实的情况是,在官渡之战中,袁绍集团其实是因为粮草不足撤退的。 而且袁绍在不久后就病死了,其内部因继承人问题爆发了激烈冲突,精彩程度,不输于后世康麻子时期的九子夺嫡,甚至犹有过之。 在这种情况之下,曹操依旧花了整整七八年的时间,才统一了整个北方。 假设袁绍能多活几年,曹操统一北方之日,会变得遥遥无期,鹿死谁手,尚未可知。 故而演义中的那番话,刘备本人是当个乐子看的,一位敢在朝堂诸公被董卓压得噤若寒蝉之时,仍然敢拔剑,说出“吾剑未尝不利”的人,又怎是个易与之辈。 这样的人如果能力不行,就算身上有四世三公的光环,又怎会得到田丰、沮授等一流谋士的追随呢? 刘备之所以按下杀心放曹操离开,就是为了让其在中原牵制袁绍,避免北方迅速统一,弄出一个自己无法应付的庞大势力出来。 另外他不敢轻动的原因就是,世间哪有不透风的墙。一旦事情败露,后果会非常严重。 别说皇帝没死,董卓尚未乱政,还没有彻底进入法度崩坏的乱世。 就算是乱世,他刘备也不能无故杀这种世家子弟,这就是游戏规则,很多人都在遵守的规则。 其实整个三国时期一些高级将领,还有一些有家世,有地位的文人谋士,除非主动求死,否则只要人家愿意投降,大多都是抓了放,放了抓,敢不问青红皂白直接杀得,那就属于破坏游戏规则。 宛城一役,张绣降而复叛,让曹操差点身死不说,还让他死了最喜欢的儿子与心腹爱将,不也得捏着鼻子将献策的贾诩收入麾下,予以高官厚禄。 就连恨不得生吞了的张绣,在对方事后再次投降之后,也不得不宽宥了其死罪,甚至与之结为儿女亲家,以示自己的宽仁,用以安定人心。 如果此时动手,刘备知道自己多年积累的名声尽丧不说,他也会被人打入人人得而诛之的奸贼、恶徒之类,再没有一家一姓来投。 想要兵不血刃地下一些城池,就更是痴人说梦,基本就与争天下无缘了。 想到这里,刘备不禁有些意兴阑珊。他又何尝不想留在幽州起事,或者去并州太原发展。 可问题是皇帝死了之后,这天下又不是立马就乱的,两宫之争,董卓乱政,天子立而复废,这都是要有一个过程的。 这个阶段的发展时间尤为宝贵,是实现弯道超车,拉平与袁绍这种有着四世三公显赫背景之人的重要契机。 北方龙蛇混杂,野心勃勃之辈太多,与那些人周旋,算计,互相攻伐,刘备想着就头疼。 而那些世家,氏族,又极为看重门第出身,将自己与袁绍摆在天平上,闭着眼睛都知道多数人会怎么选择。 举个例子吧,人家袁绍取河北就犹如探囊取物,换成家世不弱的曹操,都得凭自己本事去打。 那再换成自己这个寒门子弟呢,又有几人看得上,又有几人愿意投呢? 与其这样,他选择继续苟在庐江,暗中控制九江,再利用走私盐铁、马匹等生意,或者结姻亲的方式,将江东的那些大族们一个个拉上他的餐桌,战船。 届时只要曹操如历史上那般发出矫诏,召天下诸侯会盟共伐董卓,他就能暗中威胁,让对方将自己封为扬州牧,取刘繇而代之。 等关东群雄回过神来才开始互相攻伐之时,他刘某人就已经雄据江东,挨个收拾一些不愿意上船的家族了。 能怎么处理,分而食之呗。再说兄弟们苦了这么久,总得给点好处才能振奋人心,接着让大家伙提着脑袋继续卖命。 而且不灭一些看不清局势的家族,哪来的钱财建造那座名为建业的石头城。 江东子弟多才俊,却被孙权连累,背了多少年鼠辈的骂名。 既然对方不能善用这块天赐之地,又没有手段治住那些地方豪族,自然是有德者居之了。 刘备自忖,自己的字之中带了一个德字,而且一向以德服人,重要的是兄弟够多,谅那些人也翻不出什么风浪。 一旁马车上的方源看到刘备一会眉头紧锁,一会又舒展开来,不禁开口问道。 “主公是否心中忧虑,担忧庐江之行会出现变数。” 刘备又怎么会说他在想着如何算计曹操、袁绍以及孙家人呢,只能嗯了一声,随后轻叹道。 “眼下已是三月中旬,帝星摇摇欲坠,吾等还在这兖州各地空转,不知何时能入庐江,心中有些烦闷。” 方源捋了捋胡须,有些好笑的说道,“纸里包不住火,主公虽然将功劳让出,朝堂上的文武百官装聋作哑,可如今整个大汉谁人不知,谁人不晓,您才是平灭了张燕的人。否则也就不会让您继续去各地剿匪平乱了。” 刘备有些无语,半晌之后才闷闷不乐的回了句,“这平个哪门子的乱,这些贼子的消息也太灵通了,我们还没到,他们就跑得影儿都没了。” “一个个不是往山沟里钻,就是往青、徐之地跑,昔日敢攻城掠地的嚣张气焰呢?” 方源继续笑着,“主公,这就怪不得那些贼子害怕了,您在浮阳杀得人头滚滚,平了号称百万的黑山贼,那些流匪人数不过千人,又敢捋我们燕云铁骑的虎须。” “况且其中势力大的,昔日已经依附张燕,在渤海已经伏诛,没能逃得回来。这里只剩下一些残匪,自是不战自溃,抱头鼠窜了。” “唉,方老,不说这些。你能不能给一些在洛阳的故交去信,让他们替我问问袁隗,到底想要什么,才能将我放到庐江去任太守。” “难道煮盐与炒菜之法,还不够换一地太守?” 方源听完摇了摇头,“我觉得不是袁家人那出了问题,当是出在那些阉人身上。” “陛下应该在病中,那些狗货就压着消息不往上报,这有所拖延,也是在所难免么。” “不过算来也快了,听说白波贼也快被打散了,只要那边的战事一结束,就得给将士们论功行赏。” “此时如果庐江蛮乱再起,朝廷就不得不考虑一员猛将去平定那里。” “我们的秘方与钱财已经使了出去,静候佳音即可。” “这段时间,主公就当是游山玩水,权做消遣了。” 刘备闻言轻笑了一声,“也是,兄弟们还没看过海呢,借着剿匪平寇的名头,带着他们去海边转转,抓点鱼吃吃。” “完事之后我们再把那群贼寇逼到徐州,捎带去那里逛一逛。” 反正寇可往,吾亦可往,就当是提前熟悉地形了。” 方源听了这最后一句话笑了笑,没有再说话。 第50章 木秀于林风摧之 朝廷让刘备在北方诸州巡视,不断收拾黄巾贼的另外一个原因就是春耕的时间快到了。 中平五年不是一个好的年月,从年初一直乱到年尾,不是黄巾余孽起义,就是黄河决堤,北方四州发了水灾。 入秋之后又经历了益州的蛮人叛乱,幽州的乌桓入寇,并州的南匈奴入寇,冬季的大雪灾。 这就导致朝廷能用之人全都派出去救灾、救火,眼看局势快要失控,各地的大小地主,地方豪族纷纷开仓赈灾,放粮,这才稳住了局势,没有让北方的情况进一步恶化。 当然了,也有这些地主老爷们被黑山、白波、葛陂等巨寇吓坏的缘故。 其中黑山、白波声势最大,葛陂黄巾在打败朝廷的兵马之后选择了继续入侵并实控汝南郡,逐渐朝着敌方割据势力转变。 黑山贼亡于刘备之手,白波贼原本也该很快被平息。 但是这群家伙与南匈奴一些部落勾结上了,张温的兵马与董卓的西凉铁骑打得很艰难。 不过在朝廷粮草的支持下,硬生生的将战斗拖到中平六年二月下旬左右,才取得了重大战果。 说来也巧,张温非常重视卢植给的一个名为防疫条陈的小册子,这东西出自刘备之手,乃是其跟着老师在庐江治疫时的一些做法。 卢植觉得很有效果,原本借朝廷之手推广下去,可惜感兴趣的人不多,最终如同之前给皇帝提的兴汉之策一样,被束之高阁。 他人有眼不识金镶玉,不过太尉张温绝不在此列,老头打了半辈子仗,属于人老成精那种。 在拜读之后,立刻就将其抄录了一份,带回家时时揣摩,并记住了刘备,刘玄德这个名字。 白波贼侵扰地方,攻打太原,张温与昔日被罢官的皇甫嵩一样,被刘宏官复原职。 在行军打仗,安营扎寨的时候,他就严格按防疫条陈上面的法子去做,让士兵注意人畜粪便、尿液的处理,在专门的地方设置如厕之所,并时时用生石灰消杀。 尽量避免士兵喝凉水,一有人感染风寒,立刻将其隔离监视居住,送饭食或者汤药之时,也尽量用布巾遮住口鼻,事后丢掉焚烧。 一开始士兵们意见很大,可当寒潮来袭,冻死了很多人畜,加上旬月之后天气转暖,果然发生了大疫。 白波贼与南匈奴之人不是感染了风寒,就是染上了瘟疫,而张温、皇甫嵩、董卓等人带的兵马,除去一些人感染风寒被隔离之外,其他人那是一点事都没有。 在此种情况之下,贼兵与胡人的联军不战自溃。 这时所有人才明白张温那些奇怪规定后的良苦用心,纷纷赞叹其远见。 这时的张温已经收到了刘备大破黑山贼的军报,苦笑一声,“非吾之功也,全仰仗子干之高徒刘备献上的这防疫条陈。” 董卓与卢植有些过节,闻言有些不以为然,冷哼一声,“刘备,一织席贩履之徒,焉有这等见识。定是卢植写的,特为其弟子扬名的手段而已。” 皇甫嵩还是非常尊重卢植,昔日在救其出狱这件事上帮了很大忙,听到董卓的话,当即就反驳了回去。 “这事如何做得了假,卢公何等人物,又岂会在这种事上说谎?更何况吾听闻那刘备文武双全,晓医术,通农事,诗词歌赋,琴棋书画,行军打仗,天文地理样样皆通。” “这样一个不世出的奇才,汝又怎能以出身论高低。再说了,刘备乃是汉室宗亲,这是前任太常寺卿刘伯安亲自确认的,如此优秀的宗室子弟,汝安敢疑他?” “若其真是一个草包,又怎能平灭张纯叛乱,打得乌恒诸部失声?” 董卓犹自不服的辩了一句,“哼,那么厉害,又怎么会被一介贼寇围在浮阳,还累得朝廷兵马去救援,沽名钓誉之辈罢了。” 这话说完之后帐中突然安静了下来,张温、皇甫嵩以及许多猜出内情的将军都用看傻子一般的目光看着董卓。 李儒轻叹一声,起身附耳于董卓身前,解释了里面的弯弯绕绕,直言这是一个瓮中捉鳖,一举平灭贼寇的计谋。 董卓臊得满脸通红,向张温告了声罪,就转身离开了中军大帐,出来之后听到里面肆无忌惮地笑声,冷哼一声回了自己的营帐。 董卓走后,李儒、贾诩、李榷、郭汜等人也找了个借口开溜,后都到了董卓之处。 李儒看到董卓一人喝闷酒,就开口问道,“主公何故烦扰?难道是在与皇甫嵩置气?” 董卓放下酒杯扫视了一圈,让众将都回帐篷休息,单独留下了李儒与贾诩。 “非也,吾是在想刘备这个人。文优你也说过,汉室衰微,两宫相争,来日天下必定乱起,正是吾辈英豪奋起,建功立业之机。” “如若这个刘备真这么厉害,那就不得不防啊。” 董卓虽从小家境富裕,但不是什么世家出身,从底层一路崛起,年少时潇洒不凡,策马疾驰时可左右开弓,为人义气任侠、慷慨大方,善结交羌人豪杰,于陇西大破匈奴之后,官拜中郎将,后又兼任西凉刺史,主政一方。 然而随后他在官场上他却并非一帆风顺,遭遇了无数的明枪暗箭,起起落落。 昔日一腔报国的理想,终究磨灭在蝇营狗苟的算计之中。 不过就是因为太熟悉,所以董卓明白,刘备这种从底层崛起之人的麻烦。 之前的表现,不过是做给张温与皇甫嵩等人看的。 董卓的看法李儒颇为赞同,贾诩则是皱着眉头,不知在想什么。 只见李儒给自己倒了一杯酒,轻轻啜饮了一口后道,“刘备这人,有些不凡呐。我第一次听说这个名字,是因为那首临江仙。” “后来才知这人是卢植的弟子,知道他在江北的庐江与九江两郡颇有薄名,此后就不再关注了。” “哪成想这才五六年的光景,此子就已经名满天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年少成名,还知韬光养晦,蛰伏于涿县养望,蓄养私兵,这等心机谋略,让人不得不心惊。” “最让我惊叹的是其人对时机把握的精准,在去岁黄巾余孽生事之时,他以保境安民,为国除贼为口号,招兵买马,打造兵刃,将暗中藏着的私兵放到了明处。” “后又攀附上了刘虞,借其之手,完成了身份的转变,成为了正式的官军。” “近期我那同乡又探得风声,此人以煮雪花盐、炒菜等诸多秘法与袁、杨等世家勾勾搭搭,做了私下的交易,试图外放地方,谋一郡之太守。” 说到这里李儒长叹一声,“立了功不思往上爬,往洛阳升迁,而是一门心思的在地方上任个实缺,此人志向不小,所图非大啊。” 董卓听得连连点头,正欲说些什么,却发现贾诩一言不发,不由得好奇问道,“文和,为何一言不发?” 贾诩淡淡一笑,“没什么,就是觉得这人是有点意思。他费劲心思的藏自己的志向,一个劲儿的往乡野之中跑,又擅长收买人心,这是要做什么,这是想谋反啊。” 董卓与李儒对视一眼,心惊贾诩还真敢说。 后者没有理会两人的震惊,语气平缓的继续说道。 “主公既然忧心此人来日坏吾等大事,不若使人带些奇珍入京收买十常侍中的张让,让他趁机在陛下面前进一些谗言。” “也不需要多说,就说此子有太祖之风,世祖之能,乃不世出之英雄,来日必夺天下。” “再让人于市井之中传一些谶言,童谣,反正可着劲夸刘备就是了。” 董卓听完之后倒吸一口凉气,心想这是怕刘备不死啊。 李儒也有些惊讶,不过很快笑了起来,“倒是个妙计,不过就怕我们这位陛下不肯杀刘备。” 贾诩也笑了,“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就是刘备不死,也能将其困在洛阳,将这只猛虎囚禁起来,不准其生出双翼。” 董卓起身为贾诩斟了一杯酒,“文和之计甚合我意,就这么办。文优,此事由你全权负责,所需的一应财物,自去后营支取。” 第51章 毒计之中藏深谋 贾诩给的计策令董卓十分满意,三人一番畅饮,直到夜深之后,方才饮毕。 因为打白波的战事已近尾声,即将班师回朝,故而军中对将领的饮酒已经不像最初那样管束的十分严格。 更何况这是董卓自己的营寨,他就是最高的管理者,也不会有人多说什么。 当摇摇晃晃的李儒与贾诩分别被士兵搀扶着离开营帐之时,前者突然拉住后者的衣袖,打了个酒嗝道。 “文和,你一向沉默寡言,惜字如金,今日为何一反常态,出言算计刘备?” 贾诩闻言一惊,酒意瞬间醒了三分,摒退左右,小声地附在李儒耳旁说了一句。 “我那话也算不得错,刘备这人,不可小觑,如不及时除去,它日必成吾等心腹大患。” 李儒点了点头,他也是这么想的,遂笑着拍了拍贾诩的肩膀,“文和,早些歇息吧。” 贾诩笑着辞行,让士兵继续扶着他回营帐。 等回了住的地方裹上羊皮毯子,将快熄灭的炭火拨亮,又将帘子拉开一些口散去难闻的气味,贾诩这才半躺着开始想刚才的事情。 差点就被李儒看破虚实,他心里还是有点慌乱的。 不过这里面的弯弯绕绕太多,谅其一时半会也是想不明白的,而对方已经成了董卓的女婿,一肩挑着董营内的一应大小事务,是没时间去细品这一计个中奥妙的。 从皇帝刘宏允许废史立牧,并从各个宗室子弟里面挑人去任实权州牧开始,贾诩内心之中,就有了一个似乎有些荒谬的猜测,那就是他们这位陛下,在故意扶持宗室的力量。 故而他才出了此条毒计前去试探,如果皇帝依旧不闻不问,反而放任刘备这个宗室子弟去地方任实职,那就很能说明问题了。 如果相反的话,倘若刘备真被召入洛阳并被困在那里,那就说明这个人身上没有天命,不值得再去关注。 那些话是真的,贾诩的确认为刘备这个人未来会反,而且从他的身上,也确实看到了刘邦与刘秀的影子。 基于这点判断,贾诩这才生了改换阵营之心。 如果刘备接下来一点事都没有,那他就得想办法让未来的主公派人接他下董卓这艘破船了。 昔日的豪杰,变成了一个野心都快溢出来的奸贼。 在其手下做事,贾诩已经有一种居火屋,行漏船之感。 这种朝不保夕的感觉,让自小在西凉这个恶劣环境中长大的贾诩非常不舒服。 就是因为见过了太多的杀戮与死人,他才无比渴望依附强者,得到一个平静而又安稳的生活环境。 贾诩清楚的知道,一门心思想要往上爬,被权力与酒色蒙蔽心智的董卓,是给不了他这些东西的。 倒不是没有其他人选,可思来想去,还是刘备最靠谱。 一来对方正在创业初期,身边尽是些草莽出身的莽汉,急需自己这种文人谋士。 二来刘备及时雨,孟尝君的名头贾诩也听过一二,加上他老刘家也是能与功臣共富贵的,某些自己找死的除外,不论是跟着刘邦,还是跟着刘秀打天下的,多数都得了善终,且三代富贵无忧。 这不跟着他跟谁,跟着董卓去谋反么?!人家姓刘,就是反了,那也是一个锅里舀食吃。 管它西汉,东汉,北汉,南汉,反正这天下就还是大汉的,他贾某人就不是乱臣贼子,而是从龙功臣。 青史昭彰,他贾诩就是死了,也对得起列祖列宗,不会让父母妻儿,宗族老小蒙羞。 三来么,就是这个刘备真得很聪明。不去洛阳扬名显威,而是选择躲起来坐看天下起风云。 这样的英雄人物,就是没有他辅佐,来日也是要龙腾虎跃,显耀世间的。 如是这般想着,酒劲儿终于上头,贾诩便闭眼沉沉地进入了梦乡。 此时此刻的刘备,正在青州平原县的城内,与平原的县令、县丞、县尉等县衙的主官饮宴,一群衣着不凡的士绅们作陪,觥筹交错,推杯换盏,众人谈天论地,吟诗作赋,喝得好不痛快。 不过跟着赴宴的张飞却吊着张脸,也不搭理那些给他敬酒的小吏,独自喝着闷酒。 等到宾客尽欢,酒席散去,他们到了县令给安排的驿馆下榻,张飞这才发作。 “大哥,这平原有甚好的,竟让你驻足不前,流连忘返。” “整日不思剿匪,而是与这些人称兄道弟,花天酒地,莫不是忘了昔日的豪言壮语?” 刘备煮了一杯不加任何佐料的茶,喝了几口之后,淡淡的说道。 “兖州之行你也看了,不和这些人打成一片,交上朋友,我们是一丝一毫的粮草都拿不到的。” “在兖州,最起码我们还有河北世家给的那些物资,还能挺着腰杆做人。” “可你也看到了,人吃马嚼,这一天的耗费实在不小,加上大哥还赏赐并兑付军功,给了兄弟们那么多的钱财,如今两手空空,拿什么继续剿匪平乱?” 张飞急得反驳道,“可,可没必要给他们钱啊,自古当兵吃粮,而且在这粮食比命贵的年月,有口吃得就很不错了,从未听过,还给那些普通士兵发饷的。” 刘备吹了一口陶杯上的热气,不紧不慢地接着说道,“那你又何曾见过闻战则喜,盼立军功,纪律严明,不扰百姓,不避生死,百战百胜的铁军?” 张飞哑然不语,他一向自诩甚高,一人面对百人、千人、万人也不曾怕过,万军从中更是来去自如,视天下英雄于等闲。 可面对自家大哥麾下这群混球儿,不说多的,三五十个,就让他噤若寒蝉。这群狗东西打仗是真不要命,下手也是真的黑。 拍了拍张飞的肩膀,刘备笑道,“些许铜钱而已,又何必放在心上。” “须知钱财乃是身外之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能花在兄弟们身上是值得的。” “总比花在女人,或者满足口腹之欲的酒肉,以及字画,珠宝首饰等其它物事上有用。” “不过说起女人,那个邹氏倒是不错,人长得标致,又知书达理,会刺绣、精厨艺,做得一手好饭食,一看就是旺夫的良家女子。” “大哥有意成全你们,就给你保个大媒,让这女子与你作妾,来日再给你相看一个高门大户的娘子,不知你意下如何?” 原本跪坐着的张飞就像屁股下长了刺一样,突然站了起来,“这,这……如何使得,两位兄长尚未成亲,哪有当弟弟的先娶之理。” “再说,芸娘那边……,也不一定会同意,大哥你莫要乱点鸳鸯谱!” 刘备放声大笑,屋内的赵云也没忍住,开始笑起了显得手足无措的张飞。 “翼德,云长之前与我说过,他于十八岁之时已在郡解县成亲,不过因为他看不惯地方豪强欺压百姓,失手将其打死,这才被官府通缉,不得不流亡奔逃幽州,有幸与吾等结义。” “之前河北世家的一些人欠了我们一个人情,我就让他们差人去河东郡解县帮我找寻弟妹的下落。” “功夫不负有心人,我已经得到了具体的回信,人已经找到了,之所以等在这平原县,就是为了等弟妹胡氏被人接来。” “至于大哥我么,对自己的亲事早有安排,过不了几年就会成亲,所以才要为你早做打算。” “邹芸虽然遭逢大难,却也是世间难得的良家女子,模样、人品那没得说,放在任何地方,都是百里挑一的存在。” “如果你真不愿意,我就将她许给铁蛋,那个混球儿最近没少烦我,就是要求娶邹芸。” 张飞脸色不断变化,最终咬牙道,“好啊,二哥瞒得俺好苦!竟然早就有了家室!” “还有张铁蛋那夯货,他哪能配得上芸娘!” 刘备猛地一拍桌子,“说话就说话,骂自家兄弟作甚。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芸娘那模样,那身段,待在军营里时间久了,动心的又何止一个铁蛋?忒得不爽快,就说愿意不?” 张飞难得有些脸红,最后只能挠了挠头,“任凭大哥做主,不过要等一些时日,小弟要明媒正娶,让她做我张翼德的发妻。” 刘备嗯了一声,“可以,不过这事我要先广而告之,否则那些家伙会不停去叨扰邹芸。” “他们敢!”看着张飞怒发冲冠的模样,刘备好笑的摇了摇头,心想果然是英雄难过美人关呐。 不过这些女子久留军营也不是个办法,食色性也,趁着这个机会,他打算给一些兄弟先解决终身大事,也能避免发生一些悲剧。 第52章 如鱼得水猛将投 兖州的贼寇为什么往青州跑,那是因为这里贼寇横行,自古以来就是响马,绿林好汉众多的地方,也曾经是黄巾贼的大本营。 曾有人这样评价青州,说这里民风彪悍,怯于众斗,勇于持刺,故多劫人者。 说好听点呢,就是绿林好汉多,难听点呢,这里贼寇遍地,山匪横行。 其实最早的时候,这片土地上面的人民非常富裕。 但是为了接济贫困的幽州,有钱粮来与北方的胡人打仗,每年朝廷都要从青州抽调数以亿计的赋税。 加上大小地主的盘剥,以及旱灾、涝灾,百姓们的生活变得越来越贫困。 在汉灵帝建宁四年(公元171年)至汉灵帝熹平二年(公元173年)间,接连在青州发生了两次海啸、地震。 渤海海平面上涨,在黄河入海口倒灌入黄河,一度让黄河水变得十分清澈,造成了非常严重的土壤盐渍化。 直接导致沿海地区的农作物尽数死亡,百姓们颗粒无收。 东莱、北海等沿海郡县受灾严重,影响了数十万人的生计。 朝廷的表现让人非常失望,没有拿出妥善的安置方案和解决办法,也没有给出乔迁或者解决流民的方案。 这就导致这些人为了活下去,过上了背井离乡,颠沛流离的讨饭生活。 这些居无定所的流民,也成了黄巾起义的主力军,后跟着张角起事,为东汉朝廷敲响了开始落幕的丧钟。 张角失败之后,这些人也没有消失,而是依旧在这片土地上肆虐,侵扰地方。 张燕之所以发展到百万之众,也和这里贼寇横行,流民遍地的情况不无关系。 这里的郡国也颇多,是许多血脉显赫的宗室所在。他们一般只负责收取衣食税租,并不负责治理百姓,而是由国相,也就是朝廷任命的郡守来治理地方。 不过里面还是有一些幸运儿的,比如即将走马上任的扬州牧的刘繇,还有上任兖州牧的刘岱两兄弟。 他们乃是西汉齐悼惠王刘肥,也就是刘邦庶长子的后裔,世代居住于东莱封国。 东莱郡遭灾之后,两人被举了孝廉,外派到其它地方当官,磨炼,他们的家人暂时居住于临淄。 矮子里面拔高个,后两人被刘宏看重,即将去补一个实缺,摇身一变,就要成为主宰一方的大吏。 此时正在青州招兵买马,以便控制地方,不被当地世家大族,以及那些豪强架空。 之前没有动作,是因为张燕的声势太大,蚁贼入了青州,开始迅速膨胀,攻城掠地,侵扰地方。 两人赴任的行程这才被耽搁,躲在大城临淄之内,等着贼寇退去。 哪知刚松了一口气,这贼寇又多了起来,还是被那个他们一向看不上的破落户刘备赶回来的,因此颇为恼怒,私下骂刘备不当人子。 看不起刘备的也不止这二人,而几乎是青州所有的宗室子弟。 一方面是出于嫉妒,另一方面么,自然就是他们引以为傲的宗室血脉了。 这么说吧,刘备就属于宗室里面的破落户,穷亲戚,突然有一天这家伙发达了,大家伙第一时间不是恭喜,而是内心之中充满了妒意。 另一个方面就是他们不喜欢这种恨不得将汉室宗亲写在脸上的人。 简单来说就是太不要脸了,大家都是有身份的人,应该是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 结果呢,这些人从打听来的消息之中来看,刘备结交的人里面虽也有氏族,士人,可还是以三教九流居多,其中不乏商贾、工匠、黔首等社会底层的贱民。 再加上刘备十五岁前的少年之时与母亲织席贩履,操持贱业,让他们很看不起这个颇有野心的幸进之人,认为他只是昙花一现,不值得自己花心思去结交。 而刘备呢,在没有收到邀请之前,就当着看不到这些人,没有去临淄,或者其它几个郡国去热脸贴冷屁股的打算。 反正他就赖在平原郡不走,搞得郡城平原县的郡、县两级官府颇不自在。 因为刘备的手里握着扬名天下的燕云铁骑,这些官员与当地士绅本着破财消灾的打算,纷纷慷慨解囊,出钱出粮劳军。 刘备做人讲究礼尚往来,于是将在幽州、冀州、包括洛阳已经卖了一遍的诸多秘方,又再次转手卖给了平原本地的乡绅豪强,大家也就不再抵触其在城外驻军。 而且在刘备大军到了之后,平原的绿林好汉要么慕名来拜山头,投这个名满天下的及时雨,孟尝君。要么连夜跑路,不愿招惹这等打灭了张燕的凶人。 于是整个平原的治安就变得十分好,而其麾下新成立的陷阵营,一时之间人满为患,多了两千之数,已经达到了五千人的规模。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四海之内皆兄弟,青州好汉来投的人太多了。 刘备每天的事情,除了陪城里的士绅们饮宴,就是在军营里招待前来相投的义士。 来得人多了,自然也就有一些惊喜,比如说曾经儿时的玩伴,他的刎颈之交牵招,还有东莱太史慈。 两人在知道刘备到了平原之后,纷纷辞去身上的职事,前来相投。 后者原本是想去投刘繇的,可惜凡事就怕对比,所谓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 客观来说,此时刘备的能力与名声,那是早就名传天下了的,发明豆制品秘法、曲辕犁、增肥法,造福一方百姓。 平张纯,压乌桓,立京观,扬汉家威名。最近又打灭巨寇张燕,威震北境,实在是风云人物,由不得众多好汉不关注。 有意思的是,还有一些人仅仅是出于好奇,想要来看看。 就比如说于禁,还有偷了刘备写给其父李乾信件的李整。 听说刘备会在平原县停留一段时间,思虑再三之后,决定去那看看。 可这一看,就稀里糊涂的拜了大哥,三杯水酒下肚,第二天就进了刘备的军营,成了其中一个百人队的官长。 没办法啊,士为知己者死。当刘备这种名满天下的人物,在知道李整、于禁两人到了之后,亲自出营相迎。 之后美酒美食相待,嘘寒问暖,关怀备至,更是眼含热泪的说,“备得两位义士,如鱼得水,如虎添翼矣。” 你让两人怎么办,人家这么给脸,他们总不能不接吧。 只有张飞和黑娃两人面色古怪,小声的窃窃私语,黑娃小声嘀咕道,“三哥,这一两个月大哥如鱼得水多少次了,他好像很渴啊。” 彼时的刘备正殷勤的给李整与于禁倒酒,张飞赶紧捂住黑娃的嘴,“谁说不是呢,整天如鱼得水。” “不过你知道就行了,勿要多舌与人议论,嘴上一定要把住门。你小子现在是有身份的人了,再被大哥用鞋底子追着打,有失体面。” “嘿嘿,晓得,晓得,俺很机灵的。”黑娃嘿嘿一笑,话题又转到了邹芸身上。 “不过三哥,啥时候能喝上你的喜酒啊,大哥很渴,那是求贤若渴。” “我感觉你也很渴,不然为啥总是盯着人家邹芸的屁股咽口水。” “你他娘的找死!”张飞气得够呛,抄起一根木棒,就追着拔腿就跑的黑娃满军营的打。 第53章 绣衣使者凭空现 刘备之所以停在平原不走,也是有说法的,他就是故意在吓朝堂诸公。 反正洛阳是不会去的,那些流言他也有所耳闻。 将他刘某人夸得天上有,地下无。随后话锋一转,就开始说他有太祖(高祖)之风,世祖之能,乃不世出之英雄也,它日必定平定乱世,御极天下。 这话就说得其心可诛了,皇帝只是重病,人还没死呢,大汉怎么就进入乱世了。 再说这御极天下,是个傻子都知道这是当皇帝的意思。 于是刘备就莫名奇妙地被弹劾了,还有人上奏,要求他就地解除武装,散尽手里的兵马,前来洛阳述职。 这是在开什么玩笑,刘备宁愿此刻就反了,也不愿意被人拔掉牙齿,利爪,关进洛阳那座牢笼里面。 索性就赖在平原国,还开始招兵买马,大肆扩军。 光是一个陷阵营,就已经编满五千,暗地里的玄甲,算上三千燕云铁骑,亦有五千人数。 虽然甲胄、兵器、弓弩、羽箭等物奇缺,刘备没有钱财去装备士兵,可他能剿匪啊,剿着剿着,不就什么都有了。 而且平原这才是第一站,他就弄出了万人规模的军队,如果洛阳的流言愈演愈烈,亦或者攻讦自己的人开始变多,刘备就打算反给他们看看。 南方也不去了,名声老子也不要了,立马在青州起义,给已经安定下来的北方搅成一锅粥。 逼急了就给你刨世家的根,打土豪,分田地,团结底层的百姓,给这头上的日月换个新天玩玩,来一个张角黄巾起义地狱升级版,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也让这些世家大族们体验一下,看看教员的思想有多厉害。 退一万步讲,哪怕最后失败了,也会把民众觉醒,也就是革命的火种撒出去。 这是比王侯将相,宁有种乎更可怕的东西,提前几千年出现在这片土地上,会直接撕下君权天授的外衣,可想而知会发生什么。 当时间到了四月末,朝堂之上还在等刘宏裁决此事的时候,他们就收到了平原郡国国相的上奏,直言刘备已经聚起上万人马,滞留当地不走,希望朝廷责令其限期离开。 刘备也上了一道奏疏,意思是青州的贼寇太多了,他打算在平原国扩军三万,彻底平定匪患,还青州的百姓一片安宁平静的乐土。 当收到消息之时,满朝诸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更诡异的是,病重之中的刘宏竟然又拖着病体上朝,当堂斥责张让等宦官不说,还力排众议,驳斥了百官让刘备回洛阳的上奏。 负责监察的御史大夫被杖责,罢黜,并着绣衣使者,在洛阳开始搜捕传播流言与谶语的奸细。给的命令就是,一经抓捕核实,格杀勿论。 当昭狱填满了人之后,洛阳之中,再也无人敢谈论刘备居心叵测之类的话。 没有人明白,为什么刘宏这位帝王,在油尽灯枯,也就是生命的最后时刻,会替刘备这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站台,甚至不惜与百官为敌。 更让人无法理解的是,他还是不愿意立太子。 在那场朝会之后的第三天,刘宏同意了袁隗的上奏,让刘备在剿灭青州、徐州等地的贼寇之后,继续去庐江、九江平定蛮乱。 同时加封其为庐江太守,兼任九江太守,坐镇地方。 之后刘宏的病情加重,在这场朝会的第十天,也就是中平六年五月十三日夜,永远的离开了这个世界,皇帝,驾崩。 皇帝突然死亡,加上继承人的问题没有早早定下,立刻就让这个庞大的帝国摇摇欲坠,进入了风雨飘摇的混乱时期。 五月下旬,当刘备拿到皇帝临终之前的旨意时,神情十分复杂。 宣旨的这个人不是别人,而是皇帝最信任的宦官,西园八校尉之首,上军校尉蹇硕。 如此重要的人物,不在洛阳稳定皇帝死亡之后的乱局,却跑到了青州来给他宣旨。 等听完圣旨里面的内容,以及蹇硕面带悲戚的说完皇帝龙驭宾天的消息后,刘备立刻抱头痛哭,伏在地上长跪不起,嘴里不停地喊着,“陛下,陛下,陛下……” 蹇硕看到刘备哭得撕心裂肺,肝肠寸断,沉默了半盏茶的时间之后,终于上前将他扶起。 “玄德要节哀,莫要哭坏了身子,这大汉江山,还需要你这等肱骨之臣去守护。”停顿了片刻之后,继续说道,“这也是陛下的意思。” 刘备看出来蹇硕欲言又止,就看了一眼方源,后者秒懂,立刻起身招呼着关羽、张飞、赵云等依旧跪在地上的将领离开营帐。 骞硕则是看了一眼身后的几个小黄门,还有持刃的几个护卫,“你们也出去。” 等到营帐之中就剩蹇硕与刘备两人之时,他才放开搀扶着刘备的手,后退半步,面无表情的看着后者,“陛下让我代他问一个问题。” 刘备再次跪伏于地,“请天使示下。” 蹇硕气沉丹田,用非常恢宏大气的声音问道,“刘玄德,倘若朕真得以旨意相召,你会来洛阳么?朕想听实话。” 刘备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又立刻闭上嘴巴,半晌之后,才开口问道,“陛下真这么问?” 蹇硕点了点头,“对,你只需要如实回答即可。这里只有你我二人,就是说了什么,也是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刘备想了想,长叹一声之后回道,“不想,也不会去洛阳。” “哪怕逆旨?你是想造反?” 刘备用袖子擦拭了一下泪水,挺直腰板道,“对,哪怕逆旨,哪怕做一个反贼,我刘备,也不会去洛阳。” “为何?” 看到蹇硕不断发问,刘备的脸色顿时冷了下来,“无可奉告。” “哪怕这是陛下相询,你也是这么说?!” 刘备轻嗤一声,“如若陛下亲至,刘备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可若由天使代询,无可奉告。” “放肆!”蹇硕大喝一声,外面却没有任何人进来,反而传来了一声声惨叫,他带的人尽数被拿下。 “好你个刘玄德,当真是目无法纪,包藏祸心的逆贼!” 刘备紧紧盯着蹇硕藏在袖子中的右手,害怕对方会用出袖箭,吹针一类的物事,整个人身体崩得笔直,随时都可以打滚避开,并暴起与眼前之人搏杀。 两人互相盯了一阵子,蹇硕却将手露了出来,并放声大笑了起来,“确实是只猛虎,倒没有让陛下失望。” “知道么,我的袖口之中,藏着公输后人制作的一门暗器,名为追命。” “此器可顺发三十根细如牛毛的铁针,上面淬了见血封喉的蛇毒,十五步之内,无论如何,你是躲不开的。” 看到刘备面露疑惑之色,蹇硕笑着解释道,“如果你真的唯唯诺诺,只是个有贼心,没贼胆的小人,我立时会在这里与你同归于尽,玉石俱焚。” “还有,你以为绣衣使者是吃干饭的?你的一举一动,其实一直在陛下的掌控之中。” “从你回涿县蛰伏的时候,你所做的所有一切,都被人详细记录,并出现在了陛下的桌案之上。” “我可以很负责任的告诉你,你的那些兄弟里,藏了很多绣衣使者,很多还都是跟着你的老人。” 刘备彻底傻眼了,直接瘫坐在地,额头与后背冷汗直冒,不断地在想着刘宏,这个历史上被称作昏君的帝王。 第54章 一场交易得良才 蹇硕的话一开始给了刘备很大的冲击力,他没有想到昔日跟着的老兄弟里面,竟然会出现绣衣使者。 不过很快他就否定了这个猜测,觉得眼前之人是在骗他。 那些老兄弟们虽然算不上身家清白,可他对每一个人,都是知根知底的。 这种跟着他起家的班底,绝无可能会渗透进所谓的绣衣卫。 更重要的是,他不相信刘宏会那么早就关注他这样的小人物。 宗室子弟登记在册的,整个大汉朝全部加起来没有一万,也有两三万之数。 这要再算上那些出了五服的,人数很可能还要更多一点。 这么多的人数,刘宏没有可能就盯着他一个人。 况且这天下大了去了,十三州每天要发生多少事情,就算不考虑复杂的路况、休息、吃饭、以及盗匪等诸多因素,光是骑马,跨越一州之地也要十天半个月。 况且在这种传递消息极不方便的时代,又怎么可能事无巨细,将他的一切都掌控在手里。 绣衣使者他倒是知道,与秦朝的黑冰台,曹操设置的校事府一样,都是皇帝手里掌握着的特务机构。 不过这个组织又不像后世的锦衣卫,它的职能非常有限,人数也肯定不会多。 是否能够掌握洛阳内文武百官的情况都是未知数,更何况是远在北边的幽州。 在弄明白这些之后,刘备的心其实已经安定了下来。 不过仍然做出一副慌张的模样,让蹇硕颇为满意他的表现。 “刘备,陛下对你的期望很大。认为你才是扶大厦之将倾,挽狂澜于既倒的英雄人物。” “故而驳斥了百官召你回洛阳述职的上奏,反而给了你最大程度上的便利与自由,予你做庐江与九江两郡的太守,治理二十八县近乎八十多万的百姓。” 刘备闻言立刻朝洛阳的方向遥遥一拜,口呼“谢陛下隆恩,备感激涕零。” 这句话没有丝毫虚情假意,此时的刘备已经猜出,蹇硕或者说其背后已经逝世的皇帝刘宏为何要诓他。 这事不难理解,本质上不外乎是为了威慑一二,再施以仁德,要让他去做某事,或者说答应某个要求。 这就是帝王心术,也是上位者喜欢用的手段之一,恩威并施。 也就是说,皇帝刘宏要让他刘备办一件秘事,可又担心他只拿好处,事后翻脸不认人,不去完成双方的约定,故而用这种莫须有,在他头上悬一把利剑。 意思就是你刘备身边的心腹之中有我的人,如果你做不到,来日必有灾殃。 这手段让刘备不舒服,但是这份恩情他得领。自创业以来,皇帝两次三番的提拔,最后更是给了一份大礼,也就是扬州的江北两地,庐江与九江的实控权。 此前只想着谋庐江,暗中控制九江,可那要费太多心思与手段,哪有名正言顺来得简单。 而且此前,很少有一人兼任两郡太守的先例。 要知道在废史立牧出现以前,多数太守(郡守)手中的权力是比刺史要大的,皇帝,或者说整个朝堂,绝对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 刘宏能为他破危局,排忧解难,驳斥百官,且开这个兼任太守的先例,又有此前的封侯拜将之恩,无论如何,刘备都是要答应对方请求的,不管那是什么。 此时的蹇硕深吸一口气,非常郑重的对刘备道,“你既然领受了陛下的恩德,就得去做一件事。” “天使请讲,备必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哈哈哈。”蹇硕轻笑了两声,“赴汤蹈火倒不用,就是让你刘玄德护佑龙嗣安危,保陛下香火不绝。” 刘备睁大眼睛,似乎是不敢相信耳朵听到的消息,消化半晌之后,这才问了句,“天使何出此言,这世间又有何人敢暗害陛下的龙嗣。” “何人?”蹇硕的神情复杂,“那可太多了,等一个人的野心与欲望无限膨胀,等他走到权力巅峰的时候,心中的敬畏,也就没有了。” “自明帝之后,我朝的帝王皆不长寿。你该不会认为,那些帝王都是寿数如此,自然死亡的吧。” “这内廷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儿,哪怕是帝王也很难幸免。” 说到这里,蹇硕长叹一声,“这些事情你不需要知道,以免徒增烦恼。” “你要做的,就是保住陛下香火不绝,两个都能保住最好,实在不行,也必须得保住其中一个。” “给他们换一个身份,让笼中之鸟脱困。” “予其自由,让他们快乐,富贵,无病无灾的过一生就可以了,这天下,这祖宗的江山,你刘玄德,可任取之。” “这就是陛下的意思,刘玄德,你可能做到?” 刘备点了点头,开始指着洛水的方向起誓。 “列祖列宗在上,我刘备今日对天起誓,必将护佑龙嗣,保陛下刘宏之血脉不绝,保他们平安顺遂,一生富贵无忧。” “如违此誓,天打雷劈,人神共弃,教吾肠穿肚烂,万箭穿心,不得好死。” 蹇硕眼神颇为怪异,原本想多叮嘱几句,可当刘备用祖宗发誓之后,他也就不打算再浪费口舌了。 “既如此,贺喜刘使君高升。眼下是多事之秋,你还是尽快启程,去庐江赴任平乱吧,那里的蛮乱闹得还挺厉害的。” “备晓得,恭送天使。” 将蹇硕一行人送出军营之后,他摆了摆手道,“玄德无需再送,吾等还有要务在身,就此别过。” 刘备拱手一拜,“诸君保重,一路顺风。” 等朝廷的人马离开之后,张飞高兴的喊道,“大哥!终于能走了,需要青州剿匪不,我的长矛已经饥渴难耐了!” 张飞说完之后,陈二虎、王二牛、黑娃、张铁蛋等人纷纷附和。 “俺的大刀也是!” “俺的长矛也是!” “俺的马槊也是!” …… 刘备被吵得有些头疼,看了围了一圈的壮汉,没好气地骂道,“急什么,我得先去城里辞行,叨扰了这么久,总得知会一二。” “至于怎么打,怎么走,你们依命而行,休得在此喧闹。” 说完之后,立刻换上了一副笑脸,扒开人群,走向了一个穿着一袭黑袍,袍子上绣着云纹,用一根木簪束发的圆脸中年人,并拱手一拜,“见过公输先生,以后还请您多费心。” 男子连忙弯腰俯首,抱拳恭敬的说道,“当不得请字,小人以后就是使君的人了,如有需要,任凭差遣。” “先生客气,备得先生,如饮甘泉,喜不自胜矣。” 刘备咧嘴笑着将男子扶了起来,对刘宏死之前给他安排的另外一份大礼非常满意。 拉着公输乾的胳膊走向好奇的众人,开始给他们介绍。 “这是公输先生,乃是我请来为我们革新武备的大才,汝等切不可怠慢,记住没有。” 众人纷纷应是,方源则是眼中露出一丝惊色,在揣测这人的真实来历。 第55章 纷争不断恶虎现 平原国的国相听到刘备要走,感动的都快哭出来了,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拉着他,情真意切的说道,“玄德,就不能再多待两天?” 刘备的神色有些古怪,这老小子自他到了平原之后就一直没有露面,只让县一级的几个主官接待招呼。 并且在背后告他刁状,趁着流言四起之际上书去洛阳弹劾,引得百官议论,起了好大的风波。 如今又在这虚情假意的挽留,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关系有多好呢。 只见刘备露出一副惊喜的神色,“既然孔使君挽留,备正好还差点东西没有置办齐全,不如就……” 结果刘备想要多待几天的话还没说完,孔尚立刻出言打断道,“玄德勿忧,所需之物让人留下一个清单,老夫承诺,在你离开青州之前,这些东西都会准备好,让人持你的信物来取便是。” 刘备露出为难之色,“这不太好吧,让孔使君破费了。” 孔尚咬了咬牙,笑着说道,“玄德一心为公,替吾等剿匪平乱,些许物事,不值一提。” 刘备闻言笑着朝金主孔尚施了一礼,随后看了方源一眼。 后者秒懂,立刻从袖子里掏出一份用麻纸写的清单,递给了孔尚身边的别驾从事。 这份提前写好的清单包含了粮草、生铁、盐巴、木材、兽皮等诸多物事,原本是打算给城里的这些士绅,让他们收集好,随后刘备这边出钱购买,算是双方做的一次交易。 却不曾想平原国相愿意慷慨解囊,刘备顺势就坡下驴,就将这单子给了出去。 至于对方怎么收集齐,那就不是他需要考虑的了。 刘备其实不怕得罪孔尚,如果没有记错,等到刘辩继位,朝廷马上就要征召荀、陈纪等名士,而这个平原相,不久后会是陈纪出任。 至于这个孔尚,乃是孔氏之人,名士孔融的亲戚,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人物,得罪就得罪了,先把好处拿到再说。 而且像这种军队所需的大规模物资采集,一家一姓根本就摆不平,孔尚大概率会给各家摊派。 也就是说,他会得罪很多人,下场不会太好。这样一来,刘备也就报了此前对方无故弹劾之仇。 这些当然都是后话,看到刘备的大军拔营离开,平原县的众官员,还有那些士绅这才松了一口气。 主要是城外的队伍一天比一天庞大,搞得他们也很紧张,生怕刘备哪天想不开,反旗一立,就不费吹灰之力的打进城来。 这不是危言耸听,在洛阳的那则流言在平原郡传开之后,各县几乎都乱套了。 让郡一级官府傻眼的是,投奔刘备的人愈发多了起来,一时之间,竟有万余之数。 夸张的是,里面有很多人都是拖家带口,当地根本就拦不住。 这些人到了以后,刘备一反此前的态度,不论来多少,来得是男是女,是老是少,全都来者不拒。 反正每一天的人数都在增加,到了朝廷的天使来之前,已经聚了三万之数。 这些人的粮食都是平原城里给提供的,虽然刘备说是买,但众世家其实不想给,可面对张飞等莽汉,他们又真的没胆子说个不字。 时间一长,众多士绅手里的粮食不断被城外的人消耗,弄得城里是人心惶惶,生怕刘备让洛阳里的流言逼反,在平原县起势,席卷整个青州。 好在局势没有恶化,皇帝临终前将此事定了调子,平了这场风波。 平原里的众多士绅这才将心放回肚子,想着赶紧送刘备这个瘟神离开。 然而令众人没有想到的是,在刘备离开的第二天,他们各家就被喊到了官衙,孔尚果然将这份清单,摊派给了城里各家,而且态度颇为强硬。 众多大小家族迫于孔尚的威势,都捏着鼻子认缴了份额。 然而在月余之后,孔尚就接到了朝堂来的罢职文书,灰溜溜地被赶出了平原县。 当已经赶到东莱的刘备听到消息时,只是淡淡一笑,并没有将这件事再放在心上,而是继续行自己的扩军之事。 之所以选在东莱,一是为了带兄弟们熟悉一下水性,以免这群旱鸭子去了庐江会不太适应,战力大打折扣。 二来东莱郡遭遇海水倒灌的事件,庄稼地里种不了粮食,尽管有人出逃,但故土难离,还是有很多人依靠海里的渔获艰难度日,留下的日子过得也不是很好,北海也差不多。 这事朝廷不管,他刘备得管,毕竟都是一些活生生的人,与其在这等死,不如跟着他去南边开荒。 三来就是为了剿匪平乱,作为混乱的源头,东海与北海附近非常不平静,盗贼与流匪甚多,侵扰地方,郡县官府无力解决,只能任这里继续混乱下去,影响整个青州的发展。 不过戏剧化的就是,刘备大军所到之处,众匪皆望风而降,纳头就拜,给打算表现的众将恨得牙痒痒,特别希望碰到一些不怕死的硬骨头,好彰显自己的勇武。 他们哪知道,己方的一举一动,如今都是整个青州关注的焦点。 那些不想投降的,早就提前跑路,留下的,都想靠上刘备这棵大树,由匪转军,吃上一碗官家饭。 其余诸郡也差不多,刘备的存在让众多盗匪看到了希望,除非那些自知十恶不赦,没有好下场的恶徒跑掉,多数人都聚义到了刘备旗下,开始接受脱胎换骨的军事化训练。 时光荏苒,很快就到了六月末,纷纷攘攘的朝堂也终于安定了下来。 在为刘宏举行了一场规模宏大的下葬仪式之后,嫡长子刘辩继位,由其母何太后临朝称制,舅舅大将军何进与太傅袁隗录尚书事,辅弼朝政。 这中间如同历史上那般,急匆匆回到洛阳的蹇硕,还是避免不了他的死局。 离开了皇权的支持,蹇硕惊恐的发现,除了他控制的那支军队,其它几支西园军,他根本就使不动。 何进在十常侍张让、赵忠等人的帮助下,成功诛杀了蹇硕,彻底掌握了西园军,如愿以偿的将自己的外甥推上了帝位。 前朝诸事看似已定,实则暗流涌动,袁隗一党的官员大肆排除异己,增加己方的话语权。 同时挑唆何进,试图诛灭昔日处处压了他们一头,以十常侍为代表的宦官集团。 何进选择了与士人集团交好,果断与十常侍翻脸,没想到他的妹妹何太后出手保下了张让等人,不同意杀了这些宦官,反而让自家兄长离那些士人远一些。 何太后认为,宦官比士族更可信。纵观前几代帝王,每一次都是依靠宦官政变,才帮着站稳了脚跟。 如果没有宦官,那帮外朝大臣恐怕早就改朝换代了。 再说我一个寡妇,如果没有宦官,让我跟一帮仕子打交道,成何体统? 因此外戚集团出现了重大分歧,迟迟拿不出统一意见,又各行其是。 何进在袁绍等豪门集团的怂恿下,与十常侍之间的关系越来越紧张。 昏了头的何进,中了袁绍的奸计,试图引外军进京,企图威逼何太后接受他的“折中方案”,即将十常侍贬黜出宫。 殊不知这个引狼入室的行为,却招来了一只真正的饿虎,也就是董卓,彻底奏响了东汉朝廷落幕的序曲。 第56章 人生何处不相逢 大军在东莱待了一个半月,等到七月下旬的时候,朝廷再次派人催刘备赴任,他才不情不愿地拔营离开。 到了此时,刘备连军带民,已近三万五千之数,所过之处,诸郡皆惊惧。 不过对于刘备携带青州流民南下的行为,不论是地方,还是朝堂,一致都选择了无视。 一来这种做法确实有助于消弭地方祸患,缓解青州的匪患。 二来有先帝刘宏的信用背书,刘备暂时是反不了的,否则就是自绝于天下。 基于这点,有人愿意接手处理流民这个烫手山芋,那是再好不过了。 三来就是刘备的实力了,这点也是最重要的。 强者有权力挑战规则,破坏规则。有那几场大胜在那摆着,而且每场战斗都杀得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加上刘备麾下军士,以斩首、割耳等残忍的方式计功,早已凶名赫赫,威震北境,很少有人愿意主动招惹他们。 大军从青海东莱的黄县出发,一路经由北海的观阳、即墨、夷安、高密一路南下,很快就进入了徐州地界,到了最北边的琅琊郡。 琅琊也是一个郡国,不过与青州的宗室一样,此处的刘姓宗亲同样对刘备避而不见,任其在开阳城里采购物资,冷眼旁观他结交拉拢当地的士族。 当刘备询问琅琊诸葛氏的时候,得到的答案是对方已经举族搬迁,前往荆州去投奔亲戚了。 虽未访到贤才有些遗憾,不过刘备竟然在开阳遇到了此前一直在外游历的老朋友,简雍。 这一日刘备左拥右簇,身边围满了人,却只听见路边一白袍儒生,一边饮酒,一边豪迈的吟唱。 “月明星稀,乌鹊南飞。绕树三匝,何枝可依。” 刘备听完之后放声大笑,拨开旁边的人群,看着他寻了很久的朋友,简雍。 “山不厌高,海不厌深。周公吐哺,天下归心。” 念完剽窃曹操的诗词之后,刘备飞快的跑到了简雍身边,紧紧地握着他的手,拉着他的胳膊,没好气的说道,“宪和,你可让我一顿好找。” “此次相见,定不会让你小子跑掉。如今正是用人之际,快快来帮我。” 简雍挣脱了几下,没能甩开刘备的大手,只能轻叹一声,“放手,你手劲多大自己知道,要给我骨头捏碎么。” 刘备讪讪一笑,只是将手上的力道松了一些,不过仍然没有放开。 “放开那是休想,你不答应跟着去江北,我就绑着你去。” “有道是雄关漫道真如铁,而今迈步从头越。” “去了南边,一切都要从头开始,诸事繁杂,正需一臂助。” “选吧,如鱼得水,如虎添翼,文王得姜尚,桓公得管仲,孝公得商鞅……你喜欢哪个比喻。” 简雍翻了个白眼,不过还是很认真的想了想,最后开口道,“文王得姜尚而兴周,桓公得管仲而称霸,孝公得商鞅而强秦。” “我不敢自比那些古之贤臣,不过为玄德你的臂助,那是绰绰有余,就如虎添翼吧。” 刘备再次放声大笑,数息之后,这才拉着简雍的双手,认真的说道,“备得先生,如虎添翼矣。” 这个游戏他们在小时候玩过很多次了,不过这一次,简雍却是无比的郑重。 “玄德,放手,这一次我不会再离开了。” 等手被松开之后,简雍想着这么多年的怀才不遇,有志难伸,眼中早已饱含热泪。 只见他别过身用袖子轻拭泪水,脚下后退半步,双手作古礼,朝着刘备深深一揖,“主公。” “宪和,快快请起,你我兄弟一场,何故如此生分。” 简雍摇了摇头,“无规矩,不成方圆,还望主公收留。” 刘备拉了几下,看简雍颇为执拗,只得点头同意,“善,承蒙宪和不弃,你我君臣,日后共谋大业,共襄盛举。” 说完之后,刘备看了看四周,笑着对简雍说道,“别拜了,平白无故,白得让人看了笑话,子经那家伙嘴都快笑歪了。” 牵招连忙捂住嘴,“冤枉,我才没笑呢,明明是翼德一直在傻笑。” 张飞赶紧收敛笑容,随后眼睛一瞪,“牵子经,你这厮忒不厚道,平白无故,冤枉人作甚。俺没笑,明明是你笑了。” 两人瞪着牛眼,开始互相拉扯之际,简雍已经直起腰来,颇为无语的看着他们。 “子经竟也来了,我这才看到,这位壮士想必就是名震北境的张飞,张翼德了。” 随后又在一群人里看了半天,找到了立于众人前方的关羽,“这位,想必就是主公你的另一位结义兄弟,关羽,关云长。” 看到简雍非要以君臣之礼行事,刘备也颇为无奈,只得给他介绍起众人来。 关羽、张飞、赵云、黑娃、陈二虎、张铁蛋、牵招、于禁、李整等一众军官齐齐见过了简雍,直到最后的方源。 简雍看到已经有文士提前上船,心中不免有些唏嘘,不过还是恭敬的朝对方见礼。 方源捋了捋有些发白的胡须,笑着对刘备道,“主公,他乡遇故知,久旱逢甘霖,这是人生难得的大喜事。” “既然有此喜事,又怎能不饮宴一场,不醉不归呢。” 张飞立刻叫好,“方主簿之言,正合俺意,是得好好喝一杯。” 话音一落,众将皆喜。因为简雍的到来,让他们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喝酒的由头。 否则他们的大哥刘备治军极严,行军途中,那是滴酒不能沾,轻则罚站丢人,重则要打三十军棍,皮开肉绽。 刘备瞪了瞪眼前的这群杀才,没好气的应道,“也就是看在方老与宪和的面子上,让你们今日大醉一场,不过只限于军侯以上,其余人等,包括士卒在内,只得饮米酒三碗,多一口都不行。” 黑娃连忙应和,“嘿嘿嘿,大哥,俺去买吧,听人说这开阳城里的李记黄酒、吴记白酒、还有西门家的米酒都很有名,今日给他们包圆了。” 刘备点了点头,从袖子里摸出一锭金子扔了过去,“买酒即可,勿要多生是非。” “俺晓得,晓得。” 看着黑娃带人离开,刘备还是有些不放心,对新入营的李整道,“你和子龙跑一趟,黑娃总是管不住嘴,我怕他与人起争执。” 李整点了点头,赵云则是问道,“大哥,如若对方故意挑事呢?” 刘备淡淡一笑,“那就往死里打,出啥事都有大哥给你们担着,打输就别回来了,我丢不起这个人。” 赵云与李整眼前一亮,行礼之后,立刻招呼着二三十人跟了上去。 第57章 不是英豪不聚首 还真让刘备给料中了,黑娃在李记白酒遇到了麻烦。 这家卖得白酒,可不是后世的那种,而是由清冽碧透的泉水酿造,色泽透亮,味甜质纯。 这种白酒还有一个很有名气的酒名,叫做杜康。 李记的生意一直很好,酒客每天都络绎不绝。到了后来,除非那种交了定钱的大客户,散客基本只能喝三碗。就这也得五十枚铜钱,价格非常昂贵,不是什么人都能喝起的。 黑娃没交定钱,一张嘴就要给人家店里所有的酒包圆,店家当然不干,这是自砸招牌的事,当场就给拒绝了。 被拒绝的黑娃也不恼,就嬉皮笑脸的跟在掌柜后面缠,还不断地展示他手中的金子,意思酒钱管够。 看到黑娃身后的人带着刀,名为李泽的掌柜自知惹不起,只能苦着脸告饶道,“这位小哥,非是我不做你的生意,而是真没酒了啊。” 黑娃指了指身后不远处码得整整齐齐的三十坛酒,“掌柜,什么没酒了,那是什么?!” 掌柜再次苦笑,“小哥,凡事有个先来后到,这是人家提前数日交了定钱,我们费了一番功夫才准备好的。” 见掌柜态度还算恭敬,语气又颇为可怜,黑娃叹了一口气,“行吧,行吧,俺也不难为你了,换一家就是。” 没买到酒的黑娃有些不爽,出门时没看路,刚好碰到了一位腰圆膀粗的壮汉的身上,被撞出去好远。 这人正是驻守开阳的骑都尉,不久前大破青徐之地黄巾的臧霸,身后还跟着孙观、吴敦、尹礼、昌豨等人。 臧霸正因为刘备在城外驻营之事闷闷不乐,此时心情不好,直接骂了句,“你他娘的走路没长眼睛是不是,影响老子喝酒的心情。” 黑娃被撞得有些懵,一时之间还没反应过来,身后跟得四人却已经拔刀,护在他的身前,“嘴巴放干净一点,敢这么和我们黑军侯说话,小心你的狗头。” “哎呦。”被威胁的臧霸怪笑一声,然后看了看左右的孙观等人,“哈哈哈,在这开阳城里,竟然还有人敢威胁臧某,你们拔刀的那一刻,就已经是死人了。” “你装你娘的腿呢,傻大个?”黑娃已经回过神来,面色不善的站了起来,恶狠狠地盯着高了他一头的臧霸。 “放肆!”臧霸是个孝子,父母早逝让他一直很伤心,此时见黑娃骂娘,顿时就大吼一声,从身边的心腹手上夺过长枪,朝着黑娃几人杀了过去。 孙观等人也没闲着,迅速就将黑娃五人围了起来,并从各个方向开始袭击,意图将他们砍杀。 众人打斗之间,店里的掌柜、小厮、客人早就跑出了店外,战战兢兢的围观里面的打斗,很快就聚起了围观的人群。 黑娃五人武艺不弱,可面对的是十数人的猛攻,还有臧霸、孙观这样悍匪出身的猛将,一时间险象环生,看得外面的人心惊肉跳,不断惊呼。 这时赵云和李整看到了人群,也听到了黑娃的大吼声,赵云立刻大叫一声,“黑兄勿忧,子龙来也。” 李整也大声喝了一句,“平寇将军刘玄德麾下燕云铁骑在此,无关人等,速速闪开!” 围观的人群听到刘备以及燕云铁骑之名,立刻惊得四散开来,给赵云这二十人腾开了位置,掌柜李玖顿时面色苍白的瘫坐在地,“别打了!别打了!诸位都是朝廷兵马!别伤了和气。” 这句话到底是有点用的,虽没有停止双方间的打斗,可互相之间,不再似刚才那般,都是招招取人性命的险招了。 尤其是在赵云与李整加入以后,之前险象环生的危局已解,反倒是臧霸一方,打得有些吃力起来。 臧霸与赵云用得都是枪,两人算是棋逢对手,将遇良才,拼了三十几招,都没有分出胜负。 臧霸知道事不可为,刘备的大军就在城外,因此一枪横扫,大喝了一声,“停手,止戈。” 听到命令,孙观等将也不理会已经被制服按倒的其余小弟,纷纷聚拢在臧霸的面前,脸色颇为难看。 “大哥,这群家伙不好应付啊,如果刘备麾下都是这种实力,我们须得忍耐一番了。” 臧霸点了点头,随后看着横枪在前,拦住己方人马前冲的赵云。 “好小子,你叫什么名字,今日是某家占了你的便宜,痴长你几岁,我们如若同岁,臧某定不是你的对手。” 黑娃吃了大亏,咬着牙恶狠狠地瞪着对面,“子龙,和他废什么话。” 赵云将长枪杵在地上,连忙快步上前,死死抱住已经前冲了五六步的黑娃,随即对身后的人喝道,“黑娃住手,你们也别乱来。” “子龙,你放手,俺要砍了那个大块头。” 看到黑娃不想罢休,赵云只能搬出刘备来,“这是大哥的命令,让你莫要在城内多生事端。” 李整此时也反应了过来,上面一齐拉住黑娃,“黑娃,此乃大哥的命令。” 听到是刘备的命令,黑娃只能偃旗息鼓,不过还是继续瞪着臧霸。 腾出手的赵云对看戏的臧霸等人抱拳行了一礼,“庐江、九江太守,平寇将军,楼亭侯,刘玄德麾下银甲校尉,赵云,赵子龙,见过诸位将军。” 伸手不打笑脸人,加上赵云确实长得仪表堂堂,相貌非凡,臧霸等人也收起了漫不经心的神色,纷纷抱拳行礼。 臧霸轻笑一声,“见过赵将军,不打不相识,某家臧霸,乃是陶使君麾下将领。” 孙观等人也接着给赵云见礼,都没有理会试图用眼神杀死他们的黑娃。 此时的徐州刺史乃是陶谦,亦是一位不凡的人物。 陶谦最初为诸生,也就是经过考试选拔任用的基层吏员,一直在州郡任职,后被举茂才,历任舒、卢二县县令、幽州刺史、议郎,性格刚直,有大志。 中平元年,也就是张角黄巾起义那年末,随左车骑将军皇甫嵩对抗北宫伯玉,任扬武校尉,之后又随张温征韩遂、边章。 中平五年(188年)十月,在刘备忙着出征收拾张纯等贼子的叛乱之时,青、徐两州黄巾复起,攻打郡县。 朝廷紧急任命陶谦为徐州刺史,镇压黄巾军。 陶谦一到徐州就任用亡命东海的泰山人臧霸及其同乡孙观等人为将。 臧霸及其手下作战勇猛,身先士卒,大破黄巾军,剩下的贼寇被迫逃出徐州境内。 黄巾败走后,陶谦上表拜臧霸、孙观为骑都尉,令其屯琅玡郡治开阳,驻守徐州北面。 这件事赵云在来徐州的官道上,听消息一向灵通的大哥刘备说过,对此时的徐州刺史陶谦夸赞了几句,还重点说了臧霸等人,直言他们虽出身贼寇,却是一群勇武不凡的汉子。 众人之所以转道开阳,就有与这些人结交的意思。 可惜来了十多天,对方一直避而不见,推说军务繁忙,无暇相见。 刚才赵云反应过来之后,这才一直阻止士兵们下重手,以免弄出人命,闹到双方水火不容的境地。 知道大哥的心思,赵云十分客气的夸赞道,“早听过我家兄长说过,陶使君麾下有一群重情重义,英武不凡的好汉子,今日一见,果真如此。” “臧兄武艺高强,枪术精湛,在下佩服。至于占便宜一说,就不要再提了,战场之上,刀剑无眼,谁人又会在乎对手的年纪。” 这话臧霸爱听,看赵云的枪法有些眼熟,于是问了一句,“不知赵将军可识得童渊,童师。” 赵云嘴巴微张,“正是家师,莫非?!” 臧霸闻言放声大笑,“哈哈哈,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识一家人。” “臧某年少时曾跟着童师学过一段时间,不过资质愚钝,无缘拜入老师门下,算是个记名弟子。” 赵云多聪明啊,立刻抱拳行礼,“这么一说,我突然记起来老师曾说过师兄,说他当时有要事需要离开,没能再教导师兄一段时间,甚是遗憾。” 臧霸将长枪扔给孙观,激动的跑到赵云身边,抓着他的胳膊激动的说道,“童……,老师真这么说。” “嗯。”得到赵云的确定之后,臧霸就和一个孩子一般高兴的手舞足蹈。 赵云借机说道,“得遇师兄,真是幸事,正好我们打算设宴,不如同饮一番。” “可是……”看到臧霸迟疑,赵云随着他的视线看到了还瞪着牛眼的黑娃,颇为无奈的回了句,“黑兄,都是自己人,我代师兄致歉,还望你能消气。” “哼,哪能那么简单,没买到酒本来就不舒服,还差点被人砍杀,这事没完!” 臧霸眉头一皱,正欲发火,其身后的尹礼笑着上前,“不就是酒么,李记的杜康酒都是我订的,全送给你就是。” “除了这,城里的所有酒肆,我们都存了不少酒,一并予你。” 嗜酒如命的黑娃听完眨了眨眼,“既然如此,看在你们心诚的份上,我就不计较了,放人。” 身后士兵听到黑娃的命令,纷纷撒开了手,释放了臧霸的小弟们。 前一刻还冷着脸的黑娃,此时已经笑得合不拢嘴,“这刀没白挨,白得一锭金子,还有不花钱的酒喝。” 赵云哭笑不得的看了一眼李整,又看了一眼神情古怪的臧霸等人,“黑兄就是这个性子,诸位熟了之后就知道了,不过酒水钱我们还是要给的。” 臧霸笑道,“不碍事,不碍事,一些酒水而已,就让臧某略尽地主之谊。” 赵云见状也不再坚持,拉着臧霸等人朝城北大营的方向走去。 黑娃则是跟着尹礼,招呼了几个身强力壮的莽汉,前去搬店里的酒水。 见没热闹可看,远处的人作鸟兽状散了,掌柜李泽这才松了一口气,招呼身边的小厮,一起进店里帮忙。 第58章 巧施暗谋收人心 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刘备原本都有放弃招揽臧霸等人的打算了,却未料到,仅仅是买个酒,双方就离奇的搭上了线。 听到脚程快的士兵前来禀报之时,刘备顿时喜出望外,对身边的简雍道。 “宪和,托你的福,我方估计又要再添几员猛将了。” 简雍在徐州待过一段时间,自然知道臧霸等人的名声,不由有些惊讶,“我记得他们隶属于陶谦,玄德你有把握留住这些人?” 刘备自信的笑了笑,“放心吧,若是那些文士,我没有半分把握。” “可要换成这些重情讲义的好汉,没有人比我更懂如何招揽他们。” “陶恭祖不会用人呐,这些都是开疆拓土的猛士,安能为守门户之忠犬,岂不是大材小用。” 简雍笑了笑,轻轻摇头道,“陶谦未必不会用人,不过此时还未到群雄逐鹿之际,他如今正在谋求的,当是州牧之位,余者皆不放在心上。” “不过放任臧霸、孙观这些人驻守开阳而不加以辖制,它日必受其乱。” 刘备对简雍的远视非常满意,这几个泰山贼出身的不久后会在开阳聚兵,后割据一方,实控琅琊郡。 他要是想用这些人,须得好生磨磨他们的性子,才能外放地方。 “宪和言之有理,我自有计较,先将他们从陶恭祖手里要过来再说。” 两人一路说着闲话,方源、关羽等其他人则跟在后面交谈,向牵招打听着简雍的来历,了解他与刘备之间的关系。 一行人很快就到了城北的大营,刘备停下脚步,对身后的方源道,“劳烦方老先进去安排一二,我与云长和翼德他们在这等几个贵客。” 方源点了点头,快步进了大营。关羽有些疑惑,“大哥,我们在等谁啊,需要这般排场?” 刘备看了一眼内城的方向,笑着回道,“此前大破黄巾贼的泰山寇,现驻开阳城骑都尉,臧霸,臧宣高。骑都尉,孙观,孙仲台。还有吴敦、尹礼、昌豨三人。” 关羽眉头微皱,“这些人不是不愿意与我们打交道么?” 张飞也有些不快,“是啊,这些人给脸不要脸,大哥你光是拜帖就递了三次,可那臧霸,竟然避而不见,忒得无礼。” “如今我们竟还得在营帐之外等待,也太给他脸了。” 陈二虎也跟着搭腔,“是啊大哥,您现在可贵为庐江、九江两地之太守,且兼着平寇将军之职,身上还有爵位,那些匪寇出身的破落户敢不给您面子,真是令我等兄弟不快。” 刘备瞪了张飞和陈二虎一眼,“你们俩等会不要乱说话,我有意招揽这些人。” 看到众兄弟听完之后都有些惊讶,刘备面无表情的说道,“江北两郡就有二十八县,更别说江东六郡,那是多么大的地方,你等有没有想过。” “不聚天下之英豪,仅凭你我兄弟,能占多少地盘?” 张铁蛋挠了挠头,“大哥,您不是江北两郡的太守么?和江东六郡有什么关系?” 话音落下,众人都无语的看着张铁蛋,身边的刘金踢了他一脚,没好气的骂道,“那刘繇不过一庸人,何德何能窃居州牧之位。这扬州之地,合该大哥所有。” 刘备轻咳一声,“他们来了,汝等在外人面前休得胡言乱语,须知祸从口出的道理。” 张铁蛋此时已经反应了过来,嘿嘿一笑,随后闭口不言。 至于心思,早就跑到了九霄云外,跑到了扬州的长江两岸,想着那里的水乡,田地,美女,稻米,还有取之不尽的鱼获……,不断地流着口水。 …… 刘备本就是善于交际的高手,又率众在营外等待,算是给足了臧霸等人面子,将双方之间的不快彻底揭过。 一场宴会,宾客尽欢。臧霸本欲离开,却被刘备盛情挽留,将他们留在了军营之中休息。 等到了第二天卯时三刻,臧霸被身边的孙观等人推醒,“大哥,你听。” 从宿醉中醒来的臧霸揉了揉额头的太阳穴,随后侧耳倾听,听到了外面震天响的操演之声。 “这是?!”臧霸面露惊色,而后快速的穿好衣服,带着几人出帐篷观看。 守在门外的小弟正在打哈欠,见臧霸等人出来立马行礼。 “发生了什么事,外面如此喧闹。” 小弟立马回到,“报大哥,开始有一阵了,刚刚恰好看到昨日发生过冲突的那个少年人,好像是叫什么黑娃的。” “他给我说这是陷阵营与玄甲军两部在操演军阵,每日如此,风雨无阻。” “还说开饭要等到辰时,今日是羊汤泡饼。” 臧霸被说得有些糊涂,正欲细问,却看到一身银甲,腰间别着宝剑的刘备往发出声音的地方走,立刻高声招呼道,“刘将军留步。” 看着臧霸等人小跑了过来,刘备微不可察的诡秘一笑,随后热情的开始打招呼,“昨夜饮酒不少,几位怎么不多休息一会,起得如此早。” 臧霸苦笑一声,指了指士兵们操演的方向,刘备这才装作恍然大悟的样子,拍了拍大腿道。 “哎呀,怪我一时疏忽,忘记几位贵客还在休息。该叮嘱一下,让将士们轻手轻脚,尽量不发出声音的。” 臧霸连忙挥手,“不碍事的,就是臧某有些好奇,不知能否前往一观。” 刘备做出请的手势,“自无不可,请。子曰,三人行,必有我师。诸位都是带过兵,打过仗的,如果有什么宝贵意见与中肯的想法,还望不吝赐教。” “刘将军谦虚了,燕云铁骑之名,如今天下,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岂敢言指教,我们就看一眼,仅此而已。” 两人在前面互相说着客套话,后面的孙观等人则是和黑娃大眼瞪小眼,互相瞪着对方。 孙观有些无语的说道,“姓黑的,你瞪我们作甚,昨天是个误会,不是请你喝了很多美酒么,事咋还没过去呢?” 黑娃冷哼一声,“那事早就过去了,俺就是不服,你们以多欺少。正好要去校场,今日我要挑个最能打的,在兄弟们面前挣回面子。” 尹礼有些好笑,“那你去找我们大哥啊,他最能打了,缠着我们作甚。” “噫,不去,俺又不傻。” “子龙的武艺不俗,他乃是俺们军中的银甲校尉,勇冠三军,虽然年龄还小,可大哥说过,只要再过几年,气血与劲力大增,天下能稳胜他的,不出双手之数。” “那个大个子能与子龙打得有来有回,想必也是武艺高强之人。如果是夜战,我有三成把握能胜他,六成把握能杀他。白天么,算了,打不过。” 几人顿时大笑,孙观开口怼道,“就吹吧你,昨天你的武艺我们也领教过,绝无可能胜过我家大哥,换成关张两位万人敌的校尉还差不多。” 黑娃挑了挑眉,“很好笑么,我的武艺在军中也就排中上等,三十名开外。” “不算大哥,子龙眼下也才排第二十,前面除去二哥关羽,三哥张飞,从第三往后数,还有十七个人嘞。” “当真?!”看到孙观等人询问,黑娃笑得十分鸡贼,“那是自然,要不等会练练?我挑几个无名之辈与你们打一场,就当饭前活动了,等会也能多吃几碗羊汤。” 孙观等人将信将疑的看向黑娃,不过心中早已翻起了惊涛骇浪。 如果这是真的,那这刘备,就是一条即将过江的猛龙。 想起那个经由洛阳,已经传遍天下的流言,几人心中不免有些意动。 守在这开阳有个卵子意思,日子也太无聊了。他们追求的是出人头地,光耀门楣,马上封侯,封妻荫子,公侯万代……,这些东西,陶谦是给不了的。 但流言中这个有高祖之风,世祖之能的刘备可以给啊。 这如果以后定鼎中原,谁还会记得他们卑微的出身,当过贼寇的经历。 大将军樊哙,在跟着高祖之前,不也是杀猪屠狗,以操持贱业为生,而后公侯万代的么。 想到这里,几人看刘备的目光,就逐渐变得炙热起来。 是的,陶谦算个卵,真正要拜的山头,跟的大哥,是刘备,刘玄德啊。 而且背靠大树好乘凉,错过这个机会,余生定会追悔莫及。 有意思的一幕发生了,与刘备相谈甚欢的臧霸,丝毫没有察觉,他的兄弟们在不知不觉之间,就已经生出了改换阵营的心思。 而且在看过了校场上的训练之后,孙观等人投靠的念头就愈加强烈了。 臧霸则是忙着惊叹,“如此威武的士卒,平生未曾见也,此乃天下有数的强军,将军实在不凡呐。” 刘备颇为得意的捋了捋胡须,抬手示意关羽操演军阵,运转阵法。 纵然只是一字长蛇、二龙出水、天地三才等几个基础阵法,依然给臧霸等人看得目瞪口呆,被刘备军兵将一体,如使臂指的指挥给惊到了。 和人家一比,己方这些贼寇出身的,确实上不得台面。 第59章 唯有真仁得人心 观看完士兵操演之后,黑娃立刻提议,要和孙观等人较量,刘备佯装不悦,开口轻喝道。 “你这厮力气用不完就去举石锁,休得叨扰贵客。” “大哥,孙将军等人武艺高强,俺也是见猎心喜。再说大家互相切磋一番,大不了用布头将兵刃包裹起来,不会伤了和气的。” 看到刘备还欲发作,臧霸拦了一下,笑着说道,“刚才看了那么久的操演,我等也是心痒难耐,黑军侯的提议不错,不如就切磋一场。” “包裹兵刃就不必了,那样打起来没甚意思。只是我等穿着常服,并未着甲,还请刘将军借几副甲胄。” 刘备心想成了,立刻应道,“既是如此,我们就军中演武一场,至于甲胄,别提借字,正好工匠锻出了几副新铠,就赠与诸位英雄。” “来人,上铠甲。” 刘备下了命令之后,过了约莫半炷香的时间,士兵们抬上来了十副甲胄,铺上竹席,一半放在了臧霸等人身前,另一半放在了黑娃等人身前。 看着色泽乌黑透亮,模样怪异的铠甲,臧霸有些惊讶的问道,“刘将军,你这甲胄怎与朝廷的制式铁甲不同。” 刘备一边让手下士兵帮着臧霸等人着甲,一边给他们介绍道,“此甲为新甲,为军中工匠所制,铠甲名为筩袖铠,其上甲片皆为百练钢打造。” “比之朝廷的制式铁甲,筩袖铠有两个不同。” “一个就是筩袖,也就是诸位小臂以上的部位,其长度在全臂铠与无臂铠之间,减少部分耗材,也保证了灵活性。” “第二个就是此甲胸前不开襟,可以有效保护穿戴者的前胸。” 穿好的孙观跳了跳,惊讶的叹道,“穿着比铁甲舒服,里面衬得兽皮也挺软和的。” 随后从身边的小弟腰间抽出长剑,狠狠地砍在自己胸前,剑刃与甲片相交,发出一声金铁之音,随后众人看去,上面竟没有一丝印痕。 “这,这真是百炼钢所制!” 看着大呼小叫的孙观,张飞等人则是用看土包子一般的眼神看着他,全然忘记了,昔日在涿县开炉练钢之时,众人的惊叹了。 要知道此时的官造甲胄偷工减料,有的穿在身上,就一层薄薄的铁皮,很容易就会被敌人的刀剑砍穿,羽箭、弓弩射穿,防护能力,甚至不如千年前春秋战国时期的皮甲,就更没法和秦军的甲胄相比了。 倒不是说技术在退步,其实汉朝的铁甲非常有名,汉武帝时期,霍去病麾下的部队,穿的就是工艺精湛的玄甲。 汉光武帝时期,刘秀麾下的骑兵,甚至有了具装甲骑的雏形,打得周边的异族叫苦连连,纳贡称臣。 到了灵帝时期,冶铁工艺已经非常成熟,技术是有的,工匠也不缺,就是那些负责制作甲胄的官员中饱私囊,偷工减料,又怎能打出一副好甲。 除去边军的甲胄质量尚可外,郡县一级武库里的甲胄,不是年代久远,锈迹斑斑,破破烂烂的老货,就是一层薄皮,防护能力,约等于无。 那么每年这么多生铁都去哪了呢?答案自然是倒卖掉了,从上至下,有不少世家大族参与其中,挣得盆满钵满。 一部分生铁流到了西边,经由羌民之手,出玉门关,到了西域诸国,再流向更西边。 另一部分,或贩卖或被抢,流到了北边的匈奴、鲜卑、乌桓人手里,变成了各种铁器,最终化为斩向汉人的利剑。 刘备就是其中的受益者,每年流入北方的生铁,被他暗地里购买了很多。 那些家族不卖都不行,不然货物走不出幽州,就会被盗匪劫走。 而用于支付的,就是那些豆制品,以及用粗盐提炼出来的雪花盐。 盐其实也是管制品,但耐不住雪花盐这门生意之中有暴利。 在楼桑村蛰伏的那些年里,每年都有无数的粗盐经由苏双与张士平之手进来,又借着他们的手出去。一进一出,就能挣到海量的银钱。 当然了,来钱的法子刘备有很多,也不止于煮盐、卖豆制品、收保护费,以及金主资助。 更重要的是与冀、兖、青等地的一些世家搭上了线,为以后做生意奠定了基础。 自进入兖、青等州以后,已经没有盗匪敢捋刘备的虎须了。之所以滞留不前,就是借着剿匪平寇的名义,访贤才,传名声,收猛将,以及结识各地的世家大族,弄清楚他们手里掌握着什么资源。 这才是剿匪的意义,而非追着一群连饭都吃不饱的匪徒乱跑。 并且自少帝刘辩登基,进入光熹元年(公元189年)五月之后,各地的匪患已基本平息,已经没有了什么匪要剿。 那些黄巾余孽,全都藏在了大山深处,再也不敢侵扰地方,一时之间,除去因为水灾无处可去的流民,地方上就没有什么可忧虑的了。 视线在回到军营之中,除去这些新甲,刘备又送了几人用百练钢所制的马槊、长枪、长剑等兵刃,让臧霸等人惊讶于他的大方,对这些制作精良的兵器爱不释手。 随后的演武没有起什么波澜,一共打了三场,臧霸挑了张飞为对手,孙观挑了陈二虎,尹礼挑了黑娃。 最后的结局是一胜一负一平,又不是生死搏杀,双方都是点到为止。不过在这一场场竞技之中,臧霸等人对刘备更加心折了,开始称兄道弟,引为知己,再无生疏之感。 等到了放饭之时,他们又被惊到了,因为他们发现,在后营吃饭的人,不止是士兵,还有非常多的百姓,里面不乏老人、女人和孩子。 看着每个人陶碗之中的羊汤,臧霸不可置信的问了句,“兄长,这些百姓竟与士兵吃一样的饭食?” 刘备轻笑了一声,随后点了点头,抱起在路边排队的一个胖娃娃,“狗蛋儿,告诉这些贵客,一路上你们吃得都是啥。” 只有五岁,扎着羊角辫的胖娃娃亲昵的抱着刘备的脖子,哈哈一笑,随后答道,“刘叔,你让蒯叔给我一块饼,我就说。” 吴狄的父母立刻作揖告罪,其父颇为惶恐,“使君勿怪,您已经对我们很好了,恩同再造,我家小子不懂事,我这就抽他。” 刘备没好气的骂道,“别打孩子,狗蛋儿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想多吃一些没有什么。” “蒯越。” 一旁的胖子立刻应声道,“诶,大哥我在,有何吩咐。” “再烙上一些饼子,给队伍里的老人与孩子们送去,让大家伙再坚持坚持,等到了庐江,我给他们每户分田产,建房屋,发种子,农具,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蒯越有些为难,“大哥,这粟米与麦粉不多了,今日要是都用了,过几天就得喝稀粥了。” “没有就给我用军粮,将士们以后三顿改两顿,减少操练强度,绝不能让百姓们饿肚子,听到没有。” “唯。”蒯越行了一礼,而后快速带人离开。 这时刘备无视若有所思的臧霸等人,与身边感动的快哭出来的百姓们,而是刮了刮吴狄的鼻子,“狗蛋儿,现在能说了么。” 胖娃娃点了点头,“嗯,刘叔是天下顶好顶好的人,以前狗蛋可瘦了,一天也就吃一顿饭,阿爹阿娘每天唉声叹气,村里也到处死人。” “可跟了大叔之后,我们每天都能吃饱不说,更是吃了很多此前没有见过的饭食哩。” “太多了,其余我也记不住名字,反正我最爱吃的就是羊汤泡饼,还有红烧肉了。” 看着小胖子边流口水,边看自己,刘备颇为无语,“红烧肉没有,你跟着我,等会给你多吃点羊肉。” 吴狄立马欢呼,“又有肉吃喽,刘叔最好了。” “以后我吴狄,必然给刘叔打下一块大大的疆土,就像您给我讲的故事里那样,当一个封狼居胥的大将军。” 刘备笑着摇了摇头,“好,我们的吴大将军,先把口水擦一擦。” 小胖子被说害羞了,一下钻到刘备怀里不敢见人,惹得众人纷纷大笑,不断地逗弄着他玩。 看着其乐融融的众人,臧霸一方皆若有所思,并羡慕的看着他们。 这一幕落入了简雍眼里,他颇为肯定的点了点头,轻声与身边的方源说道,“这些人已入主公毂中矣。” 方源迷眼笑着,“那是自然,主公仁德无双,又慷慨大方,重情重义,岂能不得尽人心。” “这些人陶恭祖就是不想放,那也由不得他了。 第60章 就粮于敌杀机现 用完饭食之后,臧霸等人以军务繁忙为由离开了大营,临走的时候,刘备不但信守承诺的送上了铠甲、兵器,还给了臧霸一个铜制酒壶,里面都是葡萄美酒。 回了城东的驻地之后,臧霸茶不思,饭不香,夜晚辗转难眠,一连数日,皆是如此。 孙观几人也是如此,同样的酒水,可在自家这军营里,愣是没有半分滋味儿。 吴敦将众人召集在一起商议,三杯水酒下肚,直接开门见山道。 “这日子也无趣了,一眼望得到头,不若……” 孙观笑了笑,“不若什么?” 吴敦重重一叹,“仲台明知故问,吾年少时也曾读过一些书,【伯夷列传】中说过一段很有道理的话。” “贾子曰:贪夫徇财,烈士徇名,夸者死权,众庶冯生。同明相照,同类相求。” “云从龙,风从虎,圣人作而万物睹。” “伯夷、叔齐虽贤,得夫子而名益彰。颜渊虽笃学,附骥尾而行益显。” “像伯夷、叔齐、颜渊这等古之贤者,尚且要附于圣人尾骥,才能够名传于世,青史留名。” “更何况似吾等这般粗鄙武夫,如果不依附刘玄德,刘使君这样的明主,又何时才能出头呢?” 尹礼立马搭腔,“是啊,仲台,不如我们一起去找大哥,投刘使君算球。” “这陶谦将我们置于此地不闻不问,问那琅琊国相讨要钱粮对方一直推三阻四,今日给点,明日给点,一副施舍于我们的恶心嘴脸,实在让人不快。” 孙观苦笑道,“我又何尝不想,就是大哥那……,总念着陶谦的那点恩情,迈不过去心里的那个坎儿。” 一直没有说话的昌豨冷哼一声,“什么恩情,得破黄巾,还不是依靠兄弟们效死命,才助他陶谦得了大功。” “可你看看,除了两个骑都尉的职位,还给了我们什么?死伤那么多的兄弟,陶谦又可曾问过一句?” “看看人家玄德公,听说那赵云跟了他还没半年,就已成了银甲校尉,手下统领上千兵马,月俸也不低。” “像那些新加入的太史慈、李整、于禁等将,也都得到了重用,酒肉不缺,威风八面。” “再看看我们,这过得是什么日子!还不如上山当贼呢,起码过得逍遥快活。” 昌豨的话得到了一致认可,“就是,就是。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我们不干了,谁稀罕这连饭都吃不饱的破军职。” 营帐之外听了很久的臧霸重重咳了一声,而后掀开帘子走了进来,“咋,一个个都想造反是不?!啊!” 几人皆低下头,孙观见没人说话,索性硬着头皮道,“大哥,良禽择木而栖,陶谦非是明主,我们没必要在一棵歪脖子树上吊死。” “住口,休得胡言乱语,陶使君于我等有知遇之恩。” “做人得知恩图报,怎能做那见异思迁之辈。” “大哥……”几人还想说些什么,臧霸冷哼道,“我意已决,勿要多言。如果有想投奔刘备的,即刻就可收拾包袱走人,我不会阻拦。可你我日后,不再是兄弟。” 说完之后,臧霸当即转身离去,留下众人在营帐内闷闷不乐,长吁短叹。 吴敦眼珠子一转,走到营帐门口,确认没有人偷听后,这才开口道。 “我看玄德公也有招揽我等的意思,不然也不会送这么多东西,我们让人去将情况告知,大哥那让他想想办法。” “妙!”吴敦的话让众人大为赞同,一天之后,驻开阳城臧霸部想要来投的消息,就传到了刘备耳中。 看完孙观写得亲笔书信之后,刘备抚掌大笑,“终于成了,也不枉费我花得这番心思。” 简雍看过信后,立刻提出异议,“主公,这陶谦当真会放人?” 刘备笑了笑,“你只管写封回信给孙观,让他们在这开阳耐心等待一段时间,不出半月,陶恭祖必定松口。” 看简雍还不明白,刘备摇了摇竹扇驱离暑气,随后说道。 “明日午时拔营,燕云铁骑先行,五日之内,赶至郯县,在那里收拢流民,再遣人入城求粮。” “如果不给,那就煽动流民堵住城门,不许任何人进出。” “如果州府的衙役镇压,再闹起民变,那我可就要进城剿匪了。” 简雍有些犹豫,“这不太好吧,此举会得罪不少徐州的士族,就怕他们上告朝廷,参我们一本。” 方源开口道,“主公此举并无不妥,我们的军粮确实告急,庐江那里的局势也快失控了,得尽快离开徐州。” “从这段时间在琅琊的遭遇来看,徐州的诸多世家,对主公很不以为然呐。” “既然人家看不起我们,那还讲什么规矩,留什么脸?” “兵发郯县,虚张声势,煽风点火,聚众闹事,再达到最终就粮于敌的目的。” 刘备饮了一口茶水,而后在简雍思考的时候说道,“这是我深思熟虑的结果,既然这些徐州士族不识抬举,不愿意与我们一起上桌吃饭,那就让他们变成桌上的菜肴。” 简雍被话里话外浓重的杀机吓了一跳,怔怔的看着昔日的玩伴发呆,心想龙果然是凶物,说到底是要噬人的啊。 不过他很快调整了过来,向刘备解释了几句,出营去给孙观写回信了。 等到简雍离开,方源有些忧虑的说道,“主公,郯县的流民就别再收了吧,这么多人如何养活的过呢?” “得收啊”,刘备再给自己斟满一杯清茶,轻啜一口,继续说道,“想要在江北立足,仅凭军队是不行的。” “这些承了我大恩的流民,才是我们能够牢牢将二十八县握在手中的本钱。” “有他们在,才能够迅速同化本地受苦受难的黔首,让我坐稳太守的位子,而后开始大刀阔斧的施政,变革,强军。” “因此得罪一些徐州士族,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方源想了想最新收到的消息,嗤笑道,“也是,如今朝堂一团乱麻,哪有功夫理会地方上的事。” “洛阳以袁氏为首的士族居心叵测呐,竟然敢下让边军入京清君侧的命令,是嫌这天下不够乱么?” “据说卢公、蔡公以及一些老臣据理力争,却无法阻止这条乱命,已经心灰意冷,递了辞呈,打算回乡养老了。” “许多地方上的名士也是,知道这件事后,纷纷挂印辞官,引起了不小的风波。” “朝廷已经开始征召荀爽、陈纪等名士入仕,以填补这些官职的空缺,可据说应者寥寥, 徒惹人笑耳。” 刘备拳头紧握,眸光明灭不定,几十息之后,这才幽幽道,“就是趁着朝堂乱起,无暇它顾,我们才能火中取栗,兵压郯县。” “且有我亲自坐镇开阳,臧霸的兵,陶谦是号不动的。余者皆为土鸡瓦狗,不值一提。这粮,我还就抢定了。” 第61章 唇枪舌剑重万钧 光熹元年,自少帝刘辩继位之后,朝堂之上的乱子就没有停过。 自骞硕被杀之后,袁绍不断提醒何进,致使汉室衰微的罪魁祸首,是这些宦官,只有将他们全部诛杀,方能整顿天下。 何进耳根子软,于是与袁绍合谋诛除以张让为首的十常侍。这些人十分害怕,绞尽脑汁,想尽了一切能想的办法,让太后何氏保住了他们。 他的弟弟何苗,还有母亲舞阳君也被收买说通,替这些宦官说话,让何进非常无奈,只能再次召集众人商议对策。 这时,袁绍给何进献了一策,那就是召集天下的豪杰与猛将进京,话中提到了董卓,意思可借西凉铁骑,威吓宫里的何太后。 与历史不同的是,袁绍还多说了几句,意思是天子年幼,要让何进警惕那些宗室,不能让他们的兵马进京。 还特别提了刘备,说此人狼子野心,其志非小,它日必定要将其召进洛阳,诛杀此獠。 可眼下不宜大动干戈,先让刘备去庐江,但绝不能给他发展的机会,在整肃好朝纲之后,须得尽快诛杀。 曹操看在昔日的交情上想替刘备说几句话,却被袁绍眼神严厉警告,只能沉默不语。 不过众人讨论的是如何诛杀十常侍,刘备的名字,袁绍只是提了一嘴,还不待其他人发言,尚书郑泰就反对袁绍的计策。 他的原话是这么说的,“此策大谬,董卓强忍寡义,志欲无厌。若借之朝政,授以大事,咨意行凶,必危朝廷。” “明公以亲德之重,据阿衡之权。秉意独断,诛除有罪,诚不宜假卓以资援也。” “今将军总皇威,握兵要,龙骧虎步,高下在心。此如鼓烘炉燎毛发耳,夫违经合道,无人所顺。” “而反委释利器,更征外助,大兵聚会,强者为雄。所谓干戈倒持,授人以柄,功必不成,秪为乩也。” 郑泰之言是对的,以何进之权力,诛杀几个宦官,是不用如此大动干戈,将权柄假手于人的。 曹操听完大笑一声,说宦官自古以来就是存在的,如果皇帝不给这些人权力,岂能有此局面。 如果宦官真的有罪,只需要一个狱吏即可,何必大动干戈,搞这么大阵仗呢?此事必定会走漏风声,肯定是会失败的。 其他人也说了类似的观点,劝何进莫要行此策。 可不知为何,何进就是一意孤行,派了许多人去通知地方上的豪杰入京,各路驻军收到命令之后,便陆续发兵进京,其中以董卓最为积极,带的人马最多,反应速度最快。 朝堂之上的大臣们知道之后,纷纷斥责这个乱命,让何进立刻停止这个愚蠢的行为。 可惜何进不听,气得很多老臣都开始辞官。 这时他的弟弟何苗劝道,“吾始共从南阳来,俱以贫贱,依省内以致富贵,国家之事,亦何容易,覆水不可收,宜深思之,且与省内和也。” 何进思索再三之后,派御史大夫种邵带着皇帝的诏书去拦截董卓。 此时董卓的大军已至绳池,种邵宣读完命令之后,告诉董卓计划有变,让他即刻撤离,不得前往洛阳。 都快到洛阳了,董卓哪里肯回去,立即让士兵举起兵刃,开始威胁种邵。 后者利刃加身而不避,对着董卓破口大骂。 面对这个头铁的御史,董卓只能捏着鼻子认怂,往后退了很多里,驻扎在距离洛阳二十里地的夕阳亭。 到了这个时候,时间已至七月下旬,洛阳之乱的前夕。 驻扎在开阳的刘备,就是在这个朝堂纷乱之际,以扩军整编后的三千铁骑,并两千黑山降贼组成的辅骑营,共五千人马,对外宣称两万,马踏郯县,聚拢流民,并用养活这些人为由,逼陶谦借粮。 城门被流民围堵之后,陶谦大怒,骂了刘备整整一盏茶的时间。 要知道他刚刚联合徐州的诸多士族,将黄巾余波摁下去,秩序初定,百废待兴,下一步就是收拢流民,恢复生产。 可这刘备在干什么?!不去正在发生蛮乱的庐江,赖在徐州迟迟不肯离开。 陶谦是愤怒,徐州的诸多世家则是慌啊,对方在青州平原招兵买马,差点就反了的事情他们也有所耳闻。如今换汤不换药,在徐州又整这出,给众人吓得够呛。 在徐州世家的眼里,打刘备这种军痞,和打黄巾那是两个概念。 正常人哪里会跑到辽东去立什么京观,激怒人家乌桓诸部。又怎么会以身为饵,诱杀诛灭张燕的百万贼众。 好不容易压下黄巾余孽,又来一个比之更麻烦的凶人,你让徐州众世家怎能高枕无忧。 骂归骂,没有什么好办法的陶谦只能见了刘备的信使,也就是简雍。 见面的第一句,陶谦就瞪着简雍,“刘备欲反乎?” 简雍风轻云淡的笑了笑,无视那些昔日对他不屑一顾的州府官员与世家代表,而是对陶谦道。 “陶使君何出此言,我家使君乃汉室宗亲,先帝金口玉言封下的平寇将军,两江太守,楼亭侯,更是对当今陛下忠心无二,又怎么会造反呢?” 砰,已经五十七岁的陶谦怒拍桌案,“那他派兵围城,聚众闹事又是何意?” 简雍再笑,十息之后,这才不急不缓地说道,“吾等并未攻城,又不曾侵扰沿途郡县,只是跑累了,在州府城外歇息休整几天,又有何不可。” “使君多虑了,休息个一年半载我们就走,期间绝对不会攻城,只会与民做主,想办法让那些饿肚子的百姓活下去,诛杀一些残民害民的暴徒,想必您可以通融一二吧。” “放肆!”陶谦气得须发皆张,其下的佐官皆对简雍破口大骂,什么无耻奸贼,豺狼之辈……,各种脏话怼着脸骂。 简雍听得津津有味,甚至对拔剑冲上来的曹豹笑容以对,大声的喊道,“去江北有什么意思,来啊,杀了简某,让吾主进城剿匪平乱,入主徐州!” 曹豹的剑都快砍到简雍脖颈上了,却被此言震慑的不得寸进。 不止曹豹,其余人等皆被惊得目瞪口呆,随后就是止不住地心慌。 人就怕多想,场间众人皆认为刘备有窃夺徐州,席卷中原的野望,只不过是没有这个借口罢了。如果曹豹这一剑砍下去,万事皆休矣。 就在众人头脑风暴的时候,曹豹已经后悔,觉得自己有些冲动了,举剑的胳膊都快酸了,心里不断在骂娘。 老子知道不能砍这人,你们他娘倒是出言阻止,给个台阶下啊。 还是陶谦反应快,连忙出言呵斥,“退下,谁让你拔剑的。” 曹豹闻言如蒙大赦,对着简雍冷哼一声,后收剑入鞘,快步回到了自己的位置重新跪坐好。 第62章 进退两难陶恭祖 被人堵上门威胁,这是很丢脸的,陶谦自认戎马半生,还从未遇到过这种事情。 这要换成他年轻时候的脾气,非得和刘备麾下的燕云铁骑斗一场,试试深浅再说。 可混了一辈子,到了五十多岁,才拿到了刺史这样的高位。尤其是朝廷颁布了废史立牧的法令之后,让他看到了割据一方,改换门庭的希望。 这时候再与刘备这个初生牛犊不怕虎,刚刚崭露头角的人物硬拼,那是殊为不智的事情。 先不说是否能赢,就是赢了,也会将辛苦攒下的家底,那几千丹阳锐卒打完,到时谁还会服他这个刺史,政令又岂能通达。 而且问题是眼下给朝廷告状都没有用,陶谦刚送走何进的信使不久,也知道上京洛阳正在历经一场风暴,没空管徐州。 况且刘备的兵马一路过来不曾惊扰地方,也不曾侵扰民众。 到了郯县城下,也只是在城下挑衅,聚众封堵城门,要钱要粮,并没有攻打城池的打算。 人家刘备,就踩在反与不反的这个界限上,反复横跳,让陶谦以及徐州众多士族之人被恶心坏了。 短暂的思虑过后,陶谦挥手摒退官廨的众官员,只留下了一些心腹和城内士绅的代表,糜竺就在其中。 随后陶谦深吸一口气,对梗着脖子,站得笔直,昂首挺胸的简雍道。 “刘备不会无故聚众堵城,他到底想要什么,说来听听?” 看到陶谦态度缓和,并且让闲杂人等离开,就知道到了漫天要价,落地还钱的时刻了。 因此笑着答道,“吾主所需,无非粮食与陶使君的一道手书而已。” “你们要多少粮食,说来听听。” 简雍伸出三根手指,陶谦松了一口气,“三百石是吧,这个我做主了,可以给你们。” “陶使君莫要玩笑,吾主麾下,已经聚了数万流民,这点粮食,够这些人塞牙缝么?是三万石。” 场内剩下的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不敢相信耳朵听到的数字,陶谦被气笑了,“多少?三万石!亏他刘备敢开这个口。” “那你们还是攻进来斩了陶某的项上人头吧,看看值不值这么多粮食。” 这时候的一石约是后世的一百二十多斤,三万石,一共三百六十多万斤粮食。 这个数字,别说郯县,就是整个东海,整个徐州的两郡三国加起来,都不一定立刻拿的出这么多粮食,一些家族还得从地窖里挖或者山上的洞里去拿,去运。 “既然陶使君拿不出来,可以让在座的各位想想办法么,每家匀一些,不就有了。” 陶谦鼻子都快气歪了,这种摊派别说他不敢做,就是做了,也是自寻死路,再无可能掌控整个徐州。 “休得胡言乱语,最多予你们五百石粮草,多了是一点也没有,不要拉倒,大不了玉石俱焚,老夫在城里等他刘备破城!” 看到陶谦大怒,而且给得与预想中差太多,简雍冷笑一声。 “既然陶使君全然不顾那些无家可归的流民的死活,那就让整个东海,整个徐州,乃至整个大汉看看,你这个徐州刺史,有多么的不称职。” “一上任,就逼死了数万百姓,闹得郡县不得安宁。吾主乃是忠贞之士,天下有数的英豪,岂有祸乱徐州,攻城掠地的心思。” “我们能力有限,军粮不足,也没法再管这三五万流民的死活了,就任他们自行离去吧。” “对了,忘记提醒陶使君了,臧霸、孙观等人已有打算依附我家主公,不日我们就将离开徐州,前往豫州剿匪平乱。” “秋收在即,到时就是不知道那些活不下去,被我们打得抱头鼠窜的豫州黄巾,会不会跑到下邳、东海、广陵等地劫掠呢?” “还有九江愈演愈烈的蛮乱,听说他们有袭击广陵的打算,就是不知,陶使君能否解决的了这些麻烦。” 说完简雍扭头就走,压根没有给陶谦再说话的机会。 “竖子无礼!”听着屋内传来的陶谦咆哮的声音,简雍一笑,没有丝毫停顿,直接走出了官廨的大门,衙役根本不敢阻拦。 等候在外面的李整问道,“简主簿,事成否?” “哈哈哈,哪有那么简单,三万石粮食,陶谦老儿是给不出来的,还得再来一次,才能得偿所愿。” “三……,三万石?!”李整眼睛睁得老大,“可是主公不是说……” 简雍立刻捂住李整的嘴,拉着他快步离开官廨的范围,等走远之后,才开口解释。 “求其上者得其中,求其中者得其下。主公虽然只要六千石,可我要是按这个数报给陶谦,估计最多能拿到一半。” “我们回营之后,让关将军带人扩大打击范围,用骑兵切断东海郡的各个交通要道,扣留商贾,给陶谦施压。不出五日,他就得再见我一次。” 李整挠了挠头,“那,那我们能拿到多少粮草?” 简雍取下别在后腰里的竹扇,给自己扇风消解酷热的暑意,边走边扇风,慢悠悠的回道,“万石有余吧,但我估计我们得立下契约,算是借粮,还得保证平灭广陵郡附近的蛮乱。” “万石!”李整惊得目瞪口呆,他的家里也算是豪门大户,可他们整个李氏所有人忙死忙活种十年地,加起来也不可能打到这么多粮食。 他眸中异彩连连,感觉跟着大哥刘备之后,一直在开眼界。 唯一不开心的就是,他的父亲李乾不愿来投,也不知道托商队寄回去的家书,他老人家收到没有。也不知道典弟,有没有好好习武。偷摸离家这么久,还真有点想家了。 …… 等简雍离开之后,陶谦的脸色无比难看。自古阳谋最无解,对手已经把接下来要出的招数说了,可他发现,自己竟然没有任何可应对之策。 贼乱、蛮乱,还有流民,这三股不稳定因素要同时爆发,不开玩笑,那徐州真得成为人间炼狱。 况且能用的臧霸等人叛变了,还偏偏卡在正在秋收的要紧时刻。 这新粮要是出事被抢,给朝廷的赋税交不上,不论是朝堂,还是地方上的责难,哪一个他都扛不起。 人家刘备又不是徐州刺史,而且从某种意义上来讲,确实没有必要管流民的死活。 管他人是从冀州、兖州、青州带的,亦或者是从徐州聚的,反正这些人就死在他陶某人的治下。日后物议沸腾,他是要被戳脊梁骨的啊! 第63章 要粮食亦要美人 青州沿海郡县在海啸之后海水倒灌,土地颗粒无收,徐州其实也差不多,因为海拔比较低,沿海也经常被淹没,不过这里的人多数都不住在海边,影响倒没有那么大。 那徐州的流民是从哪来的呢,不外乎天灾、人祸与独特的地理环境。 地方上的盘剥与土地兼并就不说了,偏偏在中平五年发生了黄河决堤的事件,这里也是受影响的一个地区之一,自然就产生了不少流民。 还有就是与地理环境密不可分,这里四通八达,又毗邻青、兖、豫、扬等州,是连通诸州的咽喉之地,自古就有有北国锁钥,南国重镇之称。 加上气候条件适宜,土壤肥沃,一直都是大汉重要的粮食产区。 而就是因为粮食多,那些周围州郡活不下去的流民与贼寇,就会往徐州聚集,为自己乞活争命。 除了这些因素外,徐州还极容易发生战争,这也是让百姓流离失所,产生流民的重要因素之一。 其它地方最多是兵家必争之地,可唯独徐州,那是独一档的,乃是兵家必揍之地。 只要你想坐拥天下,不拿下徐州,那就是痴心妄想。 古时的徐州可不单止后世那一望无际的平原地区,而是包括了苏北、皖北、鲁西南、豫东地区。 从楚汉之争的彭城之战,到后世的淮海战役,这里经历了大小规模的战争有四百余场,见证了每个政权的交替与兴衰。 为什么必揍它呢,没办法,实在太重要了。徐州距洛阳、长安、临淄、合肥等城市的距离都在一千两百里以内。 从这里出兵,只需要带足够的干粮,就可以攻到敌人城下,并不需要太多的后勤保障,如果打不过,还能立马跑回徐州,非常的方便。 但要是北伐或者南征就无法做到,必须要以徐州作为支点。如果谁敢绕开徐州,那么粮草辎重将会被抢光,还要面临腹背受敌的险境。 在南方势力眼里,占领了徐州,就等于拿到了打开北方大门的一把钥匙。 而对于北方政权,如果打下徐州,就等于打下了进攻南方的桥头堡。 坐拥徐州还有一个好处,这里乃是天下为数不多的山地环绕的平原地区,易守难攻、粮食、人口充足。 虽无天险,可却有黄河、长江、汴水、泗水等水系遍布,其内水运非常发达,后世的京杭大运河,北方政权的生命线,就是要过徐州的。 此地既可以跑马,亦可以行舟,乃是粮食、货物、税收的必经之地,是连通南北,货物交换与贸易的重要枢纽。 这么重要的地方,刘备能不想要么,那是做梦都想。可这宝地是个人都盯着,就算能发展起来又如何,又怎么挡得住众割据势力的围攻。 并且这条路陶谦已经走过,打过样板,世人只知关东群雄的讨董联盟,却不知并未发兵参与的陶谦,却在那之后的初平二年(191年),派精兵三千助朱儁讨伐董卓,并上表奏任朱儁代理车骑将军。 初平三年(192年),陶谦联合多位名臣宿将共推朱儁为太师,移檄牧伯,同讨李傕,试图奉行天子,挟天子以令诸侯。 初平四年(193年),陶谦派赵昱向献帝进贡以表示对汉室的支持,获拜安东将军、徐州牧,封溧阳侯。他组织的联军,甚至一度差点打进长安。 看着风光,可陶谦一直深陷与各方势力的周旋而无法自拔,更是数度被曹操击败,弄得灰头土脸。 董卓、袁绍、袁术、曹操、公孙瓒,乃至这徐州本土如萧氏、阴氏等豪强可以容得下一个老迈的陶谦左右逢源,积蓄力量。 却不会看着一个有高祖之风,世祖之能的男人坐拥徐州,大家会打谁,那还用想么。 原主颠沛流离,寄人篱下,辗转多地,外加一丝运气才得到徐州,刚一露头,曹操就火急火燎的挥师南下,先将其给秒了,不准他窝在徐州发展势力。 你要换成如今的刘备,在徐州发展个几年,简单点的以后打一个袁绍、袁术、曹操,地狱版本的就是面对众多诸侯的联军,要再加刘表、孙策。 所以现在的刘备知道,想想得了,徐州之地,暂时与他无缘。 此时讹诈陶谦,敲打徐州士族,就是为了展现他刘某人的獠牙和能力,让这些人思考一下,值不值得太早下重注,将身家性命,交与一个年迈的老头。 刘备说的是六千石粮食,就这他都不觉得陶谦能拿得出来,肯定会求助东海,以及徐州的地方豪强。 这些人肯定也不愿意给啊,等到局势剑拔弩张,双方欲鱼死网破之际,他派去的使者简雍,就会提出折中方案,掏钱买下这些粮食。 拿什么做抵押呢?自然就是非常好用的列祖列宗与洛水之誓组合拳了。 再说了,煮雪花盐之法虽然卖给了袁氏、杨氏等洛阳氏族,但大汉这么大,一家一姓又怎么吃得下这么大市场,制得了那么多盐? 到时简雍会承诺,如若还不上钱,就用雪花盐一类各种秘方抵债,如果实在不够,不还有庐江与九江的资源么,任这些人去取。 有句话说得好,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 到了这一步,坏事变好事,与这些士族通过买粮食这个纽带,就可以牢牢地绑在一起,筛选出那些值得交往的人,将他们慢慢骗上船。 当然了,如果可以,刘备并不想撕破脸,搞这么一出提兵借粮的把戏。 可奈何从在琅琊这个郡国遭受的冷遇来看,这些人非常排外,而且看不起他。 是属于那种敬酒不吃,吃罚酒,给脸不要脸,非要刀架在脖子上,才肯将那些埋在地下都快发霉的粮食给交出来的那种。 故而这一策提兵逼粮,就粮于敌的阳谋,真正厉害的,还在后头呢。 此来徐州,也不只单纯为了收猛将,秀实力,买粮食,拢人心。 更重要的,当然是终身大事了,他刘某人命中注定的夫人,以及大金主、大舅哥糜竺,还没骗到手呢。 第64章 失败的鸿门之宴 正如简雍所料,整个东海的交通要道被控制,商队被扣留,秩序被打乱之后,许多人都急了。 当有意放走的信使到了郯县,被城里用吊篮拉上去,将消息带到城里之后,许多人都慌了。 他们虽然在州城当官,或者做生意,可根基还是在地方上。 刘备的兵马虽然没有纵兵抢粮,可在这些军队的保护和纵容下,各地的流民的胆子都大了起来,开始如郯县一样,拥堵各县的城门,搞不好,这就又是一场民乱。 给整个东海,乃至附近的几个郡国都搞得人心惶惶。 最害怕的还是琅琊郡,一直没有露面的琅琊王,还有国相萧建,在指使不动臧霸等人后,捏着鼻子打开城门,将围住开阳的刘备兵马客气的请进城,商讨粮食买卖的细节。 阴氏等地方上的豪族也纷纷在列,似乎根本没有之前的不快似的。 州城松口的也很快,简雍在与陶谦第二次见面谈判之后,将索要的粮食定在了总数一万石,三国两郡分别给两千石,分一年半给到位,目前先交付一半。 并且痛快的给臧霸写了一封手书,同意放他离去,并派人去接手开阳的城防。 于是这场历时十八天的闹剧,很快就落下了帷幕。 而徐州的诸多士族,有骂的,有夸的,对刘备的评价褒贬不一,可有一点是相同的,那就是他们再也不敢小看此人。 为了尽快将刘备这尊瘟神送走,琅琊郡给的很痛快,两千石粮草在短短的三天之内就已经打包好了,还无偿赠送了运送粮食的驴车、骡车。 在刘备离开这天,琅琊王刘邈,国相萧建,刘姓宗亲、琅琊阴氏、王氏等士族之人皆出城相送,一副依依不舍,难舍难分的送别之景。 给不明真相的百姓们看得一头雾水,还以为刘备在开阳多受欢迎,与这些老爷们关系有多好呢。 方源则是面色古怪,对身边询问他的赵云道,“看到没,只要你足够强大,身边一定都是善人。” 赵云点了点头,“云谨受教,就是先生,我们既然已经得到粮草,为何不从徐州直接离开,由广陵南下九江,而是舍近求远,先去东海郯县,后去豫州平乱呢?” 看着虚心求教的赵云,方源只是苦笑一声,“老夫知道其中曲直,却无法告知子龙你一二,如果实在困惑,就在行军路上问主公吧。” 赵云点了点头,并在刘备告别完,带着军队开始启程后,再次问出了这个问题。 刘备沉默良久,这才说道,“我要让江北那些氏族来请我去平乱,而非上赶着去帮助他们。” “子龙,你没有去过南边,不知当地的情况。南边这些氏族虽未出仕,也未必有袁、杨、王、崔等大家族有名气,可山高皇帝远,他们一个个蓄奴成风,又豢养着许多门客,里面不乏武艺高强之人,势力并不算小。” “如果不借蛮人之手削弱他们一二,你大哥我,是很难坐稳太守之位的。” 看到赵云蹙眉,刘备就知道他想说些什么,拍了拍他的肩膀,随后语重心长的告诫道。 “你什么都好,就是不够心狠。记住了,慈不掌兵,义不掌财,勿要做妇人之仁,连累兄弟们。” “大哥可以负责任的告诉你,就是没有蛮乱,百姓们过得也很苦。” “被欺压,鱼肉、压榨,每到灾年,就得卖儿卖女,任人作奴隶糟践。” “富者田连阡陌,贫者无立锥之地,这句话绝没有任何夸大,大哥在江北三载,可是亲眼目睹过的。” “这些人过分到什么地步,哪怕那些百姓们想去山上砍点柴拿去换钱,或者烧火做饭,都是不被允许的。” “地是那些氏族的,山是,河流也是,你目光所及之处,全都是他们的。那些人更喜欢称呼百姓黔首、贱民、泥腿子。” “有些恶,大哥没有办法喧诸于口,只要你去看了,就会明白我为何会放任蛮乱不管,而是任蛮人在那些地方来去自如。” “既然百姓们已经没什么可再失去的了,那就索性让那里继续乱着,所谓不破不立,只要江北足够的乱,我才能收拢民心,重新为那里制定秩序。” 刘备的话赵云其实只听懂了一半,不过他信自家大哥。 那些在各地被弃如敝履,人人嫌弃的流民,皆数被大哥带着。这一路上再难,也没想过扔下一个人。 或许他尚且稚嫩,不能明白大哥的苦心吧。 反正就像老师离去前说的那样,紧紧跟着大哥的脚步就行了,这些问题,相信很快就会得到答案的。 毕竟,他们离扬州的江北两郡,真得不远了。 八月初三,刘备的军队带着数万流民,很快就抵达了郯县。在城外,见到了简雍,以及关羽、张飞等人。 刘备看了看井然有序的流民营地,十分满意的对简雍道,“宪和,你做得很好,这段时间辛苦了,当记你大功。” “主公谬赞,此乃臣子本分。对了,陶使君已在城内设宴,请主公前去一叙。” “设宴?”刘备有些惊讶,他都打了陶谦的老脸了,对方竟然还设宴款待他,怕不是宴无好宴。 想了想后,刘备摇头道,“替我回绝,就说刘某人偶感风寒,此时不宜赴宴。” 简雍的旁边站着陶谦派来的官员,此人对刘备睁眼说瞎话之举颇为无语,苦笑一声之后弯腰行礼。 “某家糜竺,州城新任的别驾从事,还望刘使君赏脸,前往宴会一聚。” 刘备正打算去流民营地视察,闻言脚步一顿,转头看着糜竺,这个他未来的大舅哥。 略作思索之后,就换上了一副惊喜的表情,快步上前,拉住了略微有些拘谨的糜竺。 “难道先生就是百姓口中乐善好施的大善人,糜竺,糜子仲。” 糜竺抽了一下,没有抽回手,只能继续苦笑,“大善人不敢当,糜某一介商贾,平日也就在力所能及的情况之下,在城外施粥,赈济穷苦百姓,仅此而已。” “先生谦虚了,备闻先生的大名久矣,神交已久,今日得见,荣幸之至,荣幸之至啊。” “来人,摆宴,上酒,我要与糜兄不醉不归。” 眼看刘备将他往中军大帐里拽,糜竺赶紧开始挣扎,“且慢,糜某是来邀请将军赴宴的,陶使君还在城里相候,这如何使得!” 刘备仰头大笑,随后对这个送上门来的大舅哥道,“这有何难,茂才。” “属下在。” “劳烦你去城里赴宴,如果陶使君嫌你分量不够,那就把云长、翼德、子龙,外加黑娃、二虎、二牛、铁蛋他们全都带上,再带五百精锐守在门外,好好去吃一下陶使君的席面。” “对了,让云长与翼德坐陶使君左右,万一他不敢摔杯为号,让他们帮着点忙,多摔几下酒杯。” 方源没忍住笑出了声,随后拱手一拜,“唯。” 糜竺整个人都傻了,他的新主陶谦确实不服,准备设一场鸿门宴,安排了摔杯为号的戏码,准备诛杀狂徒刘备。 彼时群龙无首,只要能守住城池,东海、下邳、广陵等地的豪族会按私下的约定前来相救。 那些流民,里面也蛰伏了不少奸细,彼时里应外合,定能吃下刘备的军队。 可现在算是怎么回事,前去赴宴的,是关羽、张飞、赵云等人带领的五百精锐甲士。 刘备本人,直接窝在军营里不出去。这给糜竺急坏了,可惜他怎么大呼不行都没有用,被充耳不闻的刘备架着胳膊拖走了。 第65章 大丈夫当如是也 鸿门宴是摆了,刀斧手也安排了,各种准备已经做好,但陶谦万万没有想到,正主压根就没有来。 听到手下附耳禀报之后,气得他差点晕过去,可他的府邸被围,此时若不起身迎接那个叫方源的主簿,那就是做贼心虚,自讨苦吃。 还有那关张二人,传言乃是万人敌的猛将,他又如何敢怠慢。 因此强忍心头恶气,起身对屋内众人道,“刘玄德身体抱恙,特遣一主簿前来赴宴,我等出门去迎一迎。” 底下顿时议论纷纷,立时就有官员出来替陶谦鸣不平,“这刘备好大的谱,使君盛情相邀,却不曾想他如此不识抬举,竟派帐下一小小主簿前来赴宴,真是山野村夫,不知礼数,无礼至极也。” 这人说完话之后,州府的佐官们纷纷附和,七嘴八舌的声讨着刘备。 而那些知道内情的士族代表们则是面面相觑,心里开始犯嘀咕,不知刘备是看出来了不妥,还是有人给他通风报信了。 亦或者是为人小心谨慎,还是说有天命在身,就纯粹是运气好。 若是前两个原因,那就即将大祸临头了,他们设计诛除刘备,肯定会引来反噬,就得早做打算。 如果是后两个原因中的一个么,那就得重新审视刘备这个人了,得认真考虑是否要私下里与其接触,再让家里一两个优秀的子侄为其效力,算是分头下注吧。 众人各怀心思之际,陶谦重重的咳嗽了一声,瞪了一眼那个乱说话的功曹,开口提醒道,“慎言,外面不止来了一个主簿,还来了刘备麾下的五百甲士,其中就有在石门大破张纯的关羽、张飞。” 曹豹皱着眉头道,“主公,这也太猖狂了吧,竟然带甲士赴宴,城北那些守城的是死人么,也不知道快马来报!让我等提前……” 他的话没有说完,就被陶谦轻咳一声给打断了,“随我出去迎接便是,其它话,以后再说。” 听到府邸被围,刚才还跪坐得稳如磐石的士族之人纷纷起身,再无一丝从容不迫,脸上肉眼可见的出现了惊慌之色,纷纷跟在陶谦的后面出门迎接,无一人敢坐着不动。 门外的方源正打量着陶谦气派的府邸,身后跟着一群恶形恶状的莽汉,一个个全副武装,身披甲胄,腰佩刀剑,手持戈矛,凶神恶煞的瞪着城北快马赶来准备报信的士卒,将这人围在中间,给他吓得瑟瑟发抖。 知道的,是来赴宴,不知道的,还以为这些人是来杀人放火,灭杀陶谦全家呢。 方源看到陶谦出来,转头给张飞使了一个眼神,后者立刻会意,用大嗓门吼道,“让路,你们这群混账玩意儿别挡着人家报信,俺们是来赴宴吃席的,不是来杀人的,别让陶谦老儿误会。” 张飞的声音太大了,陶谦虽然老迈,可耳清目明,又岂能听不到这句恶心他的话。 他的牙齿都快咬碎了,却不得装聋作哑,唾面自干,面上堆起虚假的笑意,朝着方源走去。 这时被放出来的小兵跌了好几次,连滚带爬,十分狼狈地跑到了陶谦身前,“报……报使君,刘备麾下兵马强闯北门,打伤了我们的人,还阻挡我等前来报信……他们……” 可怜这个士兵的话还没说完,陶谦从身边的曹豹腰间抽出长剑,一道寒光闪过,此人就一声惨叫,抱着溢血的脖子不可置信的倒了下去,给身后的众官员吓了一跳,不自觉的后退了几步。 反观对面,方源似乎对陶谦杀鸡儆猴的做法非常不以为然,依然镇定自若的笑着,就像看不到陶谦那阴冷的脸庞一样。 关羽、张飞等人就更没有感觉了,都是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猛人,别说死一个小卒,就是这里人死完了,他们也不带怕的。 只不过看到了血之后,这些悍卒身上嗜血的凶意都被激发了出来,冷冷的看着陶谦,只要方源同意,他们立刻就会上前,将眼前的老头砍成肉沫,顺势接管郯县的城防。 陶谦用余光瞥了一眼身边的人,又看了一眼对方那群凶徒,知道事不可为,只能又换上和煦的笑容,“此人胡言乱语,挑拨刘使君与本官之间的关系,当斩,不知方主簿以为然否?” 方源敷衍的抱拳一礼,朝着倒持染血长剑的陶谦走了过去,“这是陶使君自家的事,你喜欢砍几个,就砍几个,就是把后面的这些人全砍了,方某也不在乎。” “我们今日是应邀前来赴宴的,现如今饥肠辘辘,使君这个当主人的总不好将客人拦在门外吧。” “如果使君喜欢部下的人头,我们可以代劳,改日可以屠了他们,摆在这府邸之前,供你欣赏。” 陶谦的笑容僵住,深深的看了方源一眼,“刘使君麾下果然人才济济,前些日子刚刚见识过了那简雍,今日又见名士风采,不知先生名姓,可否告知陶某。” 方源淡淡一笑,“方源,字茂才,南阳人氏,陶使君是恼羞成怒,欲杀方某全家么?” 这话让陶谦眸子再冷三分,“误会,陶某岂是心胸狭隘之人,贵客请进。” 方源放声大笑,背着双手与陶谦错身,无视徐州的一干人等,朝着屋内前行。 关羽几步跟上,路过陶谦身边时,开口道,“某家关羽,关云长,河东人氏,陶使君如若不忿,尽管冲着我来,不论是沙场,还是别的阴私手段,关某皆无惧也。” 随后无视陶谦已经铁青的脸色,提着马槊转身离去,经过曹豹等瞪着他的武将时,重重哼了一声,让众将气得眼珠子都快发红了,却没有胆子摸腰间刀剑,生怕下一刻人头落地。 “一群无胆鼠辈。”关羽摇了摇头,径直跟着方源离去。 张飞等人有样学样,每个人路过陶谦时,都要自我介绍一番,随后威吓徐州一方的武将,反复骂他们是无胆鼠辈。 州府的文官以及众多士族代表看得是心惊肉跳,浑身冒冷汗,生怕双方一言不合,随时会拼杀起来。 凭借着兄长关系,打算来这里见见大场面的糜芳站在人群的最后面,痴痴的盯着关羽等人离去的方向,脑海中不自觉地生出一句话来,那就是,“大丈夫,当如是也。” 第66章 高山流水觅知音 等刘备一方的人马都进去了,陶谦还站在原地,紧紧的攥着拳头。 有那么一刻,陶谦真想调集兵马,将这群三番两次折辱他的狂徒永远留在这里。 可终究不是年轻时那不管不顾的性子了,已经过了知天命的年纪,如今他沉稳了很多,凡事已懂得三思而后行。 如果他已经坐稳了刺史之位,得到了徐州众多世族的忠心,岂会生受这番折辱,必要召集锐卒,将他们永远留在这里。 然而现实却非如此,内部并非铁板一块,每个人都是心怀鬼胎。 来到徐州之后,除了成功解决了黄巾贼祸,也没有什么可以值得称道的功绩。 更重要的是,刘备选的这个时机太好了,外部可以借势的朝廷如今自顾不暇,此时发难,除非这场鸿门宴将其斩首成功,否则再无一丝翻盘的可能。 曹豹、张闿等武将看自家主公面色阴晴不定地站在那里,于是走到了他的身旁,小声的询问,是否要取消原计划,让那些刀斧手撤走。 陶谦先是发话让等待的众官员与士族代表先进去落座,等人群离开之后,他才有些意兴阑珊的回了句,“撤了吧,没看人家是着甲来此时赴宴,要再发难,就是自讨苦吃了。” 曹豹有些不忿的说道,“会不会有小人告密,否则刘备为什么会避而不见,还派了这么多甲士前来挑衅吾等!” 一旁的张闿立即附和,“是啊主公,刘备大老远的跑到东海来,没道理不进这州城啊。” “而且他与您往日无怨,近日无仇,又怎么会小心至此,定是有小人泄密!” 陶谦原本没往这方面想,可经不住这两人的念叨,心中也起了一丝怀疑,“你是说?” 张闿抱拳施了一礼,“商人重利,而那个去送信的糜竺如若不是心虚,为何迟迟不归?!” 经过张闿这一提醒,加上臧霸先前的背叛,让陶谦对糜竺这个人越来越怀疑,思索片刻之后,冷冷的说道,“张闿。” “末将在!” “既然刀斧手在这里已经无用,眼下天色渐暗,你就带着他们从后门离开,悄悄埋伏到糜竺的住处。” “在那待命,如若两个时辰之内没有人来通知你撤离,就给老夫诛灭糜竺全家,抄没他的家产,包括其蓄养的仆从,招揽的门客,全都杀了。” “唯。”张闿抱拳俯身,心中则是乐开了花,糜家资财过亿,乃是这徐州数一数二的豪商。 此前因为这人乐善好施,名声太好,加上懂得做人,朋友太多,一直不太好动他,如今这块肥肉,终于能吃到嘴里了。 他还听说糜竺有个妹妹,名为糜贞。据说这个养在深闺人未识的女子,有着沉鱼落雁,闭月羞花的美貌。 再加上糜家还养了一群好颜色的歌伎,早就让他眼热不已,今夜,不得带着手下的兄弟们去好好玩玩,好缓解一下内心被一群莽汉折辱的愤懑之情。 或许是怒气有了宣泄的地方,陶谦长长的呼出一口气,快步走进了府邸之内。 而曹豹等人则是微笑着恭喜张闿,说他得了一个好差事,都想讨个女人玩玩。 张闿笑得合不拢嘴,“好说,好说,如若有那容貌不俗的美人,我会先紧着兄弟们的。” 众将露出一个心照不宣的淫笑,而后也转身进了里面,去参加这场让人不怎么舒服的宴会。 …… 城北三里外的军营之中,刘备正不停地给糜竺斟酒,而他却是坐立不安,都快哭出来了,“刘将军,您就行行好,放糜某离去吧,若是晚归,恐引得陶使君猜忌,家小遭人毒手啊。” 刘备故意装作不高兴的样子,开口道,“什么刘将军,喊我的字就行,子仲难道不愿交我这个朋友?” 糜竺苦笑一声,连忙应道,“玄……玄德,我也是刚做的官,这还没当几天呢,就应了这个传信的差事,莫要难为我啊!” 看着哀求自己的糜竺,刘备轻叹一声道,“何至于此,是备欠考虑了,光想着结交子仲你这个朋友,却未设身处地的替你着想,竟置你于如此进退维谷之境,是我的错啊。” “耿忠。” “末将在。” “快马送子仲回去复命,走北门吧,那里的士兵与云长他们发生了冲突,城门暂未关闭,你再着人换上常服做小贩打扮,将兵刃藏于推车,担子里,就守在子仲的府邸之外,一旦发生意外,立刻救人。” “如若无事,你等在天亮之后,即刻返回大营,不得在城内滋事。” 糜竺正想说不用,刘备却拍了拍他的肩膀道,“算是防患于未然吧,这是我的过错,要是子仲家人因此受累而出了什么事,让刘某人此心何安呐!” “玄德……,我……”糜竺眼眶通红,他是真得没想到,刘备会为他做到这个地步。 “子仲,一定要保重呐,要是陶谦那里容不下你,就来为兄这。” “还有,如果有人敢欺辱你,就差人告诉我,不论千里万里,我也必取其项上人头,为你出气。” 糜竺强忍泪水,后退一步,朝着刘备深深一躬,随后掩面转身离去,不让众人看到他在哭泣。 刘备跟着送出了大帐,一直看着糜竺上马,这才大喊道,“子仲!人生难得一知己,千古知音最难觅!” “它日若有机会,你我兄弟,定要开怀畅饮,谈天论地,把臂同游,不醉不归。” 糜竺一边哭泣,一边挥手道,“一定。” 刘备看着糜竺离去,许久都没有回过神来,半晌之后,扭头对身后的简雍道,“宪和,安排一下,让人混进城里,埋伏在北门附近。” “如若夜晚遇到陶谦的人马追捕糜竺家人,及时打开城门放他们出来。” “再差铁骑一千,在城外随时待命出击,准备接应糜竺以及其家小。” “唯,我这就下去安排。” 简雍没有多问,他虽不了解陶谦是个什么样的人,可他了解自家主公,凡事谋定而后动,鲜有不中的。这个糜竺,不久后应该就要与他共事了。 第67章 糜家有女名为贞 等到糜竺快马赶回宴席之上时,却被告知陶谦身体抱恙,已经回内宅去休息了,是徐州的佐官以及众多士族代表,在招呼方源等人。 糜竺欲求见陶谦解释一二,却被陶府的下人挡住,冷冷的回了句,“主人已经睡下,糜大人还是回府歇息吧。” 无奈的糜竺到了正在举行宴会的正厅,刚一迈进去,就发现众人看他的目光有些古怪,里面包含着怀疑、嗤笑、不屑、仇恨……等复杂的情绪。 与人打招呼,这些昔日还笑语盈盈的同僚,此刻皆是一副如避蛇蝎的冷漠嘴脸,让糜竺心中非常的不舒服。 自知不受欢迎,他到了弟弟糜芳身边,将其一把拉起,立时就往外走去。 方源知道自家主公欲招揽此人,可他此时不能表现出任何异样,否则就是害了人家的名声,坐实了糜竺是个两面三刀,卖主求荣的小人。 因此一言不发,连眼皮子都未抬一下,低头喝着杯中的水酒。 至于其他人,除去关羽、张飞、赵云三人一筷未动,其余人等,皆在胡吃海塞,吃得满嘴流油。 要是渴了,就狂饮美酒,还不断地催促着侍女上菜。 甚至还会为了一些美味佳肴大打出手,让众官员在心里腹诽,真是太野蛮了,简直斯文扫地! 这场宴席确实让场内徐州一方的所有人都大开眼界,心想敢情这些人还真是来吃席的。 如果此时有来自幽州涿县的官吏在场,一定会大声的告诉众人,这算个球,都是小场面。 人家刘备在老家,吃席不止带着数百兄弟,还带着楼桑的全村人呢,乌泱泱上千号人,你要是不给上菜。 刘备就会大喊,你这是想摆鸿门宴,想要诛杀他刘某人,定要给你点颜色看看,将你家中财货抢夺一空。 包括崔琰这个郡守在内,郡一级的很多官员都是受害者。 这一来二去,刘备喜欢带兄弟吃席的名声就传出去了,反正在幽州境内,就很少有人敢给他摆什么鸿门宴,设什么刀斧手。 就连刺客都很少见,别人都是眠花宿柳,这家伙身边都是一群恶汉,成天舞枪弄棒,谁敢去找死。 此时信息闭塞,传递消息很慢。除去一些比较重要的事情能够很快传遍天下,像不能对刘备设鸿门宴这种在士人圈子里私下里流传的小道消息,徐州的这帮人,又怎会知道呢。 陶谦就是吃了这个没有经验的大亏,如今正躲在内宅里称病不出,独自生着闷气呢。 过了一个多时辰,也就是快到亥时的时候,方源起身,带着这群吃饱喝足的人快步离去。 在确定方源等人从北门出去之后,陶谦立马让人给城门落锁。 亥时三刻,一直等在巷道之内的张闿,见到了带数百兵马前来的曹豹,有些疑惑的问道,“曹兄,是发生了什么变故么,为何你竟带了如此多的人?” 曹豹冷笑一声,“贤弟有所不知,据北门守将密报,在糜竺进城之后的半个时辰之内,突然进来了许多面生的贩夫走卒。” “使君唯恐出现什么变数,走脱了糜竺这个朝秦暮楚,两面三刀的奸贼,特让我带精锐步卒,前来诛灭糜竺一家老小。” “原来如此,我还以为是要撤呢,这样一来,不就享用不了那个叫糜贞的小娘子了。” 看到张闿色令智昏,没听懂他的意思,这让曹豹颇为无语,只能说得更直白一些,“这糜竺与刘备勾结,后者已经派了人入城接应,这趟差使,一定要谨慎呐。” “女人,什么时候都可以玩,可要是搞砸了,回去是不好交待的。” “今日这些狂徒如此折辱使君,如果没有糜竺全家的人头平息上位的盛怒,那就要换成你我受罚了。” 张闿闻言心中一凛,立刻应和道,“曹兄放心,张某晓得了,定不会出差错。” “好,那就随我将整个糜氏给围起来,至于城里那些商铺、还有糜氏门客的聚集之处,已另有人去处理,不劳我等费心。” 张闿点了点头,立马转身吆喝,不多时,那些藏在街头巷尾的刀斧手就显出了身形,跟着大部队,开始朝着糜氏的府邸方向合围而去。 周围的左邻右舍,全都吓得大门紧闭,只敢透过门缝,悄悄观察着外面的动静。 而此时糜氏的大门之内,一家之主糜竺,正面色阴晴不定的在来回踱步。 家里面的所有人,都已经被他聚集了起来,随时准备撤离。 这时一个年方二八的女子飞快的跑到了糜竺身边,一下扑到了他的怀里,嘴里喊着,“大兄,又要搬家了么,明明我们才刚搬进这里没多久。” 女子正是糜贞,今年正好芳龄十六,之前城里欲求娶此女的人家,都快把糜氏的门槛踩破了,其中不乏一些高门大户,书香门第,可惜糜竺想多留幼妹几年,就一直没有答应。 当然了,也是一个都没有看上。一是那些贵公子皆是眠花宿柳的好色之徒。二是高门大户看着光鲜,里面的水可深着呢,内宅里各种害人的阴私手段层出不穷,很少有干净的。 糜竺怕将性格天真烂漫,不谙世事的妹妹嫁进去,她受不了那种磋磨,不久后就会郁郁寡欢、忧思成疾、香消玉殒。 糜竺有钱,在没有给妹妹找到如意郎君之前,他不介意多养几年,就是成了老姑娘也没啥,大不了招婿。 糜贞也确实生得好颜色,有诗赞曰,“黛眉凝霜色,远山淡扫入鬓云。垂睫若蝶栖,抬眼星河碎玉壶。” “冰肌胜雪透轻绡,腮凝新荔晕霞光。唇绽樱颗噙朱露,靥辅承权缀梨涡。” “纤腰束素随风柳,金步摇颤九秋霜。云鬓花颜金步摇,回眸一笑百媚生。” 刚在十五岁举行了及笄之礼的糜贞,不到一年时间,就出落的越发明媚动人。 并且因为家中豪富,肉菜不缺,发育的也比同龄女子要好,不但长得唇红齿白,肤如凝脂,更是身形高挑,细腰丰臀,前凸后翘。 在出去与侍女购买胭脂水粉时,引得路边男子频频驻足,色授魂与,直呼天女。 所谓红颜祸水,糜竺也有惹不起的人,以前之所以频频搬家,与幼妹其实有非常大的关系。 也就这两年轻易不准她出门,或者出去也要带面纱,招引的狂蜂浪蝶这才少了一些。 看着妹妹在自己怀里撒娇,糜竺压下心头的烦闷,刮了刮她的琼鼻,没好气的说道,“不是让吴伯带你走暗道先行离开么,为何还在府里。” 糜贞鼓起脸颊说道,“大哥不走,贞儿岂会独自离开。” “唉,实不相瞒,兄长得罪了陶使君,即将大祸临头,你还是早点通过地道暗门离开吧,有个名为耿忠的将军会在两条街外接应你们。” 糜贞咬了咬牙道,“不行,我们兄妹三人自小相依为命,哪有留下大兄独自离开的道理,不过一死而已,贞儿不怕!” 糜竺还想再劝,糜芳也从后面钻了出来,“嘿嘿,贞儿说得没错,大哥,你那暗道挖的不行啊,最多跑五六人,我们这院子里数百口人嘞,哪能跑的完啊。” “我已经让吴伯去找耿将军求援了,我们从正面杀将出去,岂不更好。” “大哥你往日没少资助陶谦那个白眼狼,可结果呢?” “那老儿心胸狭隘,无容人之雅量,更是不分青红皂白,不辩是非原委,就要灭我糜氏,夺我家财!” “回来路上听大哥你说了与刘玄德,刘使君的相遇,再看看人家的胸襟与气度,那才是大丈夫该有的。” “今日那宴会大哥你是没看到,刘使君麾下人才济济,豪杰辈出。仅一小小主簿,就狠狠打了陶谦的脸,在徐州众多士族面前,落了他的面子。” “那关羽、张飞、赵云等将,更是威慑的曹豹那等小儿不敢动弹,真他娘的威武!提起来就解气!” 糜竺张了张嘴,看到弟弟那眉飞色舞的模样,终究是没有再说什么。 到了此时,他才明白了为什么会沦为弃子,想起几个时辰之前拉着他喝酒的那个男人,不由得长叹一声,“没得选了啊,这手段真是厉害。” 第68章 调虎离山解危局 糜竺能拥有这么大的家业,成为纵横一地的豪商,就绝对不是一个庸人。 如果说此前因为身在局中,无法想通这一切,那么到了眼下十万火急的危机时刻,他已经想明白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被算计的恼怒是有的,可以事见人,更令他心寒的,是陶谦的冷漠与绝情。 他的弟弟说得没错,陶谦这个刺史之所以能够坐得稳当,与他糜氏鼎力相助不无关系。 这小半年来要钱给钱,要粮给粮,可结果呢,事到临头,对方却连一句解释都不想听。 这种人又怎能算得上是明主,又怎能以身家性命相托付。 刘备就不然了,两人虽是第一次见面,对方就能够折节下交,身上没有一丁点架子,让人感觉非常舒服。 此外就是刘备的好名声了,糜竺与幽、冀、青州的许多世家有生意往来,经常要打交道,最近两年,会时常听到这个名字,对刘备这个人的了解,可能要比其他人深得多。 最起码糜竺知道,昔日打过交道,有过一面之缘的苏双与张世平,已是刘备的人。 世人皆知燕云铁骑所向披靡,勇猛无敌,却不知道,如果没有这两个以贩马起家的中山大商倾囊相助,刘备绝无可能会这么快起势。 那苏张二人得到什么了呢?糜竺听说他们的生意越做越大,已不限于以前此前的贩马,如今已经染指盐铁,皮货,还有什么新式棉衣、茶叶、粮食…… 更有意思的是,刘备的军队打到哪,苏、张二人的商行就开到哪,如今中原的这些士族想到幽州与胡人做生意,找其他人都不好使,就得拜二人的码头,分人家一杯羹,否则货物很可能会在涿郡、广阳、渔阳、辽东被劫。 已经有人投资成功,钱是越花越多,生意是越做越大,想明白这些之后,是否被算计已经不重要了。 糜竺甚至有些后悔,感觉他上船上晚了,不过看到自家妹妹,眼前突然一亮,在心中有了计较。 就在糜竺打着如意算盘之时,仆人慌忙来报,说外面到处都是火把,已经被围得水泄不通,不久前还有些神气的糜芳,此时紧张的问道,“大兄,怎么办,陶谦的人怎么来这么快!” 糜竺深吸一口气,算了算时间,他的援兵也差不多快到了。因此也没有多么慌张,大声呵斥了一句,“慌什么,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凡临大事,须得有静气。” “传我命令,升火把,起刀剑,开中门,随我去会会那群恶徒。” “二弟,你带人持盾保护好贞儿,莫被流矢所伤。” 糜芳点了点头,“嗯,我晓得了。” 身为女子的糜贞则是抿着嘴,一副泫然欲泣的可怜模样,“大哥!万事小心。” 糜竺轻笑一声,摸了摸自家妹妹的头,“贞儿长大了啊,若是能度过此劫,为兄给你说门亲事,找一个天下少有的大英雄,大豪杰。” 糜贞咬了咬嘴唇,拖了个长音“大哥……,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说这些……” 看着自家妹妹生气,糜竺笑得更大声了,随后背着双手,朝中门的方向慢慢走去,“你会喜欢他的,那人真得不错。” 糜贞气得瞪了旁边的糜芳一眼,后者有些无辜的摊开手,“你瞪我作甚,长兄如父,我们的婚事都捏在大哥手里,你嫂嫂那么凶,二哥不也捏着鼻子娶了!” “他……,那人是不是二哥口中的刘使君!大哥是不是不要贞儿了!急着将我嫁出去!” 糜芳眼睛眨了眨,开始装糊涂的回道,“二哥不知道啊,先度过眼前这关吧,你等会要跟紧了,莫在人群中走散。” 知道事态紧急,糜贞也就没有耍小性子,而是跟着糜芳,朝着家中护院的方向走去。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两人就已到了中门所在,与其他女眷一样,被护在了人群的最中间。 糜竺回头瞅了一眼,随后冷冷的看着已经被撞得变形的中门,“打开吧,让那群贼子进来。” 命令下达之后,五个护院不再顶门,而是后退几步,手起刀落,几道门栓顿时就裂成两截,中门轰得一声被撞开,外面的甲士如潮水一般涌了进来,将众人团团围住。 曹豹与张闿很快骑着马出现在了院子里,前者冷笑一声,对着立在最前面的糜竺道,“糜子仲,你卖主求荣,那刘备小儿的援兵呢?白让我期待了。” 借着火把的亮光,糜竺直勾勾的盯着曹豹,“没有做过的事,你让糜某怎么承认?不过刘玄德实乃人杰也,远非陶谦老儿能比。此前是我瞎了眼,竟然会把钱粮与你们这些猪狗之辈。” “怎么,被人家关云长、张翼德等将吓得屁滚尿流,一声都不敢哼的土鸡瓦狗之辈,也能在乃公前面狂吠。” “你找死!给我放箭!”不久前被人怼脸骂无胆鼠辈,被曹豹视为生平最大的耻辱,此时被糜竺揭开伤疤,气得他恨不得将眼前之人碎尸万段。 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个大笑声从屋顶传来,“曹豹小儿,你家黑爷爷在此等候多时了。子龙,看你的了。” 话音落下,嗖的一声,三只羽箭就扎在了曹豹的甲胄之上,将他射于马下。 赵云将长弓挎在脖子上,随后借着提前绑在树上的绳子,轻轻一荡,就从一棵大树之上安稳落地,“吾乃两江太守,扬威将军,平寇中郎将,楼亭侯,刘备,刘玄德麾下银甲校尉,常山赵子龙是也,谁来受死!” 其实正常情况下,赵云是不喜欢念这一长串名头的,可没办法,出来之前,大哥刘备特意交代了,一定要念,他也没办法。 黑娃、李整、于禁、太史慈四人也纷纷从周围的几棵大树上跳了下来,厉声报着自己的姓名。 “刘玄德麾下军侯刘黑娃在此,谁来受死。” “爷爷刘使君麾下军侯,东莱太史慈,不服的上前受死!” “乃公刘使君麾下军侯,泰山于禁,尔等乖孙儿还不快快束手就擒!” 运气比较好,身中三箭,皆没有被射中要害的曹豹被亲兵扶了起来,咬牙看向赵云等人,“你……,你们不是出城了么!怎么可能还在城里!” 赵云懒得搭理曹豹,已经提枪杀入了丹阳锐卒之中,黑娃则是放声大笑,“乖孙儿,你确定看到你每一个爹都出去了?” 曹豹鼻子都快被气歪了,大吼道,“愣着做什么,放箭,给老子放箭射死他们!” 也不知是不是曹豹倒霉,他刚喊完,门外就产生了混乱,喊杀声震天,立马有人慌乱的跑进来禀报,“将军,大事不好啊!” “慌什么,外面不是准备好了弩阵么,谁来谁死!” 这个传信的士兵连忙摇头,“外面只见喊杀声,那些人躲在巷子里并不曾冲出来。是陶使君那边让人传令,让您即刻回去救援,说是有贼子在攻打陶府,那里岌岌可危。” “什么?!”身上中了三箭,甲胄已经渗血的曹豹也顾不得管身上的伤口,看完了士兵出具的陶谦印信后,连忙对身边的张闿道,“我们中了贼人的调虎离山之计,你来负责这里,我去救援主公。” 第69章 穷追猛打恨不休 曹豹不是不知道这是敌人的分兵之计,可却不能不撤走,一个小小的糜竺,如何能与他们的主公陶谦相比。 虽然他不觉得刘备的人马有胆子加害自家主公,但把人掳走也很难看啊,这让他们以后还有何颜面留在徐州。 藏在暗处的耿忠确认曹豹带的那些人都走了,这才将手指塞进嘴里,吹了个响亮的口哨。 在听到这声信号之后,隐于暗处的士兵们反倒停止了嘴中的喊杀声,将提前备好的赤色布条绑在额头上,防止在混乱中砍错自己人,随后提着刀剑,疾步上前冲杀,为里面的人突围撕开一条口子。 宅院里面的战况非常激烈,赵云与太史慈两将披坚执锐,冲锋在前,硬生生给糜氏众人在团团包围之中杀出一条口子。 只见太史慈一对精钢手戟左劈右砍,犹如砍瓜切菜一般,收割着张闿手下的性命,周围都快杀成了真空区,没人敢靠近这个疯子。 赵云这边,一记回马枪扎透一个持斧士兵的腹部,随后猛地一踹,从惨叫着的士兵身体里抽出染血的枪头,向着不断朝他们射羽箭与弩箭的弓弩手冲杀了过去。 一点寒芒先至,随后枪出如龙。一路上那杆七尺三寸长,五十斤重的龙胆亮银枪被其使得虎虎生风,舞动时,寒星点点,银光皪皪,泼水不能进,矢石不能入。靠近赵云身前十步者,皆亡。 “拦住他们!拦住他们!”张闿吓坏了,那个自称东莱太史慈的壮汉,与银甲校尉赵云太猛了,百十人根本近不得身,加上对方的铠甲似乎非常精良,他们的羽箭一时间又射不透,只能眼睁睁的干着急。 于禁则是护卫在糜竺等人身边,带领着那些护院砍杀冲过来的敌人,保护着他们快速往外冲。 至于黑娃么,则是依靠自己如夜莺一般的双眼,在边上捡漏,这个捅一刀,那个捅一刀,不断地收割着人命。 没有让众人久等,持着一柄精钢马槊的耿忠,带领着一群悍卒,很快就将外面凿穿,冲进了混乱的宅院里面。 见糜氏众人惊慌,于禁连忙开口道,“勿慌,头上绑赤巾者,是我们的人。” 队伍中的糜芳借着星星点点的火把映照出来的光芒,看到耿忠一槊将人挑到半空中杀死,不由得咽了一下口水,“刘使君麾下猛将何其多也!” 张闿自然也看到了这一幕,顿时吓得面如土色,停下了追杀的脚步,眼睁睁看着糜氏众人成功离开宅院。 经过手下提醒,他才回过神来,清点了一下人数,发现带的五百刀斧手,在短短一刻钟,竟已死伤一百多人,不由得心中骇然。 “将军,我们还追么?” 面对手下的询问,张闿咬了咬牙,“追,当然得追,否则使君怪罪下来,你我都没有好果子吃。” …… 再说城中心的陶府这边,孙观、尹礼等带小弟在陶府内大开杀戒,杀了整整八十多人。 杀到对方仅剩二十多人在苦苦支撑之时,收到了在外放风的岗哨撤退的信号。 孙观看着五十步外,被护卫、家丁保护在中间的陶谦道,“老贼,窃夺我等兄弟功劳,将我们视为忠犬之时,可有想过今日?” 陶谦愤怒的瞪着眼前的泰山贼寇,“尔等劣性不改,贼心不死,老夫安能重用你们?今日之仇,陶某记下了,来日必让你们和刘备那个小人付出代价!” 孙观做了一个撤退的手势,而后边跑边笑,“爷爷等着,老贼莫要死在我们前头,哈哈哈……” 约莫百息之后,曹豹带着丹阳锐卒赶至,接管了府邸的控制权,“属下来迟,还望主公恕罪。” 陶谦看了一眼脸色苍白,鲜血浸透铠甲的曹豹,叹了一声,随后将其扶了起来,“不晚,来得正好。你快快下去治伤,其它事情,就不用操心了。” 曹豹没有逞强,从善如流的让手下扶他下去敷药了。 那个叫赵云的三箭差点给他射死,这种一箭三矢的射法不算罕见,可全部能射中,而且是在这乌云当空,漆黑如墨的夜晚,那这份本事,就不得不让人惊叹了。 这边陶谦接管了丹阳兵的控制权,迅速披甲之后,就带着兵马前行,朝着城北的方向追去。 同时已有心腹拿着他的调兵手令,前去城内其它几个方向的大营调兵。 陶谦不算笨,没有到糜府浪费时间,而是直奔频繁出事,距离刘备大军最近的地方,也就是城池的北门。 来得倒是正好,城池的北门大开,守城的人马被杀得七零八落,糜氏众人,刚刚打算从大开的城门逃之夭夭。 不久之前,在陶府肆虐的泰山众贼,也都聚集到了北门这里。 孙观有些意外,暗道陶谦的反应好快,连忙催促道,“再快点,那些丹阳兵手里是有军用劲弩的。” 当最后一个人离开城门之时,陶谦的大部人马已经赶到,其中城东大营的数百骑兵后发先至,在距离城外五百步的地方,截住了已经逃出城的众人。 随后陶谦的丹阳锐卒也从城门处赶至,将所有人团团围住,马上的陶谦勒住缰绳,冷笑一声道,“子仲,别来无恙乎?这是要去哪啊?” “还有孙观小贼,老夫说过,誓杀汝等泰山贼寇。” 糜竺见周围护卫他们的赵云等将脸上并无畏惧之色,心下也就不再慌张,朗声对陶谦道,“陶恭祖,你我相识已有段时日,糜某为人如何,对你又如何,你心知肚明。” “是非曲直,孰是孰非,自你认为糜某德行有亏,乃是告密小人开始,就已经没有了争论的意义。” “身为上位者,你既不信我,又何必用我?” “须知疑人不用,用人不疑的道理,你如此对待糜某,也不怕兔死狐悲,他人心寒。” 陶谦冷哼一声,“哼,巧舌如簧,若非你告密,刘备岂会识破我的计谋,并派人三番两次的折辱于我!” “如若你们没有勾结,为何他会派人去城里救你?真是睁眼说瞎话,无理强辩。” 糜竺放声大笑,“哈哈哈……,陶谦,休要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刘玄德乃是何等的英雄人物,又岂是你这种刻薄寡恩,忘恩负义的小人能比!” “住口!给我射死这个狂徒!” 第70章 天下谁人不识君 刘备的人马其实一直在五百步之外,被无边夜色掩护着,加上这上千骑都给战马的嘴上、马蹄上裹着黑布,发出的动静很小,因此一直没有惊动城里。 在陶谦大喊射死诸人时,刘备已经提前命令所有人用火折子点燃缠了油布的火把,等听到那句话时,他连忙大喊,“举火,吹号,冲锋。” 乌乌乌…… 一阵阵嘹亮的牛角号声突兀的响起,随后就是犹如繁星一般的火把全部亮起,马上的黑布也被一把扯下,憋了很久的马儿立刻放肆的嘶鸣着,似乎是要释放此前的憋闷。 陶谦与其部下大惊,惊骇的看着远方亮起的火把,和那群怪叫着冲过来的骑兵们,有人在队伍里喊了一句,“遭了,我们中了刘备奸计!” 这让那些原本打算射箭的士卒们更慌了,一时之间不敢轻举妄动,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被人家围了起来。 赵云、太史慈、于禁、孙观等人则是仰天大笑,这一波三折,起起落落的遭遇,给周围的糜氏众人心里弄得七上八下,都咋舌不已,惊讶的看着远处举着火把的骑兵。 糜贞扯了扯自家二哥的衣角,看着阵列分开,从火把余光映照之下,拨马走到所有骑兵前面的那一人,低声问道,“二哥,着墨色玄甲,骑黑马者,莫非就是刘备,刘玄德?!他为什么不骑白马,着银甲,那样才威风嘞。” 面对自家妹子的这个问题,糜芳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因此只能回了句,“为兄哪里清楚,要不进了军营,你自己问吧。” 糜贞闻言眨了眨好看的眼睛,心想她才不问呢,那也太让人难为情了吧。 其实这个问题不久前张飞已经问过,刘备给的回答是晚上骑什么白马,着什么银甲,是怕弓弩手找不到目标么? 这个回答让众人当时笑了好久,不过在出发时,大家都默契地选择了乌骓这类毛发颜色深的战马。 铠甲倒是不用换,因为哪怕是身为银甲校尉的赵云,身上穿的也不是那种骚包的亮银色。 越众而出的刘备几乎都快武装到牙齿了,外面套着玄甲,里面穿着软甲,甚至让公输家的那个公输乾给他整了一个恶鬼样式的面甲。 给兄弟们说的是他觉得这样威武,反正是绝对不会承认他怕死的。 着鬼面的刘备没有给陶谦说话的机会,而是拔出马侧的骑剑,用剑锋指着对方,冷冷地说道。 “放人,如果子仲兄有什么闪失,我刘玄德,宁愿背负整个天下的骂名,哪怕千夫所指,遗臭万年,也要屠了整个州府,让这里鸡犬不留。” 此时的糜竺浑身都在颤抖,此前被算计的那点不快与怨念,全都如泥牛入海,不见一点踪影。 看着前面那个说要保护他的男人,视线逐渐变得模糊,滚烫的泪水止不住的往下掉。 “你!”陶谦嘴中刚蹦了一个字,就被燕云铁骑的大吼声给打断了。 “杀!杀!杀!” 这些骑兵连吼三声杀字,声如雷霆,欲要震破苍穹。 紧接着,他们就唱起了燕云铁骑的战歌,也就是刘备为这支铁骑写的杀人歌。 男儿当杀人!一戈定乾坤。 剑锋要染血,铁血不负真。 杀尽天下人,谁人能与争。 当以万骨枯!立吾功名身。 沙场马纵横,万军取一人。 十步杀一人,千里怒绝痕。 饮尽他军血,敌颅做酒撙。 今世不杀人,莫言男儿身! 杀!杀!杀! 等这首歌唱完之后,场上顿时落针可闻,只听得见呼呼作响的夜风呼啸声。 十息之后,刘备再次开口,“陶恭祖,此前你欲设鸿门宴诛杀刘某人,按理说我该在这里杀个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可念在上天有好生之德,徐州的各位贤明之士有赠粮之恩,此事我不欲再追究。” “只要你肯罢兵,一切照旧,我也不会进城相扰,等拿到粮食,我们也不会再做停留,即刻拔营离开徐州。” “可你要是想加害子仲,肆意挑衅,那今夜之后,世间再无此城,我会将这里夷为平地。” 陶谦想了想,终究是没有与刘备开战的勇气,只能冷哼一声,“好一个刘备,好一首杀人歌,陶某会替你扬名的,一定。” 刘备大笑一声,随后开口道,“那就多谢陶使君了,慢走不送。” 深深的看了一眼佩着鬼面的刘备,陶谦拨马转身,对手下吩咐道,“撤。” 陶谦部人马终于松了一口气,人的名,树的影,与传闻中喜欢割耳砍头的燕云铁骑交战,没人心里能不打突突。 不过敢扬言屠城,还做此杀人歌,此夜过后,刘备的屠夫恶名,估计是逃不掉了。 然而刘备在乎么?答案当然是否定的。他已经拿到了想要的东西,一个是两郡太守之位,另一个就是与冀、兖、青、徐等地各个世家做生意的渠道。 只要再去趟豫州,与那里的一些地方豪族搭上线,那他辗转各地的平寇之路,就要走到尾声了。 此时的恶名远扬,焉知不是一件好事。而且刘备此去江北,本就打算以铁腕治理当地,行那顺我者生,逆我者亡的王霸之道,实控割据两地。 至于头上的州牧刘繇,他压根就没有放在眼里。 再退一万步,别说他只是说说而已,并未行那屠城之举。 就算干了,只要成为最后的赢家,入主中原之后,自有大儒为他辩经。 看到陶谦的人马进城,随后落锁城门,刘备卸去面甲,翻身下马,朝着糜竺的方向跑了过去,“子仲,为兄来接你了!” 糜竺一把扯开碍事的护院,一边擦泪,一边朝着刘备跑去,两人很快相会,并抓住了对方的手臂。 “子仲!” “玄德!” 二人互唤对方的字,情真意切的盯着对方,随后皆仰天大笑,久久未息。 躲在人群里的糜贞神色古怪,小声的说道,“二哥,二哥,我看是大兄想嫁刘玄德吧,你看给他高兴的手舞足蹈,我就从未见他如此欢喜过。” 糜芳瞪了一眼自家妹妹,“休得胡言乱语,男子间的事情,你懂个什么?” 随后有些羡慕的看了一眼自家兄长,轻声叹了句,“士为知己者死,刘玄德真乃明主也!” 糜贞有些无语的摇了摇头,心想自家两个兄长都是怎么回事,一个个的都被迷傻了。 第71章 鱼与熊掌可兼得 等到一切纷乱平息,众人回营之时,已经到了寅时,糜氏的女眷和老弱都被安排在了后营休息。 这里住着的,乃是此时收拢在军中的女子。像邹芸娘一样,许多人已经与刘备的兄弟们定了亲,就等着到了江北安家之后,给众人举办成亲仪式。 之前在平原县接到的关羽发妻胡氏,也住在这。接待糜竺与糜芳夫人,妹妹等内眷的活计,是她与邹芸娘两人操办的。 胡金定是个老实本分,以夫为天的妇人,以前最多也就侍弄庄稼,做饭,养鸡鸭,以及干些替人浆洗缝补衣服的活计。 在身份有所转变之后,她一时间还不能适应新的角色,对指使别人干活,迎来送往这些新鲜的事务还不太熟悉。 一开始操办这些杂事还有些力有不逮,好在有邹氏这个大家族出身,见过世面的女子帮衬,才没有弄出什么笑话。 从温热的饭食、洗澡用的热水、保暖的棉被,到给糜氏众人搭建居住的新帐篷,与管理物资的方源和管理伙食的蒯越对接……,这一系列杂事,都被两人处理的井井有条,亦让众人心服口服,对他们高看一眼。 等终于将所有人安排妥当,天已经大亮了,累得够呛的胡金定拉着邹芸娘的手道,“还好有妹妹,否则定教他人看了笑话,说我乡野村妇,不识礼数。” 邹芸娘捂嘴轻笑,“姐姐说得这是哪里话,你我的男人是同生共死的结义兄弟,我们就是同进同退,荣辱一体的好姐妹,别人要笑话你,就是在笑话我邹芸娘。” 胡金定被感动的落泪,连忙背过身去擦眼中的泪水,邹芸娘赶忙拉着她的手宽慰。 “没事,姐姐是高兴的哭,还好大哥让人来通知得及时,否则我真不知道该怎么活下去,我差点……” 邹芸娘连忙捂住胡金定的嘴,“莫说不吉利的话,我们的福气还在后头呢。” 为了转移话题,她赶紧扯到了糜贞的身上,“姐姐,你说往日也不见大哥对哪个女子如此上心啊。” “还让我们安排这,安排那,就连渤海高氏送的那些锦缎,也全都让人提前搬到了那个叫糜贞的小娘子房里。” 胡金定愣了愣,随后破涕为笑,“谁说不是呢,依我看呐,大哥八成是瞧上人家了。刚才的宴席之上,没少瞧人家小娘子。” “不过也实属正常,那个糜贞生得花容月貌,哪个男的见了能不动心。刚才看她的,又何止大哥一人。” “嫁给大哥也好,也能断了其他人的念想,要不然指给翼德,我家芸娘该担心了。” 邹芸娘被说得俏脸通红,“哎呀,平白无故打趣我作甚,看我挠你痒。” 两人在打闹之时,中军大帐之处,也在谈论这个话题。 喝得面红耳赤的糜竺拉着刘备的胳膊道,“玄德,你既然将我糜子仲当成兄弟,不如我们亲上加亲如何?” 揣着明白装糊涂的刘备问道,“子仲此言何意?” 糜竺笑着摇了摇头,“玄德这是明知故问,刚刚你的目光就未从小妹身上离开过。如若无意,我可就将贞儿指给别人了。” 刘备也不装了,急得拉住糜竺的手,“谁,谁不愿意了,我愿意啊。” 看着刘备着急的模样,糜竺仰天大笑,“哈哈哈……,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这话还是有几分道理的。” “我们双亲早亡,贞儿的亲事,我这个当大兄的可以做主,此事就这么说定了,不得反悔。” 刘备头点的如小鸡啄米一般,这么多年为了干出一番大事业,他一直洁身自好,不近女色。 但那冷水澡也不能一直洗下去啊,阴阳合和,乃是天道,他又是个精力旺盛的青年,这些年已经忍得很辛苦了。 因此十分干脆的答道,“子仲放心,我定会明媒正娶,依三书六礼聘得你家小妹,做我的大妇,发妻。” 糜竺目露精光,刘备的这个承诺给得很重了,日后若成大业,他的妹妹或许能成为那天下最尊贵的女人,他糜氏,也能摆脱商贾这个低贱的身份,成为那公侯万代的家族。 “好,既然玄德如此看重小妹,又对糜某一家有救命大恩,就让我送你点东西,聊表谢意吧。” 刘备连忙摆手,“莫要如此,我与子仲一见如故,舍身相救乃是应有之义,亦在情理之中。些许薄恩,实在是不足挂齿。” 糜竺已经从袖子里掏出了几张麻纸,听到刘备还在客套,有些不悦的说道,“一点财货罢了,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何分彼此呢?” “这些纸上记了糜氏在琅琊、彭城、东海、广陵、下邳等地存钱粮以及商货的地点,还记了一些名字,都是做生意,走南闯北,打听消息的好手,皆是一些可造之材。” “反正是送给玄德你的,如若不要,那就付之一炬吧。” 看糜竺真把麻纸往烛火上靠,刘备连忙伸手抢过,“还真烧啊,这可是整个糜氏的财货,你心真狠。” 糜竺给自己倒了一碗葡萄酒,仰头喝下之后,这才开口,“徐州已无糜某人的容身之地,与其辛苦多年挣得的家财被他人瓜分拿走,不如送给玄德你。” “按此时我的境地,若手中没有兵马,要想将这么多粮食与财货运走,难如登天。” “可玄德你不同,你的骑兵所到之处,所有天堑,都会变为坦途,他们不敢拦的。” 刘备想想也是,不论是在哪里,终究是要靠手中刀剑说话的。 以后的合作那是后话,现在徐州的这些士族十分迫切的想将他这尊瘟神送走,自然不会多生事端。 这东西,在糜竺手里还真就是一张张废纸,只有自己,能把属于糜氏的财货、钱粮,仆从、门客给要到手。 不过刘备觉得糜竺这人还是很有魄力的,这要换成别人,岂会舍得将打拼多年的家业拱手相让。 甚至有的人,宁愿这些东西烂掉,那些人散掉,也不会便宜别人。 看完这些麻纸之后,刘备才算是明白什么叫巨贾,什么是真正的有钱人。 糜氏的这些财货要能全部到手,他养活如今这大营里的三五万人一年半载绝无半点问题。 那到了豫州之后,就没有必要咄咄逼人,吃相如此难看了。 第72章 钟家有子名元常 在州府毕竟死伤了那么多人,刘备与陶谦的这场冲突,在接下来的几天里很快就传遍了整个徐州,并以极快的速度向毗邻的州郡扩散。 消息之所以传播的这么快,除了那首杀人歌之外,还因为刘备不断地在聚众,在短短几个月的时间里,麾下军民总数,已经突破了四万的大关,并且还在不断增长。 如此多的人马在中原来回游荡,任谁都不会放心。 也不是没有人参刘备一本,称其迟迟不愿去庐江、九江就任,而是在中原招兵买马,收买人心,已有尾大不掉之势,请求朝廷早发天兵,诛灭此贼。 可惜的是朝堂出现了重大变故,何进被十常侍诱进皇宫诛杀,董卓趁乱进了洛阳,百官正与其斗得如火如荼,哪有功夫处理针对刘备的弹劾。 派兵将其剿灭,那就更不可能了。所谓攘外必先安内,此时的朝廷已经自顾不暇,哪有余力征召数万人规模的军队,去与刘备斗一场。 赢了还行,要是输了呢,焉知愤怒的刘备会不会举起反旗,一口气打到洛阳城下,行那改天换日的狂悖之举,彼时那才是塌天大祸。 因此洛阳的百官都觉得,还是装着看不见,迅速处理好内部的事,那才是正理。 其他人不敢过问,不代表卢植不敢。写了一封斥责的书信,称刘备要是再不尽快赴任,他就会奏请朝廷,卸去其身上的一切职事。 刘备哪敢和老师争,一面让人带兵去各地拿走糜氏的财货,收拢各个商号的人手。 另一面开始分兵,让方源、简雍随军参谋,关羽、太史慈、于禁、臧霸、孙观等人带着两千五百燕云铁骑,三千陷阵营步卒,以及三万流民,押送着所有的粮草辎重前往广陵平息蛮乱,并从那里进入九江,在十一月之前,要初步掌控住九江的十二座城池。 他则带着张飞、陈二虎等老兄弟,以及赵云、耿忠、李整,外带一千骑兵,轻装赶赴豫州。 被勒索的徐州士族看到刘备离开,高兴的简直都快哭出来了,包括陶谦在内的许多人,当天就加了很多菜,并喝得酩酊大醉。 豫州的州牧黄琬收到消息时则是大惊失色,他正为葛陂黄巾和从徐州跑来的流匪头疼,最近剿匪刚刚有点起色,咋又过来一个祸害呢。 不过在听到沛国诸县的县令上报刘备只带了千余骑兵,大部人马与那些流民并未入豫州,这才松了一口气。 值得一提的是,豫州原本的州府设在沛国谯县,但在黄琬成为州牧之后,为了获得汝南与颍川众多士族的支持,借用袁、钟、陈等大家族的力量剿匪,已经将州治南移,设在了汝南的上蔡县。 此时的刘备就驻扎在谯县,因为县里的官兵就只有五百多,让那里的县令颇为紧张,一直来信询问黄琬,到底该如何应对。 最重要的是刘备开口要粮,说是要帮着剿匪,问州府这边是什么意见。 黄琬将公文拍在桌案之上,大声骂道,“都问我,我问谁去!鬼知道这个刘备又在打什么如意算盘。” 官衙里的佐官,上蔡主管钱粮的主簿钟繇道,“使君息怒,我听说刘玄德在东海与陶恭祖冲突了一场,在那已经拿到了足够的钱粮,应该不会故技重施,前来豫州勒索。” “从彭城进入豫州的地界之后,他的人马也不曾惊扰地方,而是一路直奔谯县,并在那里驻军。我猜,他是另有所图啊。” 黄琬皱了皱眉,“此言何意?” 虽已入秋,可天气依旧炎热,钟繇摇了摇手中的羽扇,喝了一口蜜水消解暑意,这才慢条斯理的说道。 “刘备昔日蛰伏涿郡养望,又惯会收买人心,竟让其成了气候,州府不能制他。” “后凭借张纯之乱崭露头角,扬威辽东。灭张燕之战,威震河北。” “加之此人攻于心计,知道讨好那些宦官与袁杨王崔等士族,拿到了本不该属于他的东西,发迹速度之快,崛起之强势,简直让人心惊。” “按理说打灭张燕的百万之众后,中原的这些余寇已无人敢试其锋芒,他为何又要乐此不疲的剿匪,外带收拢冀、兖、青、徐等州郡因水灾流离失所的流民呢?” 说到这里钟繇停顿了一下,看了看周围的吏员,黄琬随即会意,挥手让众人离开。 等就剩下他们两人的时候,钟繇这才开始说一些肺腑之言。 “刘备此人,其志非小,是有逐鹿天下之志的。此前洛阳那些流言与谶语,想必使君也听过。” “空穴未必不来风,刘备在知道之后是怎么做的,丝毫没有散兵自证清白的意思,反而在平原国招兵买马,聚拢流匪、流民、游侠……,短短月余之间,麾下兵马膨胀数倍有余,达到了万人之众。” “随后借着这些兵马在青州逼粮,大有一副随时要反的架势,反倒让病重的陛下与朝堂诸公投鼠忌器,不敢逼反于他。” “后来做得愈发过分,趁着洛阳朝堂纷乱,大局未定之际,在琅琊策反陶恭祖的部下臧霸,陈兵东海,收拢流民,索要钱粮。” “虽然是用买的名义要粮,可刀架在脖子上,那些人敢不给么?” “细数这一路上刘备得到的都是些什么,兵马、钱粮,甚至于是人口,还有那一条条趟出来的商路。” “其身后的金主,那名为苏双与张世平的两个商贾,生意做得愈发大了啊。” “有钱有粮,还有可以割据治理的地方,这刘备此次来豫州,求得是什么,不就很明显了么。” “我猜多半是为了访贤才,或者拉拢豫州的诸多士族、豪强,亦或者地方的宗族。” “问题是这事我们还没有办法阻止,只能看着他去做。可万不能放任此人再这样发展下去了,须得早做打算。” 黄琬手指在桌子上敲了敲,“元常何以教我?” 钟繇深吸一口气,随后坐直了身子,目光灼灼的盯着黄琬。 “吾有上中下三策,不知使君想听哪一个?” 第73章 鬼谋之策惊黄琬 黄琬是真得很好奇,这个之前称病辞官,被他从颍川钟氏征召的名士钟繇,钟元常,能给出什么令人耳目一新的计策。 “元常何故卖关子,有何妙策,快快道来。” 钟繇轻笑一声,“那提前说好了,只是闲谈,如若哪里说错了,使君勿要生气。” 黄琬没好气地瞪了钟繇一眼,“你我之间何时如此生分了,这里反正只有我们二人,不论你钟元常说什么惊世骇俗的话,本官都恕你无罪。” 得到保证之后,钟繇这才继续开口道,“这上策么,名为挟天子以令不臣。” 黄琬正在喝解暑的蜜水,闻言一口喷了出来,呛得鼻子和喉咙非常难受,“咳咳咳……”,等好受了一些之后,他愤怒的瞪向钟繇,“你疯了么?!” 看到黄琬的窘状,钟繇仰天大笑,十息的功夫之后,这才开始清了清嗓子开始解释。 “使君误会了,这一策非出自我这里,而是出自一个忘年交的好友,他被人称为【鬼谋】之士。” “我觉得他这一策有几分道理,因此拿来用用,如若你觉得荒谬,就权当是听听。” 看到黄琬点头,钟繇便继续讲述,“当今天子年幼,可倚为柱石的大将军何进却是个蠢材,最终落得个身死的下场不说,还招去了董卓、丁原那等狼子野心之辈。” “朝堂即将发生剧变,董卓欲效仿权臣霍光行废立之事,挟天子以令不臣,威慑天下,做那一介权臣。” “却不知此时的天下,早已非孝武皇帝那个时候了。” “内有太傅袁隗等党人结党把持朝政,外有控制汉中,烧毁入益州栈道,行割据之事的刘焉。辗转四州聚财逼粮,已露反心的刘备。” “除此二贼之外,那幽州牧刘虞、冀州牧韩馥、兖州牧刘岱、扬州牧刘繇、徐州刺史陶谦等人,都是不会服董卓的,他又如何做得了权臣。” “洛阳如果在这么乌烟瘴气的乱下去,非得出大乱子不可。” 黄琬听得倒吸了一口凉气,这之前忙着平息豫州的贼乱,没有想到,这汉室竟已经到了危如累卵的时刻了。 钟繇的话没有停,只听他说道,“我那好友说过,与其任这大汉天下乱下去,不如择一能臣,明主,割据地方招兵买马,聚兵以自强。” “后矫天子诏令,聚天下英豪诛杀董卓,趁乱奉迎天子,另立京都,挟天子以令不臣,合纵连横,东征西讨,南战北伐,重新定鼎天下,再造乾坤,可为大汉再续数百载春秋也。” 黄琬手中的铜制酒器顿时掉落在了地上,发出一声脆响,只见他连忙挥手,“不成不成,这要行了你这上策,黄某与董卓之流何异。” “先不说这其中的难度,就算成了,彼时废立之事存乎一心,又有几人忍得住不去坐那至尊之位。” “你这好友真是胆大包天,不知那人姓甚名谁,是何方人氏?” 钟繇苦笑一声,“这世间岂有因言获罪的道理,使君就别再问了,钟某不会告诉你的。” 见到问不出来,黄琬长叹一声,“天下之英杰何其多也,也不知此人日后会被谁得去,希望他是一个忠于汉室的忠贞之士吧。” “你那中下两策又是什么,如果还是劝黄某割据一方的,那就不用再提了,否则休怪我翻脸无情。” 钟繇摇了摇羽扇,笑着开口道,“非也,非也。” “这中策么,非常简单,见效也最快,不过却也是最险的。如若没有成功,不但你我会死全族,还会死很多人的。” 黄琬也不是什么蠢货,相反,他出身名门,又以早慧闻名于世,又怎么听不出钟繇这中策是什么意思。 “唉,我黄琬非楚之霸王项羽,摆不了什么鸿门宴。” “那刘辟等黄巾渠帅皆是一些土鸡瓦狗,也是挡不住刘备的。鹬蚌相争,渔翁得利的计策也行不通。” “更重要的是,刘备并非善类,而是一杀伐果决之人,你我若设计杀他,事败之后,你我的妻儿老小,恐难以幸免啊。” 其实钟繇是赞成中策的,快刀斩乱麻,想办法给刘备弄死,就能为日后的天下除一大患。 甚至在钟繇心里,这个刘备比董卓、丁奉之流要强太多。 明明已经名扬天下,威势不小,却依然能耐得住寂寞,不去洛阳搅那潭浑水,也不在北方割据造反,偏偏就挑在庐江与九江两地积蓄实力。 这两个地方说南不南,说北不北,分别与徐州广陵、豫州汝南接壤,要给此人数年时间,别说刘繇不能制他,江东之地估计会被窃夺,沦为刘备的大后方,就是荆、徐、豫三州,也不得安宁。 更让钟繇忧心的是一个非常不起眼的事情,那就是人口。 眼下天下未乱,这刘备就已经敢大肆收拢流民,往那江北之地带了。 这要彻底乱起,那还得了,用脚趾头都能想到,对方会从水涝灾害频发的北方掳人。 要知道这徐州南部的两郡、豫州汝南、荆北南阳,都是人口聚居的大郡,人口规模皆在百万以上。 偏偏这个刘备在收买民心这方面,非常有一套,蛊惑人心的能力,世所罕见。 钟繇都不敢想,放任这种人在南边搞上一段时间,这大汉的半壁江山日后到底会是谁的! 更让钟繇想不通的是,先帝刘宏是不是中邪了,临死前为什么要力排众议,给刘备这个反贼一块可以休养生息,不断壮大的地盘。 这皇帝行事太过荒谬,有时候很难不让他们这些忠于汉室的臣子不心灰意冷。 将心中的杂念压下,钟繇开始说下策。“既然如此,那就只能选最后一策驱虎吞狼了。” “汝南之地太过重要,亦是袁氏的根基所在,袁隗那个老儿是不会放任使君长久滞留此地的。” “葛陂的黄巾覆灭之日,就是你我被征召入京之时。” “我原本是不打算去的,可终究是想为这汉室再尽一份心力。” “看能否利用董卓恶贼,节制刘焉、刘备这等割据一方的反贼,让他们斗个两败俱伤,再伺机拨乱反正,将一切拉回正轨。” “不过此策之所以下策,就是因为太难了,难于上青天,使君要有杀身成仁的思想准备啊。” 黄琬闻言大笑,“那就去洛阳斗一斗,鹿死谁手,犹未可知。” 第74章 徙木立信纳贤才 朝廷在宫闱之乱后,大赦天下,改年号为昭宁。 起初董卓入洛阳其实只带了三千骑兵,而当时一起来得还有丁原等人,为了压服其他人,快速增长手中的实力,他采纳了李儒的建议。 每隔几天就让士兵们趁夜出城,第二天战鼓擂动,再浩浩荡荡的进城,连续几次,让众人以为他麾下的兵马已至万人,也就没有人敢对他轻举妄动了。 由于何进、何苗被杀,他们的军队无人统领,于是在有心表现的贾诩的游说之下,纷纷归附了董卓。 这件事让贾诩的话语权大增,不过却也让李儒注意到了他,有些疑惑以其惫懒的性格,为何会主动揽事。不过思来想去没有结果,暂时只能把怀疑留在心底。 接下来董卓麾下的两大谋士给出了高度统一的意见,那就是弄死丁原。 还都纷纷指出了关键是在拉拢丁原麾下的主簿,曾经大败南匈奴诸部,杀得九原附近匈奴人不敢越边境线一步的男人,有【飞将】之称的吕布,吕奉先。 李儒道,“此人面相雄伟,非久居人下之辈,丁原吝啬,只肯给一主簿。不若主公许以重利诱之,离间他与丁原的关系,可不费一兵一卒,得偿所愿也。” 不同于李儒,贾诩直接道,“并州多豪杰,除吕布骁勇善战之外,其麾下还有张辽、高顺等人杰,这些人来自一个地方,又多喜报团,若不分化拉拢,它日必成祸患。” “吕布此人,鹰视狼顾,非可久居人下之辈。” “杀了丁原之后,可宴请吕布及麾下诸人,下毒鸠杀他们,彼时群龙无首的并州铁骑,才能为主公所用。” 贾诩的意思很简单,量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与其留着吕布这样的猛虎在侧,不若直接除掉,顺手把张辽等人也弄死,全都给杀了,一个不留。 董卓思虑再三,还是没敢用贾诩的毒计,不过对其积极献策的态度给予了高度赞赏,给了很多赏赐。 后董卓私下会见吕布,挑拨其与丁原的关系,约定事成之后,封其为骑都尉。 吕布终究是没有经受住诱惑,与丁原反目成仇,并手刃了对方,让董卓成了这场斗争的最大赢家。 得到吕布归顺,以及丁原所有部下的投诚之后,顺势就将并州铁骑收入囊中。 董卓大喜,与吕布结为父子,封其为骑都尉。更是在不久后提拔其为中郎将,封都亭侯。 至此董卓手握重兵,袁隗等党人,这才惊觉董卓已经彻底失控,他们再也不能操弄对方于股掌之间。 之后董卓召百官议废立之事,慑于身边的吕布和诸多甲士,朝堂诸公皆不敢言。 袁绍直接起身大骂董卓是谋朝篡位的乱臣贼子,还说皇帝刘辩乃是少年,又不曾做过什么错事,无故废嫡立庶,又岂能服众,又岂能堵得住天下悠悠众口。 董卓大怒,直接拔剑对朝堂诸公说道,他定要行此事,如若不服的,就试试他手中的刀剑利否。 结果袁绍大笑数声,随后拔出腰间的长剑,挥剑指向董卓,大喝道,“吾剑未尝不利。” 这一幕让曹操、袁术等人无不震撼,震惊的看着敢当堂拔剑的袁绍。 丢了面子的董卓大怒,当即就要下令让吕布拿下袁绍,却被李儒给劝住了。 随后袁隗出列,和了一番稀泥之后,此事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就此不了了之。 第二天一早,在袁隗的安排下,袁绍外放渤海当了太守。 董卓欲行废立之事的消息传出去后,已经致仕的原太尉张温,以及尚书令卢植等人上书大骂董卓,气得董卓将卢植等人下狱,还将闹得最厉害的张温等人笞杀于闹市,以此警告满朝文武。 昭宁元年公历九月二十八日,农历九月初一甲戌日,董卓在崇德前殿召集百官,逼何太后下诏书立刘协为帝,废黜皇帝为弘农王,皇太后何氏还政。 诏书颁布后,太傅袁隗把废帝弘农王身上佩带的玺绶解下来,进奉陈留王。 陈留王刘协遂即位,改元永汉。然后袁隗扶弘农王下殿,向坐在北面的新皇帝称臣。 见废帝此状,何太后哽咽流涕,群臣心中悲痛,但都敢怒不敢言。 不久后何后被鸠杀,弘农王被圈禁,天下震怖。 在刘辩被废之前的十日,也就是九月十八日的时候,豫州牧黄琬只带了几个随从,还有帐下主簿钟繇入了屯兵于谯县十里之外的刘备军营处。 等随刘备入营之后,发现有一处闹哄哄的,好奇之下指了指那里,开口问道,“玄德,那是何处啊,为何如此喧闹?” 刘备在知道钟繇的名字之后,正想着如何挖墙角,闻言愣了愣,随后看向黄琬手指的方向。 “那处乃是校场,听说豫州之地多豪杰,我想着以武会友,数日前就让人在城外立了数块木头,邀诸位义士一聚,搏一彩头而已。” “喔噢?玄德给了什么彩头,可否容黄某听听?” 刘备依旧在盯着钟繇看,嘴中则是回道,“只要能打赢我军中将校演武排名前二十的,赏金十两、铜钱百贯。打赢前十的,赏金百两,铜千贯,宝马良驹一匹,蒲桃美酒一斛。” 黄琬和钟繇都惊讶的看向刘备,不明白他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随行陪同的谯县县令见状上前小声的给两人解释。 黄琬与钟繇听完之后神色古怪,后者开口道,“刘将军这是徙木立信纳贤才,还是招猛将啊?这激将法都用上了。” 刘备讪讪一笑,知道自己也就是说得好听。 在那谯县之外立的木桩,乃至在城里张贴的麻纸,上面全是挑衅谯县男儿的话,说整个豫州,整个河南之地全都没有带种的,竟然能任流匪遍地。 此次他特来豫州剿匪,葛陂黄巾,翻手可平。让这些不敢保卫家园的男儿们以后就穿着妇人的衣服出行吧。 还说什么只有燕赵之地才能出猛士,这里的男人都不行。要是不服的,就到军营的校场里比试一二。 担心谯县的人不敢来,刘备在告示里面还说了,他刘玄德乃是汉室宗亲,向来说一不二,并以列祖列宗在天之灵起誓,此行来去自由,保众人安全无虞。 而且只要赢了他麾下的关张等人,他会亲自立在谯县的城门口,向谯县,乃至整个豫州的男儿致歉。 也不限于谯县,其它地方也行,赢得人给钱给物,好酒好肉招待。输得人管来回盘缠,管一日三餐。 刘备轻骑入豫州,虽未带太多军粮,可一人三马,上面带着足够多的金银细软,全是用来招兵买马,招揽贤士的。 至于粮食和酒肉,都是从城里买的。城内的士绅又得罪不起刘备,纵然不是很想卖,也不得不收钱给东西。 虽然旁边几个县也有来的,但还是以谯县附近乡野之中来的宗族和豪强居多。 当然了,还有很多凑热闹的百姓,刘备为了扬名,只要有人来,都是管饭的。 这就让谯县外的军营成了最热闹的去处,曹氏、夏侯氏、许氏等许多宗族的年轻人都跑来看军中较技了,顺带见识一下扬名天下的燕云铁骑。 第75章 久居旱地盼甘霖 刘备的名声呢,其实从一开始,就一直都处于毁誉参半的状态,在青徐两州逼粮之后,就开始风评急转直下。 包括钟繇在内,很多忠于汉室的豫州士人,都认为其人狼子野心,与刘焉一样,乃窃汉之奸贼。 不过也有不少人认为刘备很有意思,乃是一个值得追随的明主,打算再看看。 那不提这些人,豫州的百姓们是怎么看刘备的呢? 答案自然截然不同,刘备,乃是豫州百姓久盼的甘霖,人们更希望豫州牧是他,而非那个与世家大族谈笑风生的黄琬。 豫州百姓的看法是刘备年少成名、文武双全、诗才惊世、精于农事,通晓兵法、忠厚仁德、孝顺父母、在家乡行仁义之举、仗义疏财、乐善好施、平灭盗匪、致富乡邻、散尽家财、聚得义兵、保家卫国…… 起兵之后平张纯、踏辽东、碎胡胆、扬汉威、灭张燕、收流民、戏陶谦……,这一桩桩一件件,无不展示了一位明主该有的姿态。 其实前面都不重要,大多数人更看重的是,他姓刘,有高祖之风就算了,还和世祖一样能打。 那还等什么,当然是拖家带口,呼朋唤友,或者干脆说服宗族举族去投奔他啊! 这狗屁的世道大家早就不满了,赋税徭役、天灾人祸,流匪遍地,简直是要把人逼死。 尤其豫州自古以来就是人口大州,仅汝南一郡之地,就有三十七县,两百多万人口,人口规模在所有郡里面排第二。 加上其余几个郡国,整个豫州的人口哪怕有频繁的天灾影响,和百姓们自发的往外迁徙,仍有近乎五百万人口之多。 再加上这里士族林立,士绅豪强遍地,百姓们的日子其实很难过。 现在这个男人来了,还在谯县演武,那这个热闹能错过么? 刘备的演武较技仅仅开始了三天,就有沛国邻县的百姓闻风而动。 五天之后,梁国、陈国两个郡国,还有汝南郡等三个地方与谯县相邻的几个县,也全都开始躁动了起来,官府拼命阻止,却也无济于事,挡不住百姓夜间离开。 等黄琬到的时候,正是演武开始的第二天,此时的他还没有意识到事情的不对,饶有兴致地与刘备站在人群边上,看着一名为许褚的男子和张飞角力。 不过在见到一老者时大惊,连忙小步的跑了过去,恭敬的行了一礼,“不知曹公来此,黄琬失礼了。” 曹嵩正在为许褚喝彩呢,闻言转身一看,惊喜的开口道,“原来是子琰,当年洛阳一别,已有数载,此前听闻你当了这豫州的使君,还想着什么时候去看看你呢,却不曾想在这里遇到。” 黄琬恭敬的说道,“是晚辈无礼,若不是忙于剿匪,该早早来这拜访曹公的。” 曹嵩闻言笑了笑,“子琰何必多礼,你是老夫看着长大的,你的祖父与外祖又与我是忘年交,我们两家关系一向不错,何必拘泥于这些虚礼。” 说完曹嵩轻咳一声,身边的曹德、曹洪、曹休、夏侯惇、夏侯渊等年轻人皆礼貌的朝黄琬等人行礼。 这时曹德突然惊疑了一声,“你是刘大……,刘大哥,刘玄德!” 其实曹德想说刘大耳来着,他们兄弟之间也经常这样笑称刘备,可这里是刘备的军营,他可没胆子乱喊,惹得别人不快。 一旁的夏侯惇也松了一口气,他真怕曹德喊秃噜嘴,那乐子可就大了。 曹嵩狠狠瞪了小儿子一眼,朝着刘备笑道,“原来是刘将军,失敬,小儿无礼,希望你别放在心上。” 刘备闪身躲开曹嵩的一礼,苦笑着说道,“曹公莫要折煞小子,直呼备的姓名就是了,至于怪罪一说,又何从谈起。” “我与孟德一见如故,引为知己,以兄弟相称,曹氏与夏侯氏的诸位公子,那自然也是我刘备的兄弟。” “如若不嫌弃,曹公与众位兄弟可与我入帐一叙,吾等把酒言欢,畅谈天下大事可好。” 曹德眼前一亮,当即就要答应,曹嵩则是笑着婉拒,“实在是不凑巧,老夫突然想起家中尚有要事,不能同玄德饮酒了。” 同时侧身用眼神示意,夏侯惇等人也纷纷称是,只有曹德满脸的不情愿。 知道有曹嵩这个当过太尉,年老成精的老狐狸在,他很难招揽曹氏与夏侯氏之人,刘备也就不再勉强,而是面露遗憾之色的说道。 “既如此,就只能改日再与曹公,还有诸位兄弟痛饮了。” “一定,一定。”曹嵩敷衍的应了两声,朝着刘备和黄琬笑了笑,随后转身离去,那群还没看够热闹的曹氏与夏侯氏子弟,只能闷闷不乐地跟在后面离开。 等出了军营,走了好几里地之后,曹德这才忍不住的问道,“父亲,您为何阻止我等与刘备交好呢?” 曹嵩认真的看了小儿子很久,直到给他看到心里发毛,这才开口回道,“刘备蛊惑人心的能力有多厉害你们今日也是亲眼见识过了。” “我怕你这个傻小子被人卖了还要给人家数钱。若你真昏了头加入刘备麾下,它日我怕你与孟德兄弟相残,老夫痛不欲生。” “因此那迷魂酒就别喝了,就是有些可惜那个叫许诸的好汉子了。” “早就听闻许氏有个天生神力,可搏杀猛虎狼的好汉,就这样被刘备招揽走,可惜了啊。” 曹洪挠了挠脑袋,“叔父是否危言耸听了?!许褚也不一定会入刘备军中吧。” 曹嵩摇了摇头,随后长叹一声,“比你想得还可怕,整个许氏宗族可能都要投靠刘备了。” “老夫如若再年轻数十岁,不带着你们早点出来,有一个算一个,都得稀里糊涂的被拐走。” “你们想想看,像刘备这样名扬天下的汉室宗亲,身上还带着名士、将军、太守、侯爷等诸多头衔。” “如果他折节下交,与汝等称兄道弟,嘘寒问暖,以美食美酒相待,共谈匡扶汉室之大业,再赠宝马良驹、精良的武器铠甲、兵刃,你们有何人能拒绝的了?” “就说子廉吧,如果刘备送你一匹汗血宝马,或者大宛龙驹,你能拒绝么?” 曹洪张大嘴巴,不断地吞咽着口水,心想他还真会收。他家中虽然豪富,也不缺好马,但这汗血宝马与大宛龙驹至今都不曾拥有,那是做梦都想得到的东西。 如果刘备真大方的给了,他可能真会认其为兄弟,按照这个思路想下去,最终惊出一身冷汗。 随后倒吸了一口凉气,“确实是危险,幸好今日有叔父在身边,不然孟德定会因我等的离去伤心不已。” 第76章 丈夫未可轻年少 许褚为什么出现在刘备军营里,还和张飞斗上了呢。 当日许定、许褚带着自家那一帮子许氏子弟前来城里买点盐巴、布匹等生活必需品,还打算将宗族里收集的兽皮、以及打到的一些新粮卖出去,用得到的钱添置一些物件。 要知道以前的许氏虽称不上豪富,生活那也是过得很滋润的,哪有如今这样拮据。 偏偏这世道不太平,豫州的贼寇他就如那蝗虫一般,没完没了的来。 为了抵御贼寇,不被别人欺辱。许褚便开始结社,团结十里八乡的百姓以自保,一共集结了数千户人家,规模一度达到了四千多人,山里的贼寇惊惧,也不敢再随意到许氏附近的村落劫粮。 去年的时候黄河决堤,他们所在的村子也遭了水灾,导致庄稼颗粒无收,只能勉强依靠着陈粮度日。 可这么多张嘴等着吃饭,缺粮的许褚见宗族里新生了许多小牛犊,就打算卖一些牛给附近的山贼,用来换取一些粮食。 哪知买卖做成之后,或许是看管牲畜的喽啰粗心,一时不察竟然让这些牛自己给跑回了许氏宗族的村寨里。 面对前来讨要黄牛的山贼,许褚也非那种不讲道理的人,直接左右手各捉了一只牛腿,轻描淡写地倒拖着两个不愿意离开的壮年黄牛走了百步,随后一声厉喝,将已经筋疲力竭的牛儿甩在了山贼头领的面前。 就在他打算继续去捉牛的时候,被吓坏的山贼头领连忙发话,表示这牛他们不要了,就当交许褚这个朋友,随后仓惶逃离。 至此许褚名声大噪,淮、汝、陈、梁之地的贼寇,听到他的名字都会感到畏惧。 这说来还真是无巧不成书,许褚刚提着从酒肆买到的几坛酒往自家大哥摆的摊子那走,就听到路人说有个叫刘备的,敢张榜骂他们谯县乃至豫州男儿都是孬种。 立时就心头火起,扔掉了手中的酒坛,冲到了那几个议论此事的路人身边,提着他们的衣领问清了事情的原委,怒不可遏的撕下一张张麻纸,还把城外的几根木桩给踢断了。 当时张飞恰好在军营内待得无聊,打算去城里吃酒,就看到了这一幕。 两人话不投机,说了没三句,就直接开打了,将遇良才,棋逢对手,在城外赤手空拳搏了一场,打了整整半个时辰都未分出胜负的两人,被闻讯赶来的刘备和许定给拉开了。 刘备在知道与张飞搏斗的人是许褚之时大喜,不但没有找他麻烦,反而开始称赞起他的勇猛,想请他入营喝酒。 哪知道人家许褚不领情,反而大骂了刘备一通,说谁是孬种?他们谯县男儿皆是顶天立地的好汉子。 看到许褚的痴劲儿上来,哭笑不得的刘备还打算说些什么,张飞立马不乐意了,牛眼瞪着许褚道。 “傻大个儿,也就是爷爷没带兵刃,不然你这样的,俺能打十个。” 许褚一听当时就恼了,让张飞回营去取兵刃,他们再大战三百回合。 许定自知得罪不起刘备,看自家弟弟犯浑,连忙招呼了十几个族内的青壮,抓胳膊抱腿,给许褚死死摁住。 “仲康!是你做的不对,毁了人家贴的东西与木桩,你再这样犯浑,回去我要禀报父亲,请宗法罚你了。” 刘备这边也差不多,不过他来时带着耿忠和打铁出身的张铁蛋,两人一左一右,拉得张飞不得动弹,与边上十几人才能勉强拉住许褚形成了鲜明对比。 这让周围看热闹的百姓们啧啧称奇,直呼刘备麾下的猛士何其多也,也让许氏的一众人等心中一凛,更加不敢造次。 刘备颇为无语,走到耿忠与张铁蛋身旁,轻喝一声,“翼德不得无礼,要打就进军营打。” 见张飞点头,他才让身边两人将他放开,随后又走到了还在大骂的许褚旁边,朝着他和许定各施了一礼。 “不过是一场误会罢了,不过这位义士既然不服气,那就明日来校场一聚,分个胜负如何?” 许定有心拒绝,话还未说出口,许诸就冷哼道,“去就去,还怕了你们不成。” 见到许褚上套,刘备只是轻声笑了笑,随后拱手道,“那就期待明日与诸位壮士一见了。” 许定苦笑着回了礼,回城之后匆忙的收拾了摊子,与众人一起火急火燎地跑回了村寨,并将这事禀告了父亲以及诸位宗老。 众人都说是祸事了,指责许褚怎么能与刘备起冲突呢,说对方乃是了不得的大人物,手中还有着训练有素,威震天下的燕云铁骑,捏死他们如同捏死一只蚂蚁一般,这是取祸之道啊。 许褚非常不服,却也不敢对自家父亲以及诸多宗老动粗,强辩了几句没有说过,只能生了一晚上的闷气,第二天一大早,就被自家父亲扯着,带着不少族内各家各户凑出来的礼物前往刘备营寨赔罪。 刘备听闻后亲自出营相迎,看着沉默不语,脸色铁青的许褚,还有陪着笑脸的几个许氏老者,不由得苦笑道。 “诸位真得误会了,刘某人真得没有恶意,设下那些木桩,也只是一个手段,为了广而告之,激仲康这等好男儿前来军中演武,共商平寇大事而已。除此之外,绝无他意。” “我这里军营里没有明枪暗箭,只有接待各位乡亲父老的美酒美食。” “还有,这心意我领了,可这礼物,是万万不能收的,劳烦几位长者让你们的人把车拉回去吧。” 说完之后,就在许氏众人懵逼的眼神之中,军营里跑出来一个个扛着麻袋的壮汉,将肩膀上的东西往车上扔。 许褚的父亲愣了片刻,随后有些不敢置信的问道,“刘将军,您这是何意?” 刘备拉着老人的手笑道,“长者唤我玄德就行了,那是一些粮食、肉、布帛、盐,还有一些铜钱,些许心意罢了,还望诸位莫要推辞。” 这操作直接给许氏的人整不会了,他们是来致歉送礼的,结果这礼没送出去,人家还给了他们一大堆礼物。 许褚的父亲苦笑着摆手,“这……,这不好吧,无功不受禄。” 刘备走到在发呆的许褚旁边,揽着他的肩膀道,“我与仲康一见如故,到这以后,也曾听过他的威名,恨不能立刻与他一见。” “昨日也是不打不相识么,与仲康交手的,乃是我的三弟,在石门大破张纯部的张飞,张翼德,他在军中演武可是排前五的。” “木桩写的很清楚,既然仲康能够与我三弟打得不分伯仲,我自然要以礼相待,这些东西算什么,都是他凭本事拿到的,就当是提前予你们的。” “这演武的彩头还不止这些呢,只要仲康能与我三弟再酣畅淋漓的打一场,我再送许氏五十匹马,甲三十副,弓百张,羽箭三千。” “听说这附近也不太平,就用这些东西,好好保护你们的宗族吧。” 刘备这一手给许氏的宗老和年轻人们全部整得晕晕乎乎的,脑袋里嗡嗡作响。尤其是许褚,已经开始怀疑人生了。 就在许褚准备开口,想说休要用这些小恩小惠收买他时,又有一些士兵从军营里出来了,一人牵着匹毛发光泽,神态隽秀不凡的乌骓马,其余人等则是拿着精铁所铸造铠甲、长刀、长矛、长枪、马槊等物。 “宝剑赠英雄,似仲康这等英雄人物,岂能没有一件趁手的兵刃,一件合身的铠甲,一骑可日行千里的宝马良驹?” 见许褚沉默不语,刘备眨了眨眼睛,“仲康可是对这些不满意,不碍事的,我还有一匹来自西域的大宛龙驹,可以送给你。” “对了,我们军中还有一位能工巧匠,可为你量身打造一件合身的甲胄,趁手的兵刃。” “也不要多想,这些都是无偿赠与仲康你这等好汉的。” “你我相遇都是缘分,能够结识你这样的兄弟,那是千金不换,万金不易的啊。” 许褚终于忍不住哭了,昨夜受得那些委屈悉数爆发了出来,此时此刻,他觉得这世上没有人比刘备更懂他。 只见他虎目含泪,双手抱拳单膝跪在了刘备身前,“主公,如若不弃,就让许褚跟着你吧。” “好,好,好。”刘备激动地连喊三声,然后连忙将许褚扶了起来,“我得仲康,犹如久旱逢甘霖,如鱼得水也。” 张飞怕破坏气氛,强忍着不笑,掐了一下大腿后,咧着嘴朝许褚道,“许褚,许仲康,可敢一战否?” 许褚放声大笑,从那堆兵刃里抽出一柄长刀,将刀柄重重拄在地上,十分畅快的吼了一句,“来战。” 刘备看到事情已成,就热络的拉着想要阻止的许氏宗老入营吃酒了。 这一幕被隐于人群中看热闹的曹嵩看到了,这也是他异常忌惮刘备的原因。 分头下注这一套,他也不是没想过,可还是想再等等。 眼下局势未明,过早下注,绝不是智者所为。 …… 许氏宗族入营不久,刘备刚把宴席摆上,就接到了黄琬等人到来的消息,连忙亲自出营迎接。 在谯县县令介绍了一番之后,刘备真是愣住了,原本他以为得到一个许褚已经非常不错了,却未曾想到,上天还把钟繇给送了过来。 这个堪比萧何的人物,绝对是不能错过的,而且不论如何,都不能让其在日后加入曹操的阵营。 况且他正愁没有借口去颍川打窝,捞一捞那群喜欢扎堆的名士呢,钟繇的到来,给了他一个很好的借口。 在陪同几人看了会张飞与许褚的打斗之后,他们就到了中军大帐,开始闲聊起来。 许氏的几个宗老知道来人是豫州牧之后大惊失色,当即就打算告辞离开。 却被刘备热情挽留,直言他们都是自己人,没有什么可避讳的。 为避免几位入席的老者尴尬,还特意让赵云、李整等将入席,人多了之后,几人不自在的感觉这才消去,纷纷对刘备投来感激的目光。 黄琬与钟繇路上已经听过县令介绍过许氏,知道正在与张飞打斗之人,就是出自这个宗族,神色不免变得严肃认真起来,对刘备长袖善舞,长于收买人心的能力也算是有了初步认识。 他们来找刘备为的是公事,也没有什么好避讳的,因此黄琬开门见山的说道。 “此前听闻玄德想要求粮,说是为了平灭葛陂黄巾,是否为真?” 刘备点了点头,朝着洛阳的方向抱拳道,“备乃一介布衣,能够走到如今这个位置,全仰仗先帝隆恩,沐浴汉室恩泽,因此时刻不敢忘记起兵的初衷,那就是精忠报国,保境安民。” “此来豫州为了三件事,一为平寇,还豫州父老乡亲一片乐土。二为从源头上解决贼寇遍地的问题,那就是收拢受灾的流民,由我将他们带往汝南附近的庐江妥善安置。” “三为修缮水利,加固黄河两岸的堤坝。这河两岸年年泛滥,朝堂诸公却视而不见,见到百姓们受苦,吾心甚痛啊。” 黄琬真得想笑,这刘备太把自己当回事了,简直是在喧宾夺主,这些事务应该是他这个豫州牧要做的,而非他这个庐江、九江太守。 因此笑着摇了摇头,不冷不热的问了句,“兹事体大,又是迁徙百姓,又是兴修水利,不知玄德是否有朝廷的任命,而你又哪里来的人力物力财力,去加固堤坝,救助百姓呢?” “你又凭什么认为,集整个大汉之力都无法做到的事,你一介庐江太守,就能做到呢?岂不是空口说白话,徒惹人笑耳?” 主辱臣死,赵云、耿忠、李整、张铁蛋等人皆拔刃而起,想要砍死黄琬这个侮辱他们大哥的人,哪怕对方是州牧。 黄琬和钟繇都没有害怕,反而是身边的谯县县令和几个护卫虚得不行,不住的吞咽着口水。 刘备猛地拍向桌案,暴喝一声,“退下,谁让你们拔兵刃的?!” “大哥,他……” “张铁蛋!给我出去反省,再自领三十军棍。” 张铁蛋的铁锤都怪砸到黄琬脑瓜子上了,看到自家大哥瞪着自己,这才冷哼一声,不快的转身出营了。 赵云等人见状也收了刀剑入鞘,不过仍旧恶狠狠地盯着黄琬。 黄琬淡淡的一笑,“玄德身边皆虎狼之士啊,厉害。” 刘备就像听不出黄琬话里的讽刺之意似的,抱拳告了一声得罪之后,就没有再多提此事。 而是话锋一转,认真的对黄琬说道,“子曰,岁不寒,无以知松柏。事不难,无以知君子。” “这治河之难,我刘备又何尝不知。可那又如何,一年不行就两年,两年不行就三年,三年不行就这么一直治下去。” “终有一日,能如同秦时的李冰父子治理益州一般,解决困扰兖豫等州数百上千万百姓的水患问题。” “再答黄使君三问,人力物力财力从何来?” “看似三问,实则只有一问,那就是财。” “水灾与万民有着切肤之痛,我欲治河,百姓们岂会袖手旁观?一呼百应,万民景从,焉有缺人缺物之理。” “唯一可虑者,在财。有财就有粮、就有人,就有物。刘某不才,最擅长的非带兵打仗,而是商贾之事。” “煮盐法、豆制法、炒青茶法、炒菜法,这些如今在大汉盛行一时的东西,皆是出自我手,吾之生财手段,不比昔日的范蠡、吕不韦、邓通等名商巨贾差。” “敢问黄使君,就如那增肥法、曲辕犁一般,刘某人敢想敢为,而且正在做这些福泽万民的事,您又何故发笑,耻笑我自不量力呢?” “既如此,我有一诗相赠,诸位且听好了。” “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 “假令风歇时下来,犹能簸却沧溟水。” “世人见我恒殊调,闻余大言皆冷笑。” “宣父犹能畏后生,丈夫未可轻年少。” 此诗念诵过后,全场万籁俱寂,落针可闻。 黄琬被刘备辩得无话可说,因为这他娘确实的荒唐。 一个心有异志的窃汉之奸贼在想着如何造福万民,那朝堂诸公,却在忙着争权夺利。 而且不要忘记,这刘备还是个心怀异志,想要争夺天下的人。现在他可能治理不了黄河的水患。 可以后呢,丈夫未可轻年少,这厮还未到而立之年,正是年富力强之时,万一真给他定鼎中原,夺得天下,这治水,可能真得没想象中那么难。 一时之间对与错,是与非,真得让他内心无比复杂,最终只能化作一声长叹,随后起身朝刘备抱拳行礼,“是我失言了,还请玄德海涵。” 钟繇则是瞳孔巨震,心想这人的气魄当真鲜有人及,此前纵然已经高看刘备一眼,可真当见了面,却发现还是小看了对方。 这样的金鲤,真能放任他去江北化龙么? 第77章 夜色隐匿敌踪现 钟繇连饮数盏清茶,素瓷盏中琥珀色的茶汤泛着袅袅青烟。他暗自讶异于自己竟对刘备军中这清简的饮茶方式极为喜爱,那些茶肆里掺了牛乳、盐粒甚至蜜糖的杂煮茶汤,总让他觉得污了茶之本味。 在品茶的过程中他一直在想刘备念得那首诗,据说这也是其开创的新文体,不同于此前的短歌、赋与五言诗,而是被称为七言律诗,或者是七言绝句。 初听有些怪异,不过这诗确是极好的,大气磅礴,让人耳目一新,相信传出去之后,刘备定会再次名声大噪。 不过有一个问题他还是想不明白,于是趁着黄琬与刘备谈完共击葛陂黄巾的事情之后,开口问道,“刘将军此前那首诗可有诗名,最后那个宣父又是谁?” 刘备闻言一愣,这才想起孔子的地位虽然在不断提升,可【宣父】一词的出处,应该是来自唐太宗李世民的。 于是硬着头皮开始解释,“此诗是我十六岁时所作,当时有一个名为李邕的儒生看不起刘某人,认为我文不成,武不就,整日只会夸夸其谈,无英雄之气,日后难成大事。” “于是我在一气之下,就写出了此诗,诗名为上李邕。” “至于这宣父么,乃是刘某对孔圣的敬称。” 这个解释让钟繇有点半信半疑,如果这首诗真是刘备十六岁时所作,早就传扬天下了,岂会今日才听说,还有那李邕,真得存在这个人么。 不过他也没有深究的意思,知道诗名与宣父的出处就行了。 钟繇虽然觉得宣父一词过于肉麻,不过在罢黜百家,独尊儒术之后,儒学已是世间显学,他也没办法说刘备这个称呼有什么问题。 这件事只是一个插曲,刘备解释之后,就起身给黄琬等人,以及许氏的几个宗老斟酒,并一起对饮了。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众人都满意的离开了。 当黄琬与钟繇离开军营,在回到谯县之后,两人又开始对谈。 “元常,这人你也见了,感觉如何?我看他席上对你颇为热络,似有拉拢之意啊。” 钟繇仰头喝下一杯温好的黄酒,带着几分醉意说道,“刘备这人文武双全,英明果决,攻于心计,又擅收买人心,实乃乱世之枭雄也。” “他不让许氏那些宗老走,就是让那些人替他扬名。” 黄琬轻叹道,“那倒也是,相信不久之后,黄某与这首上李邕,会一起名传天下。” “那厮还是给我留了几分薄面的,诗名若是上黄琬,那我可真就要遗臭万年了。每当有人念这首诗,黄某就会被拉出来讥笑一番。” 两人对视一眼,都纷纷苦笑出声,这人,他们还真拿人家没啥办法。 这文的辩不过,武的也不行。两个时辰之前,黄琬非常确信,那个叫张铁蛋的莽汉,是真打算锤杀他。 自己的身份,对那家伙没有一丝一毫的威慑力,如果刘备不叫停,估计所有人都得死。 军营他们也参观了,那燕云铁骑兵强马壮,里面的骑兵又个个长得凶神恶煞,煞气腾腾,膂力过人。 他们穿的甲胄,用的兵刃,无一不是精铁、精钢所铸,比起朝廷用得还好,确实是有钱。 还有那精良的马具,看得黄琬与钟繇咋舌不已,心中惊惧。 再说猛将,不止那赵云、耿忠、陈二虎、张铁蛋、李整,还有新加入的许褚等将校威武不凡,剩下的莽汉,也没有一个简单的。 就比如里面有个叫郑拓的,连败前来挑战的谯县好汉三十六人,一双铁拳,几乎难寻敌手,出了好大的风头。 这样的人,在刘备军中却只是一个小小的军侯,他真的不敢想,刘备带着的这两千骑到底会有多猛。 就这还只是人家一半的主力,听说剩下的骑兵和号称陷阵之士,有死无生的陷阵营步卒,全都跟着关羽去平徐州广陵和扬州九江的蛮乱了。 这要全部都来豫州还得了,估计葛陂黄巾不等他们去打,就早早地望风而逃了。 有心阻刘备南下,黄琬与钟繇却绝望的发现,他们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在不久后前往洛阳借力打力,借朝廷之势遏制刘备的发展。 就在黄琬与钟繇二人讨论洛阳的局势,还有之后该如何对付董卓、刘备、刘焉等人之时,谯县县令着急忙慌的求见。 “使君,大事不妙!因刘备设的这什么演武,城外突然来了成才上千人,我差人乘快马前往驿道、大路、小路等各个来此地的交通要道去查探了,一路上都是密密麻麻的人群!” “预估下来,最起码也得有数千人了,有的人甚至还拖家带口,一问他们的目的,还都是来投奔刘备的!” “可这么多人我们聚在这我们养不起啊!这几年连年灾害,旱灾、涝灾轮着来,粮食歉收,我们的日子过得也很难啊。” “加之数日前,经由您同意,下官已经把官衙的粮食给刘备了,城里士绅手中的陈粮也被其买走。” “新粮是没有一家一户愿意动的,更何况那也是人家的口粮,强征是要大乱子的。” “可如果这些人不散去,还入了刘备的军营,那不消十日,当他手中的粮食吃完,再向我们伸手,那可如何是好?!” 钟繇突然神色一变,“遭了,如此大的动静,那些葛陂黄巾又怎么可能没有察觉。如果有居心叵测之人混在百姓之中,趁乱生事,攻打刘备的军营,夺得那里的马匹、武械、甲胄,那该如何是好。” 听完汇报之后,黄琬也是神色凝重。他又不傻,此前就出过类似的乱子,葛陂黄巾的渠帅刘辟,借此法连下数城,更是夺了数座城池的武库,因此实力大涨,变得愈发难以剿灭。 这还不是最坏的情况,如果葛陂黄巾暗中勾结那些本地的盗匪,还有被刘备赶进豫州的流匪,那乱子可就大了,称得上是塌天之祸也不为过。 豫州,危矣。 “快!让人去提醒刘备,让他小心谨慎,莫要被人钻了空子。” 然而就在这时,城外鼓声大作,喊杀声震天,让几人皆大惊失色。 连忙出门,并骑马到了城门边上,问过守城的士兵之后,才明白是城外出事了,声音似乎是从刘备军营里发出的。 黄琬的手紧紧攥着马鞭,心想外面可千万不要出事啊。 第78章 鬼谋郭嘉论刘备 在黄琬等人离开之时已经到了戌时,太阳已经渐渐落山。 刘备以不胜酒力为由,让黑娃将他扶回了营帐,还特意经过了为留宿百姓们新扎的帐篷附近。 等到了自己的营帐之后,刘备目光清明,哪还有半分醉意。 盘坐在羊毛毡毯之上,刘备示意黑娃也坐下,在后者跪坐好之后,他开口问道。 “苟四那边应该已经来信了吧,想必葛陂黄巾是不会坐以待毙的。” “大哥,你真是神了,这都能猜到!我也是刚刚才看到那家伙,没想到刘辟这个傻蛋儿竟然派苟四、牛犇他们来下蒙汗药,最好笑的就是,这药还是出自我们之手。” “苟四说了,那药他已经神不知鬼不觉的掉包,而且兄弟们的戏都不错,目前都没有露馅,只有那些新召进来,暂时还未完全掌控的新兵们被药倒了。” “据说刘辟的心腹,一个叫王越的头目已经确认无误,并溜出营地前去报信了,苟四那边说我们可以随时动手,拿下这些奸细了。” “只要刘辟、何仪、何曼、黄邵等贼见到火起,就会带人马前来劫营。” 刘备闻言轻笑了一声,“那就等天彻底黑下来之后就动手吧,将藏在营里的奸细全部揪出来,再派人将公孙先生、喝醉的许氏宗老、还有那些无辜的百姓们保护好。” “至于那些被药倒的,不管是泼冷水,还是抽耳光,亦或是其它什么办法,都给得我弄醒。” “一切准备就绪之后,就点火烧营吧,记得火势一定要大,火点一定要多,要让数十里外的人都知道我们营寨出事了。” “演得要逼真一点,惨叫声要大一点,不然那些贼寇怎么会义无反顾地跑进来送死呢?” “对了,要去告诉许褚真相,我怕那家伙痴劲儿上来坏我大事。” 黑娃咧了咧嘴笑道,“大哥放心,三哥正在与许褚痛饮,我派人知会一声就是。” 刘备揉了揉眉心,解下腰间的印信道,“不,你拿着这东西亲自去说,让翼德把酒给我停了,从此刻开始解酒,今夜一战事关重大,如有谁敢懈怠,立斩不赦。” 黑娃恭敬的行礼,“唯。” 看着准备起身的黑娃,刘备拉住他的胳膊道,“大哥思来想去,刘黑娃还是不好听,以后你就叫刘裕,字也给你起好了,就唤作黑闼等你日后加冠时用。” 已经改名的刘裕挠了挠头,“大哥,还是不改了吧,这名字一听就不厉害,我还是喜欢叫刘黑娃!” “如若非改不可的话,俺想改成刘羽,字霸王,西楚霸王的霸,反正日后是要过江东的,岂不是能为大哥狠狠涨脸面。大哥,你觉得俺这个想法咋样?” 刘备嘴角微微抽动,起身就要脱鞋,刘裕见势不妙,连忙撒腿跑路。 “算你小子跑得快!”没揍到人的刘备将手里的布鞋一丢,随后半躺在羊毛毯子上开始想事,并喃喃自语地说道。 “朕的卧龙凤雏尚且稚嫩,只能谋那鬼才郭嘉了啊。可这家伙去哪了,为什么不在阳翟呢?” 此时正在颍川郡颖阴县荀氏做客的郭嘉突然感觉浑身一冷,打了一个哆嗦。 一旁的荀谌笑道,“奉孝还是少去点勾栏瓦舍,青楼楚馆,看给你虚的,这天还没凉下来呢,就冷的直打哆嗦。” 郭嘉仰头将杯中温热的黄酒饮尽,没好气的回了句,“你才虚呢,我只是突然心悸,一时心血来潮,仿佛要发生什么大事一般?” 正在与他对弈的荀彧放下手中的白棋,饶有兴致地看向郭嘉。 “莫不是怕了?听说刘玄德差人在阳翟打探你的消息,吓得你连夜跑到我们这躲避。” 郭嘉又给自己斟了一杯黄酒,饮完之后舒服得叫了一声,随后才瞪向荀彧与荀谌哥俩儿。 “我怕什么?而且有什么好躲的?不过是试他一试罢了。” “如果他刘玄德真能不远万里跑到这颖阴请我,并能通过我的刁难与诘问,跟着他又有何妨?” 荀彧终于落下白子,惊讶的看向郭嘉,“你小子可别乱来!这择主乃是大事,岂可这番儿戏?” 郭嘉想也不想,就捉了一颗黑子落下,屠了荀彧的大龙,“文若,你又输了。” “不下了,不下了。”恼怒的荀彧将棋盘上的棋子扫落,随后目光灼灼的盯着郭嘉。 “刘备的反意昭然若揭,你岂可择他为主,你是想将这天下,搅和得稀巴烂才肯罢休么?” 郭嘉摸了摸下颚的短须,想了一会,这才认真的回道。 “一开始我也是这么想的,所以避而不见,跑到了你们这来躲一躲。” “可这几天我想通了,他姓刘啊,只要成功的坐上那个位置,这天下不就还是大汉的?” “唯一可虑的,就是这刘备是否真如传言中说的那般厉害,这豫州的匪寇,如那葛陂的刘辟等人,不就是一块很好的试金石么?” “还有那些被追得如丧家之犬一般的黄巾余孽,以及兖、青、徐几州流窜过来,到处杀人放火的恶匪们,他们被逼得太狠了。” “狗急尚且跳墙,兔子急了也咬人,更何况是这些恶匪?” “加之刘备只带了千余人,又一路长途跋涉从徐州赶过来,进入豫州之后又马不停蹄,前往了谯县驻扎,正是人困马乏之时。” “恰巧还在摆什么演武,让人可随意进出军营,岂不是一个可趁虚而入的良机?” “你们说如果有贼寇混在百姓里进入军营,那这刘备能否抵挡呢?” 荀彧与荀谌迅速对视了一眼,他们真的被这个猜测惊到了,不过仔细思索片刻,这个可能性还真的不小。 荀彧有些着急的说道,“那你怎么不早说呢!我们可以找人去提醒刘备啊!” “城门失火,殃及池鱼。虽然我不喜欢这人,可他若真得被击败,让那些贼寇拿到燕云铁骑的装备或者招降那支军队,后果不堪设想,你我又岂能独善其身,置身事外!” 郭嘉笑了笑,“盛名之下无虚士,刘备如果真这么简单就被击败,他也就不配我郭奉孝依附。” “放心吧,一个甘于寂寞,能够在家乡蛰伏数年才出山的人物,哪有那么容易败。” “这刘备辗转幽、冀、兖、青、徐等州郡,至今无一败绩,我觉得他的赢面会大一点。” “当然了,事无绝对,凡事未虑胜,先虑败。” “如若他真得浪得虚名,让贼寇给击败,那两位就得考虑一下,如何联合周围的士族结兵以自保了。” “早做防守的打算,才能有备无患,最好弄点猛火油,那东西水泼不灭,一点即着,焚之必死,烧完之后还有毒烟,用来坑杀和设陷阱最为好用。” 荀彧瞪了一眼郭嘉,匆忙起身去找他的父亲说此事了。 至于郭嘉,仍旧自斟自饮,给留下来陪他喝酒的荀谌给气笑了,“你倒是自在,累得我兄长忙前忙后的。” 郭嘉仰天大笑,笑声停止后碰了碰荀谌的肩膀道,“哎,友若,我知你不像文若那般迂腐,如果刘备却乃明主,你我要不要一起共事啊,再把志才拉上,那家伙郁郁不得志,正在寻明主呢。” 荀谌闻言有些意动,“再说吧,我也觉得那些贼寇会袭击谯县,就看刘备是否能赢得这场仗了。” 第79章 凡人剑与天子剑 刘备何以得知刘辟、何仪、何曼等黄巾渠帅的动向呢,无非是用间而已。 此前在破渤海的数座城池时,他已经尝到了提前安插间谍、奸细、细作带来的好处,几乎是不费吹灰之力,就能破开城池,而非进行惨烈的攻城战,将宝贵的兵力消耗在敌人的滚石、擂木、狼牙拍、金汁、羽箭等守城器械上。 在【孙子兵法·用间篇】中提到,“故明君贤将,所以动而胜人,成功出于众者,先知也。” “先知者,不可取于鬼神,不可象于事,不可验于度,必取于人,知敌之情者也。” “故用间有五,有因间,有内间,有反间,有死间,有生间。五间俱起,莫知其道,是谓神纪,人君之宝也。” 简单点来说呢,要想打赢一场战争,情报永远都是第一位的。 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要想做到这点,就得做到用间。 以前刘备在涿郡之时,之所以能够屡次躲过别人的暗害,免疫类似鸿门宴这种杀局,无非是有朋友、乡邻给他通风报信,此为乡间。 破章武、浮阳等城池之时,刘备提前抓了舌头,弄明白里面守军的人数,防守的重点、守将的姓名等情报,又重利策反贼寇,反间以攻之,自然不往不利,数次打得黑山贼丢盔卸甲,溃不成军。 后来在青州平原国之时,蹇硕的那番话刘备虽然很不以为然,不过却也给了他一个启发,那就是要建立属于自己的间谍组织。 现在用来收集情报,刺杀一些关键人物,进行敌后破坏活动,以后可以监察百官,惩治不法,成为自己的爪牙和眼睛。 在参考了黑冰台、绣衣卫、校事府、锦衣卫、东厂、西厂……,乃至后世出现的谍报组织之后,一个名为影卫的组织,悄无声息的诞生在了世间。 这个密谍组织分为三部,一为伙夫营,这个部门由蒯越负责,明面上负责着军队的伙食,暗地里专为监视己方军中一切动向,确保刘备自己对军队的绝对统治权,有造反苗头的,会无声无息的死于意外或者疾病。 二为夜隼,明面上为哨骑营与后营,这个部门分别由刘黑娃,也就是改名后的刘裕与牵招负责,负责刺探军情、安插奸细、护卫粮草辎重、赚开城门等一系列复杂的任务。 三为密谍司,司长一职暂时没有合适人选,刘备是自己抓着的,像山贼出身的苟四,黑山贼叛逃过来的牛犇等人,都已经是密谍司的一员。 在刘备大军拔营离开青州,进入徐州之时,这些暗间、密谍,已经提前进入了豫州,开始不断往刘辟、何曼等人麾下渗透。 更有意思的是,其中号称被刘备追杀了数州的恶匪,名为血手、黑风的群盗,正是牵招、刘金带人假扮的。 什么分兵、什么长途奔袭,什么兵力不足,全都是假象。 刘备的队伍成分本来就比较复杂,里面的山贼、盗匪数量并不算少,这些专业人士甚至不用装,身上恶匪的气息就做不得假,自然也很难露馅。 这些潜伏进去的间者,不断地在说一件事,那就是刘备手中最能打的燕云铁骑,全都被关羽带走,前去平定蛮乱了。 现今跟着刘备的,全都是些西贝货,是从投降的黑山军里挑出来的人,是可以被拉拢和招降的。 原本刘辟等人还不信,可突然收到了黄琬要联合刘备诛灭他们的消息,不由得不着急上火。 而且在看到刘备一到谯县就开始招兵买马,加上查探的兄弟回报时也说其军营的防守稀松平常之后,就更加对两千骑兵没有什么战力这个说法深信不疑。 这时黑风盗里有个叫狗老四的说有一秘方,名为蒙汗药,可药倒狮虎一样的壮汉,从无失手。 经过试验之后,众贼再无疑虑,遂定夜袭刘备,诈开谯县城门,生擒黄琬,割据豫州的奇计,一个个被化了匪号的牵招和刘金煽动的嗷嗷叫。 可怜的刘辟等渠帅哪里知道,他们的对手,会玩这么脏的套路。 中间还有个让人啼笑皆非的插曲,就是那个叫王越的人了。 一开始牵招、刘金、苟四等人吓了一大跳,以为这人是那个年轻时只身入贺兰山,砍了羌族首领头颅,至今已经名满天下的剑圣王越。 结果这厮是个李鬼,武艺稀松平常,纯纯蹭人家剑圣的名头,原名叫做王跃,跳跃的跃。 因为崇拜剑术无双的豪侠王越,就改了这个名字。 刘备听到这个名字时内心就毫无波澜了,因为如果是王越本人,是不可能给刘辟这种盗贼当心腹的。 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王越一生热衷于功名,梦想如西汉的游侠剧孟一般,封侯拜将,封妻荫子。 其人的武艺确实厉害,一手无双剑术,曾打得吕布不能敌也。 不过那是步战,如果在马上,在万军之前,胜负犹未可知。 曾经在庐江传授刘备剑术,那个不愿透露姓名的老者说过,王越的剑只是凡人剑,匹夫剑,十步之内无敌,剑出而人头落。 刘备的剑乃是英雄剑,霸者剑,剑出则千军辟易,日月变色,江河断流,山河倒转,血流漂杵。 见老师说得玄乎,刘备笑着打趣,言说他的剑锋只能劈开铁石,距离劈开大汉江山,还早的很呢。 老者闻言沉默半晌,后叮嘱刘备日后少造杀孽,传授完剑术之后悄然离去,也没有给他辞别的机会。 正如老者说的那样,王越剑出,群雄惊惧,打遍京师无敌手,却也仅此而已,困于功名利禄之间,再不得寸进。 刘备路子就比较野了,跟着卢植在庐江与九江之时,几乎没怎么拔剑,那些游侠、山贼、盗匪,全都成了他的兄弟,哭着喊着要拜大哥。 剑未出,就已经御使诸多豪侠如御牛马。此后又藏锋,蛰伏于山野之中磨剑。 剑出则风云起,龙虎聚,天地变色,群星易位,乾坤倒转。 中平五年那个秋天,就在刘备出山的那一刻,隐于南阳的某个白发苍苍的老者夜观天象之后,喟然发出一声长叹。 “果然,英雄剑他也是不满意的,终于磨出天子剑了,也不知世间能有几人试其锋芒呢?” 第80章 绕树三匝依何枝 刘备做了一个梦,梦里他败尽诸路强敌,成了一统天下的帝王。 曹操做梦都没能修成的铜雀宫,也被他修成了,里面不止锁着二乔,还有蔡琰、貂蝉、甄宓、孙尚香、步练师、樊氏、邹氏等美女,算是享尽了齐人之福。 可是他的儿子刘禅太过仁慈,被那些世家耍得团团转,到了孙儿那辈,权力终于被架空,那些利民的政策又被废止,就像刘秀建立的东汉一般,他的北汉也逐渐开始衰落,历史又开始了新的轮回。 从梦中惊醒之后,刘备长长的吁了一口气,听着外面的喊杀声渐歇,就开口喊道,“是何人值夜,进来见我。” 帐篷拉开,却是此前去敌营潜伏的苟四,只见他恭敬的行礼,“大哥,您醒了。” 刘备有些惊讶,“老四,咋是你呢,外面的战况如何?” 苟四开口道,“大哥,黑娃那厮带着亲兵营去砍人了,让我歇息一下,负责守卫您的安全。” “外面的战况就不需要多操心了,有大哥您的运筹帷幄,一些土鸡瓦狗,岂能翻出我们的手掌心。” “三哥与他身边那个没见过的莽汉勇不可挡,骇破了刘辟等人的贼胆,如今带着我们那群老兄弟,与牵招、刘金等人正在围剿余贼。估摸着到天亮,战事就能结束了。” 刘备点了点头,“让老蒯立刻安排人手生火、烧水、造饭,兄弟们打了一晚上,总不能回来之时连口热乎饭都吃不上。” “你再差几人,等天亮之后,就到谯县去买酒,顺带宣扬我们弹指一挥间,摁灭黄巾余孽的丰功伟绩。” “并放出风去,月余之内,要见到豫州的那些剩余的山贼、流匪前来投诚,接受洗心革面的改造,以期重新做人。如若过时不至,杀无赦。” “让黄使君把我的意思行文至各州县吧,他是个聪明人,这一夜过后,很多人都能看清局势了,他不会违逆我得意思的,只能捏着鼻子,乖乖照办。” 苟四眼前一亮,立刻露出了崇拜的目光,“大哥威武,这豫州牧竟也得听您的话!” 刘备伸了伸懒腰,笑着对苟四说道,“此一时,彼一时。” “此前我只有两千骑兵,黄琬虽然忌惮,可也不至于怕了我。” “如今收拢了这些贼兵,再招收整个豫州的流民,我的麾下瞬间就能聚起万余兵马。” “不止是黄琬,整个豫州的士族如今都得看我的脸色行事,恭敬的送我离开此方土地。” “最妙的是恶贼董卓正在洛阳行废立天子的大事,眼下正是要紧之时,是无人能治我们的。” “只要他们乖乖地卖粮,卖木炭,以及生铁等货物,我也不想如同在徐州东海一般,做得那么难看。” 苟四倒吸了一口凉气,心思活泛的他已经猜出了大哥刘备的后招。哪个给脸不要脸的敢拒绝做生意,他们估计就要去剿匪了。 “英明无过于大哥!大哥威武!”看到俯首狂拍马屁的苟四,刘备好笑的摇了摇头,从袖子里摸出一块金疙瘩,朝着苟四扔了出去。 “事办好之后带兄弟们去城里玩玩,还是老规矩,喝酒不得闹事,有人挑事就打,打架不准输。” “娼妓随便玩,良家女子要有看上的,就来找大哥,给你们保媒,出钱,大大方方,堂堂正正的把人家迎进门。” “人家女子要不愿意,别给我整欺男霸女,威逼利诱,欺压良善百姓那一套。否则后果自负,军法从事。” 苟四接住金子后连忙点头,“大哥放心,都是老兄弟了,我们都是晓事的,那些不晓事的新兵,我也会耳提面命,教他们做人的。” 刘备被苟四逗笑了,挥挥手道,“去吧,门口留两人就行,其余人手你全部带走。” 知道自家大哥武艺高强,这里又是己方的军营,苟四抱拳行礼,“唯”,随后迅速退出了营帐。 睡了两个时辰,恢复了些许精力的刘备又开始想着如何招揽谋士了,这创业光有猛将不行啊,需要干的活计一大堆,随着摊子越来越大,队伍的人数越来越多,总不可能事事都让他这个主公亲力亲为吧。 此次前来豫州,收许褚只是顺手为之,之所以不驻扎在颍川,就是怕吓跑那些贤才。 所以明面上离得远远的,私底下则是派人打探郭嘉、戏志才、徐庶,以及荀氏、陈氏、钟氏、韩氏等人才辈出的家族。 要是可能,刘备甚至想将颍川书院的所有士子一网成擒,全给框进他的大网里。 也就是时间紧,得尽快去庐江收拾局势,只能容得月余的时间访才,否则不止颍川,他会把坐拥三十七县,拥有百万人口的汝南也给犁一遍,挑选出可用的贤才。 刘备准备再在谯县待五天,如果这期间没有郭嘉、戏志才等人的消息,他就打算带着赵云、耿忠、许褚等人去颍川的陈、荀、钟、韩等大小氏族挨家挨户的访才了。 等思绪被外面禀报的声音打断,刘备这才发现,天色都已经开始大亮了。 披上两位弟妹为他缝制的青色长袍,龙行虎步的出了营帐。 这才发现前来禀报的是赵云,看着他身上的血污,刘备笑着开口,“是否已经尘埃落定?” 赵云猛得点头,“全仰仗大哥神机妙算,那些贼寇一入大营,就陷入了我等的重重包围之中,几轮骑枪穿刺过后,他们就早已溃不成军,剩下的时间一直都在追杀不肯投降的刘辟、何曼等渠帅。” 刘备皱眉想了想,随后继续问道,“那些恶行累累,奸淫掳掠,杀人放火,屠村灭寨,以食人心肝血肉为乐,丧尽天良,毫无人性的恶匪呢?没有让那群杂碎跑掉吧?” “大哥放心,那些潜伏于敌营的兄弟们正在指认,不出午时,就能将那些混账绳之以法,斩首示众。” “好,让铁蛋给我上大刑,让人将他们的罪状给写下来,随后挑断手脚筋,押至谯县城下,不准给吃喝,就这么饿三天。” “三天之后,当众宣读他们的罪状,明正典型,斩首示众,以慑不法。” 赵云听完感到有些为难,“大哥,这在军营里杀就杀了,可要推至人前,岂不是有替朝廷行事,越俎代庖的嫌疑?” 刘备放声大笑,“子龙,依照大汉律法,这些人是可以用钱赎罪的。况且不久之前,京师已经大赦天下,让释放牢狱里的恶徒了,焉知新帝继位,不会再来一次。” “除恶务尽,这些没有底线的杂碎留着就是祸害。” “我刘备就斩了,就代大汉的廷尉,大汉的律法处决这些人了,有不服的,让他们提着刀剑来和我说话。” 说完之后拍了拍赵云的肩膀,“这事稍后去办,如今的当务之急,是去安抚那些受惊的许氏宗老,以及夜宿军营的百姓们。” “只有经过他们的口,这些消息才能飞出去,传到我想让它听到的人耳中。” 赵云挠了挠脑袋,“大哥,这是啥意思啊,莫非是你说的那个鬼才郭嘉?” “哈哈哈,知我者,莫过于子龙。不过你说错了,我们不久后的颍川之行,又何止于一个郭嘉。” “我明日给你一份名单,你让苟四休息几天,就带人出发去颍川盯着他们,如果哪个名单上的人要跑,就给我扮作山匪劫了,稍后我会亲自营救的。” 赵云眼睛睁得老大,不明白这到底是去访才,还是去绑才的。 看着呆若木鸡的赵云,刘备仰天大笑,背着双手缓缓踱步离去,嘴中还念着那首剽窃来的短歌。 “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月明星稀,乌鹊南飞。绕树三匝,何枝可依。” “山不厌高,水不厌深。周公吐哺,天下归心。” 赵云一言不发,静静地跟着刘备,直到听完了最后一句,这才面露崇拜之色的看着自家大哥,开口喝彩。 而刘备只是微笑不语,转头看向洛阳的方向,想着那些还被困在洛阳的对手们,不由得心情舒畅,快意至极。 第81章 自古功利迷人眼 焦急地等了一夜的黄琬与钟繇,等来的不是流匪,也非狼狈逃窜的刘备,而是一群贼眉鼠眼,却衣衫整洁的酒徒。 没错,黄琬认为这些人就是酒徒。在这两方交战,尸横遍野的战场,这些人竟然来城下索酒。 有心让士兵放箭驱离,结果城下的人却喊他们是刘备麾下的人,还自请上城汇报紧急军情。 思虑再三之后,黄琬让人吊了一个头目上来,随后冷冷的看着对方。 “你真是刘备的人?为何昨日在军营没有见过你。” 穿着布衣的男子笑了笑,先是朝着黄琬行了一礼,无视周围持着兵刃的守城士兵,慢悠悠地开口道。 “回黄使君的话,我叫苟四,苟且偷生的苟,一二三四的四,涿郡逎县人氏。在跟着大哥刘玄德之前,做过偷鸡摸狗的活计,也干过打家劫舍的营生。” “说书人口中的獐头鼠目之辈,形容的就是小人这等上不了台面的腌臜玩意儿。” 苟四的话让众人都笑了起来,心中的敌意也因此稍减。心想这家伙长得不像个好人,确是蛮有自知之明的。 面对众人的笑声,苟四也不在乎,眯着眼等笑声停止之后,才继续开口。 “请使君验证我身上的印信,看过之后,如果依然有疑虑,可以一面先着人备庆功酒,一面先扣着苟某,等派人确认之后,再放我带着酒离去不迟。” 黄琬还在思索,一旁的钟繇皱眉道,“何来庆功酒?纵是刘玄德胜了,什么样的功劳又配得上庆功酒?” 苟四咧开嘴,露出那一口大黄牙笑道,“配与不配,又不是你这个酸儒所能评判。再说,我们又不白拿,是付酒钱的,休得聒噪!” “你,放肆!”随着钟繇大怒,身边的士兵将刀剑抵在了苟四脖子上,正主依旧在笑,不过他此时的笑让众人都心底发寒。 “快砍啊,迟疑什么?我跪下求求你们了!请斩苟某项上人头。” “住手,快不速速退下,谁让你们拔刀的?!” 黄琬着急出的出声喝止,生怕喊得慢了,让那个正试图用脖子往刀刃上撞的狂徒得逞。 看到苟四脸上因为没有自杀成功而露出的遗憾之色,包括黄琬、钟繇,以及那几个已经放下刀剑的士兵心中都在发毛,用诡异而又复杂的眼神看着苟四。 只见黄琬和钟繇颇为无奈的对视一眼,他们已经不必查看朝廷发给扬威将军的印信了,就这种外表恭敬,实则内里疯狂无比的疯子昨日他们已经见识过一次了。 那个叫张铁蛋的,一柄铁锤差点就给黄琬这个豫州牧脑袋砸开花。 此刻这个苟四,和当时那人身上散发出来的气息如出一辙。世间除了刘备的兵,还真找不到第二个敢这么放肆的。 此刻带着刘备印信的苟四,给黄琬等人感觉就像是一个持节求死的使臣。 像谁呢,就像那个牧羊的苏武。没有记载于史册,可大汉之内却是有不少人知道内情的。 这家伙去了匈奴以后,挑起匈奴内乱,策反了匈奴单于的母亲和兄弟,还想带他们回大汉,用作日后开战的借口。 单于十分无奈,抓了一批,杀了一批,才将内部稳固下来。 就是拿持节的苏武没有办法,杀又杀不得,放了又怕这厮回去乱说话,就试图收买他,还送了一个美貌的胡姬,想让其在匈奴娶妻生子。 可结果呢,苏武趁机自杀了。要知道彼时的大汉在边境陈了重兵,就差一个可以开战的借口。 死了皇帝使节这么大的事,就是一个完美的借口。 单于给吓坏了,不知道想了多少办法,估计就差跪着求长生天,让苏武不要死。 天知道在那个医疗条件下,匈奴单于是如何将自刎的苏武给救活的。 反正当苏武活过来之后,匈奴单于就不敢再沾这个疯子了,把他连夜送到北海去牧羊。 如今的这个苟四,估计就打着同样的主意,让黄琬怎能不怕。 这厮如果死在这里,还是带着刘备印信死的,那这事就大了。 刘备不攻城都不行,他麾下的兄弟们都不会答应。 死多少人先不说, 如果让刘备找到借口滞留在豫州不走,他黄琬就完了,定会被以袁氏为首的众多士族弹劾,一撸到底都是轻的,后人恐再无出头之日。 哎,黄琬还真就猜对了。苟四就是抱着这个心思,才主动往刀上撞得。 因为他突然萌生了一个想法,城头之上就他一个人,自家兄弟们是不知内情的。 如果他死了,自家大哥一定会给他报仇。而且以后若是定鼎中原,论功行赏之时,他留在老家的那两个崽儿就会子凭父贵,被封为侯爷,从此锦衣玉食,富贵无忧。 这笔买卖太划算了,他苟四不知道要忙碌多久,才能捞到一个侯爷,还不知道能否世袭。 如果死在这,给大哥霸占豫州的借口,岂不是妥妥的一门三侯,公侯万代。 越是这么想,苟四的呼吸声就变得越发粗重,眼眸都开始充血,陷入了一种极为奇怪的狂暴状态,开始大吼着朝身边的士兵扑去,试图抢夺对方的长刀自杀。 “摁住他!别让他死!”黄琬一声怪叫,而后立刻扑了上去,用脚狠踹苟四的屁股,将其踢了个狗啃泥。 苟四丝毫不觉疼痛,起身后继续去夺刀剑。 “他娘的,赶紧将刀扔了,给我控制住这混球儿。” 反应过来的士兵们连忙照做,反剪着胳膊,五六个人将苟四死死给摁在地上。 “放开老子!让老子死!你们这群狗娘养的,弄死老子啊!” 回过味的钟繇倒吸一口凉气,然后捡起长刀,将身上的袍子割下一段揉成团,直接塞进了苟四嘴里,防止其咬舌自残。 这突然发生的变故让众人都直呼晦气,黄琬咬着牙说道,“给我准备好酒,再召集城内士绅,我要亲自给刘备庆功!” 说完踢了一脚还在挣扎的苟四,“你再乱来我就告诉你家大哥,等着挨罚吧。” 果然这句话很有用,苟四终于平静了下来,并开始伤心的呜咽大哭。 等城门打开,被五花大绑的苟四口中的布团被同行的牛犇扯下来后,他的第一话就是,“天杀的,痛煞我也,老子的一门三侯没了!!!” 同行的牛犇等人一头雾水,黄琬、钟繇则是牙齿都快咬碎了,他们真怕忍不住怒火,一刀将这个混蛋给砍杀当场。 当这件事被黄琬挑明,并告状到刘备那里时,后者震怒,然后亲自取了马鞭,给苟四抽得鬼哭狼嚎,其余诸将则是仿佛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后悔怎么去得不是自己。 并自忖以自己的勇武,绝对可以成功的夺刀自杀,给大哥一个合理的借口滞留豫州。 第82章 不许马革裹尸还 黄琬虽然恼怒,不过以他封疆大吏的地位,没有必要和一个上不了台面的小人物置气。 更重要的是,他急着确认刘备的战果,他有些不敢相信,这让他头疼不已的葛陂黄巾,就这么被剿灭了? 苟四虽然混账,可跟着的牛犇等人还是很客气的,已经将昨夜的战事给黄琬、钟繇,以及城内一夜未眠的众多士绅说了一遍。 说是他们以一当十,仅用两千骑兵,就击破了刘辟、何曼、何仪等诸多黄巾渠帅的万人联军,斩杀两千,俘虏八千,只有不到百人趁夜色掩护逃跑。 众人原本是将信将疑的,可出城走了数里之后,遍地都是暗红色的血浆,已经浸透了行走的道路,无头尸体,头颅、断手、断臂,以及人体内脏等组织,散落得满地都是,犹如人间炼狱一般,给人以非常大的视觉冲击。 不少士绅在入营之前就吐了,那些负责挑酒的民夫也是骇得两股颤颤,身子发软,要不是前面有黄琬这个豫州牧带着士兵开道,他们早就转身逃跑了。 入营之后所见场景更是骇人,一群群衣衫褴褛的贼兵被分割成一个个小圈,全都跪伏在地上,不敢抬头。 每个俘虏跪着的圈子附近,只有五六个士兵持戈矛看守,纵是如此,也没有一人敢动。 刚开始还无法理解这些人为什么不敢反抗,明明有数千人之多,为什么会放下手中兵刃投降。 可进营走了百十步,看到所有俘虏之前的那一排排人头,以及全身披甲,盘腿静坐在地,神情亢奋,嘴角含笑,默默低头在数手中人耳的燕云铁骑时,黄琬终于明白为什么了。 这些混蛋在用人耳计功,这一个个人头,一串串人耳,于这些士兵而言,就是铜钱,就是战功。 此等虎狼之师,与昔日的秦之虎贲又有何异,难怪给众贼骇破了胆。 最离谱的是,黄琬通过心算,这些披甲的燕云铁骑人数差不多也近两千之数,刘备到底是怎么做到的,明明是如此惨烈的战斗,为何他这边的骑兵损失会如此的小。 这个问题钟繇也想问,不过他们很快就有了答案。 因为在燕云铁骑身后,还横七竖八,歪歪扭扭地躺着一地受伤的士兵们,正在有医师给他们治疗,涂抹着不知名的药粉。 这些混蛋一边疼得龇牙咧嘴,一边紧紧攥着手中染血布袋傻笑,这状若疯魔的神情,立刻让众人想到了身边已经被松绑的苟四。 其中一人见到苟四后,大吼道,“老苟,怎么和死了爹一样吊着个脸,俺们打了个大胜仗,快给爷爷们笑一个。” 躺在地上的诸多伤员纷纷笑出了声,并开始起哄,苟四咬牙骂道。 “王风,你个驴球玩意儿别惹老子!信不信捏爆你的卵蛋儿?” 躺在地上的大汉咧嘴一笑,“不信,让你一只手也打不过俺,让老蒯赶紧开饭啊,饿死个人。” 痛失大功的苟四也没有心情与王风拌嘴,闷闷不乐地跟在黄琬身边,朝着中军大帐走去。 等他们离开之后,牛犇神情莫名的停了下来,开始给众伤兵讲述到底发生了什么,大家伙立马明白了为啥苟四脸色难看了。 王风重重的叹了一口气,“哎呀,真是太可惜了,这么好的机会,被这老苟给浪费了。” 一旁的刘云也紧咬牙齿,“谁说不是呢,真是废物,要是乃公去就好了!还有他夺刀作甚,直接一头撞死,或者以头拄地,从上面跳下来啊。” 还有人哀嚎道,“可恶,老子有四个儿子,要是我去了,不就是一门五侯了!” 众伤兵正捶胸顿足,对此议论纷纷呢,却看到他们口中的正主苟四,上半身被剥个精光,给人抬了出来。 随后他们的大哥刘备,提着马鞭面色阴沉的走了出来,后面跟着张飞、赵云、耿忠等将,不过众将神情古怪,想笑又不敢笑,还有几分艳羡、感叹、还有恨其不济事的复杂感情蕴含在其中。 众伤兵看到自家大哥出来,立刻闭上了嘴巴,然后不管伤的多重,纷纷起身,束手而立。 黄琬等人看到这一幕又是一惊,感慨刘备在军中的威严之重。 刘备路过王风等人身边时,扭头看了看他们一眼,“怎么不笑了?” 众伤兵立马低头,就像是做错事的小孩子一般,看着地面开始数蚂蚁。 刘备冷哼一声,随后说道,“你们也跟着。” 这些伤兵连忙点头,跟着走在了张飞等将的身后,等走到众多骑兵与俘虏中间的空地上之时,刘备才示意将苟四放下。 扬起马鞭,啪的一声,刘备就抽到了苟四的背上,立刻将其背上抽得血肉模糊,惨叫连连,众将看到自家大哥动了真怒,连忙上前求情。 张飞死死拉住刘备的马鞭,“大哥!你这打法会死人的!念在苟四初犯,就饶了他吧。” 刘备看了看拉住自己的张飞等人,又转身问苟四道,“冤枉你没,需要大哥网开一面,替你修改军法不?苟四。” 苟四咬了咬牙,大声的吼道,“不冤!苟四不走正道,妄想投机取巧,忘记大哥说的,功名但凭马上取的忠言了。” 刘备点了点头,“好,算你小子有自知之明,你再告诉大家伙,你到底做了什么?我又为何要鞭笞你。” 苟四深吸一口气,又大声吼道,“我在不久之前,一个人进了城,欲夺刀自刎,给黄使君身上泼脏水,挑起两军对立,助……,助……” 看到苟四犹豫,刘备大骂道,“说!敢作敢当,方为男子汉大丈夫。” 抹了抹眼泪,苟四继续说道,“我苟四,意图杀身成仁,以一条贱命,挑起两方对立,为大哥换来入主豫州的机会。” 黄琬等人此时倒有些佩服刘备了,心惊他敢将此事揭破。 不过也有些可怜苟四了,拜了这么一个不敢扛事的大哥。 刘备的众多兄弟们也都阴着脸,觉得这事没必要小题大做,心中有些许怨言。 张飞、赵云欲开口求情,刘备右手一抬,阻止了两人开口,“苟四,知道我为什么生气么?” 看到苟四摇头,刘备眼中含泪,长叹一声道,“有功必赏,你们立下的军功,大哥可曾亏欠半分?” 苟四低头哽咽,十息之后,这才回道,“不曾。” 刘备再转身看向那些燕云铁骑与伤兵们,大声吼道,“我可曾亏待过你们?眛过你们的军功?少发过一枚铜钱?” 所有士兵众口一词,整齐划一地连喊三声,“不曾,不曾,不曾。” “嗯,既如此,有过必罚,你们为何要阻拦我?” 众多士兵低头沉默不语,张飞、赵云等将轻叹一声,随后退去。 刘备又抽了两鞭,仍然没有留手,直给苟四抽得惨叫连连,背上血肉模糊,口吐鲜血。 第四鞭没有落下去,刘备看着试图挺直腰杆的苟四,轻叹一声,在所有人惊骇的目光中,与苟四跪在了一起。 “大……,大哥!您为何如此,我老苟……” 刘备紧紧握住了苟四的手,又是一鞭朝身后的空地抽去,止住上来搀扶他的张飞等人的冲势,“你们站着听就行。” “老苟,还有众兄弟们,你们听好了,你们想要的功名利禄,荣华富贵,大哥都会给,也能给。” “可大哥要的,是你们活着,站着受封赏,而不是躺在冰冷的坟墓里。” “我刘备没有什么本事,能走到今天,全仰仗诸位兄弟不惜命,出死力,才能扬名天下,显耀于人前。” “你们的恩,你们的情,大哥记着,美食美酒,土地、财货不能酬万一。” “故而大哥希望你们活着,以后务必要珍惜性命,别再行此荒唐之事了。” “记住,功名只在马上取,不许马革裹尸还!” “大哥!呜呜呜……”苟四扑在刘备怀里,哭的如同一个孩子一般。 刘备身后的张飞、赵云、耿忠、李整等将,还有那满营的士兵,跟着黄琬等人的士绅,甚至是跪在地上的俘虏,也有许多人在哭泣。 黄琬与钟繇两人则是倒吸凉气,他们到底还是小看刘备了,人家的段位太高了。 还有这苟四犯了如此大错,你就打了三鞭,就没了?! 玩我们呢?给我们演戏呢?还借此收买人心,让部下更加忠诚。 黄琬与钟繇算是看出来了,这个刘备早就懒得掩饰自己的反心,除了没有扯旗造反之外,这家伙其余的所有动作,都与反贼无异。 可问题是这要换成其他人倒好办了,以大义压之即可,可他为什么偏偏姓刘,偏偏就是汉室宗亲。 这样的号召力与感染力,已经给二人看得头皮发麻,这要在江北继续壮大,大汉的半壁江山,危矣! 接下来就更厉害了,刘备拉着哭成泪人的张飞,要代苟四受过。 两兄弟拉扯了好久,张飞实在拗不过,只能轻轻的用马鞭象征性地抽了自家大哥几下。 看着哭声愈发大的军营,黄琬咬了咬牙,小声对身边的钟繇说道。 “希望元常你没有猜错,朝廷会很快将我们召进洛阳,不能再拖下去了,朝堂诸公没有亲眼所见,根本不知道此人有多厉害。” 钟繇只能苦笑,“是啊,若非亲眼所见,否则这事说出去没人信的。” “唉,这么多俘虏,还尽数是些青壮,如果再算上即将到来的百姓,徐州逼粮旧事不远矣。主客易位,攻守易形,使君还是早做打算,联合各家凑粮,在您离开豫州之前,把这尊瘟神送走吧。” 黄琬点了点头,有些意兴阑珊的转身朝营帐内走去,不去看刘备的表演了。 第83章 伯乐才识千里马 在处理完苟四的事后,军营里很快就开始放饭了,有酒有肉,有麦饭,有野菜汤,给众多士兵吃得满嘴流油,喝得畅快不已。 旁观的许氏宗老,谯县百姓们也有幸分了一份,纷纷夸赞刘备的仁义。 那些饥肠辘辘的俘虏自然没有这等待遇了,被人用刀剑逼着,开始去军营外打扫战场,掩埋尸体。 等一切都已尘埃落定,针对他们的审讯与改编工作很快就开始了。 什么人能收,什么人要杀,一路走来,张飞、张云等将领都是经验的,分工合作之下,数千人的俘虏很快就被分化。 这些昔日称兄道弟的贼寇,为了能活着,能吃上一口饱饭,出卖其他人时丝毫没有犹豫,一桩桩,一件件让人心惊的恶事,也就此浮出水面。 等到了第二天的时候,基本上就已经初步完成了对俘虏的改编,刘备给这些人起名为乞活军,将自己的老兄弟塞进去当军官,开始以老带新,每日操演不辍,喊杀声震天。 那些罄竹难书,犯下众多恶行的盗匪,则是被吊在谯县城头,以儆效尤。 刘辟、何曼、何仪等头领,刘备根本就没有给他们开口投降的机会,直接嘴里塞着破布,给吊在北门等死了。 这些人啸聚山林,鱼肉百姓,裹挟流民,侵扰郡县,又试图围杀于他,坏他大业,岂能轻饶。 在黄琬于剿匪次日离开之后,县令与县尉哪敢对刘备说个不字,自然是积极配合,宣扬着这些恶匪的罪状,并在城里传颂着他的威名。 三日之后,这些人黄巾渠帅,连带那些恶匪,一共五百六十七人,皆被斩首于谯县东门。 黄琬这边呢,之所以急着离开,除了要回州府处理公务,说服诸郡县凑粮之外,更重要的是,董卓杀死丁原,威逼百官,欲行废立天子之事,以极快的速度传遍了天下。 相比这件捅破天的大事,刘备在豫州大破黄巾余孽,剿灭流匪这种小事,已经不再值得天下之人关注了。 等到不久之后的十月初三,刘辩被废,张温等忠臣被杀,卢植等人被夺职下狱,刘协登基等一系列大事传到豫州,黄琬气得一剑劈开了府衙的桌案,就欲结义师,从而进军洛阳讨伐董卓。 却被钟繇死死拦住,直言董卓的西凉铁骑已经陆续进京,而且还掌握了何进、何苗、丁原等人的兵马,如今已经势大难治,且手中还握着天子刘协与弘农王刘辩的性命,劝说黄琬要忍辱负重,顾全大局。 而另一边,刘备让张飞在谯县操练兵马,等待黄琬送来的军粮,自己则是带着赵云、耿忠、许褚、李整四人,并二百铁骑,经由陈国,朝着颍川进发。 他们星夜兼程的赶路,等到了许县之时,才开始停下歇息。 县令早已接到了州里的公文,也知道了刘备不久前做下的大事,哪敢得罪于他,十分客气的出城迎接,并提前摆好了酒宴劳军。 也是在与许县县令喝酒打听时,刘备这才知道,他一直在找的戏志才,正在县里的大户吴氏家里当西席先生,给那家的幼童蒙学。 刘备听到之后拍着桌案忿忿不平的说道,“备久闻戏先生乃大贤,其人有经天纬地之才,扭转乾坤之能,鬼神莫测之计,包藏天地之志。” “如此人才,合该出山助我匡扶汉室,怎能明珠暗投,隐于草堂陋室,为那顽童启蒙呢?” 说完之后,就打算离席去找戏志才,却被许县县令给劝住了。 “将军若是求才,须得脱下铠甲,穿上常服,差人递上拜帖,提上礼物,约好时间,再去不迟。如此冒昧前去,恐不能得偿所愿也。” 刘备这才醒悟过来,他与那些莽汉打交道多了,忘记这些文人谋士最看中规矩与颜面,他若冒失前去,被看轻不说,戏志才估计也不会轻易认他为主,诚心辅佐。 “唉,是刘某人求才心切,让韩公见笑了。” 县令名为韩韬,出身颍川韩氏,家在郡治阳翟。 虽是旁支,却也是学富五车,才高八斗之人。外加为人长袖善舞,左右逢源,不到三十岁,就已经凭本事坐稳了一县主官之位。 可惜的就是他的母亲是个小妾,在韩氏地位很低。还因为一些琐事与主家那里有些龃龉,平日很少往来,不然定能百尺竿头,更进一步,谋一地之太守。 主家出身的韩馥,承袁氏提携,官已经做到了冀州牧,这让自命不凡的韩韬如何忍得,已经打算另谋出路,依附明主,以期附于尾骥,日后平步青云。 这样一来不但打了那群主脉的脸,报了昔日的奚落讥讽之仇,还可以将他母亲的灵牌,摆进宗祠之内,与父亲放在一起。 至于要依附的人选呢,那自然是近在眼前的刘备了。 自古功莫大过于救驾,其次就是从龙了。韩韬又不是瞎子,又岂能看不出来刘备对文士的渴望。 他与郭嘉、戏志才、荀彧等人一样,乃是颍川书院的同窗,都在水镜先生司马徽处读过书,自然知道那些人的才能。 有心毛遂自荐,却也怕刘备看轻,因此笑着挥了挥手道。 “韩某一介小吏,当不得将军一个公字,如果您愿意交我这个朋友,喊我的字子明就好。” 刘备看出了许县县令韩韬有心结交,这是他求之不得的事,怎么会拒人于千里之外呢,当即笑道。 “那就多谢子明兄了,若非你及时提醒,我定会冒失的进城,让戏先生认为刘某轻慢于他。” 韩韬笑着开口道,“如若将军信得过在下,我可代为引荐,约志才与您一见。” 刘备听完先是一愣,随后大喜过望,“别喊什么将军了,你我年岁相仿,又一见如故,自然是可以做朋友的,子明直接喊我的字玄德,或者直呼姓名就是。” 见到韩韬点头,刘备这才继续问道,“莫非子明与戏先生乃是旧识?” 韩韬放声大笑,“哈哈哈,却乃旧识,而且是同窗好友。” “如若玄德兄想要纳才,除志才外,我再给你推荐几个青年才俊,他们一位被先生冠以鬼谋之士,一位被评为王佐之才。得此二人,犹胜得千军万马。” 哪知刘备却摇了摇头,深吸一口气之后,起身退后三步,朝着韩韬恭敬的行了一礼。 “备有眼无珠,不识先生乃真金白玉,栋梁之才,先前有些许怠慢,还望海涵。” 韩韬抿着嘴唇沉吟少许,刘备的反应之快,已经超乎了他的想象,看着拜在眼前的男人,他没有第一时间去扶,而是开口问道,“玄德这是何意啊?” 刘备俯身诚恳的说道,“备有匡扶汉室之志,却深知独木难成林,百川聚江海的道理。一路寻访,就是为了寻找先生这样,能够助我成就大业的贤明之士。” 韩韬再笑,“贤与不贤,玄德怎能知道,难道仅凭我与志才、奉孝、友若相识,就认为我也有他们那般经天纬地之才,那恐怕要让你失望了,韩某就一不可雕的朽木而已。” 刘备直起身子后再拜,“世有伯乐,然后才有千里马。我知先生非庸才也,如若成就大业,愿以上卿,以及公侯之位待之。” 韩韬紧紧攥着拳头,指甲抠进了血肉里,强忍着去扶刘备的想法,十分认真的问道。 “玄德真要用我,就要与颍川韩氏为敌,勿要因一片灌木,而放弃了整个森林。” 刘备再直身子,第三次拜了下去,“虽九死,不悔也。” 这第三次没有拜下去,中途被起身的韩韬给拦住了,后者死死拉住刘备,将他扶了起来。 而后行了这个时代最隆重的大礼,叩拜之礼,以头拄地的韩韬大声吼道,“韩韬以后就是主公的人了,此生永不相叛,如违此誓,请诛韩某三族。” 刘备也跪了下来,并死死拉住韩韬的手,“子明,快快请起,休要乱发这等毒誓。你我非主仆,而是朋友,你能来帮我,我就已经不胜荣幸、感激涕零了。” “哪天要是在我身边待得不顺心,不痛快了,大可以放心离去,我又怎么会怪你呢?” “还有,如果有人欺辱你,大可以告诉我么,一个小小的颍川韩氏而已,翻手可灭。” 韩韬终于忍不住了,一个快要到而立之年的男儿,扑在刘备怀里痛哭了起来,“主公……,主公……!” 候在帐外面的赵云阻止了韩韬的属下进去查看,笑着开口道。 “里面没啥事,没看你家县尊喊我大哥主公么,以后就是自己人了。” 黑娃也笑着劝降韩韬手下的衙役,“就是,就是,当个差役有个卵蛋的意思,跟着我们干,一日管三餐,有酒有肉,月月有钱拿,立功有赏,战死有优厚抚恤。” “更重要的是前程远大,窝在这个小地方,一辈子能有什么出息?” “不若沙场一搏,为父母妻儿挣个名分,也好它日显圣于人前,衣锦还乡,光宗耀祖。” 众多衙役你看我,我看你,在又听了会里面的动静之后,终于有人开始脱身上的差服。 “这位兄弟说的对,刘将军乃是大英雄,大豪杰,再说县尊都投了,兄弟们还等什么,此刻不投明主,来日必定悔青肠子啊。” 第84章 福祸无门人自召 十月初七,秋高气爽,微风不燥,正是走亲访友,观赏秋菊,把酒言欢的好天气。 日落黄昏时分,在许县城郊一间带院子的草庐之中。 一个头上绑着深色纶巾的男子正蹲在角落用小药锄挖已经长好的芦菔(萝卜),听到门口有人扣门上的铁环,头也不回地喊道,“来者何人?” 门外之人大声喊道,“志才,几日不见,莫非不识韩子明?” 戏志才停下手上的动作,颇为无奈的摇了摇头,随后大声朝着门外回道。 “韩大县尊,你怎么又来了!不是说过了么,我不想当你的幕僚,也对官府里的刀笔小吏一类的差事不感兴趣。” 门外的韩韬轻笑了一声,“志才,我知你有鸿鹄之志,亦有不为五斗米折腰的傲气,可人总得吃饭啊,给我当个计吏,怎得就辱没了你所学?” “快快开门,就是拒绝,也得饮过我手中这壶杜康酒再说。” 戏志才将手中的锄头一扔,有些不悦的喊道,“不喝,不喝,赶紧提着你的酒走人。” 韩韬闻言也不恼,而是继续说道,“韩子明已非什么县尊,早在今晨挂印辞官。如今与你一般无二,乃是一介布衣。” “怎么,老友离去之前,想和你喝一杯都不行么?” 只听得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而后门从里面被打开了,露出戏志才皱着眉头的面庞。 “莫要诓我,你韩子明如此热衷权势,醉心官场的人,怎会挂印辞官?” 韩韬将左手中提着的铜制酒壶往戏志才怀里一塞,随后夹着一卷竹简,熟门熟路的走了进去。 被挤到一旁的戏志才拔出木塞,深深的嗅了嗅,醇厚浓烈的酒香让他舒服的呻吟了一声,而后才埋怨道。 “韩子明,你这恶客还真不客气,哪有未经主人允许,就往别人屋子里闯的。” 已经走到里屋的韩韬笑道,“那就不要怪韩某了,是你亲自开门引狼入室的。” “啥都看不清,志才,快快为我这个恶客掌灯,有一篇为孩童蒙学的奇妙好文,想邀请你共赏之。” 院子里的戏志才没好气的快步走进昏暗的屋子,并找到火折子吹亮,点燃了一盏油灯放在了桌案之上,并在外面套上了薄如蝉翼的油纸壳。 随后拿出两个陶碗,给韩韬与自己倒了一碗酒。 “子明,你哪来的杜康酒,我可不记得许县有这东西。还有,你可不是什么信口雌黄的人,莫非真得辞官了,又为了什么?” 韩韬拿起酒碗抿了一口,将手中的竹简递了过去。 “哪里来的你不用管,韩某是否辞官也不重要,品酒赏文就行了。” 接过竹简之后,戏志才将其缓缓展开,借着跳跃的灯火看清了上面的字。 “千字文?”看了看竹简上有些粘连的墨迹,戏志才又抬头看向韩韬。 “这墨迹尚新,你这怕是连夜写的吧,为何不用麻纸?” 韩韬伸了伸懒腰,“缺钱呗,县里又不富裕,税又收不上来,哪有钱买麻纸,有竹简用已经非常不错了。” “不过你说错了一点,此等传世之作非我所能写出来的,我不过一捉笔小吏而已,你继续往下看吧。” 戏志才点了点头,口中轻轻念诵道,“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日月盈昃,辰宿列张。寒来暑往,秋收冬藏。” “闰余成岁,律吕调阳。云腾致雨,露列为霜。” …… 等到韩韬碗里的酒饮尽之后,戏志才这才一口气读完这首经由刘备略作修改的千字文。 “好文,好文。”说完之后,戏志才端起面前的酒碗仰头一饮而尽。 “好酒,好酒,香醇可口,沁人心脾,再佐以此文,让人通体舒畅,回味无穷也。” “韩子明,你这等钻营之辈确实写不出这卷千字文。说吧,这是哪位大才的着作。” 韩韬手指在桌案之上不停地点着,“那人夸志才你有经天纬地之才,神鬼莫测之能,不若你就猜一猜,是谁能让我辞官跟随,又是谁能让我屈尊绛贵,甘做一捉笔小吏。” 戏志才沉默半晌,将手中竹简小心的放好之后,拿起还剩的半壶酒,就直接往嘴里倒。 当壶中的最后一滴酒入喉之后,戏志才给出了答案。 “原来是他,难怪你会愿意放弃一切,死心塌地的跟随,又难怪会出现在这里,为那人当说客。” “酒很好喝,文也很精彩,我替那些孩子谢谢他。不过我无意当汉贼,你也别多费口舌了。” 韩韬叹了一口气,“志才此言差矣,何为汉贼?吾主乃救世之能臣也。” “你可知道,就在不久之前,奸贼董卓在洛阳大肆残害忠良,已通过废立之事,废长立幼,扶了先帝幼子刘协上位,大权独揽,祸乱朝纲。” 戏志才面无表情的摇了摇头,“不知,也不关心,这一切也与戏某这个教书先生无关。” 韩韬猛得拍了拍桌子,大吼道,“戏志才!你听听你在说什么?” “我认识的戏志才胸怀大志,满腹经纶,英姿勃发,一腔报国救世的热血!” “可看看你如今,一副萎靡不振,怀才不遇,愤世嫉俗的潦倒模样,真是教人失望。” 戏志才有些无语的看向韩韬,“谁还没有年少轻狂的时候,而且戏某人如今穷困潦倒,扫好自己的方寸之地,也就是这一间草庐,一处陋室就好了。” “扫天下之志,如今已无半分,只剩下了蝇营狗苟的算计,仅此而已。” “所以还请韩兄速速离去,回去转告你家主公,就别在戏某人身上浪费时间了。” 看着说完话就躺回床上假寐的戏志才,韩韬被气得脑袋发晕你,“你……,你真的是……,竖子不足与谋!” 忿忿不平的骂了一句,韩韬起身就走,等出屋之时,后面幽幽地飘来一句。 “酒壶与竹简忘拿了,走的时候把门带上。” 韩韬冷哼一声,“那都是吾主刘玄德送你的礼物,你不要就扔了。” “门自己关,韩某要与你割席断交,割袍断义,今日出门匆忙,身上未带匕首,明日一早,我就带刀来割!” 屋内传来戏志才的大笑声,“我这就有,不用等明日了。” 已经走到院门口的韩韬鼻子都快被气歪了,朝着里面吼道。 “你管我,今日韩某不想割,就想明日割,气死你!” “戏志才!你这个无情无义之徒,以后就自己去打酒吧!” “你就在这个茅草房里虚度余生,籍籍无名的老死在这里,千万别出山辅佐明主。” …… 韩韬站在院子里足足骂了一刻钟,感觉气消了之后,这才大笑着摔门离去。 等他走后,戏志才起身关好了院门,坐在屋子里,借着那盏昏暗的油灯,一字一句的重新读着那卷千字文。 戏志才就这么捧着这卷竹简,整整坐了一夜,直到灯油烧尽,灯芯熄灭,外面的天空泛起鱼肚白,这才收回思绪,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身子。 滴米未尽,饥肠辘辘的他翻了好久,才在屋角找到半块干瘪生毛的粟饼。抠掉上面发霉的地方,就着冷水将硬得和石头一般的干饼咽下,这才躺在床上小憩。 等被重重的敲门声惊醒之时,发现已经日上三竿。 皱眉打开房门之后,发现不是来割席断交的韩韬,而是县里大户方氏的门房。 来人名叫李财,约莫四十来岁,冷着一张脸,身后跟着两个方氏的家丁,颇有一副来者不善的模样。 看到戏志才之后冷笑了一声,“戏先生学问稀松平常倒也罢了,怎得连往日的勤勉都没了呢。” “我家老爷看你迟迟未至,原本还以为你病了,打算让人做点糕点和吃食来看你。” “结果今天正好有空闲,就考校了一下我家少爷。” “好么,跟着你学了有三个月了吧,怎么连论语都写不出来。” 戏志才冷冷的回道,“你家少爷一授课就头疼脑热,身患重病,那心思都在玩上。我这当老师的骂又骂不得,打又打不得。如此顽劣的孩童,又怎能教的好呢?” “哼,强词夺理。你教不了早说啊,我们可以另聘名师,误人子弟这么久,你这个庸师难道不该向我家老爷低头认错,前去解释一二?” “如何可以心安理得的在这睡到日上三竿?” “我们该给的束修可是一文未少,你住的这院子,也是我方氏的产业。” 戏志才冷眼看着几人,“戏某没有错,又何来的认错。” “再说我这人什么都软,就这腰杆是硬的,一点都弯不下去。” “你们方氏给的束修,还有每月的那点铜钱,全都放在屋内,戏某人分文未动,索性今日就拿回去吧。” “至于这草庐,我也不稀罕,即刻就可以离开。” 李财咬了咬牙道,“姓戏的,你倒是傲个什么劲儿?” “你恐怕不知道吧,你那个靠山早就倒了。” “姓韩的那个小妾养的不守规矩,不告而别,挂印离去,还带走了十几个衙役,不知所踪。” “县丞与县尉震怒,已经上告州府,且已经派人去拿他。” “没了姓韩的撑腰,你以为你是个东西?摆这一副臭脸给谁看呢?” “我家老爷只是召你过府问话,让你低头认错,没让你跪着磕头,就已经是天大的仁慈了,不要不识抬举,给脸不要脸。” 戏志才面色古怪,他开始以为这是韩韬设下的计谋,想搞一出让刘备救他于危难的戏码。 结果听到这句小妾养的之后,心中的怀疑就散了一半。至于另外一半,还得再看看。 看到戏志才无视自己,给李财气坏了,指着他对身边两个腰粗膀圆的家丁道。 “给我揍他,打晕以后套麻袋拖回去。县尉是我们家二姑爷,死一个酸丁算不得什么。” 这话出了院门李财绝不敢说,可这里地处城郊,人迹罕至,周围又没什么相邻的邻居,真给戏志才打晕绑了装进麻袋,那这样进入方府,就真的是生死难料了。 此时戏志才也察觉到了危险,看到院门已经落锁,连忙转身朝屋内跑,企图去拿藏在被褥之下的匕首,与这几个人搏杀。 可惜他终究不是以武力见长的猛士,又半天没有进食,饿的脑袋发昏,手脚发软,没跑几步,就被两个健壮的家丁抓住,摁在地上一顿好打。 看到戏志才晕了过去,李财走上前抽了他几个耳光,恨恨的在其脸上踩了几脚,这才让人开始装麻袋。 百息之后,手脚被捆缚,嘴里被塞了破布的戏志才就被瓜分了屋内几贯铜钱,心满意足的李财三人抬着离开。 这时藏在外面树上的韩韬看到三人出来,给身边的黑娃附耳说了几句话,随后两人从上面跳了下来,黑娃脚一沾地,就一溜烟似的跑了。 而韩韬则是朝着目露惊讶之色的三人道,“站住!你们手里抬得是什么?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你们这些狂徒竟然敢绑缚良民,眼中还有没有王法,有没有森严法度?” 李财被从天而降的韩韬逗笑了,“不是,你同伴都吓跑了,你为何这么勇?” “韩韬,你个小妾养的玩意儿,脱了官服,你以为你还是那个威风八面,人见人怕的县尊?” “如果你身后还有韩家,我还不敢动你。可惜了,我家二姑爷打听的清清楚楚,你因为要让那个小妾入宗祠的事与韩家闹翻了,人家已经放出风来,你与他们再无瓜葛。” “你说我要是把你交到二姑爷手上,会不会得到一大笔赏钱呢?” 韩韬冷笑一声,“原来你是方氏的人,辱及我那已亡的家母,你很好,方氏很好。” “还有,那吴甫已经看上县令的位子很久了吧,怎么,看这架势是抓我入狱?” 李财狞笑了一声,“抓人!”随着一声令下,两个家丁扔下戏志才,轻松的将原本就没打算反抗的韩韬给摁倒在地,随后找了藤蔓反绑住了双手。 整个过程韩韬象征性的反抗了两下,随后就认命似的跟着几人离去,路上李财还夸赞道,“韩县尊果然是个识实务的聪明人啊,不向麻袋里这个,榆木脑袋,不见棺材不落泪。” 此时因为颠簸已经醒来的戏志才自然也听到了这句话。 没好气的在麻袋里翻了个白眼,他心想韩韬既然能坦然受缚,那离方氏被铁骑破家已经不远了。 就算他能够不计前嫌的提醒对方,被塞着嘴也说不了话啊。 嗯,福祸无门,唯人自召。起风了,方氏也该亡了。 第85章 原是套中还有套 有道是庙小妖风大,水浅王八多。在许县这一亩三分地之上,就尤为明显。 原本的县令韩韬是个外来户,凭借着左右逢源的本事混得风生水起。 这要换作在其它县,那绝对是能做到一言而决,压服众多士绅豪强的。 可在许县不行,县丞是个保持中立,明哲保身,什么都不想管的边缘人物。 县尉吴甫,背后站着颍阳吴氏,阳翟陈氏,许县方氏,其中关系之复杂,非一两句能解释明白。 简单点来说呢,就是出身吴氏的吴甫,娶了方氏家主的二女儿,又在某次外出打猎时遇到了陈氏商队被盗贼围攻。 出手救下之后,就搭上了陈氏的线,还纳了陈氏旁支庶出的一个女子做了小妾,双方私底下没少勾连。 在三方的鼎力支持之下,吴甫并不缺钱财,因此聚得上百手下,县里的城狐社鼠,鸡鸣狗盗之徒,也是要听他号令的,平日里出门是前呼后拥,威风八面,派头比县令韩韬的还要大。 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有了实力,谁都想往上爬一爬,动一动。 吴甫就盯上了县令的职位,什么都想争,什么都想掺和,经常与韩韬唱反调,两人没少在一些事上斗法,也经常给对方使绊子,下黑手。 韩韬是个聪明人,已经感觉到危险的他一直在谋算着自救。 所谓凤栖梧桐,良禽择木而栖,良辰择主而事,既然韩氏靠不上,那韩韬自然要靠得一株苍天大树。 知道有面生的人在打听戏志才的消息,韩韬猜出背后的人之后,就顺水推舟,把好友卖了个一干二净。 对方知道之后果然前来,也就有了城外的相迎。 其实刘备是知道戏志才在城里的,但还是表现出一副惊喜,一副求贤若渴的神态,这让韩韬非常满意,若依附的主公是个心无城府,胸无大志之人,他定然会虚以逶迤,抽身离去。 相看的结果令韩韬很满意,唯一在预料之外的,就是在他毛遂自荐之前,被他的主公反客为主,打乱了所有规划,在戏志才之前上船。 对于聪明人来说,超出掌控的事总是不那么令人满意的。 可这个男人他有点不对劲啊,饶是韩韬有一身本事,步步为营,处处算计,可当其开口之后,他就被绕得晕晕乎乎的,还抱着对方大哭。 他韩某人心如铁石,又经过官场的打磨变得极为圆滑,逢场作戏的功夫早已经练习的炉火纯青。 而且他又没有断袖之癖,龙阳之好,会抱着一个男人痛哭流涕,这在此前是无法想象的。 更让韩韬无法理解的是,他这种集自私凉薄、冷漠无情、精于算计于一身的男子,有一天竟然会为某个人殚精竭虑,奋不顾身。 他都成这样了,也就不难理解那些心思并不难猜的武夫,和那些愚昧无知的黔首会被迷了心窍,死心塌地的跟随。 纵然有些许的唏嘘,可韩韬还是很快进入了谋士的角色,给出了不下六套招揽戏志才的方案。 除此之外,许县包括县丞郑钧,县尉吴甫,方、邓、金、李等诸多士绅豪强,都被韩韬做成了棋子,端上了饭桌。 这些人的不法之事,还有一些黑料,全被他抖落了出来,用来在不久之后杀鸡儆猴。 不止如此,许县的武库、粮库、钱库位置,守城小校的武艺、性格、弱点,里面的人谁人可以拉拢,谁人必须剪除等一系列大小事,都被写成了条陈,恭呈刘备这个主公阅览,以做到心中有数,从许县汲取到最大利益。 从那一刻起,整个许县上空,就被一只无形黑手,给死死的握在了掌心。 刘备对新求的这个谋士非常满意,方源与简雍虽然也不错,但一个年龄有点大,做事总是精力不济,许多事他要帮着处理。 另外一个足够聪明,但心中有操守,不太好干一些见不得光的脏活。 第三个入营的谋士韩韬就很好用了,对刘备来说,好人坏人不重要,是否是史书上记载的名士也不重要,重要的是有用。 来到这个世界这么久,成了滚滚向前的历史洪流中的一部分,他早就不再迷信所谓的史书,和那些所谓的千古风流人物。 如今最重要的,是招一些能吏,能够在庐江与九江撑起二十四县的官衙,让他政令通达,不再为繁琐事务所扰的贤明之士。 好让他能够发挥所长,干他最喜欢的种田事业。 仓禀足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在这礼乐崩毁,法度不存的乱世之中,什么都是虚的,什么都抵不过一顿饱饭。 只要让庐江与九江大多数百姓过上好日子,那这太守的位置,只要他刘某人不想让,就没人抢得走。 他袁术要是想如历史一般染指九江,那就是痴人说梦了。 至于朝廷,那就是一个笑话。自董卓扶刘协上位起,刘备就打算与益州的刘焉一样,割据以自立,不再听诏了。 要是董卓不忿,大可以派他麾下的徐荣、吕布等将来试试么,看看是西凉铁骑、并州铁骑厉害,还是他的燕云铁骑与厉害。 就在刘备靠在城外二十里处的某处密林之中的树干上想以后的事时,气喘吁吁的刘裕跑了进来。 “大哥,大哥,成了!韩先生神机妙算,方氏家主方颜果然中计,在被他设下的暗子撺掇后雷霆大怒,派人去找戏先生麻烦。” “如今两位先生都已被绑缚,我们的计成了。” 刘备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甩了甩有些僵硬的脖子,没好气的骂道。 “你直接说计成了就好,啰嗦那么多作甚。” 说完也不管苦笑的刘裕,翻身上马,对等候已久的众人说道。 “兄弟们,韩先生与戏先生是我要请来辅佐我们成就王霸之业的栋梁之才,如今他们被小人所害,身陷囹圄之中,情势万分危急,我问问你们,该如何做?” 所有骑兵全部吼道,“杀!杀!杀!” 见到军心可用,刘备轻笑一声,“那还等什么,在外风餐露宿了这么久,不上马让手中刀剑饮血,他们又怎会知道吾等的威名呢?” “听吾号令,上马冲锋。” 众骑兵闻言纷纷上马,扯着嗓子开始怪叫起来,刘备瞪了一眼还在发呆的刘裕。 “黑娃,你个黑小子愣着作甚,上马。” “大哥,让我歇会啊,跑得累死了。” “不行,你口才好,等会到了城下,还要靠你骂战呢。” 刘裕无奈的叹了一口气,翻身上马,随后跟在大哥身后。 “大哥!我还是觉得刘霸王好听,不行给我换个字吧。” 骑行之中的刘备没有说话,而是朝后甩了一马鞭,吓得刘裕赶紧闭嘴,只能认命了。 心想反正距离他加冠还有两年,黑闼这个难听的字,暂时还落不到身上,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 第86章 小试牛刀定风波 绑缚戏志才的事见不得光,可韩韬不然,在吴甫及其爪牙不遗余力的泼脏水之下,一日不到,这个昔日的县尊,就已经成了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 因此李财没有遮掩,就这么押着还算配合的韩韬,抬着戏志才,回了城西头的方府,一路上看到的人不少,他还得意洋洋的告诉路人。 说是自己立下了大功,逮到了意图勾结盗匪,献城投降的韩大县尊。 之所以不立马押着韩韬去县衙,那自然是有说法的。 他家的二姑爷吴甫收到消息,打点好各方,这整个过程都是需要时间的。 最重要的是吴钧的态度,这个往日可有可无,几乎没有什么存在感的县丞,却是这件事能否盖棺定论的关键。 那郑钧的态度是什么呢?当知道李财这个猪狗一样的方氏家仆,拿下了压得他和吴甫数年都动弹不得的韩韬,他就感觉自己耳朵出了问题。 当确认整件事是真的,而且那个大嘴巴的李财还弄得满城风雨之时,他就不可抑止地开始发抖,开始心慌。 “蠢货啊,这李财真是个没有脑子的蠢货。” “那韩子明是何等人物,在韩氏一族的打压下,还能坐到一县之尊高位的人,这样的人物,会折辱于他一介奴仆之手?” “这狗东西害死他方家与吴甫不要紧,就怕城门失火,殃及池鱼,累得所有人跟着他们吃瓜落。” 看到手下的心腹不理解,郑钧深吸一口气道。 “我今早收到消息,说按照脚程估算,刘备数日之前就应该到了许县附近,可至今不见踪影,这事难道不蹊跷?” “再想想举动反常的韩韬,还有那消失的无影无踪的十几个衙役,你觉得正常么?” 心腹大惊,用不可置信的眼神看着郑钧,“这……,这韩子明和那些衙役难道投了刘备?” “可这不对啊,他既已跟了刘备,为何又要自投罗网,回这许县受辱呢?” 郑钧冷笑一声,“你说为什么呢?汝南的几个大姓递话了,让各家都出点血,赶紧把刘备这尊瘟神请走。” “可县里的各方应者寥寥,显然都是不怎么上心的,我们这里如此,其它几个县又何尝不是呢。” “我们的韩大县尊既已跟了刘备,按他那人的手段,不把这许县洗劫一遍,用我等的家财为新主邀功,那才叫怪事呢。” “你赶快派人去各个城门守着,再通知吴甫,加强城池的守备,莫让刘备的兵马进城,否则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连谈判的筹码都没有了。” 心腹连连点头,立马跑出去安排一应事宜了。 郑钧看了一眼他的背影,仰天长叹道,“世道到底是乱了啊,遍地都是龙蛇,也不知这纷扰何时是个头。” 吴甫这边呢,收到消息后尽管察觉到一丝不对劲儿,可还是兴高采烈地带人去了方府,打算以胜利者的姿态,前去俯视和奚落他这个曾经的对手。 结果刚一进门,就看他的岳丈方颜在狂扇李财大嘴巴子,嘴里还在喝骂。 “你个狗娘养的,我方某人是眼睛瞎了,才用了你这个给家里招祸的狗东西。” 吴甫笑着对方颜说道,“岳丈大人,是何事让你如此生气啊,李财办事还是很得力的么,那韩……” 话还没说完,就瞅到了坐在一旁悠哉游哉喝茶的韩韬,还有一个鼻青脸肿,嘴角带伤的男子正低头想事,那人他也见过,乃是方氏的西席,戏志才。 “你?!谁让你坐着的,来人,给我把这个勾结盗匪,意欲献城的贼子拿下!” 韩韬用看智障一样的目光看着吴甫,笑着出声打趣道。 “吴兄未免也太急迫了些吧,就不问问你的岳丈,他为何不押送着韩某去认罪伏法,而是盛情款待,让我在这品茗呢?” “对了,这方氏的李财还说韩某是小妾养的,是上不了台面的东西,骂得可狠了。” 吴甫闻言一愣,士可杀,不可辱,这辱人父母,可是不死不休的仇恨。 而且他也只是打算抓住韩韬定罪,要其性命那肯定是不可能的。 既然要不了对方的命,那做人就得留一线了。辱韩韬已故的父母,这是他都不敢做的事,在这以孝治天下的大汉朝,这是很影响名声的。 而且官场上的斗争历来都很讲规矩,这士族之间也是。 姓韩的要是个没有什么背景的黔首,死了也就死了,可纵然是闹翻了,人家也姓韩。 可以输,但不能死,最起码不能死在他吴甫手上,这一点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而且两人斗了这么久,也算得上是知根知底,这韩韬有多难缠,没有人比他更了解。 此时已经生出不祥之感的他,扭头看向他那个早已被吓得面无血色的岳丈,“岳丈大人,到底发生了什么?” 已经抽累的方颜狠狠踹了一脚,将被打得说不出话的李财踢得惨叫连连,就如同煮熟的虾米一般弓着身子,另外两个跪在地上的家丁早就吓得魂不附体,抖得和筛糠一般。 “贤婿,我们中了韩县尊的奸计啊,若非戏先生念在我往日以礼相待的情分上戳破此事,你我全家老小的人头,都是要被挂上城头,以息刘玄德,刘将军的怒火的。” 吴甫嘴巴微张,看了看脸色难看的岳丈,看了看满地打滚的李财,看了看依旧低头不语的戏志才,最后想通来龙去脉的他倒吸了一口凉气,咬牙切齿地看向韩韬。 “韩韬,你真卑鄙!吴某从始至终都未曾想过要你的命,可你呢,竟设下如此毒计,引狼入室,置所有人于水火之中。” “你……,你甚至还想要方府上下两百余口,和吴某府上七十余口的人命,你为何如此狠毒!” 韩韬用手指敲了敲桌子,老神在在的回答道。 “你既想要县尊之位,韩某给你了啊,凭你的关系去拿,去取就是了。” “可你不依不饶,给我罗织罪名,意图将我打入谷底,永世不得翻身,那我不得还以颜色,算你吴甫与方氏一次。” “还有,没什么卑鄙不卑鄙的,成王败寇,如是而已。” “既然我的计谋已被戏兄戳破,我也就懒得遮掩了。” “吴甫,还有方颜,你们二人听好,城里的一切,吾主已经了如指掌,我的人此刻也已经控制各个城门的城防,破城可以说是不费吹灰之力。” “你们也不必多做抵抗,皆是螳臂挡车的徒劳之举。” “听好了,我要阳翟陈氏两成族产,颍阳吴氏三成,许县方氏八成,全都换成等价的货物或者粮草送到谯县张飞,张校尉处。” “如果在吾主访才结束归去之时,还没有见到你们几家的诚意,后果自负,勿谓言之不预也。” 吴甫咬牙看向韩韬,“痴人说梦,仅凭你一张空口白牙,就想拿走这么多东西,做梦!” “有本事,让那刘备贼子来抢啊,我吴甫不怕他!” 话音刚落,外面就跑进来一个士兵,跌跌撞撞的朝着吴甫行礼。 “启禀吴县尉,城……城东的城门自己开了,刘备的人马已经控制了那里。” “一个叫刘裕的放话,如果半个时辰之内没有看到他们的军司马韩韬,还有军师戏志才,就要入城血洗勾结盗匪,意图谋害朝廷官员的方氏了。” “城里现在乱成了一锅粥,已经有不少兄弟投降了,刘备的人马正在不断增加。” “我来的时候,看到郑县丞已经穿着官服急匆匆的出城去迎接了,还让我提醒您,要尽快去迎接刘将军,勿要做无谓的抵抗,为身后的家族招祸。” 吴甫闻言顿觉天旋地转,跌倒在地后猛得喷出一口逆血,死死的瞪着韩韬,恨不能生噬其血肉。 方颜连忙扶起自己的女婿,长叹一声后劝道,“给吧,就当是破财消灾了。” “韩县尊,不,应该是韩司马,老夫这就带着这三个罪人,亲自出城负荆请罪,可否?” 韩韬摇了摇头,“不够,你要主动提起敬献家财,粮食之事,就当是给其他人做个表率。” 方颜苦笑一声,“你们的胃口还真不小,好,这个恶人方某做了,不过要记得你的承诺。” 韩韬笑了笑说道,“那是自然,你方氏与戏兄还是有一段香火之情的,韩某不会做得那么绝。” 方颜嘴角不断抽搐,死死拉住想要扑上去的吴甫,招呼着人将他往偏厅拉。 李财三人则是被当成死狗一般拖走,等待着死亡的命运。 当场上就剩韩韬与戏志才之时,后者冷哼一声道。 “韩司马,真是好算计啊,用满城之人做你的晋身之阶。” “志才,你不是欲在草庐老死,扫自己的方寸之地么,怎么刚才会多管闲事,救这方颜一家老小性命呢?” 戏志才瞪了一眼韩韬,“方玉那孩子再是顽劣不堪,那也是喊过我先生的。戏某又岂能袖手旁观,看你这恶徒害那孩子全家?” “你的匕首呢,今日带否,我要与你这个卑鄙小人割袍断义。” 韩韬仰天大笑,笑声停止之后,这才拉着戏志才的胳膊道。 “晚了,你已入彀中,没听到刚才那人说么,你戏志才已经是吾主的军师了,如今早已传遍许县,不久后就会传遍豫州,传遍天下。” 戏志才沉默片刻,叹了口气问道,“如果你不出手,刘备打算怎么招揽我?” 韩韬神色古怪,不过还是据实以告,“吾主礼贤下士,原本打算三顾你的草庐。” “如果你还是不愿,他就准备将你绑走,结果没有什么不同的。” “不过有我这个损友出手,自然就不用费那事了,三顾草庐什么的,也太浪费时间了。” 戏志才闻言一怔,没好气的骂道,“你们真是蛇鼠一窝,戏某羞于与你等为伍。” 韩韬死死拉住戏志才的胳膊,就将他往外拽,“还是见一面吧,吾主求贤若渴,实在不愿错过你这等大才。” “若非要招揽你,他是不会在许县驻足的,韩某算是沾了志才你的光。” 戏志才何等聪明,一下就想透了这话的意思,猛得捶了韩韬一拳,狠狠揍在了他的脸上。 “哎哎哎,志才你怎得如此粗鲁,怎能随意出手打人呢,非君子之道啊。” “我去他娘的君子之道,我打死你这个卑鄙小人!” 韩韬连忙放开拉着戏志才的手,随后左躲右闪,嘴中委屈的喊道,“你这厮坏我谋划,我都没找你麻烦呢,还敢打我!” “聒噪,打得就是你这个卑鄙小人!” “啊!别打脸,等会要出去见人呢!” 第87章 谁才能决定历史 大人物有大人物的光芒,小人物也有小人物的光辉。 真正支配历史的,或许不是那高高在上的皇帝,而是那稻田里辛勤劳作的老农,是官道上往来的商贾,是朝堂上恪尽职守的官员,是孤灯下苦读的学子,是砖瓦之间流汗的工匠…… 他们中的大多数人注定默默无闻,就像这次韩韬带来的这十几个衙役,看着无足轻重,就如同路边小石头一般的小卒子,却轻易摧毁了许县看似坚不可摧的城防。 这些人对许县太熟悉了,他们的足迹几乎踏遍了县城的每一个角落。 当他们带着钱财,以及些许承诺走进了一个个旧识的家中之后,这一个个被上位者踩在脚下的小人物,就会让上面的人变成瞎子、聋子、哑巴。 在县丞郑钧,县尉吴甫,亦或是城里大多数士绅的认知中,破一座城池,长则以年计,短则以月计,哪怕有贼子潜入城中里应外合,那也要花上数个时辰苦战,方能夺门破城。 可像刘备这样兵不血刃,一刻钟就成功进城,还有士兵百姓争相投效的,那真是他们生平仅见。 说是箪食壶浆以迎王师有些夸张,可那些混得不如意的,穷困潦倒的,活不下去快要饿死的,全都跪在道路两旁,求着刘备收留他们。 郑钧到场后看到的就是这样的场面,人群围得是里三层,外三层,他想与刘备说句话都挤不进去。 那些昔日见了他就点头哈腰的城狐社鼠,贩夫走卒,现在一个个神气的不得了,眼中再无他这个县丞半分。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方、邓、金、李、于、王等十余家在城内有头有脸的家族之主悉数到齐,静静看着那个被人们围在里面,正开怀大笑的男人。 郑钧看见了方氏队伍里被揍得鼻青脸肿的韩韬,瞳孔猛地一缩,随后看向脸色铁青的吴甫,用不敢置信的语气说道。 “你疯了?!这时候打我们的韩县尊,就不怕惹祸上身。” 吴甫冷哼一声,并没有理会郑钧的话,后者自讨没趣,立刻热络地跑到了韩韬旁边,开始攀起了交情。 “短短一两日不见,没想到韩兄竟然有这番令人的艳羡的际遇,就像刘将军最近作的那首上李邕中写得那般,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此后鹏程万里,前途不可限量啊。” 韩韬看着郑钧,面色古怪的说道,“既然郑兄羡慕,那不如稍后让我为你引荐一番,我们一起去庐江就任,再叙同僚之宜。” 郑钧吓得后退了一步,连连摆手道,“好意心领了,可郑某在这里牵绊太多,割舍不下,就不能陪韩兄远行了。” 有意转移话题的郑钧连忙将话题引到了韩韬的脸上。 “韩兄,不知是哪个狂徒竟然出手打你,真是胆大包天,目无法纪,你说出来,郑某定要帮你讨个公道。” 说完之后还用余光瞥向吴甫与方颜,似乎是想要从他们脸上看出来什么似的。 韩韬闻言眼前一亮,拉着郑钧的手道,“郑兄,我太感动了,不枉我们相识一场。打我的狂徒就是他,戏志才!快让人将其拿下,板子皮鞭伺候。” 郑钧脸皮一抖,连忙挣脱了韩韬,“共事一场,你就别害我了。郑某已经打听清楚,这戏先生乃是刘将军求的大贤,是要拜为军师,以托大事的,这公道你还是找他主持吧。” 见到郑钧不上当,韩韬只能叹了口气,随后用胳膊戳了戳戏志才。 “看到没有,吾主所到之处,百姓夹道欢迎,你到底在犹豫什么?” 戏志才冷笑一声,别人看不明白,他又如何看不明白。 百姓多愚昧,盲从,刘备又没有恩泽这许县百姓,这私下要没有韩韬使人传播流言,摇唇鼓舌的煽动,这些人又如何能来这么快。 所谓无恒产者无恒心,依戏志才看,这想跟着刘备走的,无不是一些对现状不满,或者穷到活不下去的人。 那些稍微有点钱,能够养家糊口的,哪个愿意背井离乡,离开这熟悉的故土,去一处未知的地方讨生活呢? 唯一让他意外的就是刘备对这些人的态度。有些事是装不出来的,也没法装。 就像戏志才见过的,某些士绅从骨子里厌恶这些黔首,贱民,更不会拉着那些贩夫走卒的手,热络地与他们攀谈。 那些人就是装,也不会自降身份,去做这些根本没有用的事。 可这人不同啊,他是真得笑的很开心,怀里抱着个还在流鼻涕的娃娃,正耐心的用珍贵的丝帛手帕给孩子擦拭脸庞。 擦完后,将沾满了污秽液体的手帕折了折,丝毫不在意的放回了袖子里,并从身边的士兵手里要了一块肉脯,丢进了孩子嘴里。 之后这个孩子被还给了他的父母,刘备又接着与身边的其它人攀谈,不论是闲汉、是工匠、是小贩、是乞儿,还是衣不蔽体的老农,他都耐心的与之交谈。 戏志才很肯定刘备看到了韩韬,看到了他,也看到了许县的县丞、县尉,乃至所有士绅。 可他仍然没有推开众人过来,而是慢条斯理的与这些受蛊惑而来的百姓们交谈,安抚他们的人心。 这一幕让戏志才感触颇深,他觉得刘备就像一个帝王,正在检阅着自己的军队。他相信不久之后,这些人一定会跟着对方走的,一定。 果然,不知道刘备说了什么,戏志才清楚的看到,那些马上的骑兵纷纷下马,并扔掉武器,开始在行囊里翻找,将里面的肉脯,肉干,干饼等军粮全都放在了地上,任百姓自取。 而围着他的那些百姓,也开始散开了,朝着那些吃食的方向走了过去,分完之后,竟然有秩序的朝着城门左侧的空地走去,随后静静地坐在地上,吃着骑兵们的军粮。 当人群散开之后,刘备这才看向了最后方的人群,朝着他们这边走来。 戏志才这时注意到,刚才面对百姓时已经放下兵刃的骑兵们,重新拿起了自己的长枪,并翻身上马,团团地围住了他们,吓得郑钧等人直打哆嗦。 为首一员骁将,用马槊指着众人,大声喝道,“俺乃刘裕,扬威将军,平寇中郎将刘备,刘玄德麾下黑甲校尉,前日俺们的军司马韩韬,还有军师戏先生在城内走失,你们要给俺一个交待!” 众人看看远处依旧在笑着的刘玄德,看看马上用长槊指着他们,显得异常狂妄的刘裕,再看看人群中憋笑的韩韬,心想你们是不是有病,这他娘的全都是一群疯子啊。 第88章 人生如戏现百态 形势比人强,半点不由人。哪怕许县士绅的心中有多不忿,也得捏着鼻子忍下刘裕带给他们的耻辱。 所有人都看向韩韬,希望他能站出来制止这场闹剧。 “各位,你们看着我作甚,没听到这位刘裕,刘校尉问话呢,为何我会与志才兄走失?” 郑钧咬了咬牙,平日里他是不想得罪吴甫的,可现在没办法了,只能厉声喝向对方。 “姓吴的,都是你干的好事,先是污蔑韩兄与盗匪勾结,满城的搜捕于他。” “后你岳丈方颜的家仆李财,带人锁拿了韩兄……”这时韩韬指了指戏志才的脸,郑钧秒懂,停顿两息后又继续道。 “带人锁拿了韩兄,及其戏先生,还将他们殴打成了这般模样。” “你们真是目无纲法,丧心病狂,这一切都是你们闹出来的,你们要给刘将军,还有我等一个交待!” 刘裕仿佛才看到韩韬与戏志才一般似的,用夸张的表情吼道。 “什么,你们难道不知道我大哥一向礼贤下士,求贤若渴,非常尊重有学识的读书人。” “对韩先生与戏先生这等有识之士不但尊崇有加,嘘寒问暖,更是恨不能捧在心尖尖上。” 已经走到其身边的刘备轻咳一声,狠狠瞪了刘裕一眼,意思你这戏过了。 得到提醒的刘裕连忙改词,“总之你们看着办吧,两位先生要是不满意,俺就带兵去你们家里转转,有一个算一个,全都吊起来打。” 众人都看着刘备,想看看他的反应,结果正主眼皮子都不抬,就看着地上开始数蚂蚁,似乎没有听到这些威胁的话一般。 现场突然就变得静悄悄地,这时刘备身后的赵云弯弓搭箭,只听嗖嗖两声,两支羽箭擦着郑钧与吴甫脑袋而过,将他们头上束发的冠帽射掉,将二人吓得跌坐在地,披头散发,狼狈至极。 随后赵云左手持弓,右手持枪,拨马立于人前。 “刘玄德麾下银甲校尉,常山赵云,赵子龙见过诸位,给你们二十息时间,再给不出令我家大哥满意的结果,死。” 随后耿忠、许褚等将也拨马上前,眼中杀机流转,吓得一众士绅牙齿打颤,双腿发抖。 郑钧大声吼道,“吴甫,方颜,你们要害死所有人才肯罢休么?” 方氏家主方颜叹了口气,随后一把推开拉着他的堂弟方淮,视死如归的迈步走了出去,并跪在刘备面前俯首请罪。 “小老儿许县方氏之主,方颜,见过将军。” 一直低头数蚂蚁的刘备终于抬起了头,急忙去扶方颜。 “哎呀,老丈快快请起,有什么事起身回话,这样跪着,岂不是折煞刘某人了。” 察觉到刘备只是虚扶,方颜哪敢起来,只能继续以头拄地,卑微的回道。 “刘将军仁德,体恤小老儿,可方某有罪啊,我御下不严,让李财这种奸贼欺上瞒下,狐假虎威,仗着我方氏与女婿县尉吴甫的名头在外欺男霸女,残害百姓。” “平日也就罢了,今日没想到他竟然欺负到了韩县尊与戏先生的头上,才发生了此等误会。” “当然了,小老儿也是有罪的,而且罪不可赦,望将军念在方某能够悬崖勒马,幡然悔悟的份上,让我捐出八成族产充作军资,就当是用来救济流民,以消解我的罪过。” 说完之后又趴着调转了方向,朝着韩韬与戏志才的方向各磕了一个头。 “李财出言不逊,辱及韩县尊亡母,又对戏先生拳脚相加,我已经让人将他舌头割掉,绑缚在后面,随时听候两位先生发落,还请你们能够息怒。” 包括刘备在内,所有人都震惊的看向方颜,没人想到方氏之主姿态会如此的低,更没有想到他会拿出这么多的族产来买命。 随后吴甫怪叫一声,就要拔剑自刎,却被身后的韩韬一脚踹翻,夺下了长剑。 “亏你吴甫是个堂堂的七尺男儿,连你家岳丈一半都不如,真是丢人。” “成王败寇,输了就输了,低头认错有什么的,大不了以后来找我们报仇啊,寻死觅活算什么?” “你的道歉我不想听了,至于你这个人以后是否废了我也不关心,但你就是不能死,如果你敢把逼死县尉的污名扣在吾主头上,它日你吴氏必被夷灭三族。” 说完韩韬朝着刘备点了点头,示意可以停止这场闹剧了。 刘备立刻再扶方颜,这一次是用了力的,这老头就是不想起也不行。温言宽慰了几句之后,立刻转头吼道。 “谁让你们用兵刃指着许县的乡亲父老的,我有没有说过,刀剑是指着敌人的,还不速速下马给诸位乡亲父老赔礼。” 刘裕嘴巴张得老大,“大哥,我……” “你什么你,谁让你小子乱来的,快不快快下马,需要我请你么。” 刘裕无奈,只能翻身下马,不情不愿的朝着方颜与郑钧等人拱了拱手,就当是赔礼了。 其余等将只是下马,将兵刃别在马背上的行囊之中,眼观鼻,鼻观心,并未道歉行礼。 本就是逢场作戏,意思意思,场面上过得去就行了,刘备也并未再深究,而是换上了一副笑脸,将地上的郑钧给扶了起来。 “哎呀,手下人没个规矩,让郑县丞受惊了,若非我等已将随身携带的吃食与酒水赠与了百姓,否则我定要宴请诸位,在席上赔礼。” 已经回魂的郑钧拉着刘备的手热情的说道,“将军这样的英雄,能够驾临许县这样的小地方,吾等无不欢欣雀跃,倍感荣幸。” “不如就让郑某做东,邀请将军与诸位壮士饮宴,就当是不打不相识了。些许误会,就让它随风而去,可好?” 刘备紧紧拉着郑钧的手,高兴的笑道,“如此再好不过,本就是一场误会,说开就是了。” “我与郑兄一见如故,就别称呼将军了,喊我的字就好。” 此时已经有人替郑钧整理好了头发,束上了冠,他已恢复了最初那副从容不迫的模样,大笑着回道。 “巧了,郑某最喜结交玄德这样的英雄豪杰,我名钧,字子布,玄德可直呼吾之名姓也。” 刘备就喜欢聪明人,能不兵戎相见那是最好,事情闹大了于他的名声也有碍,这个吴甫,差点就让他把戏演砸了,又怎能对其有半分好脸色。 因此拉着郑钧,在他引荐下热情的与许县众多士绅一一见礼,连正眼都未曾瞧过,那个躺在地上披头散发,失魂落魄的看着天空的县尉。 戏志才看着刘备与众人离去,打算抽身离开之时,却被刘裕、赵云、耿忠三人给堵住了,许褚不在,跟着二虎等人去护卫刘备安危了。 韩韬笑眯眯地看着戏志才开口说道。 “志才这是要去哪,吾主非轻视于你,而是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 “他在今夜陪那些人饮宴过后,必定要前来拜访。” 刚才还嚣张跋扈的刘裕,此刻低眉顺眼,恭敬的朝戏志才行礼。 “是啊,戏先生,俺家大哥专为你来的,庐江那边出了大事,朝廷催俺大哥上任的文书都快摞成厚厚一沓了,俺们顶着压力迟迟不往南走,就是为了求才。” 赵云、耿忠虽未说话,但也恭敬的抱拳弯腰行礼,让戏志才进退两难,最后只能叹了一口气。 “罢,罢,罢,就见一面吧,可说好了,如若他不是我等的人,戏某宁愿自戕,也不受你等胁迫。” 韩韬闻言笑了,“之前说绑你,也就顺嘴那么一说,玩笑而已,当不得真,当不得真。” 刘裕、赵云、耿忠三人面色如常,不过皆在心里不约而同地想到,绑与不绑,那还真不好说。 第89章 愁与悲不如一醉 郑钧还是很会做人的,刘备虽然没有提,可他还是让人将劳军的吃食与酒水送到了刘备所带的兵马,也就是两百骑兵的手上。 不过让韩韬惊讶的是,他发现刘裕、赵云等人非常谨慎,都是三五人先行吃过,确认没有事之后,其他人才开始吃饭,那些酒水确是一滴未沾的。 在县衙后院临时摆的木桌之上,韩韬给自己与戏志才倒了一碗水酒,“刘裕,赵云,你们为何不喝酒呢?难道是许县的酒水让你等不满意?” 刘裕喉头涌动,咽了咽口水后艰难摇头,“非也,非也。回先生的话,军法如山,在行军途中,若非我大哥发话,那是一滴酒也不沾的,否则就要吃鞭子。” 说着他停顿了片刻,看了戏志才一眼,随后继续道。 “只有两种情况是可以喝酒的,一种是在打了胜仗,且绝对安全的情况下,我大哥会让全军饮宴,或者会给诸多将士休沐的时间,让我们去喝酒。” “另外一种么,就是大哥收了像古之恶来,古之召虎那样的猛将,或者如韩先生与戏先生这样才德兼备,胸中有锦绣之谋的读书人时,才会让我们喝三五杯水酒,算是为诸位贺吧。” 韩韬听完笑了笑,“听到没有,志才,大家伙能否喝酒,是要看你是否赏脸了。” 戏志才无语的摇了摇头,不过他并不说话,而是拿起酒碗一饮而尽,低头在思考着刘备麾下的这支军队,还有不久前看到的那些马具。 想了很久之后,戏志才这才开口问道,“我不明白,你们给马穿的那种铁鞋,还有上下马踩的那种双边马镫,看着并不难模仿,这些东西落入有心人眼中,很快就能做出来一样的。” “这两样小玩意儿的妙用也不难猜,无非是保护马匹,减少战马损耗,提高骑兵的战力。” “可你们有没有想过,这东西流传到胡人手里到底会出现何等可怕的后果。眼下我们汉人还算强大,可若是百多年后,我们因内斗变得虚弱,让他们借此等物事纵横四方,寇略中原,我等汉人,岂不是有灭族之危。” 韩韬点了点头,“是啊,这事我也一直想问,不过没有机会。” “军械这等物事么,不一定革新之后就是好事,世间哪有不透风的墙,得其利,也要受其害。 刘裕挠了挠头,这事他想不明白,就看向赵云与耿忠。 赵云有些疑惑的看向戏志才,“先生有些杞人忧天了吧,我等汉家儿郎气吞万里如虎,素有一骑当五胡的说法,岂会被那些蛮夷所欺辱?” 耿忠也立即附和,“是啊,先生,勿要多虑,日后我们挨个收拾过去就好了。” “耿某就是被这些胡狗害得家破人亡,妻离子散,恨不能生啖其肉,渴饮其血,若有一日能够提兵百万,定然灭了诸胡,让他们亡族灭种。” 所有人都用诡异的眼神看着耿忠,不过刘裕大笑道。 “老耿说的对,俺也是这么想的,要是不想给儿孙添麻烦,俺们将他们打得亡族灭种就是了,反正大哥似乎也不喜欢胡人,以后肯定有的打。” 戏志才没想到会是这样的回答,眉头紧皱,他认为如果真让刘备得了天下,以后莫非又会是一场旷日持久的汉胡战争。 不过也没有再多说什么,而是继续喝酒。国虽大,好战必亡,或者穷兵黩武之类的话他戏某人没有立场来说。 而且日后就算是汉室倾颓,江山易主,这谁来主江山沉浮,还很难说呢。 这世上姓刘的又不止是一个刘备,冀州刘虞,幽州刘焉,兖州刘岱,扬州刘繇,亦或是宗室的其他刘姓。 除了姓刘的,不还有袁、杨、王、崔、阴、孔、曹等大小士族成百上千呢,这些家族里面,未必没有龙蛇化蛟,去争那至尊之位。 可不知道为什么,刘备先前与那些贩夫走卒热情交谈,收买拉拢那些人的一幕幕,还是让他难以忘记。 要说印象最深刻的,还是他为那个挂了鼻涕的娃娃擦脸那一幕,戏志才没有从刘备脸上看出一丝一毫的嫌恶,对方就像抱着自家子侄一般,神态自若,面带微笑,眼中满是喜欢。 这很不对劲啊,刘备身上是挂着屠夫恶名的,从石门一战开始,屠戮包括朵司、乌金、丘力居部落在内的三个乌桓部落,听说车轮高度以上的男子,皆被砍了,只有女人和两三岁那种刚刚启蒙的幼童活着。 之后又在辽东摆了人头京观,渤海杀的尸横遍野,血流成河,乃至最近开始在豫州传唱的那首,据说是燕云铁骑最喜欢唱的杀人歌。 随着葛陂黄巾被灭,这首从徐州那边传过来的歌曲以瘟疫一般的传播与蔓延速度,短短数天,就已经传遍了整个豫州。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戏志才绝对不会相信,这个让许县诸多官老爷,乃至全城士绅畏之如虎的屠夫,竟然会如此的爱惜百姓。 想到那几个在北方诸州已经小有名气的炒菜法、制豆法、沤肥法…… 还有那个解放人力畜力,许县已经有一些氏族在自家土地里使用的那种农具,也就是那个利在当代,功在千秋的曲辕犁,听说在幽州,那里的百姓们都是把这种犁唤作玄德犁的。 就算这是心怀叵测,收买人心的把戏,戏志才也不得不承认,这些法子会活民无数,实实在在的是有益于江山社稷,黎民百姓的。 再说收买人心,只不过是白天那匆匆一瞥,经过短暂的观察,他几乎就可以断定了,这世间恐怕再难有人出其右。 这也不难理解,如老友韩韬这种很难与人交心的凉薄之人也能死心塌地的跟随,为其殚精竭虑的谋算,就更不用提其他人了。 戏志才悲观的想到,他恐怕离沦陷也不久了。 因为他惊骇的发现,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自己已经变得不那么厌恶刘备了。 难道是对方专为他而来的许县,难道是那卷千字文,亦或是那壶,根本就不该饮的杜康酒。 可实在是忍不住了啊,知己难求,好久没有醉过了。有这种杜康美酒在,他腹中的酒虫,勾得实在是让人难以忍受。 就这么低头想着事情,戏志才也不吃菜,一碗接一碗的喝着韩韬为他满上的米酒,很快就醉倒在了桌子上,开始呼呼大睡。 韩韬扶着戏志才,对一旁的几人道,“搭把手,将志才送到西院的客房。” “这家伙从昨夜到现在,估计都没怎么吃饭,你们再让人备点温食,估计主公稍后会用的到。” 刘裕挠了挠头,“韩先生,俺总觉得这位戏先生兴致不高,他似乎不是很想跟着俺家大哥。” 韩韬闻言大笑,“读书人么,总是伤春悲秋,心思多一点,忧愁自会多一分。反正你信我,他跑不掉了。” 刘裕咧嘴应和,“这个俺信,凡是俺大哥想要招揽的,几乎从无失手!” “说不定我大哥晚上和戏先生睡一块,促膝长谈过后,我们就是自己人了,流程我都熟。” 正在滔滔不绝给众人说话的刘裕,丝毫都没有注意到,周围古怪的目光。 直到一声厉喝传来,“黑娃,你他娘给老子闭嘴!” 刘裕打了个冷颤,缩着脖子转过了身,看着脸色铁青的刘备,讪讪的笑了笑。 “大……,大哥,你吃酒回来了,俺也没乱说话啊!” “促膝长谈,秉烛夜游,仗剑起舞,不是你和二哥、三哥他们最喜欢的事了么,俺也没乱说啊……” “闭嘴!” 刘备说着就熟练的脱下了布鞋,开始冲过去追打刘裕,一时间闹得鸡飞狗跳,让韩韬这个第一次见这种大场面的看得咋舌不已。 第90章 得偿所愿收良才 戏志才做了很长很长的一个梦,梦里有他年少求学时受得讥讽、嘲笑与奚落,有父亲因服劳役落下暗伤,无钱医治而亡的悲戚。 有为没能飞黄腾达,让老母亲过上衣食无忧好日子的惭愧。有受人冷眼,被县中小吏恶意刁难,愤而离去的无奈。 有胸藏锦绣之谋,却无识货之人的自嘲。有志向难伸,报国无门的哀怨…… 总之不是一个好梦,这一夜戏志才不知流了多少泪。 可他总感觉,有一个人,在不断地为他擦拭泪水,想要睁眼,却被无边的困意捆缚,直到饥肠辘辘,腹中的绞痛才使得他清醒了过来。 深吸一口气定住心神的戏志才,这才开始打量起屋内的一切,立刻就注意到了趴在床边睡着的刘备,还有他手上握着的,已经沾湿了被褥的布巾。 一个有些荒谬的猜测,立即就出现在了他的脑海之中,这刘备该不会衣不解带的照顾了他整整一晚吧? 刘备这大半年经常露宿在野外,睡得本来就比较浅,听到动静后立刻睁开了眼睛。 看到戏志才已经醒来之后,立刻起身将手中的布巾放到了铜盆里,随后笑着开口道。 “先生若是困乏,可再小憩一会儿,如果休息好了,我立马吩咐人给你上饭。” “事情我都听子明说了,那三个打你的恶奴已经被下狱,恶有恶报,算是咎由自取。” “听说先生昨日滴米未尽,还是先用些米粥养腹,午时我再让人弄点肉食,吃饱喝足,养足精神之后,再谈其它。” 戏志才拉住刘备的衣服,急切的追问道,“将军昨夜一直在这里?” 刘备停下脚步,随后点了点头,“是啊,不过先生勿要多想,刘某人也没其他意思,纯粹是身边的弟兄们都是些毛手毛脚的莽汉,也不会照顾人。” “我怕他们扰了先生清梦,故而一直守在这里。” 戏志才久久不语,沉默了半盏茶的功夫,这才开口道。 “吃饭不急,我有一些话要问将军,且容戏某片刻,先让我穿好衣服。” 刘备点点了头,看戏志才穿好了衣服,于是对外面喊了一句,很快就有士兵送来了米粥,以及用雪花盐现煮现捞的菘莱(白菜)。 摆上矮小的桌案,刘备对戏志才道,“我正好有点饿了,不如我们边吃边聊。” 早已腹中空空的戏志才自然不会拒绝,朝着刘备拱手致谢之后,两人很快就跪坐在了竹席之上,开始喝着温热的小米粥。 戏志才默默计算了一下,从刘备吩咐,到这碗温热的米粥端进来,中间的时间没有超过半刻钟。 也就是说,这碗粥是提前备好的,只要他想喝,随时就有。 这背后要费多少事,只有他这种农户出身的孩子才能明白,不知不觉间就红了眼眶。 以事见人,以事观人,此粥虽微不足道,然其中蕴含的诚意,戏志才又怎能感受不到。 刘备看到戏志才在强忍泪水,就知道这火候差不多了,因此笑着给他夹菜。 “先生尝尝这个,名为沸水菘菜。菜虽寻常,可里面加了雪花盐,与我在平原郡国买的米醋。” “先这样垫一下肚子,午时我亲自下厨,用菜油炒一些肉菜。” 这在洛阳享誉盛名的炒菜之法本就出于我手,到时还请先生品鉴一二。” 戏志才吃下刘备夹的菘菜之后,只觉这是世间最美味的东西,强忍内心的感动,开口问道。 “将军不必如此,戏某一个腐儒,酸丁,连书都教不明白,又何德何能,能劳将军专程来请,为我做到这个地步。” 刘备长叹一声,认真的对戏志才说道。 “唉,这事我听子明提起过。当初在卢师坐下求学时,备也没少挨戒尺,被训斥。” “须知宠子如杀子,那方颜不过一俗人,又怎能得知先生的才能呢。” “世有伯乐,而后有千里马。千里马常有,伯乐不常有。” “故虽有名马,折辱于奴隶人之手,骈死于槽枥之间,不以千里称也。” “若无周文王礼贤下士,力排众议,任用一老叟姜尚为相,岂有周之八百载春秋。” “若无秦穆公识人之明,能在一堆奴隶之间发现百里奚这样的大才,又怎会有秦之霸业,以及后来的奋六世之余烈,定鼎中原。” “先生之名,备在江北跟着卢公之时,就早有耳闻,神交已久,可惜就是无缘一见。” “眼下董卓恶贼乱政,已行废立天子之事,汉室衰微,朝纲不振。” “天下诸州灾祸不断,法度不显,纷乱不休,土地兼并不止,生民蒙难,无一寸立足之地,百姓流离失所,朝堂诸公,皆视而不见,竟无一人可为之做主。” “人皆言备有异志,欲取天子而代之。初闻之时,我异常惶恐,亦有解散兵马,前去洛阳自证清白的想法。” “可是这样一来,备又如何对得起陪我出生入死,不避矢石的兄弟们?” “进退维谷之际,终是先帝有识人之明,为我洗刷冤屈,定了忠臣之名。” “可惜天不佑汉,大将军何进乃一无能之辈,听信了袁绍等党人的撺掇,召了董卓、丁原之流入京,才致这等塌天之祸。” “自古长幼有序,嫡庶有别,少帝只是一少年,未曾失德,又怎能被轻易罢黜,如此乱来,又怎能堵得住天下悠悠众口。” “董卓此举,不异于掘我汉之根基,毁我江山社稷。” “百姓们已经活得很艰难了,要是神州倾覆,汉失其鹿,焉知会死多少人呐。” “因此备欲在江北立足之后,兴义师,北伐乱臣,奉迎先帝长子刘辩复位,整肃朝纲,安抚百姓,再兴汉室,还请先生帮我。” 刘备说得激动,说着说着,就起身朝戏志才拜了下去,后者连忙起来将其扶住,擦着眼中的泪水道。 “戏某再无疑虑,主公之志,天地可鉴,日月可明,实乃我大汉之擎天玉柱也,吾愿效犬马之劳,还望您能收留。” 刘备紧紧握着戏志才的手,情绪激动的说道,“备得遇先生,如鱼得水,如虎添翼也。” “主公。” “志才。” 两人对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其实这套词刘备也用腻了,总是如鱼得水也没意思,他更想说的,是文王遇姜尚,孝公得商鞅,高祖遇留侯之类的,可现在说不太合适。 只要董卓毒杀废帝,也就是如今的弘农王刘辩,那他就能以汉室宗亲的名义扯旗自立,不遵朝廷诏令了。 反正到时候天子刘协与朝廷就是个摆设,只要不作死称帝,他刘备就是称王,也有大把人跟随。 第91章 象棋新戏与霸道 刘备一共在许县待了三天,可就是这短短几天,除去原本的骑兵之外,他就聚集了一千三百二十人。 这些人平日就死在路边,也不会有人管,官衙最多也就会帮着收尸而已。 可在跟了刘备之后,满城的士绅无不惶恐,纷纷献出家中的存粮,不敢让这其中的任何一个人饿死。 在拿到想要的粮食与各类物资之后,刘备知道许县不欢迎他们,也就婉拒了郑钧与诸多士绅的相送,在入城第四天辰时,带着人马离开了这个地方。 想着带如此多的人去颖阴也不方便,于是在出城二十里后,刘备让耿忠带着百多骑护送从许县得到的物资及收拢的百姓前往谯县城郊聚集。 而他带着刘裕、赵云、许褚、戏志才、韩韬等人及五十轻骑,一人双马,昼夜不停地赶赴颍阴。 待得第二天午时的时候,人困马乏的众人才开始歇息。 戏志才拔掉铜制酒壶的木塞抿了一口提前备好的蜜水,随后递给了身边的刘备。 “主公,估计天黑之前我们就能到颍阴了,不过为避免引起城里误会,稍后还是让人拿着您的的印信前往官衙知会一声。” 刘备点了点头,他对自己的恶名心中有数,若不提前知会颍阴县,谁知道会惹出什么乱子。 更重要的是他不打算在城外扎营了,五十人说多不多,说少不少,队伍里还带着两个文士,真遇到什么突发状况,还是有点危险的。 该勇猛的时候,他不会怯战,可一些没必要冒的险,还是不冒的好。 大风大浪都过来了,总不能在颍阴这个小地方栽个大跟头。 韩韬似乎是看出了刘备的担忧,笑着开口道。 “这颍阴的县令名为罗平,其人胆小如鼠,贪婪成性,又极好酒色。” “县丞与县尉也是一般无二,是两个只知鱼肉百姓,贪污受贿,中饱私囊的蠢物,估计也是不敢为难主公的。” “唯一可虑的,就是他们是否敢让主公进城。不若让人去禀报时,就说我们是来荀氏、陈氏访故友的。” “这两家在颍川都是大族,在阳翟、颍阴、颍阳都有族人聚居,陈宴、陈纪,还有那英年早逝的陈谌都是名噪一时的名士。” “荀氏也不差,分别出了荀淑,以及其子荀俭、荀绲等名士。” “若说我们是为拜访赋闲在家在的荀爽,亦或是已经辞官的原大鸿胪寺卿陈纪,县里的几个主官想必是不敢拒绝主公进城的。” 戏志才也认同这个建议,“罗平这样声名狼藉的人,是不会前去荀、陈两家去求证的,估计去了也会吃闭门羹,这个势我们是能借的。” “要不是听说这颍阴最近来了一伙数量不少的流匪,我等也没有必要如此谨慎。” 看到刘裕、赵云等人皱眉,戏志才又接着说道。 “主公乃世之英雄,威名远播,些许蟊贼自是不惧的。可俗话说得好,君子不立危墙之下,我等长时间赶路,正是人困马乏,精力不济之时,若为霄小所趁,岂不是让人耻笑。” 刘备对韩韬与戏志才非常满意,这两人的话就是他心中所想,平时要给兄弟们解释半天。如今有人代劳,自然乐得清闲。 捋了捋已经蓄了很久的胡须,刘备笑着对若有所思的刘裕等将说道。 “子明与志才所言,甚得吾心,就这么办吧。” “子曰,三人行,必有我师。两位先生皆乃大才,你等要勤于请教,尊崇有加,万不可怠慢。” 刘裕、赵云、许褚等人皆数点头,反倒让韩韬与戏志才有些不好意思了。 不过他们很快就被刘备从马上行囊中拿出来的新物事给吸引住了。 韩韬看着刘备用一把木匠用的小锉刀在给拿出来的棋子刻字,就好奇问道。 “主公,这是何物?” 将车字的最后一笔勾勒完成,刘备将这枚就差用朱砂与生漆染色的棋子递给了韩韬。 “象棋新戏,乃是我在闲暇之时,根据六搏、塞戏棋等玩法创造出来的棋种。” “象棋新戏?”戏志才、刘裕、赵云、许褚等人也感兴趣的凑了过来,从刘备身前的小布袋里面掏着其它种类的棋子。 “咦,主公,这是军棋么,怎么有将、相、士、马、垉、卒嘞。” 刘备看向询问的许褚,笑了笑后又看向其他人。 “我的小白龙上有一份羊皮所绘的棋盘,你们展开不就明白了。” 刘裕闻言连忙跑到了这匹龙驹的身旁,小白龙恶狠狠的瞪着眼前的黑小子,重重地打了个响鼻,并不停地用后蹄摩擦地面,一副随时都会踹出去的模样。 它似乎是在说,黑小子,你碰我一下试试。 知道大哥的这匹马与其本人一样,脾气都不是很好,刘裕无奈的喊道。 “子龙!要不你来,大哥的小白龙一直在瞪我,我怕被它踹死,到时候没地方说理啊。” 刘备被逗笑了,对一旁笑得肚子疼的赵云说道。 “子龙你去吧,黑娃不受小白龙待见,和翼德的炭球儿倒是挺合得来的。” 赵云欣然允诺,走到了暴躁的小白龙身旁,说来也奇怪,刚才还暴怒不已的马儿,此刻却安静不已,任由赵云在它背上取东西,完全不似此前的狂暴模样。 感觉到被一匹马嫌弃的刘裕气得不行,距离小白龙三十步的时候,才开口大骂。 “没天理啊,一个马而已,都快成精了。取个东西还认人,俺不就长得黑了点么,在俺们村时,那也是百里挑一的俊后生,不知有多少姑娘哭着喊着要嫁给我。” 陈二虎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起哄道,“这个我知道,确实都在哭,那些姑娘都是被丑哭的。” 刘裕气急败坏地瞪着陈二虎,“小虎子,你他娘的再说一遍?” “黑娃,你他娘的喊你虎哥什么?!乃公还就再说一遍,你太丑了,肯定被嫌弃,不服练练?” “好呀,正有此意,你我去五里外打一场,输了别哭鼻子,也不准告状。” 陈二虎被气笑了,“狗嘴里吐不出象牙,驴养的才会告状。” 都是知根知底的老兄弟了,周围的骑兵们也纷纷开始起哄,不再关心什么象棋新戏,而是围着刘裕与陈二虎,跑去看他们打架了。 刚来的许褚还有些懵,于是开口问道,“主公,真得不用管他们么?” 刘备无奈的摇了摇头,“管不住的,这群混蛋一个不服一个,私下里不知打了多少次,没事就在军中互殴,搏斗。” “没办法了,故而我才搞出一个什么军中演武,让他们早早分出个武艺高低,也能少点麻烦事。” “黑娃管不住那张嘴,因此他也是被约斗最多的人,三天两头的就被人揍得躺在床上休息。” “不过或许是一直在挨揍的原因,这家伙武艺进步的很快,又是在长身体的时候,身上有一股使不完的牛劲儿,所以就让他去闹吧,别来烦我就是了。” 说完后展开从赵云手里拿过来的羊皮棋盘,指着最中间的那两条波浪形的线条道。 “此棋确乃兵棋,虽不如围棋包罗万千,纵横睥睨,却胜在玩法简单,上手比较快。” “中间的两条线,名为楚河、汉界,到时所有棋子会被染上赤色与黑色。” “黑色的帅之一方代表的是我们大汉,相与象指的是国相,士指的是读书人,马指的是骑兵,车指的是战车,垉指的是投石车,卒与兵意思一样,指的是步卒。” “至于规则么,也非常简单,马走日,象走田,车走直路垉翻山,士走斜线护将边,小卒一去不回还。” 看到还留在原地等着他讲解规则的几人,刘备起身将外袍脱下铺在地上,随后才将那张羊皮放在上面。 “大哥……,你这是?” 赵云想将自己的白袍扯下给赤膊的刘备披上,却被摆手拒绝了。 “无碍,这羊皮棋盘是我打算送给荀氏,作为见面礼的,也不好弄脏了,以免到时拿不出手。” “可实在是心痒难耐,趁着正在休憩,不如你们谁来与我厮杀一场,在这棋盘之上,来一场别开生面的汉楚争霸。” 刘备虽然是在询问,可却没有看许褚等将,而是看向了韩韬与戏志才。 韩韬看着手里的士,大笑着回道,“主公大才,竟能创出这等有趣、新奇、其中奥妙无穷,又蕴含兵家排兵布阵、杀伐之道的军棋,实乃天人也。” 戏志才摇了摇头,一把将正在溜须拍马的韩韬拉开,顺便夺下了那颗棋子。 “让开,我来与主公手谈一局,看看这汉楚之争,究竟是鹿死谁手?” 韩韬没好气的骂道,“你这人就不能等我把话说完,懂不懂先来后到,明明是我先开口的。” 不过骂归骂,戏志才愿意先行替他趟路,韩韬内心还是很满意的,毕竟是新物事,他打算再看看。 戏志才懒得理会韩韬,坐下后就开始照着刘备已经摆好的棋子依葫芦画瓢,将他的楚之一方的兵马全部列阵完毕。 这时刘备伸出右手,“汉乃黑棋,楚乃赤棋,执赤棋者先行。” 戏志才闻言点了点头,想着刚才听到的玩法规则,立马就将小卒往前拱了一步。 刘备则是移动了垉,随后在戏志才还在摸索棋子走法的时候,使用连环垉的战术,仅仅用了不到十步,就结束了这场对弈。 “将军,志才,你输了。” 戏志才嘴巴微张,刘备毕竟是这棋的创造者,第一局他也没想着赢,也不可能赢,不过这也输得太快了吧。 胜负欲被激起来的戏志才再次摆好了棋子,“主公,能否再杀一盘?” 刘备自然准允,与戏志才又对弈了三盘,不过在察觉到对方棋力见长,赢得越来越艰难之后,他就果断收手,以需要休息为由,把黑棋一方换成了韩韬。 当刘备躺在羊毛毯上睡了半个时辰醒来之后,下棋的那边早已经围满了人,执棋的人也变成了赵云与刘裕。 不放心的刘备还专门跑过去叮嘱了一番,“你们玩得时候小心点,这是要送人的,别使太大劲儿给我把棋子捏碎了。” “诶诶,大哥,俺们晓得。”看着完全被象棋吸引,漫不经心回话的刘裕,刘备好笑的摇了摇头,随后坐到了正在谈话的韩韬与戏志才身边。 “志才,子明,你们怎么不玩了。” 韩韬叹了口气,“输多赢少,不是志才的对手,故而弃子认输。” 赢了的戏志才显得有些意犹未尽,兴高采烈的开口道。 “此棋一出,六搏、塞戏等博弈戏法,皆可弃之。若此象棋新戏大行于世,主公之名,上至老叟,下至幼童,天下将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矣。” “志才谬赞,不过一消遣之作而已,不必过多溢美之词。” 刘备属实有些意外,戏志才眼光还是很毒的,这象棋老少皆宜,又很契合当下的背景。 汉楚之争虽已过数百年,可这片土地上的人们,想必对其也是记忆犹新。 在娱乐方式极度匮乏的现在,完整版的象棋,几乎没有任何对手。 刘备为什么要拿出一个看似无关紧要,没有什么大用的象棋呢。 一来么,是为了送礼。这要送金银玉石之类的东西,估计荀爽肯定会让他刘某人吃闭门羹的。 二来么,就是想借这东西扬名,外带改善一下各个士族对他的印象。 三来么,象棋这种娱乐方式不同于围棋,它几乎是一种普适性的棋类,上到八十岁的耄耋老者,下到五六岁的总角稚童,都能下这棋。 刘备就不信,这把武之一道融入骨血,做梦都想马上封侯,封妻荫子的汉家儿郎们,会抵挡的住象棋这种蕴含杀伐之道的兵棋的魅力。 最妙的是这东西太容易传播和模仿了,现有的士族是封不住的。 他们可以垄断知识,将四书五经锁在竹简里,也可以打击像郑玄这样授私学,非常纯粹的读书人。 也可以将麻纸等物弄成天价,不允许黔首、贱民染指知识,以确保自己对儒家经典的解释权与权威性。 却无法阻止象棋的传播,这东西哪怕你不会木匠活,找几个木疙瘩,在地上画好棋盘,也照样能玩。 天下马上就要迎来前所未有的大变局,因循守旧,固步自封的旧士人马上就要被扫进历史的尘埃里。 刘备送的是棋,又何尝不是一份大礼,如果荀、陈、韩等隐于颍川乡野的中小士族,想要挑战袁、杨、王、崔等已有世家门阀雏形的顶级士族,就要拿出诚意来了啊。 刘备的道是王道,霸道。顺我者昌,逆我者亡,此次颍川之行,如果这里的士族不给面子。 那只要刘备能赢,他一定会将这些人除去,史书之中,也不再会有属于他们的只言片语的文字记载。 第92章 买定离手下重注 十月十一日午时,距离颍阴城北二十里外的某个村庄里,一个一身素色儒袍,头上绑着一方深色巾帻的青年,并家仆五人,着急的跑向陈氏的田地里。 找了好一会,才发现了在地里翻土的父亲,青年苦笑一声,开口喊道。 “父亲,这些地让人耕种即可,您又何必亲自来侍弄。” 一身老农打扮的老者捶了捶因为弯了太久而有些酸痛的后腰,青年很有眼色的前去接过了锄头,扶着父亲坐在田垄之上,并连忙让仆人将带着的温水奉上。 喝完竹筒里装着的水之后,老者抬头定定的看着天空,二十息之后,重重叹了口气道。 “终于要下雨了啊,老天爷再不降雨,就不给人活路了。” 说完之后才扭头看向站在一旁,小心侍候的儿子。 “长文,看你神思不属,心不在焉,这是心里有事啊。不是给你说过了么,凡临大事须得有静气,你也是做过官,而且是已经当父亲的人了,怎得还是如此急躁呢。” 这个青年正是陈群,只见他苦笑着说道。 “父亲,孩儿自是知道这些,不过家里发生大事了。” “有何大事,能让你慌成这样?” 陈群往后看了一眼,挥手让几个仆人远离,这才开口叹道。 “许昌那边来信了,朝廷的公车在扑空之后,已经朝着颖阴这边来了,我猜是罗平那个小人告密的,想让父亲您与荀伯父被征召,从颖阴离开。” 陈纪皱了皱眉,想了一会道,“又不是第一次征召了,你慌什么,老夫辞了大鸿胪寺卿的职事告老还乡之后,朝廷这几年也没少来人,不也没事么。” “唉,父亲你有所不知,此前大将军何进弄了个表选明儒的荒唐之举,您被推为了首位。” “最近在董卓乱政,行了废立天子,残害忠良等恶事之后,诸多官员与我一样,纷纷挂印离去。” “这等风潮一起,辞官者屡见不鲜,不止是洛阳,已经有向天下蔓延的趋势。” “听说是周毖给董卓的建议,为了平息这次的事件,释放了此前抓捕下狱的卢公等人,让他们归乡。” “同时让公车前往各地征召如父亲这般的名士,到朝堂担任要职,以此刹住这股风气。” “而且家里那边着人快马来信,这次董卓是铁了心要征召您与荀伯父出仕,派来的使者是带了兵马的,估计是强召,那些人最迟明日就能抵达颖阴。” 听到儿子禀报之后,陈纪的脸色非常难看,他都从许昌躲到颖阴了,还是逃不过被征召的命运么。 可问题是他与众人一样,不认可如今的献帝刘协,以及在董卓淫威下任其摆布的傀儡朝廷。想了想之后,他看向自家儿子陈群,“昨日酉时,刘备住进了颖阴县城?” 陈群想了想家中仆人采买时打听到的消息,立刻点头道,“是的,父亲。听说刘将军还带了数十骑兵,如今正住在城东的樊氏酒肆里。” “酒肆?他没去见罗平?” “不,两人见了,罗平带着县丞与县尉一起出城迎接,听说还饮宴了一场,双方并无冲突。” “不过在喝完酒之后,并没有留宿县衙提供的客房,而是去了城东的樊氏酒肆。想必是在渤海之时,与河北樊氏有了往来,因此才选择那里的。” 陈纪闻言有些意外,随后摇头笑了笑,“还是个谨慎的性子,知道人生地不熟,又信不过罗平这种阴险狡诈,反复无常,贪婪无度的小人,因此宿在樊氏,也能免去许多麻烦。” “父亲为何提他,此前与荀爽伯父坐而论道之时,不是对此人颇有微词,非常不以为然么。” 陈纪拿起竹筒,先是饮了一口温水,这才开口道。 “此一时,彼一时。之前没想过董卓会疯狂到罢黜少帝,鸠杀何后,笞杀张温,夜宿龙床,奸淫宫女,剑履上殿,甚至用上了天子的仪仗。” “这种乱臣贼子,祸乱之源,又怎能止戈平乱,让一切回到正轨,让百姓休养生息呢。” “何进、何苗已死,少帝已无外援,何后一深宫妇人,孤掌难鸣。如若我是董卓,与其赶尽杀绝,不如顺应天意,挟天子以令不臣。” “像袁隗、刘焉、刘备这等居心叵测,唯恐天下不乱的乱臣贼子,就该打成奸贼,号令天下共诛之。” 陈群咽了一下口水,确定仆人已经离得很远,四周也没有什么人,这才苦笑着对自家父亲道。 “父亲,这等话就别说了吧,我怕让人听去,给家里招祸。” 陈纪冷哼一声,“怎么,你在怕什么?许他董卓、刘焉、刘备之流做窃国大盗,就不容我发几句牢骚?” “董卓就一蠢猪,不提也罢。他废了少帝之后,不就是在给这些心怀叵测的宗室割据以自立的机会。” “以后那些大权在握的刘姓宗亲,哪个还会听朝廷的话,哪个还会按时缴纳赋税,代天子牧民?” “远的不说,你以为刘备迟迟不去庐江就任,而是以剿匪平乱的名义在中原各地辗转,为的是什么?” “灭掉葛陂黄巾之后,他为什么又要来这颍川?你想过没有?” 陈群被问得低下了头,他的目光一直盯着洛阳,如果对方不来豫州,不来颍川,他甚至都不会关心刘备这个人。 在陈群心里,就算天有不测风云,那也是刘虞、刘焉、刘岱、刘繇等坐镇一方的州牧能够窥视那个位置。 不论是实力,还是宗室血脉,刘备暂时都排不上号,除了能力非凡,能征善战之外,再无更多优势。 就像刘焉,在指使张鲁切断汉中之后,听说已经顺利地得到益州当地士族的效忠,一瞬间就变成了带甲数万的蜀中王,虽未自立,益州却已在实质上成为国中之国,不再向京师上缴赋税。 其余几个刘姓宗室掌握的大州,除去幽州刘虞还在足额缴纳之外,兖州刘岱,扬州刘繇,几乎是一到地方,就开始截留税赋以自用,早就不把董卓与朝廷当一回事了。 值得一提的是,不久之前,刘繇以庐江、九江太守刘备渎职、久不赴任,放任蛮乱为由,奏请朝廷剥夺其职事。 董卓有些意动,却被害怕刘备待在豫州不走的袁隗给否了。 加上贾诩进言,说刘繇缩减赋税,已有不臣之心,不可轻信其言逼反刘备这头猛虎,此事遂罢。 不过此次在朝廷征召荀爽、申屠蟠、韩融、陈纪等名士之时,贾诩毛遂自荐的接了前来豫州请人的差事。 除此之外,还带了让黄琬、钟繇上京任职,以及督促刘备前往庐江就任平乱的任务。 坐在田垄之上的陈纪看到儿子沉默不语,沉思片刻之后,语重心长的说道。 “既然你现在看不透,想不明白,那就由你负责接待刘备吧,那人近日必会前来拜访。” “我属意你跟着此人去庐江任职,以后族里的大小事务,也由你一言而决。” “可是父亲,此次那贾诩带兵前来,来者不善,您怕是拒绝不了,得择一地出仕了,儿子怕您操劳,想侍奉在左右。” 陈纪拍了拍陈群的肩膀,“痴儿,我知你心中担忧。可为父一把老骨头了,黄土埋了半截身子的人,有什么看不开的。” “此时应召,虽与我名声有碍,可比起家族存续与兴盛,皆乃微不足道的小事。” “你小叔英年早逝,也没能留个后,旁支的一些子弟,暂时也没有什么出彩的,吾陈氏一族之兴衰,全系于你一人。” “跟着刘备吧,韩氏已经下注了,韩家那个老不死的发话了,那个弃子韩韬母亲的牌位已经悄无声息的入了韩氏宗祠,之后荀、钟等氏族的子弟也会有人跟着离开。” “聪明人还是多啊,不过他们都不舍得下重注,你以陈家嫡子的身份入局,先胜他们半子再说。” 陈群眼含泪水的跪在地上磕头,“儿晓得了,父亲珍重。” 第93章 鱼儿自投罗网来 就在刘备落脚樊氏酒肆的第二天,任谁也没有注意到的是,这支队伍里多了一个人,正是不久前在谯县受了鞭刑的苟四。 得知苟四归来之后,刚刚从宿醉中醒来的刘备,立刻为兄弟摆上了好酒,还让酒肆的掌柜切了点羊肉,找了几块麦饼,亲自下厨,给苟四做了一碗热腾腾地羊汤泡饼。 苟四小时候是在关中长大的,地地道道的秦人,到了十三岁时家乡遭逢大旱,活不下去之后才背井离乡,前往他乡觅食。 一路以乞讨,偷盗为生,路上遇到一个北上贩皮货的商队,就稀里糊涂的跟着他们到了幽州,被卖给范阳的某个小地主做奴仆。 如果东主是个有良心的,苟四也就留住了。 可惜世间哪有那么多温情,剥削与压榨才是常态,每天苟四起的比鸡早,睡得比狗晚,忙得比牛累,晚上还要伺候家里的主人,忍受来自其它仆人的欺负。 苟四的老爹、老娘、两个姐姐,一个哥哥全都饿死了,为了不让老苟家的独苗苗在他这断了,他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拼了老命才逃出那处吃人的村子。 后来一口气跑到了涿县,没什么手艺的他也没什么店铺愿意收,于是重操旧业,又开始了人憎狗嫌的偷盗生涯。 环境造就人,因为经常被追着跑,久而久之,苟四也练就了一身极好的腿脚功夫,真个跑起来,连普通的马儿都追不上他。 加上手上偷盗功夫不俗,几乎从无失手,倒也过了一段逍遥自在的日子。 直到遇见刘备,那是苟四罕见的失手,第一次被人赃并获的拿到。 原本以为迎来的会是咒骂和毒打,最后会是被锁拿入狱的结局。 却不曾想到,这个被他偷窃的男人,摸了好久,将身上所有的钱都给了苟四,还温柔的拍了拍肩膀问他。 “大好男儿,有手有脚,就该堂堂正正的活着,做个名扬四海的大丈夫,大豪杰。” “相逢既是有缘,若是有什么困难,亦或是日子实在艰难,就来城东二十里外的楼桑来找我,我叫刘备,刘玄德。” “报我的名号,在这涿郡,包括此地在内的范阳、容城、北新、故安等八县,无人敢轻辱你。” 苟四的爹娘,兄妹死的时候,他没有流泪。颠沛流离,和狗争食的时候,他没有流泪。被人御之如牛马,当作蝼蚁一般踩在脚下肆意踩碾之时,他也没有流泪。 曾几何时,苟四也自嘲过,像他这样猪狗一般的人,是没有眼泪的,也不会哭。 直到那双温暖的大手放在他的肩头,笑着将几吊铜钱递给他时,苟四泪如雨下,跪下抱着刘备的大腿嚎啕痛哭。 此后苟四就成了燕云铁骑里的一员,若论武艺,他比不上郑拓、王风等游侠出身的好汉,比不上黑娃、陈二虎、张铁蛋这些身上都有一技之长的俊才,更比不上如关羽与张飞一样的万人敌。 可论训练之认真,作战之凶猛,厮杀之疯狂,他在刘备最初带的五百老兄弟里,也是名列前茅的。 再论忠心程度,无人能出其右。苟四就如一个狂信徒一般,眼中已无世间芸芸众生,脑子里只有刘备这个大哥。 如果刘备发话,苟四能笑着把刀子捅进那些与他朝夕相处的袍泽腹中,甚至亲手杀掉他的妻儿,将人头献上。 他也是刘备最信任的兄弟,是掌握着密谍司所有死间名单的人。 刘备看着苟四毫无形象的蹲在门槛上吃着羊汤泡饼,有些好笑的说道。 “慢点吃,也不怕噎着,不够锅里还有。” 苟四边吃边哭,给一旁的刘裕看笑了。 “老苟,你这是啥毛病,每次吃大哥做的饭都哭,和娘们一样。” 擦了擦眼泪,苟四非常认真地看了刘裕一眼,没好气的骂道。 “若你不是大哥的爱将,我一定会弄死你。” “呦呵,就凭你那稀松平常,排名百名开外的武艺?” 苟四再次认真地点头,“嗯,就凭我。” 看到刘裕面色不善的站了起来,同样蹲坐在门槛上的刘备瞪了他一眼。 “黑娃,看到你就头疼,赶紧滚去吃饭,别在我眼前晃悠。” 刘裕讪讪的一笑,随后朝着苟四冷哼一声,转身去酒肆后厨吃早饭了。 刘备也不说话,等苟四吃完之后,这才站起身吩咐。 “进屋,我有一些话要问你。” 苟四将陶碗放下,随后跟着进了酒肆后院的客房。 刘备给苟四倒了一杯清茶解腻,随后坐下问道。 “这附近的流匪情况摸得怎么样了?” 苟四抿了一口茶,笑着回道,“大哥放心,一切顺利。这附近最大的一伙山贼,名为宋家寨,里面有六百贼兵,及其山民三千余口。” “周边还有大大小小五处贼寇,皆被混进去的郑拓兄弟给带人平了。” “现在他借这些功劳在宋家寨站稳了脚跟,还当了个小头目。” “那处的山贼头目宋万,还想着将自家女儿嫁给郑兄弟,好拉拢他一二,压制寨里愈发壮大的另一股势力,也就是所谓的二当家王虎。” 刘备点了点头,“我们的人混进去多少?” “在郑兄弟的帮助下,进去了五十,剩下的都藏在附近的山上,随时在等候大哥到来,我们好一举控制宋家寨。” 恐怕韩韬与戏志才都不知道,他们昨日考虑的所谓流匪,全都是自家主公的人。 刘备的手指在桌子上敲了敲,思忖片刻之后,给出了命令。 “今夜就动手,不要惊动子龙与许褚,你就带着黑娃,还有我们的老兄弟去就行了。” “酒肆这里给我留五人,其余全部去攻宋家寨。你们怎么处理我不管,但只要我需要时,必须有山贼来攻打颖阴,侵扰地方。” 苟四点了点头,正打算起身离开,想到一件事后又坐了下来。 “大哥,最新情报,朝廷开始派人征召名士了,据说来豫州的使者是一个名为贾诩的官员,还带着五百西凉铁骑,带兵的人是郭汜与张辽。” 刘备一口茶水刚刚入喉,而后立马喷了出来,“咳咳……,你说谁?” 苟四很少见刘备失态,有些奇怪的挠了挠头。 “是我们扮作流匪打劫时,从一个来自许昌的商人口中得到的消息。” “随后又截了几个快马报信的人,似乎都是颖阴这附近几个家族的家生子,说的也是同一个事,我也就没为难他们。” “经过多次确认,我很肯定来的人叫贾诩,带兵的是郭汜与张辽。” 刘备神情古怪,这贾诩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还有这张辽,这不是来送么。 “如果要征召名士,除了陈纪与荀爽,还能有谁呢,我料定朝廷的人马会来颖阴宣旨。” “你这样,不管想什么办法,威逼利诱也罢,或者用些非常手段也罢,要让颖阴的县尉乖乖听话,给我找一些城狐社鼠,身怀绝艺之人,一定要把巴豆混进西凉兵马匹吃的草料里。” “蒙汗药也给我用上,控制好量,给他们的喝得晕晕乎乎,但又不至于晕倒。” “切记要做得神不知鬼不觉,彼时你们攻入城内,用劫掠财物为掩护,再把贾诩、郭汜、张辽给我绑了。” 苟四也没有多问,接到命令后拱了拱手,“我这就去办。” 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刘备颇为欣慰的点了点头,心想这才是能托付大事的心腹。 第94章 欲买桂花同载酒(三更奉上) 刘备又岂非是平庸之辈,他的到来,就像在平静的湖面上投下一颗石子,打破了原本属于颖阴的平静。 城里来了这么一个大人物,还是与荀、陈两族有关系的,这让县令罗平提心吊胆,彻夜未眠。 第二天巳时三刻,负责监视刘备一举一动的捕头雷横面色古怪的禀报道。 “启禀县尊,那刘备确实已经派人去荀、陈两族递了拜帖,送了礼物,不过他……” 罗平厉声骂道,“为何吞吞吐吐,有什么速速说来。” 雷横苦笑了一声,“他带着很多人,大白天地就去了那青楼楚馆,负责跟踪的兄弟回报来说,这刘备出手十分阔绰,亲眼看到他塞给了红袖招老鸨百金,随后一直没有出那里一步。” “那里暂时被盘下了,我们的人仍然在外面监视,小的想着县尊等信呢,因此特来相报。” 罗平眉头紧皱,挥手摒退了捕头雷横,背着手在内堂来回踱步,实在想不出刘备在唱哪出戏。 这个问题郭嘉其实也想问,他就是在荀氏待得无聊,夜里偷偷带着客居在六叔家里的荀谌跑出来喝花酒,怎么就能被精准的堵在这红袖招呢。 许县的事知道的人不多,郭嘉暂时还未收到消息,因此当戏志才与韩韬出现在他们睡觉的房间之内,笑着与他打招呼时,整个人还是懵的。 不过垂下眼眸思索片刻之后,就猜到了事情的来龙去脉,笑着对一旁刚刚睡醒,面露紧张之色的荀谌说道。 “我就说事情反常必有妖吧,友若你还不信。” 两人昨夜确实喝了一夜花酒,不过最后却婉拒了姑娘的相陪,两个大男人睡在了一起,讨论的还就是刘备迟迟不来颖阴的事。 荀谌的瞳孔微缩,嘴巴张得老大,“韩子明,戏志才?!你们,你们怎么在这?!” 韩韬似笑非笑地看着睡在一张床上的两人,用揶揄的语气说道。 “好呀,没想到二位竟然有断袖之癖,龙阳之好。这满红袖招的女子你们都不碰,竟然……” 荀谌被气坏了,瞪着韩韬吼道,“谁……,谁有龙阳之好了,乃公洁身自好,莫污了我的名声。” 郭嘉则是笑眯眯的看着韩韬,又看了看容光焕发的戏志才。 “韩子明,你就别逗友若了,我猜你们会出现在这里,必有蹊跷,是也不是?” “刘备,刘玄德,此刻是否就在这红袖招之中?” 韩韬与戏志才对视了一眼,难掩心中的惊讶,有些疑惑的问道,“奉孝,你是如何猜到的?” 郭嘉昨夜喝得太多,是就着衣袍合衣而躺的,因此伸了个懒腰,直接就从床上走了下来,毫无形象的盘坐在低矮的茶几之前,仰头开始灌酒。 美酒入喉之后,舒服的呻吟了一声,这才开口回答。 “很难猜么,你们如今的主公刘备,很早之前,就派人在阳翟打探我的消息了。” “正好文若与友若要来颖阴拜访他们的六叔,我想着躲一躲你家主公,就来这里了。” “可惜啊,就如同我所料,这人实在是厉害,哪怕是在这人生地不熟的颍川,竟也遍布了他的耳目。” “看到志才的一瞬间,我就明白自己已是瓮中之鳖,逃不出人家手掌心了啊。” 戏志才没好气的骂道,“什么瓮中之鳖,吾主求贤若渴,诚心相请,不远万里的赶来,怎么在你口中,就成了一场精心算计的阴谋。” 韩韬心里是有数的,不过他睁眼说瞎话道,“是啊,吾主乃是赤诚君子,哪会有这么多的算计。” “之所以来请奉孝,友若、文若你们出仕,还是韩某的建议,不止是你们,我还向主公推荐了陈长文。” 郭嘉没有再反驳,而是深深的看了韩韬一眼,从那不以为然的表情上来看,显然是不怎么信的。 此时的荀谌终于回神,万分惊讶的叹道,“你韩子明不是许县的县尊么,你这样热衷权势的人,竟然连一县的父母官都不要了?” 韩韬仰天大笑,随后豪迈的说道,“不要了,一芝麻大小的小官而已,没了就没了。” 戏志才翻了个白眼,“你们莫听这厮胡说八道,他已是吾主麾下的军司马,去了庐江之后,最低也是管理一县的县令。” “与在许县处处受掣肘不同,在江北那里,有吾主站在身后,哪个还敢给他气受。凡事还不是一言而决,不比待在许县痛快百倍千倍。” 韩韬也不生气,而是拍着戏志才的肩膀,“哈哈哈……,知我者,志才也。” “蝇附尾骥,而致千里,更何况依附于吾主这般欲直上青天九万里的鲲鹏,平步青云,自是再简单不过的事了。” 郭嘉倒吸一口凉气,对荀谌怪叫道,“怎么办,志才。” “我与友若突然不是很想见这刘玄德了,他能将韩子明这样的冷血之人迷成这般模样,怕不是有妖术在身,专擅会蛊惑人心?” 韩韬脸色一黑,戏志才则是苦笑了一声,看着表情浮夸的郭嘉道。 “别胡言乱语了,收拾好之后,速速出来一见吧,莫要让我家主公久等。” 郭嘉这次是真惊讶了,戏志才与他关系莫逆,他从好友的话语之中,感觉不到一丝一毫的勉强,“志才,你……” 戏志才知道郭嘉想说什么,十分认真的点了点头。 “嗯,我是自愿跟着主公的,此生绝不背叛。” 郭嘉闻言终于正色了起来,将此前的嬉戏的神态收敛,沉思片刻,便对着铜镜开始整理起凌乱的衣服,披着的头发。 戏志才笑了笑,“难得你这样上心,我来帮你。” 看着替自己束发的戏志才,郭嘉轻叹一声道。 “我以为你是被逼的,原本还打算出去戏弄那刘玄德一番。” “却不曾想,你是自愿跟随的,属实让我大吃一惊。” 戏志才用青色巾帻将郭嘉的头发包住,随后叹道,“最近从主公那听了很有意思的一句感慨。” “那句话是,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 “十年了啊,奉孝,你还是否记得我们仗剑远游时说过的那些话,立的那些志向么?” 郭嘉微微愣了愣神,随后回道。 “自然记得,我也知道你想说什么,可人我总得亲眼见见,若是明珠暗投,岂非人生憾事。” “哎哎哎,两位兄长怎么回事,莫要忘了荀友若啊,不管我家二哥怎么想,我对刘将军还是很崇拜的。” 看着急得不行的荀谌,屋内的三人全都笑了起来,此前的唇枪舌剑,剑拔弩张,似乎就像是从来没有出现过一般。 第95章 满楼珠翠红袖招 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这是后世词人所作一首词中的最后一句。 虽然人们给这句话续写了很多对仗工整的句子。 诸如,便邀东风揽明月,春不许,再回头。 重行故地儿时路,雪不停,白了头。 残柳不语雁不误,西风转,世已秋…… 但这些狗尾续貂之作,皆不能续接原本词句的意境,亦表达不出人们心中复杂感情之万一。 当坐在这红袖招里,刘备发出这句轻叹之时,距离他鲜衣怒马,仗剑游侠的少年时光,已经过去近乎九个年头。 时光飞逝,这世间之人给他刘备起了很多别号,像什么大耳贼,刘孟尝,及时雨,人屠君……,却无人记得,当初那个为百姓强出头,撞得头破血流,满身伤痕的江北剑圣。 刘备知道,当初若不是六个兄弟拼死护他杀出重围,纵是有老师卢植的名头,他依然会死得很惨,人生会终结在庐江皖县那个小地方。 当时他与六个兄弟正在皖县城郊的山上踏青游玩,却突然被一群人袭击,想要将他们全都留下。 等到杀出去之后,刘备查了快半年,才从一个周氏门客身上找到蛛丝马迹,顺藤摸瓜的探清了幕后主使。 知道了想要杀他的,是那个平日里与他称兄道弟,把酒言欢的好朋友,周氏家主周淮的大公子,周庆,周鹏之。 自此之后,整个庐江、九江的士族、豪强,全都上了刘备的餐桌,不过他们不是食客,而是菜单上的一道道菜肴。 也正是因为有了这件事,让刘备成长了很多,让他有了一剑劈开这腐朽的江山,终结这吃人的乱世凶年的打算。 红袖招的正堂之中,刘备一脸唏嘘的接过一绿裙女子温好的黄酒,拍了拍她的手背,小声的说道,“苦了你了,锦娘。” 女子闻言泪水奔涌,在众兄弟震惊的目光之中,红袖招的老鸨,就紧紧地抱着他们大哥的腰,小声的啜泣着。 “莫哭,兄长这不是来了么,那笔血海深仇,马上就要报了。” “对了,在这豫州游荡的这些年,有人欺负你没,告诉大哥,还有宝儿、阿秀她们,此刻还好吧。” 刘备的声音让锦娘突然清醒,意识到了堂内还有很多陌生人,连忙用衣袖擦了擦泪水,羞红着脸从刘备的怀里离开,低下头小声的说道。 “没……,没人敢欺负我,就是有些不讲理的客人,也有衡哥哥打发他们。” 刘备抿了一口手中的黄酒,无视在一旁用带着探究、好奇等目光看着他与锦娘的众兄弟,而是继续笑着开口同故人叙旧。 年方二十,姿容不俗的锦娘眼眸带着一丝泪光,那梨花带雨的模样,别说刘裕、许褚等人眼睛都看直了,就是心志坚定的刘备,也悄悄地咽了咽口水。 “阿衡那小子呢,怎么不见人,今晨你派人传信,说你们在城里之时,着实让我大吃一惊。” 锦儿捂着嘴轻轻一笑,“衡哥已经改名雷横,之前在这颖阴做了捕快,如今已是本县捕头,手下二三十号人哩。” “与我在颖阴这里一样,宝儿与阿秀也分别开了一间青楼,名字也唤作红袖招。” “大哥此前的那些兄弟们,都像衡哥哥一样,暗中保护着我们,为我们处理应付不了的麻烦事。” 仰头将杯中的酒水饮尽,刘备放下铜杯,苦笑着看向老友的妹妹。 “锦娘,你们何至于此,大哥说过,这仇你们不用管,皖县的那些人,有一个算一个,只要是与当年那事有关的,我都会让他们付出血的代价。” 锦娘低下了头,就像是一个做错事的孩子,沉默良久之后,才小声解释道。 “自大哥离开九江之后,我们都遁入了山林,可那些氏族不想善罢甘休,各种捕快、游侠、盗匪,都在搜捕我们。” “被逼无奈之下,我们只能化整为零,将百余人的队伍散掉,一部分留在庐江、九江,等着大哥你有一日归来。” “另一部分就如我与宝儿、阿秀,衡哥哥等不甘寂寞的,就一口气跑到了豫州,在这里落下了脚。” “宝儿在汝南上蔡,阿秀在陈国的陈县,其余几个妹妹也差不多,都散落在各个郡国的郡城,等着为大哥所用。” 刘备心疼的看着自家妹子,强忍泪水,拳头紧握,指节都攥得发白。 “九世仇,犹可报也。大哥这条命,是你们兄长给的,请你们相信,那血海深仇,我片刻都不曾忘记。” 锦娘掏出秀帕,不停地擦拭着泪水。 “锦娘信,宝儿姐信,阿秀姐也信,衡哥、锋哥他们都信。我们不曾怀疑,也不曾迷惘过,我们永远都相信大哥。等待,终究是值得的。”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可刘裕、赵云,哪怕是刚刚加入的许褚,都能深切地感受到他们的大哥,主公身上的悲伤、愤怒与痛苦。 “大哥,你就说杀谁吧,皇帝老儿俺都给你砍了。” “是啊,是啊,谁让你不痛快,就是让俺们不痛快,俺灭他全家。” 看着一个个快拍碎了桌案,将锦娘吓得花容失色的兄弟们,刘备快速的拭去泪水,脸一板骂道。 “时机到了,你们自然知道是什么事,要灭什么人。” “现在都给我安静点,不知道的,还以为这里是土匪窝呢。” “还有,黑娃,你他娘的刚才说要砍谁?!说了几次了,让你嘴上把点门,你小子是不是不长记性。” 刚才叫嚣着要砍皇帝老儿,已经跳到桌子上的刘裕讪讪一笑,随后退了下来,乖乖跪坐好。 “大哥……,你绝对是听错了,俺黑娃可是个忠君爱国的良善之辈,怎么会说出那种狂悖之言呢,你绝对是喝醉了。” 原本有些害怕的锦娘,被眼前这个黑小子给逗笑了,又捧腹轻笑起来,那银铃一般清脆悦耳的笑声,将大堂里的肃杀之气一扫而空。 刚才还一个个吵着要杀人的莽汉们,全都眼观鼻,鼻观心的坐了下来,反正有刘裕吸引火力,他们很少挨骂。 站在二楼的韩韬等人看完了全程,郭嘉面色古怪的看了一眼戏志才。 “你家主公还蛮有趣的,不过看这情形,他似乎与元锦儿是旧识,不会这开遍豫州,颇有名气的红袖招,是他的产业吧,那就太可怕了。友若,你说是吧。” 荀谌点了点头,“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就因这一句,自此红袖招声名鹊起。” “人家也确实会做生意,里面的姑娘吹拉弹唱,样样精通,又拒绝做皮肉生意,只陪着客人清谈。” “反而与那些勾栏瓦舍,暗娼门子等乌烟瘴气的地方区分了开来,十分的与众不同。因此让无数文人士子趋之若鹜,在里面豪掷千金。” “此前有人打过这坊市的主意,不过都死得不明不白。这后面,是有很多亡命之徒在撑着的,也让暗中的众多势力有所顾忌,相互猜疑,不知这是谁的产业,反倒让这些外乡人站稳了脚跟。” “我的天呐,谁人能想到,这背后的东主,竟然是这位如今已名满天下的刘将军。” “确实是厉害,人还在幽州之时,这棋都下到了豫州,不服不行呐。” 第96章 君臣相遇亦相知 世事奇妙,莫过如此,刘备也未曾料到,他稀里糊涂的就成了这红袖招的主人。 一切的起源,不过是酒后随口念的一句诗而已,竟然被那时还小的几个妹妹给记下了,还催生出了一份不小的产业。 售酒与熟食的酒楼、卖炒菜与糕点的樊楼、供贩夫走卒休憩与清谈的茶楼、与文人墨客挥毫与欣赏乐舞的青楼,都是他商业版图中的一部分。 原本的刘备,想做的不是什么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的枭雄。 诸侯争霸,群雄逐鹿,唇枪舌剑,刀光剑影,明争暗夺,奇计诡谋,如画江山……,这些也通通都不是他想要的。 他最想当的,其实是一富贵闲人,娶几个如花美眷,生几个胖娃娃,富贵无忧的过完这一生,仅此而已。 可让刘备想不到的是,他仅仅是替一些百姓出头,平了一些实在让人看不下去的恶事而已。 只不过花正常的价格从那些活不下去的百姓手里买了一些地而已,一切合规合矩,合理合法,亦合乎世情,怎么就成了别人的眼中钉,怎么就惹来了杀身之祸。 他最初在江北聚众,没想着与任何人为敌,只是想着保护自己,再顺便给那些兄弟们一个家。 他刘某人,真的只是想好好种地而已,怎么那些士绅豪强就不允许呢? 在想了很久之后,刘备打算去抢那个位子,霸业之基,未来席卷天下的地方,还就必须得是他吃了大亏的庐江。 当一个人弱小时,他的愤怒,只会招致别人的嗤笑。 在与老师卢植离开九江之时,这周庆还召集了一些读书人,不远万里的从皖县赶来相送,紧紧握着他的胳膊,说着冠冕堂皇的客气话。 在别人眼里,是一副依依不舍的热切模样,可刘备又怎能看不懂,人家眼中一闪而过的,对他这个织席贩履之辈的轻蔑与不屑。 要不是为了除去这块心病,其实他更中意的起家之地是幽州涿郡、并州太原、青州平原、徐州东海这四个地方。 可这不是欠了别人一条命么,能容周庆及其满门多活九年,已经是刘备最大的仁慈了。 不把皖县的豪族周氏一家老小及其所有仆从、门客等数千人种在地里,他的念头就不会通达。 昔日种种,在脑海中一闪而过,刘备强行压下心中的一切复杂情绪,在连饮三杯黄酒之后,不断泛起涟漪的心湖终究归于了平静。 看到他等的人到了,立马起身前去迎接,周围的人见大哥如此,也纷纷跟在后面。 有韩韬主动介绍,两方倒没有冷场,在互通姓名之后,他们就进了私密性比较好的雅间谈话。 看着给众人倒酒的锦娘,荀谌还是没有忍住好奇,于是开口问道,“刘将军,这红袖招真是您的啊!” 刘备看了锦娘一眼,笑着点了点头道,“是啊,是我开的。” “也正是如此,我才能见到两位先生,吾等不请自来,做了恶客,还望海涵。” “我们看着年龄差别不是很大,如若不嫌弃,直呼刘某的姓名,或者我的字玄德就行了。” 郭嘉与荀谌两人都不是那种拘泥于俗礼与小节的人,听到刘备这么说,沉吟片刻之后,郭嘉就主动开口道。 “既如此,我们不论身份,平辈相交,玄德兄以为然否?” 刘备闻言大笑,“如此再好不过,奉孝兄所言正合我意。” 说完之后又看向左边,“锦娘,你我稍后再叙旧,你就不必在这服侍了,让人上点酒菜即可。” “出去招呼点外面,就说是我说的,今日不许饮酒。谁有意见,让他进来与我分说。” 锦娘闻言捂嘴轻笑,随后朝着刘备与众人分别施了一礼,缓缓地退出了雅间。 等到无关人等都离开之后,郭嘉直勾勾地看着刘备,开门见山的问道。 “玄德兄的来意我们已经知道,友若能否帮你,得看你稍后的荀氏之行了,要是荀爽伯父不愿见你,那这事大约是不成的。” 荀谌想开口说些什么,但想到他父亲一向很重视六叔荀爽的意见,也就闭口不言,低头喝着闷酒。 “郭某家中出了点变故,至今是一闲云野鹤,身后亦无宗族牵绊,故而能为自己做主,择一贤明之人辅佐。” “不过我这里有几个问题想问,如若玄德你的回答能令我满意,郭某自然愿效犬马之劳。” 刘备听后坐直了身子,神情严肃的回道,“奉孝请讲。” 郭嘉看了看戏志才,又看了看刘备,思忖片刻后说道。 “志才既已认你为主,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我就不打算再问了。” “将军乃不世出之英雄,你的能力与才情天下之人有目共睹,在你入青州平原之前,无人不赞颂你的名声。” “可在那一则谶言之后,世人皆言你有反意,欲取天子而代之。” “虽有先帝为你拨乱反正,可你在平原聚兵,东海逼粮,以及那收拢流民,收买人心的种种举动,实在很难不让人多想。” “那郭某有一问,汝欲反乎?” 哪有人一上来就问你想不想造反的,郭嘉的这个问题让韩韬、戏志才、荀谌都睁大了眼睛看他。 韩韬眉头紧锁,厉声喝道,“郭奉孝,你这厮也忒得无礼!” 刘备轻笑了几声,挥手阻止韩韬质问郭嘉。 “志才也问过这个问题,我的答案是永不叛汉。” “备乃汉室宗亲,先帝又于我有大恩,如果与那董卓、刘焉之流无异,想着篡权自立,百年之后,又有何颜面去见先帝,去见我刘氏的列祖列宗?” “在青州平原之时,我也是想过解散军队,干脆回乡耕田的。” “可那些指着我吃饭的兄弟们怎么办,百姓们怎么办?” “朝堂之上,多是尸位素餐之辈,党锢之祸稍息,那些囊虫就忙着争权夺利,何人眼中还有天下,还有这些黎民百姓?” “我想带着他们活下去,在这吃人的世道活下去。” “如果这样也是错的,会被指责,被质疑,那这污名我刘某人背了,被人喊一声反贼也是无妨的。” 郭嘉听完笑了笑,刘备是否想反这个问题,在外面那个黑小子叫嚷着要砍皇帝脑袋的时候,答案就已经毋庸置疑了。 之所以多此一举的询问,他是想看看,眼前之人想要造反的决心。要不然跟着的主公半途而废,那也太无趣了。 与戏志才不同的是,郭嘉因为他们郭氏被宦官所害的缘故,对现在的朝廷非常不满。 其次就是董卓废帝的行为,让郭嘉敏锐的意识到,大争之世即将到来。 大汉的日薄西山,已经是注定的结局了。这时候要想匡扶汉室,不是愚忠的去辅佐朝堂之上的那个傀儡,而是应该在汉室宗亲里面,挑选一个名声、能力、心智等各方面皆是上上之选的人。 只要姓刘,刘辩,刘协,刘备,亦或者是其他什么人,都是一样的。 按理来说,最有机会窥视那个位置,也最容易做到的,非是刘焉、刘岱、刘繇,以及那个正在洛阳积极活动,意图外放荆州的北军中候刘表。 而是有着偌大名声,爱民如子,善待百姓,诸胡无不敬服的幽州牧刘虞。 可惜郭嘉在洛阳游学之时,有幸见过这位前宗正寺卿一面,什么都好,唯独就是缺一份彼可取而代之的野心。 思索片刻之后,郭嘉又问出了第二个问题。 “据我估算,你带着的流民已不下三万,这么多不事劳作的人,每天要消耗的粮食就不是一个小数目。” “这么多百姓,你打算如何养活他们?” “虽然均分到二十四县,都在各地可承受的范围之内,可是江北的土地都是有主的,那些视土地如命的大小地主,地方豪强,会让出吃到嘴里的肉?” 刘备听后不假思索的就给出了答案,“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这所有的土地,都是上天赐予天子所有的。” “天子仁慈,将土地予以他的臣民耕种,这天下之人皆享有使用权,也就是在土地上从事耕种,生产,甚至交易的权利。” “这天下臣民所需要做的,无非是缴纳赋税而已。” “可问题是有人认为这地是自己的,他们不但不想纳税,还要想方设法,巧取豪夺,从那些本就没有多少地的百姓手中夺地,将他们变成流民。” “这世上的事就是这么不公平,有人坐拥千亩良田,却因有权有势,一枚铜钱的赋税都不用交。” “有人手里就只有一丁点,仅仅能养活一家老小的立足之地,却要承担着沉重的赋税徭役。” “这很不合理,也很不公平。” 刘备认真的看着场中的四人,轮流看了他们每一个人的眼睛,随后长长地吸了一口气,继续开口说道。 “故而我到任之后,要施行摊丁入亩的税收法子。” 郭嘉的手指敲了敲桌案,眉头紧锁,他从刘备的话中听出了变革税法的意思,这是要死很多人的,一不留神,可能就会闹个天翻地覆。 “何为摊丁入亩?” 刘备拿起面前的酒壶,将上面的盖子揭开之后,直接就往嘴里倒,等喝完之后擦了擦嘴,站起来大声的说道。 “摊丁入亩,你们可以理解为有地的要缴税,地多的多缴,地少的少缴。无地的,不缴。” 场内的四人全都睁大了眼睛看着刘备,难掩内心的震惊。 韩韬咽了咽口水,问出了其余三人想问的话。 “吃到嘴里的肉,怎么可能吐出去,那些人原本就不缴税了,现在怎么可能乖乖就范,拿出这么多钱粮来呢?” 刘备拔出腰间的宝剑,狠狠地插在面前的桌案之上。 “好办,重新丈量土地,缴多少税,就允许他们拥有多少地。没缴税的那部分土地,就是非法的,我等代天子牧民的官员,岂能让这种损公肥私的事情发生?” “要么缴税,要么退地,要么,死!” 韩韬苦笑连连,“这……,这……,这药下得也太猛了,属下怕两江之地会乱套啊。” “这传扬出去,于主公的名声也不利,天下的其他士族,必会将主公视如仇寇。” 刘备仍然在笑着,不过在他对面的四人,都觉得眼前之人,已经变成了一头择人而噬的猛兽。 “不会的,我会予以士人,也就是那些读书人优待。只要肯缴税,并且有家中子弟在官府任职的,可以根据官位高低,每人得到不同面积的免税特权。” “此后江北会废除所有苛捐杂税,我就只收两种税,添丁入亩的田税,与商贾做生意的商税。” “取消一切摊派,劳役,干活给钱。修缮城防、兴修水利、拓宽道路等官府工程,以及各种采买,不再是无偿征调的,也要给钱。” “刀把握在我手上,百姓也站在我这边,地方的士绅豪强要的体面我也给了,极少数看不清大势的,分而食之就好。” “那么奉孝,你说我是否能养活这些流民?” 郭嘉咂了咂嘴,原本想问的第三个问题突然不想问了,他就没见过这么疯的人。 可乱世用重典,错过刘备这样的疯子,这大汉天下还有救么? 深吸一口气,郭嘉起身朝着刘备行了一个大礼。 “郭嘉心中再无疑虑,见过主公。” 刘备看到了郭嘉等人脸上的惊骇之色,正在暗自懊恼自己因一时酒意上头,太早的将摊丁入亩之策给搬了出来。 担心此次招揽失败,还会让已经投效的韩韬与戏志才产生忧虑之心,生出一些别的心思。 却不曾想郭嘉会如此果决,就这么跟了他。 反应过来之后,刘备激动地上前扶起郭嘉,拉着他的手说道。 “奉,奉孝你说的是真的?!你真愿意跟着我去庐江!” 郭嘉笑着点了点头,“哈哈哈……,高山流水遇知音,人生难得一知己。” “郭某自诩满腹才华,却虚度光阴,在人世间蹉跎时光已有二十余载,飘零经年,未遇明主,又怎能不自哀自怨,多做了一些放浪形骸的荒唐之举。” “主公创业艰难,大好局面得来不易,却能为了我等一再搁置前往庐江的行程。” “这份知遇之恩,不论是韩子明,戏志才,亦或是我郭奉孝,都是时刻记在心中,感佩莫名的。” “主公实乃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解生民于倒悬,救百姓于水火的真英雄。” “世人愚昧,皆信流言,唯有我等知主公匡扶汉室、精忠报国的赤诚之心。” 戏志才的眼神有些古怪,很想笑来着,但场合又不对。 韩韬则是有些无语,他没想到郭嘉这厮这么会溜须拍马,感觉日后会是一个劲敌。 荀谌单纯就是羡慕了,如果没有宗族所缚,他也想去江北玩玩。感觉跟着刘备会很有意思,比每天与那些好友高谈阔论,纸上谈兵强多了。 第97章 九世仇犹可报也 就在刘备与郭嘉、荀谌等人推杯换盏,把酒言欢之时,距离城东四十里地的荀氏所在,正有两位年过花甲的老叟正在下他发明出来的象棋新戏。 其中一人六十有一,正是早晨在田垄之上教子的陈纪。另外一人六十有二,乃是人们所说的荀氏八龙中的老六,素有慈明无双之称的荀爽。 两人的身边围满了看棋的人,左边是陈群,陈海等陈氏子弟,右边是专程来看望六弟的荀绲,身后是荀彧、荀棐等荀氏儿郎。 更远处则有一个年方二八的妙龄女子,名为荀采,正带着荀氏与陈氏的那群胖娃娃玩着捉迷藏的游戏。 或许是因为跑得太急的缘故,未施粉黛的脸上红扑扑的,就像是一颗刚刚红透了的果子,让人忍不住想去尝一口。 陈氏的许多年轻人目光看似在棋上,可早就神思不属,魂不守舍,心神跟着这位俏皮可爱,又貌美如花的姑娘走了。 许是荀采的笑声太大,让他的父亲荀爽有些分心,被陈纪一记卧槽马给将死。 “慈明,是你拉着老夫来玩这什么象棋新戏的,怎么连连告负,被我杀得丢盔卸甲呢?” 看着陈纪得意不已的仰天大笑,荀爽就憋屈的不行,在二哥与一群后辈面前丢了面子的他没好气的骂道。 “女荀,你这丫头小声点,姑娘家的没个正行,你这般不识礼数,有哪个大户人家敢娶你。” 看着因为输了棋局而迁怒他的父亲,荀采不满的冷哼了一声。 “父亲在棋之一道上明明就不是陈伯父的对手,和女荀有什么关系?” 说完鼓起脸颊,抱起身边堂哥荀彧的儿子,一个三岁的胖娃娃,捏着他的脸道,“俣儿乖,给你叔爷做个鬼脸,姑姑给你糖吃。” 荀俣看了看自家父亲瞪他的眼神,又看了看自家姑姑。 脑海中的天平在挨顿打与好吃的方糖之间左右摇摆,最终还是好吃的占了上风,立马对着用指头往上提拉眼睛,对着不远处的一群人卖力的做鬼脸,吐舌头。 看到自家堂侄做完鬼脸,荀采一边大笑,一边抱着他转身就跑,其余的几个孩子也跟着跑了,只在原地留下一群大眼瞪小眼,哭笑不得的男人们。 荀爽嘴角微微抽动,最后还是长叹一声道,“老夫老来得女,终究是把女荀惯坏了啊。” 陈纪则是笑着摇了摇头,“女荀也是我看着长大的,姿容不俗,聪慧机敏,才情无双。” “这样的好姑娘,求亲之人都快把你的门槛踏破了。要不是你这老头挑挑拣拣,她又何至于至今未嫁。” “对了,说起女荀,最近南阳阴氏托人来找老夫,想要让我保个大媒,你意下如何?” 荀爽眉头一皱,想了想后竟有几分意动,伸手邀请道。 “此等大事怎能在这说,不若元方与我书房一叙,如何?” “固所愿,不敢请耳。”陈纪笑着起身,在儿子的搀扶下站直了身子,活动了一下因为久坐而变得僵硬的腰肢和大腿。 “不服老不行呐,不过一想到我等风烛残年的老叟,还要被人用刀剑逼着去做官,就感觉甚是荒唐。” 荀爽也在活动身体,闻言无可奈何的一叹。 “一群囊虫把朝堂搞得乌烟瘴气的,引狼入室,让董卓这样的奸贼窃居高位,弄得这汉家江山风雨飘摇,动荡不堪。” “眼看这天下就要倾覆,我等又怎有补天之力,想想就教人心灰意冷,愤恨难平!” 荀绲拉了拉六弟的胳膊,“进书房吧,在小辈面前说这些作甚。” 随即又像是想到什么似的,看向儿子荀彧,“友若呢,怎么不见他人?还有奉孝去哪了,不会又去那红袖招喝花酒了吧!” 荀彧看遮掩不住,只能苦笑着点了点头。 “胡闹,朝廷使者即将到颖阴,还是带兵来的,这是关乎荀氏生死存亡,兴衰荣辱的大事,他荀友若竟然敢夜不归宿,偷跑出去喝花酒?!” “看他回来后我不打断他的腿,再将其逐出家门!” “文若,你愣着干什么,还不给我把那个逆子捉回来,真是丢人!” 荀彧轻叹了一声,随后起身行礼道,“父亲息怒,我这就去找人。” 这时荀爽吩咐他的儿子荀棐道:“你也跟着,去城里请刘将军在酉时之后来家里坐坐,顺便吃个晚饭,别人诚意十足,我等也不好拒人于千里之外。” 等荀爽说完之后,发现所有人都看着他,似乎是没有想到他会邀请刘备来荀氏做客。 “愣着作甚,现在未时都快过了,还不快去请贵客?” 看到父亲生气,荀棐连忙点头,拉着荀彧着急忙慌的出门了。 陈纪深深地看了一眼荀爽,神情莫名的一笑,跟着对方朝着他的书房走去。 刚一进屋,就没忍住笑出了声,“你们兄弟俩可真有意思,等刘备来了之后,仲慈是否要堂前训子,将友若赶出家门?” 荀爽年纪大了,不喜欢那种跪坐的方式,躺在自己的竹椅之上,没好气的说道。 “你这老家伙眼睛忒毒,是什么都瞒不过你呐。” “我与二哥商量了一下,反正友若一天游手好闲,与一群狐朋狗友整日花天酒地,不如让他跟着刘备去庐江,也能磨磨他的性子,总不能一直这么不着四六。” “元方你呢,准备让家里的谁去?” 陈纪盘坐在桌案之前,给自己倒了一杯荀氏仆人提前备好的热茶,笑着开口道。 “还能有谁,是我家长文,不过得他刘备亲自来求。如若他不入我陈氏大门,那一切免谈。” “嚯,你还真舍得,长文这孩子是个有出息的,你就不怕下错注,致你陈氏没落,败了祖宗攒下来的家业?” 陈纪长叹一声,“唉,你以为我想。我陈氏人丁单薄,那些后辈里面,除了长文之外,实在是找不出什么出彩的儿郎。” “刘备是来求贤的,又不是来求那些只会之乎者也的读书人,他本身就是卢子干的高徒,一身学问惊人,焉能辩不出优劣,识不得良材。” “据我所知,人家早就在许昌、阳翟等地打听郭嘉,还有你们家的那几个才能出众的孩子呢。” “九江的蛮乱听说已经平了,刘备的那个结拜兄弟关羽非是等闲之辈,不足半月的时间,在那杀得是人头滚滚,江河变色,骇得蛮人望风而逃,已经被逼进了庐江境内。” “可不知为何,那关羽带人定了九江之后,就不肯再前进一步,而是坐视庐江生乱。” “眼下庐江的蛮乱闹得那么厉害,这刘备视而不见,听而不闻,放着手中数千兵马与上万流民不管,就非要一头扎到颍川来求贤。” “真要心存敷衍之意,给个没什么大用的劣才,必会得罪这人呐。” “不瞒你们,素有相面之能的许子将来信提醒过我,非是万不得已,否则千万不要得罪刘备。” 看到两人疑惑不解,陈纪咬了咬牙,一字一句的说道。 “这刘备的道,是王霸之道,是杀伐之道。在卢子干坐下治经时,最喜的,就是公羊学派那群疯子的学说。” 说完之后,陈纪的面色逐渐变得凝重起来。 “念在我们两家是通家之好的份上,提醒两位一句。” “九世仇犹可报也,这治公羊的不是疯子,就是小心眼,莫要折人家面子,小心祸及子孙啊。” 第98章 兄弟密谈论兴衰 荀氏兄弟到底是见过了大风大浪的人物,并没有被陈纪的话吓到。 半躺在竹椅上的荀爽冷哼一声,“刘备到底是什么样的人,老夫要亲眼看看才行,而不是听别人道听途说。” “你在老夫面前危言耸听,对刘备多有贬损之词,不就是怕我动了将女荀许给他的心思。” “在外面还假惺惺地当着那些小辈的面,说你要替南阳阴氏保大媒。” “你这老家伙早不提,晚不提,下了刘备送过来的象棋新戏之后,偏偏就提了。” “依我看,最应该防一手的人不是刘备,而应该是你陈元方,是你颍川陈氏。” 陈纪气得吹胡子瞪眼,直勾勾的瞪着荀爽,“你这老东西怎得不识好赖人,我好心提醒,你竟然这般疑我。” 荀爽也回瞪了回去,“我还就往坏处想了,怎么着吧。” 荀绲看着掐了一辈子,算计了一辈子的两个人到老了还是这般模样,不由得轻声叹道。 “两个加起来百多岁的人了,怎么与稚童无异,要让儿孙们看到,还不得笑掉大牙。” 陈纪不服气的辩解道,“仲慈,这能怪我么,你来评评理,我有他说的这么坏么?” “人家何进生前还给我评了什么明儒榜首,我这样德高望重的人,怎么会算计你们?” 荀绲端起陶杯抿了一口加了盐、糖、牛乳等奇怪佐料的茶,慢悠悠的回道,“你是。” “你……,你们!”陈纪被荀绲、荀爽两兄弟气到了,重重的冷哼了一声,随后起身站了起来,做势就要离去。 “我走了!” “老夫走了!” “陈元方走了!” 荀爽掏了掏耳朵,懒洋洋的对着在门口来回徘徊的陈纪说道,“不送,元方兄记得把门带上。” 自讨没趣的陈纪骂骂咧咧地出门了,很快就乘坐着牛车,带着自家儿郎离开了荀氏所在的村落。 等到陈纪离开之后,荀绲看着自家六弟道,“慈明,你真有意将女荀许给刘备?” “不过一副象棋而已,我记得此前你可是很瞧不上那人的。” 荀爽伸了个懒腰,从竹椅上慢悠悠的坐了起来,随后坐到了荀绲对面,两人开始对谈。 “二哥,凡事怎能看表象呢,莫要被一叶障目,看不清更远、更深之处的东西。” “象棋只不过一玩物,可由表窥里,刘备这人创造新事物的能力,实在是让我心惊。” “沤肥法、豆制法、煮盐法、曲辕犁、卖给河北士族的棉衣棉甲,双方共同做的那个棉花生意,给马穿着的鞋子,双边马镫,再算上这象棋新戏,你算算,光是我们打探到的,就出现了这么多的新鲜物事,那不知道的呢?” “此前我只是觉得这人非常麻烦,心有异志,又极擅蛊惑人心,会是一个比张角要麻烦十倍、百倍的人物。还说过日后乱天下者,必此人也之类的话。” “可时移事易,当董卓废掉少帝,亲手开启乱世之时,这刘备,就与乔公评价那曹孟德的一样,乃是治世之能臣了。” “说来有趣,当年乔公说了这句批语之后,太尉曹嵩大惊,连夜找人去请托,借许邵之口将其改为治世之能臣,乱世之枭雄,并大肆在士林中传播,把原本的意思给篡改了。” “可你我也是见过曹孟德的,我觉得乔公没有说错,他终究会与董卓、刘焉之类的人一样,从一个一心救汉的大汉忠臣,变成一个个窃汉之奸贼。” “错不在他们,甚至不在先帝,而在这天下的士族,在光武皇帝陛下刘秀身上。” 荀绲吞了吞口水,身子抖得和筛糠一般,他六弟的这番话要传出去,荀氏必亡。 “慈明,你马上就要出仕了,慎言呐。” 荀爽不在意的笑了笑,似乎是完全看开了一般。 “怕什么,隔墙又无耳,陈元方那老匹夫已经走了,没什么不能说的。” “说远了,我们再论刘备。假若天下群雄并起,又回到了千百年前诸侯雄霸的局面,那我觉得,这个人的赢面会大一些。” “韩、陈两家都已下注,这陈元方竟然还先胜韩家半子,派嫡子入局,我荀氏又岂能落后。” “二哥,你要能舍得,就让文若也跟着去,若是舍不得,我就得把女荀许给人家。” 荀绲神情复杂,手指头不断在茶杯上摩挲,指节因为太过用力,都已经开始发白。 “非得如此?休若、友若、文若兄弟三人之中,以友若之才最高,性格最仁厚,我是想再等几年,等局势明朗了,再让他择主依附的啊。” 荀爽也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润喉,饮尽之后,这才笑着回道。 “陈元方虽然危言耸听,可刘备治的是公羊,行的是王霸之道,多半是真的。” “何为王霸,内圣外王也,与他站在一边,荀氏定会大兴,若与他敌对,定会被毫不留情的消灭。” “在其他人身上,我们还能玩分头下注,不将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的戏码。” “可这个游戏在这种行王霸之道的人身上是行不通的,一次不忠,终生不用。一姓侍三主,你说刘备会重用友若么?” 荀绲听懂了,苦笑着开口,“你的意思是先放文若与友若两兄弟去试试水,如果刘备在江北两郡的事业蒸蒸日上,那就加注,甚至是我们举族依附。” “要么一条路走到黑,全都去帮他。要么就只派一两个子弟去他麾下当官就行了,剩下的儿郎要是不愿,就隐居乡野,以耕读为生,但绝不能再玩选边下注的把戏。” 荀爽点了点头,“正是此理,二哥你也勿要多虑,等会人就来了,你好好观察一番就是了。” 荀绲叹了口气,“我就是有些想不通,这人怎么能如此霸道呢。” “哈哈哈,能不霸道么,几千人马,就敢在辽东摆京观。这要给其百万之师,不得杀的诸胡亡族灭种,远遁西域、漠北。” 就在荀爽打算继续说下去的时候,听到了一个非常轻的响动。 按理说是没有仆人敢靠近他书房的,外面有人守着,其他人进来之前也会通报,不会出现被窃听的事。 能无视外面守着的家仆,还有胆子偷听的,荀爽除了想到自家女儿荀采,再也想不到第二人。 “咳咳……,女荀,还不滚进来跪下,谁让你偷听我与你叔父谈话的,真是越来越没有规矩了。” 门外的荀采吐了吐舌头,刚才没被陈家伯父发现,却被自家父亲发现了,只能低着头进门。 余光看到父亲脸色铁青,吓得赶紧跪在地上,嗫嗫不敢言。 第99章 自有桃花朵朵开 荀爽是真生气了,他在书房谈事时是不允许别人靠近的,也正是因为这样,才能无所顾忌的畅所欲言。 要是隔墙有耳,将他贬低光武皇帝与天下士族的话给传出去,那荀氏离被孤立,攻击,乃至灭亡就不会遥远了。 “女荀,为父念你知书达理,聪慧机敏,因此一直对你多有纵容,自小到大,也不曾打骂,亦或是罚过你。” “可你今日竟敢无视我定下的规矩,来这书房行窥探之事。我欲请家法,你可有话想要辩解一二?” 荀采是见过父亲动家法的,因她的兄长荀棐幼时顽劣,没少以身试法,所以非常清楚将面临什么。 只能瘪着嘴开始流眼泪,抽泣着回道,“父亲,女荀知错,以后再也不敢了。” “女儿知道的,父亲在书房所谈,多为需要避人耳目的机密要事,多事关荀氏命运,家族荣辱兴衰,故不敢叨扰。” 荀爽看着自己的掌上明珠哭泣,一颗心都快化了,可为了教她道理,只能继续板着脸骂道。 “你既是知道其中道理,为何敢行此事?” 荀采的哭声开始变大,跪伏在地上流泪大哭。 “女荀在内院听到有人说父亲想要将我许给南阳阴氏,就想着来听听是怎么回事。” “南阳太远了,女荀不嫁,女荀不嫁,我舍不得父亲,母亲,我要一直陪着你们……” 荀爽轻叹一声,生女儿就是这点不好,这还没罚呢,他气就已经消了一半。 这要换成儿子荀棐,他早就用皮鞭,柳条,木棍开始抽打了。 “那我再问,你刚才在外面听到什么了?” 荀采可怜巴巴地抬头,小声的说道,“女荀……,女荀只听到父亲大人有意将我许给刘备,其余一概不知。” “父亲,这个人家也不想嫁,听说刘备都快三十了,比堂哥年纪还大……” 砰,荀爽猛地一拍桌子,指着外面说道。 “去给我跪祠堂,我没有发话之前,不准出来。”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嫁与不嫁,嫁给谁,都不是你需要操心的,我与你母亲自会为你寻一良人,现在给我滚出去。” 被骂的荀采委屈的掩面而走,出去后就跑到母亲兰氏那里去告状了。 半盏茶之后,兰氏怒气冲冲地走进了书房与荀爽大吵了一架。 荀绲在旁边劝了两句,也被骂得狗血淋头,只能闭嘴不言。 等到母亲兰氏就像是一只骄傲的大鹅一般仰着脖子进来之后,荀采立马就扑到了她的怀里。 “母亲母亲,女荀不用跪祠堂了吧!” 兰氏温柔的抚摸了一下女儿的头,在屋内其她女人羡慕的目光下开口。 “那是自然,你父亲已经松口,母亲斥责了一番那些在书房外守着的下人,这事已经过去了。” “不过你日后还是要守些规矩,真要到了夫家,再如此任性,可就没人宠你,再帮你撑腰了。” 荀采紧紧抱着兰氏,“女儿不嫁,我要一辈子跟着父亲、母亲。” 兰氏看了一眼屋里的几个女人,她们立刻会意,行了一礼之后就离开了。 兰氏摸着女儿的头,温柔的说道,“傻孩子,爹娘老了,总有一天会离开你。为你遮风挡雨的高墙,也终有一日会倒塌。” “我们也舍不得女荀,恨不能将你永远留在身边。可男欢女爱,阴阳合和乃是天道,亦是人间至理,你总归是要嫁人的。” “而且为娘这种不懂什么大道理的人,也能看到这世道马上就要乱了。” “看看那些流民就知道了,在乱世人命如蝼蚁,没有人保护的女子,尤其是美貌之人,下场之凄惨,远远超乎你的想象。”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你父亲属意南阳阴氏,除了对方是地方大族,以诗书传家的书香门第之外,南阳实是一处安稳的地界。” “天灾、贼灾、兵灾,想在这北方活下去,真是太难了。” “你的几个叔爷,还有他们的家小,不是死于疫病,就是死于流匪之手。” “这颍川的诸多氏族,豪强多结寨,结大小坞堡以自立,就是为了活下去。” “女荀你要知道,以后这世道只会更坏,不会更好。” “嫁去南阳阴氏,最起码你的性命安全无虞,爹娘万一有好歹,九泉之下,也是会安心的。” 荀采不说话,只是趴在母亲怀里继续哭,兰氏就像小时候一样,轻轻的拍着她的背。等到哭声渐小,这才继续说道。 “母亲在世,没人敢说你这个小姑子的闲话,就是养你再久也无碍。” “可你兄长是个耳根子软的,压不住你那嫂嫂,彼时他可护不住你这个妹妹,没来由的任人磋磨你。对这内宅女子来说,这世间最恶毒的,就是那些唇枪舌剑,流言蜚语了。” “你的那些堂哥是晓事的,也足够贤明,可他们终究是男子,也有自己的家室,不可能将心思全放在我们这房身上。” “你二叔爷那一脉,之所以与我们亲近,全赖于你父亲的才华与品德。他是一个有本事的人,故而可一言九鼎,让族人,乃至天下的人敬重他,信任他。” “我儿也到了该谈婚论嫁的年纪,要么嫁到一个安稳的地界儿,相夫教子,平平淡淡的过完一生。” “要么就嫁给像你父亲这样有本事的好男儿,大丈夫,护得你一生安稳。” “至于那个刘备,年龄大些也是无妨的,人家又不是什么老叟,正是意气风发,风华正茂的好年岁,莫要听那些内宅的长舌妇嚼舌根。” “她们这种井底之蛙,如何识得大丈夫,真英雄。” “儿啊,你已比世间大多数女子幸运了。有母亲做主,你还有一次选择的机会,一定要珍惜啊。” 荀采咬了咬嘴唇,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母亲,女荀懂了,我会好好相看刘备的,如若他是真英雄,大丈夫,儿愿嫁。” 兰氏笑了笑,从袖子里掏出手帕,耐心的替女儿擦着眼泪。 “就是么,事情说开就是了。本就是一件开心的事,没有必要弄得家里鸡飞狗跳,大家都不开心。” “不过为娘倒是比较看好这个刘备,人家不但懂礼数,出手也是蛮阔绰的。” “虽没有送金银等俗物,可除了送你父亲那副棋外,还差人送了笔墨纸砚,文房四宝,布帛绸缎,盐糖茶酒,是个有心人呐。” “最难得的还是个有诗才的,你最喜欢的那些诗句,多半是他所作的。” “最近娘在谯县的手帕交给我写了一封信,信里附了一首名为上李邕的诗词,你且听听。” “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 等到兰氏念完整首诗时,荀采整个人都痴了。这是何等的气魄,能作出这诗的,又该是何等的伟男子。 这时她有些害羞的想到,如果这刘备长得仪表堂堂的话,嫁给他也不是不行。 第100章 往事暗沉不可追 人生之喜莫过于久旱逢甘霖,他乡遇故知。 对如饥似渴,渴望贤才的刘备来说,到了豫州之后,先后得了韩韬、戏志才、郭嘉等三位谋士的效忠。 在某种程度上来说,极大地缓解了他内心之中的焦虑,不异于天降了一场可滋润心灵的甘霖。 至于这他遇故知之喜,自然就是这些因为各种原因,与他失散了的兄弟姐妹。 元锦儿原名元巧,小名锦娘,他的兄长名为元斌,乃是因救他而死的六人之一。 雷衡、王锋、阮秀、熊寳、齐凤,就是其余五人的亲人。 这些少年少女原本没了家,变成了命贱如草,人不如狗的乞儿、偷儿。 是刘备给了他们一口吃的,还认他们为兄弟姐妹。 不但教这些人读书认字,还把从卢植处学来的君子六艺之道,也就是礼、乐、射、御、书、数,择其擅者因材施教,悉数以授之。 春种一粒粟,秋收万颗子。这些少年人们,用了九年的时间,硬生生地在这人生地不熟的豫州经营出了一方势力,又挣到了令人眼热不已的财富。 在刘备与郭嘉等人饮毕以后,元锦儿献宝似的带着他一人逛了逛红袖招后院埋在地底库房的金银玉器,绫罗绸缎,铜钱,生铁等物。 “大哥,大哥,像这样的库房一共有六处,分布在各个郡城,都是我们为您准备的起家之资。” “除此外,我们成立了一个名为流莺的组织,收养那些活不下去的孤儿,乞儿,将男的训练成打手、杀手,女的训练成歌舞俱佳的艺伎。” “至今已有一千之众,其中共有死士三百,可供您驱策。” 刘备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他就给了这些孩子一碗饭,一门可谋生的手艺,他们就不避生死,从尸山血海里为自己挣出了一份家业。 豫州是什么地方,流匪遍地,豪族林立,虎狼环伺的凶险之地。 虽然已经改名为元锦儿的锦娘说得轻描淡写,可刘备又怎能看不出,这每一枚铜钱上,都是染了血的。 没有去看那些玉器珍宝,刘备转身抱住了元锦儿,就像她小时候那样,摸着她的头。 “锦娘,这些都不重要的,千金散尽,大哥也有本事重新聚到手里。” “可若无你们,纵使拿到了锦绣江山,又有何意思。” 元锦儿浑身都在颤抖,这些年的恐惧、痛苦、思念等埋藏在心底的情绪,就犹如洪水冲破堤坝一般,一股脑儿全都涌了出来。 “呜呜呜……,大哥,大哥,锦娘想你……锦娘想你……,锦娘做梦都在想你……呜呜呜……” 刘备就这么抱着元锦儿,不断地轻拍着她的背,看着因哭得狠了,就开始打嗝的妹妹,心疼的说道。 “不哭不哭,大哥这不是回来了。当日原本是要派人联系你们的,可周庆那厮派了杀手尾随,害得我费了好一番手脚才解决那些人。” “等回头再找你们时,约定好的地方早已人去楼空。” “后来倒是联系上了江北的一些兄弟,可他们对你们的去向也是一问三不知,让我伤心了好久。” “这天下太大,当时大哥还是个一名不闻的布衣,所能调动的人手还是太少了。” “你们好狠的心,既知大哥回了老家涿县,为何不来寻我。” 元锦儿低下了头,抽泣了好久之后,才开始回话。 “对不起,大哥,锦……锦娘刚才没有说真话。” “宝儿姐认为您不会回来了,您是天上的真龙,地上的猛虎,是照耀万物复苏的骄阳,是拯救千万生灵于水火,解万千百姓于倒悬的大英雄,大豪杰。” “我们这等私仇,小仇,怎能阻挡您的脚步,影响您的大业呢。” 刘备无奈的叹了一口气,“所以你们就打算凭借自己的力量报仇,在各方势力的夹缝之中创立了红袖招,创立了流莺。” 元锦儿哭声渐歇,红着眼睛点了点头,“嗯,原本去年就要动手的,我们打算与周庆拼个你死我活,去皖县屠了他周氏满门。” “结果听到大哥出山的消息,这才打算再多等一段时间。” “你进入豫州的时候,我们都激动坏了,之所以没有立即去找您,就是为了不动声色地将这些年所挣的金银,铜钱,生铁,粮食等物资从各地神不知鬼不觉的运出。” “想必现在,宝儿姐他们已经带着东西在谯县外的大营了。” 听元锦儿提起宝儿,刘备就想到了她的两个哥哥,那两个皆如熊罴一般,虎背熊腰的猛士。 他们兄妹一共三人,老大名为熊霸,字霸王,就是那死去的六人之一,也是刘备心中永远的痛。 黑娃说自己想要叫霸王的时候,刘备之所以不同意,是因为这个字,他早送给了熊霸。 老二名为熊海,字阔海,与如今刘备麾下的许褚、郑拓等人一样,都有生撕虎豹、逐虎过涧、倒拖黄牛之勇力。 老三是个女子,名为熊寳,也就是刘备口中的宝儿。 虽然长得容貌秀丽,可惜不爱红妆爱武装,最爱舞刀弄枪,骑马拼杀。 依刘备想来,他的这些兄弟姐妹能在豫州立足,熊海与熊寳应该是出了大力的。 “锦娘,宝儿与他哥现在改名没有。” “改了,改了,宝儿姐的假名叫熊暴,海哥的假名叫熊亥。” 刘备有些无语的摇了摇头,“你这个还蛮好听的,其他人日后都用回本名吧。” “大哥如今是带着军队来的,你们也没必要再隐姓埋名。” “豫州乃是非之地,这里太混乱了,随我回庐江,一起手刃我们的敌人,用他们的头颅与鲜血,祭奠我们亲人的亡灵。” 元锦儿闻言连忙点头,随后有些害羞的从刘备怀中离开。 “大哥,我这就安排店里的兄弟与姐妹们收拾东西,清点财物,做离开这鬼地方的打算。” 刘备想到了早上与苟四的见面,连忙挥手道,“莫急,莫急,地库的这些东西你该收拾就收拾,这店别急着关,阁楼里的那些姑娘也先别急走,我留着她们有用。” “对了锦娘,颖阴这里能用的死士有多少?” “嗯……,算上店里的,城外的,一共有五十七人。” “好,人也不少了,你立马召集这些人手,帮我去办一件大事。” 元锦儿有些疑惑的看向刘备,后者笑着从腰上解下一个玉佩,递到了她的手里。 “拿着此物去城西的李记酒肆找一个叫苟四的男子,他应该还在那喝酒。” “把玉佩给他看一下,然后将你的人全交给他,剩下的就不用管了。” “好的大哥,我出去了就办。” 刘备点了点头,与元锦儿一起走密道出了地库,自始至终都没有多看那些财物一眼。 等重新站在后院里时,一个伙计拱手俯身禀报道。 “启禀元娘子,外面有两个姓荀的,想要见见主公,如今正在与雅间那几位先生说话。” 元锦儿皱了皱眉,“你可知晓来者的姓名?” “回元娘子,一人名为荀棐,另一人名为荀彧。” 刘备立刻露出了惊喜之色,“你说谁?” 伙计只能重新重复了一遍,听完后刘备放声大笑。 “哈哈哈……,看来那位荀爽愿意见我了,不枉我精心准备了那么多礼物。” 之前前往地库的路上,刘备给元锦儿说过此行的目的,所以她是知道自家大哥想要谋算颍川荀氏、陈氏的,因此笑着说道。 “那就祝大哥能够得偿所愿,广纳贤才,鹏程万里,大展宏图。” 刘备哭笑不得的摇了摇头,“你这妮子现在也学会说漂亮话打趣大哥了。” 元锦儿捂嘴轻笑,“哪有,锦娘说的话,字字句句皆出自肺腑”,说完还故意挺了挺腰肢,让某处宏伟更加挺拔,“要不让大哥看一看。” “你……你……你……,这成何体统,大哥以前教你的礼数与规矩,看来你是全忘了,改天再教训你这丫头。” 刘备吓得话都说不利索了,说完以后扭头就跑,就和后面有狼撵似的。 “哈哈哈……” 看着落荒而逃的大哥,元锦儿笑得都快岔气了,捂着肚子半天站不起来。 “大哥还是和以前一样害羞呢,看来我还没有嫂嫂哩……” 第101章 魑魅魍魉显身形 知道荀氏兄弟的来意之后,刘备欣然允诺,一番精心准备,在太阳快落山之前,终于在马上载满了礼物打算出发了。 在离开之前,刘裕有些不放心的问道,“大哥,只带五个人行么,要不把俺们全带上。” 刘备佯装不悦,没好气的骂道,“我是去别人家做客,带那么多人作甚?” 这时荀棐笑着说道,“壮士多虑了,我家离这里也不是很远,纵马疾驰,不过是一刻钟的功夫而已。” “来往路上多是平坦的道路与农田,并无可藏人之处,只有靠近荀氏村落附近的地方有一处长百米的密林。” “不过那处有家父所设奇门阵法,里面机关陷阱无数,又有族中子弟值守,断无遇险之理。” 凡事切忌交浅言深,听到六叔家的堂哥主动泄密,跟在身后的荀彧无奈的摇了摇头。 心想真是虎父犬子,这种事涉一族机密的大事,怎能轻易说与他人,还是只见了一面,有覆灭荀氏之能的刘备。 怕再聊下去,将荀氏逃生的地道暗门都给聊出来,荀彧只能插话打断道。 “荀氏不是龙潭虎穴,刘将军也非无胆鼠辈,既然诚心拜访,为何踌躇不前,若是心有疑虑,不如归去。” “你!”刘裕瞪着荀彧,打算发飙的时候,刘备抬腿轻轻踢了他一下。 “滚蛋,早点回樊氏酒肆歇息,你保护好几位先生就是了。” “今夜莫要再去红袖招,那里正在招待来自洛阳的贵客。” 被这么一踹,刘裕这才想起来晚上还有要务在身,连忙拱手道,“唯,大哥一路小心。” 刘备轻嗯一声,随即翻身上马。荀氏的哥几个来时坐的是一辆没有顶与厢壁的马车,归去之时,乘的却是刘备送他们兄弟三人的好马。 荀氏不是没有马,可那是用来传递消息,拉货、拉车用的,像这种模样隽秀,神态不凡,精挑细选过的战马,家中还真没有。 至于荀氏的哥几个会不会骑马,那自然是毋庸置疑的。 哪怕此时是汉末,可在五胡乱华之前,汉民族的脊梁是没有弯的,这时的读书人也不像宋朝之时那么废物,仗剑游历,拉弓射箭,骑马砍杀也是做得的。 这时的君子们都喜欢随身佩着一柄剑器,开心与郁闷之时,都可跳得剑舞,抒发内心情感。 外出游历之时,山贼盗匪遇见儒生打扮,还佩着长剑的,几乎都是避着走的。 因为这些有任侠之气的儒生没什么油水不说,一个个还猛得不像话,嘴里要么念着诗赋,要么唱着歌曲,就和疯子一般冲杀过来,不跑不行啊。 星汉灿烂,若出其里。为什么这个朝代会让后世怀念,令人着迷,以至于华夏民族都用了汉的名号来自称,不就是因为武德充沛么。 哪怕大汉末年出了大问题,内部天灾不断,内斗不休,民不聊生,那些如鲜卑、匈奴、乌桓、羌人等异族也只敢趁其虚弱在边境劫掠。 马踏中原,那也就敢在梦里想想而已,是真的做不到。有汉多少年,他们就被揍了多少年,有理都没地方讲。 在某个时期,成了欧洲人噩梦的上帝之鞭,却只不过是汉族铁骑之下苟延残喘的匈奴残部而已。 哪怕历史没有被改变,没有刘备不久之前摆京观警告乌桓与鲜卑部落,这汉末众多军阀、诸侯,随便拉一路出去,都能打得他们不吱声。 哪怕是那个内战拉胯的江东鼠辈,依旧打得南越以及某些南亚小国跪地求饶,纳贡称臣。 …… 在刘备出城之后,刘裕等数十人没有回樊氏酒肆,而是进了城郊的某个民房。 等从后门出来以后,他们身上的甲胄就消失了,变成了一个个挑夫、货郎、闲汉,神不知鬼不觉地出了城。 那些负责监视的差役,就和失明了一般,在刘裕等人离开城池之后,全都去喝酒了。 他们的头,也就是负责管理三班衙役的捕头雷横,给罗平汇报的是刘备带着五人出城去了荀氏,其余人等皆数歇在了樊氏酒肆。 正在红袖招陪着贾诩、郭汜、张辽,以及其余从洛阳来的使团官员饮宴的罗平听到这个消息之后眼前一亮,很快就将其转述给了宴席之中某个非常不起眼的袁姓小官。 袁朗给罗平使了个眼色,两人皆以如厕为由,从宴会上脱身了。 等走到无人的僻静之处后,袁朗背着手,眯眼冷冷的看着罗平道。 “你所言为真,那刘备果真去了荀氏?” “千真万确,小人也没有想到,刘备竟然会与颍川的这些本地氏族勾搭在一起。” “许县的事情,贵人想必已有所耳闻,这刘备狼子野心,借韩家的那个韩韬之手,兵不血刃的拿下了许县,几乎掠尽了那里的资源与粮草。” “方氏、吴氏损失惨重,听说陈氏丢下了一纸和离书,将自家旁系的女子接了回去,与吴氏彻底撕破了脸。” “这姓陈的要不是想依附刘备,举族从豫州离开,为何会如此的决绝,如此的不留情面。” 袁朗无语望天,十多息之后才叹了一口气。 “唉,二叔终究是老了,被财物所惑,提携了董卓与刘备一程。” “谁知棋差一着,养虎为患,原本两虎相争,相杀的局面,让李儒那厮给破了。” “董卓虎生双翼,祸乱朝纲就已经很麻烦了,绝不能再让刘备也揽得贤才,得到颍川的荀、陈、韩等氏族的支持。” 罗平吞了吞口水,有些不确定地问道,“贵人您是说?” 看着罗平抹脖子的动作,袁朗笑着点头,并拍了拍他的肩膀道。 “没错,眼下刘备只带了五个人赴宴,等他们回城之时,可将其伏杀于荀氏之前。” “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而且事后可以祸水东引,将脏水泼到颍川荀氏头上。” “好好做,事成之后,一个小小的县令算什么,不但太守之位虚职以待,你罗氏儿郎距离出头之日亦不远矣。” 罗平闻言立马激动的跪在地上,“谢贵人提携大恩,罗某必会尽心办事,让刘备死于荀氏族地附近,保管让荀爽老儿百口莫辩。” 元朗俯下身子,满意的摸了摸跪在地上的罗平的冠帽。 “罗平,我会在叔父面前替你美言的。” 罗平再次卑微的在地上叩头,嘴里不断喊着,“谢贵人,谢贵人……” 第102章 真是人间太岁神 在后世北宋的时候,有个叫赵普的做过这样一首诗歌,名为【烟波钓叟歌】。 其中的几句就提到了奇门阵法之术,阴阳逆顺妙难穷,二至还乡一九宫。若能了达阴阳理,天地都在一掌中。 轩辕黄帝战蚩尤,涿鹿经年苦未休,偶梦天神授符诀,登坛致祭谨虔修。 神龙负图出洛水,彩凤衔书碧云里,因命风后演成文,遁甲奇门从此始。 一千八十当时制,太公删成七十二,逮于汉代张子房,一十八局为精艺。 先须掌上排九宫,纵横十五在其中,次将八卦论八节,一气统三为正宗…… 奇门之术,一直都是刘备比较好奇的一门学问,可惜寻了好久,也没有听说过谁擅长此道。 曾经问过老师卢植,却被劈头盖脸的斥责了一通,让他专心致志的治经,多学经世致用,治国安民的学问,莫要去求一些旁门左道之术。 人就是这样,好奇心得不到满足,一个问题得不到答案,就愈加想要去探寻。 在听到荀棐说漏嘴时,他便对荀氏族地之前的这块密林尤为好奇,想看看里面会不会有奇门阵法,又会不会有后世传得那么玄乎。 谁知结果却让他大失所望,这所谓的阵法,其实就是一座人为的迷宫。 里面的树栽种的错落有致,精心修剪之后,从外观上看起来很像,又多岔路口,晚上确实很容易迷路。 白天看去时,实在是普普通通,只不过在密林之中多有陷阱,且有流动岗哨在树冠高处观察,周围又多覆有一些用于生烟的草垛,用以示警村子内部。 不过在精心准备之下,于夜晚拖住千百人是没有任何问题的,白天就算了,能拖住一时半刻已是极限,除非人为生毒烟,将此处暂时变成绝地。 但不得不说荀氏村落选择的位置非常好,依山傍水,坐南朝北,经过改造之后,其它路都被人为断了,几乎很难走通,只有门前的密林,成了唯一进出的地方。 刘备带着赵云、许褚等五人一路跟着荀氏哥几个往里面走,一边在想一个问题。 通过他对郭嘉与戏志才的询问,了解到第二次党锢解除之前,荀爽一直都隐遁在汉滨着书治经。回家之后才开始聚集族人,结村寨以自保。 也就是说,荀爽用了不到四年时间,就因地制宜,弄出了这一番可御数百军队的布置。 这还是外面人能看到的,再算上一些看不到的,端的是厉害非凡。 可在刘备记忆中,史书上明明写着荀爽因躲避不及,才被董卓派去的公车强召,无可奈何之下,只得前往青州平原任国相。 结果路才走到一半,就被升为了九卿之一的光禄勋,并召进了洛阳。在职三天后,又被董卓升为秩万石佩金印紫绶的司空。 短短九十多天的时间,荀爽就从一个赋闲在家的闲云野鹤,坐到了堪比宰辅的三公之位,最后于初平元年,也就是一年后,在与王允等人计诛董卓之前病卒。 不过依现在的情况来看,很明显是历史已经出现了偏差,他这只蝴蝶,终究是将这个世界带到了另外一个不可知的轨道。 未来如何,刘备懒得去想,三公是谁,他也不关心,在看到荀氏主动集结大部分族人于颖阴之后,他就已经动了一网成擒的念头了。 相信宋家寨这步棋,一定不会让他失望的。 …… 当刘备进入荀氏族地的时候,已经过了酉时五刻,太阳东升西落,天色逐渐暗了下去。 距离颖阴县城四十里的某处山上,此刻正灯火通明,举办着一场热闹的宴会。 宴会双方的主角,正是寨子的二当家王虎,与老大宋万之女宋瑶。今日是两人的大喜之日,山上有头有脸的人物全都坐在了聚义堂,喝酒吃肉,好不痛快。 如今势头正盛,为寨子立了大功的五当家郑谦也在其中。 旁边打着酒嗝的三当家丁猛拍了拍郑谦的肩膀道,“我呸,郑兄弟,你看看王虎那小人得志的嘴脸,真是让老子生气。” “话说你怎么拒绝老大好意呢,若不是你当众扫了他的面子,他也不至于一时激愤,把自家闺女往火坑里推啊。” “王虎这狗东西是什么人,贪花好色不说,还专喜人妻,没少下山祸祸良家妇女,完事后还杀了人家丈夫,真他娘是个丧心病狂的玩意儿。” “咱宋家寨以前名声挺好的,就是这狗货来了以后,才变得臭名昭着。要不是他手下人多,老子……” 郑谦擦了擦丁猛喷到他脸上的唾沫星子,一脸无语的说道。 “不是说了么,我对女人不感兴趣,有相师为我相过面,说我是天上真魔主,人间太岁神,一生征战杀伐,杀戮无算,身上会缠满冤魂,属于冤孽缠身的魔头,克父母、克妻儿,注定是天煞孤星,无儿无女的命。” 此前郑谦只说自己对女人不感兴趣,可从没说过这茬,丁猛想到这厮厉害的不像话,就不似个人,心里已经开始发怵,与郑谦拉远了一点距离,这才磕磕绊绊的发问。 “郑……郑兄弟,你莫要与老哥玩笑,什么魔头,大晚上说这个怪瘆人的。” 因为喝多了酒,又受到了惊吓,丁猛的舌头都开始打结了,这句话问完之后,越想越觉得郑谦这人不对劲,哪有动辄砍人头颅,割人左耳的。 尤其是这人总是喜欢坐在尸堆里大笑,根本就不似个正常人。 见郑谦神色不明的低头喝酒,也不回话,丁猛的心里就更慌了。 “郑……郑……郑兄弟,那如果你说得是真的,你克不克兄弟啊?!” 郑谦仰头将杯中的水酒喝尽,意犹未尽的舔了舔嘴唇,而后朝着身边的丁猛笑了笑,“你说呢。” 话音落下之后,郑谦袖子之中划出一柄短匕,在丁猛惊恐的眼神中,割破了他的喉咙。 “老丁,逗你的,老子叫郑拓,不是什么天上真魔主,也不是什么人间太岁神,下辈子投个好胎,别当贼了。” “至于为什么要杀你,自然是借你人头一用了。” 郑拓一边小声的自言自语,一边抽出长刀剁砍的动作,吓坏了身边喝酒的众多头领,一个个连滚带爬的与其拉开距离,惊声的嚎叫着。 一场好好的宴会,就因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染上了一抹让人不寒而栗,挥之不去的血色阴影。 第103章 铁汉亦有垂泪时 在郑拓发难之时,王虎正在给一众兄弟斟酒,还在畅想着等会怎么去玩老大宋万的女儿,以及怎么将对方取而代之,将寨子变成王家寨的这些事。 结果突然听到了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声,心中一惊,待到定睛看去时,那个平日与他颇不对付的丁猛竟然死了,死在了另一个被他视为眼中钉,肉中刺的郑谦手上。 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的时候,就看到这家伙左手提着滴血的头颅,右手一把长刀,在不停地追砍那些尚未脱离恐惧的众多大小头领。 也不是没有人反抗,可这些山贼头领的武艺实在是稀松平常,又长期浸淫于酒色而没有节制,身子亏虚的厉害。 加上郑拓提着个人头,就和一个疯子一般唱着杀人歌,心下先胆怯三分,纵使平日有把子力气,能接其几招的人,此刻也变得不顶事起来。 这聚义堂里面的人也不少,可诡异的是,百八十人竟然被一个郑拓吓得四散奔逃,没有人有勇气与其一战。 这时还是年过五十的宋万大吼一声,“跑什么,他就一个人,给我杀了这个混账。” 宋万与郑拓一样,年轻时就是游侠儿出身,也是敢杀敢拼的狠角,要不然也坐不稳寨主之位。 虽然忌惮于郑拓的武艺与神力,但在他看来,只要有人能拖住片刻,他就能取下自己的宝弓,从远处发冷箭射死这个奸细。 从郑拓唱出那首杀人歌之时起,他就已经明白了对方的身份。 这也不难明白,燕云铁骑的这首杀气腾腾的战歌,早就在短短的月余传遍了整个天下,没有听过才是怪事。 更重要的是,宋万此时已经有了非常不好的预感,如果姓郑的有问题,那么与其亲近,或者是他拉进伙的那些所谓同乡,会不会也是刘备的人。 只见他大喝一声,“王虎!愣着干什么,带着你的人上啊。” 正是宋万的接连大吼,让王虎等人从那种恐惧中回过神来。 是啊,他们这么多人,总不可能连一个人都摆不平。 于是提刀的提刀,提剑的提剑,大吼着朝着正在砍人的郑拓杀将了过去。 还有一些心思灵活的,已经在找麻绳、渔网之类的东西了。 山上的劣质刀剑太脆,砍杀了十数人之后,用力太猛的郑拓只听崩的一声闷响,手上的刀竟然断了。 躲在人群后面的王虎兴奋地大喊,“上啊,他的刀断了!” 结果下一秒,他就见到了毕生难忘的一幕,只见郑拓轻描淡写地一拳,就将一个人打得胸口塌陷,吐血而亡。 “怪物!这……这……这还是人么!” 就在王虎等人惊诧万分,心里打突突的时候,郑拓飞快的从上身的短襟里摸出了一双泛着幽冷寒芒的指虎飞速套在手上,开始以拳脚杀人。 这副由公输家的公输乾亲手打造出的精铁指虎手套,就仿佛成了郑拓这种人形猛兽的爪牙一般,夹杂着千百斤巨力的拳风。 所过之处,无有一人幸免,全都被打得倒飞而出,骨断筋折,在地上痛苦的打着摆子,嘴里吐着血沫,直到没有声息。 “不用管别人,给我射死这个郑谦!” 这时只听嗖嗖嗖的破空声从四面八方传来,原来是寨主见郑拓太过神勇,一时难以拿下,就下令无视敌我的射箭。 说完之后,他就双手开弓,先射出了一发冷箭,直中郑拓后背。 吃痛之后郑拓脸色一变,连忙前扑在地上打了个滚,起身后就借着双手接连不断地往前空翻,速度之快,让人瞠目。 靠近那些拿着弓箭的喽啰之后,拳出如龙,一拳拳的砸在了那些人脸上,解决了这些弓手的威胁。 这个过程中宋万连发了十支冷箭,直到把箭囊射空。其中五支射空,其余三支射到了郑拓的胳膊上,两支射到了前胸。 算上刚才后背那支,郑拓身上一共中了六箭,鲜血流淌,没过多久就被染成了血人。 可包括宋万在内,聚义堂剩下的三十多人硬是没有敢上去与这头浴血猛兽搏杀的勇气。 更让他们心慌的是,里面打了这么久,为什么外面还是静悄悄的,他们那些手下为什么不进来救援。 这个问题很快有了答案,当一张渔网套住郑拓,众人准备围杀他之时。 一声声嘈杂的喊杀声从外面传来,为首跑进来一人速度奇快,手中左右开弓,用手弩射出了六发连珠箭替郑拓解了围,随后大喝一声。 “杨威将军,平寇校尉刘玄德麾下燕云铁骑在此,宋家寨已被攻破,你等家小已经被俘,如若不立刻跪地求饶,一家老小都得死。” 苟四的话摄住了这些人的心神,就在他们犹豫之时,外面再次传来大吼声。 “老郑,黑爷爷来救你了。” 砰的一声,聚义堂正厅的大门被人暴力的踹倒,手上提着马槊,身上挂着几个人头的刘裕疯狂大笑。 “不准投降!谁跪下投降谁是没有卵蛋的龟儿子,你们都是老子的战功,是老子的铜钱!” 被困在渔网中的郑拓没好气的骂道,“等爷爷脱困,一定要扇你这黑厮的嘴巴子。” 已经冲到人群里砍杀的刘裕大笑道,“老郑,你怎么成刺猬了,是不是要用身上的刺扎死我啊。” 郑拓气得哇哇大叫,可一时摆脱不了渔网,反而让那些箭头越刺越深。 一旁帮着解网子的苟四非常无语,无奈的开口道,“别动,没看你流了多少血。你和那黑厮有啥好置气的,伤好了去收拾他就是了。” 郑拓听后强压心中怒火,只能闷闷不乐地点了点头,“没能斩杀姓宋万与王虎,让这黑厮抢了我的功劳。” 苟四余光瞥了一眼满地的尸体,叹了一口气道,“在没有披甲的情况下还能以一敌百,你已经很厉害了。” 在两人说话时,其余人等也全都杀了进来,很快就将剩下的残匪剿灭。 跪在地上的王虎破口大骂,“你们说话不算数,说话不算数,我等已经投降,为何还要杀我们?!” 将寨主宋万一槊挑于半空击杀的陈二虎冷哼道,“你等破家灭门,淫人妻女之时,那些苦主可曾跪下求饶过?你们可曾放过那些可怜人?” “盗亦有道,乃公也是做过山匪的,可从没有忘记过自己是一个人。似你们这种为祸一方的臭虫,岂有将你们继续留着,为祸世间的道理。” “你……”话还没说完,王虎就被刘裕一槊砍掉了头颅,后者冷哼一声,“和这群贼子废什么话,以暴制暴,以牙还牙就好了。” 陈二虎难得没有回怼,而是继续收割着人命,显然也是认同此理的。 半炷香的时间过后,所有战斗结束,宋家寨聚义堂之内包括寨主在内的大小头目,全部伏诛。 原本宋家寨只有五百余贼兵,在兼并了周围四五个寨子之后,已有两千之数,后山从事生产的百姓,更是多达四千人。 在元锦儿手中诸多死士的帮助下,陈二虎、刘裕、苟四等人很快的控制了整个宋家寨,并开始进行了血腥清洗。 等到天亮之时,一切方才大定,累得躺在地上的刘裕靠着一块石头,看着天上的火烧云定定的发呆。 他的身边也横七竖八躺了一群脱了甲胄,赤膊躺在山顶看日出的汉子们。 这时刘裕扭头对被包得和粽子一样的郑拓道,“老郑,俺们出来快一年了吧。” 郑拓闭着眼睛,享受着山间的徐徐清风,听到声音后叫眼皮都没有抬。 “还差一两个月,怎么,想家了?” 刘裕叹了口气,“嗯,想俺娘和弟弟狗儿了,也不知道那封家书和银钱寄到没有。” “俺现在是有大名的人,也很能挣钱,不再是那个只会给家里惹祸的黑娃了。 沉默片刻后,刘裕眼角有两行清泪流出,“俺想他们了,去江北落住脚之后,俺就要把他们都接过来。” 黑娃的话没有人回答,此刻躺在地上的这群汉子们都在偷偷抹泪,他们也想家了啊。 第104章 一夜歌舞得美人 宋家寨乱了一夜,杀了一夜,而落下了这步棋的刘备却是饮了一夜,舞了一夜。 在后世有句戏言,当你到了汉朝,喝酒饮宴之时可以不吟诗作对,不唱歌,不行酒令,可如果不豪饮,不跳舞,很可能就有杀身之祸。 这就是汉朝的酒文化,酒在此时有“嘉会之好”的美誉。 一年到头,不论什么季节,不管喜事愁事,就没有一顿酒解决不了的。 有钱人喜欢喝酒,渴望终日“坐上客常满,尊中酒不空。” 一般百姓纵然是囊中羞涩,也会在待客、婚嫁、节日时置办酒席,尽情畅饮,谓之“田家作苦,岁时伏腊,烹羊炰羔,斗酒自劳。” 这时的社会风气开放,男女大防还不至后世那样病态,饮宴之时是可以男女同席的。女子还可以应邀到男子家作客饮酒。 比如西汉英布的爱姬曾到相熟的男性一家赴宴,东汉巴郡宋迁之母也到邻居阿奴家饮酒。 在一些家庭举办的宴会上,女性也可作陪。比如成帝时,京兆尹孙宝在家中频繁设宴招待故吏侯文,孙妻亦要作陪应酬。 汉朝人办喜事饮酒,祭祀祈福饮酒,到了西汉中期之后,办丧礼也开始饮酒。 到了此时,哪怕是社会进入了动荡时期,人们照常饮宴不误。 就比如董卓担任相国之后,开始纵兵劫掠,兵都到家门口了,阳城百姓竟然照常在里社祭祀饮宴,一些人因此被杀与被俘。 当然了,在酒大行其道的汉朝,自然有其独特的酒桌文化与酒桌礼仪。 最基本的礼仪就是“饮满举白”,也就是一饮而尽。敬酒时,如果对方不让倒满酒杯或者不一饮而尽,则被看作轻视敬酒之人。 这样的后果很严重,轻则引起矛盾,重则引来杀身之祸。 就比如说西汉之时汉武帝的舅舅,丞相田蚡大婚,灌夫前去祝贺之时,田蚡既不让其倒满酒,之后也没有饮尽。 本就脾气暴躁的灌夫心里顿时就不高兴了,后面就借着酒劲在宴会上生事,闹得田蚡面上无光,在宾客之前丢尽了脸面。 事后恼怒的田蚡让人把灌夫给抓了起来,并四处搜查他的罪证。 汉武帝刘彻想要求情,却在生母王太后的威压下,不得不判了灌夫大不敬之罪,依律斩首。 此后灌氏全族亦在丞相田蚡的打击报复下不得善终。 再说这酒席上的另一项重要的活动,就是舞蹈。 汉朝人能歌善舞,在酒席上,自然少不了舞蹈。 在贵族与大户人家饮宴时,除去那些舞伎之外,还有宾主双方在酒喝到高兴之时的即兴歌舞,也叫做“自起舞”。 何谓自起舞,就是主人先跳,指定的宾客后接,依此衔接下去。 在这个环节所有人都得跳,如果人家主人舞了,客人中却有不接茬的,或者是起身敷衍的扭了扭,就是失礼行为,会非常的得罪人。 就比如说名满天下的大儒蔡邕,在第一次党锢大赦之后,自五原回乡,当地太守王智倾慕他的才华,特来送行。 酒酣耳热之际,“智起舞属邕,邕不以为报。”此举激怒了王智,仗着其兄长是中常侍王甫,开始构陷蔡邕怨于囚放,诽谤朝廷。 弄得蔡邕有家不敢回,远遁江海,流亡吴地。 弄明白这点之后,也就不难理解为什么刘备会起舞了。 也不知作为主人的荀爽是怎么想的,与刘备推杯换盏,高谈阔论一番之后,竟然提议跳舞。 刘备连说拒绝的机会都没有,人家已过花甲之年的老叟都在席间起舞,他这个当客人的,又怎能失礼。 这一夜刘备跳了六次舞,许褚、赵云等五人跳了三次。 之所以刘备会多跳三次,则是因为席上美人荀采相邀,人家姑娘在他跳舞时还以歌,以诗赋相和,并接连献上了三支舞蹈。 刘备不瞎,也不傻,在回过味之后,就热情的与荀采对视,又非常不要脸的剽窃了后世诗仙的诗句,在席间大献殷勤,给别人姑娘撩拨的红着脸落荒而逃。 郎有情,妾有意。在宴会最后,兰氏将刘备叫到僻静之处询问他是否已经婚配。 刘备据实以告,直言他已经与糜氏的糜贞定亲,只待去了庐江之后,就会完婚。 听到这兰氏表面并无异样,让下人把刘备搀扶着去客房休息了。 等其走后,连忙与荀爽商量,“那刘备已经婚配,难道要让女儿过去做妾室,不行不行,这桩婚事不成的。” 荀爽苦笑了一声,“晚了,这奸滑的小子长得面如冠玉,一表人才,仪态不凡,又兼有龙凤之姿,在席上连作三首传世经典,女荀早已被人家迷得神魂颠倒,芳心暗许了。” “我们女儿的脾气你再清楚不过,虽然知书达理,聪慧机敏,可性子却是个执拗的。” “你不让她嫁刘备,她会恨我们一辈子的啊。” 兰氏眉头紧蹙,“可……,可人家已有婚约,我们总不能让刘备毁约,转头来娶女荀吧,这话可万万说不得,否则我们荀氏的清名扫地,会让人耻笑的。” 荀爽思忖了半晌,最终还是妥协了,开口说道。 “问问女荀的想法吧,如果确实非刘备不嫁,那就告诉那小子,让他请个大儒来提亲,以三书六礼聘得吾儿,这样也不算委屈了她。” “要是不愿,那就算了,立马着手与南阳阴氏议亲。” 兰氏点了点头,“唉,这样也好,其实回过头想想,你家女儿的性子天真烂漫,活泼善良,不过却有几分执拗,一向也不喜那种左右逢源,迎来送往的交际,属实也不是当大妇的料。” “妾就妾吧,我喊她过来,我们问问她的意思,如若觉得委屈,那就退而求其次,再另觅良人吧。” 当荀采被喊来问这件事时,她满脸娇羞的钻进兰氏怀里,用轻若蚊蚋的声音说道,“但凭父亲母亲做主。” 荀爽脸色铁青,非常无语的一叹,“女荀,你可听好了,你嫁过去至多只能是妾室,而非别人的大妇。” “父亲,女儿愿意,妾室又如何,做这玄德这等英雄的妾,胜过做那庸碌之辈的大妇千百倍。” 荀爽与兰氏无奈的对视了一眼,皆在内心中感叹道,“真是女大不中留啊。” 第105章 身在董营心在刘 周易有云,乱之所生也,则言语为阶。君不密则失臣,臣不密则失身,几事不密则害成。 罗平显然是明白这个道理的,刺杀刘备这样的大事,他所用者,全部都是宗族的家生子,这些人要么姓罗,要么家小都在自己手里,绝无可能背叛。 可要想万无一失,就有两个难题摆在他的面前。 一是伏击的地方不好选,时值秋末,树木萧疏,野外很难有藏人的地方。 二是刘备身边多熊罴之士,别的不提,那个如铁塔一般,有倒拖二牛,掷石杀贼之力的许褚之名,他也是听过的。 更何况刘备也是个能打的,在罗平看来,敢称江北剑圣还没有被砍死,其人定是武艺非凡。 三十打六,可能也不是很稳妥,如果不用些特殊手段,定是功败垂成的结果。 思来想去之下,罗平将伏击地点定在了荀氏族地那处密林外的七里外,并让自己派去的死士全都作农人与挑夫打扮,将刀兵与弓箭全都藏在担子里。 为确保万无一失,还让人将所有兵器都涂了见血封喉的毒药,并派雷横安排了几个惯会偷盗的城狐社鼠,借着送酒肉劳军的名义混进西凉军中,偷了三副军用弩箭。 值得一提的是,经过春秋战国,秦汉争霸这上千的战争,弩箭技术已经相对成熟,西汉时期,汉朝军队就曾用弩箭压制过不可一世的匈奴骑兵。 到了东汉,除了可用于攻城与对付骑兵的大型车弩外,已经衍生出了可单兵使用的手弩,以三石弩、六石弩、八石弩等拉力大小依次往升。 其实六石以上,就需要两三人配合才能开弩射箭,不是每个人都能是岳飞这类可开三石硬弓,八石强弩的猛将,这样需要数人合开的弩,基本就失去单兵作战的意义了。 罗平差人窃出来的这三副,就是比较普遍的三石弩了,虽然二百步外破不了甲,可在一百到一百五十步内,杀伤力还是很可观的。 在罗平看来,有了这三副弩箭,加上其余箭术纯熟的死士,刘备断无生还之理。 可他却不明白,这件事,他从一开始就注定不可能成功。 非是错用雷横这个刘备昔日的兄弟去盗弩,就是没有这件事,他也成不了。 原因无它,只因贾诩已经窥破了他与袁朗的阴谋。 在洛阳之时,贾诩虽然一反常态,在董卓面前积极献言献策,可那是在私下里。 一旦有外人参与,亦或是上朝的时候,贾诩一个字都不会多说,还经常浑水摸鱼,以水土不服为由,三天两头的生病,对跟着董卓上朝的事情是能推就推。 以至于所有人都将注意力放在李儒身上,绞尽脑汁,想尽一切办法想要除掉董卓身边的这个谋主,智囊。 对贾诩这种存在感不强的籍籍无名之辈,人家从来就没有将其当作过一盘菜。 这一路走来,大事小事都是郭汜在做主,贾诩这个宣诏的主使,几乎是一个好好先生,什么都行,什么都可以,也从不与人争辩。 可袁朗不知道的是,当他这个袁家人与县令罗平一前一后借尿遁离席,出去谈事之时,贾诩就觉得此事必有蹊跷。 在借着敬酒的功夫询问过县丞与县尉,知道此时刘备就在城里之后,他就猜到了可能会发生什么。 果然,在宴会结束之后,受他请托的县丞差人来报,刘备已经出城,据说是去了荀氏做客,晚上并未回城,且只带了三五随从。 听到这里之后,袁朗与罗平的杀局就已经被他窥破。 贾诩不需要知道两人安排了多少杀手与死士,也不需要知道伏杀的时间与地点。 他只需要公事公办,在天亮城门开启以后,第一时间差身边服侍的老仆跟着差役去给荀氏报信,说让他们准备好接旨,以迎天子诏令。 顺便再卖个人情,让老仆设法提醒刘备,县令要派人伏杀于他。 这样一来,不管袁家人与罗平有什么阴谋诡计,都是无法得逞的。贾诩也打算借着这个顺水人情,上得刘备这艘大船,从董营脱身。 其实就算没有这个事,贾诩也给刘备带足了礼物,那就是这数百西凉铁骑的装备、马匹与吕布身边的骁将张辽。 说来也挺有意思的,这份投名状上原本是没有张辽的,可是自并州铁骑入了董卓麾下之后,张辽、高顺等人一直受李傕、郭汜、华雄等人的排挤与打压,过得十分憋屈。 尤其是在西凉兵开始劫掠洛阳附近的百姓之后,双方的矛盾颇多,张辽就非常看不惯他们的行为,在劝谏吕布没有下文之后,就跑到了董卓面前告状,希望其可以下令约束部下,勿要残害百姓。 结果自然是被斥退,还被董卓判打三十军棍,以儆效尤。 虽然有吕布等将的求情,这顿军棍免了,可贾诩明显能看出张辽自此之后日渐消沉,每日借酒消愁,与那些袍泽之间,似乎也有了间隙。 贾诩敏锐的察觉到这是一个可以挖墙角的好机会,就借公干之机,把张辽给拉上了。 可怜董卓还不知道,他的谋士贾诩以豫州流匪遍地需要护卫,以及兵刃相加威胁荀爽、陈纪等人乖乖入朝为官等理由,从军中要到的这几百全副武装,兵甲精良的铁骑,不过是为借花献佛,为新主纳的投名状罢了。 李儒虽然察觉到了贾诩行为有些反常,可他认为有数百西凉铁骑精锐在,还有着朝廷的名头,应该是没有什么问题的。 当然这事也有偶然性在里面,若非宦官几乎被袁术在那夜的宫廷之乱斩杀殆尽,内廷无人可用,否则这差事贾诩还挺难争取到身上的。 若是太过刻意,李儒定会察觉出不妥,绝不会放任家眷还在西凉金地城的贾诩离开,以免其逃遁。 这也怪不得李儒智迟,自董卓杀了张温,驱逐卢植,大肆捕杀党人之后,就彻底得罪了以袁隗为首的士人集团。 中下层官员,乃至洛阳各个要害部门的干吏全都辞官不干了,大量繁琐的事务与处理不完的公文全都丢在了李儒头上。 贾诩三天两头的请病假,身为董卓心腹与女婿的李儒只能硬着头皮顶上,每天伏首于桌案之上,受困于案牍之劳。 精力不济之下,又怎有功夫去仔细揣摩贾诩此行的不妥之处,又怎得知道,贾诩这厮,是个身在董营心在刘的二五仔呢? 第106章 十面埋伏杀棋现 说来刘备的荀氏之行还是颇为有趣的,进了族地之后先看了一出堂前教子,看着荀谌被他爹荀绲请了家法,收拾得鬼哭狼嚎的,刘备连忙阻拦,问清其中曲直之后,当即就替其求情。 荀绲不依,还想让执行家法的仆人再继续打,却被刘备死死护在身前,还对着围观的众多荀氏族人道。 “备与友若贤弟一见如故,引为知己,兄弟相称,怎忍心见得他受此杖责。” “人非圣贤,孰能无过。有则改之,无则加勉就是了,如此矫枉过正,岂不是毁了良才美玉,让人痛心疾首呐。” “如若伯父非要打完这剩下的二十下板子,就让备这个做兄长的替他领受。” 看着无奈罢手的父亲,哭得稀里哗啦的弟弟,对刘备称赞有加的族人,荀彧总感觉哪里不对劲,好像他这个真正的兄长倒成了局外人。 戏唱了一半,没有成功将三子荀谌逐出家门的荀绲也很无奈,刘备身边站着眼睛都快瞪出来的许褚与赵云等人,那些家仆腿都在打哆嗦,只能草草地收场。 事后荀爽听到二哥倒的苦水之后反倒是笑了,直夸刘备有人主之相,高祖之风。并且及时的调整了策略,打算将送一二子依附,变成结姻亲并举族以附之。 荀绲听后大惊,直呼这如何使得,荀爽却心情大好,显得十分畅快。 “二哥,我本来就不想出仕,只要我当了这官,一生所积累的清名顷刻间就会烟消云散,整个家族也会因为我而被天下的众多读书人指责,嗤笑。” “如若不是那贾诩带着西凉铁骑前来,我断不可能束手就范,屈身从贼。” 荀绲眉头紧锁,思忖半晌之后,这才惊讶的说道。 “你打算借刘备之力,拒了这事,让我们荀氏举族迁徙,前往庐江扎根?为何如此草率的决定,要不与阳翟、颍阳的其它各支再商量一下。” 荀爽冷哼一声,“爱走不走,你到时让人知会一声就是,他们要是不怕董卓派兵来搜捕,就待在这颍川守着那几亩薄田吧。” 荀绲叹道,“唉,可……可那是族产啊,大家怎忍心放弃!” 看着自家二哥,荀爽无奈的摇了摇头,“什么族产,那些地怎么来的我们心里都有数,父亲乃至祖父那一辈,荀氏是个什么光景你也是知道的,哪有千亩良田?” “那些利欲熏心,胡作非为的我也劝不动,我说话愿意听的人已经在这颍阴了,不愿意听的,就任其自生自灭吧。” “慈明,你为何如此孤注一掷,将我们绑在这刘备身上呢,二哥真是想不通。” 荀爽知道不交实底,是劝不动荀绲的,只能开诚布公的说道。 “二哥是知道的,我的故交里有些奇人,我对周易、占候、风角、隐术等学问颇有研究,对天文、占卜、预测以及奇门术数的旁门左道之术也多有涉猎。” 看到自家兄长点头,荀爽继续说道,“所谓天演四九,遁去其一。这一就是世间的变数,光武皇帝刘秀是,这刘备,很可能也是啊。” “你也别不信,郭嘉可是水镜的高徒,他只不过见了刘备一面,就已经认其为主,供其驱策,难道还不够让二哥你深思?” “再看看友若,平日虽是胡闹贪玩了一些,可也是个知晓轻重的。” “为何迟迟不愿回来,不就是舍不得刘备,与人家兄长弟短,相谈甚欢么。” “何至于演戏相逼,就是二哥你不逼,友若过几天也会偷跑出去,去投那刘备的。” 荀绲想起自家儿子抱着刘备痛哭的场景,就感觉头大如斗,随后重重地叹道。 “慈明你说得对,非亲眼所见不能明白,刘备此人却有魅惑之能,换成我年轻之时,也是会生出士为知己者死的念头的。” 一语成谶,荀绲的这句感叹很快就照进了现实,宴会之上别说荀采被迷得神魂颠倒,在刘备献上舞蹈,作出传世诗词之后,宴会上的荀氏年轻一辈之中,除荀彧无动于衷,其余人等,皆数沦陷于刘备的魅力。 当然了,荀彧认不认同并不重要,在刘备与荀采对上眼之后,他的好六叔,好父亲,就已经打算将两支的所有人打包装车,一起跟着人家走了。 别说他无法在这股大势之下反抗,甚至他那个在外地做官的大哥,也逃不了被拉走的命运。 惊喜来得太突然,刘备在酒醒之后,被叫到荀爽的书房里,连着荀绲在内,三人进行了一次长谈。 等刘备明确表示,贾诩、郭汜等人不足为虑,西凉铁骑乃土鸡瓦狗,他已有破敌之法后,荀家的二龙荀绲,六龙荀爽,皆表示愿拜其为主,愿举族迁徙,供其驱策。 大喜的刘备正打算与未来岳丈和叔伯痛饮之时,就收到了朝廷使团会在午时来荀氏宣旨的消息。 之后便是刘备先后收到了两次提醒,说是罗平要在回城的路上伏击他。 已经上船的荀爽与荀绲随后自然也知道了这个消息,只不过两个老头看刘备的眼神都有些诡异,那副欲言又止的神情,给正主看的心里发虚。 感觉莫名其妙的刘备尴尬一笑,径直开口问道。 “荀家叔父为何如此看着备,莫非有话想要叮嘱?” 荀爽轻叹一声,心中感叹刘备这人是有气运在身的,开口时就变成了另一番话。 “幸有义士相助,贼子的阴谋已显露无遗,不知玄德可有破敌之策。” 既然都是自己人,刘备也不打算装了,手指轻推,让汉界上的小卒过了河,到了棋盘上的楚界之上,随后放声大笑。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些许魑魅魍魉之辈,等我的天兵一至,皆会被碾为齑粉,又何足道哉?” 荀爽推了推手中的车棋,笑着开口说道,“玄德既然成竹在胸,莫非是早已伏下暗子,布下杀招。” 刘备淡淡的一笑,“事情未尘埃落定之前,还容晚辈卖个关子,天黑之前,一切自见分晓。” 听到这个回答,荀爽与荀绲皆将提着的心放回肚子里,开始猜测刘备真正的杀棋会落在何处。 这个问题的答案陈纪也想知道,坐在田垄之上的他皱着眉头,看着乌云密布的天空喃喃自语道。 “这不对啊,怎么就敢带三五人前去荀氏呢,董卓的兵马一到,堪称是十面埋伏,步步杀机。可却自摆空门,莫非有诈?” “可他带的人马也不多啊,那步足以左右棋局胜负的杀棋,到底来自哪里,又会落到何处呢?” 一旁的陈群看到狂风大作,天上开始滴雨,连忙给陈纪撑起油纸伞。 “父亲,开始下雨了,这旷野之中的风又实在是太大,我们回去吧。” “去去去,为父在想事情,休得聒噪。” 陈群无奈的摇了摇头,只能轻叹一声,示意身旁的仆人给他父亲披蓑衣斗篷,以免其感染风寒。 第107章 翻手为云覆手雨 铅云自天际碾来,雨帘斜劈过荒原。枯黄的草浪在风中痉挛,每一滴雨都像是绣蚀的箭镞,射入因为焦渴而变得褶皱的大地。 雨中的陈纪紧闭着双眼,开始在脑海中梳理那些被他遗漏的线索,手指则是不断地在旁边的泥土地上敲击,等到细密的雨针连成线之后,他才若有若悟的睁开眼,看向了宋家寨的方向。 “长文,你再说一遍,近些天颖阴附近的山里,到底出了什么乱子。” 陈群叹了口气,挥退在身边服侍的仆人,小声的说道。 “父亲,我们所知的几支山匪,似乎都被宋家寨灭了,就是最近的事。” “那些山匪之间一向井水不犯河水,势力与规模也差不多,不知为何,这宋家寨一夜之间就厉害的不成样子,突然就开始兼并起了附近山头的其余几股山匪。” “关键是这宋老大也不派人与各家谈过买路财的事,派去的人也进不了山里,大家伙做起生意来心里也不踏实,唯恐过那地界时商队被打劫。” 陈纪眼前一亮,用沾着泥水的脏手死死攥着儿子的胳膊。 “你说,这宋家寨,会不会就是刘备的杀招?” 陈群摇了摇头,看着有些魔怔的父亲苦笑道。 “父亲,应该不会吧,就算是刘备下的暗子,他又如何击败郭汜与张辽率领的那些西凉铁骑呢?一些装备破破烂烂的盗匪而已,岂能打得过精锐的西凉铁骑,没可能的。” 陈纪摇了摇头,语重心长的教导道,“儿啊,父亲教你一个道理,这世上你越觉得不可能会发生的事,它就偏偏可能会成真。” “你想想,假若你是刘备,在颖阴这个人生地不熟的地界儿,会真得只带三五随从出城门吗?” “你再想想,如果那些进了城的燕云铁骑并没有回大门紧闭的樊氏酒肆,那他们会去哪里呢?” “而且你莫要小瞧刘备,从他带兵出山以来,至今未尝败绩。” “所谓善战者无赫赫之功,世人只知关羽、张飞、耿忠、赵云等将带领的燕云铁骑纵横睥睨,却无人发现,刘备此人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之外的才能。” “他利用天时,击败了不可一世的丘力居。利用地利与人和,覆灭了张燕的百万黑山贼。” “这样一个知兵事,且能胜于庙算,能够通过算计迫使各方势力入局参战的帅才,真的会是个作茧自缚,自寻死路的蠢人么?” 陈群苦笑一声,“父亲,这个道理我是懂的,也没有小瞧刘备的意思,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他的兵马大部分给了关羽,带到豫州的这些人,此时又握在张飞手里。” “我实在是不敢相信,他能仅凭五十人,打垮八百边军出身的西凉精锐铁骑。” “据我所知,西凉铁骑进了洛阳之后,董卓很舍得给麾下的骑兵花钱,他们用的全都是制作精良的新甲,新戟,甚至人手一张好弓,一支手弩。” “这样精锐的军队,真会败给刘备区区五十人?” “那些如同杂鱼一般的山匪,在马上能否开弓都是两说,儿是不信他有化腐朽为神奇之能的,刘备危矣。” 得出答案的陈纪显得心情很好,也没有与固执己见的儿子争论,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因为久坐而变得有些僵硬的四肢,随后一把拨开身边的油纸伞,披着蓑衣,哼着乡间的小调走进了雨幕之中。 被老父亲拨开的陈群有些懵,站在原地愣了一会,随后自言自语的追了上去。 “不会的,不会的,他断无翻盘之理!” …… 颖阴城内,主使贾诩的面色颇为古怪,强忍心中的笑意,对着正在鞭打的郭汜道,“郭校尉要不歇歇,把人打死就无法查出那些贼子的踪迹了。” 火在头上的郭汜哪肯听劝,马鞭在空中抡得啪啪作响,一连打了二十鞭犹不解恨,对着县尉仇大脸上啪啪就是两巴掌,将其扇成了猪头。 “说,红袖招那个老鸨与那些该死的女人去哪了,老子儿郎们的盔甲又去哪了?又是哪个吃了熊心豹子胆的给那些战马喂得巴豆?!说啊!” 一边同样被吊起来,被打得鼻青脸肿的县令罗平与县丞童山也跟着劝,“仇大,你他娘快说啊,非要害死所有人你才肯善罢甘休么?!” 被打得意识模糊的仇大不停吐血,“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他们是谁啊,他们用小人一家老小相逼,让我建议县尊将宴会地点选在了红袖招。” “我是真不知道他们敢做出这等惊天之举,小人冤枉啊!” 见实在问不出什么,火气上涌的郭汜扔掉马鞭,抽出身边亲兵身上的长剑,一剑一剑的往仇大的心窝里捅。 旁边的罗平与童山早就被吓晕过去,而那些朝廷来的官员们也没人阻止,一个个脸色如丧考妣,一想到红袖招的女子竟然敢趁西凉军中的将校喝醉之际杀了他们,就浑身发抖,仿佛从鬼门关里走出来一般。 最严重的问题还不是这个,说出去恐怕没人相信,郭汜带领的西凉铁骑全都中招了,一个个都被药倒,一夜之间,被人扒了身上的甲胄,下了手中的兵刃,被剥得赤条条的,在露天躺了一夜。 那些战马全都被下了巴豆,一个个都在窜稀,哪还能追得上那些贼子。 更扯淡的是,原颖阴捕头雷横带人控制了城防,让那些贼子从容地拉着盗走的装备离开了。 雷横一直都是罗平的人,这位被坑的县尊有口难辩,也被愤怒的郭汜给吊起来抽打了一顿。 就在郭汜打算继续收拾颖阴县尊与县丞,用鲜血洗刷这份奇耻大辱之时,一个惊人的消息传了进来。 附近的山贼聚众攻城了,已经打进了颖阴城,说是要替天行道,诛除董卓麾下的匪军。 收到消息的郭汜差点气得昏过去,这颖阴他娘都快成贼窝了。 众多官员也吓得面如土色,一个个变得惊慌失措起来。 县衙之中只有贾诩面色如常的看着慌乱的众人,心想真是好手段,跟着这样厉害的主公,何愁不能得天下。从龙之功,唾手可得啊。 第108章 骤雨初歇棋子落 罗平做梦都没有想到,跟了他六年的捕头雷横会是一个奸细,并将他出卖的彻彻底底。 比他更觉得憋屈的就是郭汜了,明明那些酒水是送酒之人先喝的,他们已经足够谨慎,却还是中了霄小奸计,被人药倒并剥光了装备,还有许多忠心的手下死于非命。 这种天方夜谭的事情,此前是从未出现过的,这要是传出去,岂不是让人笑掉大牙。想到可能因此青史留名,郭汜就恨不得拔剑自刎,不想苟活于世,以免遭人耻笑。 当听到贼寇打进城之后,惊得瘫倒在地的郭汜竟然觉得心里一松,心想竟然生出就这样死掉会不会好点的念头。 张辽看到郭汜如此脆弱,众人也六神无主,乱作一团,不由得嗤笑道,“大丈夫死则死矣,当有何惧,汝等鼠辈实在是丢了我汉家儿郎的脸面。” 说完也懒得理会脸色难看的众人,手上提着一把长剑,大笑着走出了县衙,对着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一般团团转的西凉众人道。 “你们主将是个废物,哪个带种的敢与我张文远前去杀贼?” 没有了兵刃、铠甲与战马的西凉兵也没有了昔日耀武扬威的嚣张气焰,此时面对张辽的询问,竟无一人站出来跟随。 张辽也没有多说什么,就这么沉默着提剑前行,还没等走出百步,就被换上了西凉兵甲胄的众贼围得水泄不通。 面上绑着黑布的刘裕有些意外的看着独自一人立于千军万马之前的张辽,好奇问道。 “你这匹夫何人,莫非吃了熊心豹子胆,敢挡爷爷的去路。” “报上名来,念在你是一个好汉子,俺留你一具全尸。” 张辽冷笑一声,“吾儿听好了,爷爷雁门张文远。” 说完之后,提剑狂奔,朝着最近的一骑杀去,意图夺到一匹马,上马与众贼厮杀。 刘裕看到众人准备射箭,大吼一声,“不准射箭,此人俺要活的。” “铁齐,将马让给他,我要与这厮打一场。” 那个距离张辽最近,手中骑枪都举起来的骑士翻了个白眼,嘴里咒骂了几句,随后无可奈何地翻身下马,间不容发之际,躲开了张辽砍过来的一剑。 张辽虽不知道这些贼寇在搞什么鬼,但他抓住这个机会果断翻身上马,刚刚坐稳,脸上蒙着黑布的刘裕就冲杀了过来,借用马匹的冲力,狠狠地刺出一槊。 经常在边境与胡骑厮杀,作战经验丰富的张辽深知这种带着冲锋之力的长槊不好接,两腿一夹马腹催马前行,随后手脚一齐用力斜挂在马上,险而又险地躲开了这一槊。 见到刘裕准备抽槊,张辽大喝一声,将手中长剑掷了出去,同时坐起身子,死死的用双手捉着马槊,不让其顺利抽回。 看到飞过来的长剑,刘裕想趴下侧身闪躲,可是兵刃被人拉住,无可奈何之下,只能咬了咬牙,猛地将手中马槊往前一送,趴低身子躲过飞剑。 这边因为强大惯性差点落马的张辽刚刚稳住身形,就看到一道人影扑了过来,躲闪不及,两人抱在一起双双落马,那根马槊也在坠马时掉落在地。 滚的头晕眼花的两人刚刚回过神来,就又互相扭打在一起。 看着如闲汉打架一般毫无美感,两人的出招却都往对方的眼睛、咽喉,以及下三路招呼。 这种攻敌必救,以命搏命的打法给一旁观战的众骑惊呆了,连忙下马阻止,多人一起出手,死死地摁住了还在挣扎的张辽,将其手脚用麻绳捆住,嘴里塞了一团破布,当作货物一般放上了马背。 从鬼门关里走了一趟,差点就被人搏杀的刘裕坐在地上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这汉子好凶啊,还好俺机灵,差点就阴沟里翻船,被人打杀了。” 另外一边已经控制住局势,并闻讯赶来的苟四对着刘裕就是破口大骂。 “你是不是脑袋里灌了浆糊,你们五十多人围殴一个,很简单就能解决的事,非要打得如此险象环生。” “不管是你死了,还是这张文远死了,老子都没法和大哥交待。” “喊什么喊,乃公不是没事么,谁知道这张文远这么猛,这次大意了。” 苟四冷笑一声,“我懒得你与你这混账争辩,回去和大哥解释吧。” 听到刘备的名字,蛮不讲理的刘裕缩了缩脖子,有些心虚的说道,“不是,老苟……,苟哥!告状就没意思了吧!” “大哥那人你也知道,性如烈火,脾气暴躁,这次差点玩脱,他会吊起来抽我的!” 苟四没有搭理刘裕,给了一个你自求多福的怜悯眼神,转头就上马离开,重新去处理县衙内部的俘虏了。 一直看完全部战斗,因伤没有参战的郑拓神情古怪,对刘裕说道。 “黑娃,爷爷用这颗人头打赌,你这次惨了。” 脸上吃了几拳,变得鼻青脸肿的刘裕闻言慌得不行,抱着郑拓的大腿道。 “郑哥!救我!大哥抽俺鞭子时,你一定拦着点!” 看着没皮没脸的刘裕,郑拓脸庞微微抽动,没好气的骂道。 “用乃公是郑哥,不用时就是老郑,我发现你小子是属狗脸的啊。” 刘裕死死抱着郑拓的大腿,可怜巴巴地继续哀求道。 “老苟那混蛋肯定会进谗言的,大哥发火时太凶了,子龙一个人又拉不住,没有二哥三哥拦着,我怕真十天半个月下不了地,被运送粮草的破车拉着赶路,能把人晃散架。” 郑拓抽了几下没有抽出来,无语地叹了一声道,“罢了,谁让我心软呢。以后见了我之后该叫我什么?” “郑哥,你永远都是俺的郑哥。” 难得看到嘴硬的刘裕服软,“嗯,这还像点话,那郑哥口渴怎么办?” 刘裕笑得十分勉强,与郑拓在原地讨价还价了半天,最终以五顿酒结束了这场让人啼笑皆非的拉扯。 另一边由于西凉兵丧失了抵抗之心,苟四与雷衡等人不费吹灰之力就控制住了县衙,并俘虏了一干前来征召名士的众多朝廷官员,在两个时辰之后,贼兵彻底掌控了整座城池,颖阴沦陷。 随后罗平与袁朗遭受到了严刑拷打,迫于无奈之下,吐露了他们暗杀刘备的计划。 骤雨初歇,那些还傻傻地等待在荀氏族地之外的杀手们,惊恐的发现,他们迎来的不是只带着三五人的刘备,而是数百兵马的团团包围。 陈二虎冷笑一声,将罗平的人头扔在这群扮作农夫与货郎的死士脚下,冷冷地说道。 “给你们十息的时间自杀,这事就算揭过,否则汝南罗氏上千口人,鸡犬不留。” 这群死士看到罗平的人头后就知道大势已去,纷纷拿起藏着的刀剑自刎。 还有几个不想体面,试图逃跑的,皆数被射成了筛子,惨叫着倒地而死。 而就在此时,换成对弈围棋,并且输了一天的刘备缓缓落下了手中的黑子,屠掉了荀爽的大龙,“想赢荀伯父一盘还真是不容易呐。” 荀爽捋了捋胡子,颇为无奈的摇了摇头,“玄德的棋力不再老夫之下,此前示敌以弱,怕就是为了下这步杀棋吧。” 荀爽重重的叹了口气,“人生如棋,棋如人生呐,老夫懂了。” “玄德此次只带了三五人入我荀氏族地,就是在故意示敌以弱,表面上有董卓的人马在侧,还有罗平的杀手堵在外面,你似乎陷入了重重包围,十面埋伏之中。” “可殊不知真正的杀棋,在他们还没有对你动杀机之前,就已经落子,是也不是?” 刘备还来不及回答,从外面急匆匆赶进来的荀棐就给众人说了颖阴陷落的消息。 荀爽与荀绲两人万分震惊的对视了一眼,随后齐齐看向刘备。 荀爽再次叹气,“于无相间落子,无声处听惊雷,无形间聚云雨,无色处见繁花,真是好手段,好手段呐。” 刘备淡淡一笑,一口饮尽杯中温热的青梅酒,而后十分平静的说道。 “伯父说得备听不懂,既有贼子攻打颖阴,那我这个平寇中郎将责无旁贷,是时候单骑入城,劝那些人迷途知返了啊。” 听到这句话的荀棐终于反应了过来,惊得张大嘴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他真的无法相信,将颖阴搅得天翻地覆的人,竟然会是他的妹夫。 不过很快就消化了这个事实,因为不管怎样,他们如今已经是一家人了,荀氏无忧矣。 但很显然他的父亲与二叔不这么想,荀爽与荀绲二人已经有些害怕刘备了,再也不敢像之前那般随意,颇有一种伴君如伴虎的如履薄冰之感。 第109章 皆乃董贼之过也 贼寇攻城的最初时刻,颖阴城里还是发生了一番混乱的,有一些品行不良的城狐社鼠趁火打劫,浑水摸鱼,趁机在城里打砸抢烧,想要借机捞一把,随后加入到宋家寨的盗匪之中。 结果让人啼笑皆非的是,这些人全都被宋家寨的山贼抓了起来,被人押着一家一家的退还财物。 那些糟蹋了女子,手上染了人命的,在苦主指认之后,当场就给砍了,首级被挂在竹竿上示众。 之后这些贼寇更是对百姓们秋毫无犯,反而打开了县衙的府库,将其中储存好打算给洛阳缴纳的赋税、财物、粮食等物散了一半出去。 这让城内的百姓们有些摸不着头脑,他们还从未见过这般奇特的贼寇,不但不抢财物,反而给送钱送粮。 其实不止他们想不通,这些刚刚被收编的山贼们也想不通,不过在刘裕、苟四等人的指挥下,这些匪夷所思的事的的确确就发生了。 世事奇妙,莫过如此。两相对比,比起在罗平治理下让颍阴百姓喘不过气的县衙,人们一时真得分不清,也不知道,谁才是真正吃人的贼。 不过等宋家寨的贼寇做完这些事之后,城里的混乱很快就结束了,虽然大多数人们仍然躲在家里不敢出门,可至少心里不会再恐惧。 等到第二天时,街上已经稀稀拉拉地出现了一些人,等到第三天时,城门虽然仍旧没有打开,可城中的秩序竟然自发的恢复了。 那些做着小本生意的小摊贩们,已经开始蹲在路边卖力的吆喝。 此前关闭的商铺酒肆,也陆陆续续地打开了门,那些所谓的贼寇只是维护着治安,他们吃饭给钱,喝酒给钱,买东西给钱,这让人们也不再怕他们。 等到了第四天,城内的一切彻底恢复如初,苟四带着被软禁的贾诩与被绑缚的张辽上街看了看,笑着对他们说道。 “我等虽迫于生计做了贼寇,在宋家寨聚义,却也知礼义廉耻,忠孝仁义,非是那种滥杀无辜,戗害百姓的恶徒。” 对苟四的话,贾诩是一个字都不会信,不过还是很配合的赞叹道。 “壮士确乃天下难得的义士也,不过贼寇这名头终究不好听,不若受朝廷招抚如何?” 说完后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又重重地了口气。 “唉,这条路原本是可以的,可你们无故袭击朝廷兵马,盗取甲胄,攻掠城池,擅杀朝廷命官,这都是大罪啊,此路不通。” 苟四深深的看了一眼贾诩,随后笑着回道。 “此时的朝廷被董卓搞得乌烟瘴气,我等不愿受招抚。” “之所以惊扰地方,侵扰郡县,非为其它,实乃不忿也。” “董卓恶贼,人人得而诛之。吾等虽为贼寇,却也不耻他欺负孤儿寡母,夜宿龙床,残害忠良等恶劣行径。” “此番盗甲并袭击西凉铁骑,就是要打这个乱臣贼子的脸,让他在世人面前丢尽颜面。” 贾诩再叹,“说得好啊,董卓贼子累受皇恩,却恩将仇报,实乃无情无义,不忠不孝的狼心狗肺之徒,不配为人也。” “贾某也迫于无奈,碍于家小被人所制,不得不屈身从贼,助纣为虐。” “今见汝等义士所为,实在是惭愧至极,吾等读书人自该杀身成仁,岂能吝惜性命,辱没祖宗,与汉贼董卓共事。” 看到贾诩去抢剑自刎,苟四激动地上前抱住他。 “先生莫要如此,莫要如此啊!” 已经入戏的贾诩抹了抹眼泪,声情并茂的吼道。 “让我死,让我死!贾某只恨瞎了眼睛,没有早早看出董卓丑陋的真面目,被此等小人花言巧语的蛊惑,从贼日久,我已颜面苟活于世,让我死!” 苟四苦劝道,“先生大义,真是让人感铭肺腑,自愧弗如,不若留得有用之身,来帮我们如何?” 贾诩仍旧在挣扎,“贾某已心灰意冷,只愿速死,又岂能再屈身落草,辱没祖宗。” 苟四也不生气,而是笑着说道,“如果有的选,谁愿意做贼。” “先生看不上我等,也在情理之中。不若与我们一起去投了爱民如子,素有仁义之名的刘将军如何?” 贾诩心想我都等得快急死了,终于听到了这句话,这戏演得他浑身都不自在,刚才情急之下为了哭出来,指甲盖都给掰折一个,这会还疼呢。 这才停下挣扎,故作不知的大声发问,确使远处每个看热闹的百姓们都能听到这句话。 “壮士说得可是那个发明曲辕犁,豆制法,沤肥法等利国利民之法。” “并散尽家财举义师保境安民,外御胡虏,败张纯,灭丘力居,威震辽东,扬我汉威,平灭张燕,救助流民,乐善好施,爱民如子,忠孝仁义的大英雄,大豪杰。” “先帝亲封的江北二郡太守,兼扬威将军,平寇中郎将,楼亭侯,刘备,刘玄德。” 苟四强忍笑意,大声的喊道,“正是此人,据闻刘将军在颖阴访友,吾等这才率众来投。” “哪知路上意外得知一向欺男霸女,鱼肉百姓的县令罗平竟然想要暗害忠良,用刘将军的人头去向董卓献媚,以作平步青云之阶。” “愤怒之下,这才打进城里,欲要诛灭此等恶贼。” 贾诩配合的叹道,“原来如此,这样就能解释的通了,皆乃董卓与罗平这等鼠辈之过也。” “既如此,贾某愿意与诸位壮士共投汉室宗室,在刘将军麾下效犬马之劳。” 苟四见到贾诩这么上道,心中早就乐开了花,面带笑容的说道。 “如此甚好,早就听闻刘将军礼贤下士,有海纳百川,有容乃大的广阔胸襟,又有天下再无饥馑之民的大志。” “如今他正是用人之际,我等附于尾骥,何愁不能大展宏图,施展一身所学,共襄匡扶汉室之盛举。” 贾诩听完后频频点头,拉着苟四的手道,“听壮士一席话,贾某胜读十年书矣。” “董卓恶贼包藏祸心,行废立之事,意欲挟天子以令不臣,实有自立称帝的野心,乃倾覆汉室,亡汉家天下的大罪人。” “又有鸠杀太后,夜宿龙床,奸淫宫女,剑履上殿,僭越无礼,欺辱先帝二子的恶行。” “上行下效,其宗族董氏之人被大肆封赏,大兴土木,不修德行,奴役百姓,修坞堡宫殿以享受,所行恶事,罄竹难书。” “还有那些西凉贼兵,暴虐成性,贪婪无度,横行霸道,骄纵不法,劫掠百姓,淫人妻女,洛阳百姓苦不堪言,民不聊生,实是惨不忍睹,闻者落泪,心如刀绞也。” “所谓国难思良将,时艰念忠臣。吾观天下之人,唯刘玄德,刘将军乃真良将,真忠臣,真英雄也,唯有投他,方能匡扶汉室,救黎民百姓于水火,解万千生民于倒悬也。” 被绑着的张辽眉头都快皱成川字了,他总觉得有些不对劲,可这个平日里在洛阳深居简出的贾诩,据说是跟着董卓的老人了,从其在西凉做刺史时,就一直跟在身边,没可能会是刘备的人啊。 但是吧,这两人一唱一和,总感觉是在演戏。这个叫苟四的头领,这些所谓的贼寇,张辽用脚指头都能猜到,他们绝对是刘备的人。 这也不难猜,那些为首的头领个个龙精虎猛,身上杀气腾腾,绝无一丝可能是真的贼寇,是燕云铁骑假扮的还差不多。 唯一想不通的就是,这几日一直与他被软禁在一起的贾诩,到底是什么时候倒戈的呢?这刘备当真就这么得人心? 不论其它,单就说敢对西凉铁骑动手,出手抽董卓这个相国脸面的行为,就让张辽震惊不已了。 因为这事不管演的再好,董卓都要把这笔账算在作为最终利益既得者的刘备身上,一场大战,在所难免。 那么,螳臂当车,刘备这个小小的太守,能以两郡之力,敌得过大权在握,身为一朝相国的董卓吗? 第110章 大争之世弱则亡 在颖阴陷落之后的第五日,等该知道此事的人都知道了之后,刘备这才慢吞吞地单骑入城。 在一出弃暗投明的戏码过后,他就摇身一变,成了这座城池暂时的主人。 刘备没有杀郭汜,甚至没有杀那些手无寸铁,就差被剥成白毛鸡的众多西凉兵,而是将他们驱逐出城,任其离开。 这些人杀与不杀并不重要,只有他们活着,才能最大程度上羞辱董卓,逼其派兵与他打一场。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人一多,队伍一大,就不是很好管理了。 他迫切的需要一场战争,来凝聚已经变得浮躁的人心,并消耗掉身上的一些坏肉,去芜存菁。 此外这每天消耗的钱粮都是一个天文数字,二弟关羽那边还有来自糜氏的财货可以消耗。 可他这呢,暂时除了以战养战,强行借粮,逼各地士绅放血割肉以养他的兵马与带着的流民外,别无他法。 可这法子终究不是长久之计,为了以后通商的信誉,以及招揽这些家族,他是要加倍还这些钱粮的,否则庐江与九江这两地就无法盘活,无法为他在短时间内累积到足以席卷江东的资本。 俗话说得好,自古真情留不住,唯有财帛动人心。 河北的诸多世家之所以对他刘某人颇为客气,并大开方便之门,不就是有苏双与张世平这两个投资成功的范例在前么。 才短短几年时间而已,这曾经以贩马起家的二人,就因为慧眼识珠,重金投资了他刘备,就获得了十倍,乃至百倍千倍的回报。 如今的生意从原本的贩马,拓展到了皮货、茶叶、盐巴、蔗糖、酒水、棉花、丝帛等多门生意,早就成了名动北境的巨贾,不知羡煞了多少人。 不是没有人眼红两人的生意,可有刘备、公孙瓒、刘虞三人的站台,暂时还没有敢惹他们。 也就是借此事,刘备在河北的众多世家之中口碑出奇的好,才能借着信用立契约,打白条,仅凭一张空口白牙,就要走别人经年的积累。 靠着透支曾经积攒下的名声无限发债的刘备明白,他就快被庞大的债务拉爆了。 其中有些债主,约定的一年之期马上就到,一旦还不上,他刘备在北境的信用就会彻底破产,与此时的董卓一般,名声变得臭不可闻。 彼时作为他代理人的苏、张二人,一定会死得很惨。 稍有不慎,就是倾覆之祸。在这进退维谷之际,除了战争之外,刘备实在想不出通过什么其它法子来转移这些债主的注意力了。 大争之世强则强,弱则亡。 打这仗的好处太多了,一来是可以鉴别剔除出队伍里的杂质,将那些流民与新收的盗匪之中的心志不坚之辈赶走,将在豫州这边收纳的人马进行一次提纯。 二来是拉河南之地的世家入局,他若是在主力都交给二弟关羽的情况下,仍然能打赢这场在世人看起来胜算并不大的仗,那就能继续借到钱粮,用新债主手中的钱粮,去还旧债主的账。 而且只要展露出化腐朽为神奇,百战百胜的姿态,不论是新老债主,都会往他刘某人身上加码,让这艘船变得更大、更坚固,好能承载更多利益,让他们得到足够丰厚的回报。 至于这第三,也就是最重要的一点,就是刘备想替那些不怎么中用的汉室宗亲把旗子扛起来。 董卓废长立幼,废嫡立庶这个影响太恶劣了,就更别说什么鸠杀太后,剑履上殿,摆天子仪仗一类的僭越之举了。 这狗东西是在挑战皇权,挑战君权神授,砸他刘家人吃饭的锅。 其他人管不管刘备不在乎,可他是要当皇帝,要缔造霸汉,立千年王朝的雄主,就必须出手维护这汉室已经不多的尊严了。 没人替死去的何后,被废黜的刘辩,被欺辱的刘协发声,那就由他来说。 他要借一场大胜,告诉董卓,告诉天下人,这天命,还是他刘家的。 打的一拳开,免得百拳来。只要经此一役,此前甚嚣尘上,对他心怀异志,欲图谋不轨的指责就会站不住脚。 那些举棋不定,左右摇摆的家族,定然会重新落子,局面也就会变得豁然开朗,有更多转移腾挪的空间。 失败会如何,刘备还真没考虑过。文有郭嘉、戏志才、贾诩、韩韬、荀爽、荀绲、荀彧、荀谌……,武有张飞、赵云、耿忠、许褚、张辽,以及刘裕、郑拓等一众跟着他起家的老兄弟,还拿了八百西凉精锐的战马与装备。 这要是还打不赢,就只能自挂东南枝了。 说起对张辽的招揽,这其中还颇有一番周折。 在进城之际,刘备才听说张辽已经绝食了整整数日,滴米未进,滴水未沾。 因此刘备直接让许褚把人打晕,在其昏迷之际,硬生生给喂进去两碗带着肉花的稀粥。 等张辽醒了之后,刘备又是苦口婆心的劝说,又是衣不解带的照顾了好多天,才终于让这个七尺男儿伏下高傲的头颅,愿意认他为主。 整个过程贾诩都在一旁冷眼旁观,直到刘备以国士之礼相待,屈身下拜,俯身行礼之时,他才真正动容。 贾诩心中感慨万千的问道,“将军难道不觉得贾某卑鄙,是一卖主求荣的小人吗?” 刘备摇了摇头,情真意切的握着贾诩的双手。 “非也,非也。良禽择木而栖,忠臣择主而事。” “董卓亦有贤明之时,先生会辅佐他,也在情理之中,也是应有之义。” “然而时过境迁,昔日的贤明之人为权力所惑,变成了一只危害天下苍生的恶虎,先生抽身离去,实乃明智之举,又有何人能够指责你呢?” 说完之后,又转头看向苟四,“立刻联系崔氏,让他们帮着把贾先生的家小从金地城接走,先妥善安置在清河,等到我们在庐江落脚,立马将人用商队护送过来。” “告诉清河崔氏,只要人送到,我不但以万金相酬,还会让他们过来商队的所有马车在回程时载满各种货物与粮食。” 贾诩听完后感激涕零的拜倒在地,却被刘备给生生拉了起来。 “先生有定国安邦之才,扭转乾坤之能,董卓乃一匹夫,无识人之明,更无用人之能。” “备得知先生来投,高兴得手舞足蹈,就如那久旱逢甘霖,欣喜若狂,喜不自胜。得遇先生,大事可期,汉室可幽而复明矣。” 一旁的刘裕心想,三哥说得没错,大哥似乎真的很渴啊。这一路走来又是如鱼得水,又是久旱逢甘霖的,似乎这水就没喝够过。 第111章 乱起颍川天下惊 刘备入城之后,一共待了七天,除去收拾城内的局势之外,剩下的时间就是在荀、陈两家的斡旋下,与本地士绅饮宴,以及借钱粮的事宜了。 颖阴的事传播的很快,西凉铁骑被人缴械,刘备单骑入城平寇的消息,随着一只只信鸽,还有一匹又一匹的快马,传遍了整个颍川,又以瘟疫级数的传播速度,向整个豫州,乃至天下扩散。 汝南袁氏的族地,灯火通明,诸多族老的脸色非常难看,四世三公的袁氏,在豫州汝南这个地界,被人威胁了,竟然还有人敢威胁他们! 他们的族地之前,被人插了一面绣着篆体玄字的黑旗。 来挑衅的那一个骑士甚至放话,如果袁朗密谋刺杀他家大哥刘备的事没有个交代,张飞就会提燕云铁骑,血洗汝南袁氏。 如果在刘备没有对西凉铁骑动手之前,袁氏之人会把这个威胁当个笑话听。 汝南袁氏在此地经略了三代人,他们才是这片土地的真正的主人,与这里的大小士族之间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势力盘根错节,能量之大,外人是无法想象的。 可刘备是个疯子啊,是个真正的疯子啊! 董卓是谁,那可是相国,是如今整个天下权力最大的男人。 在他的西凉兵全部入了洛阳,外加整合的西园兵马,并州铁骑,以及负责防卫宫中的禁卫军等人马,董卓手上的军队,超过了十二万,一点水分都没有那种。 满堂朱紫,外带袁、杨、王、崔、高等一流世家被压制的动弹不得,不就是因为刀剑在别人手中握着么。 就这还没有算董卓能够凭借天子的力量调动的各路边军,以及各个州府的力量。 然而就是在这般情况下,人家刘备还是动手了,狠狠地抽了董卓一个嘴巴子。 只要稍微有点脑子,就能看出来指使蟊贼盗甲,贼寇攻城的幕后主使,就是所谓的单骑平寇的刘备。 这家伙拿了人家西凉铁骑的装备,转头就将郭汜等人给驱逐出城,连件像样的衣服都没给这些人,被剥的赤条条的西凉兵灰头土脸的逃出了颍川,一路上让董卓的颜面尽失,沦为天下笑柄。 两人之间打一仗是在所难免的了,可刘备派来传信之人的意思很明显,要么你破财消灾,要么我就把战火烧到汝南,你看着办。 这就很难受了啊,自张角黄巾起义以来,这豫州就没有太平过,他们袁氏联合各家出钱出力出人,好不容易才把葛陂的黄巾余孽给压制住,没让他们发展成黑山贼与白波贼那种席卷州郡的百万贼众。 这要是再来个刘备的燕云铁骑与董卓的西凉铁骑,让这里变成双方角斗的战场,汝南会被打成废墟的。 匪过如梳,兵过如篦。他们结坞堡能够抵抗贼兵,却是挡不住军队的。 能不给,敢不给么? 袁朗的父亲直接气得一病不起,他这一支的族产,田地等物也被无情剥夺,折算成了物资,变成了赔给刘备礼单中的三百石粮食。 除了给粮,袁氏还赔了金一千两,玉器百件,丝帛百匹,牛羊狗等各类腌制好的肉干三百斤,盐糖茶酒各一车,抄录着儒家经典的竹简十车,香料一车…… 为了平息刘备怒火,袁氏付出了折合铜钱三万贯的财货,光是驮货的由马车、牛车、驴车组成的车队,就有三百六十辆,浩浩荡荡长余三里。 正在前往洛阳途中的原豫州牧黄琬听到这个消息后长叹一声,对身边的钟繇说道。 “汝南袁氏竟然都低头了,这豫州竟然无人能制这刘备。” 钟繇摇了摇头,“刘备这人太会借势,姓袁的是想通过贿赂他,让其将战场选在别地。” “以邻为壑,这姓袁的算盘打得还是很响的。” 黄琬点头道,“此次董卓征召荀爽与陈纪失败,借这些大儒之名安抚士林,遏制住辞官之风,稳定朝堂的计策彻底失败,又被人盗甲缴械,受了天大的耻辱,他与刘备之间的这一场仗,一定会打。” “而且我预估会是一场纯骑兵的较量,董卓不会坐视刘备离开豫州,与关羽的那些人马合流,那样一来,输赢还真不好说。” “刘备分兵入豫州之后,对外说的是千骑,可你我进入兵营之后,也窥得了他的虚实,此前的燕云铁骑最多有五百,不过是一人双马虚张声势而已。” “再算上他混在刘辟、何曼等贼麾下的几百人马,他所能用之人,不足千人。” “就算拿了郭汜那八百人的甲胄与兵刃又如何,短时间之内,哪来这么多合格的骑兵,仓促之间的训练,这多出来的八百骑兵,在战场上是没有什么大用的。” “如若董卓派出五千骑以上,刘备就不好打了啊。尤其是那吕布,听说有飞将之称,在并州九原的名头非常的响,打得匈奴人闻风丧胆,董卓麾下的徐荣、李傕、华雄等人,也不是易与之辈。” 哪知钟繇叹了一声,给出了不同的看法。 “我倒觉得,如果董卓能够忍下这口恶气,不去打这一场充满变数的仗,反而会让刘备处境艰难,步履维艰。” 黄琬惊咦了一声,看着钟繇道,“此言何解?” 钟繇打开竹筒喝了一口水,右手食指在坐着的石头上无规则的敲击着,想了二十息之后,给出了一个无限接近于真相的答案。 “这些时日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刘备哪来的这么多钱粮养他麾下这么多的军队与流民。” “你也看到了,他刘备竟然还给最底层的士兵发月钱,虽然每个人只有几文,可他们的伙食听说一日三餐,经常还有荤腥。” “别说他只是一个家道中落的破落户出身,就是袁杨这等四世三公的家族,也弄不出这种大场面,经不起这种消耗。” “钱粮从何而来呢,据我猜测,这厮应该是连借带抢,这大半年来全靠从各地士族举债,才勉强维持着现有局面没有崩溃。” “现在的刘备就像是压上了一切的赌徒,他万分迫切的想与董卓赌一把,射出他手上这支被拉到极限的弓箭。” “如果射不出去,他手上这张宝弓就会因为用力过猛而被拉断,麻烦就会接踵而来。” 看到黄琬还在低头思索,钟繇继续说道,“这也不难理解,刘备走了多少路,就有多少债主,冀、兖、青、徐等各个地方的大小士族,他们才是刘备背后真正的金主,而非那什么苏双与张士平。” “四两拨千斤,就是靠着聚众人之力,才让刘备能够驰骋纵横,成为人人都恐惧的存在。” “千金买马骨,刘备通过两人的故事,给所有北境的大小士族都画了一张很大的,暂时吃不到嘴里的饼。” “你说刘备不事生产,谯县之外的那么多军队与流民人吃马嚼的空耗下去,他能拿出足够多的钱,去平那些债主的账么。” 黄琬嘴巴微张,愣了半晌,这才开口道,“原来如此,刘备用一只无形的手,将那些人都拖到了他的船上。” “如今这艘船上站得人太多,已经超过了它原本能承载的重量。在沉没之前,刘备迫切地想换一艘更大的船,再将他这套方法继续玩下去,用新钱填旧账。” “而这换船之法,就在于这场仗。所以他才做的这么绝,一点情面都不给董卓留,就是要让其退无可退,非打不可。” 钟繇看着天上的云朵长叹,“是啊,洛阳的聪明人更多,我们能看清的,他们未必就看不清。” “可能看清又如何,已经站在山顶的董卓,又岂会咽下这口恶气。” “我等只能眼睁睁看着董卓这个蠢货,一步步踩入刘备为他设好的陷阱。只能看着他人拨弄风云,让天地变色。” “看吧,董卓这一败,人心定然会浮动,天下不久之后必会大乱。” “太晚了,人力有时穷,我等真是回天乏术也。” 第112章 莫愁前路无知己 从董卓自拜相国,有入朝不趋,剑履上殿的特权之后,在朝廷中的权势就已经变得如日中天。 再加上他喜欢用刑法立威,刑不上大夫那套,在其眼里根本就不管用。 比如说拜见董卓时,忘记解除佩剑的侍御史扰龙宗,被其借题发挥,给活生生杖杀。自此之后,群臣惊颤,再无人敢捋其虎须。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朝廷派去颍川征召荀爽、陈纪的人马灰溜溜的回来了。 还带回了郭汜率领的那八百西凉铁骑尽数被人盗甲、缴械并驱逐出城,以及贾诩、张辽反水,加入到刘备麾下的消息。 董卓大怒,当即就把那些出使的官员给拉出去砍了,并着人去杀贾诩、张辽的家小。 并行天子诏令,褫夺刘备一切官职,爵位,将其斥为反贼,夷灭三族。 然而这封诏令还没发出去,就被袁隗给让人追回了,并拜托了李儒,两人一起苦口婆心的劝说道。 “公然迫害汉室宗亲,明公是想天下所有姓刘的,都与您敌对么?” “恐怕此诏一出,天下半数以上的州府,都会竖起反旗,那时才是塌天之祸。” 在两人的劝说之下,董卓刚把心里的怒火压下,就目不暇接,紧跟着发生了一件震惊天下的大事。 名满天下的大儒荀爽、陈纪二人,联名发出一篇名为【告天下讨董贼书】的文章。 里面将董卓定义为祸乱朝纲,倾覆天下的乱臣贼子,骂其为无君无父,不忠不孝,不仁不义的猪狗之辈,驳斥其废长立幼,废嫡立庶的行为是打算取汉代之,有乾坤独断的前兆。 还列举了董卓笞杀张温、祸害忠良、偷盗文陵财物、挖坟鞭尸、纵兵劫掠、残虐百姓等一系列骇人听闻的暴行。 甚至辱骂董卓是其母与野狗交欢出来的产物,就不配做人。 信的最后告召天下忠于汉室的力量,能够团结起来起兵反董,恢复刘辩的帝位。 这两位是谁,是天下读书人的表率,士林顶端那一小撮凤毛麟角的人物,虽然没有入朝为官,可多年治经攒下的名望,那绝对是不容小觑的。 更重要的是,他们骂出了天下人都想骂的话,在刘备抽了一巴掌之后,两个过了花甲之年的老头,上去又在董卓的脸上啐了一口。 这篇文章出世的短短十五日内,在一群有心人的推波助澜之下,很快就传遍了整个中原。 几乎是一夜之间,各个地方的大街小巷就贴满了这篇骂董卓的文章。 可以说这篇文章一出,董卓就已经社会性死亡了,上到官员,下到读书人、农人、贩夫走卒、工匠,就罕有人不骂董卓的。 两位大儒,用自己一生的清誉,以及在士林中的名望,把董卓死死钉在了茅坑的石头之上,青史昭彰,定会为他大书特书,让其遗臭万年。 知道这个消息之后,董卓直接被气晕了过去。等他醒来之后,直接就陷入了一种狂暴状态,这次他没有发令,而是直接命徐荣、吕布带领一万西凉铁骑,并三千并州铁骑,共一万三千骑,对外宣称五万,兵发颍川。 董卓给的命令很简单,杀了刘备,顺便把颍阴给屠了,鸡犬不留。 此外开始搜捕颍川荀氏、颍川陈氏的人,抓到之后格杀勿论,势必要夷灭荀爽与陈纪三族。 在这个当口,天下所有人都将注意力放在颍川之时,屯兵九江的关羽终于动了,悄悄带着两千轻骑,昼伏夜出,通过广陵进入了汝南境内,朝着颍川进发。 同时一直待在谯县的张飞,在接到大哥刘备的书信之后,留下三百步卒看守营地,带着四百骑一人双马,朝着颖阴快速行军。 中平六年十一月三日,张飞的人马几乎是前脚刚进颍阴城,后脚徐荣、吕布的大军就杀到了城外。 看到城上高挂的免战牌,吕布拍马上前骂道,“刘备小儿,既然敢袭击我西凉兵马,如何不敢出城来战。” 城上的刘备是第一次看到吕布,正在仔细打量着这个在历史上点下浓墨重彩的一笔的人物,就听到他身边的三弟张飞扯着大嗓门骂道。 “你个三姓家奴在这狂吠什么?!还你们西凉兵,还要不要个脸了。” 城下的徐荣、华雄等将实在不想笑来着,可实在是憋不住,只能扭过头去,不让吕布发现他们在笑。 骑在赤兔马之上的吕布气得咬牙切齿,捶胸顿足,用手中的方天画戟指着张飞高声骂道。 “你个环眼贼安敢如此辱我,城破之后,吕某定要将你大卸八块,在你的身上戳一万个洞出来,方能解我心头之恨!” 张飞咧嘴一笑,斗嘴他就没输过,立马开嗓骂了回去。 “你进来啊,爷爷在这等着。怎么,准备用你专捅义父的方天画戟,给俺表演一下你是怎么背主求荣的?” “那你来错地方了,你的新义父董卓狗贼在上京洛阳,这没人是你爹。” 吕布被张飞的话气得一佛出窍,二佛升天,手脚并用,单手开弓,一支由三石硬弓射出的飞箭就射向了城头。 哪知箭刚到张飞附近,就被他提起一面藤盾给接住了。 “这箭怎么没力道啊,三姓家奴,你该不会是没吃饭吧。” 刘备看着气急败坏的吕布将方天画戟插在地上,打算双手开弓时,就挥了挥手,让城上的弓弩手将其射退。 瞪了一眼还准备骂的张飞,与跃跃欲试,同样打算开口骂吕布的刘裕,让两人偃旗息鼓之后,他才淡淡的看向城下。 “吕布,你曾是保家卫国,抗击胡虏的英雄,我三弟不该如此辱你,我这当大哥的,代他向你致歉。” “可奈何你这等大丈夫,竟然郁郁久居于董卓恶贼之下,卿本忠良,奈何从贼呐。” “你若愿意弃暗投明,临阵倒戈,我这就率众出城,助你击破西凉贼众。” “这里距离洛阳又不远,不若你我共兴义师,反攻洛阳,诛杀董卓,拨乱反正,匡扶汉室,拯救天下百姓于水火,解万千生民于倒悬,如何?” 吕布深吸一口凉气,暗呼刘备这人厉害。 此时的他只感觉背后升起无边凉意,他怕再多说一句话,会被徐荣等人给下令射死。 因此冷哼一声,拨马便往军阵中走,嘴中高声喝道。 “刘备小儿,休得花言巧语,摇唇鼓舌,乱吾军心,城破之日,就是你这等奸贼授首之时。” 城上的刘备看着慌忙入阵的吕布,对他辱骂自己,意欲划清界限的行为视而不见,听而不闻,继续笑着对他喊道。 “奉先,我是真心的,如若有一天你在董卓那待不下去了,就像文远一般来投我吧,刘备定会扫榻以待,倒履相迎。 吕布看到徐荣等人看他的眼神都很微妙,知道此事越描越黑,只能低下头颅,闭嘴不语,再不敢与刘备多交谈哪怕一句。 哪知刘备不肯放过吕布,依旧在城头大喊。 “奉先,奉先,要早日幡然醒悟,从贼营脱身,备永远都是你的朋友。” “莫要怕前路晦暗,莫怕前路无知己,只要我们共扶汉室,天下谁人不识君呐!” 第113章 何计可解围城忧 吕布自觉勇武,自艺成入边军效力之后,一直罕逢敌手。 他的老师却曾在分别之时告诫过他,休要依仗武力逞匹夫之勇。 天下太大了,所谓强中自有强中手,一山还有一山高,个人武力再强,也是有尽头的。 有的人,他只往那一站,开口说几句话,就敌得过千军万马,那样的人,才是真正的英雄。 吕布当时还笑着反驳来着,说天下哪有那样的人,一个人就能当千军万马。 他的老师当时摇头笑了笑,也没有多说什么,背起行囊就朝着北边走去,据说要出雁门关,从那离开大汉朝,去那极北之地看看。 后来吕布在家乡九原成名,威震五原郡,那些所谓的游侠,在他面前连一招都走不过。 觉得没意思的他就去参军了,凭借一杆方天画戟,从一个普通的小兵,杀成了伍长、什长、队率。 只带领着数十人,就杀得前来劫掠的匈奴人闻风丧胆,还因此博得了飞将的美名。 就在那时,在战场上寂寞无敌的吕布生出了疲倦、不甘等情绪。 简而言之,吕布认为像自己这般的英雄,岂能屈居于庸人之下,他也渴望得到更多的东西。 华服、美酒、美食、美人、名声……,这些东西仅凭在战场厮杀是得不到的。 因为属于他的军功,一直在被别人分润,摊薄。浴血奋战数载,去得总是最危险的地方,到头来却仍旧是一个不值一提的小军官。 后来在因缘际会之下,他入了并州刺史、骑都尉丁原的眼,一句轻飘飘的义父,就顶的上他数年厮杀,就顶得上他满身的伤痕,很快他就连升数级,成了军中的主簿,麾下也有更多的猛士效忠。 这种权力带来的美妙感觉让吕布有些迷醉,有些欲罢不能。 有一便有二,这第二句义父,为他换来了更多的东西,从一个小小的主簿,成了骑都尉,最近又被加封为中郎将,赐爵都亭侯,风头一时无两。 原本吕布以为自己会很满足的,他强迫自己不去听身后的骂名,不去看西凉兵祸害洛阳百姓的暴行,不去想所作所为的对错。 可是张辽的离开,高顺的沉默,魏续、宋宪等人的欲言又止,无不让吕布心如刀割,辗转难眠。 每当这时,吕布就像一匹孤独的狼王一般,独自舔舐着伤口,看着身上密密麻麻的伤痕发呆。 自从跟了董卓之后,吕布每天都在告诉自己,我没有错,大丈夫生于天地间,岂能郁郁久居于人下。 原本一切都没有问题的,吕布已经调整好了情绪,将因张辽离开而产生的自我怀疑压在心底,并套上了一层层坚硬无比的硬壳,刀剑不能摧,矢石不能入。 直到遇到眼前之人,遇到老师口中,一言就可抵千军万马的男人。 张飞的辱骂虽然让他恼怒,可也就是一时激愤,过后自会烟消云散。 可刘备轻飘飘的几句话,就让他如临大敌,感觉犹如回到了惨烈的边境战场,一个人面对敌方的千军万马一般。 几句话而已,就让他变得里外不是人,令身后的西凉铁骑与他生出了嫌隙,陷入了十面埋伏,进退维谷之境。 更重要的是,那些话击碎了他的盔甲,击穿了他的心房,让他身上那一道道伤疤开始隐隐作痛。 这些疼痛开始提醒着吕布,他也曾是一个英雄,是一个保家卫国,抵御胡虏的英雄。 这种感觉别人很难明白,三言两语是道不清,说不明的。 一个素未谋面,有着偌大名头之人,不嫌弃他行为卑鄙,认贼作父,满身骂名。 还记得他在边境为抵御胡人入侵所奉献的功劳,还愿称他一声英雄,这让吕布如何能不感动,如何能够恶言相加。 这种感觉太可怕了,吕布从未遇到过这样还未出剑,就已经将他杀得丢盔卸甲,狼狈败退的对手。 甚至在心中,他竟隐隐生出了跟着刘备匡扶汉室,青史留名,似乎也是个不错的选择之类的念头。 周围的高顺、魏续等将大惊,他们从未看到过吕布这般无措过,再看城上那人时,心中就充满了忌惮之意。 同样感到忌惮的还有徐荣,他不觉得吕布会反水,可城上刘备一开口,就让己方大将铩羽而归,这是很伤士气的。 有心骂两句,可他怕刘备又开口招揽他,回去以后引得主公董卓猜忌。 因为自贾诩与张辽叛逃以后,他的主公对众将已经不似以前那么信任了。 这次出征,队伍里塞了很多董氏子弟,他这个统帅,也是处处受节制,无法独断专行的。 若是打赢了还好,如果打输了,徐荣明白,今天刘备说的这些话,就会让吕布以及原并州一系的人马变得举步维艰,会引出一场不小的乱子出来。 纵横沙场多年,作为沙场老将的徐荣,还是第一次遇到这么难缠的敌人。 这颖阴附近的十数个村庄全都渺无人迹,滴粮未存。 而城上人头攒动,那些民夫不停地在运守城物资,加固城防,一副与城池共存亡的模样。眼看着是要与他们打持久战,攻城战的。 把培养不易的骑兵耗在攻城战上,是最愚蠢的行为。 可要从颖川各地征召攻城的士卒,这得需要与各方沟通,若是本地的士绅不买账,那就得回洛阳上报,从别处调兵过来。 这一切都需要时间,不打又不行,打了又不能速胜,这就非常头疼了。 他之前听说燕云铁骑勇不可当,皆不畏死,还为此做了很多针对的布置,可此刻全都付诸流水,得从头来过。 看着城上挂着的免战牌,徐荣真想问问刘备,你还是不是男儿,亏你那么大的名头,连出城厮杀一番的勇气难道都没了么。 狗咬刺猬,无从下嘴的徐荣只能神情恹恹的挥了挥手,示意全军后退扎营。 刘备看着西凉兵退去,对一旁的谋士团笑道。 “今有董贼发兵来讨,诸位先生何以教我?” 第114章 浑水摸鱼断后路 面对刘备的询问,郭嘉见韩韬、戏志才、荀彧、荀谌几人都在看他,只能轻笑一声,开口献策。 “主公成竹在胸,董贼的西凉兵必败,又何须我等多言。” 刘备捋了捋胡须,淡淡的笑了笑,“两人计短,三人计长,听听诸位先生的奇谋妙计,也好取长补短,商量出最优的策略,取得最大的胜果。” 郭嘉见状也不再推辞,给出了自己的看法。 “此仗无有侥幸之理,董卓的兵马必败,主公必胜。” “这一败就败在董卓的骄狂轻敌之心。” “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 “董卓日渐骄狂,独夫之心愈重,其人早已变得胸无城府,暴虐成性,刚愎自用,目光短浅,其势已如日薄西山,必不得长久也。” “此次他在未做好充足准备的情况下,就轻易出动了这么多人马,来挽回那所谓的颜面,真是蠢不自知,犯了轻敌冒进的兵家大忌,焉有不败之理。” “这二败就败在董卓的猜忌之心。” “按理说主公先前的只言片语,不至于让吕布害怕到如此地步,应当是西凉军中出了问题,董卓开始猜忌手下的将领,互相之间有了嫌隙。” 郭嘉看了一眼贾诩,随后继续说道,“或许正是因为贾兄的缘故,让董卓变得脆弱而又敏感,对自己曾经倚重的心腹,也开始变得不那么信任了。” “此时这西凉军中,定然有监军一类的人在节制与监视,才让吕布如此害怕,以至于束手束脚,进退失据。” “吕布是这样,相信其他的将领也好不到哪里去,身边无时不刻的都有一双双眼睛盯着,心灰意冷之下,这战力能发挥几成,真的很难说。” “这三败么,就败在城下都是一群无谋匹夫,他们只能走一步看一步,看不清更远的地方,殊不知早就已经进入了孤立无援的绝地了。 等到他们带着的军粮耗尽,想要去周边郡县取粮时,一定会惊恐的发现,整个颍川,没有一座城池会欢迎他们进入,没有一座城,敢给他们开门。 说到这里,郭嘉又没忍住看了贾诩一眼,后者颇为不悦的回道。 “贾某只是建议主公让人穿着那些盗来的甲胄扮作西凉兵去周围各县浑水摸鱼,趁乱取些钱粮而已,又不算什么毒计,为何如此看我。” “反正西凉兵一直都在这么干,也不算冤枉他们。最起码我们的兵还有底线,还会给百姓留一些口粮。也不会做那淫人妻女,杀人全家的恶事。” “早点让那些百姓逃入城里,也算是救那些可怜人一命了。” “颍川聪明人不少,他们未必想要帮董卓的人马,可苦于没有一个借口。” “因这些甲胄,让真伪难辨,这就是最好的借口。不止这颍川,整个豫州的士族,都会不谋而合的用这个理由,一兵一卒,亦或是一颗粮食,都不会任城下的徐荣去调。” 这事由贾诩献策,知道的人不多,此时众人听完之后,全都神色古怪的看着贾诩,如果这都不算毒计,那什么才算? 刘备轻咳两声,不欲在这事上纠结,连忙开口转移话题道。 “文和之策并无大碍,与其让那些西凉贼兵轻易取到援兵,利用一州之力来对付我们,不如将水搞浑,让他们变成一支孤军。” “那八百骑兵,放在城里也没有什么大用,我让子龙带着他们使用游击之术,扮作西凉贼兵袭击各县,也是情非得已下的无奈之举。” “诸位莫要多想,此事更与文和无关,乃是由我一手操办的。” “你们以后也要大胆的谏言献策,莫要怕说错话,如果有道理,指着我刘备的鼻子骂也没什么,世间没有因言获罪的道理。” 不得不说,刘备这番话让贾诩颇为感动,心中的一些顾虑,一些不安也很快烟消云散。 其余人等皆心中感慨跟对了明主,哪怕被他爹逼着投效的荀彧,也不得不承认,刘备的胸怀,确非常人能比。 此时只听刘备再次说道,“胜败之论我心中自有计较,我想听听破敌之法。” “能赢不算什么,我要的是一场大胜,一场酣畅淋漓,足以让天下侧目的大胜。” 刘备这话让众人都皱起了眉头,已有八百骑出城游击,那意味着城内剩下的,能够用于作战的骑兵不足千骑。 对方的数量几乎是己方的十倍之多,还多是骑兵,想要赢不难,可想留下他们,那是难上加难。 看到没人说话,刘备背着双手转身望向城下已经开始扎营的西凉军队,语气幽幽的说道。 “不急,不急,我们还有时间,不过这场仗不能拖得太久,也不能就这么虎头蛇尾的结束了。” “这一拳打出,非得要掰下恶虎董卓的几颗牙下来,让他知道疼,日后也没胆子再来招惹我。” 憋了很久的张飞这时终于忍不住了,皱着眉头说道。 “大哥,要不咱们就不去那什么庐江了,咱们占了豫州,在这里举起反董的义旗,不也是一样的么。” 刘备回头看了一眼低头不语的熊海,雷衡等人,沉默片刻后,对着张飞怒声骂道。 “你大哥我又不是反贼,怎么能随意攻城掠地,攻打城池呢?这样与董卓、刘焉之流何异。” “你我此次借颖阴反抗董贼迫害,就已经让我觉得愧对此地百姓了,又如何能反客为主,做那让天下人不耻的贼寇。” “翼德,要让大哥说几次你才能明白,我匡扶汉室的志向矢志不渝,以后不要再说这种占领之类的混账话了。” “这庐江与九江的百姓是先帝托付给我的,我就在那,哪也不去。” “原弘农王刘协还是个孩子,被人当作傀儡推上帝位,朝堂又被恶贼董卓把持着,玉玺任其自用,故而以后任何诏令都是伪诏,你我无需听从。” “等击败西凉兵之后,你我就要速速南下庐江了,勿要再多生事端,听到没有?” 张飞闷闷不乐的点了点头,他倒不是对南下有什么意见,而是不想再种田了。 他这大哥什么都好,唯有两点让他颇有微词,一个就是太渴了,走哪都要收人,一路上听了太多的如鱼得水,耳朵都快要起茧子了。 这第二个么,就是太热衷于种田了。农忙时节,在耕牛不够用的情况之下,甚至把他老张和许多力气大的兄弟当成牛在使,拉着犁头帮百姓耕地。 眼看着天下就要大乱,正是群雄并起,争夺天下的好时机啊,他这大哥倒好,要拉着众兄弟去南边种田。 为此不惜一路举债,借了无数钱粮来养活那些流民,真是无法理解。 兄弟们都想打仗啊,总是种地有什么意思?! 想到这里,张飞就打算好好珍惜接下来的这一场仗,在战斗之中杀个痛快。 同样有此想法的还有刘裕,可刚刚因为张辽的事挨了十鞭子,还有二十鞭记在账上呢,此时哪敢多嘴。 第115章 动吾地者皆要亡 深知最坚固的堡垒总是从内部被攻破的这个道理,在拿到颖阴之后,刘备将从宋家寨拿到的金银财物,以及山上囤积的粮食,全都分给了附近十里八乡的百姓。 他还差人广而告之,这本就是大家被贼寇劫掠走的东西,现在不过是物归原主罢了。 得了最够的恩惠之后,这些百姓们哪还有一丁点故土难离的不舍,全都大包小包的背着行囊,拖家带口的进了城池。 一下涌进来这么多人,城里的百姓也没有想象中那么害怕,因为此前已经分过一次县里府库的钱粮,他们也成了既得利益者,对刘备这个仁慈的将军,内心之中充满了好感。 其实这也得益于罗平、童山、仇大三个主官贪婪无度的鱼肉百姓,敲诈士绅,城内外的大多数人都被他们得罪完了。 再加上城内有雷横等人乐此不疲地给民众洗脑,宣扬跟着刘备就有饭吃,有田种,有钱赚,将来孩子还有书读。 那些原本明哲保身,冷眼旁观的士绅呢,也迫于无奈的倒向了刘备。 要不说董卓蠢呢,洛阳离颍川本来就不远,世间又没有不透风的墙,他打算让人屠了颖阴,十日不封刀的命令很快就让人传到了颍川地界,很快就传到了城里。 当然了,曾经刘备埋在洛阳的暗子也发挥了极为重要的作用。 为了传递这个消息,曾欠了他大人情的渤海高氏友情奉献了己方养的五十只信鸽,还派了十余骑一人三马,昼夜不停,将消息送到了颍川,传给了颖阴各家在其余县城的亲朋好友。 八仙过海,各显神通,这消息很快就飞进了颖阴,让城里立时变得人人自危。 刘备原本还打算让荀爽与陈纪两人去游说各方,共克时艰。 却不曾想到,在西凉铁骑兵临城下的第二天,这些人就哭着喊着要帮他守城,要钱给钱,要人给人,誓与城池共存亡。 原本还摸不着头脑的刘备弄清原委之后,在无人处哭笑不得的叹了一句,“董卓真乃我命中的贵人。” 不过紧接着的十天之后,他收到了一个好消息,和两个坏消息。 好消息就是他的二弟关羽来了,如今已至陈国。 坏消息则是那个命人散播流言阻止刘表入荆州的计划失败了,那人被朝廷任命为了荆州牧。 据说是刘表毛遂自荐,说是要去荆州编练人马,除了他刘备这个貌忠实奸的汉室奸贼。 董卓闻言大喜,很痛快地就给任命书上用玉玺加盖了大印,放刘表这只猛虎出了京师。 袁隗老儿在收到家书之后大怒,给董卓送了许多金银财宝,美酒佳人,成功的将孙坚改任为庐江太守,让孙坚带兵马去庐江平乱。 且让袁术出京,任九江太守,打算偷他的家。 天下局势变幻莫测,眼看江北要起波澜,这让被困在颖阴的刘备脸色非常难看。 “怎么有个自己的地盘,单纯想种个地就这么难呢?” 十一月十五日,在西凉贼兵围城的第十二天,刘备在县衙之内,召开了第一次正式的会议。 文左武右,所有人有序的跪坐在后堂的大厅之中,案首的刘备拍了拍手,门外早已准备好的士兵给众人面前放好了三样东西。 一包装满了金银的蓝色布袋,一坛上好的米酒,一柄制作精良的精钢长剑。 等东西都上来之后,刘备长叹一声,随后面色严肃的对众人说道。 “备本布衣,躬耕于涿县,苟全性命于荒年,不求闻达于庙堂。” “先帝不以吾卑贱,高官厚禄以予之。由是感激,遂以救百姓于水火,解生民于倒悬,平定贼寇,保境安民,精忠报国,匡扶汉室为己任。” “然先有何氏专权,袁氏结党,后有董卓恶贼乱政,行废立之举,挟天子以令不臣。” “时值天下倾覆,生民哀嚎,吾欲报先帝隆恩,愿提三尺青锋,诛尽世间魑魅魍魉,还百姓一片清净乐土,后愿迎回天子刘辩,再兴汉室,诸君,愿助我否?” 武将一方皆大吼道,“愿!” 刘备又看向左边,坐在首位的荀爽与陈纪对视了一眼,两人笑着开口道,“固所愿,不敢请耳。” 两人说完之后,贾诩、郭嘉、戏志才、韩韬、荀彧、荀谌、陈群,以及两族其余的青年儿郎们,皆对刘备行了大礼。 “固所愿,不敢请耳。” 刘备仰天大笑,随后提起桌上的酒坛站了起来,“诸君,破敌之策已有贤士献上,破敌之机亦在眼前,随我满饮此酒,提前为我们的胜利,饮胜。” 刘备的话音刚落,不论文武,皆面色肃然的站了起来,纷纷提起面前的酒坛,朝着刘备行礼,“饮胜。” 单臂提起酒坛,刘备大口大口的喝着米酒,也不去管那些洒下的酒水浸湿他的衣袍,喝完之后,就将陶罐狠狠地摔在地上,大吼一声,“痛快。” 主公都摔了,这些做下属的自然效仿,一个个有样学样,狠狠地把空了的酒坛往地上摔,随着一声声脆响,与一声声痛快,场面上的气氛瞬间就到达了高潮。 刘备再提长剑,并用左手指着上面的金银,“诸位有以前跟着我的,也有后来才跟着我的。” “可在备心里,你们永远都是我的长辈、兄弟、朋友、知心人,我有的,全都是你们的。” “莫要嫌金银俗气,此物,不能酬谢我对诸君感激之万一。” “没有你们,就没有如今的刘备,没有大汉的扬威将军,楼亭侯。” “以后不管我刘备有什么,土地、财货、亦或是其它,皆可赠予诸位。” 看到有老兄弟激动的落泪,想要开口说话,刘备挥手止住,“听我说完。” “如今能给诸位的,已经全部放在桌案之上,以后的,你们的主公,你们的大哥能给的,只会更多。” “但是操控朝堂的董卓恶贼与袁隗老儿矫诏要夺了我的江北太守之职,要拿走我曾答应给你们的土地、财富、女人,以及不世功勋,你们说该怎么办?” 荀爽与陈纪对视了一眼,他们是新来的,不太懂接下来该怎么接。 贾诩与韩韬就很懂事了,一齐出列俯身答道,“他们已有取死之道,董贼该死,袁氏当亡。” 武将一方有一个算一个,全都劈开了面前的桌案,红着眼珠子齐齐走到了中央。 他们没有多说一句话,可是每个人身上都散发着野兽的气息,似乎是欲择人而噬一般。 刘备冷着脸问这群老兄弟,“老规矩,有人不让我们种地怎么办?” 站在最前面的张飞回道,“那还能怎么办,砍他呗。” 刘备摇了摇头,看向一直负责干脏活的陈二虎,后者不假思索的答道。 “嘿嘿,大哥,那自然是把他们种地里了。” “俺还指着分得土地娶婆姨,接俺老子娘过来享清福呢,哪个狗娘养的敢觊觎俺老陈家的田地,俺就把他剁巴碎了,给俺家地里施肥。” 刘备冷冷一笑,“那你们记好了,新任庐江太守名为孙坚,新任九江太守名为袁术。该怎么办,不用我多说了吧?” “杀!杀!杀!” 文臣一方看着场上被煽动的嗷嗷叫的一群恶汉,全都心有余悸的看着首位的那个男人,心中充满了敬畏。 这刘备已经不是有高祖之风那么简单了,你就说他是刘邦附体,诸人也是信的。 第116章 连环计中藏杀机 围城十二天,越围这徐荣心里就越慌,越没有底。 城下该骂的也骂了,劝降信也射了,可城内迟迟不见动静。 派去各地取步卒与粮草的队伍也迟迟不见踪影,这一切静得他心里发慌,发凉,总感觉有一种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 看着帐内的诸将,他冷着脸问道,“都说说吧,汝等可有破城良策?” 诸将全都面面相觑,显然也是没有什么办法的。 华雄拍了一下面前的桌案骂道,“这刘备小儿如缩头王八一般,真是太能忍了,我们的人接连骂了他十几天,极尽折辱之能事,可这连一点动静都没有。” “夜晚城楼上灯火通明,岗哨林立,比白天还夸张,我与一些兄弟还想用绳子与飞爪爬上城去。” “结果还没有接近,就是各种滚石擂木,飞矢弩箭,金汁浇头。” “这还怎么打,那家伙躲在龟壳里不出来,去取粮食、步卒,与打造云梯和投石车的工匠迟迟不来,吾等这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听着华雄的抱怨,其余诸将也开始纷纷附和,话里话外的意思也都差不多,劝降无效,城里的人一条心跟着刘备共生死,他们只能干等,真没什么好办法。 其实这些事徐荣又何尝不明白,这要换作往日,他是不会说这些废话的。 可一来身边有太多眼睛,他得告诉这些勇武有余,智谋不足的董氏族人,非他徐某人与众将不尽心,实在是刘备过于难缠。 二来此次来得仓促,携带的口粮即将耗尽,原本是打算在颍阴就地补给的。 可是狡猾的刘备实行了坚壁清野之策,让他们在野外打不得草谷,掠不得粮食,已有饥馑之忧。 这事得给所有人挑明,若无粮草,军心不战自溃。 就当徐荣准备将话题往粮草上引之时,一个满身血污的士兵,踉踉跄跄地闯进了营帐。 “报……报……报将军,我们遭遇埋伏,全军覆没,唯有小人冒死杀了出来。” 徐荣瞳孔微缩,内心掀起了惊涛骇浪,可身为老将的他很快的压下了心中的惊惶,冷冷地看着这个满身血污的士兵。 “你是谁人的部下?” 跪在地上的士兵因为疼痛而不断发抖,断断续续的回了句。 “华……,华校尉。” 华雄见到徐荣朝自己看来,立马扭头去看他的亲兵,后者立刻上前查看,先是看了看士兵的脸,又勘验了其身上的木牌,在低声问了几个问题之后,朝着徐荣以及华雄分别行了一礼。 “确认无误,是我们的人。” 徐荣挥手让此人退下,“你继续说,你们是遭了谁的埋伏,在哪里中埋伏的?” “启……启禀将军,小人不知道他们是谁,只知道为首是个赤面长髯的汉子,其人勇不可当,一柄马槊使得虎虎生威,其槊下竟无一合之敌。” “我们一行百骑,是从临颍的路上返回之时遇袭的。” 徐荣眉头紧皱,“看样子是关羽了,他竟到了颍川,带了多少人?还有你们取的那些步卒与物资呢,全都被劫了?” 士兵苦涩的笑了笑,“小人根本就没能入得了临颍城,周边几乎与这里一样,那些百姓全都躲进城里了。” “城上的人喊话,已经有穿着我军士兵衣服的骑兵劫掠过他们了。” “因为真假难辨,故而不敢给我们开门。之后不论属下如何分说,城里的人都不再搭理我们,只能无奈返程。” “回来路上经过一处密林时,那个赤脸……,关羽就带着人杀了出来,人马约有百骑。” 听到这里,徐荣已经绝望的闭上了眼睛,浑水摸鱼之策,他们中计了。 关羽的兵马绝不止百骑这么多,能让去周围各县的数百骑兵消失的无影无踪,这没有数千人马,徐荣是不信的。 为什么原本在九江的关羽会出现在临颍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一时不察,入了人家的罗网,陷入了十面埋伏的绝地之中。 徐荣以他项上人头保证,别说是颍川,就算是整个豫州,也没有人会帮助他们。 那八百副西凉兵制式的新甲,就是害得他们走投无路的罪魁祸首。 贾诩这人,贾诩这人!当真是毒,当真该杀! 心里已经开始发毛的徐荣,突然想起来曾经那则在洛阳盛传的谶语,就是贾诩献策传的。 进入洛阳之后,这人就开始深居简出,时常病痛缠身。 不久前病又突然好了,还一反常态的毛遂自荐,说是要来豫州征召名士。 将前因后果联系起来,此时的徐荣又如何不明白,这贾诩恐怕在很久很久之前,就开始计划着脱离自家主公,前来投效刘备了。 之前以为,这八百副甲就是人家送给新主的礼物。 如今想来,这恐怕才是连环毒计中的第一环。 这第二环,就是浑水摸鱼之策了。想必刘备的人马,正在用这八百副甲疯狂在颍川,乃至整个豫州劫掠,脏水是一盆又一盆往他们身上泼。 攻守易形,原来被包围的,不是颖阴城里的刘备,而是他们这一万五千余铁骑。 真是好大的手笔,真是好大的胃口啊。 要是不知道关羽已经来此,他必会中此贼奸计,将这一万五千人葬送在这城下。 想明白之后,徐荣看向那个伏在地上的士兵道。 “辛苦,来人,带他下去休息。” 等那个报信的士兵被送出去之后,徐荣看了一眼帐中的诸将,把之前猜测的全都说了,立马就引起了众将的惊慌。 徐荣抬手压下众将的议论,神情严肃的开口道。 “贾诩狡诈多谋,刘大耳文武兼备,又有统兵之能,出山以来,几乎从无败绩。” “他们不是轻易就能战胜的,若无充足准备,妥善布置,恐有倾覆之危。” “非是徐某有怯战之心,天时,地利,人和,皆在对方手里。” “你们也看到了,城里的人铁了心要与刘备共进退,这么多天射进去的劝降信也没个动静,要拿下这座城池,非得有攻城器械,且经历一番血战不可。” “坚城不可破,外面又有游骑断我后路,截我粮草,欲让我们因缺粮而不战自溃。” “此时军中的粮草告急,我们再不撤离,就没有机会了啊。” 听了徐荣的这番话之后,那些董氏将领皆表示愿意撤退,回去后会如实禀明,绝不让徐荣担责,这场军议就这样很快结束,并将撤离的命令传达给了各个方向的营地。 当天夜里,西凉兵马裹着马蹄,绑着马嘴,丢掉了一切辎重,轻装离开了营地。 他们没有选择从前往阳翟的官道离开,而是反其道而行之,朝着许县的方向疾驰,意图从其它方向离开颍川,兜个大圈子回洛阳。 就在西凉兵离开的半个时辰之后,刘裕带人摸黑进了兵营,确认了里面已经人去营空的事实。 里面的火光,只不过是绑在木桩上的火把而已,哪还有什么人。 刘裕挠了挠头,没忍住的叹了一声,“俺的个天爷啊,贾先生与郭先生也太神了吧,竟然这般料事如神。” 等消息传回城里之后,坐在城上闭目养神的刘备仰天长笑,随后拔出宝剑乘风起舞,嘴里唱着那首杀人歌,一旁的贾诩与郭嘉,则是在给他们的主公弹琴作和。 弹得曲子,就是后世赫赫有名的杀伐之曲,名为【广陵散】,也叫做【聂政刺韩傀曲】。 杀伐之音渐起,那群可怜的西凉兵,终于落入了贾诩与郭嘉联手为他们设下的杀局之中。 这一计,也是这连环计的第三环与第四环,叫做【惊弓之鸟,十面埋伏】。 第117章 龙之逆鳞触则死 刘备这一舞跳了小半个时辰,等剑舞停歇之后,天空之上已经明月高悬,清冷的光芒洒向大地,给万物镀上了一层冰冷的银边。 城外无边的荒野上,一株株枯树在月光下拉出长长的影子,像是扭曲的鬼魅。 目光所及之处,皆是无尽的寂静与荒凉。偶尔传来的几声夜枭的啼叫,让这清冷肃杀的氛围愈发浓重,让人从心底都涌起一股孤寂之感。 在一旁等了许久的张飞等剑舞与曲子停歇之后,径直走向还沉浸在那股杀伐之音中的刘备。 “大哥,着甲吧,兄弟们都在等你。” 刘备将宝剑入鞘,随后交给了张飞,对身边等了许久的许褚与刘裕道,“为我着甲。” 就在两人替刘备着甲之时,贾诩面带忧虑之色的开口道。 “主公,这天色已晚,您又何必冒险去堵西凉兵的后路呢?” “如若我们所料有差错,徐荣没有走许县或者临颍,岂不是白费功夫。” “若是真料中了,他们也会困兽犹斗,殊死一搏。” “原本的计划就是吃下一半,彻底覆灭一万多骑兵不太现实。” 刘备一边套甲,一边冷笑着说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这是事关我们命运的一战,我这个当主公的必须亲临战场,要我坐在城里等结果,坐视兄弟们在前方浴血奋战,出生入死,我岂不是真成了那无胆鼠辈?” “况且龙有逆鳞,触之必死。刘某人虽非蛟龙,可也是有禁忌的。” “我的父亲早亡,是母亲含辛茹苦,编席织履,替人做工,浆洗衣服……将我养大的。” “那西凉众贼在城外数度辱及亡母,极尽折辱之能事,若不将他们杀个人仰马翻,又怎能平息我心中的怒火。” 贾诩沉默了,在以孝治天下的大汉,辱人父母确实有取死之道。 这西凉兵野蛮惯了,一向蛮横无礼,不修口德,这些天不知有多少人用猥琐下流的语言在城下大骂,辱及自家主公亡母。 这要换成其他人,估计早就忍不住出城去鏖战了,自家主公能忍下来,在出现胜机之时才发作,已经很了不起了。 贾诩只能在心里替徐荣等人默哀,随后行李退下,看着已经穿好甲胄的刘备朝着城下走去,直至率军消失在视线所及的远方。 这时一直保持沉默的戏志才突然开口问道,“文和兄,你为何笃定徐荣会中这计谋,而且选择从其它方向突围呢?” 贾诩一直看着刘备消失的地方,捏了捏下巴的羊角胡淡淡答道。 “就凭我对徐荣的了解,对西凉军中所有将领性格的了解,这计谋就不会错。” “当然了,我也考虑过吕布、高顺、魏续等并州系将领,可他们一直在受排挤,能起的作用很有限,故而将之排除在外。” 戏志才眉头紧皱,继续问道,“这不对吧,我听人说董卓很器重吕布,将其认为义子,倚为心腹,高官厚禄予之,还赐了锦衣华服,宝马香车,出入都需要其护卫。” 贾诩终于收回了远眺的目光,伸了伸懒腰开口道。 “那是以前,在贾某这个跟了他多年的老人背叛之后,如今的董卓谁都不信,否则也不会派吕布来这颍阴了。” “想必此时的洛阳正在进行一场大洗牌,等吕布、高顺等人回去之后,就会惊恐的发现,他们会被董卓弄成一个空架子,属于并州一系与原何进的人马,会彻底被吞掉。” “说远了,徐荣是个难得的帅才,相比于西凉军中其余无谋的匹夫,他是个肯动脑子思考的聪明人。” “对付聪明人有时候很难,有时候也很简单。” “因为他们喜欢分析,喜欢多想。那就把九真一假的线索和信息给他,让其从蛛丝马迹中抽丝剥茧,推论出自以为正确的答案。” “得到正确的答案之后,聪明人就会坚定不移地朝着那条自认为正确的道路走去,直至落入真正的陷阱。” “就像我给徐荣的信息,一切都是真的。八百副甲当作投名状来送礼是真,浑水摸鱼,使计谋让他们孤立无援是真,关将军来了颍川埋伏,十面埋伏也是真。” “一切都是真的,十足十的真,就连不小心放回去的那个士兵也是真的,也是经得起他查的。” 戏志才深深吸了一口气,开口叹道,“原来如此,这么多的真,就是为了让徐荣去想,去思考,并成为那只惊弓之鸟,带领城下的铁骑撤离。” “他甚至会觉得,此时前往阳翟的官道上,早已埋伏满了我们的伏兵,所以才会选择反其道而行之,从临颍或者许县离开。” 想明白这一切之后,戏志才又看向拿着酒壶往嘴里倒酒喝的郭嘉。 “奉孝,你在这里面又扮演着什么角色,我此前看你也跑去给主公献策。” 郭嘉眨了眨眼,神秘兮兮的说道,“保密,你只要知道,一旦西凉众骑行将踏错,入了我们布好的陷阱,将会十死无生。” “你不会以为主公是闲来无事,亦或是兴致勃发,才在夜里乘风起舞的吧?” “我只能说一曲剑舞过后,赶上去刚刚好,去的早,跟得太近,不一定是好事。” “你?!”戏志才看到郭嘉和他打哑谜,顿时就气不打一处来,勒着他的脖子恶狠狠地威胁道,“快说,不然揍哭你。” 看着贾诩的眼神变得古怪起来,郭嘉没好气的说道。 “自己去做个试验,将一个正在燃烧的火把丢进掺着火油、松脂等物的麦粉里,看到底会发生什么。提醒你少搞一点麦粉,扔得时候跑远一点,扔完立刻趴倒在地,别把自己玩死了。” “言尽于此,话要说透就没意思了。试验完之后把嘴闭上,这是司马先生传授我的秘方,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否则让居心叵测之人学去了,祸福难料。” 得到答案之后,戏志才这才放开了手,不过他的眉头皱的越来越紧了。 “竟是先生所授!他学究天人,那自然是没有错的。” “就是可惜他神龙见首不见尾,若是愿意出山辅佐主公,何愁大事不定。” 郭嘉耸了耸肩,“你想太多了,先生寄情于山水,醉心学术,是不愿入世参与到这等纷争之中的。” “不过这不争也是争,他培育的如同我们一般的弟子,不就正在世间施展抱负,匡扶汉室么?” 戏志才点了点头,随后就匆匆离开,去找材料试验郭嘉所说的方法了。 等城上除去那些值守的士兵,就剩贾诩与郭嘉两人之时,贾诩好奇的问道。 “听说你与戏志才,荀文若等人都是出自颍川书院,我观你们皆乃有识之士,那个水镜先生司马徽真有这么厉害?” 郭嘉点了点头道,“超乎你想象的厉害,天文地理,奇门遁甲,阴阳五行,相人相面,占卜预测,排兵布阵,兵儒法道,以及纵横家的学问,无一不精,无一不懂。” “若非先生淡泊名利,不喜世间纷争,醉心学术与传道授业,恐怕这天下会被玩坏,就是另一个鬼谷子王禅一般的人物,非得再乱上千年不可。” 第118章 雷火之法诛万敌 十一月十六日夜,月明星稀,万里无云,借着皎洁的月光,西凉众骑一口气跑了近乎一个半时辰,才停下来歇息。 时值深秋,秋风萧瑟,让每个疾驰的骑兵都被吹的脸色发白,豫州虽比兖州、冀州、幽州暖和一点,可随着北方的寒流南下,昼夜温差开始变得越来越大。 这时就有人耐不住寒冷,想要生火取暖,却被徐荣一脚给踹翻在地,并踩灭了刚刚升起的火苗。 “给老子忍着,谁让你们生火的?!啊!” “不就是进京享受了几天,这点寒冷也开始耐不住了,你们还是曾经的边军精锐么?” “人家燕云铁骑于风雪之夜奔袭千里,屠灭了乌桓两部,这是何等可怕的对手,你们竟然如此懈怠,就不怕火光将人引来?” “传我命令,敢生火取暖者,杀无赦。” “就给老子在这荒野之中坐着,风再大,再冷,也不准点火,听到没有。” 看着不近人情的徐荣,诸将俱皆沉默,曾经威武无敌,纵横睥睨的西凉铁骑,在与北宫伯玉、韩遂、边章等羌蛮的战斗中厮杀的非常惨烈,可以说是损失惨重,精锐尽失。 外人不知道,他们又如何不知道,如今军中就是个空架子,剩下的这些人马之中,除去主公董卓握着的那数千精锐老卒能打硬仗,他们带着的这些新兵,真称不上强军。 原本要是在边境磨炼数年,这些人未必不能完成蜕变,可坏就坏在进了洛阳。 凡事有利就有弊,苦寒之地呆惯了的众人,到中原这花花世界,到汇聚了百年国运,人杰地灵的洛阳,又怎能忍得住心中的贪婪,不去掠夺财富,享受美食,美酒,美人。 别说徐荣拦不住,就是他们的主公董卓也拦不住,从小兵,到华雄、郭汜等校尉,每个人都在贪婪的享受着胜利的果实,肆意凌虐着那些如同鸡鸭牛羊一般的百姓。 如此的军队,在酒色财气的腐蚀下,堕落之快,远远超乎董卓,以及诸将的想象,他们发觉不对想要阻止时,军纪之败坏,却已不可逆转。 多番整顿,砍了很多人头,也能威慑一时。没过多久,就又有人故态复萌,悄悄跑出去杀人放火,淫人妻女,放肆的释放心中的兽欲与暴虐。 这样的军队,不管带的数量再多,也让身为主将徐荣没有一点安全感。 原本想趁着有流民的拖累,袭击一下刘备。 可到了以后才发现,刘备、张飞早早的就躲进了城里,谯县聚集的那近乎上万流民,应该是没有带过来的。 徐荣原本打算派人前去取那些流民,逼着他们过来攻城,消耗城内的防守物资,也能顺便戳破刘备假仁假义的名声。 可这个计划来不及实施,就被狗贼贾诩给破坏了。 对这个毒计频出的毒士,徐荣真是恨得牙痒痒,恨不能生啖其肉。 就是因为他的背叛,让原本稳如泰山的局势变得摇摇欲坠,荀爽与陈纪没有征召到不说,还让这两人将自家主公与所有西凉兵钉在了耻辱柱上,永世不得翻身。 最让徐荣感到忧心的不是刘备,反而是那一篇看似轻飘飘的文章。 那是在否定天子刘协的正统性,否定自家相国权力来源的合法性。 如今天下所有人的目光又重新聚集在了废帝刘辩身上,这个不久前变得毫无用处的王爷,竟又开始变得炙手可热起来。 自家废长立幼,废嫡立庶,天下人原本就不信服。 可这话没人敢冒着被夷灭三族,死全家风险去说,偏偏这两位当世大儒,在刘大耳的保护下就给说了,顺带把西凉铁骑与猪狗禽兽划为一类,遭受着所有人唾弃。 徐荣都不用想,如今不止整个中原的百姓在骂他们,家乡的父老乡亲也会因他们而蒙羞,日后还有何脸面再回家。 贾诩这混账玩意儿,为一己之私,坑害了数万西凉铁骑,置他们于水深火热之中。 更是不念旧情,反手就设下这等连环杀计,让此次的袭杀刘备成了笑话不说,还随时有全军覆没的危险。 不怪徐荣以及西凉诸将害怕,他们听说刘备最初只带了五百骑精锐,就敢屠人家乌桓部落,并平了朝堂束手无策的巨寇张纯,无有一人漏网,那些贼寇皆数被坑杀在石门之前,至今那里的血迹仍然未干。 后又如疯子一般,跑去打那些内附的乌桓与鲜卑诸胡的脸,把人头京观就立在人家族地附近,开始挨个点名收保护费,说是这些部落长期占有大汉土地的租赋。 更让人震惊的是,他还蛮不讲理的把被屠灭三族的女人和小孩高价强卖给这些部落,不要都不行。 通过一番巧取豪夺,据说回程之时,拉了数以万计的各种牛羊马群,震撼了整个天下。 值得一提的是,那个冬天很冷,因为刘备的这番举动冻死了很多胡人。 许多内附的胡人部落都因此损失惨重,变得一蹶不振。之后迅速地逃离了辽东,出了大汉边境,重新去依附他们的单于了。 这也导致了边境风云再起,在他们来豫州收拾刘备之时,幽州那里也正在进行一场激烈的搏杀。 中平六年十月初一,乌桓单于亲率三万铁骑,马踏幽州。 朝廷已经紧急派皇甫嵩带了三千铁骑,两万步卒前去支援。 就在徐荣想着刘备出山以来的一场场战斗之时,小半个时辰很快就过去了,休息好的西凉兵马再次纵马疾驰,朝着许县的方向赶去。 众骑兵整整跑了一夜,待得天再次开始亮起来,天空泛起鱼肚白的时候,才再次停下了脚步。 “距离许县还有多远,前方的斥候回来没有?” 面对徐荣的问询,立马就有负责管理哨骑的曲候上前答道。 “启禀将军,前方有一处山谷,谷道宽约莫一丈,长约十丈有余,两侧密林丛生,我们已经上坡搜寻过,并未任何伏兵,只有一堆堆码好的麻袋,里面似乎是精磨过的麦粉,似乎是山匪藏在坡上的粮食。” “或许是发生了什么争夺,谷道里有许多破车,上面也是研磨过的麦粉,地上散落的也到处都是。” 徐荣眉头一皱,“麦粉?还是脱壳精磨过的?你确定没有人在两侧埋伏?” 这位皮肤黝黑的军候拱手答道,“小人确定没有人埋伏,只要过了这个谷道,再跑四五个时辰,就能到许县了,这一路一马平川,是藏不了人的。” “只有这处山谷能藏人,我们的人一直在上面的重要隘口站着,并未发现有任何异常。” 徐荣听完略作思索,抬头看了一眼即将大亮的天空道,“再派三百人上去搜山,确定无人后再通过此谷。” “另派百骑先行,现在就通过谷道,去另外一边守着,一旦发现任何敌情,速速发响箭示警。” “唯。”军候俯身下拜,随后就去执行命令了。 华雄、吕布等将觉得徐荣小心过头了,却也没有多说什么,小心驶得万年船这个道理,他们还是懂的。而是此刻众将已如惊弓之鸟,由不得他们不谨慎小心。 就在西凉兵马开始搜山检谷之时,距离此处山谷十里外的关羽,正听着己方斥候的禀报。 “二哥,大哥那给得信儿果然准确,鱼儿上钩了,我们要不要现在就动手。” 关羽外头看了看天,笑着说道,“不急,距离约定的时间还有一个时辰,大哥来信里说过,徐荣这人性格谨慎,得让他过点人过来,才能将大军压上,从而迅速通过那处狭长的山谷。” “况且以我猜测,此刻大哥就吊在徐荣大军的后面,只要逼一逼,那些人会自动跳入陷阱的,我等只要将燃烧着的,浸满了火油的布条用火箭射进去,就会坑杀这支大军。” “对了,引火的松脂等物准备好没,别辜负了公输先生的手艺,到时抛上去点不燃山谷,你我没法交代。” 这个名为侯成的斥候咧嘴一笑,“放心,现在可是干燥的秋天,遍地都是干枯的树叶和树枝,我们用浸润了火油的棉布把那些易燃的物事都包着呢,这等火油弹一落地就会散开,很快就能点燃山谷。” “到时沾着撒了满山的麦粉,会把他们炸得粉身碎骨。” 关羽听完点了点头,见新加入的太史慈、臧霸等人一头雾水,就叹了口气道。 “等会别离太近了,这是天罚之力,我等肉体凡胎,是经不住那般摧残的。” “此法有伤天和,你们事后也要保密,让手下的人三缄其口,不准传出去,否则军法从事,立斩不赦。” “还有,西凉铁骑的覆灭,是上天降下雷罚,天火灭了他们的,与我们关系不大,这点诸位要时刻谨记。” 看到关羽越说越玄乎,太史慈与臧霸等人心中充满了好奇,只有负责此事,并见过麦粉爆炸威力的赵云,面上露出了不忍之色,最终化作了一声无言的长叹。 第119章 落子无悔杀意生 在从郭嘉处得到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之后,戏志才很快就在军中要来一袋麦粉,准备用来做试验。 这时的麦粉与后世不同,因为加工技术落后,无法精细祛除麸皮与杂质,磨出的麦粉颜色暗黄,烙出来的麦饼,制作的面条也是暗黄色的,口感并不好。 不过有口吃的就很不错的,这一路走来,刘备军中吃得都是这种麦粉,从人家当地士绅家里借到粮食之后,其中只要有小麦的,刘备就会借别人的磨盘来磨粉,随后用马驮走。 不过用来伏击西凉骑兵,准备利用粉尘产生大爆炸的麦粉,是赵云带人抢的小麦,并在他处磨好的粉。 因为有郭嘉提醒,所以戏志才还是很谨慎的,将一个火把丢到了一包打开的麦粉之上,然后迅速往后跑,结果等了很久,什么也没有发生。 于是他怒气冲冲的找到了回到县衙后堂喝酒的郭嘉,质问这是怎么回事。 郭嘉有些无奈的说道,“志才,你就不能消停点么,就非要得到一个答案不可?” 戏志才认真的点头,“事关我等生死存亡的一战,岂可儿戏?” 看到老友神情严肃,郭嘉只能叹了口气,随后指了指放在地上那袋麦粉。 “跟我来,你的方法不对。” 等到两人走到院子里时,郭嘉用火折子点燃了一个包着油布条的火把,随后从袋子里单手抓了一把麦粉,随后犹如天女散花一般,扬在了火把之上。 只见得轰的一声,火焰往上蹿了些许的高度,随后郭嘉又把火把塞到袋子里,依然什么都没有发生。 “你可看明白了?” 面对郭嘉的询问,戏志才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要散开才能助燃是吧,但是这点威力,不足以横扫千军,击破万贼吧。” “那可是一万多铁骑,又不是一万头猪,没可能在一瞬间就摧毁他们,除非这玩意儿有天雷地火滚动之威。” 郭嘉耸了耸肩,“试试就知道了,这院子里有间只有门的柴房,离其它房子都比较远,可以让你试验一下。” “你在这袋子里的麦粉里加一些研磨细碎的糖粉,然后把这袋子里的粉末使劲在那间柴房抛洒干净,务必要让里面飘得到处都是,弄完之后你就可以开门出来了。” “记住,我的火把丢进去之前,你必须跑出三十步,还必须卧倒在地,否则你很可能会死。” 看到戏志才一脸疑惑,郭嘉叹了口气说道,“你别问我,原本我只知道密闭的空间内不能扬这种麦粉,而且不能有明火,否则必死无疑,这是先生告诉我的。” “我真不知道主公原来也懂,他还提出加糖粉的建议,原本我还不知道为什么。” “可是三天前某个夜晚,城郊一处产生了巨响的事情你总该清楚吧。” 戏志才回忆了一下,“嗯,那夜我听闻一声惊雷,还以为是天上打旱天雷,就没有太过在意,难道?” 郭嘉点头肯定了戏志才的猜测,“没错,那就是一次试验,你再猜为什么军中会带着这么多麦粉呢?” “主公的厉害,远超你我之想象,就是我不献策,他也有摧敌的妙法。” “现在你可以去试验了,希望你玩得开心。” 戏志才想起那夜将他吵醒的巨响,突然有些不敢去尝试这加糖粉之法了,“不加糖粉是不是炸雷声能小点?” 郭嘉咧嘴笑道,“一样,跑慢都会出事,不死也是重伤。” “放心,我会吩咐人守在外面的,不会打扰你试验,也不会误伤别人。” 戏志才无语的摇了摇头,“不是,你就不担心一下我?” 郭嘉眼神古怪,没好气的骂道,“不担心,要是出啥事都是你姓戏的自找的。你这人性格颇为执拗,这个试验不做,你心里定如百爪挠心,彻夜难眠。” “早点搞吧,搞完也好去安心睡觉,明日等着主公凯旋而归的消息。” 戏志才皱眉想了一会,最终还是决定做这个试验,他不管是做人还是做事,都不喜欢半途而废。 一刻钟之后,随着郭嘉准确无误的将手中的火把扔进那间柴房之中,只听嘭的一声,犹如惊雷一般的巨响,将整个柴房炸塌,声震十里,浓烟滚滚,火光冲天,各种碎屑横飞。 在扔火把的那一瞬间扭头就跑的郭嘉,在爆炸停歇之后,终于在距离原柴房三十五步外的地上,发现了满身泥土,灰头土面,正蜷缩着身子不断发抖的戏志才。 将这位吓得面如土色的老友从地上拉了起来,郭嘉对听到动静,从院子里客房中跑出来的荀爽、陈纪等人,以及在外面原本负责守卫,后跑进来查看情况的护卫笑道。 “我们没事,志才坏事做得太多,刚才被雷劈了。” “不过幸好有我出手及时,将他从天雷之下救了出来。” 众人看着没了三魂七魄的戏志才,又看向一脸笑意的郭嘉,最终又看向那处残垣断壁,看着一些地方还在着火,现场一片狼藉的大坑。 如果他们没有记错,这里在不久之前好像有个柴房,现在已经化为了飞灰。 看着众人欲言又止的眼神,郭嘉神秘莫测的一笑。 “不该问的别问,我也不会答。知道的自然知道这是什么,不知道的,就等主公回来后去问他,余者无可奉告。” 看到郭嘉打哑谜,众人也拿他没有办法,只能在护卫神情淡漠的扑灭火焰时,蹲在爆炸现场附近观察一番,最后又各怀心事的回去睡觉了。” 等一起回到了郭嘉的屋内之时,戏志才的魂魄才真正归位。 缓过神来的戏志才当即扑倒了郭嘉,狠狠掐着他的脖子,怒气冲冲的骂道。 “姓郭的!你是不是想害死戏某人!” 郭嘉不停反抗,嘴里骂骂咧咧的回道,“是不是玩不起,谁让你加那么多糖粉的,我差点都被你害死。” “咳咳,别掐了,我快喘不过气了!” 掐了一阵发泄了内心的不满,戏志才这才终于把手放开,躺在地板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回想着此前发生的大爆炸,并不停地吞咽着口水。 另一边同样躺在地上喘气的郭嘉,则是像是一个恶作剧得逞的孩童一般,放肆的大笑着。 “怎么样志才,这如天雷一般的威力,能否摧枯拉朽,灭了那群西凉贼兵。” 戏志才重重叹了口气,“我的天呐,如果在战场上也能有这股威力,那到底要死多少人,真是无法想象。” “这粉尘遇明火,为何会如此可怕?!” 这次则是郭嘉叹气了,“也没你想的那么简单,想要拥有这种天罚之力,一要有密闭的场所,亦或是那种让人感到呼吸困难,憋闷的地方。” “二就是扬尘,把那些麦粉洒在空中,一定要让他们飘起来,堆聚在一起很难烧起来。” “三要让敌人上钩,让他们挤在某处地形狭长的山谷,亦或者是山里,才能最大程度上的杀敌。” “这一法之所以能成,不在于我的献策,全然在于那个贾文和足够的毒,最后的阴,还有对人性的把控。” “那个人一步一步,将那些西凉兵逼到了那处山谷,你以为我不用这雷火之法,人家就没法弄死那群骑兵?” 戏志才沉默良久,这才开口道,“是那种水泼不灭的猛火油吧,那东西烧起来之后,会产生让人窒息而亡的毒烟,他是想用火攻,活活烧死,呛死那些人。” 郭嘉嗯了一声,“距离许县数十里外有一处山谷,地形狭长,两侧原本是密林,如今深秋已至,山上满地枯叶树枝,天干物燥,本就一点就着,是得小心火烛的时候。” “那厮建议主公往树上,或者干脆是往山上大量倾倒黑油,等到西凉兵经过之时,设法点燃整座山谷。” “就算不能烧死,呛死西凉骑兵,也会让他们战力大减,狼狈逃窜。” “谷外十里再设一伏兵,以逸待劳,等着截杀溃兵即可。” “再令一只人马尾随,到时断了西凉兵马的回头路,教他们进退两难,十死无生。” “唉……我觉得烧死,毒死太残忍了些,不如给那些人一个痛快。所以献上了雷火之法炸崩整座山谷,让他们在一瞬间就死掉好了。” 戏志才真不知道说啥好,心想这两个法子似乎没啥区别,都是杀人之法,哪有好坏之分。 不过终究是没有再反驳,而是询问炸崩整座山谷的可能性。 郭嘉捏着下巴,想了很久后回道,“不知道,我只是献策之人,具体怎么执行,如何操作,那都是主公找人操办的。” “我给的策略是依然是烧山,不过要在谷道与山谷里堆满了混着糖粉的麦粉,等到山上起火,以及各种油布、松脂等物被射进谷道里面之后,冷热交替,山谷就会起风,扬起漫天粉尘。” “你想想,那么多人马挤在一个谷道里,两边及山上又烧起大火,在那相对密闭的地方,能不炸么?” 尽管郭嘉说得头头是道,可戏志才还是感觉有点不对,总感觉这法子不是很靠谱。 可他对这些不懂,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闷闷不乐的地上眼睛,希望一切都顺利。 戏志才的担忧其实并无道理,郭嘉的计策确实有些理想化,在实际操作中会有很多漏洞。 比如烧山要烧多久,那些粉尘才能被扬起来,才能满足他要的爆炸的条件。 如果就是不够密闭,达不到爆炸条件该怎么办?这些郭嘉其实也是一知半解的。 可刘备懂啊,这些东西他明白。可以说在这个世界上,没有比他更明白什么叫粉尘爆炸。 至于另外一物堪比天罚的东西,火药,刘备此生是不会让这玩意儿现世的,有也不用。 据说炼丹术起源于春秋战国,也就是在术士为追求长生不老而炼丹的过程中,发现了火药的配比。 有人说是最早是由唐朝名医兼炼丹家孙思邈在《丹经内伏硫磺法》中记录了硫磺、硝石和木炭的混合配方,这被认为是火药配方的早期记载。 也有人说,孙思邈并非火药的直接发明者,而是记录了这一现象,最早的要追溯到晋朝的葛洪,或者更早的那些炼丹方士。 这东西最早出现在哪里不可考,也不重要,现在此物绝不能现世。 这才公元二世纪,汉人就是这世上最厉害的人种,汉朝就是最厉害的国家,没有之一。 在没有过于强大外敌的情况下,盲目的把火药拿出来并推广下去,因为此物而死得最多的绝对是热衷于内斗的汉人。 而且有这东西那还打个屁啊,直接横推过去,镇压一切不服,他可以用最短的时间一统大汉朝。 可是以后呢?这玩意儿会给继任者埋下无数隐患,有这开山裂石,摧城拔寨的东西,辛苦打下的王朝,三兴的汉室,能坚持几代人呢? 其实要不是郭嘉说了用麦粉杀人,让刘备知道已经有很多聪明人发现了这原理,他甚至都不会让粉尘爆炸这个概念现世。 这件事终归是要推到天罚头上的,董卓残暴不仁,西凉兵残害百姓,上天降下雷罚以灭之,没有比这个更合理的借口了。 事后那些愿意闭嘴的人刘备会让他们一生富贵无忧,不愿意闭嘴的,定会死于某场风寒之中。 所以刘备的选择是什么呢?自然是对贾诩与郭嘉的策略并行之。 山上除了有黄色的麦粉,还有黑色的猛火油,甚至为了确保万无一失,他还提供了思路,让公输乾造出了投石机的升级版,可抛百斤巨石的抛石机。 会投射的东西,自然是用染了火油的油布包裹着的,里面塞满了易燃物的简易火油弹,送西凉兵一场浪漫的流星火雨。 在刘备看来,郭嘉还是有些书生意气了,他还是更喜欢无毒不丈夫的贾诩一点。 对待自己人,他永远不会吝惜真心,以及钱财等外物。 对待敌人他从来都不会有半分心软,只要能杀敌,自然是无所不用其极。 说是十死无生的绝地,他就不会让太多的人从那处山谷离开。 徐荣,华雄,吕布,高顺……这些原本青史留名的人物,能不能活,刘备其实并不关心。 落子无悔,杀棋一落,生死各安天命,能否苟活,就全看他们的个人造化了。 第120章 请君入瓮棋局成 随着太阳缓缓升起,浓稠的墨色从天地间轻轻褪去,冷热交替之下,在距离许县三十五里外名为鹰嘴谷内,升起了一层薄如蝉翼的雾气。 雾气仿若轻纱,在怪石与矮林间穿梭,不过很快又被从山上而来的清风吹散,露出了留着黄黑相间的岩壁。 经过近乎半个时辰的查探,徐荣派到山谷另一边与山上查探的人马终于折返,带回了一切安好,并未发现异常的消息。 是的,一切正常,除了山上与谷道里都有着很多装着麦粉的麻袋,以及不少袋子被人为破坏,大量麦粉撒得到处都是外,几乎没有任何异常。 徐荣看着手下带回来的几袋麦粉,一剑戳出,狠狠地扎在其中一袋上面,深深拉出一道长口,随后将里面的粉末倒了出来。 翻来覆去看了很久,徐荣只看出麦粉被磨得很细,中间还夹着一些凝结的粉块,拿起来闻了半天也没闻出是啥,正打算仔细查看之时,后方负责侦查的游骑发出了示警的响箭。 一声尖锐刺耳的鸣镝声响起,徐荣也顾不得再去细想那沾满了麦粉的黄色结块是什么,立刻翻身上马,大吼道。 “快,上马,迅速通过这里。” 急促而又尖利的牛角号声响起,原本坐在原地假寐的骑兵们皆迅速的站了起来,翻身上马,迅速地朝着谷中疾驰。 在示警的声音过了五十息之后,远处归来的游骑在谷口处大喝道。 “黑色玄字旗,是刘备,是刘备!” 其实不用他多讲,徐荣等将早已经从燕云铁骑那战马穿的铁鞋踏地发出的金戈之声中辨认出了来犯之敌。 随着燕云铁骑的名声大噪,马蹄铁与双镫马鞍自然也落到了有心人的眼里。 此物已经现世了快一年时间,这期间刘备又在中原各地辗转奔袭,也曾进过许多城池休憩,补充草料、食物与清水,自然是有很多人见过实物的。 这两样东西最先被模仿出来的是马鞍,虽然不像燕云铁骑那样精致,皆是上好的皮革所制,可粗布做的依然好用,只要能有一个落脚点,骑兵的战力就能大增。 另外一物虽然已经有人做出,可此时还没有大范围流传开来,一来呢,马蹄铁毕竟是新东西,这玩意儿有点麻烦,得有生铁,有图纸,还得找铁匠制作,完事后还得给马穿上。 如何钉马掌,是否会脱落,制作出的马蹄铁是否合格……,这一系列事情,都不是小门小户搞得起的,它有不低的成本在里面。 再说了,眼下确实没有太大必要。 虽说战争,或者说是社会需要才是推动生产力发展的第一要素。 可那些农民起义军有的都衣不蔽体,食不果腹,拿着木棒木叉,穿着草鞋,甚至连马都很少的他们,又怎么会关心马蹄铁这东西呢。 有能力弄出来的都是那些想争天下的高门大户,亦或者地方的世家豪强。 可这些人会弄吗,暂时也不会。很简单,他们没需要啊。 给马穿鞋子,本来就是一个比较奢侈的行为,在多数世家眼中,刘备就是一个土财主,有钱没地方花的暴发户。 他们一个大家族,养几十上百匹马就已经很烧钱了,再整一大堆生铁,还有花钱让铁匠打一双不知怎么使用的铁鞋,不是脑子有病又是什么? 二来呢,相对而言,北方的汉人没有想象中那么缺马。此时的诸胡还在与大汉通商,用大量马匹来换粮食、盐巴、铁锅等物资。 像苏双、张士平这样靠倒腾马起家的不在少数,并州、司隶校尉部(司州)、凉州等地都有人做这买卖。 汉人本身自己也养马,虽然因为各种原因优质战马不如胡人多,可缺马一说,只限于黄河中下游以及长江以南的部分地区。 三呢,也是最重要的一点,这战马淘汰也是有时间的,说简单点,马蹄上的角质层它本身就很厚,正常情况下,只要不踩到铁蒺藜,铁片,碎钉等东西,战马服役三五年时间绝没有问题,也没有开裂的的风险。 这时候也该换新马了,旧马会低价卖给那些商贩,最后流到需要用于驮货物的商人手里,直至马儿死亡。 这种情况之下,有必要给马穿鞋子么?答案自然是否定的。 哪怕就是发明出此物的刘备,也只是给两千只马穿了铁鞋,为的就是在战场上营造出一种万马奔腾的气势出来,用来吓唬人。 而且这些马也都是那些老班底,那些跟着他从幽州出来的老兄弟们在用,一人三马。 那些从各地招收的新兵、俘虏招降的贼兵,流民中吸收的民兵、辅兵,都是没有资格用这种被武装到牙齿的好马的。 当然了,好钢一定要用在刀刃上,若无这些老兄弟在,刘备未必敢跑到这流匪遍地,豪族林立,勾结,又相互结社的豫州来。 前往九江的关羽看着带的人多,可他其实才是最难的。 一路上又要练兵,又要与方源、简雍沟通如何照顾安置流民。 进了九江之后,要与当地势力联系、沟通与斡旋,在野外与蛮人的部落联军厮杀,要考虑的事情之多,之杂,非三言两语能够道尽。 反观刘备这一路,除了赶路辛苦点之外,剩下的时间基本都在吃吃喝喝,拉拢贤士。 稍微能费点神的,就是在这鹰嘴谷的一战了。之所以要煞费苦心的经营,就是因为他早就已经退无可退了。 徐荣,或者说是他背后的董卓自始至终都没有搞明白一个问题,刘备要与他们打得,根本就不是什么胜负之战。 这一战,关乎生死,关乎兴亡。 对刘备来说,这赌上性命的一战容不得半点意外,自然是无所不用其极,若非如此,坐镇九江的关羽也不可能被秘密调过来。 若非如此,他也不会将雷衡、熊海等兄弟攒了很多年才收集到的大量黑油全都倾倒在名为鹰嘴谷的山谷之中。 贾诩与郭嘉口中的十面埋伏,十死无生只是一个形容词,而刘备,却是认真在做这件事。 而这局杀棋的最后一步,名为,请君入瓮。 第121章 摧枯拉朽灭诸敌 尘雾滚滚,铁骑的奔腾声卷起漫天尘土,如翻滚涌的黄云。 马上的士兵呼喝声撕破长空,似那欲择人而噬的九幽恶鬼。 当先一骑黑马,身披玄甲者,自然就是星夜兼程在赶路,追上来的刘备了。 等到他率兵杀入谷口之前时,西凉兵马也才进去一半。 “冲锋。” 随着刘备的一声大喝,他身边的亲兵铆足劲开始吹挂在马上的牛角号。此起彼伏的号音,犹如汹涌澎湃的浪潮,一波高过一波。 在激昂的牛角号声中,刘备的兵马与西凉兵中负责断后的人马狠狠地对撞在了一起,徐荣乃是身经百战的老将,自然不会在这种狭长地形之中,犯被人尾衔追击的大错。 在西凉军中与众将素有间隙的并州一系人马,被果断地视为弃子,扔在最后为全军掩护。 徐荣本意是让吕布带上核心的人马随他火速过谷,可被后者果断拒绝了。 “我留下,给你们争取时间。这些儿郎们多是我的乡人,若是死伤太多,吕某人没有颜面回去见乡亲父老。” 看到吕布心意已决,徐荣也没有多说什么,长叹一声,后带着众骑迅速入谷。 负责阻击的并州军在付出百余人的代价之后,阻拦住了燕云铁骑的冲锋之势,双方短兵相接,开始了血腥而又残忍的白刃战。 戈矛相击,刀剑相撞,金铁之声,喊杀之声不绝于耳。 战斗刚一开始,燕云铁骑就利用冲势凿穿了并州军的军阵,对他们实行切割包围,分割战场。 这事是由耿忠负责的,而刘备则是带着张飞、刘裕、郑拓、陈二虎、张铁蛋等老兄弟咬上了吕布、高顺、魏续、郝萌、宋宪等将。 所谓仇人见面,分外眼红,这一仗打得十分憋屈的吕布看到了那个骂他三姓家奴的张飞,于是状若疯魔的大吼一声,“环眼贼,给我死来!” 张飞见状顿时就不乐意了,用比吕布还夸张的吼声还了回去。 “吕布,休得猖狂,你家张爷爷在此!” 话毕挺矛上前与之交战,刚一交手,两人的兵器猛然相撞,发出了一声清脆的嗡鸣,而后同时面色大变,他们的战马因为受不了身上的巨力,不约而同地开始撤步卸力。 吕布与张飞都收起了心中的轻视之心,等马儿站稳之后,再次拍马斗在了一起。 在缠斗了二十几招之后,只见张飞手中的丈八蛇矛带着凌厉的风声直刺吕布咽喉咙,后者冷笑一声,手中方天画戟轻挑,“铛”的一声响起,蛇矛被一股巨力荡开。 随后欺身而上,双手猛的斜刺,将方天画戟的戟头刺向张飞的脑袋。 见势不妙的张飞连忙后伏身子躲过,同时快速抽矛架住了吕布的兵刃,将精铁所制的矛身卡在方天画戟顶端右侧的小枝之上,与吕布开始角力。 虽然吕布占得先手,压得没有调整好姿势的张飞借用腰力苦苦支撑。 可这毕竟不是两军阵前的斗将,张飞稍稍一露颓势,一柄长剑突然出现,并自下而上的快速掠过,只一击就轻松分开了两人的兵刃。 身披重甲,脸上还佩着面甲的刘备开口大笑,“奉先,不若投了我如何,大好男儿,岂能屈居于鼠辈之下。” 原本吕布还没有认出来人,可这声音的主人他太太熟悉了,正是十多天之前,只用了寥寥数语就将他逼入绝境的刘备。 害怕刘备再说话动摇他的心智,吕布朗声骂道,“休得聒噪,沙场之上,凭本事见真章。” 说完之后,就以力劈华山的招式双手持戟,朝着刘备狠狠砸了下去。 被解围之后的张飞反应极快,换了一口气之后立马挺矛刺了过去,意图为大哥刘备解围。 哪知吕布不躲不闪,只是稍微侧了侧身子,凭借坚硬的胸甲硬扛了这一矛,手中长戟去势不减,重重的朝刘备劈去。 因为这一戟速度很快,自知躲避不及要吃大亏的刘备果断的丢弃了左手的长剑,并狠狠地勒着乌骓马的脖子,让它扬蹄人立,接着很干脆的借势翻滚落马。 马儿吃了这一劈后惨嚎不止,很快就流着血倒在地上抽搐,而后没了声息。 滚落在地的刘备迅速起身捡起丢掉的长剑,双手倒持双剑,一个疾冲踩在乌骓马的尸体上高高跃起,在空中以一个优美而又诡异的姿态旋转,扭动着寒芒四射的锋利剑舞。 在刘备落马,欲继续追杀他的吕布被杀上来的张飞、刘裕,以及拿着一对小金瓜铜锤的张铁蛋给缠住了。 正在艰难抵抗之时,就被纵身飞跃的刘备给击落马下。 边上正在浴血厮杀的高顺与魏续见势不妙,纷纷使个虚招摆脱自己的对手,拍马上前替吕布解围。 生受了刘备一击的吕布胸前铠甲凹陷,脏腑内如翻江倒海一般翻腾,嘴角溢血。 强忍落马的晕眩与身体内的疼痛,吕布咬牙站直了身体,却发现刘备并没有趁机杀上来,反而是迅速上马,与他人共乘一骑,扭头朝着远处离去。 就在吕布疑惑时,诡异的一幕发生了,此前那些与他们缠斗的敌军且战且退,全都默契的纷纷抽身离去。 不过这个疑惑很快就有了答案,因为在一声声惊呼之中,他也看到了那漫天的火球,如流星陨落一般砸落在了山谷,以及拥满了人的谷道之内。 这是什么?恐怕不止是断后的并州军想问,那些正在快速通行谷道的西凉兵也想问。 这个问题的答案或许只有正在奔逃离开的刘备军,还有已经冲出了山谷的徐荣等人知道。 在这些西凉兵的视角里,天刚一擦亮,许县方向的山谷外突然就出现了数以千计的骑兵,身后还跟着一群步卒,约莫三五百人。 其中一些人推着类似投石机的物事缓缓前行,一些人赶着盖上了黑布的牛车、马车,其余人等与骑兵结阵,将这些东西护在里面,嘴里念着奇怪的号子,朝着己方接近。 等靠得近了,那些严阵以待的西凉兵才听到了对方吼的是什么。 “风!大风!大风!” “风!大风!大风!” …… 当示警的响箭七连发之后,即将冲出的徐荣、华雄等将就慌了神,后有追兵,前有伏兵,难道他们中计了? 此时脸色煞白的徐荣终于在太阳高悬,山间清风吹散谷中雾气之后,看到了两侧黑油密布的谷壁。 “遭,遭了,那些贼子要用火攻,快!再快点!” 往往人越害怕什么,就会遇到什么,心中充满不详预感的徐荣,在看到谷口敌军点燃一支支火箭射了过来,以及用那怪异利器将数以百计的火球抛上天空时,他就绝望的闭上了眼睛。 “完了,完了……,刘备,贾诩,你等好狠的心呐!” 吼完之后徐荣猛地喷出一口血,然后人事不知的朝后倒去,跌落于马下。 身旁的华雄大惊,连忙喊道,“快,快将徐将军救起来,随我突围!突围!” 就在西凉兵马慌乱之际,那些被点燃,塞满了易燃物的火油弹,很快就落了下来,并轰然爆开,溅射出了无数火星,引燃了山谷中的猛火油,枯叶,树枝,树干……以及一切它可以烧起来的东西。 火势见风而涨,很快就将整座山烧了起来,浓烟滚滚,让此处变成了一座高温的熔炉。 出口处早就被那不间断发射的火箭引出的火海封住,连着谷口处涂着的火油,烧成了高余丈许的可怖火墙,吞噬着每个试图穿过它的人们。 狭长的峡谷之内,那些生路被堵死的数千人马,惊恐地惨叫着,哀嚎着,试图折返而归,从这可怕的火焰地狱中逃离。 然而在那些热浪与黑烟将山谷包围住之后,原本不起眼的散落在地上的大量黄色粉末,开始轰的一声爆炸开来。 就像是连锁反应一般,爆炸产生的火光与威力不但将这些人马撕的粉身碎骨,血肉横飞,一起被掀飞的,还有那一袋袋被放在里面的麦粉。 更多的黄色粉末被扬起,更多的爆炸声响起,恐怖的爆炸声传百里,从远处听起来,就像是那灭世天雷一般。 除了刘备,没有人能想到整座山谷都会被炸塌,原本不知花了多少年才凿出的谷道,就这样被毁于一旦。 这场爆炸持续的时间不长,可鹰嘴谷已经从世间消失了,两旁的山壁被削下去三寸,七千余没能走出来的西凉兵马全部覆灭。 谷道口负责断后的数千并州铁骑同样损失惨重,有被碎石砸死的,有被受惊的战马甩下去踩死的,有被爆炸热浪掀飞,吹得骨断筋折而亡的,还有活生生被吓得肝胆皆碎,七窍流血而死的……各种恐怖死状,不一而足。 另外一边的华雄等人也好不到哪里去,原本见到关羽的骑兵没有追上来还有些奇怪,可很快他们就被惊人的爆炸热浪吹飞于马下,被飞出来的碎石砸死。 看着狼狈不堪的西凉众兵,关羽、赵云、太史慈、臧霸……以及原本还喊着大风的胜利方,心中却升不起一丝胜利的喜悦。 赵云长叹一声,看着仅剩百余骑仓惶逃走的西凉骑兵,转头问道。 “二哥,还追么?” 所有人都在等关羽这个主将的答案,而他却依旧怔怔的看着远处还在燃烧的山头发呆,二十息之后,才开口答道。 “不必了,穷寇勿追。” “而且总得给这场惊世之战留一些见证人,让他们把恐惧散播出去,让那董卓老儿以后只要听到大哥的名字,就会吓得两股颤颤,心惊胆寒,日不能食,夜不能寐。” “现在打扫战场,掩埋尸体,把能带走的甲胄与兵刃都收走。” “唯。”众将纷纷领命,各怀心事的带着手下去处理大战后的战场了,唯有赵云眉头紧锁,似乎是有心事一般。 关羽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子龙,你也莫要怪大哥心狠,这一仗我们已经押上了所有,不容有失。” “如果败了,不说一路上依附我们而活着的数万流民,这数千上万号兄弟,还有那颖阴荀氏满门老小以及满城的百姓们,可能都会死的很惨。” 赵云点了点头,轻叹一声道,“二哥,我没事,这道理我懂的,就是被这雷火之威惊到了,一时心绪不宁而已。” “这些西凉兵虽然死状凄惨,我心中有些许不忍,可并无愧疚之心。” “除了这些,就是有个事情想问,为何要放那些西凉余孽回去,里面似乎有好几个将领,那徐荣也没死,为什么不将他们留下呢?” “如果董贼损失惨重,朝堂那些明公岂不是可以找到机会将其除去,还天下以安宁,让一切重回正轨。” 关羽咧嘴笑了笑,随后耐心的给赵云解惑。 “大哥曾说过,“生民多艰,百姓哀鸿遍野,富者田连阡陌,贫者无立锥之地。” “满朝朱紫,多是损公肥私的蠹虫,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这汉家天下早就病了,早已经被那些大大小小的蛀虫吃了个空,要想匡扶汉室,杀个董卓有什么用?” “杀了一个董卓,还有姓袁的,还有姓杨的,亦或是姓崔的,姓王的士人结党营私,祸乱天下。” “这天下就快变成士族的天下,高门大户的天下,而非我等百姓的天下。” “因此董卓还不能死,最起码现在不能死。” “有董卓这头恶虎在侧,那群世间最聪明的人才没有办法腾出手来对付我们。” “姓董的死得越晚,我们才会变得越强,才能积蓄到足以同别人谈判的筹码,才能改变这世间的规则,才能让那些被逼得无寸土立足的百姓们活下去。” 听到这里赵云才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随后开口道。 “二哥,也不知大哥那边怎么样,这山谷塌了,要不我带人绕过去接应一二。” “哈哈哈,有翼德他们护卫在侧,大哥那里应当无碍。” “可是……,可是听说那吕布非常厉害,我担心他没被烧死……” 关羽苦笑了一声,“子龙,大哥平日里不显山露水,你莫不会真的以为他最擅长的是以德服人吧?” “当日在涿县遭小人刺杀之时,大哥空手夺他人兵刃,双剑合璧,杀得人头滚滚,我们诸位兄弟无不心服口服。” “他的武艺,未必就在吾等之下啊。” 第122章 世事无常终成叹 中平六年,后世被人们称为天启元年,之所以如此称呼,就是因为这一年里发生了一个大事件,对后世产生了极其深远的影响。 这一年里发生了很多事,有黑山、白波两股规模超过数十万人规模的农民起义军被血腥镇压。 有汉朝天子刘宏病故,大将军何进被杀,十常侍被诛,董卓带兵入洛阳,少帝刘辩被废,太后何氏被鸠杀,太皇太后董氏被软禁。 有刘焉利用五斗米教的势力,怂恿张鲁斩杀朝廷任命的官员,并将其推为新任汉中太守,后进入益州的多条古栈道被烧毁,益州自此成为国中之国,不再给朝廷纳税。 有暴雨成灾,洪水横行,黄河决堤,兖、豫、徐、荆北等多地郡县成了千里泽国,百姓家园被毁,田地被吞没,生灵涂炭,民不聊生,白骨盈于野,千里无鸡鸣。 可这一切,都称不上大事件。真正让后世津津乐道并震惊莫名的是,史书上那寥寥几笔的记载。 中平六年十一月,董贼欲害玄帝,派万余铁骑逐之。 时有天灾横行,洪涝频发,生民多煎,百姓民不聊生。 玄帝悲天悯人,不忍生灵涂炭,一路多有收留,百姓念其仁德,携家带口以随之。 后西凉恶兵追至,虐杀百姓,危难之际,玄帝恸哭,愿自刎以止戈,为万民求一生机。天感帝诚,遂降雷火以灭恶兵万余骑,仅得百人狼狈逃窜。 这也不怪史官乱写,他们也很无奈啊,写的已经很保守了。 要知道董卓派了一万五千骑精锐,对外号称数万人马,前去征讨他们的汉昭武皇帝刘备。就十几天而已,这些人就死完了。 这是什么概念,一骑当十人,百人的大汉边军,还是全副武装的精骑,这万余人天下何处不可去得,不可打得。 去了,然后天降流星火雨,地动山摇,山谷崩毁,给那些人全埋了。 这事听起来确实是天方夜谭,匪夷所思,可他娘的西凉兵确实是死了啊,那个遭遇雷击的山谷确实塌了啊。 更让人想破脑袋都想不通的是,那一年秋天乌桓单于大败皇甫嵩与公孙瓒,眼看着就要给他们灭了,打算大举入寇并侵占幽州之地时突然不打了。 甚至自缚请罪,并愿意称臣纳贡,约定日后秋毫无犯。 这让史官怎么写,又如何下笔?! 可问题是那场战斗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们这些史官也不知道啊! 那一战的当事人,西凉一方已全部覆灭,己方这边的侯爷,那是三缄其口,对此事是讳莫如深,脾气好的最多不搭理你,脾气不好的多问就扇你耳光,提刀砍人。 不用点春秋笔法,肯定会被后人戳脊梁骨,骂他们是谄媚之徒。 而且有光武皇帝珠玉在前,他们的昭武皇帝也是天命在身的,一切似乎都非常合理。 比较有意思的是,当初修了【帝本纪】的史官事后纷纷请辞,不是回老家种田,就是换到了御史台,盯着那些侯爷猛喷。 言归正传,一场雷火成功的让刘备全歼来犯之敌,除了徐荣等人仅剩百余骑逃跑外,剩下的全部被葬在了鹰嘴谷之内。 吕布带领的负责断后的并州一系人马,却是命不该绝,虽有数百人因山火,流石,以及被战马踩踏等原因死亡,可终究是还活着。 刘备的人马光是将这些俘虏从土里全部刨出来,以及打扫战场,就花了近乎一整天的时间。 吕布运气比较好,只受了点皮外伤,关键时刻还是高顺机灵,看到天降火雨的第一时间,就把还在发呆的吕布拉上马,拼了命的朝远处跑。 魏续、郝萌、宋宪等人就比较倒霉了,几乎都是重伤,不是胳膊腿被受惊的战马踩断,就是被飞石击中,不省人事。 然而受伤最轻的吕布和高顺,此时却躺在荒野上看着夜晚的天空发呆,两个人都魂不守舍,神游天外。 过了很久很久,待得天再次大亮时,他们的魂魄似乎才回到了身体。 一夜未眠的吕布看了看还在救人的刘备军,叹了口气对身边的高顺道。 “伯平,你说我是不是错了,我就不该做什么主簿,骑都尉,不该拜那丁原、董卓为义父,甚至就不该来中原。” 高顺看了一眼远处席地而坐,正与那些并州一系的伤兵笑谈的刘备,随后跟着叹气。 “奉先,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你没有错,我们也没有错。” “可谁能想到,这世上还有刘玄德这样的人呢。他太可怕了,甚至让我联想到了百多年前的世祖刘秀。” “这要怪就怪吾等运气不好,遇到了百年难出的雄主,人家天命在身,岂是人力能抗之。” 高顺现在害怕极了,山谷被雷火炸塌他没有害怕,兵刃加身他没有害怕。 可当那个男人亲自为他解绑,并拉着他的手,斥责周围的人怠慢他这样的猛士时,高顺害怕了。 明明上一刻还是刀剑相向,欲置对方于死地的敌人,可下一刻,他就稀里糊涂的跟了人家。 这很不对劲,高顺想了一夜都没有想明白,只感觉刘备这人邪门。 要是不邪,远处那些死里逃生的乡党,袍泽,怎么会投的这么快,眼泪巴巴的喊着恨自己不能早遇明主。 吕布原本也没想明白,他就喝了人家刘备的一壶酒,两人聊了没几句,脑袋就晕晕乎乎的,行了认其为主的大礼。 连那个看着极不顺眼的环眼贼,也看得顺眼多了。 此时听高顺提起汉世祖,光武皇帝刘秀,吕布这才明白,自己遇到的究竟是什么对手。 躺在地上的吕布忽然坐起身来,他脑海里浮现出以前让他嗤之以鼻的,那则已经传遍天下的谶语。 刘备有高祖之风,世祖之能。 看着聚集在刘备身边的那群熊罴之士,想到不久前贾诩、张辽的叛逃,颍川荀氏与陈氏失了智一般的举族依附,吕布似乎得到了正确的答案。 “伯平,你说刘……,”顿了顿之后吕布换了个称呼,“你说主公不会有魅惑之能吧,文远与吾等有多年的兄弟之义,袍泽之情,这怎会如此轻易叛变。” “还有我们二人,昨夜也就喝了几口米酒,怎得就拜了人家为主!” 高顺连声苦笑,“别想那么多了,事到如今已无退路,若不依附刘……,若不依附主公,天下之大,已无吾等容身之处。” 吕布无奈的点头,胸中的千言万语,最终只能化作一声喟然长叹,随着荒野的清风,消散于天地之间。 第123章 汉失其鹿共逐之 自从荀爽与陈纪那篇讨贼檄文发出去之后,董卓与刘备的这一战,就变成了天下瞩目的头等大事。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若无刘备支持,这两位大儒哪有胆子压上一族老小性命去招惹此时已经权倾天下的相国董卓。 故而颖阴这一战,牵动了很多人心,所有人都想知道,刘备能赢么? 自有汉以来,经过这么多年的子嗣延绵,汉室宗亲已经是个很庞大的群体了,在这万八千儿的宗室子弟里,不乏刘虞这样出身显赫,又能力不俗的干才。 这些人也成功的谋到了一州之地,成了代天子牧民的封疆大吏。 在中平六年以前,刘备与这些人相比,实在是不足挂齿,无足轻重。 可这匹黑马硬生生的以一骑绝尘的姿态杀到了所有人的眼前,让所有人都无法再忽视他的存在。 原本很多人都认为刘备会故技重施,跑到庐江与九江蛰伏几年,在累积到足够的实力之后,起兵争夺天下。 没错,不止黄琬、钟繇这么想,天下所有的有识之士都是这么想的。 原冀州刺史王芬,被人说欲废灵帝以立合肥侯,为免进洛阳昭狱受酷刑折磨以及祸及家小,自刎以证清白。 别人是自杀以证清白,而刘备是怎么做的呢,他在平原聚兵逼粮,大有一副朝廷敢逼,我就反给你看的架势,让不少人看清了他争夺天下的野心。 也是自此之后,多数读书人以及各地士族对他的风评就开始急转直下。 此前与之代理人苏双、张世平合作密切的众多河北士族,已经在认真考虑是不是要拿回曾经给刘备的投资了。 之所以没有动手,就是与多数人等的一样,想看这一仗的结果。 赢了加码,输了大家一拍两散,不但苏张二人的生意在各地做不下去,他们所有的财富也会被各家分而食之。 官字两张口,家中有人做官的众多河北大小士族,收拾苏张二人,简直不要太简单。 然而让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是,原本以为要打数月,甚至一年半载的大战,只用了短短的十几天就结束了,还是以那样荒诞而又让人震撼的方式。 十一月十八日,得胜归来的刘备将数百西凉兵的人头整齐地摆在了颖阴城外,宣示着自己的大胜,数千人马大喝,“苍天有眼,大汉万年。” 听闻上天降下雷罚灭掉西凉骑兵之后,城内士绅无不震惊,皆出城大礼跪拜刘备,高估“苍天有眼,大汉万年。” 后颍川城内包括附近十里八乡的所有百姓一共五万人,皆自备干粮跟着刘备南下,弃城而走,留下一群不愿离开的士绅面面相觑。 十一月二十三日,刘备借天罚之力战胜万余西凉铁骑的消息传遍了整个颍川。 十传百,百传千,千传万,这个消息在半月之内,以极其夸张的速度传到了大汉的每个角落。 十一月二十五日,董卓在听闻刘备一战打灭他的万余人马,以及吕布等人叛变后,气得吐了一口鲜血,昏迷了整整三天。若不是李儒将消息隐藏的好,洛阳定然生乱。 袁隗听闻此事后大惊,连忙改任袁术为南阳太守,派快马前去追已经赴任的侄儿,希望他赶紧从九江离开。 此时已经方寸大乱的袁隗哪顾得上同样已经赴任的孙坚,又怎能料到因为这事会引发后来那一系列不可测的后果。 十二月三日,皇甫嵩与公孙瓒在燕山以北被原丘力居侄儿,通过血腥政变,联合多支逃出大汉的部族成功夺位的新任乌桓单于蹋顿击败。 就在两人带领的残军被围追堵截之时,收到刘备不费吹灰之力就凭借天罚之力歼灭万余西凉铁骑的消息之后,蹋顿吓得面如土色,又想起了那辽东摆的那六座京观,立刻放了皇甫嵩与公孙瓒离开。 十日之后,接到刘备亲笔书信的蹋顿自缚双手,只带了十余骑入蓟县,跑到了幽州牧刘虞处自缚请罪,纳表称臣,并对天发誓此生永不叛汉,还愿意再为大汉戍边,抵御鲜卑人的入侵。 刘虞大喜,再次把辽东那些不毛之地借给乌桓人放牧,并代朝廷缔结了两族同盟,恢复通商。 公孙瓒虽然不愿意妥协,可奈何雁门关以东的东鲜卑三部对幽州虎视眈眈,眼下寇略渔阳,已经掳走了许多大汉百姓,侵扰边境的郡县,他无力打跑那些人,只能捏着鼻子忍下这口气。 这时候的公孙瓒有些怀念好兄弟刘备了,要是他在,必不教胡虏猖狂。 刘备的劝退信也给了东鲜卑三部,但是突利,弥加等人置若罔闻,还羞辱了送信的士兵一番。 扬言刘备就是个欺世盗名,装神弄鬼的小人,并且嘲笑乌桓人都是胆小鬼。还说要是有本事,就来灭了他们。 十二月十五日,东鲜卑三部在劫掠了一番之后,被皇甫嵩、公孙瓒、蹋顿三人带兵联手赶出了渔阳,边境战事暂歇。 事后班师还朝的皇甫嵩向朝堂表明,定边之功皆赖刘备那封书信,结果引得董卓大怒,褫夺了皇甫嵩的一切官职与封号,还打算将其杀了。 在袁隗与新任太尉杨彪的阻拦下,皇甫嵩逃得一死,后被软禁在洛阳,忧愤成疾,卧床不起,于次年病故辞世。 再说世人对这个大事件的反应,所有听到这个消息的人第一反应就是不可能,一笑以置之,觉得这是个假消息。 然而当他们多方求证,证明了这个消息是真的时,全都沉默了。 于是在不久之后,刘备在士林中的风评又被拉了起来,多有名士斥责流言害人,并公开赞扬刘备敢于与反贼董卓敌对的勇气,直夸他是忠于大汉的忠良之辈。 之所以说忠于大汉,而不说忠于天子,那是因为自董卓大败以后,人心思变,大家都觉得刘协得位不正,且被人操弄于股掌,没有丁点天子威严。 与其尊一个傀儡,受董卓节制,不如试试别人? 可换成刘辩的话,依然没有任何变化,除非有人能将奇货可居的嫡子刘辩,现在的弘农王给迎到手里。 这样想的人不在少数,甚至有一些野心之辈,心里在想要是董卓把刘辩杀了就好了,这样一来,也不用再顾忌什么。 因此在他们的挑拨之下,多地的郡守都开始发文斥责董卓,并扬言要迎回少帝刘辩,再兴汉室。 这种傻子还不少,他们的城池很快就被董卓派去的人马攻破,身死族灭。 可就像是陈胜吴广虽死,但起义尤在。汉失其鹿,天下共逐之的辉煌大世,即将拉开帷幕。 那些浮在水面下正默默积蓄力量的各路诸侯,正冷眼看着天下起风云,静待着那个起事的时机。 第124章 进退两难孙文台 庐江郡最早的面积非常大,始置于秦末。秦始皇初分天下为三十六郡,庐江就是其中之一,因所划分区域在庐水以北至长江两岸而得名。 这时候的庐江在长江南北两岸都有辖制的地方,到了汉武帝元狩二年,刘彻废除长江以南之庐江郡,将那些土地划给了豫章和鄣郡。 而以长江以北的衡山东部以及九江郡南部的部分地区合并为新庐江郡,之后一直沿袭了下来。 新庐江郡共治十二县,自西汉时确定,东汉沿袭了下来,分别是郡治舒县、居巢县、龙舒县、临湖县、雩娄县、襄安县、枞阳县、寻阳县、潜县、皖县、湖陵县、松兹县。 相比于此时江南的一部分尚未经过完全开发的不毛之地,如今的新庐江地区,虽比不上有天府之国美誉的巴蜀之地。 可这个地区属于亚热带季风气候区,四季分明,冬季寒冷,春秋温和,夏季炎热,阳光充足,霜冻期短,温度适宜,雨水充沛。 又因境内水系发达,湖泊遍布,北接九江,西邻汝南,南接扬州,水陆交通便利,舟马皆可行。 像舒县、皖县等几个豪强众多的县城所在地,粮食不缺,渔获不绝,称一句鱼米之乡,是绝不过分的。 欲兴王霸之业,刘备又怎会真的被私仇所困,择一恶地以作茧自缚呢。 他又不是某个姓孙的鼠辈,一旦天下起风云,原本计划的是北可夺九江窥视徐州,西可掠汝南兵发豫州,侵南阳夺荆北三郡。 至于南边的扬州,乃至整个的江东六郡,那都是他刘某人的自留地,姓孙的若敢染指,刘备不介意教他们做人。 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什么江东猛虎,什么江东小霸王,什么江东虎臣,这些人也该醒醒了。 原本不会这么早与孙坚冲突的,可在袁隗的操控下,朝廷的一纸诏书已经将两方拉到了对立面。 之前还要算上袁术,但是当刘备带兵经过汝南时,吓坏了汝南袁氏,那些叔伯兄弟都快给袁术跪下了,一日最少十封书信,用快马分别赶往洛阳与九江。 一面哀求袁隗改主意,一面哀求袁术速速离开九江,别给姓刘的借题发挥,找到发飙的借口。 等袁隗派人传来的改任诏书到了九江之后,袁术气得大拍桌子。 “不就是利用火攻伏击了西凉兵马,侥幸赢得一仗么,这些无胆鼠辈怎么就如此害怕那个刘大耳。” “这些人安逸太久了,真是一群废物,我袁氏四世三公的名头,都是被他们败坏的。” “刘大耳带着那么多流民,他已自顾不暇,若我有一支精锐奇袭,必能将此獠半路击杀,从而名震天下。” 袁术的心腹阎象苦笑一声,开口劝道,“刘备携大胜之势,又披着一层上天眷顾的外衣,此时正是兵锋正锐的时候,自然无往而不利。” “三人成虎,那刘备都快被传成上天之子,高祖复生了,现在去找他,不异于以卵击石。” “况且吾等尚未在九江立足,这里的百姓感念关羽替他们赶走了蛮人,人心一时不定,对我们颇为不利。” “至于那些见风使舵,首鼠两端的地方豪强,他们只会听令于赢的一方,目前刘备的赢面大一些,他一来,这些人定会开城投降,我们守不住九江。” 阎象还是很理智的,只说守不住,压根就没提去攻击刘备的事情。 开什么玩笑,刘备刚打了一场大胜仗,拿了西凉铁骑的装备不说,还收拢了原并州一系的骑兵,在天时加身的那层外衣庇护之下,此时若要反攻洛阳去收拾董卓,阎象都相信人家能成功。 没看汝南袁氏都怂了么,遇到这么猛的人不给人家让路,还想着打上去,阎象真不知道该怎么说好。 看到袁术皱眉头,他只能继续劝道,“昔日张角也是惯会装神弄鬼的,有汉百年,各种天降祥瑞的例子亦层出不穷。” “子不语怪力乱神,这些东西唬得了人一时,却唬不了人一世,终究会被戳破。” “在这大争之世,终究还是要靠手中刀剑说话的,这刘备不过是一织席贩履之辈,靠着一张巧舌到处蛊惑人心,才拉起了如此大的势力。” “可据我所知,这人到处举债,这一年里已经欠下了数目极其惊人的债务,因此急着找一处落地生根,发展他的势力。” “他打着汉室宗亲,国之忠良的旗号,故而不能行叛逆之举,否则人心必散。” “所依仗的,不过是先帝临终前的一道诏令罢了。如若不是董贼废了少帝,让其找到了借口不遵天子令,那我们还未必真怕了他。” “可惜啊,何将军不听吾等忠言,忙着去斗那十常侍,而没有早早将那道先帝的诏令给废除,将此人罢黜为草民,让他无名可依,无势可借。” “名不正则言不顺,他有再大的势力,都是个贼,最终会在各方势力的围攻下败亡。” “只能说是恶贼董卓自食其果,若非他行狂悖之举乱政,搞得朝廷威严大失,各地自行其政,否则刘备此贼,不足虑也。” “然天不遂人愿,风云变幻莫测,这厮善于抓住机会,硬生生破了必亡的危局。” “此时木已成舟,听说刘备已带甲数千,加上步卒,已有近万人马。其麾下还有关羽、张飞、吕布等万人敌的猛将,真要打起来,我们恐怕不是对手。” 听了阎象的分析,让盛怒之中的袁术冷静了下来,他又想起了那个名为吕布的男人,那个在京中杀了丁原,并在军中享誉盛名的飞将。 抛去对吕布为人的不屑,袁术是认可那人武力的,在万军之中来去自如,斩将夺旗的猛将,可称万人敌,这样的猛将天知道刘备现在有多少个。 理智回归之后,袁术终究还是忍下了这口气,带着麾下人马迅速离开了九江,前往了自家叔叔为他谋得另外一处福地,荆州南阳。 袁术是有了去处,但是已经到了庐江,并与这里的蛮人打了好几场的孙坚却有些尴尬了。 走吧,长沙的新太守已经上任,他也回不去了。 不走,刘备这条过江猛龙即将到来,孙坚自知不是对手。 可经营多年,用上战场厮杀辛苦得来的功劳才换得一个郡守,如何能轻易弃之。 这让孙坚恨毒了置他于进退两难之地的袁隗,发誓一定要报得此仇。 第125章 世间不能无阿斗 只有亲身用脚步丈量,才能明白神州大地的广袤无垠,要知道光是带着豫州流民与颖阴的百姓一共七万人走出汝南,就花了刘备近乎一个月时间。 豫州虽没有幽、冀、兖等北方地区酷寒,冰冻三尺,河流冻结,可到了寒冬腊月,依然是寒风呼啸,冰冷刺骨。 为了让人群里衣衫单薄的老者,以及那些年龄尚小的幼童活下去,刘备每经一城,都要弯腰去求当地的士绅,都要指着祖宗在天之灵,与遥远的洛水发誓。 用翻倍以还之的代价,借到了麻布、丝帛、皮货等用来做御寒衣物的布帛,又借到了可以生火驱寒的木炭、煤炭,可以饱腹的粟米、黄豆、小麦,在那高昂的债台上再添一笔天文数字。 最开始汝南各地有许多士绅都说刘备是假仁假义,邀买人心。 可当他们看到那些流民身上穿着新衣,吃着可立箸的稠粥之时,所有人都沉默了。 寒冬腊月,刘备以及那些士兵还穿着夏季乘凉时的短衫。 明明被冻得手脸通红,被问及之时,却笑着说汝南不冷,不及幽州十分之一,他们已经习惯寒冷,这是被热得时,那些在城外围观的汝南本地百姓与士绅皆掩面而泣。 不少人感佩之至,纷纷高呼着“吾颇有家资”,随后将家产悉数奉上,拖家带口一起踏上了南下庐江之路。 走一程,借一程,刘备的腰越弯越低,可是他身边的人越聚越多,他的仁义之名已经传遍整个豫州,并朝着天下扩散。 等出汝阴之时,刘备带着的百姓加起来已经至九万之众,这还不算青徐两州收拢的,暂时安置在寿春的那数万流民。 中平六年结束了,可刘备的名声却传扬到了整个天下,哪怕是远在西凉,从玉门关进来做生意的西域胡商,也知道了他的名字,感慨着大汉以后又要出一个雄主。 初平元年元月十日,刘备的兵马在出了汝阴之后再次兵分两路。 刘备命陈纪做了九江太守,简雍、韩韬、戏志才、荀彧、荀谌,以及后来从其它地方弃官而走,被人接应而归的荀衍、荀攸等人被任了各地的县令。 为了保证政令通达,以及那些流民能够被妥善安置,刘备又让关羽、赵云、耿忠、太史慈、于禁、李整、牵招等将去了九江各地驻防。 给的命令是徐徐图之,切勿操之过急,以稳定地方为第一要务。 军队从即日起开始静默发展,非必要不得轻动,要大力开荒屯军田。 除去那些全脱产训练,日日操演不辍的骑兵,剩下的所有人都得下地种田,择闲暇之余练兵,且每年都要接受检阅、考评。 考核甲上的升官、赏金、赐美酒华服,以及免税的永业田。 考核不合格的全军通报,杖责三十,罚俸降级,去当看守城门的小兵三月。 庐江这边荀爽被任了代太守,全权处理庐江事宜。 方源、贾诩、陈群、韩韬以及陈氏一族的儿郎成了各地县令。 荀氏、糜氏、陈氏的那些老弱妇孺,也都跟着刘备进了庐江。 与给九江的休养生息之策不同,刘备带着近乎八万百姓进了庐江,打算在这里折腾一下,将摊丁入亩这一策给施行下去。 为了确保刀把子够硬,跟着他的除了那些绝对服从命令的老兄弟,还有山贼出身,野性难驯的臧霸等泰山寇,那些俘虏后投降的黑山贼,以及寸功未立,渴望证明自己的吕布、张辽等并州一系人马。 要知道刘裕、陈二虎等四百多老营的兄弟因为累积的军功在军中过得十分滋润,早就让其他人眼红不已,滋生的那些不满情绪刘备也察觉到了。 不过这也是他故意为之的,就是为了刺激后来跟着他的这些将领,若真一碗水端平,岂不是让军中老人心寒,设立的功勋计俸法岂不成了笑话。 想要吃肉喝酒,想要良田千顷,想要妻妾成群,想要家中豪富,想要公侯万代他刘某人都能给,可前提是立功,是服从。 吕布、臧霸等人都是心高气傲的主,哪怕就是那些山贼、盗匪出身的小兵,身上也带着吃肉的狼性,带着杀戮与掠夺的欲望。 刘备将这些人带在身边,就是为了来杀人的,不杀个血流成河,人头滚滚,那摊丁入亩之策绝无可能实施。 至于天下的非议,世家大族的警惕,其实也没什么。 只要他赢了,自然有大儒为他辩经。况且从一开始,刘备也没打算与所有人为敌,那些主动投靠他的,自然可以减税免税。 那些被迫上船的,少缴一枚铜子儿,吕布、臧霸等人就会提着刀剑上门要钱。 缴不起税就他娘退田,给这些良田万顷,仆从过万的恶绅,豪强放血,刘备没有半点心理负担。 那个曾经追杀了他许久的皖县周氏,就是用来杀鸡儆猴的那只鸡。 不杀人,不放血,刘备凭什么养活这么多流民,拿什么去还借人家河东、河北、河南等地数百个大小士族的债。 没办法啊,这人总是贪婪的,天下的九成财富归于一成人之手,那些顶级的士族已经有了后世世家门阀的雏形,就要变成一个个吃人的怪物了。 一旦让这些人继续发展下去,以后的皇帝就会如傀儡一般任人操弄。 刘秀不够心狠,给后人留了太多隐患,以至于不到百年,江山就再次开始风雨飘摇。 他的路刘备不想再走,否则也就不会偃旗息鼓,一头扎到这南边来了。 而且刘秀那套模式已经玩不下去了,妥协的结果与晋朝无异,就要变成刘与袁共天下的局面。 和平不了多久,就又是群雄并起争霸的局面,历史的怪圈,会再次循环往复起来,一切依然照旧。 也就是因为这个原因,刘备才要将豪商出身的糜贞聘为大妇,要是换成荀氏,日后这个家族就会成为另一个四世三公,可左右天下的大家族。 其实刘备最想娶的是那个平民出身,生了阿斗的白玉美人甘梅。但是去沛县的时候没找到人,他又急着去其它地方,只能就此错过了。 但他的人一直没有放弃,一直在沛县悄悄寻找。 以后下雨天打孩子,若少了扶不起的阿斗,岂不是要无趣很多。 第126章 仁者无敌切勿疑 刘备到庐江的第一站是后世名为安风的地方,此时却是一片荒凉,只有稀稀落落的几个村庄。 当经过其中一处看着有些人烟的村庄时,刘备携百多人快马进了村庄,却无奈的发现,这里的人或许是提前发现他们了,反正当他进村询问情况时,就只剩下五个跑不动的老叟,神情麻木的坐在村口看着他。 “没了,俺们没吃的了。你们要吃,就吃了俺这把老骨头吧。” 刘备闻言眉头微皱,抬手挥退了身边的吕布与许褚,而后从腰间解下装着果酒的铜制酒壶,放到了这些老人身前,并朝着他们深深一礼。 “先帝御口亲封,庐江太守,扬威将军,平寇中郎将,楼亭侯,刘备,刘玄德,见过几位老丈。” “在下没有恶意,村外的那么多人都是我打算带到郡城去安置的。” 其中一个满头银发,拄着木杖的老者闻言大惊,用木棍敲了敲几个闭眼等死的同伴。 “你们这些耳聋眼瞎的老不死,还不起身拜见刘使君,杵在那里作甚啊。” 刘备哪敢让老叟起身拜他,当即苦笑着上前搀扶。 “莫要折煞小子,当不得长者拜。诸位老丈如若不弃,就将刘某当作你们的子侄看待,直呼我的字玄德即可。” 被刘备扶着的老者活了六十有七,还是第一次看到当官的老爷如此的谦卑,如此的平易近人。 那一长串的官职他也听得迷迷糊糊的,可庐江太守,以及刘备这几个字他听清楚了,因此哽咽落泪,抱着刘备痛哭流涕。 “使君,您终于来了啊,我们都在等您,庐江的所有百姓都在等您的王师啊。” 等村长说完话之后,那几个耳聋眼瞎的老头眼也不瞎了,腿也不瘸了,全都跑上来抱着刘备哭。 这些人也不说话,就是撕心裂肺的哭着,给刘备看得肝肠寸断,悲伤不已。 “莫哭,莫哭,若有任何冤屈,尽管道来。” 最开始起身的那个老头紧紧握着刘备的手道。 “使君,替我们报仇,替安凤村死去的一百六十五口人以及这十里八乡所有死去的乡亲报仇啊!” “那些蛮人不久前经过这里,烧杀抢掠,奸淫良家女子,那些畜牲还……”,说到这里,安凤村的村长几度落泪,平息了好久内心的激动情绪,才颤颤巍巍的说道。 “它们……还吃人,小老儿的儿子,孙儿,还有很多人都被烹食了。” “我……我想过死来着,可我得等使君过来,我得等您替我们做主,否则魏曲死不瞑目,死不瞑目呐。” 看着魏曲打算跪下,刘备死死的拉着,可是其它四位老人皆跪在地上,不停地用脑袋砸地,磕着响头,没几下就磕得头破血流,非常骇人。 刘备去搀扶这几人时,魏曲也立刻跪在了地上,大声的吼着。 “求使君为吾等贱民做主!” 眼疾手快的刘备一个飞扑,就将打算撞木桩而死的魏曲给压住了。 “仲康、奉先,你们快过来帮忙,莫要让他们寻短见。” 许褚、吕布等人见势连忙跑了过来,剩下的那四个满脸鲜血的老者全都被及时救下了。 刘备泪水止不住地往下落,情真意切的叹了一声。 “何苦来哉,这仇我替你们报,替安凤,乃至庐江所有受蛮人侵扰的百姓讨个公道。” “我刘玄德对天发誓,不打得蛮人亡族灭种,教我肠穿肚烂,万箭穿心而死。” “那些吃了人的,我会将他们五马分尸,碎尸万段,以祭亡者在天之灵。” “逝者已逝,生者节哀,几位老丈要好好活着,看到我手刃那些畜牲的一天。” 在发誓的时候,刘备双眼布满了血丝,指节攥得咯咯作响,身后的许褚、吕布等人也是脸色铁青,怒睁双目,一副欲择人而噬的模样。 这个时候的汉人与北胡,南蛮多有交战,双方你杀我,我杀你,这是生存之战,没有什么正义可言。 可把汉人当作两脚羊吃就不行,虽然汉人到活不下去的时候也有易子而食,吃死人的地狱场景,但那是没有办法了,活不下去了。 这些异族为什么吃人刘备管不着,他们的理由他也不想听,要吃你吃你们自己人,现在是吃了我汉家百姓,这事没完,不打得庐江附近的五溪蛮与九江附近的九江蛮亡族,这事他就过不去。 刘备让人给这个安凤村留了很多粮食后就走了,他带着这么多人,要是不走,那些活着的百姓也没有胆子从附近的山上下来,或者从村里的地窖中跑出来。 队伍再次启程,从安凤到雩娄县的一路上,见到了太多盈于野的白骨,每到一处,刘备就会让人收集这些尸骨葬在一起,立无字石碑跪拜以祭之。 在这人不如草,礼乐崩坏,法度不存的乱世,做这些有意义么。 答案自然是有,刘备每立一碑,这庐江的人心就聚一分,每跪一次,身后众将与百姓们的眼神就越坚定一分,每哭一次,这天下的气运,就要朝他倾斜一分。 等刘备到了雩娄县时,县令何瑾摘下头上的发冠,携县衙全体官差,全县士绅以及百姓共计五万余人,跪在城外伏首,箪食壶浆,以迎他们的王师。 刘备身后的文武皆失声,震惊莫名的看着眼前这个场景。 荀爽感慨的对身边的人轻声说道,“仁义不施,攻守之势异也。” 旁边的吕布听到后,非常认同的点了点头,终于深刻理解了师父的那番话,一人可抵千军万马的真正含义。 这座可抵挡万余蛮人攻城数月,乃至一年半载的城池,在刘备不发一言,不费一卒的情况下,城门自己开了。 孟子曾劝谏惠梁王,“王如施仁政于民,省刑罚,薄税敛,深耕易耨。” “壮者以暇日修其孝悌忠信,入以事其父兄,出以事其长上,可使制梃以挞秦楚之坚甲利兵矣。” “彼夺其民时,使不得耕耨以养其父母,父母冻饿,兄弟妻子离散。彼陷溺其民,王往而征之,夫谁与王敌?故曰:‘仁者无敌。’王请勿疑!” 恐怕连数百年前的孟子也没有想到,他口中的仁者无敌会在这一刻具象化。 而且不管此前颍川的荀陈两家的世家子弟是如何想的,他们或是自愿,或是被迫,可在看到这一幕时,皆被刘备的王霸之气所折服,心中再无疑虑,纷纷立下了肝脑涂地以报之的决心。 吕布、张辽、高顺、魏续等降将,臧霸、孙观、尹礼等泰山寇,以及军中的所有士兵,皆用如敬神明一般的目光看着他们的主公刘备。 第127章 明主月下追贤士 芦叶满汀州,寒沙带浅流。二十年重过南楼。柳下系船犹未稳,能几日,又中秋。 黄鹤断矶头,故人今在否?旧江山浑是新愁。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 十五岁时,刘备拜师学艺,跟着当时在涿县授课的大儒卢植学习四书五经,君子六艺。 十六岁时,跟着被征召为九江太守的老师去了九江,可在那里只待了短短一年。 那一年里他心无旁骛,醉心经文,勤于习武,进步之快,让阅尽世情,览人无数的卢植也瞠目结舌。 后来卢植逢人便说,座下入室弟子上百,记名弟子数以千计,唯刘备天赋、才情、勤奋为最佳,深得吾之真传,并在他束冠之前,早早地就赠了【玄德】这两个字。 十七岁时随师乘船南下,看到奔腾不休,浪花滚滚的长江,做出了那首临江仙。 虽然用词造句不合此时主流,可这是一首可以传唱的歌,对胸中包容万千,载歌载舞的汉人来说,并不以为意。 船上同行的旅人和商贩还跟着同唱,虽未饮酒,却因此歌而自醉三分,胸中豪迈之气顿生,自此随着这首临江仙的传唱,让刘备在江北的名声大噪。 卢植在庐江待了两年零六个月,这段日子也是刘备最难忘的时光。 在这里他遇一异人,学到了双手剑法,并凭此纵横江北,饮马江湖,惩恶扬善,结识了无数志同道合的游侠儿,也得罪了不少人。 在这里他收拢孤儿,授之以渔,有了一群异姓的兄弟姐妹。 在这里他有了血仇,被人布下天罗地网,追杀得狼狈而逃。 又是一年春去秋来,至他离开庐江,已经过去了整整十年,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 胸中千言万语,都随清风而逝,化作一句轻叹,“我回来了。” …… 笑郎君回来了,这个消息很快传遍了雩娄县,百姓们这些时日因为蛮人所扰而惶惶不可终日的日子终于结束。 他们的笑郎君回来了,那个鲜衣怒马少年郎,一壶浊酒喜相逢的少年郎回来了。 百姓们发现,那些往日对他们高高在上,不屑一顾的贵人们,似乎都变得比往日和气了些。 就连那些往日冻死在路边都无人问津的乞儿,都得到了那些老爷们慷慨的施舍,一碗白粥,几枚铜钱,助他们度过了最冷的寒冬腊月。 笑郎未归,那些贵人就已低头,这要是来了,何愁没有好日子过。 可他们在城里盼啊,等啊,那个喜欢坐在田间地头和他们聊天,喜欢拉着大家唱歌跳舞,喜欢站在他们身前扇那些踢斗税吏耳光,拔剑威吓无良地主的笑郎君,怎么还没来呢。 后来不知是谁传出来的,大家伙才知道,他们的笑郎君在汝南停了一路,乞讨了一路,弯腰了一路,为九万背井离乡的流民,讨得了一碗饭吃,一件衣穿。 中平六年的这一年冬天,只要是跟着笑郎君的,无有一人饿死于荒野,无有一人冻毙于风雪。 进了庐江之后,之所以迟迟未至,是因为他在路上为枉死的百姓收殓尸骨,立碑祭祀。 城内百姓皆痛哭流涕,跪在地上以叩谢刘备恩德。 当使君仁义的呼嚎声震天响时,县令何瑾知道,这座坚城的防御对那个男人来说就是形同虚设。 只要他敢提一嘴朝廷新任命的庐江太守其实是孙坚,敢坚持不开城门迎刘备进城,他有理由相信,顷刻间就会民怨沸腾,下一刻县衙的大门就被愤怒的人群踩破,将他捶杀于公堂之上。 出身清河何氏的何瑾突然想起故友给他说得一件趣事,说清河崔氏浪得虚名,那在同辈之中也是翘楚之辈的崔衍,崔子陵,身居郡守高位,竟然被一织席贩履之徒压制多年,徒惹人笑耳。 现在何瑾想说,姓崔的还能当那个涿郡郡守多年,真他娘厉害,手段真是不俗。 刘备还没进城呢,这群暴……,这群百姓就和疯了一样跪拜他,这要来了,他何某人要敢与人家作对,真不知道死字是怎么写的。 他也很绝望啊,县尉刘荣,刘德然,是卢植弟子,刘备同宗兄弟,至亲手足。 县丞柳倧,柳伯常,是刘备的同窗好友,关系莫逆。 这县里的捕头,乃至三班衙役,都他娘的在卢植任太守期间喝过刘备的酒,你要说这些人里面没有钉子,何瑾是不信的。 因为每次他要找理由开革某个怀疑对象时,都会遭到县丞、县尉的联手阻止。 何瑾非常希望有人为他指点迷津,在这种情况下,除了箪食壶浆以迎王师之外,还有没有第二条路走。 他非常想大声的告诉天下人,不是他姓何的骨头软,而是螳臂挡车,无能为力。 没有错,不管雩娄的县令是谁,这门都会开,谁也挡不住百姓迎接自己的王回家。 刘备到城下之后看到堂弟刘荣,好友柳倧都不待见这个县令时,只是不冷不热的与他说了几句话,就拉着整个县衙的人去与周围的百姓热情攀谈了。 在这一刻何瑾觉得,他这个朝廷任命的县令,月余前对孙坚上书表过忠诚的人,似乎才是这城里唯一的外人。 然而就在刘备大军入城的次日凌晨,何瑾不告而别,挂印离去,骑马走出十里地之后,就被闻讯赶来的刘备给追上了。 何瑾眉头微皱,在月下冷冷的看着刘备,“刘玄德,你要的不是给你了么,莫非要杀何某人不成?” 刘备翻身下马,朝着何瑾深深一拜,“何兄误会,白日故地重游,有太多故人要去攀谈,非有怠慢贤士之心,还请明鉴。” 沉默了二十息的时间,何瑾开口再问,“你不怪我倒向孙坚?” 只见刘备放声大笑,“那是朝廷的诏令,何兄遵诏行事,何错之有。” “备乃汉室宗亲,有先帝诏命在身,又有忠心的甲士可用,故而不惧董卓恶贼,不尊伪诏。” “然何兄乃清河何氏之人,身后有父母妻儿,宗族老小所缚,有所顾忌,也在情理之中。” 见何瑾沉默,刘备就笑着上前将他拉下马,揽着他的胳膊道。 “今日月色正好,不若与我把臂同游,畅谈一番天下大事如何。” “古有萧何月下追韩信,今有我刘备月下追何兄,岂不是一桩青史留名的美谈。” 何瑾自觉聪慧,可被揽住胳膊的那一瞬间,脑袋就开始发蒙了。 那一夜两人说了很多,又回城喝了一夜的酒,等到酒醒之后,雩娄再无县令何瑾,只不过刘备的帐下多了一个姓何的主簿。 第128章 敬酒不吃吃罚酒 初平元年二月三日,立春节气,刘备正式入主庐江,在取下雩娄之后,发布的第一件政令就是在原本的十二县基础上再加四县,在雩娄以北无主的荒地上再增设安凤、安丰、以及作为壁障的蓼县与阳泉。 在蓼县与阳泉兴各一大城,设坊市与北边的商贾交易,分别由张辽与高顺各自带三万流民驻扎,在当地建城、开荒、屯田,发展势力。 郭嘉、韩韬被任了这两县的县令,刘备给的权限也非常大,不派其它佐官,所有吏员任命皆凭二人心意,遇事不必请示,辖制当地驻扎的军队,军政一把抓。 县衙由开荒所得的土地三年内免税,五年内只需要每年上缴三成粮食,允许流转买卖。 安凤和安风派去开发的文武分别是陈群与张谦、刘金与陈虎。 张谦就是打铁出身的张铁蛋,刘备给他改名张谦,赐字虎臣。 陈虎就是陈二虎,刘备给他改名为陈虎,赐字元起。 一直以来任劳任怨,一直在干脏活的刘金虽然功劳不显,可分到的东西让所有人都咋舌不已。 除了县令一职以酬之外,刘金还得了三十亩永业田,百金、铜百贯、玉器十件、绸缎三十匹的赏赐。 此外在流民中选了三个姿色不俗,且自己愿意的女子赏给了刘金,并为其保媒证婚,不知羡煞了多少人。 田地刘备让刘金自己在未来的安丰县里面划,反正他是县令,想划在哪里就划在哪里。 金、铜、玉等赏赐暂时还没有发,其他人也一样,但是已经记录在案,只要有了钱,第一时间就给这些老兄弟发放到位。 捕头刘金的成功就像是一块金字招牌,给除了老营之外的所有士卒都羡慕的流口水。 尤其是后来的降兵,眼珠子都快红了,这给的也太多了,他们抢一辈子也抢不来一个县令,抢不来一身官袍,戴不上那象征着权利的冠冕。 而且这还只是得了一郡之地,他们的主公就如此大方,这要定鼎天下还得了,妥妥的公侯万代。 吕布一系与臧霸一系的人马眼珠子都红得如充血一般,这也就是刘备压着,否则还不知道这些犯了红眼病的会做出什么事呢。 进了雩娄短短十天,刘备大手一挥,就分出去车载斗量的财货、酒肉、粮食,让管后勤的何瑾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一般。 县里的府库已经被搬空了,许给其余四县建设的物资和钱粮更是没有着落,到处都在伸手要钱,这又如何是好。 有人帮忙分担杂物的方源坐在官衙后堂的房间里悠闲的喝着茶水,看到手下何瑾着急忙慌的进来,不由得笑出了声。 “我们的计相萧何这是怎么了,为何如此慌张?” 何瑾苦笑一声,拱了拱手道,“方老何故取笑于我,何某一介小吏,怎敢与萧相比肩。” “之所以忧愁,是我们没钱没粮了,按照这样下去,不出十日,大家就会饿肚子,眼下春耕还未开始,城内定然人心惶惶,这可如何是好?” 方源看了看在茶碗里飘旋打转的茶叶,语气幽幽的回道。 “季常,你可察觉出了军中的异动?” 何瑾有些疑惑上司方源为何要提这事,但还是点了点头。 “不患寡而患不均,那些得到财货与土地的毕竟只是极少数人,剩下的那些将领与兵卒这些天很不对劲,每天都红着个眼珠子,我看到都是绕着走的,生怕这些莽汉活吞了我。” 方源吹了吹茶碗之中升上来的热汽,抿下之后老神在在的回道。 “还看不明白么,主公的诏令已经发出去十二天了,除了距离这里最近的潜县县令之外,并没有看到其余十县的县令有主动前来述职的。” “那些蛮人之前是在侵扰各地,可孙坚的人马到了之后,已经将那些蛮子赶到了寻阳以北,皖县以西的不毛之地里面去了。” “没有蛮人相扰,就是再远的距离,此时也应该到了。敬酒不吃吃罚酒,明日午时三刻一过,那些人看不清形势的人就该死了。” “你当真觉得主公不知道军中的异动么,不,他知道,可如果不让这些兵卒嫉妒的红了眼,他们又怎肯不惜命的在战场厮杀。” “除了吕布等人率领的骑兵,其余的那些兵马又不是关将军手下那些身经百战的锐卒,他们出身贼寇,匪盗,流民,真正称勇的没有几个人。” “这些人打得了顺风仗,可一旦稍有劣势,定会不战自溃,奔逃而走,想着再次落草为寇。” “不过那是以前,现在你看那些人,就是用皮鞭抽打他们,刀斧砍他们,也没有人会愿意走的。” “除了主公,世间没有人会让一个贱民出身的人做县令。除了主公,世间没有人会喊这些贼寇一句兄弟。除了主公,世间没有人会真把自己所拥有的一切送给别人。” “难道去年冬天,主公就不冷么?” “可上位还是把自己的狐裘大氅披到了老夫的身上,季常啊,我告诉你,除了主公之外,这世间再无明主。” “这样的英雄如果不能当皇帝,那这大汉实在是没有什么存在的必要了。” “我甚至觉得,庐江十二县除了雩娄与谯县之外,剩下的所有县都要被血与火洗礼一番,才能变得干净起来,你说是吧,季常。” 何瑾的一颗心脏狂跳,他做梦都想不到,自己这个平日里温文尔雅的上司会这么疯狂,杀性会这么大。 看到何瑾额头见汗,方源突然放声大笑起来。 “玩笑之语,季常莫要当真。主公乃汉室宗室,国之忠良,以匡扶汉室为己任,他对那个位子不感兴趣的,是方某失言。” “不过你也勿要多虑,一个孙坚小儿是挡不住我们的,不出半月,整个庐江就会望风而降。” 何瑾沉默,他不怀疑主公刘备是否能够得到庐江,而是有些担心家里。 原本家族看好的是袁绍,身为嫡脉长子的他这一跟刘备,整个清河何氏就得被迫迁徙。 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权力之争最为可怕,一旦在渤海聚兵的袁绍起势,席卷河北,真得只是旦夕之间。 彼时何氏就会遭遇打压,家里的那些商铺会倒闭,做生意的商队会被刁难,土地会被人觊觎,他们清河何氏就会彻底没落。 分头下注也是有门槛的,不是每一家都有资格首鼠两端,小门小户的何氏经不起一丝风浪,如果玩分头下注的戏码,彼时一旦被人诬陷与刘备暗中勾连,就是破家灭门的大祸。 何瑾心想,是时候给家族去信,让整个何氏着手变卖家产,南下庐江来投奔他了。 第129章 吾诚愿天下大同 碧玉妆成一树高,万条垂下绿丝绦。不知细叶谁裁出,二月春风似剪刀。 立春,为二十四节气之首,是干支历的岁始,乃万物之所成终而所成始,代表万物起始、一切更生之义。 南方的天回暖的快,一股暖洋洋的春风吹过,就到了南边百姓春耕的时节了。 原本的鞭打春牛仪式,定在了二月二十五日,但是说来也怪,自刘备进城之后,这天上就下起了连绵多日的细雨,久不见停。 不过仪式在前一天,也就是二月十四日午时,这只用泥土与彩纸糊的春牛就放到了县衙门口。 可当这只五颜六色,身上披着绫罗绸缎,显得威风凛凛的春牛被放置在县衙之前的半个时辰后,雨住天晴,天现七色光芒。 原本还在幸灾乐祸广而告之的春耕仪式无法正常进行的满城士绅皆震骇不已,十分麻利的清退了手中一些通过在灾年巧取豪夺的土地,用作抵消需要缴纳的税钱。 这也太太玄乎了,雨后初晴有些地方会现七色光芒人们还是知道的,可人家春牛一摆,立马雨过天晴,天现彩光,能不让人心里打突突么。 于是原本私下结盟,打算同进同退的士绅们皆不约而同的选择了认怂,一家比一家跑得快,生怕跪的不够快,让这位天命在身的刘使君给惦记上。 三人成虎,这个事件只用了半天时间,就被传成了刘备身怀奇术,有呼风唤雨之能,之前的天降火雨,掌发雷霆诛灭西凉骑兵的事情很可能是真的。 这一天飞出了不知多少信鸽,跑出去多少快马,将这个消息传递给了这些士绅的亲朋好友,宗族兄弟。 收到手下禀报的刘备只是莞尔一笑,对与他对弈的荀爽道,“岳丈大人神算,小婿佩服。” 荀爽摸了摸胡须笑道,“虽说攻心其上,攻城其下,但还是得做做样子,吕布、臧霸等人早已摩拳擦掌,利剑不出鞘,必定伤及自身呐。” 刘备端起面前的茶水一饮而尽,随后捏起一枚黑子按在棋盘上。 “再等等,让消息飞一会儿,春耕之后的半个月后再出兵,不能误了各地的农时。” 荀爽闻言开口赞叹道,“贤婿仁德有加,各县必望风而投,那孙文台不识天数,不早日离开,还想凭借着先到的优势占稳地利,拉拢本地士绅豪强,以抗我等王师。” “却不知天和与人和已尽在我手,蚍蜉撼树,螳臂挡车,真是自不量力。” 刘备神色不明的笑了笑,“或许孙坚想避让,却被什么人给留下了也说不定。” 荀爽有些惊讶的看向刘备,后者将手中的棋子落下,一头张牙舞爪的黑色大龙在棋盘上彻底成型,困死了白棋。 “一些害怕我入主庐江的故人罢了,舒县与皖县是不会轻易降的,这两处的百姓虽然盼着我去为他们卸下嘴上套着的蹶子,身上压着的石头,可我曾在这两地得罪了很多人。” “那些家族会下死力支持孙坚,这也是其人有胆子与我碰一碰的底气。” “岳丈,临江的这些豪族依仗江运之便累积的财富是我们都无法想象的。” “山高皇帝远,他们就是一个个土皇帝,威逼利诱,巧取豪夺,通过各种手段瓜分完了县里的土地,此后便开始欺男霸女,鱼肉百姓,蓄奴成风,夜夜笙歌。” “这些家族门下走狗打手万千,我就曾在他们手里吃过大亏。” “这些人才是庐江真正的毒瘤,虽无割据之名,却行割据之实。” “只要这些人愿意相助孙坚,顷刻间就能拉出来数千人马的军队,绝不可小觑。” 荀爽沉默,士族之间的这些蝇营狗苟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他几个兄弟的后人在颍川各地做着差不多的恶行。 有些腌臜之事,都没法拿到桌上来提,因此他与二房果断与那些人撇清了关系,并将这事已经在刘备这提过了。 此时听得女婿刘备话中的意思,以后是要下重手的,也在内心替那些族人惋惜,感慨财货迷人眼睛。 时间飞逝,时间很快就到了二月二十五,打春牛迎春的仪式从早上辰时开始,天刚一亮,县衙之前就挤满了前来拜神牛的百姓们。 百姓默不作声的跪了黑压压一大片,一是跪拜保他们一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的神牛。 二来是拜谢住在县衙之内的刘使君,叩谢他这一方平安,护百姓安宁,以及为百姓分地之恩德。 值夜的衙役吓了一大跳,连忙将交易禀报给了上去,等刘备闻讯迅速穿好礼服出县衙大门时,就看到了一眼望不到头的百姓,正无声的跪在地上。 刘备忍住泪水,大声的喊道,“诸位乡亲父老,叔伯兄弟快起来,刘备当不得你们行如此大礼,我汉家儿郎膝下有黄金,跪天跪地跪父母,安能如此拜我。” 人群中立马有人喊道,“使君,您就是我们的天,您就是我们的地,您就是我们的父母官,不拜您拜谁。” “就是,就是……”人群中传来一阵阵附和声,只听又有人扯着嗓门大喊。 “使君万年,大汉万年,让吾等一起恭贺使君长命百岁、千岁,寿与天齐,富贵无极,好不好。” “彩。”又是一声声附和声,人群一边叩首,一边学着牛犇的话开始呼喊,从一开始的嘈杂到后面的整齐划一。 等到了最后,刘备身后的那些人也全部跪伏在地,喊着同样的话。 刘备喊了好几声让众人起来,却没有人动弹,想要跪下还礼,却被吕布与臧霸死死架住,不让他动弹,只得生受了所有人的大礼。 无可奈何的刘备只能等众人喊累了,才瞪了吕布与臧霸一眼。 “让开,不然我踹你们了。” 两人讪讪一笑,随后退了下去。刘备抬手一鞭,甩在县衙前的台阶上响起一声清脆而又响亮的鞭声,压下了所有的嘈杂之音。 随后深吸一口气,对着台阶之下的所有百姓们喊道。 “诸位乡亲父老的礼我刘备受了,你们的情我也记着,从今天开始,你们每个人都受我的保护。” “从今天起,你们每个人的财产,哪怕是手里的一枚铜钱,也都是神圣不可侵犯的。” “有冤屈,被人欺负了,我刘备替你们申冤,替你们打回去。” “路不平,我刘备替你们铲平,给你们重新均田,发种,发农具,发用来耕地的牲畜。” “我不许你们在我的治下饿死,渴死,病死,冤死。” “我要让你们挺起腰杆做人,我要让你们每个人有田耕,有粮存,有肉吃,有酒喝,有衣穿,幼童有书读,壮者有事做,老者有人养,你们信吗?!” 底下的百姓们早已泣不成声,不停地在地上磕着头。 刘备见状大喊道,“将士们,你们愿意保护这些乡亲否?” 所有守卫在侧的士兵们不停地抹眼泪,声嘶力竭的大吼,“我们愿意!我们愿意!我们愿意!” 三声大喝之后刘备再问,“如果有人欺负他们怎么办?” “杀!杀!杀!” “好,现在所有人回答我,你们信吗?” 当所有百姓都回答他们信时,那些在远处看热闹的士绅们皆面如土色,长叹一声后跪在了人群里。 有人感慨万千的说道,“【礼记·礼运】有云,幼有所长,矜、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 “男有分,女有归。货恶其弃於地也,不必藏於己。力恶其不出於身也,不必为己。是故,谋闭而不兴,盗窃乱贼而不作,故外户而不闭,是谓大同。” “这位有点厉害了,若能定鼎天下,将会是一个前所未有的盛世呐,虽有文景之治,不能与之比肩也。” 第130章 凤翱千刃择梧栖 耕是一年之计的开端,春耕的说法最早见于【列子】,后在【荀子·王制篇】进一步总结道,“春耕、夏耘、秋收、冬藏。” 春耕,就是在垦耕之后对土地进行耙劳、播种、锄治、粪壤、灌溉。 所谓一年之计在于春,讲的就是春耕。耕地最基本的就是对土地进行翻新,将耕作层上面的土地翻到下面,将下面的翻转到上面。 并根据犁铧的大小与时节的变化,约莫在九寸上下略微浮动调整。 这么做的主要目的,就是为了给农作物创造一个舒适的环境,让它们能够茁壮成长。 农时是很重要的,这个时间非常短,一旦误了植物种子播种发芽的日子,一年很可能就会颗粒无收。 故而上到君王,下到田间劳作的百姓,所有人都非常重视春耕。 于是就有了打春仪式,最早可以追溯到原始部落的春耕典礼,传到了汉朝,就已经有了打春的习俗,有时也称作'咬春'、'春日祭'。 在这一天,本地官府的县令都会迎接一只用泥土做的春牛在春耕仪式前的一天放在县衙前。 等到了春耕仪式开始,县官会手持红绿鞭子鞭打春秋,以祈求当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然而刘备命人做的这只春牛却很有说法,先是在冬至节后辰日取了很多的土随行带着。 等到了雩娄之后,他命那些工匠以桑木做骨架,用冬至取的土做成了身高四尺,长八尺的泥牛,后在泥牛的身上亲笔用朱砂画上了四时、八节、三百六十日、十二时辰图纹。 并用油布遮着,给此牛搭了个高台供奉着,三日香火不绝,还带人冒着大雨拜了拜,并派重兵把守这只泥牛。 如此大的声势,自然引得满城百姓,士绅,甚至是己方所有人马的好奇。 要知道原本就因为蛮人侵扰让百姓们没有做好春耕的准备,加上天降连绵阴雨,地里泥泞不堪,如果继续降水,很可能就会导致错过春耕的时间。 这时刘备把春耕仪式定在二十五日,不知招来了多少非议,雩娄,以及从潜县赶过来拜见刘备的士绅们都等着看笑话。 结果这一巴掌太疼了,不但疼,还让他们心里发毛,为啥彩牛一到县衙,就立时雨消云散,太阳当空,天现七色彩光。 更离谱的是,当那个身上刻满了符文的春牛被鞭碎,百姓们抢回一撮撮土洒在他们的地里之后,连出七日耀阳,晒干了地里的土,让得百姓们可以开怀大笑的去翻土耕田,播种,施肥。 因为充足的雨水,浇水灌溉这一步甚至都给省了。 如果这都不算呼风唤雨,那什么才是。尽管刘备口口声声强调着子不语怪力乱神,可围观的士绅们已经敬他如神明,私下里都传其有天命在身,乃上天之子。 加上此前的高祖之风,世祖之能的谶语,一个个全都抢着奉献家财,想要为自家子侄在官府谋个一官半职,就是之前没人看的上的三老、有秩、啬夫和游徼,都抢着要。 刘备是真不想卖官的,可这些人给得太多了,不要人家还要跪在地上大哭,寻死觅活的求他收下。 这个场面给当了两年县令的何瑾看得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平日里问这些人要一点赋税与粮食比杀了他们还难,一个比一个能装穷。 可眼下这群杀才让人拉着一车车财货与粮食在外面排队,跪着求自家主公收下。 扒开草席瞅了瞅,看着那些新鲜出土的铜钱与粮食,负责记录的何瑾再次开始怀疑人生。 一旁组织计吏称斤数钱的方源嘴巴都快咧到耳根子上去了,拍了拍身旁犹如雕塑一般的何瑾道。 “季常勿惊,我们缺的钱粮这不就有人送来了,主公这艘船是越来越大了啊,光是送财的金主名字,都足够记录一车竹简了。” 何瑾张大嘴巴惊讶的喊道,“多少?一车!” 方源笑呵呵地点头,“对啊,从幽州开始算起,我们还经过了冀州、兖州、青州、徐州、豫州等五个大州,每到一地主公都能弄出钱粮来。” “由北到南,我们经过了数十个郡,几百个县,每个地方都有像他们这样的人献上家财。” “这累着累着,不就有一车之多么,想必日后拿下江东,还要再装一车。” 何瑾人都傻了,此前听闻他家主公到处举债的事情还没放在心上,知道内情后顿时被惊得呆若木鸡,久久不能回神。 “不是,我们这能还上么,这可是一车的债务!” 方源就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何瑾,拍了拍他的肩膀道。 “年轻人,你还得多历练一下。之前这些可能是债,可当主公打赢颍阴之战后,这些记录就是那些家族日后富贵的凭证。” “现在来要,他们只能得到双倍本金的回报,其它什么都拿不到。” “可要是留着继续留着,这就是一份香火情,一份雪中送炭的证明。” “聪明人多着呢,这些财货放在他们手里就只能埋在地下发霉,可要是送给主公,焉知不会换来百倍千倍的回报。” “来要利息和财货的都是傻子,真正聪明的人不但不会讨债,而是会死命加注。” “那个刘金你也看到了,两年前还是涿县一个不入流的捕头,短短两年时间,摇身一变就成了县令。” “而且这只是人家的起点罢了,以后的前途无量。” “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卒,读的书不及你的万分之一,估计也就识个字,这样的人附于尾骥,随风直上九万里,那其他人会怎么看,怎么选,难道还需要质疑吗?” “放心收钱吃粮,以后的日子只会越过越好,赶紧把你何氏的亲朋好友都喊过来。” “学学人家谯县许氏,宗族六百七十三人,上到步履蹒跚的花甲老叟,下到嗷嗷待哺的婴儿,一人不差,全都加入了主公。” “不瞒你说,老夫已经送了家书,不日我南阳方氏就会举族依附,主公知道后允我点兵去保护他们。” “年轻人,听我一句劝,这天下眼看着就要大乱了,遍地都是想要争化龙之机的龙蛇,各地有野心的豪强都在招兵买马,制甲练兵,从朝廷允许地方拥有私人武备以抗贼寇开始,就注定会有这一天。” “没有董卓还有丁原,没有丁原也会有其他人,群雄割据的大时代就要来了,这是谁也无法阻挡的大势。” “此刻若不取家人过来,刀兵一起,中原就是人间炼狱,唯有实力超群的主公无人敢惹,唯有他才能在乱世中护我等周全。” “言尽于此,听与不听,行与不行,都悉听尊便。” 看着方源背着双手转头离去,何瑾有些沮丧的叹了口气,从袖子里掏出了一封烤了火漆的家书,坚定地朝着刘备所在的公廨走去,打算也请一些人手,去护送他的宗族老小南下。 凤翱翔于千仞兮,非梧不栖。士伏处于一方兮,非主不依。 朝堂之上的衮衮诸公,亦或是天下那些有识之士估计都没有料到,刘备从中原掠走十多万人仅仅只是一个开始,如何瑾这般的人很多,一波新的迁徙浪潮,即将到来。 第131章 诸侯会盟成笑柄 在刘备踏上南下庐江之旅,忙着借钱借粮的这两个多月里,天下发生了非常多的大事。 自败给刘备之后,董卓就一直疲于应对各地此起彼伏的反叛,后听信小人谗言,不顾袁隗与李儒的劝阻,一意孤行的派人鸠杀了弘农王刘辩。 朝堂失声,天下震惊,皆被疯狂的董卓给吓到了。 曹操在弘农王刘辩死后嚎啕大哭,并断然拒绝了董卓的征召,当着使者的面痛斥董卓是个乱臣贼子,猪狗不如之辈,当着许多人的面割发剃髯以明不从贼之志。 后于中平六年十二月七日当夜乔庄打扮,更名易姓,骑乘一快马趁城门落锁的最后一刻逃出了洛阳。 恼怒的董卓下了海捕文书,一路上追兵不断,最后曹操不幸被捕,落到了陈宫手里。 这时候董卓已经失去了人心,他所追捕的多是一些忠义之士,陈宫连夜见了曹操,在狱中看到坦然赴死的曹操,被他的英雄气概所感染,一番交谈之后,生了投效之心。 因此释放了曹操,并挂印辞官,与其一起轻骑逃离。 哪知追兵依旧尾行不辍,两人接连跑了数天,才终于暂时摆脱追兵,人困马乏之际,曹操只好投宿于故交吕伯奢家里。 之后便是那段千古悬案了,曹操有没有杀吕伯奢本人及其全家,有没有说那句,“宁我负人,毋人负我。”,而在那之后,陈宫有没有因为这件事与其反目成仇,飘然离去。 根据【魏书】记载:“伯奢不在,其子与宾客共劫太祖,取马及物,太祖手刃击杀数人。” 【世说新语】记载:“太祖自以(吕伯奢)背卓命,疑其图己,手剑夜杀八人而去。” 东晋史学家孙盛的《异同杂语》则记载:“太祖闻其食器声,以为图己,遂夜杀之。” 对这件事呢,可以说是众说纷纭,后世的演义小说采用了孙盛的说法,并加了那句宁教我负天下人,不教天下人负我的话,好让曹操奸雄的形象深入人心。 演义小说中多对曹操有所抹黑,立场有失偏颇,自然不足为信。 魏书因为立场原因,也未必真实。但可以从其它事佐证曹操确实是杀了人,但也是事出有因,并且根本就不会说那句一开口就会失人心的话了。 最为有力的佐证就是陈宫并没有立刻离开,并且为曹操起事立下了汗马功劳。 后面之所以选择辅佐吕布,不过是因为名士边让被杀,加上最初支持曹操入主兖州,是希望借助曹操的力量维护兖州的利益。 然而,曹操入主兖州后,并未重用兖州士族,反而更倾向于任用颍川士族和唯才是举的政策。 这让陈宫等兖州士族感到不满,认为曹操未能兑现承诺,导致双方关系逐渐恶化,遂另投明主。 这件事不过是一个小插曲,在曹操回了陈留之后,散家财,合义兵,并在荀爽、陈纪那封讨董书后再度公开提倡天下英豪共兴义师讨伐董卓。 为了让天下人信服,他矫诏称这是天子刘协的意思。 这个策略非常有效,初平元年正月,后将军袁术、冀州牧韩馥、豫州刺史孔伷、兖州刺史刘岱、河内太守王匡、渤海太守袁绍、陈留太守张邈、东郡太守桥瑁、山阳太守袁遗、济北相鲍信等人一同举兵于关东,袁绍被众人推为盟主,曹操行奋武将军。 作为天下瞩目的杨威将军,刘备自然也收到了曹操会盟的邀请。 可是刘备还惦记着去庐江种田呢,遂以身体不适,偶感风寒为由给拒绝了。 这也不是假话,穿着短衫在寒冬腊月扛了数月的刘备确实染了风寒,不过身体素质好,加上行军途中带了驱除风寒的药材,几副汤药下去之后没过几天又生龙活虎的出现在了众人面前。 历史再次发生了重大改变,董卓虽然少了吕布,但徐荣、华雄等西凉军将领犹在,影响并不大。 而且因为惨败给刘备的事让徐荣、华雄、郭汜等将耿耿于怀,打联军时恨不得用上十二分的劲力。 反观关东群雄这边少了孙坚这柄利刃,接连吃了败仗,被打得丢盔卸甲,溃不成军,闹了好大的笑话。 也是到这时,天下人才知刘备的厉害与恐怖。昔日被其逼得抱头鼠窜的徐荣、华雄等西凉猛将,弹指一挥间就扫灭的西凉边军,是如此的勇猛与可怕,竟然视天下英雄于等闲。 董卓也没有想到这些人这么弱,被刘备打出心里阴影的他一度开始怀疑人生,直到徐荣、华雄、李傕、郭泛等人用一场场大胜证明,不是西凉骑兵不行,而是那个男人不对劲之后,他便绝了再去找麻烦的念头。 关东的诸侯联军连虎牢关都没有见到,就被西凉铁骑打散了。一场声势浩大的会盟,成了一个大大的笑话。 初平元年二月,董卓还是如历史上那般一样迁都长安了,刘备的存在让他寝食难安,待在洛阳是一点安全感都没有。 不过这次洛阳没有被烧毁,在没有联军相迫,虎牢关未失的情况之下,董卓从容的胁迫着天子与文武百官上路。 其余暂时带不走的洛阳富户与百姓,也被允许暂缓行之,在一年之内迁走。 那些洛阳百姓也因此逃脱了噩运,没有如历史那般被驱如牛马一样赶往长安,一路上死伤甚多,百不存一。 出现曹操嵩里行中描述的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生民百遗一的地狱场景,那座雄城洛阳,也因此免遭于难。 二月下旬,当在雩娄的田野之中忙着耕田播种的刘备听到这些消息后神色非常古怪,对前来传信的苟四道。 “老苟,你说我有那么可怕么,董卓竟然以我危害朝廷安危为由,胁迫着天子与文武百官逃离了洛阳。” 苟四挠了挠头,想说又不敢说,看到刘备瞪他,这才缩着脖子说道。 “大哥,你……”停顿了一下后又换上了敬称,反正自从大哥刘备有了天命加身之后,众兄弟再也不敢像以前那样随意了。 “大哥,您乃是上天之子,自然厉害非凡。董卓残暴不仁、倒行逆施、狂悖无德,自然会害怕您这样仁德有加、庇护万民、口含天宪、呼风唤雨的人。” 刘备没好气的骂了句,“滚蛋,不是说了不让你们乱说么。” “可是,大哥,少帝都死了啊,这天命……” 苟四还没说完,脸上就被糊了一团泥巴,刘备冷哼一声道,“下次再乱说话,我给你糊大粪。” 看看讪笑离开的苟四,刘备转身继续耕田,嘴里还哼唱着那首秦人才喜欢唱的【无衣】,似乎心情非常好。 第132章 毒计频出定庐江 初平元年三月二日,在春耕结束的第二天,刘裕、陈虎、张谦、吕布、臧霸等八将分别带了五百人马,共四千人,直取除了雩娄与潜县的其它八县。 想象中的抵抗没有发生,彩牛迎春这一计的厉害超乎了所有人的想象,更玄乎的是,长江中下游,也就是江东岸的多数郡县都在这个二月雨水充沛,春耕严重受到了影响。 包括江夏、南阳、南郡等三个荆北大郡也是如此,出现了多数只有在夏秋季节才会出现的连绵阴雨。 可九江、庐江的潜县以北一点事都没有,适宜的降水过后雨就自己停了。 更恐怖的是,冀州、兖州、豫州、徐州等中原之地全都经历了一场倒春寒,如豫州的颍水等多条十多年都没有结过冰的水系纷纷上冻。 虽然因为这场突如其来的寒流冻死了很多人,可那些因为黄河泛滥的缺口也有了被堵上的机会。 在各地官府与百姓们的共同努力下,有钱出钱,有人出人,只用了近乎半个月的时间,那些曾经被冲毁的堤坝就再次被修好。 影响了黄河中下游百姓们多年,波及四个大州,受灾百姓多达百万人的洪灾终于平息。 原本人们还没有多想,可随着刘备与黄琬那段有关治水的对话被有心人传了出去,并衍生出了不同版本,这件事就变得诡异离奇起来。 但不管是哪个版本的流言,刘备都是上天之子,都是可以操控天时,呼风唤雨的存在。 这时再看彩牛迎春,天现七色神光的事,它就很难不让人心里打鼓。 不管天下人信与不信,最起码九江与庐江的所有人都信。 这就导致刘备的兵马前脚一到,后脚这些城池的大门就被打开了。 有些不愿意投降的县官,被愤怒的百姓打杀于府衙之内,面对汹涌澎湃的人海,与失去理智的父老乡亲们,那些衙役与当地驻守的朝廷兵马全都果断的扔掉手中兵刃,并喊着喜迎刘使君之类的口号打开了城门。 三月十二日,仅仅只用了十天时间,刘备就拿下了除舒县与皖县外的所有城池,让这两地在一夜之间变成了孤城。 尽管刘备没有派一兵一卒去围城,可城里的人们全都惶惶不可终日,仿佛有一团看不见的黑云,笼罩在舒县与皖县上空,压得所有人都喘不上气来。 三月十四日,孙坚兵分两路,试图收回舒县周围的临湖与居巢,可到了以后才发现两城大门紧闭,野外空无一人,城上高挂着免战牌,如何叫骂城上的守将也不搭理,大有一副任你来攻的样子。 万分憋屈,无处泄愤的孙坚让人毁了这两地刚刚种下去的水稻秧苗,试图逼城里的人出来相救。 却不知他的行为正中守居巢守将陈虎与临湖守将刘裕的下怀,两人命细作在城里大肆宣扬此事。 并承诺自家大哥,庐江太守刘备会照价赔偿百姓们的损失,并供养这些受损失百姓的口粮,直到再次从地里收获粮食,并且宣布这两地所有人免税一年。 人心就此大定,孙坚亲率八千兵马围城的居巢与其叔父一脉的长子孙贲率领的五千人马围城的临湖皆久围无功,在听到舒县与皖县出现了刘备的人马之后,只能悻悻退去,忙着回去救这两县。 然而等到了之后,才发现刘备的人马早跑了,而且以彼之道,还施彼身,舒县与皖县外的水稻幼苗同样被毁,这让城里的士绅与百姓多有不满,民怨沸腾,让孙坚一系的人马如坐针毡,非常的难受。 孙坚的兵马多来自于两城的士绅豪强,他们不愿意接受昔日与自己颇有仇怨的刘备的统治,不愿意其推行的摊丁入亩之策,因此不遗余力,倾尽家财的想要支持孙坚夺权。 事情本来进行的很顺利,在刘备到雩娄之后,通过皖县周氏与舒县卫氏的牵头,各地的士绅之间都是串联好了的,说好大家同进同退,守望相助,共抗刘贼。 这让原本生了退却之意,想要前去酸枣参加会盟,以求博得名声的孙坚大喜,以为凭借着优势在我,占尽先手的情况下可以驱逐刘备,最起码也能进行抵抗并在守城战中消耗他的兵马,择机反攻。 可谁知风云变幻莫测,先是潜县士绅不讲规矩,一言不发的就去投了刘备,后是流言四起,彩牛迎春的事件不断发酵,在整个扬州都阴雨连绵的情况下,投降的潜县雨水立停,就很难让人不多想。 在别人已经开始春耕的时候,他们苦苦等待种地的时机,无可奈何之下,只能选择大面积种植水稻这种作物,而不是以前的多种农作物与经济作物因地制宜混合种植。 原本就预估本年内的整体收益会大幅减少,可哪知其余八县投降的是如此之快,几乎是不作任何抵抗,兵不血刃的就拿下了城池。 更让舒县与皖县两地士绅想不到的是,孙坚就像是得了失心疯,他这个外地人竟然敢拔人家临湖与居巢两地好不容易种下去的秧苗。 所谓始作俑者,其无后乎,他们立马就遭遇到了对等报复,这让两县士绅难受不已,要知道城外八成以上的土地都是他们的,遭此无妄之灾,心里能没有怨气么。 雪上加霜的是兵灾一起,地没法种,生意没法做,渔民没法去捕鱼,而且长江南岸的客船与商船纷纷绕道,去了其它诸如九江与江夏等没有兵祸的地方上岸。 客流锐减,收入锐减不说,还非常可能有倾覆之祸。 故而除去与刘备有仇怨的周、卫、李、沈等四个大姓,其余中小氏族,以及一些小地主,心中的天秤开始逐渐倾斜,开始慢慢倒向刘备。 三月二十日,在扬州牧刘繇派来调停的使者在雩娄吃了闭门羹无功而返之后,舒县与皖县便不可抑止地爆发了冲突,在有心人的挑拨之下,城内的百姓试图打开城门,遭到了孙坚麾下兵卒的无情镇压。 短短五日时间,两城死亡的人数就已经多达千人,那些想要驱逐孙坚的士绅各显神通,飞鸽传书,暗道传信,将城内已经乱作一团的消息送了出去,并很快就被收集整理,送到了刘备的桌案之上。 贾诩看过了消息之后大笑,坐起身躬身抱拳道。 “恭喜主公,贺喜主公,克复庐江全境不远矣。” 刘备淡淡的笑了笑,“多亏了文和献的妙策,当为你再计一大功。若不是那只彩牛,与那些被毁了的青苗,又不知道要死多少人,打多久的仗。” 贾诩笑得十分开心,而后摇了摇手中的羽扇,“子曰,域民不以封疆之界,固国不以山溪之险,威天下不以兵革之利。所谓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 “主公爱民如子,仁德之名早已传遍天下,就是不动刀兵,那些人也会主动来投。贾某的计策不过是锦上添花而已,当不得如此称赞。” “孙坚有此劫难,也是他不识天数,不自量力,意图螳臂挡车的结果。” 听到这里刘备点了点头,开口说道,“孙文台乃一虎将,此番用毁青苗之法嫁祸于他,势必与其交恶,短期内无收服的可能,真是可惜了。” “不过杀此人就算了,让他活着吧,都是我汉家的好儿郎,死在阴谋诡计之下实在可惜。” “等打破舒县之后,除去他的官职,夺了他的印信,放孙氏的人马离开,不准任何人衔尾追杀。” 贾诩苦笑一声,连忙劝道,“主公莫要纵虎归山,孙坚虽是个无谋的匹夫,但其人勇武有加,又是个知兵的,若有贤士辅佐,未必不会成就一番事业。” “若不能招揽此人,就把他杀了。要是主公不想背负恶名,我们等他出了庐江,借用刘繇的名义伏杀即可。” 刘备沉默了很久,心中天人交战了一番,最终还是否决了这个提议。 “唉,孙文台这样可征战四方的猛将,若是死于阴诡之谋岂不可惜,终有一日,我要亲自降服这头桀骜不驯的猛虎,让他心甘情愿的为我去开疆拓土。” 贾诩本想再劝,但想到自家主公招揽贤士与猛将就像吃饭喝水一般轻松,也就不再劝谏。 没办法,在亲眼见识了张辽、吕布等人的投效的过程之后,他不相信孙坚这个被惦记上的人能跑出自家主公的手掌心。 说起来孙坚也挺惨的,毁青苗这件事他确实是做了,但只是毁了三五亩而已,哪知在新任的密谍司一把手,校事官贾诩的操纵下,临湖与居巢的所有青苗几天时间内全部被毁。舒县与皖县的青苗也是其下令让人给毁的。 被泼了脏水的孙坚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不止如此,为了逼迫那两城乱起来,贾诩一边让暗谍在城里推波助澜,散播流言。 一边让人扮作江匪截杀掳掠渔民与来往的船只,搞得舒县与居巢一带的水运断绝,那些客船与商船纷纷绕道,不敢再从庐江境内经过,给足了城里压力。 还有那彩牛迎春,装神弄鬼的计谋,也是贾诩给的。至于上知天文,下知地理,懂奇门遁甲之术的荀爽,在整个过程中只是起着气象预报的作用。 真正一直在出杀招与阴招的,乃是平日里不是请假跑去青楼喝酒,就是游手好闲,喜欢踏青郊游、下棋钓鱼的贾诩。 刘备自然知道贾诩的才能,对其他人的告状全都置之不理,有想效仿贾诩并懈怠公务的,全都被骂了个狗血淋头。 久而久之,所有人都知道了贾诩在主公刘备心中的特殊地位,也就没人敢再给他使绊子。 这一切贾诩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对刘备这个主公更加满意了。 其实以前贾诩也给过董卓很多建设性的意见,只要他肯听,万不至于沦落到人人喊打的境地。 可惜自从董卓与那些士人勾搭上线之后,对贾诩的一些献言与计策总是敬谢不敏,待遇也大不如前。 受了冷落的贾诩自然不肯再尽心,想要明哲保身的他坐视董卓被权力与酒色腐蚀,开始冷眼旁观,意图脱身以另择明主。 跟了刘备,贾诩自觉是他此生做得最正确的决定了。 嘘寒问暖,尊敬有加,美酒华服,酒肉不缺也就罢了。主公刘备对他的每一番谏言,每一个计策都非常重视,而且给了他非常大的信任与非常重的权力。 不但如此,他在金地城的家人在被董卓兵马满天下追捕的情况下,安然被送到了雩娄,为此刘备付给了清河崔氏满满十车的财货,还欠下了一份大大的人情。 这让铁石心肠,自私冷漠如贾诩,也很难不生出士为知己者死的念头。 从颍阴的浑水摸鱼,十面埋伏,到雩娄的彩牛迎春,倒打一耙,煽风点火,都是贾诩为新主送上的妙策。 阳春白雪,曲高和寡。 所谓高山流水遇知音,贤士也须逢明主,才能不使明珠暗投,以致满腹经纶,一身才华被埋没,虚度光阴,一生郁郁不得志。 春秋五霸,战国七雄,强秦盛汉,无一不印证了此理。只有君臣相知,互不相疑,才能携手开创霸业,定鼎中原。 可千里马常有,伯乐不常有。如原本历史上刘备这般能够做到与诸葛亮等贤士君臣相知,以江山相托付的,实在是凤毛麟角,少之又少。 蜀汉的落幕,给汉朝了一个体面的葬礼,以至于过去了千年,这段历史仍然为人们熟知,并津津乐道。 如今斗转星移,一切都截然不同,拿到了落脚之地,招揽了众多猛将贤臣的刘备,又该掀起如何波澜壮阔的史诗,奏出如何荡气回肠的破阵之乐。 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一朵朵,淘尽天下英雄。 在这个群雄并起,天下逐鹿的大争之世,到底会引发如何激烈的碰撞,又会发生哪些名留青史的大事,一切都犹未可知。 第133章 少年初识愁滋味 庐江的士族与豪强不少,可在天下排的上号的,唯陆与周而已。 这个陆,指的是陆绩怀橘故事中的那个陆,也是陆逊所在的陆氏。 周,指的是舒县周氏,而非与刘备有大仇的皖县周氏。 一笔虽写不出两个周字,但这两家八竿子打不着,那是一丁点关系都没有。 郡治舒县的周氏乃是名门之后,真正的书香门第,一把火烧断赤壁,名满天下的周瑜,周公瑾,就是出自这一家。 舒县周氏有多厉害呢,周瑜的父亲周异在没有辞官归家前,乃是洛阳令。 其从祖周景,从父周忠,都曾官至太尉,位列三公。 再往上追溯两代,家里还有当过山阳太守的周荣,尚书郎周兴。 到了周瑜这一代,宗族繁衍生息,已经是人口近千人的大族了。 当代家主乃是周异,其从兄周忠身体不好,在辞官归乡之后,也是专心在家治经,族里的大小事情后来都是由周异在处理的。 与皖县周氏这种靠巧取豪夺,以及做生意起家,没有什么底蕴的豪族不同,舒县周氏的关系网可广了去了,门下虽然没有豢养门客,打手,可周氏家主的一言,往往能够左右庐江的局势。 这一次在刘孙相争的事情上,舒县周氏的态度非常微妙。 按理说周孙两家有通家之好,家里的孩子也能玩到一块去,周异的独子周瑜与孙坚的长子孙策更是从小玩到大的挚友,关系非常不错。 可周异却没有站在孙氏一方,更是以偶感风寒为由,数次拒绝孙坚的上门求见。 这个态度很多聪明人都看懂了,可以说包括临湖、居巢、枞阳等八个县之所以会火速投降,周异,或者说是舒县周氏的沉默,起了推波助澜的作用。 在郡城乱了三日,死了很多人之后,周氏紧闭的大门终于开了。 家主周异带着年方十五岁的周瑜,前往了孙坚所在的太守府求见。 心烦意乱的孙坚本打算不见,可他的长子孙策却喜出望外的跑出了门,将周异父子迎了进来。 在孙策与周瑜落后几步说悄悄话时,周异快步走进正堂,朝着孙坚行了一礼,笑着开口道。 “许久未见,文台兄依然风采依旧,真是教我好生羡慕。” 孙坚起身将周异迎入座,给他倒满一杯酒后重新跪坐好,神色怏怏的叹道。 “孙某都快被那个大耳贼逼入绝境了,哪有什么风采依旧,有的只是狼狈不堪罢了。” 周异闻言朗声大笑,给孙坚笑得面如黑炭,冷冷地说道。 “有这么好笑么,之前子钰兄避而不见,难道是专为笑话我而来,若是如此,就请速速离席吧。” 抱拳给孙坚致了歉,周异看了一眼两个正躲在门口偷听的两个孩子,没好气地说道。 “想听就来跪坐好,躲在门外听墙角,又岂是君子所为。” 孙策与周瑜闻言大大方方的走进来朝着场内的两位长辈行礼,而后跪坐好旁听。 谁知刚坐好,一个奶娃娃的声音就从门外响起。 “周家伯父,权儿也是君子,能进来旁听吗?” 众人循声看去,看到了双手捧着一个柑橘,正睁着乌黑发亮的大眼睛看着众人的孙权。 孙坚原本有些不悦,不过在看到打扰众人谈话的是小儿子之后,这才将胸中的火气压了下去。 “去去去,大人谈话,小孩插什么嘴,回去好好看书,今日的课业做完了么。” 小孙权快步跑了进来,将双手捧着的橘子递给了父亲。 随后就像小大人一般,朝着孙坚与周异分别行礼。 “父亲容禀,孩儿课业已经完成,也非是想要来打扰您面见贵客。” “本是想着父亲近日愁眉不展,茶饭不香,这才想着将得来的柑橘拿过来给您解解渴。” 想了想之后,又从鼓囊囊的上衣里掏出三个柑橘,快速放到了周异,周瑜与孙策三人的面前。 被逗笑的周异开口道,“拿人手短,吃人嘴短,既然权儿如此懂事,让他旁听一下又有何妨。” 孙坚一向喜欢疼爱小儿子孙权,看到手里的橘子后实在是生不起气,于是叹了一口气。 “听到你周伯父的话了么,还不速速坐下。” 孙权闻言大喜,咧嘴露出还没长齐的牙齿笑道,“多谢周伯父为我美言”,说完后行了一礼,而后快速地跪坐在了大哥孙策身边,直起身子认真听着。 孙策与幼弟关系一向不错,见到他这副一本正经的模样顿时有些忍俊不禁,悄悄刮了刮孙权的鼻子,差点笑出声来。 另一边的周异自是没有注意这些,他开门见山的表达了来意。 “此来特为文台兄指点一条明路,亦为满城百姓求一活路。” 孙坚听出了弦外之音,有些不悦的回道,“这是什么意思,难道你也认为我敌不过那刘备,认为我会输?” 周异叹了口气道,“你从一开始,就不该接这烫手山芋的。” “袁隗打了一手好算盘,想着借你这只江东猛虎,与刘备斗个你死我活,好让他袁氏嫡子袁术坐收渔翁之利。” “这也说不得错,在姓袁的最初的构想之中,董卓的人马就算打不赢刘备,也能让其元气大伤。” “彼时占了先机的文台兄,就能借着整个庐江的力量,与刘备斗个你死我活。” “可是结果你也看到了,刘备不费吹灰之力,一把火就将万余西凉兵烧了个七零八落,埋葬在了颖阴。” “后吓得袁术落荒而逃,弃了九江而转任了南阳太守,人家的手段这些天你也见识到了,这不是文台你能应付的人,早早开城投降吧。” “为了你孙氏全族的性命,为了满城百姓的性命,我真心劝你,莫要再和皖县周氏,以及卫、李、沈三族往来,等到刘备的兵马一到,你就火速开城投降。” “被这些劣迹斑斑的地方豪族骗入局中,被人御之如牛马而不自知,是很危险的。” “这些人之所以倾举族之力相助,多是因为他们与刘备有旧怨,害怕被秋后算账,这才鼎力扶持你的。” “如果这其中有人能讨来一句既往不咎,你孙氏儿郎顷刻之间就会被人包围,说不定孙兄的首级,还会被人砍下来当作礼物,送给那刘备。” 孙坚猛得一拳砸碎了桌案,吓了屋内的几人一跳,只见他虎目圆睁,咬牙切齿的怒道,“你莫要危言耸听,他们安敢如此?!” 周异面无表情的说道,“文台是更信我舒县周氏,还是更信那吃人不吐骨头,靠着杀人越货,欺男霸女,黑吃黑起家的皖县周氏,舒县卫氏。” “若信不过我周异所言,就拿着我的玉佩,去同样对你避而不见的陆氏问问,那些在后面支持你的,到底是什么人?” “对与错,是与非,你会分清的。” 说完周异就将腰间系着的云纹玉佩解下放在桌子上,不管孙坚如何挽留,头也不回的离开了太守府。 周瑜看到父亲离去,朝着身边的孙策面带歉意的苦笑了一声,随后起身行礼,也跟着离去。 孙策看到父亲皱着眉头在原地沉思,就拉着幼弟孙权起身,快步追了出去送了周氏父子一程。 等到回了周家之后,周异深深的看了自家儿子一眼。 “为父照你的话去做了,没有袖手旁观,拉了孙文台一把,给他以及整个孙氏指了一条明路。” “你也要答应我,去辅佐刘备,而不是什么孙策。” “听说陆氏已经打算嫁女儿与刘备结姻亲了,这才是聪明人的做法。” “我知道你们两个孩子间的情谊,可这是大争之世,稍有不慎便是破家灭族的下场,多为你母亲,以及叔伯兄弟们想想吧。” “希望接下来周、卫、沈、李这四姓的灭亡能引起你的警醒,莫要带着族人踏入歧路。” 说完之后周异就背着手离开了,周瑜沉默不语,看着父亲离去的背影久久没有回神,半晌之后才仰天长叹,生平第一次尝到了忧愁的滋味。 第134章 猛虎亦有束手时 孙坚在正堂里枯坐了三个多时辰,周异的话不异于当头棒喝,将处在迷惘之中的他给敲醒了。 这番话如果放在月余之前,孙坚对此完全是嗤之以鼻的,彼时他初至庐江,与蛮人打得几仗开始还有点焦灼,可后来竟也颇为顺利,那些蛮夷被他成功的驱逐出了庐江。 后来那些士绅出城十里相迎,并积极的游说各方,让庐江在短短十多天之内就全部归顺于他。 这让孙坚产生了一丝错觉,似乎他也是有天命在身的。 非亲身体验不能明白,在那种时来天地皆同力的美妙感觉加持下,他被四姓之人成功说动,放弃了原本离开庐江去参加会盟讨董的打算,留在了这里与刘备相争。 在春风得意之时,孙坚知道,不论世交周异亦或是其他人如何劝谏他不要接这个太守之位,他都是听不进去的,这也难怪人家对他避而不见。 现在仔细想想,除去四姓之人鞍前马后的为他效劳,其余人等都是一副不冷不热的模样,他们可能都是在犹豫与观望,就像舒县周氏与陆氏一般,在局势彻底明朗之前,不会轻易选边站。 再说两人争夺庐江的过程,孙坚原本是严阵以待,做好了各种防守与反击的准备,也设下不少圈套,就等着刘备的兵马来钻。 可是他做梦都没想到,那个大耳贼没有兴师动众,而是轻描淡写的打过来一波又一波攻势,简直是防不胜防,无形而又致命。 【孙子兵法】有云,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 攻心为上,攻城为下。这个道理孙坚自然是懂的,可问题是他打了不少仗,也布下过不少疑兵之阵,自认在攻心一道上,不算是炉火纯青,那也算是颇有建树。 然而到了直面刘备的时候,他孙某人才算是真正开了眼界。 人家到庐江的第一件事,竟然是收殓那些散落于野,没有什么人理会的白骨,并为那些死去的庐江百姓立碑祭祀。 做就做吧,可这件事之后被那些细作到处宣扬,等他反应过来去抓那些人时,面对遍地都是议论此事的百姓,真的是束手无策。 虽然也抓了一些人进行威吓,刹住了舒县与皖县的流言,可毕竟初来乍到,鞭长莫及,对其余县城的掌控力度很有限。 在那些本地大小士族与豪强不作为的情况下,他一个外来的太守,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漫天流言,化作一道道无形的箭矢,射进每一个人的心里。 如果这第一波攻势还算不上猛烈的话,那这第二波攻势就让他有如坐针毡、居火屋、行漏船的朝不保夕之感。 利用天时装神弄鬼的事情自古有之,在汉朝也不少见,其实对这些玄而又玄的事,不论是那些读书人亦或是天下的百姓,都是当作奇闻来听,来看,满足一下猎奇心理,多半也是不当真的。 但问题是那个人他姓刘啊,还是货真价实的汉室宗亲,世祖呼风唤雨的旧事在前,人家这一手彩牛迎春,就是无解的杀棋。 此招一出,惊天动地,千军辟易,群雄俯首,百姓跪迎,在庐江这个地方,刘备,就代表着天命。 更狠的是刘备借着天时,把摊丁入亩这一个会引起本地士族反弹的政策给无声无息的推行了下去。 这一策如果单独拿出来讨论,定会物议沸腾,决计是推行不下去的。可人家刘备一声不吭的做了,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 就像雩娄与潜县的士绅,他们不知道这是割肉之策吗? 不,他们知道,可比起被所有百姓孤立、围攻,主动配合不是脸上更好看么。 而且多数人的手里地其实不多,刘备愿意掏钱买,还给开了免税田的口子,手段已经很温和了。 就像是沈、李等四姓之人,除了他们这样拥有千亩、万亩良田的大士族,大豪强会跳脚,会反抗,其余的中小士族虽然肉痛,但也在可接受的范围之内。 那些有定海神针之能的士族是不算在此列的,这些人与皖县周氏一样,在刘备打赢董卓,刘辩死亡之后,就已经急不可耐的等着上船了。 要知道刘虞、刘焉、刘繇、刘岱、刘表等汉室宗亲在天下各州都是有大量支持者的。 刘备都厉害成这样了,庐江的士族又不傻,若不是摊丁入亩弄得这些人有些难受,孙坚估计这些人估计早就哭着喊着要附于尾骥,以期它日同风而起,扶摇直上九万里。 想到这里,孙坚不禁有些颓然,直接躺在了竹席之上,看着屋顶静静的发呆,刘备只用了两招,就把庐江弄得天翻地覆,破了他的诸般布置,尚未正式短兵相接,这胜负就已经定了啊。 此时冷静下来再去想最近发生的事情,这未尝不是他那个对手的第三波攻势。 一开始被人泼脏水他还是很生气的,那些青苗他只不过毁了三五亩,是想着给城里压力,逼里面的守军出战而已。 但是事情后来就变得一发不可收拾起来,临湖与居巢所有的水稻秧苗都被人给拔了,他孙某人真是百口莫辩,只能背上伤农轻农的恶名。 之后江上也起了风波,水运被断,渔获几近于无,陆上又有游骑不停骚扰,弄得他只能退回舒县坚守,不得出城一步。 刀兵一出,流言再起,此时的人心思刘,内忧外患之下,皖县与舒县确实已经成了孤城,刘备的大军未至,他孙坚,孙文台却已经陷入了四面楚歌,十面埋伏的绝地之中。 如果不是长沙的环境恶劣,实在不是个适宜长久居住的地方,他没有把家人以及族人也全带来这庐江,孙坚自觉他未必就没有背水一战,不避生死的勇气。 可现在不行,儿女情长,身边有太多的羁绊斩不断。 不提那几个已经有了身孕的妾室,就说与他琴瑟和鸣,恩爱如初的发妻吴氏,还有两个嫡子与那个亲生母亲难产而亡,养在妻子膝下的女儿,就是他万万割舍不下的。 还有那些不远万里,从家乡吴郡来投奔他的叔伯兄弟,宗族子弟,要是都死在这里,他孙坚到了九泉之下,又有何面目去见列祖列宗呢? 摸了摸脾肉渐生的小腹,孙坚仰面长叹,“亏某家被人称作江东猛虎,竟也有束手待擒的一日,既生坚,何生备呐!” 第135章 动如雷霆摧敌胆(已修改) 三月二十五日,躲在雩娄乡野之中种田的刘备终于动了。 他带着刘裕、陈虎、郑拓,以及雷横、熊海、熊寳等最早跟着他的老兄弟,并吕布、臧霸各领五百精骑,一共两千骑兵,外带四千步卒,共点齐了六千人马,兵发孙贲所在的皖县。 三月二十七日,兵临城下,在接连劝降三日无果后,他让人推出了公输乾为破城打造的几件攻城利器。 一为临冲吕公车,什么是吕公车呢? 后世有记载曰,吕公车上有仙人桥、长木梯、懒龙爪,数千人拥物如舟,高丈许,长五十丈,楼数重,牛革蔽左右,置板如平地。 一人披发仗剑,上载羽旗,中数百人挟机弩毒矢,旁翼两云楼,曳以牛,俯瞰城中,城内之人惊慌失措,哭嚎不止。 这东西说简单点就是一种巨型的攻城战车,也是世界上最大的战车。 车高数丈,长数十丈,车内分上下五层,每层有梯子可供上下,车中可载几百名士兵,配有机弩毒矢、枪戟刀矛等兵器和破坏城墙设施的器械。 进攻时士兵将车推到城脚,车顶可与城墙齐,兵士们通过天桥冲到城上与敌人拼杀,车下面用撞木等工具破坏城墙。 说了长处,再来说说缺点。这种车造价不菲,所需时间也比较久。 此外就是这种庞然大物一般的兵车形体笨重,一旦受地形限制,就很难发挥威力。 不过皖县之前地形平整,正是此物建功的时机。 第二个就是投石机的升级版,之前在颍川建功的抛石机了。 这东西是基于杠杆原理发明的,通过绞车和滑轮将配重箱提升至一定高度,触发机关后,配重箱下坠带动抛竿转动,将石弹高速抛射出去。 与普通的投石机不同,它可抛射的石弹重达三百斤,射程可达二百五十步,威力巨大,能够对城墙等防御工事造成毁灭性打击。 这东西也叫作回回垉,巨石垉,在后世蒙古人的手中大放异彩,成为攻破襄阳城的重要武器。 蒙古人亦曾凭借此物横扫欧亚大陆,攻破了不少被称作铜墙铁壁的坚固雄城。 第三么,就是攻城的六轮云车了,此物乃是云梯的升级版,下置六个木轮。 梯身以一定角度固定装置于底盘上,并在主梯之外增设了一具可以活动的副梯,顶端装有一对辘轳,登城之时,云梯可以沿城墙壁自由地上下移动,不再需人抬肩扛。 为攻克皖县刘备一共让人准备了一辆临冲吕公车,五架巨石垉,六辆云车。 凡战者,以正合,以奇胜。光是会耍阴谋诡计有时候也是不行的,得让这庐江,乃至天下人看看,他刘备,也不全然是依靠阴诡之谋走到现在的。 他不出手乃是出于仁义的考量,是他欲施仁政,行王道。 可王道要是走不通,那就得让他的敌人体验一下什么是霸道了。 三月二十七日午时三刻,一身墨色玄甲的刘备骑乘在他的大宛龙驹小白龙之上,拔出了腰间的宝剑龙泉指着天空朗声道。 “先登此城斩孙字旗者,官升三级,赐吾陨铁精钢所制的龙泉宝剑,赏百金,铜千贯,良田百亩。” “三日之内破城,大宴三军,城内财货自取。” “五日之内破城,每人赏铜钱十贯,依然有好酒好肉为你们备着。” “十日之内破城,自校尉开始,官降三级,所有人罚俸半年。” “降无可降者,给老子去养马、劈柴、种地、挑粪,你们就不配当兵吃粮。” “还有,进城之后不得妄动刀兵,有肆意妄为者,杀无赦。听懂了没有?!” “听懂了!杀!杀!杀……” 刘备的话就像有魔力一般,三军将士被他的话煽动的嗷嗷叫,给一旁负责拉马车与牛车的民夫们吓得缩着脑袋,不敢抬头去身前的那群疯子。 随着龙泉宝剑的前挥,进攻的牛角号声与鼓声有节奏的响了起来。 “风!大风!大风!” 随着一声声激昂的号子声,五辆带着木制滑轮的巨石垉车被推了出来,随后早就准备好的士兵与民夫们配合着将牛车与马车上重达两百多斤的石弹往上搬。 这些石头之上全都裹着一层油布,在装载完成之后,立刻就有人举着火把上前点火。 石头在被点燃的一瞬间,立刻就被射了出去,打在皖县的城墙上之时声如霹雳,震如雷霆。 还有不少石头砸进了城里,火花四射,碎石横飞,几乎触之必死,吓得城内之人肝胆俱裂,嚎哭不止。 一些迷信的百姓认为这是天罚,这是那些士绅们不愿投降刘使君而引来的流星火雨,灭世天罚。 抛石机一共射了整整一个时辰,给城墙砸的摇摇欲坠,不少地方都出现了巨大的豁口,城上守军瑟瑟发抖,城内混乱不堪。 已经有不少人劝孙贲投降了,他看着城外军容齐整的军队,咬了咬牙,想再坚持一下。 总不可能不到两个时辰就被人打得投降,好说不好听啊,孙贲想着,最起码也要坚持一天,就一天。 然而他的想法已经不重要了,当刘备给出了重赏之后,那些贼兵出身的士兵体内被压制了许久的掠夺、暴虐、杀戮等欲望已经全部被激发了出来。 这些野兽在饮够足够的鲜血,拿到足够的钱财,捞到足够的功劳之前,是不会罢手的。 未时四刻,几乎是巨石垉车停止投射的一瞬间,吕公车与六辆云车全都冲了出去,吕布与臧霸来不及阻拦,他们麾下的骑兵纷纷弃马拔剑,怪嚎着追上云车去爬城了。 刘备看了看身边一动不动的五百骑燕云铁骑,再看看如光杆司令一般的两人,沉默片刻之后,对着非常尴尬的吕布与臧霸道。 “唉,你们也去吧,记得约束手下,进城以后莫要多造杀孽。” 二人闻言大喜,臧霸朝吕布挤眉弄眼道,“吕奉先,我这次披了三层重甲,两层软甲,这先登夺旗之功我莫属。” 吕布朝刘备恭敬的行了一礼,随后冷哼一声,“愚蠢,重甲套那么多作甚,我只套了六层软甲,这先登之功,绝不可能让给你这厮。” 刘备看着浑身鼓囊囊的两人就知道他没有猜错,这两个混蛋果然要用他宝贵的骑兵去攻城。 知道阻拦不住,轻咳一声骂道,“还不快去,三日之内破不了城,你们就等着军法伺候吧。” 两人讪讪一笑,立即拍马前行,去追前面的云车了。 刘备转头看到跃跃欲试的众兄弟,啪的一马鞭就打在准备开口的刘裕身上。 “给其他人留口汤喝吧,你们已经拿了不少东西了。” 刘裕一脸懵的看向刘备,“大哥!他们想冲锋您打俺作甚。” 刘备立刻又打了一鞭,“我乐意,你小子在我这挂了五十多鞭了,我抽几鞭消消债,不服我继续抽你。” 刘裕刚硬起来的腰板又软了下去,就像受了气的小媳妇一般,缩着脖子不敢说话,给众人逗得放声大笑。 第136章 恩恩怨怨一笔勾 从未时四刻算起,到城门被打开,这场攻城之战一共打了两个时辰。 先登之功到底还是让吕布拿了,套了盔甲的赤兔速度与跳跃力依旧出彩,驮着它的主人左窜右蹦,借着六轮云车的云梯鱼跃而上,不过也因此踩坏了一辆云车。 当飞将吕布如同神兵天降,乘着赤兔马飞上那一刻起,城上守军就已经骇得三魂没了七魄。 随后就见吕布倒提着方天画戟,左刺右砍,如虎入狼羊群一般横扫千军,在他面前竟无有一合之敌。 孙贲硬接了一戟,就被兵刃上传来的巨力打得连连后退,脏腑之内如遭重锤猛击,立时口吐鲜血,倒在地上不知生死。 在击退碍事的孙贲以及一些士兵之后,吕布一戟斩落城头之上的孙字旗,将先登之功拿到了手里。 眼看他们勇武的孙将军接不住来人的一戟,以及孙字旗没了之后。 那些来自周氏与沈氏的门客,平日里惯会欺压百姓,欺男霸女的所谓好汉们,一个个吓得手脚发软,争相奔逃。 还在城上坚守着的,也就那些原本属于孙氏的力量。 不过这些人也没能坚持多久,不到一个时辰,从吕公车与云车上城的人数就已经达到了八百余人,其中还包括了张辽、高顺、魏续、臧霸等骁勇善战的猛将,带着众人杀得城上血流成河,尸堆如山。 很快皖县北门失守,城下的所有士兵争相涌入城内。 刘备也没有料到城上竟是一群乌合之众,竟然连半天都没有坚持住,看了看这座给他留下了太多记忆的城池,一时之间感慨万千,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等到明月高悬,混乱的城池就已经被初步控制,刘备看着身边的熊海、雷衡等人道。 “走吧,也是时候解决这场积年宿怨,为你们的兄长报仇了。” 雷衡、熊海等人尽皆垂泪不语,他们在这座城里留下了太多回忆,有幸福的,也有痛苦的。 为了报仇,他们远走他乡,积蓄力量,创建红袖招与流莺,至今已经过去十年。 人生短短几个秋,又有多少个十年可以空耗,为了复仇,他们真得付出了太多太多,可惜这些地方豪族的力量实在是太过强大,相互之间更是有所勾连。 若非如此,他们也不会隐忍这么久,若没有大哥,众人也不知道报过血海深仇之后,又能剩下几个人。 等进城之后,刘备召集吕布与臧霸等人询问了情况,得知除了周氏与沈氏还在反抗之外,其余的地方皆数已经安定了下来。 听到这两家还没有被攻克,刘备立刻皱起了眉头。 “很难打么,怎么到现在还没有拿下?” 吕布苦笑了一声道,“沈氏还好,伯平已经带着陷阵营的士兵在往上压了,估计再有小半个时辰就能拿下。” “关键是这周氏,他们在这城里竟然修成了一座占地三十多亩的坞堡,族地之前更是设置了许多机关陷阱,放满了拒马,洒满了铁蒺藜,碎钉等物,不等我们靠近,坞堡里面就射出各种毒矢飞箭。” “那些石楼上还有许多细长的管子,从里面喷射出许多猛火油,实在是无法强攻。” 刘备又转头问了几个城里熟悉情况的人,这才知道周氏也是最近一年才修成这坞堡的。 听到这里之后刘备的神色有些古怪,这周庆是有多怕死,竟然还在城里修坞堡。 看来自己的发迹给这个昔日的仇敌带来了太大压力,真是风水轮流转,估计周庆做梦都想不到,他这个织席贩履之辈有朝一日会带着千军万马打回来。 没有着急去周氏族地,刘备先去接见了皖县的众多士绅,并将他们安抚了下来,并请求这些人帮他集思广益,找到攻破周氏坞堡的办法。 并许诺如果可以用最小的代价攻克那座坞堡,周氏的一半财货与商铺可由城内各家瓜分。 刘备没有猜错,最了解周氏的不是他这个敌人,而是这些昔日与周庆称兄道弟的士绅们。 在这些人的全力配合之下,没有等到天亮,曾经为周氏打造坞堡的匠人就全部被找了出来。 等到了第二天辰时,周氏坞堡内通向城外的地道就被找了出来。 接下来的事情进展的很顺利,吕布与臧霸带人从城外进了地道,在周氏众人没有反应过来之前,从内部攻破了这座坞堡,生擒现任家主周庆,以及其一家老小三百六十五口。 到了午时三刻,人人喊打的整个皖县周氏宗族一共八百六十人全部被捕,其下门客、家丁、豢养的充做打手的诸多城狐社鼠也在各方势力的联手围剿与百姓们的指认下落网。 加上沈氏一族抓捕的,所有人加起来一共一万两千余人。 随后刘备在县衙之前宣布了周庆与沈追的诸多罪名,让那些被霸占了田产与女儿的苦主现身说法,并将在两家院子里起出的女人骸骨让县里所有士绅与百姓看了之后,才在城外将这些人斩首。 一万两千人不可能全杀了,除去周庆与沈追一门老小全被杀了之外,那些罪责轻的被判了刑期押捕入狱,罪责重的则是带着镣铐被流放到了四座新设的县城去做苦役。 皖县城外杀得人头滚滚,尸横遍野,诸多士绅虽然兔死狐悲,可在见识了刘备破城的犀利手段与其麾下将士的勇猛之后,真是生不起一丁点的反抗之心。 只得捏着鼻子任人家捏圆搓扁,不但足额缴了今年的税赋,还利索的低价卖了许多手中闲置的田亩给刘备。 这些田亩外加周氏与沈氏手中的万亩良田,很快就由新任的皖县县令刘荣组织人手分租到了皖县的百姓手里。 对这个堂弟他还是很信任的,给百姓登记造册,重新授田的事就交给了他处理。 为了防止出什么乱子,刘备还让张谦带领一千人马驻守在城里临时兼任了县尉的职事,协助堂弟刘荣管理百废待兴的皖县。 他则是与元锦儿、熊寳等一干兄弟姐妹带着周庆与沈追的人头,前往城外的山上去祭奠那六个亲兄弟的在天之灵了。 第137章 十年生死两茫茫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相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 这是苏轼吊唁亡妻所作的悼念词,短短两句,就道尽了心中绵绵不尽的哀伤与思念。 刘备念着这首词的上阙,看着眼前的一座座小土包,泪水止不住地往下掉,故地重游,逝去亲人的音容笑貌似乎仍旧在眼前一般。 为了不让仇家打扰他们的安息,刘备当年绑了周庆手下的某位门客,在严刑拷打逼问出六位兄弟的尸首所在地之后。 将原本在寒山半山腰草草掩埋的六具尸骨移动到了三十里外的伏龙山,并为他们寻了一处风水宝穴,将六人葬在了一起。 也幸好将诸位兄弟的尸骨及时转移,才避免了一桩麻烦事。 因为刘备在覆灭周氏的过程中听到了一个消息,就是在他到了庐江之后,周庆这厮竟然动了用死人尸骨威胁他罢手的念头。 也正是鉴于此点,在屠灭整个周氏与其帮手沈氏的过程中,他没有丝毫留情,两家从上到下杀得干干净净,连鸡犬都没有放过。 见刘备狠厉至此,城中的诸多士绅原本颇有微词,可在那些门客的供词贴满了大街小巷之后,人们这才知道,那位昔日温文尔雅的周大公子,竟然是那样一位杀人不眨眼的魔头。 在知道周庆狗胆包天,多次联合沈追派人追杀刘备,还杀了刘备许多兄弟之后,所有人都闭嘴了。 再加上周庆后来也不再遮掩,与沈追一起杀人越货,欺男霸女,无恶不作,名声实在是臭不可闻,也就没人再就这件事指责刘备。 打皖县只用了一天一夜,可刘备却在伏龙山上枯坐了整整三天。 期间熊海、元锦儿等人轮番劝说,也没有任何用。 刘备除了喝一直喝酒,一直红着眼眶对着无字的墓碑说话之外,几乎不理会任何人。 等到了第四天,贾诩实在是看不下去了,在刘裕、陈虎、吕布、臧霸等将佩服的眼神中,提着剑顶着自己的脖子跪在刘备身前。 “主公,斯人已逝,如今您的大仇也已经得报,务必节哀。” “您虽然没了六个亲兄弟,可您还有身后这成百上千亲如手足的结义兄弟,对您忠心耿耿的将士们。” “您难道忘了么,我们还要匡扶汉室,解天下百姓于倒悬,救万千生民于水,怎么能在这里停下脚步呢?!” “如果您再这样糟蹋自己的身体,如果您也想躺在这冰冷的坟墓里,那贾某人先行一步来陪您。” “主公,我们来世再见!” 当贾诩闭着眼睛,心里在默念数字的时候,跪在地上的刘备动了,他的那只右手死死握着剑锋,不让剑柄移动哪怕一寸。 “主公!您放开,让贾某死!” 没好气的刘备站起身一把夺下了他手中的那柄长剑骂道。 “贾诩,你太烦了!我和兄弟们十年未见,说几天话怎么了。” 贾诩面无表情的看着刘备,嘴里还是那句话,“贾某人但求速死,与主公共赴黄泉。” “到了地下之后,主公务必将六位豪杰介绍给我认识。” “你,你,你……”,数日未进食的刘备被贾诩气得脑袋发晕,一屁股坐在地上,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只见贾诩轻咳一声,转身给刘裕等人使眼色,不久之后,一碗小米粥就端了上来。 刘备一开始气得不想吃,贾诩继续开口道。 “主公,还是用点吧,吃饱了才有力气骂我。” 刘裕也连忙点头,捧着碗就往大哥刘备嘴里灌稀粥,“大哥,喝几口啊,等会我们陪你一起骂贾军师。” 呛了几口的刘备没好气的推开刘裕,端起碗一连喝了三碗稀粥,还吃了几口咸菜,这才感觉到有了些力气。 扭头找贾诩,想开骂之时,却发现正主早就跑得没影了。 无可奈何之下,只能将气撒在刘裕身上,“黑娃,姓贾的人呢,你不是要与我一起骂他么,怎么连个人都看不住。” “不是,大哥我……” “你什么你,刚才喂饭动作能不能轻点,你当灌鸭子喝水呢。” 看到刘备发火训斥刘裕,所有人的心就定了下来。 这也是军中众人茶余饭后最爱看的老节目了,他们这位黑甲校尉嘴比较损,总是喜欢说一些风凉话,平日里也没少得罪人。 不过大家伙也不以为意,因为这厮太能惹事了,不是在挨骂,就是在挨打的路上。 正是因为隔三差五就有猴戏可看,久而久之,也就没有人再把那些怪话放在心上。 等到刘备收拾好情绪,天色就又黑了下来,最后在山间的明月与清风的陪伴下,刘备与躺在地下长眠的六位兄弟做了短暂的告别之后,就领着诸将下了伏龙山,回到了皖县之中。 一回城就有数不清的政务来找他,在贾诩躲清闲的情况之下,刘备只能帮着族弟去处理那些冗杂的事务。 等到诸事已定,时间就到了四月十日,距离他攻克皖县整整过去了十多天,然而他依旧没有等来郡城舒县投降的消息。 反而等来了吴郡陆氏派来说媒的使者,想要将陆康的嫡女嫁给他作妻子。 这事没得商量,正妻之位已经名花有主,而且妻子的三书六礼已经过了纳采,问名,纳吉的流程,在拿到辞官还乡的老师卢植的亲笔书信之后,刘备请托了当代大儒郑玄保了这桩大媒。 双方也顺利的交换了聘书,马上就要到纳征、请期、送礼书的时候了,这时陆氏想要半道截胡,抢一个正妻之位,简直是做梦。 可问题是刘备压根就不喜欢妻子的娘家门楣太过耀眼,要是娶个高门大户的,以后麻烦事还多着呢。 双方谈了很久,最后还是不欢而散。不过人家陆氏之人似乎成竹在胸一般,说了当代家主陆纡正在居巢等着,只要刘备回心转意,随时可以去找他们。 刘备也没有多想,在四月十二日这天,就带着休整好的军队再次出发,前往攻打郡城舒县了。 第138章 庐江终定风波平 在射进去的劝降信没有得到明确回复之后,刘备只能再次动武,开始攻打这仅剩的最后一座城池。 得益于犀利的攻城器械,攻克皖县只用了一日,但在郡城舒县这里,攻击了整十天的时间,却一直久攻不下,让刘备颇为烦躁。 郡城的城墙厚度不可与县一级的同日而语,那些石弹打上去后虽然也砸出了一些豁口,但坚硬的城墙纹丝不动,并没有之前皖县那般摇摇欲坠的架势。 因此城里的守军在经过最初的慌乱过后,很快就在孙坚的带领下组织起了有效的反攻,并没有任吕公车与六轮云车接近。 在滚石擂木,弩箭齐射,金汁火油的攻势下,攻城的刘营一方损失惨重,吕公车被打坏,三架六轮云车被城里泼下来的火油点燃,一百多攻城的士兵葬身火海,被砸死,射死的士兵更是多达三百余人。 之后用城内提前布好的细作夺城门的计策也没有成功,无可奈何之下,刘备只能一面派人去取大军,准备更加凌厉的攻势。 一面让人加紧制作巨石垉并开采石弹,准备学后世蒙古人攻克襄阳的法子,用数百上千架巨石垉砸开城门。 然而贾诩在听了这个计划之后却持不赞同的意见。 “主公暴力破城的法子虽说不得错,但是这期间要消耗的人力与物力太多,而且需要的时间太久,殊为不智。” “在下认为城里的人之所以不愿投降,非是他们想与城池共存亡,而是想要边打边谈,拿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比如说主公不会秋后算账的承诺,比如说主公也要允许他们的子侄入仕,并给予各家免税的特权。” “只要您肯松口,我相信不出三日,这舒县的城门就会自己打开。” 看出刘备有些犹豫,贾诩只能再劝,“主公,时不我待啊,听说袁隗被杀,各路豪强讨董失败之后,逃回渤海的袁绍再度兴兵,已经席卷了半个冀州。” “幽州的公孙瓒与刘虞政见不合,闹得颇不愉快,似有取而代之的趋势。” “那个刘表单骑入襄阳,短短月余时间,就坐稳了荆州牧的位子,除袁术所在的南阳之外,其余郡县皆望风而降。” “益州牧刘焉、徐州刺史陶谦、陈留太守张邈、东郡乔瑁、济北相鲍信……还有那个跑回谯县的曹操,这些人都已经在公开打着奉迎天子,清君侧的旗号招兵买马,所图非小。” “关东群雄乱战在即,眼看着中原就要出大乱子,在这个时候,我们有许多事情要做,不能把人力物力耗在舒县这座城池之中。” “如果暂时拿不下来,可以择它城另立郡治,辖制诸县。” “主公已握有九江与庐江共二十三县,又新设四城,可以说是占尽了天时地利人和,他孙坚与城内的诸多士族已成困兽,只要我们在陆上与江上对他们进行封锁,不断进行骚扰,不出一年半载,此城也是要降的。” “还望主公三思,切勿因一时冲动,毁了来之不易的大好局面。” 贾诩的话就像是一盆冷水,浇醒了盛怒之中的刘备。 只见他深深的吸了一口气,闭着眼睛想了很久,这才叹气道。 “唉,文和你说的对,终究是我操之过急了。” “也是因为这一路上太顺,让我到了庐江之后失了警惕之心,眼下还不是与所有世家为敌的时候,分化拉拢,择其从者而用之,方为上策。” “这样,你再写一封劝降信,就照你刚才的意思写,既然周庆与沈追已经伏诛,我也不欲再因昔日旧怨牵连他人。” “那些与我有旧怨的,通通既往不咎。只要日后再无欺压良善之举,过往的一些事我也懒得再翻旧账,一切重新开始论。” “再着人去居巢一趟,告诉那里等着的陆纡,嫡女不行,我可以纳他弟弟陆康的庶女么,且只能是妾室,他要不愿意就算了,我纳舒县周氏的女子是一样的。” “要是愿意,就让他给舒县那些人递话,一切都可以商量,不过这是我给他们最后一次投降的机会,若是再不珍惜,休怪我无情。” “做多手准备吧,一则让军中善书者再誊抄百份劝降信射进城去,二则释放孙贲与那些俘虏的孙氏子弟,并退兵三十里表示我的诚意,三则借用陆氏的力量给我撬开那座城门。” “我们再等十日,若是城池还未打开,那就罢兵回雩娄,将那里建成新的郡城。” 贾诩眼前一亮,多日以来的担忧也终于散尽,咧嘴笑着行礼道。 “主公英明,如此一来,孙坚独木难支,舒县不日便可归附。” 刘备摇头苦笑道,“文和你就别打趣我了,我若真的英明,就不该挥师来此,多娶几房妻妾,什么问题都解决了。” 贾诩听到后笑而不语,他这主公如今已经成了香饽饽,上门来求亲的人都快打破脑袋了,反正自他跟着开始,就没少见那些平日里倨傲无比的高门大户之人上赶着送自家女子。 陆氏的反应很快,特意从吴郡赶来,暂住居巢的陆纡在两日之后进了刘备的军营,当夜又孤身一人,被吊篮拉进了城里,去面见游说孙坚。 本就有意投降的孙坚,在得到刘备既往不咎的许诺之后,开城投降。 其实就是不降也由不得他,在第二次的劝降书信射进来之后,依附在他孙氏羽翼之下的上万兵马一夜之间散去大半,若他再拖延下去,说不得就会被群起而攻之。 初平元年四月二十一日,这场持续了数月的孙刘之争终于落下了帷幕。 刘备也兑现了自己的承诺,非但没有为难舒县城里的诸多士绅,就连与他争夺庐江的孙坚,也受到了他的礼遇。 这反而让孙坚有些不好意思,觉得自己枉做小人,若不是在皖城之战死了一些孙氏子弟与忠诚于他的部下,他还真想与刘备把酒言欢,畅谈古今大事。 ps:读者大大们,所有引起大家阅读不适的毒点均已经删除,四章连改,可重新阅读。感谢大家的追更与礼物,爱你们呦~ 第139章 北方忽有故人来 刘备正式入主庐江后的第一件事不是丈量土地,主持推行摊丁入亩之策,也不是变革军制,改良军械,操演军队。他做的第一件大事,是发布成婚令。 这其中包括他自己,也包括这些跟了他一路的老兄弟们。 主要是他们的年龄也实在是不小了,刘备马上就要到而立之年,不夸张的说,这要换成其它成亲早的男子,恐怕再过几年,就要含饴弄孙了。 除了关羽、苟四等十几个早早就成了亲的,从涿县跟着他起家的其余四百多兄弟几乎都是光棍。 这一路走来,老兄弟中虽然未有一人死亡,可也有几十人因为受重伤再也无法拿起刀剑去厮杀,其中也不乏缺胳膊少腿的。 这些伤残的兄弟们虽然嘴上不说,可他们的日渐消沉刘备也是看在眼中的。 为了解这些人的心结,他打算办一次超大规模的成亲仪式,并在成家之后为这些伤兵授田立业。 授田,这些伤兵每个人会领到十亩上好的水浇田,六十年内都是免税的。 立业,这些人会被分配到各乡之中去担任啬夫。 别小看啬夫这个职位,十亭一乡,乡有三老、有秩、啬夫、游徼……,其中啬夫负责着乡里听讼、收取赋税等职事,权力是非常大的。 另一部分会担任即将开设的新部门的长官,也就是各地驿站的驿丞。 何为驿站,就是设立在官道上负责传递消息,巡逻警戒,维修道路,为过往商旅提供住宿、休息等服务的场所。每一驿设一驿丞,佐吏两人,驻兵二十,民夫三十。 再说成亲这件事,当刘备让人将自己这四百多老兄弟们每月拿的钱粮以及他们名下的田亩数量广而告之以后,来说亲的媒婆都快把各地县衙的门槛踩破了。 那些请不起媒婆的百姓们,就纷纷拉着自家女儿在军营前晃荡,每出去一个人都会被上百人围着说亲。 你就算是娶了妻都走不脱,主要人家愿意自家女儿做妾,不要都不行。 直到了五月三日,所有人都找到了良人,刘备确定了婚期之后,这场让人啼笑皆非的风波才渐渐平息。 刘备准备一次性娶三个夫人,正妻糜贞,两个妾室,分别是荀采与甘梅。 如果依照古礼,这原本的三书六礼光是走流程就要一年半载。可如今乃是乱世,到处都是兵荒马乱的,自然是一切从简。 在与各家商量过后,整个流程被简化到了极致,一年半载才能走完的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等程序,仅仅用了一个多月就全部完成。 大婚的时间定在了五月十日,虽然因为距离太远没有办法接宗族的那些长辈前来观礼,可刘备也提前派人捎去了口信。 他本来以为自家长辈这边是要缺席的,却未曾想到老师卢植与替他保媒的郑玄不远万里的赶到了庐江。 五月八日,接到消息的刘备喜出望外,骑着小白龙快马加鞭,不眠不休的跑了一天一夜,才终于在潜县之中见到了老师卢植,与另一位名满天下的大儒郑玄。 见到老师卢植的一瞬间,刘备的泪水一瞬间奔涌而出,嚎哭着扑进了他的怀里,跪在卢植的身前抱着恩师久久不愿松开。 卢植看着一旁神色古怪的老友有些尴尬,他正在吹嘘自己的这个弟子有多厉害呢,下一刻刘备就突然出现了,还像一个长不大的孩子一般抱着他大哭。 “咳咳,玄德,莫要失礼,还不见过你郑师。” 郑玄笑着捋了捋发白的胡须,没好气的骂道。 “卢子干,少来这套,我又没收玄德的束修,他也未行拜师礼,算不得他的老师。” 刘备多聪明啊,听出郑玄没有生气的意思,立马跪在地上行了一个大礼。 “郑师在上,受弟子刘玄德一拜。” 婚期临近,已经从九江赶回并陪在刘备身边的关羽拉了拉还在发呆的张飞与赵云,与反应过来的两人快速跑向马匹,从上面解下了为卢植与郑玄带着的礼物。 其中有好酒,新茶,有他们新制出的白纸,买来的狼毫笔,砚台等物。 郑玄刚把刘备扶起来,就惊讶的看到了关羽等人大包小包提着的礼物。 卢植放声大笑道,“康成,你还是快快收下我这弟子吧,人家把束修都备好了。” 郑玄看到刘备想开口解释,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道。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这礼物就当做一半束修吧,你这弟子我认了,不过要把你卢师说的那个心学刊印出来给我看看,我对那什么知行合一的很感兴趣。” “你既有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的大气魄,大志向,我们两把老骨头陪你闹一闹也是无妨的。” “只要你能打破世家大族对经学的垄断,让儒学大兴于世,你的那些师兄,我也会写信让他们来帮你的。” 刘备闻言大喜,没想到昔日他在醉酒时的狂言恩师卢植一直记在心里,还给他请来了当世无双的大牛,真正独一无二的大学问家,教育家,堪称桃李满天下的郑玄,郑康成。 这人有多厉害呢,从小就一心向学,到八九岁时就能精通算术。 十二三岁时,就已经精通《诗》《书》《易》《礼记》《春秋》这儒家“五经”了。 同时,他还有余力去钻研天文学,并掌握了 “占候”、“风角”、“隐术”等一些以气象、风向的变化而推测吉凶的方术。 二十一岁博览群书,具有了深厚的经学功底,并精于历数图纬之学。 之后入太学,师从当时的经学博士,做过豫州刺史的第五元先,先后学了《京氏易》《公羊春秋》《三统历》《九章算术》等经文典籍。 此后继续求学,又跟着东郡张恭祖学习了《周官》《礼记》《左氏春秋》《韩诗》《古文尚书》等书,跟着太尉陈球学习《律令》。 除了这些人外,他的青年时代一直辗转幽、并、兖、豫等州,遍访名儒,转益多师,折节下问,虚心求学。 这个男人真正做到了读万卷书,行万里路,不辞劳苦,孜孜求道。 等到年过而立之时,关东已经没有比他更厉害的人了,学富五车的郑玄犹不满足,又跑到了关西去拜大儒马融为师,在其门下学了七年。 等到学成归乡之时,在经学一道,天下就已经无人能够出其右了,于百家之学无所不通。 之后虽然被党锢牵连,被囚禁了十四年,一直在家里着书治经,可前去拜师求学的人络绎不绝,一直以来就没有停过。 说郑玄有上万弟子有些夸张,但数千人绝对是有的,其中也不乏做到了刺史、太守、县令的弟子。 虽然说文无第一,武无第二,可在党锢解禁之后,如今已过花甲之年的郑玄,就是那个天下第一的大儒了。 不过说来也巧,若非袁绍三番两次的上门拜访,恳请郑玄出山辅佐,烦不胜烦的老头也不会应老友卢植的请求,南下庐江来参加刘备的婚礼,其实也是为了躲清闲。 知道此事的袁绍气得一天都没有吃饭,但他羽翼未丰,势力未成,暂时还不敢对郑玄与卢植动粗,把两人强留在河北。 就连派人追杀的念头都不敢有,因为这事要是没有办好走漏了风声,他就完了。 【再啰嗦一下,之前有争议的四章已经重写带修改,请没注意的大大们返回阅读,为表歉意今天爆更】 第140章 惟有饮者留其名 郑玄要的拜师礼刘备给了,不过却不是刊印,也不是用笔墨将心学书写出来,而是选择在回舒县的马车上与两位老师口述。 卢植在此前也是一知半解,只听这个弟子说过知行合一,致良知,却没有听过这句“心即理也。天下又有心外之事,心外之理乎?” 他与郑玄又不是什么蠢人,相反,在儒家经学这一道上,两人的造诣非常,哪能听不懂什么是心学。 郑玄闭着眼睛想了很久,又睁开眼睛看了刘备许久,斟酌再三之后,开口问道。 “这【心学】若真是玄德你所创,那我没有资格做你的老师,因为这是开宗立派的学问,凭借这本书流传千古,或许在后世人的口中,你会被称为圣人也犹未可知。” 看到郑玄欲言又止,卢植笑了笑说道。 “康成你想什么呢,这小子虽然天资聪颖,但绝无一丝可能写出这本书,应该是从他人那窃来的吧。” 刘备看着自家老师那似笑非笑的眼神,只能苦笑着回道。 “老师明知故问,学生哪有这般本事,这是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隐士高人传授给我的。” “他还说此书暂时还未到现世的时候,知道的人不宜太多。” 郑玄突然眼前一亮,抓着刘备的手急切的问道,“那人姓甚名谁,家住何方?” 刘备连忙摇头,“不知其姓名,也不知其来历,那位老者甚至不愿收我为弟子,教授了我一段时间后于某天不告而别,渺无踪迹。” 郑玄嘴角微抽,觉得刘备把他当傻子,然而一旁的卢植开口道。 “康成,你还别不信,听起来是有点不可思议、天方夜谭,但我在庐江担任太守之时,曾亲眼目睹一异人教授我这弟子双手剑。” “我上前与其攀谈,人家还不搭理我。教了一段时间后就悄然离去,全然一副孤高自傲的隐士做派。” 听到这里郑玄明显有些失望,为与那般大才失之交臂感到可惜,于是长叹一声道。 “那位大贤说得是对的,心学虽好,走的路也是对的,可于此时来说却有些离经叛道,有些不容于世间。” “你若真的敢去传播,会立刻引得群起而攻之,被所有世家大族抛弃,就不要想再肖想匡扶汉室了。” 郑玄在匡扶汉室这四个字上加重了口音,让刘备在一瞬之间感觉到非常心虚。很显然包括自家老师在内,这些大儒就没一个真正傻的。 不过他们既然能来参加自己的婚事,就已经代表着很多东西了。也就不枉费他这多年的蛰伏,与这出山以来的多方博弈了。 他这新拜的老师郑玄,也果非凡人,一眼就看出来了任由心学传播的可怕后果。 心学不是喊几句口号,它真正的主张是“人人皆可为圣贤”、“庶人非下,侯王非高。” 它挑战的不止是整个儒家传统的等级观念和君父权威,而是家天下。 说简单点吧,这种自由主义思想太超前了,它会严重动摇家天下的统治,将封建王朝摇得风雨飘摇,然后被觉醒自我意识的百姓砸个稀巴烂。 什么叫不假外求,就是自己去探求真理,自己去思索,去寻找,去判断,不要光听别人怎么说。 因为天理、善这些东西不在别处,它就在你心里。 你要用至诚去寻找它,你要去鉴别它。你要有勇气去相信自己可以是圣人,人人都可以是圣人。 你与圣人是平等的,因为人人心里都有善,都有真理。 你不要担心你会脱离正轨,不用担心人人都去思考善,善就会变成乱七八糟的东西。 因为人同此心,心同此理。如果人人都至诚致善,那么大家最终会走到一处,取得共识。 如果你看到坏事,要相信自己良知的判断,要有勇气去面对这恶。因为这是你本身具有的天理的力量,不需要依靠别人就能做到。 这些思想是对的,是有力量的,也是世间颠扑不破的真理。 可问题是眼下才公元二世纪末,在这个生产力落后,皇权至上,大地主,大豪强掌握着所有社会生产资料与生产方式的封建社会,意图革人家的命,不是找死又是在做什么。 这第一刀要是落下来,先砍得就是他自己,砍得是他刘氏天命。 这游戏就没法继续玩下去了,身边人会先他造的反,革他的命。 大家伙跟着他刘备来搏从龙之功,求公侯万代,封妻荫子的,不是来玩什么人人平等,与整个大汉天下为敌的。 马车跑得很快,虽然略微有些颠簸,可车舆两侧有着可以扶的木质把手,里面垫着松软的垫子,卢植与郑玄倒也不觉难受。 闲聊了一会之后,两人便饶有兴致的观察着两侧的风景,高声吟唱着诗歌。 唱着唱着两人也乏了,卢植就开口问道,“玄德,最近可有新作,不拘什么长短,管它五言七言,就算押不上韵律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好听就行,快快吟来让我与你郑师鉴赏一二。” 刘备看到两人让他作诗词,搜肠刮肚也想不出什么绝世名篇,只能在心里和后世某位诗仙再次说了声抱歉,装模作样的闭眼想了一会,而后解下酒壶狂饮,最后拍着大腿喝道。 “有了,弟子曾在梦中见一仙人饮酒,醒了之后就有了此诗,还请两位老师斧正。” 卢植闻言眉头一挑,没好气的骂道,“快快诵来,别吊我们胃口。” 刘备轻声笑了笑,再仰头饮了一大口桂花酒,高声长喝了一声“痛快。” “此诗名为将进酒·君不见。” “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 “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 “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 “彩!”卢植与郑玄纷纷拍着车舆高声叫好,车旁骑马跟着的关羽、张飞、赵云三人也连声喝彩。 所有人都沉浸在诗句的意境之中无法自拔,甚至就连那个赶车的马夫也摇头晃脑的,显然也为此诗所倾倒。 “烹牛宰羊且为乐,会须一饮三百杯。” “戏夫子,郭奉孝,将进酒,杯莫停。” “与君歌一曲,请君为我倾耳听。” “钟鼓馔玉不足贵,但愿长醉不复醒。” “靖王昔时宴长乐,斗酒十千恣欢虐。” “主人何为言少钱,径须沽取对君酌。” “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与尔同销万古愁!” 当刘备最后一个愁字吼完之时,所有人都被震住了,郑玄与卢植久久无言,身旁的三个结义兄弟也皆数失语,很长时间里,就只能听到呼呼的风声,与车轮碾在地上发出的响声。 足足过了百息的时间,卢植才感慨万千的开口,“好,好一个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 “好一个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 “好一个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 “好一个古来圣贤皆寂寞,惟有饮者留其名。” …… “此诗方为饮酒诗之最,亦为传世名篇。靖王刘胜与长乐宫为师听得出来,就是不知道这戏夫子与郭奉孝是谁啊?” 刘备笑着开口道,“乃是弟子请来辅佐我的两位贤士,一人名曰戏忠,字志才,曾为幼童蒙学,当过一段时间夫子。” “另外一人名为郭嘉,字奉孝,乃是个无酒不欢之人。” 郑玄点了点头道,“这两人要随着此诗名传千古啊,玄德倒也舍得,也难怪世人皆言你有高祖之风,这招揽贤士,收拢人心之能,比之那位我看也是不差分毫的。” 也不怪郑玄感慨,文人墨客不就求个名垂青史么,自己新认的这弟子太厉害了,他想不出在收拢人心这一条道上,当今世间还有谁人能够出其右。 第141章 有凤来仪天下贺(三更奉上) 初平元年五月十日,农历四月十九,庚午年壬午月戊子日,诸事皆宜,不避凶忌。 万众瞩目的百人大婚终于开始,刘备、张飞、陈虎、张谦、蒯越等一众老兄弟天不亮就起来由侍者为他们打扮,穿戴成亲要用的礼服与配饰。 辰时左右众人在舒县城外临时扎的军营里完成了亲迎醮子的环节,就带着大雁等贽礼出发了。 这时的道路两侧,城门内外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不少外县的人为了来观礼,提前一两天就到了,因此郡城所有的茶肆、酒肆、旅店、青楼楚馆、勾栏瓦舍都住满了人。 许多没地方住又囊中羞涩的,干脆就席地而睡,生怕自己错过了这个大场面。 大家也不全然都是冲着刘备来的,至少其它地方跑来的士绅与满城的士子不是,他们都是来拜见卢植、郑玄、荀爽、陈纪等四位大儒的。 当然了,这四人能作为他们刘使君的长辈出席婚礼并在喜宴上露面,本身代表的意义就非同凡响。 不开玩笑,在此时的大汉,你就很难在士林之中找到比这四人名声更高,更能打的。 尤其是郑玄,只要人老头上一秒发话留在这里公开授课,这下一秒天下的文脉就要往南倾斜,文气就要汇聚庐江,会有无数学子打破头都要来这里求学。 仅看人满为患的郡城舒县就可见一斑,这还不包括那些在赶来路上的学子,以及从汝南、九江、南阳、江夏、江东五郡往这跑的。 其实这也不难理解,在大汉朝,如果有人告诉你天命在身的汉室宗亲刘备身后还站着四位当世大儒,你会怎么选,你又能怎么选。 这来拜的是大儒,学的是经学吗?不不不,这些读书人来拜的是前程似锦,荣华富贵,平步青云,公侯万代。 这件事的影响力已经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原本打算离开这里去扬州投奔刘繇的孙坚都不走了,已经开始在想方设法的和刘备搭上线,意图依附了。 要知道因为死去的原太傅袁隗的关系,孙坚压根就没有投靠袁绍与袁术的打算。 能选的也就刘繇与刘表了,因为家乡在吴郡的缘故,他原本是想回扬州投刘繇的。 为什么不选他人口中更加雄才大略的刘表呢,因为刘繇这人暗弱,非是英雄之辈,孙坚内心之中已经生了以后取而代之的想法。 其实也有几分不服气吧,他想要凭借江东之地以后再和刘备战一场。 可问题是孙坚从老家吴郡来人口中得到了一个最新的消息,除了陆氏,这江东数郡有名有姓的大姓全都他娘的出现在庐江了,据说是来给刘备送上新婚贺礼的。 江上送礼的船络绎不绝,这架势直接绝了孙坚去扬州的想法了,他不知道刘繇知道后是怎么想的,反正他看到后已经开始脊背发凉了。 不知如何是好的他突然听到周瑜说了句,“孙伯父,为什么您就不能依附刘使君呢?他对那些跟着他的老人那般好,又是送田产,又是给娶妻的,怎么看都是一个可以共富贵的。” “我觉得像袁氏那哥俩儿,还有什么陶谦、鲍信、张邈什么的,都是想着篡汉自立的乱臣贼子,是要遗臭万年的。” “孙伯父若是跟着刘使君,这叫匡扶汉室,它日焉知不会公侯万代,封妻荫子。” “而且我们这位使君志向不小,似乎说过要教胡马不度阴山的话,若能征服胡虏,把我们大汉的疆土扩到阴山以北,那该是多大的一片领土啊,您又何必担心会出现李广难封的旧事呢?” 周瑜的话彻底点醒了孙坚,所谓投刘一念起,顿觉天地宽。 只要跟了刘备,这日子不就舒坦起来了么,也不用带着家人与族人过着颠沛流离,朝不保夕的生活。 再说他若是投其他人,人家怎么对他还很难说呢。 刘备则不然,吕布这样反复无常的小人都能得到他的重用并倚为心腹,自己若是依附,想必也不会受到为难。 就在观礼的孙坚内心之中思绪万千的时候,此时混在人群里,坐在大哥肩膀上的一个小女儿,正一边舔着手中的糖人,一边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四处寻找。 “大兄,二哥,周家哥哥,哪个人是打败爹爹的大坏蛋刘玄德啊。” 孙策见到周围的人怒目而视,皱着眉头瞪了回去,“看什么看?” 周瑜无语的翻了个白眼,怕被周围的百姓围攻,只能连声的作揖道歉,将孙策与他身边的孙权给迅速拉走了。 等到换了一个看热闹的地方后,周瑜苦笑着对好友肩膀上的小姑娘说道。 “仁妹,刘使君乃当今天下少有的英雄豪杰,人们都十分尊敬与崇拜他,莫要在人前乱说话,以免引得别人不快。” 骑在孙策肩膀上的女孩今年五岁半,名为孙仁,她就是以后颇为有名的美人孙尚香,此时也只不过是一个梳着羊角辫,天真无邪的小丫头罢了。 见到周瑜这么说,小姑娘顿时就不开心了,在她的世界观里,欺负她父亲,让母亲以及那些叔伯每日愁眉不展的人就是坏人。 “哼,仁娘不管,刘玄德就是坏人,坏人。” 眼看周围的人又开始转头瞪他们,周瑜只能再次拱手陪笑,“童言无忌,童言无忌,诸位莫要在意,别坏了好心情。” 说着说着又再次换了个地方,在人群里挤了好久,才找到一个合适观看的地点。 孙策显然也没想到刘备能得人心至此,只能警告了自家妹妹一番,这才没有再生什么风波。 至于小孙权,从头到尾一句话都没有说,而是静静地看着周围百姓脸上那狂热的神情深思。 等到骑着高头大马的刘玄德与那些威武雄壮的汉子们的骑兵队经过之时,他才张嘴轻声说了一句话,“得民心者得天下,此人当为天下之主,父亲赢不了的。” 可惜人们的欢呼声太高,小孙权的轻声细语并没有第二个人听到。 反倒是骑乘在马上的刘备,一眼就看到了人群中两位少年与两个小孩的奇怪组合。 或许是周瑜真的很英俊吧,身边又站着威武不凡的孙策,反正刘备看到他们的一瞬间,就把四人的身份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他神色古怪的瞥了一眼小孙权,又看了看孙策肩头的那个小女孩,不过很快就收回了目光,继续咧嘴笑着,挥手与道路两边的百姓们热情的打着招呼。 第142章 才高九斗刘郎君 这时的人们成亲,一般遵从的都是周礼,只不过会把那些繁琐的仪式简化一些,按理说接亲是要在新娘家里的。 但是刘备三位夫人都是从外地迁徙到庐江来的,所以就改成了百位新娘子统统在县衙后宅梳妆打扮,而后将她们从这里迎接到距离城北十里外新设的凤鸣村。 里面的房子也都是为了此次百人大婚新盖的青砖大瓦房。 男方虽然都在城东临时设的营帐里出发,但回程时却是要各自接着新娘回他们新家的,哪怕刘备与张飞也不例外。 整个婚礼从采买木料与石料、召集工匠建设新房,到婚礼的一应流程,所需采买的物资,人手的安排,以及最后大宴宾客要上的菜式,所有琐碎的事情都是由刘备的大舅哥糜竺带人一手操办。 刘备这个甩手掌柜进了郡城之后除了拍板决定之外,其余是什么都不管,平日里的政务有代太守荀爽处理,军务则是由方源与贾诩代管。 他平日里非常清闲,没事就扛着锄头往地里跑,和那些农人坐在田垄上闲聊,若无什么需要决策的重大事务,几乎很难看到他的人。 反倒是大婚前忙了起来,每日陪着那些士绅与送礼的客人吃吃喝喝,迎来送往,每日都喝得酩酊大醉。 接亲的队伍从城东门进城,而后绕城一圈,又回到了县衙所在的城西。 此时的县衙门口围满了人,除了两边跟了一路看热闹的百姓,中间还有乌泱泱一大群的娘家人拦在门口,多日不见的糜芳、荀衍、荀彧、荀谌、荀攸等人都在里面。 甘梅娘家实在是找不到什么人,除了父母之外就只有一对哥嫂,都是老实巴交的农人,他的大哥甘武穿着一身新衣站在最后面,紧张的都在发抖。 看到接亲队来了,荀谌给身边的堂侄荀攸使了个眼色,两人就往前几步伸手拦住了他们,而后朝着刘备行了一礼。 “问妹夫安。” “问姑父安。” 刘备立刻翻身下马,弯腰拱手给两人回了一礼。 “备安好,问友若安,公达安,诸位舅哥安。” 荀谌不知从哪变出一只羽扇挡在脸上坏笑了一声,随后朗声道。 “吾等不安,听闻妹夫诗才惊世,于前日作了一首将近酒,让戏志才与郭奉孝窃得偌大名声,吾等嫉妒的快要发狂,故而也要讨几首诗来,就当是催妆诗了。” 一旁的荀攸也开始起哄,“诸位乡亲父老,高贤明士,怕不是都没听过我家姑父做的那些新诗吧,今日由我给大家念一念,大家说好不好。” “好!”两边的百姓们纷纷开始高声呼喝,表示自己想听。 荀攸举手示意人们安静下来,眼含笑意的看了一眼正在苦笑的刘备,而后高声诵道。 “此诗名为将近酒·君不见。” “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 …… 等这首诗念完之后,万籁俱寂,满城皆惊,而后就是震天响的喝彩声。 汉人好酒,但至今无一上好的诗作以佐之,今日得此佳作,让众人如痴如醉,已经有人不饮自醉,开始念着此诗手舞足蹈起来。 荀谌见状摇了摇羽扇再喝道,“请诸君再听吾妹夫佳作,上李邕。” “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 …… 等喝彩声再响起时,刘备人都快傻了,传世名篇起手,这调子起这么高,他该如何接呢?! 荀攸抬手示意人群安静,而后问道,“诸位高贤与乡亲们还想听吗?” “想!想!想!” 坏笑了几声之后,荀攸躬身行礼,“还请姑父再添新作。” 荀谌也跟着行礼,口中念念有词道,“十首不少,百首不多,妹夫看着作吧。你多作一首,前方的路便会宽一分。” “若有十首以上的佳作问世,吾等再不为难。” 刘备无奈的摇了摇头道,“你们当这作诗如喝水一般简单么,最多五首,多了没有。” “再说了……”说到这里刘备扭头看了一眼张飞,后者心虚的回道。 “大哥,你是知道俺的,这作诗就算了,还得你来。” 刘备瞪了张飞一眼,指了指身旁用红绸缎盖着的礼箱,后者这才反应了过来,跑过去从里面拿出两个精致的小礼盒与酒葫芦,塞到了荀谌与荀攸手里。 其余的人也没闲着,开始招呼着队伍里抬礼箱的人往娘家人与两边百姓所在的人群之前放。 此时刘备高声喊道,“诸位高贤与乡亲父老能来参加吾之婚礼,备倍感荣幸,今日赠大家一份薄礼,莫要争抢,没领到也不要紧。” “等礼成之后,还望诸位移步城外的宴席之处,那里也为大家备着谢礼。” 荀谌没有看礼盒里的东西,拔开酒葫芦的木塞之后闻了闻,面露惊讶之色的叹道。 “这竟是徐州开阳产的杜康酒,据说很难买到的,妹夫你这真是大手笔啊。” 说完后他又反应了过来,“哎呀,坏了,不该收你礼物的,这下五首诗没了。” 所谓拿人手短,当刘备的一抬抬礼物散出去之后,荀谌与荀攸明白,他们就只能让步了。 目的达成的刘备放声大笑,“今日作个别的诗也不应景,就作催妆诗,诸君且听,催妆五首。” “其一,当初忍笑画鸳鸯,真个如今拟凤凰。别却群仙拜王母,已闻青鸟报刘郎。” “其二,十步笙歌响碧霄,严妆无力夜迢迢。羞将双黛凭人试,留与刘郎见后描。” “其三,传闻烛下调红粉,明镜台前别作春。不须满面浑装却,留着双眉待画人。” “其四,金车欲上怯东风,排云见月醉酒空。独自仙姿羞半吐,冰瓷露白借微红。” “其五,宝髻摇簪花下逢,莲步轻移步步生。妆成不敢频回首,恐被郎窥掩面羞。” 荀谌、荀攸,整个娘家所有人,包括围观的百姓们全都懵了。 明明你之前还说作诗没有那么简单的,可这百息之间站在原地连吐五首,连半刻钟都没有用到,让人真不知该说什么才能表达出此刻他们内心的震撼。 负责抄录的荀衍与荀彧对视一眼,相顾无言的苦笑了一声,随后拿着写好的催妆诗快步走进了县衙之中,将这五首诗交给了站在里面的荀爽与糜竺。 荀爽看过之后喟然长叹,“百息成诗五首,真是古今未闻,世所罕见。” “这还不算之前作的那将近酒,上李邕,出塞行等旧作,真是后生可畏。” “我观天下才气共十斗,玄德一人怕是就要占九斗了。” “才高九斗,天纵之才呐。” 荀彧咂了咂嘴道,“才高九斗,叔父过誉了吧。” 荀爽连声再叹,“诗词终究是小道,我的这位贤婿,你们的这位妹夫,诗词歌赋无一不精,琴棋书画也是通的,又兼有一身不俗的剑术。” “儒、法、道、兵、农、工等百家之学他也略懂一二,这种大才,说他占九斗才气,都是给你们这些读书人留几分薄面了。” 荀彧再次沉默,联想到近日郑师的收徒,以及江东的诸多士族争相来访,也开始认同他这妹夫、主公,才高九斗,实乃天纵之才的说法了。 第143章 成就霸汉之野望 有了刘备的诗铺路,再加上了足够有诚意的礼物,这些娘家人也没有多为难,很快就让迎亲队走了进去。 之后经历了翁婿见礼,岳父宴婿,女家醮女等环节。 因为人数比较多,所以就选了荀爽为代表,这也是因为大妇糜贞没有爹娘在世的缘故,迫不得已而为之。 不过之后的拜堂仪式乃是由糜贞独享的,荀采与甘梅只能穿着新衣,用扇子遮着面与一群女侍者一起旁观。 百人接亲还是很壮观的,在辞别娘家人上车这个环节,几乎是处处都在哭。 张飞的妻子邹芸亲人蒙难,娘家人就变成了关羽的妻子胡金定,两人依依不舍的作别,随后蒙上了盖头,让张飞把她背上了马车改的婚车。 蒙盖头与背新娘都是周制婚礼没有的,不过此次刘备大婚早已广而告之,会在古礼的基础上纳新俗,围观的众人虽然惊讶不过也没有多说什么。 很快这些新娘就被迎上了车,回到了她们凤鸣村的新家,由赞者(司仪)为他们举办完了婚礼的仪式。 这数百新娘几乎是前脚刚完成婚礼,就被他们的丈夫火急火燎地拉到了刘备的住所观礼。 刘备的婚礼比较麻烦,不像其他人那样婚礼流程能简则简,到了新修府邸揖让入堂之后,正婚便随即开始。 第一步叫做奉西沃盥,象征着新人怀着纯洁的心开始新的生活。 第二步叫对宴入席,寓意阴阳交汇有渐。 第三步叫同牢合卺,此礼分为两部分,要先行同牢之礼,周礼之中要求夫妇要共食同一牲畜之肉。 女赞者笑着对观礼的宾客说道,“刘使君心系大汉安危,心怀诸位乡亲父老,为了向上天祈福,此次纳新俗,增加了谷豆与菜蔬。” 接着又用清脆悦耳,抑扬顿挫的声音朗声唱道,“分食谷豆,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分食菜蔬,衣食无忧,子嗣延绵。” “分食畜肉,命运与共,休戚相关。 赞者每念一句,刘备与用竹扇遮面的糜贞就要用筷子夹一样东西,等对坐的二人将同牢礼完成之后。 女侍者快速上前将东西撤走,又搬上了需要用的酒具,开始了合卺礼。 只见赞者分别授予刘备与糜贞一人一半用红丝线牵连的红葫芦瓢。 赞者唱道,“葫芦瓤苦,有同甘共苦之意。 语毕之后,里面倒入被女侍者倒入米酒,“请两位新人举酒同饮,此为举案齐眉。” 等刘备与糜贞喝完之后,赞者再唱,“交换酒器再饮,此为同心同德。” 刘备与自己的大妇笑意盈盈的对视了一眼,随后交换了酒器,再饮了半瓢米酒。 等着他们喝完之后,女赞者将两半葫芦当着所有观礼宾客的面合二为一,唱道。 “葫芦木意圆,合卺分两片。” “谁知瓤中苦,酿得米酒甘。” 接着撤馔成礼,新人起身互拜,侍者将宴席撤到台下,开始行第四步解缨结发之礼。 解缨礼就是新郎在定情时提前赠与新娘一缕红缨,在婚礼仪式中由新郎将红缨解下,再各取一缕发丝,结在一起,作为爱情的纪念。 在侍者的帮助下,很快两人就取下了各自的头发,或许是米酒的缘故,也或许是害羞的缘故,新娘糜贞满面通红,神态含羞带怯,美得不可方物。 在一起结发的时候,刘备看着极美的糜贞,一时间都呆住了,在众人的起哄声中这才清醒过来,红着脸与妻子把头发绑在了一起。 看着害羞的刘备与糜贞,女赞者捂着嘴轻笑一声。 “结发礼成,两位新人今生今世永结同心,死生与共,再不分离。” 等赞者念完之后,刘备拉着糜贞起身,开始完成最后一礼,执手之礼。 看着自己的妻子,刘备深吸一口气,唱道,“执子之手,与子共箸,执子之手,与子共食。” “执子之手,与子同归,执子之手,与子同眠。” 糜贞也笑着复述了一遍,女赞者大笑着宣布,“礼成,请各位宾客稍事歇息,移步宴席落座,开宴。” 需要提一嘴的是周制汉婚没有拜堂,也没有什么入洞房,那是宋明之后的婚礼才有的。 考虑到妻子糜贞的特殊情况,刘备也就没有画蛇添足,把后世那一套加进来,不然会非常不伦不类。 此时的汉婚无需拜天地,拜高堂,更没有谁比谁强,谁要以谁为尊,搞什么所谓三从四德之类的,统统没有。 大汉朝的婚礼在申明夫主妇从的同时,亦强调了丈夫对妻子的尊重和爱护。 两姓联姻,男女盟誓,赋予了夫妇对等之义,双方本就具有了对等的权利和义务。 婚礼中,夫妇拜同礼、坐同席、食共牢、饮合卺,处处提示着夫妻夫妇之间既有主从,又有平等。 家庭角色分工的不同,使丈夫真正成其为丈夫,妻子真正成其为妻子,且毫不妨碍夫妇的比翼连枝、琴瑟相谐、相敬如宾,举案齐眉。 何谓星汉灿烂,若出其里。那不仅是因为这个朝代够强,武德足够充沛,更因为汉文化兼容并蓄,异彩纷呈,有太多迷人而又让人憧憬的元素。 若非三国纷争不休,耗尽了汉人的气运,又怎会让三马食槽,司马篡魏,弄出晋朝这么个不伦不类的畸形王朝出来。 也不会让异族铁骑马踏中原,出现五胡乱华的惨剧,进入一个连史书也不愿意记载的黑暗时代。 要知道刘备本来不打算收喜欢背刺的孙家人的,在出山之前,也曾想过将孙坚一家全都设计死。 包括与曹操在渤海相遇之时,也是动过杀心的,可最终什么都没有做。 就像他容得下一个公孙瓒,又为何容不下曹操与孙坚。 史书本就是胜利者书写的,更何况还经历了五胡乱华的动乱年代,北方汉人几乎被杀绝,不知多少珍贵典籍被那些野兽付之一炬,多少工艺与传承断绝。 流传下来的史书真假真得很难说,因此尽信书不如无书,刘备打算去开创一个绵延千载万载的霸汉王朝。 既然东汉末年群星璀璨,猛将如云,谋士如雨,那他为何不能折服群雄,打出一片大大的疆土,成就不世之功业,为开世开太平呢。 一想到后世的子孙还要学什么鸟语,他就气不打一处来,此生不灭北胡南蛮西夷东兽,他就念头不通达。 第144章 春宵一刻值千金 仪式举办完之后就是大宴宾客了,为了让炒菜深入人心,快速在长江两岸的南方地区普及开来,之后好用酒楼、樊楼去赚取海量财富,供养军队。 刘备在婚前特意给苏双与张士平,还有那些拿了骟猪与母猪产后护理秘法,成为他合作养猪伙伴的诸多河北世家写信,买到了一车车处理好的猪肉与诸多香料。 而人家河北诸多世家也不傻,之所以愿意合作,花一年时间来养什么骟过的猪,那是因为刘备承诺用粮食、丝帛、茶叶、生漆、木材等东西以物易物的去购买。 诸多河北世家把这视为一门可以做的生意,加上有刘备的信誉保证,这才同意此事的。 况且此时的猪肉是贱肉,除非是接连遇到灾年粮食歉收,实在没有东西吃了,否则那些自持身份的士绅是没人吃这肉的。 而刘备很聪明,知道人都是口是心非的动物,如果在自己婚宴上单独上什么全猪宴,杀猪菜,那些百姓无所谓,可那是要得罪来给他贺喜的诸多贵人的。 因此他让人把处理好的杀猪菜多放在了百姓们的一桌,让每个人都吃得满嘴流油,赞不绝口。 士绅们的桌子上只摆了一道炸猪排,一道红烧狮子头,其余的菜都是羊肉、狗肉、驴肉、鱼肉、鸡肉、鸭肉,外带一些特色面食,瓜果蔬菜,样式丰富,花样繁多,让这些自认见多识广的老饕餮们把舌头都快吞下去了。 再配上刘备用山泉水自研开发出来的盗版杜康酒,吃得是宾客尽欢,笑逐颜开,人人都很满意。 那些送了重礼的陆、顾、朱、张等大小士族代表,临走之前更是从刘备这里拿到了收购猪油、木材、牛皮、生铁、火油等东西的订单。 以及低价向他们出售雪花盐、白糖、炒制清茶、杜康酒、白纸等物的许诺后,一个个心满意足的走了。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壤壤,皆为利往。 此次江东那边过来这么多家族示好,刘备如果不趁着这个机会和这些人结成利益共同体,那来日这些人就会变成他夺取江东的绊脚石。 不管诸多江东士族是冲着四位大儒来的,还是来给他示好的,刘备都成功的借着此次大婚,把这些人拉上了他的大船。 等到双方的生意做起来之后,每一家都会从庐江与九江这两个贯通南北的地方赚到足够多的利益,挣得盆满钵满。 到了那个时候,他刘繇就是不想降,恐怕也由不得他了。 这才是取江东最快的法子,明面上他刘备只握有江北两郡,可只要他安安静静的种田,与这些江东士族做生意,练兵,发展水师,估计都用不了一年半载,这整个江东就会悄悄的易主。 而且与袁绍和袁术那种消耗祖宗余荫,利用袁家名头聚拢士族起势的模式不同,他这种看着起势慢,但隐患相对小点,没有不断从那些士族手里索取,彼此之间深度绑定,以后自然也就不会被江东士族左右。 最妙的是袁绍、曹操等人以后就会发现,他们麾下七成以上的士族都在与自己做生意,这几乎是很难禁绝的事情。 只要这北方打得越乱,这从南方卖过去的粮食就会越贵。 南方是缺马不假,可那些诸侯要不想手下的士兵饿死,为粮食头疼的时候,就不得不捏着鼻子,用战马与生铁等物资来换粮食。 至于提兵借粮什么的,刘备借这些人十个胆子,估计他们都不敢来。 如果有人认不清自己,刘备甚至都不用亲征,派出贾诩、郭嘉为军师,吕布、关羽、张飞、赵云、张辽、太史慈、高顺、臧霸等人为将,提着八千骑兵,数万步卒,带着各种攻城器械去和他聊聊,谁才是这乱世之中真正的霸主。 只要关东之地刀兵一起,人口就会自发的往荆州南阳、襄阳等地,扬州的庐江、九江等地,东边的徐州等地迁徙,南方势必会迎来一波又一波的人口大爆发,这也是不可逆的大势。 至于谁能吸的人多,那就要看各自的手段、名声,与手中的钱粮了。 所以啊,那广积粮,高筑墙,缓称王的九字方针,不管放在哪个时代都是上上之策,堪称无解的阳谋,阴诡伎俩无法企及的堂皇大道。 此外为了防止别人动坏心思对他下毒什么的,刘备已经在差人寻当世名医华佗与张机(张仲景)了,意图以大兴医家,造福天下百姓为借口,将两人绑在他的身边。 而且只要有了两人效力,他就能培养出一批批合格的郎中出来,提高伤兵的存活率,让那些见过血的老兵、悍卒继续留在军队之中,增强军队的战斗力。 其实说一千,道一万,最终都是两个字,那就是发展。 作为一个合格的棋手,一定要保持足够的战略定力,别人打得如何头破血流,有了如何大的势力那些统统都不重要,只要他刘备能稳扎稳打,下好手里的每一颗棋子,那守即是攻。 至于如何保持军队战力,让他们常年处于嗜血的状态,刘备也给他们找好了对手。 等手下这些来自北方的强将悍卒适应了南方的气候,克服了水土不服的毛病之后,刘备就打算从九江与庐江两郡附近的九江蛮与五溪蛮身上讨那一笔笔血债了。 打完蛮人还有越人,到时以蛮治越,让那些蛮人去那些瘴毒丛生,野兽毒虫横行的深山老林去和越人斗,他们汉人则负责烧林开荒,压缩越人生存空间,直至彻底征服百越,让那些蛮夷彻底臣服,自愿移风易俗,接受汉化。 …… 等陪着宾客饮宴结束之后已经月上树梢,到了四更天的时候,刘备回新房之后倒头就睡,让怀着羞涩、忐忑,以及些许期待的糜贞有些哭笑不得。 最后羞红了脸,喊来另外两位在其它房间独守空闺的妹妹前来帮忙,三女一番手忙脚乱的忙碌,才终于将一身酒气,醉得不省人事的刘备剥得赤条条的。 在为他烧水擦拭完身子,喂下暖胃的解酒汤之后,白天本就没休息好,累得够呛的三人东倒西歪的靠着绵软的床榻很快就睡着了。 等到刘备睡了一个多时辰,潜意识提醒他还未行周公之礼时,就缓缓的睁开了眼,发现了躺在床侧睡着的三位夫人。 看了看旁边还放着的铜盆,丝巾,以及桌上的汤羹,心下感动莫名。 轻轻的抚摸了几人的秀发之后,快速穿好了里衣,下床分别将荀采与甘梅抱回了属于她们的侧间,为她们除去衣服,将两人安置妥当。 这期间刘备也未产生什么欲念,主要是两人都太小了,一个十六,一个十五,身子还未彻底长开,他也不想因为贪图一时之快,就让夫人怀上孩子。 以此时的医疗条件,若让年龄小的女子产子,就是让她们在生死之前走一遭,在过那鬼门关。 刘备想过个两三年再与两个侧室圆房,至于之前么,就只能苦一苦大妇糜贞与陆氏等士族送过来的妾室了。 等回到正房,刘备打算吹灯拔蜡歇息的时候,一个散发着处子幽香,酥软温热的身子就贴了上来抱住了他。 红着脸的糜贞贴着丈夫的后背,用声若蚊蚋的语调柔声说道,“夫君,你可让贞娘好等。” 刘备去剪灯芯的手突然停在了半空,一股热血直冲脑海,呼吸也逐渐变得粗重起来。 立马反身抱起了羞得都抬不起头的糜贞,朝着床榻之上大步走去。 “还……还请夫君怜惜。” 气息火热的刘备哪有时间回应,很快就将妻子放好,解下布帘,开始行起了周公之礼。 有诗赞曰:“烛影摇红暖画屏,青丝半解步虚声。海棠新折露初泫,星津暗渡鹊始惊。” “蝶栖芳蕊香沾翅,月隐重云光透绫。莫道银河风浪险,并蒂莲开白首盟。” 春宵苦短,红被翻浪,有情人共赴巫山,行云雨之事,这短暂而又让人难忘的一夜,很快就过去了。 第145章 海棠何及佳人好 洞房昨夜停红烛,待晓堂前拜舅姑。妆罢低声问夫婿,画眉深浅入时无。 这里的舅姑指的是公公和婆婆,成婚后的第二天清晨,新妇要早起、沐浴,端着盛有枣、栗和腶修的竹器到公婆寝门外等待。 “枣”取早起之意,“栗”取颤栗之意,“腶修”取振作之意。 新妇拿着这些东西就是向长辈表示我很勤劳、恭谨、对未来的日子充满希冀。 随后要服侍公婆进食,结束之后还要吃余下没有吃完的食物以示自己的恭敬,这一礼也叫做妇馈舅姑。 接下来是舅姑醴妇,公婆为新妇安食漱口,并以“一献之礼”酬新妇,以示长辈的关怀。 到这里所有礼节就基本上结束了,等到三个月之后,夫家则一日至宗庙祭告先祖,以示该新妇从此正式成为家里的一员。 刘备这边虽然也是父母皆未在世,本是不用行这些礼节的,但两个老师不远万里来了庐江,他们就是他的亲人,扮演着“舅公”的角色。 因此两人虽贪鱼水之欢,痴缠了一整夜,但还是早早的起床洗漱打扮,要去面见长辈,完成这些礼数。 值得一提的是刘备家是没有仆人的,昨日成亲时的那些男女侍者,仆从,都是糜氏、荀氏借的。 原本糜竺与荀爽都曾表示过可以送刘备一些,但都被婉拒了。 并不是说刘备喜欢凡事喜欢亲力亲为,不喜欢别人伺候他。 而是他暂时不想后宅有太多闲杂人等,这样可以避免许多麻烦事。 现在正是创业的时候,若有太多的侍者服侍,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如若再沉溺于女色,岂不是作茧自缚。 更重要的是他的一举一动都有很多人看着,若真贪图享乐,上行下效,跟着他打江山的老兄弟们会飞速腐化堕落,由俭入奢,再无斗志。 那些对他抱有希望的贤士也会失望无比,一个个主动离开,另投明主。 故而这日子过得越简朴越好,只要手里的钱粮能全部用在正途而非奢靡享乐上,那这路就会越走越宽,越走越远。 不过这样没苦硬吃也是有坏处的,眼下给妻子糜贞这眉毛怎么画都画不好,没少惹来白眼。 最后糜贞实在是看不下去了,嗔怪一声的轻推开刘备,用沾着水的帕子擦去描歪的地方,开始自己对着铜镜描起眉眼,还喊着同样已经起床的荀采与甘梅来帮她相看。 实在插不上手的刘备只能去院子里逛逛,去欣赏大舅哥糜竺为他修建的庭院。 没想到院子里不但给留出了一些地方给他种地,竟然还种着许多竹子与各种名贵的花卉。 最让人惊喜的是,这院子虽然算不上特别大,可竟也有山有水,除去几处怪石凿刻出来的假山之外。 还挖了一条水渠从外面引来溪水汇聚,形成了一个人工的小水潭,里面铺满了打磨光滑的鹅卵石与细沙,给人营造出了一种江南水乡,小桥流水人家的感觉。 虽然他在有了钱以后已经把糜氏昔日敬献的家财还了一半给对方,可人家转手就把那些钱用在了此次的大婚与给他修建成亲用的宅邸上。 这让刘备在心里感慨这个大舅哥不简单啊,难怪能把生意做得那么大,甚至还能当上陶谦的别驾从事,就冲这办事的能力与为人处世的八面玲珑,任一方大吏对方想必也是能胜任的。 在院子逛了一会,刘备看到院中的海棠开得正盛,就踮起脚折了三朵盛开的海棠花,重新回到了内宅里,给已经梳妆完毕的三位夫人头上每人都簪了一朵海棠花,满意的笑出了声。 “嗯,好看。” 荀采对着铜镜看了一会,然后抱着刘备的胳膊道,“夫君,我来问你,你说是这花好看呢,还是我们好看。” 听到这个问题,糜贞与甘梅对视一眼,随后纷纷捂着樱桃小嘴轻笑,好奇着刘备的答案。 刘备轻咳了一声,强忍着笑意回答道,“那当然是……海棠花好看了。” 三女闻言皆不乐意,起身围着刘备逼他重新组织语言,糜贞更是冷哼道。 “既然花比人好看,那今夜你就伴花而眠吧,给你多采点铺满整张床,我去陪着两位妹妹睡。” 刘备闻言苦笑一声,食髓知味的他哪里肯与糜贞分床睡,而且两人正是新婚燕尔,蜜里调油的时候,恨不得每时每刻都与妻子腻在一起,哪能分开呢。 于是连声告饶,改口说人比花娇,哪知三人都不吃他这一套,只见糜贞轻咳一声道。 “听闻昨日夫君大出风头,百息之内不假思索,接连作出五首催妆诗,引得满城皆惊,荀伯父更是对着众人夸赞你才高九斗。” “既然如此,你若能作出一首应景的诗来,我们就原谅你了,妹妹们,你们说对么?” 只见荀采放声大笑,“是极,是极,若夫君能在七步之内作一首新诗,我们就不闹了。” 甘梅虽然没有出言附和,但头点的如小鸡啄米一般,显然也是同意的。 刘备见状暗呼侥幸,不过为了以后不再出现这种情况,他故作为难的答道。 “倒也不是不行,但你们以后不能再逼我作诗,诗词乃小道,你们夫君我是要做大事的,不愿意在上面耗费太多精力钻研,也不可能每次都有传世之作。” 三女闻言连忙点头同意,糜贞笑着道,“夫君但且放心,我们姐妹也没有存心为难的意思,不过是开个玩笑,权且作闺房之乐罢了。” “就是做不出来,也没什么大碍的,不会有外人知道。” “好,既是如此,那容我想想。” 说完这句话后刘备背着双手,开始往前踱步,糜贞等人则是仔细的数着。 “一步,两步……六步!夫君,你就要输了,今晚我陪两个妹妹睡侧室了。” 然而就当糜贞说完,刘备踏出了第七步,同时睁开了思索的眼睛。 “有了,诸位夫人且听风吟。” “昨夜海棠初着雨,数朵轻盈娇欲语。” “佳人晓起出兰房,折来对镜比红妆。” “问郎花好奴颜好?郎道不如花窈窕。” “佳人见语发娇嗔,不信死花胜活人。” “将花揉碎掷郎前,请郎今夜伴花眠。” 等念诵完毕之后,三位人比花娇的夫人嘴巴微张,一个个都听得痴了,眼中秋波流转,敬佩、爱慕、崇拜等情绪油然而生,全都上来抱着他,口中不吝溢美之词,极大地满足了刘备的虚荣感与作为男人的骄傲之心。 第146章 兵出陇西惊天下 话说董卓在迁都长安之前,灭了袁隗太傅袁隗、太仆袁基全族,杀了周毖、伍琼,之后罢免了反对迁都的太尉黄琬、司徒杨彪。 又担心在西部边军中德高望重的京兆尹盖勋响应联军,故而早早地将其通过天子诏令召到了洛阳软禁,将整个关中的防务全都握在了西凉兵马的手中。 在进了有天险可以依仗的长安之后,董卓这才放下心来。 否则待在洛阳,他总有一种朝不保夕的感觉,生怕哪天窝在庐江的刘备哪根筋搭不对,就挥师西进,参与到了关东群雄的讨董联军之中。 虽然此时的长安乃至整个关中历经数百年被秦朝、西汉、新朝耗尽了发展潜力。 导致民生凋敝,树木大肆被破坏与砍伐,水土流失严重,耕地的土壤盐碱化、沙漠化,不再适合作为帝都。 可长安就是再不行,也有洛阳无法比拟的优势,那就是其位于关中平原,据崤函之固,拥雍州之地,阻山带河,地势险要,四面环山,面临渭水,八水环绕,易守难攻,真可谓是“金城千里”。 何谓四面环山,指的是长安北有岐山,西有陇山,南有秦岭,这些巍峨险峻的山岭如同天然的屏障,把长安保护得严严实实。并且关中地势高于平原,东向用兵可顺黄河而下,掌握军事主动权。 这样的地势,让长安在军事上占据了得天独厚的优势,进可攻退可守,稳如泰山。 除了这些优点之外,长安还有四座雄关拱卫,分别是东边的函谷关,南边的武关,西边的大散关,北边的萧关。 值得一提的是,因为黄河在函谷关附近水位下降,以及水土流失严重的问题,这里逐渐变成了平坦通路,原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险峻地势被破坏,东汉已经在洛阳附近修了新函谷关。 然而比起秦时的关隘,新设的函谷关战略价值极低,可以通过多条路径绕开,并没有多大的意义。 不过这一点很快被弥补了,在初平元年三月,董卓进了长安之后,就从关中与洛阳共征发了八万民夫在长安东侧,也就是黄河“几”字形拐弯处,水流最湍急的地方开始修建新的关隘。 这个新关隘眼下还没有名字,不过在原本历史上它是由曹操主持修建的,叫做潼关。 这处新的关隘非常有价值,可以与黄河、秦岭共同构成天然屏障,且通过控制黄河渡口风陵渡有效阻断敌军从北方迂回的可能。 如此折腾了一番之后,董卓这才安心的将原上京洛阳的一切往长安搬,除了金银珠宝、玉石丝帛、金银铜铁、粮食酒水等物资,原洛阳的所有富户、数十万百姓,也分三批完成了转移,在十月之前完成了这次史无前例的人口大迁徙。 洛阳这座雄城虽然没有被付之一炬,但在里面的人走完,东西被搬空之后,千里无鸡鸣,万里无人烟,几乎沦为一处鬼蜮。 当然这都是后话了,到了长安的董卓除了忙着建设东边的关隘防御,迁徙洛阳百姓。 还派大军强行在关中征发劳役,借着给天子刘协修缮皇宫的名义开始大兴土木,除了给他修了个占地百亩的相国府外,还给董氏的那些亲族在长安城附近修建了一处巨大的坞堡。 那些洛阳富户与长安富户的财富在被西凉兵劫掠之后,很大一部分都变成了董氏坞堡里金碧辉煌的宫殿,园林中的草木,奇珍异兽,美食珍馐。 可怜的长安百姓与那些迁徙过来的洛阳百姓男的则是变成了民夫、仆从,女的变成了供人淫乐残虐的丫鬟,奴婢……,最终的归处其实都是城外的某处乱葬岗,化为一具又一具的白骨。 这让好不容易通过休养生息缓过一口气的关中之地再次受到重创,变得民不聊生,各地零星的起义不断。 在被血腥镇压之后,人们但凡能跑的,全都往秦岭山脉深处的老林里跑,一时间搞得整个关中都乱了套,也让长安城里的文武百官恨毒了董卓这个恶贼,纷纷在想着诛杀此獠的办法。 这场大兴土木的行动从三月持续到了六月中旬才停止,倒不是董卓发了善心,而是不甘寂寞的刘焉开始搞事了。 之前朝廷在洛阳刘焉鞭长莫及,也没啥其它的想法,就想割据一州,将益州变成实际上的国中之国。 但是吧,董卓带着天子刘协都跑到长安了,属于肉喂到嘴边那种,他实在很难忍着不吃。 更妙的是董卓这厮到了地方后不知拉拢关中百姓,反而弄得天怒人怨,人神共愤,这就让刘焉的心思活泛了起来。 他虽然烧了子午道、褒斜道、陈仓道三条路上的栈道,可不是还有岐山道这条出路么。 值得一提的是想要从关中到汉中一共有五条路可走,自东向西分别是子午道、傥骆道、褒斜道、陈仓道、祁山道。 傥骆道最为险峻,修建栈道所需的人力物力最多,除非肯花六七年的功夫,投入海量的人力物力,才有可能修建而成,因此这条道路一直被搁置。 子午道、傥骆道、陈仓道虽然距离关中直线距离最近,但是山路险峻难行,唯一便利一点的栈道还被刘焉派人放火给烧了,那自然就是蜀道难,难于上青天了。 故而剩下的唯一出路,就是相对其它道路好走一点,但比较远的岐山道了。 不过益州之地易守难攻,也就意味着难出,就算岐山道的路能强一点,却依然不好出去,只要有人遏守陇西高原那些险要的关隘和谷口,就能堵住里面之人出来的路。 不过正是因为易守难攻,难进难出的特性,陇西的数县都没有防备,竟然还真让刘焉给弄成了。 他派出手下大将严颜率领一支千人军队,在岐山道里走了小半个月,成功的通过了无人防守的一些险要隘口,出了诸葛亮殚精竭虑,一生都没走出去的岐山。 严颜的人马顺利的突袭了毫无防备的陇县、上邽等县,短短半个月不到,就攻下了半个陇西,让身处长安的董卓大惊失色。 陇西可是秦陇锁钥,巴蜀咽喉,这里除了联通东西,是古丝绸之路的重要节点外,还联通着青藏高原、黄土高原等地方,地理位置非常优越。 东可攻陈仓进关中平原,西可入凉州,西出玉门,前往西域诸国。 但这些都不重要,陇西,或者说陇右高原可是一处很好的屯田地,放马地,这里盛产战马与食盐,最早的老秦人就是在这里起家,而后进了关中,与春秋的诸国开始争霸天下。 诸葛亮为什么非要出岐山,不就是为了夺下这处宝地,屯田养马,走秦人夺天下的路子么。 可以说刘焉的这一手神来之笔,不但打得董卓措手不及,更是让天下英雄侧目,将目光看向了这个提出废史立牧,并割据益州以自立的男人。 第147章 群雄并起逐汉鹿 所谓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严颜攻陷陇西的过程就将这个道理体现的淋漓尽致。 这要换作是其它时候,一千没有攻城器械的士兵想要攻下一座城池不异于是在痴人说梦。 更别提为了防止凉州的羌人作乱,这里的许多城池内都驻扎着战斗力不弱的大汉边军。要是认真打起来,谁胜谁负,犹未可知。 可是董卓在整个关中,或者说是东汉划分的京兆尹地区搞得是天怒人怨,人心尽失。 这些陇西边军之中的士卒不少可都是关中子弟,收到家破人亡的消息后差点就扯旗造反了,根本就没有一点抵抗与防守的意志,更别说对朝廷的效忠之心。 最绝的是有些边军的将领直接把防守在岐山道的兵给撤了,人家就是故意放刘焉人马过来的。 如果刘焉的人不来,这些边军就会扭头投向西边的凉州叛军。 要知道在经过朝廷多次围剿之后,原发生在张角黄巾起义同年的凉州羌乱历时数年,到灵帝去世的半年前才终于被平定。 在陈仓之败后,叛军的权力从起事的羌胡叛军转移到本土汉人叛军手中并最终分成三股割据势力。 分别是金城的韩遂,渭谷的马腾,枹罕的宋建。 要是刘焉不动心思,那些陇西之地就会归这三股叛军中的某一人。 故而当严颜的东州军把刘字旗举起来的时候,城门就自己开了。 基本是走哪开哪,所过之处的郡县几乎都是望风而降,几乎不作任何抵抗。 人家严颜之所以没能在半个月内攻克整个陇西,只不过是因为跑累了歇一歇而已。 等又过了十多天,到了六月中旬左右,在严颜冒着酷暑将全程跑完之后,这整个陇西之地,就全部投了刘焉。 当徐荣带着上万骑兵赶到之后,绝望的发现整个陇西之地已经没了他的立足之地,哪一座城池的门他都叫不开,只能无奈返回了陈仓城,让人将这个消息快马回禀了长安。 董卓与刘焉几乎是同时收到消息的,前者暴跳如雷,后者仰天大笑。 不过在经过双方的谋士团商议过后,都不约而同地做出了同样的选择,那就是拉拢西凉叛军。 两人开出的筹码几乎都是一样的,官职与钱粮。 见到信使的三方态度各不相同,韩遂认为董卓手里握着天子,给得将军称号名正言顺,以后他就能摆脱贼寇身份了,因此欣然接受了使者的提议,约定与徐荣一起攻伐陇西。 马腾则认为董卓自取灭亡,必不长久,应该帮刘焉入主长安,想在来日混个从龙之功,便带着本部人马从金地城离开,前往陇西之地帮着守城。 宋建压根就没有参与中原纷争的想法,对两方给出的筹码也没有一丝一毫的心动。 他在看到中原王朝已经彻底乱了之后,于是在七月初在枹罕地区立国,改元称制,置百官,自封河首平汉王。 在陇西之地起风云的时候,其它地方也不遑多让。 先说幽州,去岁被赶出去的东鲜卑三部,也就是弥加部、素利部、厥机部心有不忿,认为乌桓新任单于蹋顿破坏了规则,竟然帮着汉人对付他们,因此没有资格再享受伟大的天神赐下的草原。 遂在天气暖和之后,一起联手攻灭了在大汉疆域之外,也就是玄菟以北放牧的乌桓诸部,仅有蹋顿带着三千多残部杀了出来,他们乌桓人的草原、牛羊、马群、女人,全都被东鲜卑三部瓜分了。 唯一得以幸免的,也就是内附大汉,在辽东放牧的七八个中小部族,加起来也才一万人不到。 受了重创的乌桓人跑去刘虞那里请求援助,可惜刘虞除了给几句安慰之外,他拿那些野蛮的鲜卑人也没啥好办法。 要知道光是和羌人的百年战争,就打得东汉国力衰弱,民生凋敝,如非被入侵,刘虞实在是不想去招惹鲜卑人。 在匈奴被打废的那段时间里,鲜卑人迅速崛起,蚕食并吞并了许多匈奴人的领地,甚至一度把南匈奴打得内附大汉以求苟延残喘。 若不是庞大的鲜卑汉国因为继承人问题闹得不可开交,分裂成了东、中、西三部,彼此之间互相勾心斗角,争斗不休,那就是大汉朝最可怕的敌人,没有之一。 在刘虞这没有得到想要的帮助之后,蹋顿很快就接受了公孙瓒的邀请,帮着其起兵攻掠幽州,并约定公孙瓒有了足够多的骑兵之后,就去找北边的东突厥三部报仇,以血还血,以牙还牙,报了乌桓人的血仇。 刘虞的治政能力确实不俗,在他治理下的幽州百姓安居乐业,也算是过上了一段短暂的好日子。 但可惜他没有称雄的野心,也没有什么带兵打仗的才能,州郡本部的兵马很快被公孙瓒打败并收编。 蓟县再次被围,刘虞在守了三个月,直到初平元年七月都没有等到朝廷的援军之后,为了城里的百姓,只能开城纳降,并交出了手里的印信。 看在刘备的面子上,虽然刘虞对他不屑一顾,称他为乱臣贼子,公孙瓒也没有动手杀人。 只是将刘虞驱逐出了幽州,派人护送着对方及其家人回了其老家徐州东海。 至此刘虞成了第一个被踢出诸侯行列的汉室宗亲,原本董卓还让人去请,想让他做太傅,稍微挽救一下威严扫地的长安朝廷,以及日渐衰落的皇权。 因为董卓发现,自从荀爽与陈纪发了那篇讨贼檄文以后,除非武力直接控制的地区之外,剩下大汉朝所有的州郡都已经在截留税赋自用,不再遵朝廷诏令了。 就像春秋时候的周天子一般,他手里的汉天子权威也在逐渐没落,一日不如一日。 要点脸的如曹操、张邈、鲍信等人还打着奉迎天子,诛除他董某人的旗号在招兵买马,割据郡县。 那不要脸的如公孙瓒、袁绍、袁术、陶谦、刘焉等人,直接就提兵强攻,想控制哪打哪,想自封啥就封啥,封完人家还象征性的上表一下,已经不把长安朝廷放在眼里了。 结果董卓没有想到,他去请刘虞的使者还没走到徐州,刚出了虎牢关走到中牟,就被名将朱儁给斩杀祭旗了。 在两天之后,也就是七月十五日这天,朱儁广发檄文,意欲再组织一波联军,以求攻破长安,迎奉天子。 可惜应者寥寥,朱儁只能就此作罢,整日郁郁寡欢,忧思成疾,在三个月后病故。 第148章 火中取栗得诸葛 公孙瓒为什么不惜与乌桓人联手,也要驱逐刘虞,抢夺幽州呢? 在这个过程中冀、并两州的大小势力又为何冷眼旁观,看着蛇吞象,任由公孙瓒围城而不去救呢? 答案太简单了,那是因为原本开始动摇的刘氏天命又被刘备、刘虞、刘焉、刘表、刘繇、刘岱等六个人稳了下来。 “天命在刘,人心在汉”这八个字所有人都绕不开,能不恨得牙痒痒么。 天下十三州,除去鸟不拉屎,环境恶劣的交州,叛乱不止的凉州(西凉),剩下的十一州里,不算董卓借刘协控制的司州(司隶)、并州,这姓刘的就拿了五州。 而且相比于那些意图窃取名声,试图博取政治资本,最终成了笑话的讨董联军各路诸侯,人家姓刘的却不声不响的拿走了最大的好处。 当奇货可居的废帝刘辩被因为愤怒而失去理智的董卓下令鸠杀之后,这天命也就落在了这六个割据一方,代天牧民的汉室宗亲身上。 其中名声最响,呼声最高的就是早已名扬天下的刘备了,要不是他执意在庐江推行什么摊丁入亩,袁绍、袁术、陶谦等人有理由相信,这整个天下都是要倒戈的。 其次就是刘虞了,他的出身与名声都太好,而且在汉室宗亲里的威望颇高。 在刘备躲在庐江种田,摆出一副与世无争的姿态之后,刘虞就变成了最有可能一窥帝位的人。 与其说是公孙瓒取代了刘虞,倒不如说是各方心照不宣,在暗中共同使劲的结果。 袁绍等人也没办法,不是非要针对姓刘的,实在是这六个人太秀了。 提出废史立牧,后烧毁栈道,割据益州以自立,而今又跳出益州,开始争夺陇西之地的刘焉。 蛰伏多年,一朝出山杀得人头滚滚,血流成河,尸横遍野,又有天命与仁义之名加身,喜欢种田的绝世狠人刘备。 单骑入荆州,兵不血刃地拿下了六郡之地,压得袁术喘不过气来的刘表。 威望加身,爱民如子,暗中积蓄实力,意图诛杀董卓,还于旧都洛阳,将一切拉回正轨的刘虞。 至于最后的兄弟二人,虽然比起其余四人来说能力平平,但他们胜在有自知之明。一不乱搞,二不结仇,颇有躲进小楼成一统,哪管它春夏与秋冬的意思。 每日美酒佳肴,佳人相伴,丝竹之音不绝于耳,日子别提有多滋润。 特别是刘繇,在有了刘备这个邻居之后,直接就开摆了。 不但坐视扬州诸多大小士族与刘备眉来眼去,甚至在刘备大婚的几日后还补上了一份非常重的贺礼。 有意思的是兖州牧,也就是刘繇的亲兄弟刘岱不久后也送了一份大礼,意图与刘备守望相助,保兖州境内歌舞升平,没有战乱发生。 气得袁绍、袁术、刘表等人没少在私底下骂这两人脑子有病。 要知道在刘繇不作为的情况之下,江东就已经成了刘备放手施为的自留地,要是让刘岱再拿一州之地做顺水人情,那他们还打个什么劲儿,争个什么劲儿,跪下投降算了。 在这种情况下刘虞,乃至刘岱的出局也就不难理解了。 几乎是刘虞前脚被夺了幽州牧之位,后脚鲍信就带人迎了与他关系莫逆的曹操入主兖州,并驱逐了向刘备献媚的刘岱。 在陈宫、鲍信、边让等人的鼎力支持下,曹操很快就坐稳了兖州之主的位子,并上表天子,称臣纳贡,自请兖州牧。 公孙瓒、袁绍、袁术、陶谦也是差不多的玩法,用大量钱粮从长安朝廷,也就是天子的手里买到了州牧的位置。 至于真正拿到这笔钱粮的是天子刘协还是相国董卓,那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买个名正言顺。 而董卓这边呢,原本就想着让关东群雄窝里斗,他也乐得看热闹,只要有人给钱粮,什么州牧,什么太守,什么将军的名头他压根就不在乎。 而且在体会到了灵帝刘宏卖官鬻爵的快乐之后,董卓也玩起了相同的敛财模式,官职开始不要钱一样往外撒,往外卖。 在拿到钱粮之后,董卓竟然奇迹般的将摇摇欲坠的局势给稳住了,在徐荣与韩遂的通力配合之下,大败试图突袭陈仓与大散关的刘焉军,暂时阻挡住了对方的东进之路。 话说也正是因为刘虞与刘岱的失败,才让一时火热的投刘风潮冷了下来。 等到了初平元年十一月的时候,天下局势再度发生剧变,在汝南袁氏的鼎力相助之下,袁氏嫡子,后将军袁术不但抵挡住了刘表军的攻伐,更是得以入主豫州。 不久后上表朝贡天子,成功的从董卓手里买到了豫州牧之位。 同年十二月,在交州颇有名望,与越人关系也不错的士燮起兵夺了龙编城,并入主交州,后买到了交州牧。 至此天下彻底大乱,正式进入了群雄割据,互相攻伐的混乱时代。 而在这一年之中,刘备也不是什么都没有做,在政务与军务有人代管的情况下,他于十二月中旬亲提三千骑兵,带着吕布、许褚等将兵压南阳,在人家刘表与袁术的眼皮子底下公然招揽贤才。 硬生生把之前刚从琅琊迁徙到南阳不久的诸葛一族全部掳走。 让为南阳归属打红眼的二人气愤不已,最终通过谈判解决了争端,一人分得了一半南阳,后将矛头一直对外,转向了敢火中取栗,丝毫不将他们放在眼里的刘备。 而在归途的过程中,与刘备同乘一辆马车的诸葛珪苦笑着问道,“刘使君,这又是何苦来哉,我不是写信答应您了,等战事一停,会让我的大儿子诸葛瑾前去庐江辅佐,又岂能劳烦您亲自跑一趟。” 刘备淡淡的笑了笑,看了一眼藏在父亲诸葛珪身后,正用好奇目光打量着他的小诸葛亮,与同样坐在车上的诸葛瑾,而后收回目光开口道。 “覆巢之下,焉有完卵。南阳刀兵一起,谁知道要死多少人,又会不会波及到诸葛一族。” “既然子瑜贤弟肯来庐江助我匡扶汉室,那他的家人就是我的家人,诸葛一族也理应受到我的庇护。” “别说南阳离庐江并不是很远,就是你们还在琅琊,我刘备也要在这乱世之中护得诸位平安。” 诸葛珪听后颇为无语,他都答应刘表会去襄阳出任别驾从事了,族里也有人去袁术那边任职。 他们一族那是一丁点事都没有,不需要人来救好不好。 而且在诸葛珪看来,不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分头下注才是最稳妥的。 想到这里诸葛珪打算再挣扎一下,“玄德,你这样做难道就不怕得罪袁术与刘表,若让他们二人联起手来,那于你而言可就不大妙了啊。” 刘备似笑非笑的看了一眼诸葛珪,出言断了他最后的希望。 “独坐池塘如虎踞,绿荫树下养精神。春来我不先张口,哪个虫儿敢应声。” “伯父但请安心,该怕的从来都不是我,若与我为敌,他们才应该感到害怕才是。” 诸葛珪与一旁的诸葛瑾倒吸一口凉气,皆被此诗中露出的霸气所摄,久久不能回神。 反倒是此前还有些担心的诸葛亮,在听完这首诗后彻底镇静了下来,拍手称赞道。 “彩!大丈夫当如是也!” 第149章 鸠占鹊巢夺扬州 诸葛一族发迹于西汉元帝朝的司隶校尉诸葛丰。 此人因为刚直不阿、为官清廉,因此得罪过不少的权贵,最终被排挤出朝。 诸葛丰心灰意冷,索性辞官回乡隐居,子孙后代在琅琊郡繁衍生息,逐渐发展成为当地的名门望族。 两汉四百多年间以来,诸葛一族出仕者不绝如缕,位至公卿者也屡见不鲜。 传到东汉末年时,实际上已经有些没落了,在灵帝刘宏掌朝期间,族中官职最高者,也就当过泰山郡丞的诸葛珪了。 原本历史上诸葛珪因病早卒,再加上诸葛一族历经徐州的黄巾贼乱死了不少人,之后就开始变得家道中落,沦为了不入流的士族。 在南迁躲灾之时,诸葛亮的大姐还曾因此遭到了蒯氏的嫌弃与退婚,若不是年幼的诸葛亮据理力争,诸葛一族肯定会沦为笑柄。 不过这个家族很快就再次崛起,诸葛珪的弟弟诸葛玄成了刘表的幕僚,后去了袁术麾下任职。 诸葛亮娶了名士黄承彦的女儿,二姐嫁给了庞德公的儿子庞山民。 因为妻子娘家黄氏与蔡氏密切的关系,在刘表娶了后妻蔡夫人之后,诸葛一族更是借此与荆州第一大族蔡氏一族搭上了关系。 这也让背靠荆州蔡、蒯、庞、黄四姓士族的诸葛亮在荆州士人圈子里混得风生水起。 那句【出师表】里的臣本布衣,躬耕于南阳,不过一句自谦罢了。 在隆中隐居的诸葛亮耕田也就是略作消遣而已,当时的诸多名士也大多如此。 不过也正是因为有了诸葛亮,才让飘零半生,四处碰壁的刘备得到了可以成就大业的必要条件。 【三国志·诸葛亮传】中写道,刘备在诸葛亮出山后对关羽、张飞说了这样一句话,“孤之有孔明,犹鱼之有水也,愿诸君勿复言。” 历史上的刘备身边真没有人才吗? 答案是否定的,像陈群、陈登这样有才能的贤士都是跟过刘备的,也愿意为其出力,可最终还是纷纷弃他而去。 若无诸葛亮帮着刘备整合士族势力,建立班底,绝无可能会出现三分天下的局面,大汉朝最终也会像后来的其它朝代一样黯然落幕。 每每念及那个为报知遇之恩,为复兴汉室殚精竭虑,操劳一生的诸葛丞相,就让如今已经颇有势力的刘备唏嘘不已。 幸好因为他的缘故,许多事情都已截然不同了。 由于横行数州,在中原之地四处流窜的黑山贼被平了,这就让徐州那边的压力大减,琅琊的诸葛氏并未遭遇太大重创,诸葛珪也就未在惊惧悲伤之中病情加重,没有早早离世。 他成功的活到了诸葛亮九岁这年,也看到了大女儿诸葛竹出嫁。 他的妻子,诸葛亮的母亲章氏也没有因家里的顶梁柱塌了而整日以泪洗面,郁郁寡欢,紧跟着亡故。 这一切悲惨与不幸都没有发生,让刘备为眼前仅有九岁的诸葛亮感到高兴。 如今的自己羽翼已丰,势力已成,来救诸葛一族,并不是出于什么算计,也不是想让尚且年幼的诸葛亮帮他做什么。 这孩子还太小,估计等其长大时,这天下的局势早已经分明,无需他再殚精竭虑,为汉室的幽而复明操劳一生了。 让小诸葛亮快快乐乐的长大,并在之后保他一生顺遂,平安喜乐,才是刘备真正想做的。 这是真心话,要知道文臣这边除去诸多士族的投靠之外,还有郑玄、卢植、荀爽、陈纪四位大儒为他不断拉人。 已经纳入彀中,可为谋士的不算那四个大儒,还有方源、简雍、贾诩、郭嘉、戏志才、韩韬、荀衍、荀彧、荀谌、荀攸、陈群、周瑜、糜竺,以及那个刚刚从九江征召而来的鲁肃等人。 就这还没算江东那些等着上船的大小士族呢,而且这些人大多都是举族依附,呼朋唤友,在五月以后,他每天除了扛着锄头种地,剩下的时间都是在吃吃喝喝,招待那些新来投奔的贤士。 若非如此得人心,又岂能让扬州牧刘繇食不安寝,夜不能寐,后在张昭的游说下私下来信悄悄投诚。 其它人都在打生打死,苦哈哈地争着地盘,可他刘备一兵未发,就轻而易举地拿到了整个江东。 后来因为人才太多,庐江与九江已经盛不下了,刘备干脆就把手里的贤士外放到了江东诸郡,去刘繇的手下担任太守、县令。 不过世间终究没有不透风的墙,在刘岱也暗中投诚,打算将兖州托管给他之时,被兖州的一些聪明人看了出来,不但驱逐了他派去当县令的人,还联合众多士族夺权,将刘岱彻底架空,迎了曹操入主兖州。 这才是浮在水面下,兖州之所以会发生剧变的真相。 也正是因为这个鸠占鹊巢的计策被发现,才让关东群雄慌了神,想尽了一切办法,动用了所有能动用的力量,截断了幽州牧刘虞所有的外援,帮着公孙瓒打赢了战争,取刘虞而代之。 因为他们生怕刘备在幽州也来这么一出,毕竟这个可怕的男人在那里蛰伏了太久,谁也不清楚其有没有留什么后手。 而且刘备这个人本来就是刘虞提拔起来的,它日若是真的倒戈,所有人也不会感到意外。 基于此点,幽州牧是谁都可以,但它就不能是刘虞。 知道这个计策失败时,刘备倒也没有多沮丧,反正也是随手而为的落子,成与不成皆可。 不过他还是在私下重赏了献策的贾诩一番,希望其再出奇策,并承诺公侯之位早已虚位待之。 初平元年很快就结束了,有人黯然谢幕,也有更多的人登上这个历史的大舞台,可不论是谁,都已无法再忽视挺进陇西,兵压陈仓的刘焉,与巧施暗谋,差点用鸠占鹊巢之策得了多州的刘备。 此时河内司马氏有个名为司马懿的少年,正跪坐在族中祠堂之中,被他的父亲用藤鞭抽打着,背上早已血肉模糊,不过他硬是咬着牙一声不吭。 司马防冷冷的看着次子司马懿,沉声问道,“知道错了么,谁让你借我的名义与印信,给那曹操写那封信的。” “难道这天下就你一个聪明人,就你一人看得破刘备已得扬州,兖州在被他悄悄蚕食的事。”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刘备最终赢了,并知道了这件事,这天下还有没有我司马一族的容身之地。” 司马懿咬了咬牙,看着面前的祖宗灵位,强忍着背上的伤痛,断断续续的开口,用虚弱的语气说道。 “父……,父亲,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啊。” “刘备的麾下如今已聚满了颍川与江东数郡的诸多士族,如若再让他成了这一毒计,用幽州、兖州、扬州的三州之地壮大己身,这天下就不会再有人是他的对手了。” “以后还会有河北河南,河东河西的更多士族挤在刘备的那艘龙舟之上,哪里还有我们司马一族立脚的地方。” “刘备可不是光武皇帝,他的性子杀伐果决,来日定要变法,割众多士族的肉以喂天下。” “那些早早有了从龙之功的或许可以超然物外,吾等又岂能抗之。” “与其做任人宰割的鱼肉,不若择一明主与其相争,鹿死谁手,还尚未可知呐,父亲。” 听到这一番话之后,司马防举在半空之中的鞭子终于放了下去。 “念在你这事做得隐秘,孟德又是一个可以守秘的人,就此作罢吧。” “不过你给我记着,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警告你,在家族没有做出最终决定之前,不许你再自作主张,也不许你踏出祠堂一步。” “会有人送饭进来的,你的排泄之物也会有人负责收走,你就在这座祠堂之中,好好的思过吧。” 等司马防走了以后,面色苍白的司马懿很快就体力不支的倒了下去,门外很快出现了一群仆人。 有人给昏迷的司马懿涂抹着治疗伤口的药膏,有人放置着用于睡觉的软榻,趴伏的桌案,笔墨纸砚,以及一些食物、水,还有几个空桶。 放好这一切之后,祠堂的大门再次被锁上,只留下司马懿一个人孤零零的躺在榻上。 等过了半个时辰之后,醒转的司马懿淡淡的扫视了一眼周围的东西,又很快闭上了眼睛假寐,开始思考这天下的大势。 “怎么会这样,水镜明明说过的,天下定会三分。” “可这么下去,天就要变了啊,哪里还会有能够流传千百年的世家,哪里还会有司马一族显耀世间的机会。” “如果三兴大汉,这世间就要诞生一个比周朝还要久远的千年王朝了。” “不能这样啊,万万不能这样。” 第150章 真英雄自当风流 刘备治的是公羊,最喜欢的,确是【韩非子】这本书。 尤其是韩非骂百家的那段,看得他数度笑出了声音来。 韩怼怼是怎么骂的呢,儒家,满口仁义,忠孝治国,实则乱法愚民。墨家,不知变通,墨守成规。 道家清净无为,却于国无益。名家,乃是浮夸诡辩的无用学者。 纵横家,把国家强弱交于别人的蠢人。阴阳家,把命运寄托于鬼神之说。 游侠,以武犯禁的霄小罢了。商人,以财害农的蠹虫是也。 法家队友也没放过,他评价商鞅有术无势,申不害有势无术…… 反正通篇看下来,就给人一种我不是针对谁,而是在座各位诸子都是……,痴愚之辈的感觉。 刘备刚开始看韩非子时,会感觉韩非在无差别攻击,有些过于严苛。 可看完之后,发现这个人实在是聪明,人性那点事,真是被人家给琢磨透了。说话更是一针见血,往往让人无言以对。 而且韩非是对事不对人,骂诸子百家时总是拿出发生过的实例来论证。 后世所传的【韩非子】包括孤愤、五蠹、内储说、外储说、说林、说难等部分,一共十万余言。 然而刘备从各家借出来的部分,有一些却是后世所没有的。 不过想想也就释然了,秦末至今不过几百年,历经各种战乱之后,许多珍贵的竹简都被烧了。 要是像原本历史那样再历经五胡乱华、五代十国等多个极度混乱而又黑暗的时代,许多珍贵的史料与珍贵典籍被烧毁也是在所难免之事。 韩非师从那个不像儒者的儒者,也就是荀子。 荀子提出性恶论,与亚圣性善论针锋相对,认为人之所以不同于禽兽,并非在于人之性,而在于人之行。 人也不是因为本性避不开道德,才有道德,而是人选择了道德才有道德。正所谓君子论迹不论心么,论心无圣人。 故而荀子重视制度,强调规则,且不排斥其它学说,一直在寻找儒家与其它学派兼容汇通的可能。 正是因为受了老师荀子的影响,求学期间,韩非大量阅读了诸子的学说,从性恶论这个观点去看这些着作,也就难免会觉得儒者虚伪,墨者迂腐,开始出言怼这些人了。 【韩非子·五蠹】中这样写道,上古竞于道德,中世逐于智谋,当今争于气力。 韩非认为三皇五帝时期是道德之争,到了商周之时就已经不能用道德来唬人了,所以姜尚治世时是智谋之争。 到了当今的大争之世,既不能谈假道德,也不能靠多智惑人,而是要靠权力角力。 因为天生患口吃,注定韩非没办法像同门李斯那样侃侃而谈,通过口舌来与他人辩论,宣扬自己的学说与思想,于是他就开启了一条另类的道路,着书立说以驳斥诸子百家。 他也因此被后世的人们戏称为战国语录大师,怼天怼地怼空气,创作没有瓶颈期。 【史记·老子韩非子列传】记载道,韩非者,韩之诸公子也。喜刑名法术之学,而其归本于黄老,非为人不口吃,不能道说,而善着书。 物理输出的不畅,却让韩非的思想输出直接拉满,要知道在【韩非子】中光是寓言故事就有三四百则,其中包括但不限于我们耳熟能详的“自相矛盾”、“守株待兔”、“讳疾忌医”、“滥竽充数”、“老马识途”等寓言故事。 除了这些,还有什么“以人言善我,必以人言罪我”、“夫事以密成,语以泄败”、“志之难也,不在胜人,在自胜也”之类的经典语录诞生。 如果说只有上面这些例证,【韩非子】也就不会让刘备手不释卷,每每拜读到深夜了。 在群贤毕至,所有事务都有人去操心,去代管之后,刘备这个主公反倒成了最清闲的了。 外面打得烽火连天,争得头破血流。而刘备在将诸葛一族安排到自己所居住的凤鸣村,给小诸葛亮找了隐居于此的郑玄与卢植当老师后就继续开始了他最喜欢的种田生活。 平日里除了与几个夫人的闺房之乐,就是雷打不动的舞剑,种田,饮宴,读书了。 偶尔还会温习一下曾经用以谋生的编织手艺,追思将他养大的母亲。 当他将用干草与藤蔓结的草帽戴在小诸葛亮脑袋上时,这孩子还是很高兴的,并没有说什么“主公无有远志乎”之类的话。 而是在读书之余,背着小草帽与村里的孩子们一起玩耍,搞得那些孩子羡慕不已,总是缠着刘备要草帽。 刘备又不是真的爱干织席贩履的活计,送了孩子们很多麦芽糖、蔗糖与一些好吃的糕点,这才摆脱那群孩子的纠缠。 再说回读书,刘备之所以痴迷于韩非子,并非是喜欢看那些警世名言与批驳诸子的言论,那些也不过是此书的皮毛,看过之后也就一笑了之。 真正发人深省,让他如痴如醉的乃是韩非子所讲的治国之道。 简而言之就是三个字,“法”、“术”、“势”。 法,指的是规范,制度。 韩非认为,单纯说性本恶与性本善都是有失偏颇的。提倡道德可以用人性本善去要求,但法治必须按人性本恶去设置,就一定要用“法”去管理和制裁。 【韩非子】曰:“人情者有好恶,故赏罚可用。赏罚可用,则禁令可立。” 好恶利害是人之本能,因此制定完善的赏罚制度,百姓才会得到应有的约束。 其中的“刑过不避大臣,赏善不遗匹夫”,就是劝谏掌权者要重视公平公正,权责落实。 势,指的是权势、权威。 【韩非子·八经】曰:“君持柄以处势,故令行禁止。柄者,杀生之治也。势者,胜众之姿也。” 这是什么意思呢?就是说要把国家的威权尽量扩大,而且集中在君主手里,使其成为真正最高的绝对权威,以压制臣子,就能达到抱法处势则治的目的了。 术,指的是手段与策略。 【韩非子·定法】曰:术者,因任而授官,循名而责时,操杀生之柄,课群臣之能者也。 术治包括任免,考核,赏罚各级官吏的手段以及如何维护君主的权力,也就是刑名之术,察奸之术。 法治的代表人物是商鞅,术治是申不害,势治是慎到。 韩非提倡的是三者并行,兼容并顾,一个君主只要能够灵活的运用法、术、势,就能劳心而不劳力,治人而不治于人,就此成为国家最高权力的拥有者与运用者,此方为明君。 郑玄与卢植来家里做客时,看到刘备都快把竹简翻烂了,不由得有些好笑。 郑玄开口道,“玄德莫非是想找一个像韩非一样才华横溢,思辨如神,通诸子百家,明乱世之局的大才?亦或是想用里面的学问治国?” 刘备淡淡一笑,而后摇了摇头。“回郑师,韩非这样的大才我自然是想要,天下之才尽入吾彀中才好。” “不过身处大争之世,礼乐崩坏,法度不存几乎已成定局。” “此时我并未有大行法治的念头,暂时不能做这吃力不讨好的事,等汉室幽而复明再说吧。” 郑玄与卢植闻言大笑,后者更是调侃道,“这么多的贤士莫非都不够玄德你用,听翼德说你南下庐江的一路上求贤若渴,总是在说如鱼得水。” “难道这水至今还没得够,非得有江海之多,助你化作那只能够扶摇直上九万里的鲲鹏才行?” 刘备暗骂张飞多嘴,面对老师的戏言只能苦笑以对。 “汉室倾颓,天下大乱,弟子有心匡扶汉室,重拾人心,却深感创业之艰难。” “若无像两位老师这样的大贤以及诸位师兄的倾力以助,我又如何能成就如今这番事业呢?” “不过说起求贤若渴之事,不知那设立明德书院一事,两位老师考虑的怎么样了?” 卢植嘴角微抽,无奈的叹了口气,“你小子还真是人尽其才,物尽其用,我与你郑师不过休息了半载有余,你就要给我们找事做了?” 刘备缩着脖子讪讪一笑,不过卢植很快就松口了。 “这倒不是不行,不过仅我们二人与荀慈明,陈元方还不够,你要再拉几个人过来。” 看到刘备疑惑的神情,卢植意味深长的一笑,而后开口道。 “听过庞德公、水镜以及黄祖的大名么?” 刘备听完之后手里的茶碗一抖,立刻摔在地上成了几瓣,他大惊失色的说道。 “老师说的这三人可是庞……庞尚长,庞德公?水镜先生司马徽?黄祖黄承彦?” 卢植点了点头,“你知道水镜与承彦我不意外,毕竟郭奉孝与荀文若都曾在那司马徽座下求过学,而黄祖则是荆襄名士,知道他的人不少。” “可你是怎么知道庞公的,他乃是闲云野鹤,知道庞德公这个名号的都不多,几乎无人知道尚长这个字的。” 刘备自知失言,找了个理由糊弄了过去,卢植大有深意的看了这个弟子一眼,也没有深究,而是继续道。 “既不愿意说就算了,这三人乃是世间罕有的大才,庞与黄更是荆州有名的士族,他们交往的可都是一些隐士名流。” “不说全得了,只要你能得其中一人倾心,刘表的荆州就要塌一半,若是三人全得了,你又愿意纳蔡氏之女,把姓蔡的也拉拢过来,那不但明德书院建的起来,取荆州也犹如探囊取物。” 听了这话让刘备头大如斗,立时苦笑道,“这小半年都纳了两个了,还要纳啊!” 卢植没有再说话,不过眼神里的意思很明显,反正取荆州的上策都给你了,爱纳不纳。 第151章 得民心者得天下 男人么,吃饱喝足就喜欢聊天下大事,古今中外,概莫如是。 在中平元年的后半年,刘备经常与那些来投效的贤士饮宴,醉酒之后高谈阔论,说得最多的除了如何诛灭董卓,匡扶汉室。 其次就是这攻伐不休的乱局还要持续多久,天下接下来的数年究竟会几分。 令刘备意外的是答案竟然高度统一,几乎每个人都给了天下终将二分,后归一的答案。 北方的霸主是谁至今还在争论不休,六成人都说是袁绍,两成说的是刘焉,剩下的两成曹操与陶谦各占一成。 像什么张邈、袁遗、孔伷之流,他的谋士团认为这些人连争霸的资格都没有。 南边的霸主么,问一百个人答案都是他刘备。众人的答案也都大差不差,总结起来只有两个字,民心。 刘备却对这个答案有些不以为然,至今还没有人能够回答到他的心坎上。 得民心者得天下,这个道理稍微懂事的稚童都知道,刘表、袁术这些割据一方的豪雄又怎会不知。 而且刘表虽然缺乏魄力,得了与袁绍一样多谋少决,外宽内忌的评价,但原本历史上的他带甲十万,联合世家铲除宗贼,实现了万里肃清,群民悦服的稳定局面。 荆州在刘表治理期间算得上是乱世之中一片难得的净土,否则也不会吸引关中、兖豫等地区的士人避难。 此外刘表同样也是汉室宗亲,这刘氏天命,这民心,他也是拥有的。 单以民心而论,就说他刘备必胜,这不是最好的答案。 原以为要去问忙碌的贾诩、郭嘉等人才能听到令人满意的回答,却不曾想这个答案小诸葛亮就给了他。 由于两人拜的是相同的老师,刘备又以诸葛亮的兄长平辈论交,故而也就没有将这孩子视为晚辈,而是以师兄弟相称。 当他乔装打扮,于冬天带着诸葛亮在庐江各地游学了一番之后,他这师弟给出了这样的回答。 “人人皆言兄长得民心,故袁术与刘表等人不是您的对手,这话既对也不对。” 刘备闻言饶有兴致的问道,“此言何解?” 诸葛亮认真地思索了一番,这才回道。 “师兄其实什么都知道,什么都懂。之所以反复问这个问题,想必是多数人的回答让您不满意,没有得到想要的答案吧。” 刘备仰天大笑,“知我者,亮弟也。” “那些人的才能是有的,但对于胜负之论的回答太过片面,没有一人能把这事说透。既然说到这了,我想听听你的答案。” “回兄长,亮以为刘表与袁术,或者是大多数割据势力的掌权者眼中的民太过狭隘。” “他们的得民心,指的是士人,指的是那些在各地颇有威望,控制了乡野的士族、宗族豪强。” “他们的民,是那些有名有姓的人,有头有脸的人,绝不包括卑贱如泥土,站无立锥之地的贱民、黔首、工匠、商人、奴仆。” “然而他们的兵卒,却恰恰是由这些最底层的人组成的。” “这些百姓之所以去当兵,也不过是为了活着,为了一口吃的罢了。” “这样的兵卒不论再强,也是很有限的,最多有三成伤亡,就会不战自溃,溃不成军,争相奔逃。” “再反观兄长这边,您的民无所不包,贱民、黔首之类的蔑称在我所经过的这七县里,一次都未曾听过。” “士民有差事做,能够实现自己的理想抱负,得到百姓的尊重。” “农人有地种,有饭吃。商人有生意做,工匠有活干。” “这就已经很了不起了,令我最为吃惊的就是您治下的官府甚至愿意为那些沦为奴仆的百姓赎身,恢复他们良民的身份,给他们重新颁田。” “再说军队,您麾下的兵卒,有酒肉吃,有钱粮拿,军纪严明,训练刻苦,作战勇猛,闻战而喜。皆是不避生死,舍生取义的悍卒。” “听郑师说,他们已经是当今天下有数的强军了。” “像您这样既能广布仁德于百姓,又握有一支攻无不克,战无不胜之王师的主君,自然是一怒而诸侯惧,安居则天下熄了。” 听完后对诸葛亮的回答非常满意,开口笑着问道。 “一怒而诸侯惧,安居则天下熄,你最近在学孟子么。” 诸葛亮有些害羞的挠了挠头,红着脸小声说道。 “不是的,孟子是我父亲教的,郑……郑师说亮天资聪颖,过目不忘,乃是宰辅天下之才,粗通儒家经义即可,没有必要皓首穷经,将一生都花在没有什么意义的事情之上。” “亮现在跟着郑师学算术、律法、天文地理之学,跟着卢师学君子六艺,跟着公输前辈学百工机巧之术。” “不过听公输前辈说,襄阳有个叫黄承彦的,继承了墨家的机关术,于百工之巧之术的造诣还要胜他一筹。” 刘备先是惊讶郑玄的因材施教,后又因诸葛亮话中未尽之意笑了起来。 “是郑师让你在我耳朵旁吹风的吧,想让我尽早动身,去襄阳请黄承彦,庞德公,司马徽。” 诸葛亮有些不好意思的干笑了两声,“兄长慧眼如炬,实在是瞒不过您。” “郑师与卢师说庞德公学究天人,与送给留侯【太公兵法】的黄石公一样,胸中有经天纬地的惊世才华。” “水镜先生司马徽精通儒、法、道、兵等百家学问,还擅排兵布阵,五行八卦,奇门遁甲等术,乃是一奇人。” “黄承彦则是数术一道千百年难得一见的天才,还继承了墨家的百工之术。” “若师兄能得此三人,则大业可期,霸业可成。” 刘备长叹一声道,“唉,等开春了我带人悄悄去趟襄阳还不行么,两位老师这几个月就没少念叨此事。” 想起招揽三人的事情刘备就头疼,黄承彦与司马徽倒也罢了,那个庞德公乃是真正看破红尘与世情的隐士,听派去打探的人说,那人经常云游四海,行踪飘忽不定,就连他的儿子庞山民也很难见到人。 不过递过去的拜帖庞山民倒是收了,承诺见到自家父亲后会联系他的信使。 至于另外两人,倒是在襄阳附近找到了他们的踪迹,可是人家的门童连拜帖都不愿意收,送信的人吃了两次闭门羹。 刘备心想,难道要自己三顾茅庐,这些名士才愿意出山么,要不开春带诸葛亮去试试。人家看不上他,能和这孩子看对眼也说不定。 第152章 米面之争食为天 东汉崔寔在《四月民令》中说道,“国以民为本,民以食为天。” 不管在哪个朝代,吃喝永远都是头等大事。 那么,此时的人们吃些什么呢? 占汉朝人饮食结构比例最大的当然就属粟、黍、水稻、小麦、大豆等各类谷物了。 粟脱壳后就是粟米,也就是后世的小米,这也是北方人最常见的粮食作物,也有“百谷之王”的称呼。 粟地位的奠定也非一朝一夕之功,它具有耐旱,对土壤要求不高等特性,所以先秦时期就已经在北方广泛种植。 到了两汉时期,已经培育出了不同的品种,其中品质最好的又被称为“梁”,是那些贵族与士人才能享用的美味,才能吃上“梁饭”与肉,也是高水平生活的象征。 而在先秦时期并列的黍,也就是大黄米,在汉朝时地位大幅下降,究其原因,粟和黍地位相当,但黍生长周期更短,也更加耐旱,很适合刚刚开垦出来的荒地。 就比如刘备发动流民在庐江与九江开垦出来的土地,第一期种的就多是黍与豆这种易种易收的作物。 不过这东西的地位下降是因为它的产量没有粟高,汉朝人种黍也多是用作酿酒原料的,大多数人喝得也都是这种黄米酿成的黄酒。 再说水稻,作为原产南方的作物,到汉朝时已经遍布长江流域的广大地区。 司马迁曾在【史记·货殖列传】中写道,“楚越之地,地广人稀,饭稻羹鱼。” 长江中下游地区的人们,日常一餐便是大米饭配上鱼羹,大米也成了这些地方不可动摇的主食。 在东汉之前的西汉时期,北方气候还没有变得干冷之前,水稻在北方地区也是被广泛种植的。 据【汉书·东方朔传】记载,初,建元三年,微始出行……旦明,入山下驰射鹿豕狐兔,手格熊罴,驰骛禾嫁稻岻之地。 这是说汉武帝继位不久,和随从出行打猎,到了城郊就能看到有稻田。 也能侧面论证出在西汉中前期以前,关东地区等地方就开始种植水稻了。 等到之后,黄河中下游地区的水稻种植就已经越来越广泛了。 【后汉书】中的一些记载也能佐证此事,“汝南太守邓晨兴鸿郤陂数千亩田,汝土以殷,鱼稻之饶,流衍它郡。 “南阳太守杜诗,又修陂池,广拓土田,郡内比室殷足。” 不过总体来说,大米在北方还是属于比较高级的精粮,有地位有钱的人才能吃到,还没有进入到千家万户之中。 在东汉遭逢小冰期,天灾频发,北方气候变得干旱与寒冷以后,菽,也就是大豆、小豆、豌豆等豆类作物开始取代水稻,上了北方汉人的餐桌,成为主食之一。 普通百姓的饮食被描述为豆饭藿羹,也就是大豆煮粟米,再配上豆叶做的菜羹。在灾年之时,有时候朝廷还会允许百姓用粟与豆混着缴纳赋税。 汉朝粮食作物变化最大的就是小麦了,在两汉以前的时期,不论南北,小麦这种作物都是可有可无的。 而到了汉朝,小麦这种作物的种植面积不断扩大,并进入了主要粮食序列。 这背后的原因也不复杂,首先冬小麦秋种夏收,正好可以与粟等作物轮流播种,补充粮食缺口。 其次小麦对水的需求量也比较大,汉朝正是水利工程建设的一个高峰期,水利兴修是纳入官员考核体系里的一项重要指标,这也为小麦的扩张提供了必要条件。 最后就是技术进步带来的饮食习惯变化与旋转石磨的成熟,让小麦成为了北方人的重要主粮。 这也就是后世人们津津乐道的南米北面之争,也就是粒食与面食之争。 之所以会出现这种变化,就是从汉代开始的,是由技术变革引起的饮食习惯改变。 汉朝以前,人们的主流方式是粒食,也就是把谷物颗粒做熟之后直接食用,直到了千年之后,水稻还是采用这种古老的食用方式。 这种方式也最为简单,只要有容器、水、火源,就可以把大米加工成饭与粥。粮食欠收之时,还可以加点野菜作为调剂,非常便捷。 不管是大米还是小米,都可以用这种方式加工,不过这种食用方式却对小麦不太友好。 因为即使是脱壳后的麦粒也过于粗糙,煮熟之后口感非常一般,几乎是难以下咽。 所以相当一段长的时间里,麦饭都被看作是极为粗糙的饭食,麦这种作物都一直处于边缘地位。 改变来自磨粉技术的提高,旋转石磨的技术出现在战国时期,到了两汉的时候才真正成熟并推广到了全国。 有了石磨之后,原本粗糙不堪食用的小麦摇身一变,成为了可以做出各种面食的麦粉,口感大为提高,也为汉人的餐桌上增加了面食这个选项。 毫无疑问,各种谷物中只有小麦在磨成粉后口感有大幅提升,这也推动了小麦这种作物的种植,让他从黄河下游地区被推广到了整个北方,乃至长江流域。 也正是得益于磨粉技术的成熟,汉人吃的花样也变多了。 在面粉出现以前,汉人的主食可以归纳为广义上的“饭”。 就是简单把谷粒煮熟后得到的食物,并在此基础上衍生,比如煮饭水多了就是粥,让饭晒干就成了干粮。 而在麦粉出现之后,饼作为新型主食迅速崛起。 汉朝人对饼的定义比较宽泛,可以代指一切用面粉做的食物。 按照制作范围大致分为三种,第一种叫做煮饼或者汤饼,有人说这就是面条的前身。 不过此时的人们喜欢把面粉做成片状或者条状,下锅煮熟。 第二种叫做蒸饼,汉人通过酿酒已经掌握了发酵的方法,后来很快运用到了起面上,那些面团放在笼屉里蒸熟,就成了酥软的蒸饼了,这东西也算是后世馒头的原型了。 到了过节之时,蒸饼里面会加入果脯、蜜饯、枣子之类的东西,做成好吃的节令食品。 第三种就是烤饼了,要将面团撒上芝麻,放在烤炉或者架在铁器上用火烤熟,这种吃法是从胡人那里传过来的,因此也叫作胡饼。 汉灵帝刘宏就比较喜欢吃胡饼,一度还导致洛阳城里的贵族争相模仿。 除了这些之外,汉人还会把大米磨成粉,做成像饼一样的食物,并称之为“饵”。 据【后汉书·酷吏列传】记载,光武帝刘秀曾因犯事被羁押于新野,市吏樊晔在刘秀饥肠辘辘之时送了他一盒饵,让快要饿死的刘秀因此活了下来。 当了皇帝后刘秀对此念念不忘,不但赏赐了樊晔御食,乘舆服物,还给了他一个大官做。 总的来说呢,汉朝是中国主粮结构成型的关键时期,并深刻的影响到了后世。 第153章 王图霸业成空否 袁绍,字本初,汝南汝阳人。其高祖父袁安,和帝时为司徒。 自袁安以下,直到袁逢、袁隗,四世居三公高位,门生故吏遍天下,形成了以袁家为中心的士人集团,并牢牢的把持着朝政。 袁绍出身不好,母亲是“婢使”,不过一直养在早亡父亲袁成正妻膝下,其叔父袁逢、袁隗一直都对其疼爱有加。 从小袁绍就心有大志,为了改变因微贱的庶出地位造成的不利影响,少年时代刻意养名,倾心折节接待宾客,广泛结交游侠和豪杰,冒着生命危险,秘密援救和掩护一大批党人脱难。 由此声名鹊起,赢得豪杰的倾心效力。他同堂兄弟袁术从洛阳护送嫡母灵柩返回老家汝南归葬时,前来相会的知名人士等竟达三万人。 曹操见此后曾私下感叹道:“天下将乱,为乱魁者必此二人也。” 也正是因为袁绍帮助党人避祸,结交游侠的活动引起了宦官的注意。 中常侍赵忠愤愤然地警告说袁本初抬高身价,不应朝廷辟召,专养亡命之徒,不知在干何事。 袁隗听到风声后斥责袁绍,但袁绍依然不为所动。 中平元年,黄巾起义爆发,面对大将军何进的征召,袁绍只能迫不得已的从命出仕。 后担任过虎贲中郎将、西园中军校尉及司隶校尉,何进一直以来都将其倚为心腹。 在何进被宦官所杀后,袁绍率兵捕杀所有宦官,成为官僚士大夫集团中年青有为的领袖。 当董卓专权时,袁绍在废立天子的问题上顶撞董卓,但手中无兵,只好弃官出逃。 等成了渤海太守之后,他一直在暗中挑选战马,训练甲士,联络关东州郡,等待着起兵讨董的机会。 终于在荀爽与陈纪写的那封讨董书与曹操的矫诏檄文掀起滔天巨浪之后,袁绍正式起兵讨董,自号车骑将军,凭其家世的巨大影响和本人名气,被推为讨董联军的盟主。 然而在与董卓麾下的西凉兵交战之后,袁绍惊骇的发现双方的战斗力暂时不在一个等级上,故而他尽可能地保全实力,企图在讨董不成功时,趁势夺取南起黄河,北至燕、代旧地的冀、青、幽、并等河北四州。 然后吸收乌桓、鲜卑、南匈奴等少数民族军队,南下夺取全国。 有意思的是其他人也是这么想的,一盘散沙的联军为此出了好大的糗,被徐荣、华雄等人打得找不着北,所谓的联盟讨董最后成了一场让人哭笑不得的闹剧。 在讨董过程中冀州牧韩馥与袁绍起了不小的冲突。 讨董联军依赖韩馥供应军粮,但问题盟主他又没有拿到,这就导致韩馥心里非常不舒服,内心非常忌妒袁绍得众。 讨董前,韩馥不许袁绍发兵,讨董期间,压减袁绍一方的军粮,企图迫使其军队解散。 这让本就想取冀州的袁绍找到了借口,看到董卓没有追击他们,而是迁都长安以后,再次召集那些被西凉兵打散的部众,开始夺取冀州。 一开始还挺顺利的,短短半个月内就拿到了半个冀州,但是韩馥的实力也不弱,很快就在谋主沮授的策略下稳住了局势,甚至反夺了一郡之地,打得袁绍军节节败退。 双方在初平元年六月以后疯狂交战,整整打了半年,进入了一个相持的阶段。 因为袁绍方准备不足,导致军中极度缺粮,哪怕有投效他的士族各方筹措,于大军来说也是杯水车薪。 袁绍向很多势力写过求助信借粮,有给兄弟袁术的,有给徐州刺史陶谦的,幽州牧刘虞的,青州刺史焦和的……,但是无一例外,这些信全都犹如石沉大海一般。 没有办法,袁绍只能向家里张嘴,汝南袁氏不知卖了多少人情,又掏了很大一部分家底,才给自家这个麒麟儿筹措到了供数万大军吃半年的粮食,让袁绍度过了此次危机。 袁家人病急乱投医之时也找刘备、刘表、刘繇借过粮,但只有刘备给了。 其实刘备也不想给,但没有办法,人家袁氏拿着一部分冀州世家与豫州世家手里的欠条来催债,他只能捏着鼻子把账还了,甚至还多给了不少粮食。 事后刘备的老兄弟们也有些不理解,觉得自家大哥在资敌,刘备只是神色复杂的回了句。 “人无信不立,别人在我们危难之际伸出援手,愿意借我们钱粮,自当涌泉相报,加倍还之,汝等勿复言也。” 等这件事在那些暗谍与细作的卖力传播下广为流传之后,因为刘备守信,加倍还债的行为,让他多了个一诺万金刘郎君的名声,比季布的千金一诺还夸张,也让那些把欠条给袁氏的世家们后悔不迭。 那些手里债务到期的世家们也不急着去要本钱了,有的甚至连约定的利息都不要了,还派人传话问刘备还要钱粮不,他们皆颇有家资。 到了初平元年八月之后,各地纷纷掀起了割据之战。 不少处于战乱之地,被当地起势的各方大小诸侯不断勒索与敲诈的,导致朝不保夕的豪强与豪商们哭着喊着往庐江去信,表示要投资刘备,只希望他能派铁骑保护着自己的财产与家小南下庐江。 于是让人啼笑皆非,甚至是惊掉下巴的一幕出现了,关羽、张飞、赵云、许褚、刘裕、陈虎、太史慈、吕布、臧霸、高顺等武将打着保金主平安的名义,带着兵马前往各地去接那些有钱人南下。 看着那一车车的钱粮与物资南下庐江,不是没有人因眼红动过歪心思,想过扮作山匪与流匪的去抢劫。 可当刘备派人到各地放话,说他的人在哪里出事,他这个平寇校尉就要提兵去哪里剿匪平乱之后,再无人敢动歪心思。 当然了,刘备也没有太过分,他只承接毗邻的豫州汝南与徐州广陵的押镖业务,而且只大规模的接了三次就停手了,这才没有引起众怒。 再说冀州的争夺之战,在袁绍帮着公孙瓒驱逐刘虞,入主幽州之后。 公孙瓒投桃报李,约定等解决完麻烦事之后与袁绍在来年二月一起进攻韩馥,瓜分冀州。 看着各地的势力都在争夺地盘,陶谦着急上火的不行,可因之前他让刘备狠狠落了面子,导致自家后院着火了,琅琊等各郡县都不是很服他这个自封的州牧,在徐州之内打得是战火连天,闹得不可开交。 初平元年,这个被后世称为混乱元年的一年,实在是发生了太多太多大事,整个大汉刀兵四起,除了少数州郡以外,可以说得上是处处烽烟,处处战火。 陇西刘焉与董卓在打,西凉一方的汉人割据势力马腾与韩遂也参与了进去。 幽州公孙瓒与刘虞打完之后还没喘一口气,就带着乌桓人和趁火打劫的东鲜卑三部干上了。 韩馥与袁绍争冀州,青州刺史焦和与徐州刺史忙着四处灭火,刘表与后来得了豫州的袁术为了南阳大打出手。 曹操白捡了个大便宜,趁虚而入拿到了整个兖州,忙着收拢人心,招揽贤才,编练军队,操演兵马。 士燮在越人的帮助下坐稳交州之主的位子后盯上了荆南三郡,频频的出手试探,摩拳擦掌,就等着兵士练成之后,实现他开疆拓土,建国称制的野心。 唯有刘备,待在他那个有山有水的小院里,冷眼看着天下起风云。 “打吧,争吧,只希望你们的王图霸业,不会是一场空才好。” 第154章 剑舞四方祭冤魂 庐江蛮、九江蛮,其实就是汉武帝刘彻迁徙到江淮之间的东瓯、闽越人。 从秦始皇刚刚统一华夏时的九州异俗,到两汉时期的六合同风,经历了一个非常久的过程。 但很可惜的是,这一过程只对中原地区有很大作用,像幽州的辽东、并州的边境、凉州的西凉、益州的南蛮、荆州的荆南等蛮夷聚居的地方,移风易俗的效果非常一般。 就说庐江、九江附近的东瓯、闽越人,与西凉的羌人大差不差,朝廷的兵马一到,他们立马投降,大军一走过不了几年就又会反叛。 如果客观上来讲,就是风俗习惯的不同,这些人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半耕半猎,半耕半渔,且内部等级森严,有独属于自己的文化体系与图腾崇拜。 举个很简单的例子吧,中原的汉人多认为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是天子赐予他们土地耕种,修王师以护四方安宁,因此缴纳赋税,服徭役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而这个理念蛮夷之辈皆不认可,他们会认为所有的一切乃是天神,自然神赐予,没有向汉人皇帝缴纳赋税的义务,更别提服什么徭役。 在汉朝强大之时,四方蛮夷打不过,只能低头认怂,承担分摊到头上的赋税徭役。 可一旦汉朝虚弱,这些人心思就活泛起来了。 如果一年的放牧、渔获、打猎、或者耕地的收成好,他们或许会缴一点,可要是收获的东西仅够自己吃,那汉人的税吏就别想收到一文钱与一颗粮。 这些觉醒了民族意识的蛮夷打心眼里就视赋税徭役为压迫,将反抗汉朝统治视为一种正义行为,也就不难理解为什么部分羌人、蛮人屡屡降而复叛了。 从本质上来说,这就是移风易俗之中的碰撞过程,这些人不想被汉人文化同化,被驯服,举刀兵以抗之。 汝之英雄,吾之仇寇么。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些少数民族的反抗其实也算不得错。 其实不管是北边的鲜卑、羌人、乌桓、匈奴,还是东边的扶余、高句丽、三韩,亦或是西边、南边的诸多蛮族、越人,无不窥视着中原神州,做梦都想成为这片土地的主人。 不管能不能做到,但这些蛮夷绝对是想过的。 那刘备是怎么看的呢,他的想法其实很简单,蛮夷,禽兽也,畏威而不怀德。 就说东边已经建国的高句丽,要知道此前汉灵帝刘宏已经派耿临打过一次这个国家,并差点给这个弹丸小国灭国。 最后因为内部的世家大族拖后腿,导致粮草供应不上,只能功亏一篑,在对方纳贡称臣之后班师回朝。 结果还没消停多久,高句丽又趁着大汉镇压黄巾起义与凉州羌乱无暇它顾之时,悄悄的把边境线往西移,并在侵占的领土上加紧修筑防御工事,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还有庐江边上的这两支蛮人,一开始刘备确实有派人去煽风点火,勾起这两方的欲望,制造一个南下的借口。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庐江蛮竟然勾结了西边山脉,也就是大别山深处那些茹毛饮血的生蛮,野人,把他们拉了进来。 这里面有些生蛮还有着血腥而又残忍的活祭、活猎等陋习,一路上没少制造骇人听闻的吃人惨案。 原本刘备念在他先动手算计的份上,不想把事情做得太绝,可安凤等地白骨盈于野的场景,着实是大大出乎了他的意料。 刘备真就纳闷了,在大汉的土地之上,这些蛮人哪来的胆子把汉人百姓当作两脚羊吃。 虽然在他到了庐江之后,那些蛮人部落也来过一些使者,把所有的过错都推到了生蛮的头上,可刘备还是将来人驱逐了出去,一点谈判的意思都没有。 这让九江蛮与庐江蛮惶惶不可终日,不断地遣人去刘表、袁术、刘繇、陶谦处求救,试图迁徙到它地以避开刘备的兵锋。 在刘表、袁术、陶谦等人还在考虑的时候,刘繇就已经让人把蛮人使者绑到刘备面前了。 看出这些人有想跑的意思,刘备于初平二年二月三日,下了集结军队的命令。 令郭嘉、戏志才、韩韬为军师,张飞为帅,点赵云、耿忠、太史慈等人为将,率领骑兵三千,步卒两万,对外称十万进攻九江蛮。 庐江这边点贾诩为军师,他亲自为帅,负责此次进攻,点骑兵五千,步卒三万,由鲁肃与周瑜负责新编练的水师三千,对外宣称十二万,进攻庐江蛮。 为了防止陶谦、刘表、袁术等人动歪心思,同时也是为了截断蛮人西逃之路,陆上出动了扩编后的燕云铁骑三千骑在皖县驻防,巡逻。 水上有刘繇赞助的扬州水师六千余人,屯兵牛诸矶,威胁江夏,震慑刘表。 庐江北边由臧霸带着麾下的骁将驻守在新设的四县之中,防备袁术。 九江由关羽坐镇,荀彧、荀谌等人辅佐,负责提防陶谦来攻,以免影响接下来的春耕。 与此同时,就在刘备兴兵的十天之后,也就是二月十三日。 扬州牧刘繇正式公告全天下,愿意退位让贤,将州牧的位子让给庐江太守刘备,并公开斥责董卓鸠杀真天子刘辩的行为,称其乃篡汉之奸贼,人人得而诛之。 其立的朝廷为伪朝,号召天下英杰来扬州相聚,共谋诛杀董卓,匡扶汉室的大业。 刘繇发的讨董檄文与朱儁所发的一样,应者寥寥。 不过他这公开投刘备的动作,属实是震惊到了天下人。 此前这件事隐在水面之下,看出来的聪明人虽然不少,但总体而言还是少数,天下多数人是不知道的。 在他们眼里,躲在庐江种地的刘备一兵未发,一卒未动,就兵不血刃拿下了江东五郡,一统了整个扬州,又怎能不震惊莫名。 刘表与袁术的脸色非常难看,有些事摆在台面下与摆在台面上是截然不同的。 要是先前他们联起手来趁虚而入,趁着刘备与南蛮大战的时候攻打庐江,手下的将士估计还有战心。 可要是庐江太守摇身一变成了扬州牧,他们手底下的人就会心有戚戚,那个地方就不好打了啊。 第155章 公羊学派与霸道 为什么刘备非要收拾庐江蛮、九江蛮,还有那些山里的生蛮呢,还如此的兴师动众。 给庐江百姓的承诺是其一,其二就是此时的人们深受大复仇主义影响,他刘备要是不把这仇报了,就会让手下的将领与百姓失望。 听起来是有些匪夷所思,但是吧,这事确实是真的。 如果说韩非子是法家中的异类,那儒家也有异类,毫无疑问,说的就是公羊儒了。 那句“远祖者,几世乎?九世矣。九世犹可复仇乎?虽百世可也。”几乎影响了后世千百年。 公羊学派始自战国时期的齐国人公羊高,以后又长期在公羊家族中传承,故因此得名。 这个学派是儒家经学之中专门研究和传承【春秋公羊传】的学派,它属于今文经学之中最重要的的一个分支学派。 那个提出罢黜百家,独尊儒术的董仲舒,就是公羊学派的领头人,他口中所说的独尊儒术,也指的是公羊学派。 而公羊学派的核心思想有两点,一个是大一统,说的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而另外一个就是大复仇主义了。 前者的影响力不必多赘述,只要哪个诸侯不想着大一统,那不论他再厉害,做得再好,也会被骂鼠辈,也会被手底下的人看不起,认为你无有远志。 后者更是厉害,为什么诸朝皆以弱灭,而独汉以强亡?为什么汉朝人武德如此充沛呢? 不就正是因为公羊学派的大复仇思想大行于世,并将此种观念种到了每个汉人的骨血之中。 子曰:“以直报怨,以德报德。” 孔子其实是反对以德报怨这种道德绑架的行为的,这一点被公羊学派继承,并逐渐发展成了汉人的复仇哲学。 何谓大复仇?为什么说这种思想成了国人的复仇哲学。 其一,【公羊传】曰:“臣不讨贼非臣,子不复仇非子。” 公羊学派强调国君与父亲的血仇必报,是作为臣子和儿子不可推卸的责任和义务。 不仅如此,还提出了“仇者无时焉可与通”的原则,提醒人们无论任何时候都不能与仇人交往。也就是所谓的“杀父之仇,不共戴天。” 战国时那个一夜白头,后鞭尸报父兄之仇的伍子胥,备被公羊推崇,被称赞为无双国士。 公羊学所阐发的“春秋大义”,在汉武帝刘彻采纳了董仲舒独尊儒术的提议之后,也逐渐成了汉人的指导思想与行为规范。 在汉朝之时若是遭人无故辱骂双亲,尤其是那种已经亡故的,你要不斗杀那人,那你就会被所有人看不起。 如果你确实是事出有因,还有足够的人证,那就是你因此杀了人,在律法上也是无罪的。 其二,百世犹可复仇。人们常说,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公羊学派则认为,何止九世,百世之仇也可报得。 汉武帝讨伐匈奴之时,就引用春秋大义,下诏曰:“高皇帝遗朕平城之忧,高后时单于书绝悖逆。” 这就是告诉匈奴人,老子要来打你了,理由就是高皇帝在白登之围中所受的耻辱与吕后被冒顿写信羞辱的仇恨,我复仇乃是正义之举。 百世之仇可报也,乍一听是对血腥仇杀的一种近乎歇斯底里的推崇,其实不然。 这是公羊学派对正义、秩序的一种追求。人家也说了非常重要的一点,那就是复仇不除害。 说简单点就是复仇可以,但你得是基于正当理由,是正义的行为才行,要不然就不能复仇。若强行为之,就是有罪的。 此外还强调复仇的对象就是仇人本身,不能扩大仇恨。 不过这一点就有些理想化了,刀兵一起,除非一方彻底灭亡,否则是停不下来的。 说完了公羊儒,我们再说说受这种思想影响的汉人。 众所周知,自古以来儒生多是保守派。汉朝有点特殊,身为保守派的公羊儒经常认为身为激进派的军方都是废物,认为他们不够激进。 举个简单的例子吧,就说文吏出身的定远侯班超,他算是东汉公羊儒的代表人物了。 这人有多猛呢,一个弃笔从戎的儒生砍起人来比那些大头兵还要猛。 在被提拔作出使西域的汉朝使者之后,就带着三十六个人的汉朝使团开始了他的封神之旅。 夜袭匈奴震鄯善,剑斩巫师抚于阗。巧废伪王收兜题,大漠孤城守盘橐。 勇猛无双服疏勒,巧施计策破尉头。合纵连横下姑墨,以夷制夷扬汉威。 借力打力抚乌孙,离间之策克莎车。以逸待劳败贵霜,压服龟兹护西域。 将这首诗的事里随便挑几件说说吧,班超出使鄯善,直接砍了同时造访的匈奴使者。 出使于阗,因为对方倨傲无礼,态度冷淡,直接就抽剑杀了人家的神巫。 出使楼兰,直接杀了楼兰王,还提着楼兰王的首级回了长安。 这就是汉朝的公羊儒,不过这个学派是一把双刃剑,自东汉中期以后,因为游侠之风的盛行,朝廷已经开始有意淡化公羊儒的影响,包括儒家内部,许多学派都已经开始出手打压这个学派了。 那些治公羊的不是被罢黜,就是被勒令不能公开讲学授课。到了汉灵帝时期,其实已经势微。 就是无人想到的是,刘备会对此感兴趣,从老师卢植那借来相关经书研读,并对里面的思想深以为然。 昔日荀爽与陈纪在听到刘备治公羊之后果断投诚。 后来刘备一封信退了蹋顿,甚至不出手就吓得蛮人积极自救,除了自身实力强大之外,有很一大部分原因就是名声在外的公羊儒太吓人了。 其实这些可怜的蛮人也没有想错,刘备入主庐江之后一直没有什么大动作,就是在磨刀霍霍,准备宰了他们。 为了让天下所有蛮夷明白汉人不可辱,汉人不可欺,犯强汉者虽远必诛的道理,刘备不介意被蛮人骂作屠夫。 他给众将下的命令本就是除恶务尽的屠杀令,车轮以上的男子,格杀勿论。那些女子与孩童,则要取代汉人奴仆,成为他接下来的新政,“废汉奴令”的牺牲品。 以后在他刘备治下,汉人可以被雇佣,但不能再做奴仆。 既然那些蛮夷不尊汉法,不知仁礼,那就刀斧加身,跪下做奴隶吧。 他的慈悲,是留给汉民的,不愿意接受汉化,主动移风易俗的蛮夷,那就坦然接受低人一等,被奴役至死的命运。 第156章 一身是胆赵子龙 初平二年(公元191年)二月,农历辛未年正月,刘备一共从庐江与九江发动了六万兵马,分别从两个不同的方向进军庐江蛮与九江蛮盘踞的荆山与涂山。 时值冬天,北风卷着碎雪掠过长江,刘备勒马立于江岸,望着对岸层叠的山影。 “到了么”刘备转身看向身侧负责带路的老兄弟吴越。 吴越点了点头,“快了,只要我们沿濡须水西进,不出三日就能到地方。” 刘备跨坐小白龙,腰间双股剑泛着寒光,他紧紧盯着西边的方向,冷声喝道。 “听到了么,敌人就在眼前,传我命令,开始急行军,两日之后休整,随后进山。” “唯。”随着命令被一层层传下去,军队的速度陡然加快,朝着涂山与荆山方向疾驰而去。 越往西行,山势愈险,古木参天蔽日,雾气缭绕如瘴。 三日之后向导吴越指着远处两座形如兽牙的山峰道,“大哥,那便是涂山与荆山,我们兄弟在江北潜伏的这些年早已经把这些山脉摸透了,张将军那里有老魁跟着,错不了的,他们无处可逃。” 这时贾诩摇了摇手中的羽扇感叹道,“好地方啊,据说庐江蛮与九江蛮盘踞荆山、涂山数十年,朝廷屡剿不平。” “正是因为山中多铜矿,这些蛮人能够善用之,外兼占据地形之利,才让朝廷的兵马屡次铩羽而归,只能招抚并用,采取分化拉拢的策略。” “若得山里的矿藏,可解我们一直以来的军械之困。” 贾诩目光如炬,继续看着远处道,“更兼其地控江淮咽喉,取之则南联江东,北窥中原……,这个好地方让这些蛮子占了实在可惜。” 刘备点了点头,看着远处的山峰道,给我们说说山里的情况吧。 “是,大哥。”吴越指着远处的某处山谷道,“蛮人依山筑寨,以藤蔓为桥,箭楼皆藏于绝壁之间。” “据钱盛那小子说,这些狗东西知道我们要来攻打,已经把桥给烧了。” “我们想要打进去,是有一定的难度。” 刘备扭头看了看贾诩,“文和可有破敌之策?” 贾诩摇了摇头,“容我想想,先派人进山查看一下情况,最好让擅长测绘的斥候跟着走一趟,给我把山里的情况大致画下来。” 刘备轻叹了一口气,“只能如此了,希望翼德那路大军能顺利一些吧。” …… 残阳如血,染红涂山峭壁。另外一路大军的统帅张飞勒马立于山脊,皱眉望着谷底蜿蜒的濡须水。 水面浮着几具汉军斥候的尸首,箭矢穿透咽喉,箭杆上刻着狰狞的兽牙纹,正是庐江蛮的标记。 “报!”蛮帅乌骨屠昨夜屠尽石亭驿,三百守军皆被斩首垒成京观!”传令兵的声音发颤。 “什么!”张飞气得吹胡子瞪眼,握着腰间的宝剑骂道,“这群天杀的怎么能绕到我们后面去杀人?!” 郭嘉皱眉想了一会,随后开口道,“乌骨屠麾下‘赤足鬼兵’擅攀绝壁,来去如风。若不能断其粮道,纵有十万大军亦难剿灭。” “请问郭军师何谓粮道?”张飞疑惑的看向郭嘉,“这可是冬天,而且山路崎岖难行,必经之路已经被我们的人马驻守着,时间一久,这群蛮子必然喝风吃土,哪来的粮道给他们?” 郭嘉看了看向导金魁,后者挠了挠头道,“确实是有粮道。” “九江蛮以涂山阴谷为巢,谷中藏暗河,鱼虾丰饶。其妇孺皆养‘地龙’(蚯蚓),晒干以为粮。” “眼下虽是冬天,也飘了点雪花。可张将军不知道,南边的冬天与北边不一样,这河水几乎是冻不上的,鬼门峡里渔获还是很多的。” 郭嘉听到这里咧嘴一笑,“既然如此,那就夺了‘鬼门峡’,子龙,李整听令。” 赵云与李整出列抱拳道,“请军师吩咐。” 捋了捋胡须,郭嘉淡淡的笑道,“你们在军中挑选两百有过山地作战经历,擅长登山的锐卒,于今夜潜行鬼门峡,务必在天亮之前给我夺了此峡谷。” “唯。”赵云与李整俯首听令,随后下去准备了。 张飞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道,“郭军师,要不换个人吧,子龙可是大哥的心头肉,这么危险的任务派他去,要是有个闪失,我回去没法交待的。” 郭嘉苦笑着看了张飞一眼,随后开口道,“不用翼德你说,郭某又怎能不明白,子龙乃是主公的霍去病,有多重要自不必多讲。” “可除了武艺高强,临机应变也是一流的子龙,一时间也找不到更好的人选。” “军师,要不我……” 张飞的话还没说完就被郭嘉打断了,“一军主帅,岂能以身犯险,这事不成的。” 见此张飞只能长叹一声,不再多说什么。 二月二十日夜,五更时分,赵云率两百死士潜至鬼门峡。此处两山夹一涧,最窄处仅容三人并行,涧底白骨森森,皆是被蛮族推下悬崖的汉民。 “挂网!”赵云低喝。士兵将浸过鱼油的麻绳大网悬于峭壁,覆以枯藤伪装。 天色微明时,谷中传来窸窣声。数百蛮兵赤足贴壁而行,腰缠藤索,口衔弯刀,正欲偷袭张飞的大营。 待其半数进入峡口,赵云挥剑斩断主绳。巨网轰然坠落,裹着碎石倾泻而下! “放火!”火箭齐发,鱼油遇火即燃。蛮兵在网中挣扎惨叫,皮肉焦糊味弥漫山谷。幸存者欲退,却被李整率刀盾手封住退路,长刀过处,蛮兵如割麦般倒下。 一蛮将突然暴起,徒手撕开铁网,掷出淬毒短矛直刺赵云!银枪挑飞矛尖的刹那,赵云忽觉右臂有些许麻痹,矛杆竟抹着不知名的毒木汁液。 “子龙速退!”李整打算上前营救,却看到赵云一个转身斜挑,随后枪出如龙,精准的捅进了蛮将的咽喉之处,将其秒杀。 只见赵云杀完人以后立马拔出绑在腿上的匕首,并快速用精钢匕首扩大甲胄上的大洞,开始处理他的伤口。 幸好赵云还套了一层软甲缓冲,矛尖只是扎点了点皮。只见其快速的将乌青的地方割破,将毒血吸了出来,随后取出内衬里的一包用于止血的药粉,倒在了伤口之上。 随后也懒得再看伤口,而是继续提着长枪继续剿杀残余蛮兵。 李整看到浑身浴血的赵云,在狭窄的山涧之中以一敌百,大杀四方,基本是压着那群蛮兵在打,不由得惊叹道。 “子龙一身是胆,真乃神人也。” 第157章 鬼谋巧计破蛮贼 一夜杀戮,惨叫之声不绝于耳,在天亮之后,鬼门峡终于被夺。 赵云瘫坐在一处山洞之内,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借着晨光看向谷底那一堆堆白骨与具具尸体,不由得感到一阵阵后怕。 昨夜他确实是很幸运的,要知道己方这边光是因为失足掉下去摔死的就有五十多人,这鬼门峡确实是一处险要之地。 要换作白天,蛮人利用建设在峭壁上的箭楼射箭掷矛,恐怕真的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几乎没有强行突破的可能。 不过已经拿下了这处山谷,赵云也就不再回想昨夜凶险万分的战斗了,提起手中染血的龙胆亮银枪,朝着洞内走去。 此前他不想看那些蛮人中的老弱被屠,就让李整去办了,等走进去之后,发现洞中的蛮人尸体已堆得和小山一般高,里面充满了让人不舒服的血腥味。 看着尸堆里有女人和孩子的尸体,赵云愤怒的看向李整。 “李整,主公不是说了女人与车轮以上的孩童可以免死,你为何……” 手中钢刀都砍卷刃的李整正坐在地上休息,闻言苦笑道。 “我知道啊,但主公也说了,一旦她们拿起武器反抗,格杀勿论,勿要有妇人之仁的念头。” “这些女子试图点燃洞里储存的黑油,与我们同归于尽。” “要不是我发现的及时,下令诛杀那些蛮族女子,很可能最后就会功亏一篑,我们都要被烧死。” “一怒之下我就没有收住手,不小心把洞中的蛮狗杀绝了,回去就是领军法李某也认了。” 赵云闻言沉默了,他对李整的说辞将信将疑,可是木已成舟,也没有什么好办法。 只能无奈的轻叹一声,后差人回去向张飞禀报战果,并派人占领了蛮人在悬崖峭壁上设置的诸如箭楼一类的防御工事,彻底控制住了鬼门峡,断了九江蛮的粮道。 数个时辰之后,乌骨屠闻鬼门峡败讯,怒劈案几,“汉狗敢欺我!传令十二洞主,今夜偷袭汉军,以牙还牙,以眼还眼,给我烧其粮草!” 子夜,涂山南麓突起狼嚎。数千蛮兵口含木枚(古代夜袭衔枚),足缠兽皮,沿兽径悄然逼近汉营。 距营门百步时,前锋忽踩中铁蒺藜,剧痛之下却不敢出声,此为郭嘉所布“哑雷阵”,蒺藜淬有马钱子毒,见血封喉,这些人很快就倒在地上没有了生息。 “哈哈哈,蛮狗,尔等中计了。” 只听张飞立于箭楼暴喝道,“起!” 等话音落下之后,汉营的四周猛然竖起千百面铜镜,将月色反射如白昼,也让山中的蛮兵无所遁形。 随后汉军各种弓矢弩箭齐发,漫天箭雨无情的收割着敌人的性命。 乌骨屠急吹骨笛,蛮兵的阵列之中出现了一群盾甲兵,结阵以挡着箭雨。 “服疯魔散!鬼兵冲锋!” 乌骨屠口中的疯魔散乃是他们蛮人的一种秘药,此药乃其族中的巫医所制,以曼陀罗混合蛊毒炼制,可令人暂时忘却疼痛,并激发人体潜力,陷入一种狂暴状态。 只见一群披发刺面的鬼兵鬼哭狼嚎的冲进了汉营,哪怕是肠流满地仍挥刀冲锋,骇得汉军前阵的士兵心惊不已,竟被撕开一个裂口! 设下哑雷阵与铜镜镇的郭嘉就立在张飞身边观战,见到蛮人的鬼兵竟然冲了进来有些意外,短短思索片刻之后吩咐道。 “太史慈,领破甲营锐士拿着破甲棱刺与钩镰刀去杀了这些冲进来的蛮贼。” “蛮人的胸甲质量不错,你让拿钩镰刀的尽量朝下三路招呼,割他们的膝盖和防护差一点的脚踝,让这些似乎是不知疼痛的怪人失去能力。” “于禁,你带神机营将公输先生打造出来的十二架床弩推出来。” “等到太史慈将人拦住之后,你迅速让神机营的弓弩手结成机弩阵,不要想着节省弓箭与弩箭,给我万箭齐发,破敌就在今夜!” 太史慈与于禁皆俯身行礼,“遵令。” 等到两人离去之后,郭嘉继续道。 “张飞、赵云、耿忠、李整……听令。” 以张飞为首,诸将尽皆弯腰抱拳行礼,显然郭嘉算无遗策的惊艳表现已经折服了众人。 “末将在!” 郭嘉摇了摇手中的羽扇,随后指着前方道。 “等弩机阵射完之后,汝等听从号声,带领骑兵冲锋,诛杀蛮贼,务必全歼来敌,不教一人走脱。” “唯!” 几乎就是说话的功夫,箭楼之下激烈的战况再变,那些势不可挡的蛮人鬼兵被太史慈带领的破甲营给挡住了,在汉军士兵的破甲棱刺与钩镰刀的配合之下,那些没有知觉的鬼兵一个个纷纷倒地,被等在旁边的士卒挥刀斩去了头颅。 之后听出密集鼓点中传递的讯息,太史慈大喝一声,“变阵,卧倒,打滚回营。” 几乎是破甲营与前锋营的汉军士兵刚刚趴下,死命朝着汉营里滚动之时。 只听到如千鸟嘶鸣一般的破空之声响起,三弓床驽射出的粗大弩箭直接连穿三名冲上来的蛮兵,像串糖葫芦一样将他们串在了一起,并在他们的胸前射出一个大洞。 只见粗大弩箭将三人射的骨断筋折,肠穿肚烂之后去势不止,又带走了几个人性命之后,才止住了冲势。 神机营所用的三弓床驽被汉军士兵叫做弩炮,这东西其实就是后世的“八牛弩”。 这种床驽经由公输乾改造后加装了滑轮,大大减少了需要用的人力,不过仍旧需要十二位力士来操作。 箭矢以坚硬的木头为箭杆,以铁片为翎,含一支像标枪一样的巨箭与三支小箭,也被称为“一枪三剑箭”,其中的巨箭最远可射一千五百多米,几乎为冷兵器的射程之最。 此外床弩也可发射“踏橛箭”,发射的时候蔚为壮观,箭支有如标枪,近距离发射可以直接钉入到城墙里面,齐射的时候,成排成行的踏橛箭牢牢地钉入城墙,攻城兵士可以藉此攀缘而上。 这种可怕的战场杀器再加漫天的手弩与强弓射出的组合箭雨,只用了半刻不到的时间,就将来袭的蛮兵射得溃不成军,狼狈而逃。 见到己方的惨状之后令乌骨屠目眦欲裂,大吼着撤退。 这时汉营里传出牛角号声,数百铁骑犹如潮水一般涌现。 “爷爷张翼德在此!蛮狗哪里逃?!” 第158章 欲行火策炼诸蛮 乌骨屠的蛮军在汉军弩炮与箭雨的夹击下死伤惨重,尸横遍野,鲜血染红了涂山的泥土。 那些服下“疯魔散”的鬼兵虽悍不畏死,但在汉军破甲棱刺与钩镰刀的绞杀下,终究难逃一死。 乌骨屠带着一众残兵被张飞等将追得狼狈乱窜,目眦欲裂,挥舞骨笛嘶吼。残余的蛮兵丢盔弃甲,如潮水般退入涂山密林。 张飞见状,哈哈大笑,“儿郎们,随我杀!” 他纵马挺矛,亲率数百铁骑追击。汉军骑兵如狂风般席卷战场,马蹄踏过蛮兵的尸首,长矛刺穿溃逃者的后背。 赵云紧随其后,手中龙胆亮银枪寒光闪烁,每一枪刺出,必有一名蛮兵毙命。 然而,当他冲至一处狭窄山道时,忽见林间惊鸟纷飞,心中警兆骤生。 “三哥且住!”赵云大喝一声,“林中有伏!” 张飞闻言勒马,正欲喝问,忽听“嗖嗖”破空之声,数十支毒箭自树冠激射而下! “举盾!”张飞怒吼,亲兵立刻竖起牛皮铁木制的制式轻盾,只听箭矢笃笃钉在盾面上,箭镞泛着幽蓝毒光。 三名骑兵反应稍慢,被毒箭射中脖颈,登时面色发黑,坠马而亡。 只听得一声声畅快至极的笑声传了出来,乌骨屠用蛮语兴奋地喊道。 “好,汉狗中计矣!都给我现身,杀了他们。” 一阵急促的骨笛声过后,数百名蛮兵从灌木间跃出,为首的正是蛮族十二洞主之一的“火犀”阿朵剌。 他赤面纹身,左手手持一柄淬毒短矛,矛尖滴着腥臭的液体,右手持着一面藤甲盾,其后的蛮兵也皆是同样的装备。 密林中埋伏的蛮兵并不与汉军正面交锋,而是专攻马腹。他们身形矮小,行动迅捷,手中短矛涂满剧毒,只需划破马腿,战马便会抽搐倒地,骑兵随之摔落,就被乱矛刺死。 汉军骑兵阵型立刻大乱,张飞暴怒,丈八蛇矛横扫,将两名蛮兵刺死,但蛮兵人数众多,且借助密林掩护,汉军一时难以反击。 就在汉军陷入苦战之际,忽听一声弓弦震响,一支羽箭破空而至,正中阿朵剌左眼! “啊——!”阿朵剌捂眼惨嚎,踉跄后退。 太史慈立于高坡,弓如满月,箭似流星,连珠三箭,又射杀阿朵剌身边的三名蛮族洞主。他厉声喝道:“贼首已伤,随我杀敌!” 原来是太史慈带领的破甲营终于追了上来,见到援军已至,张飞带领的骑兵士气大振,纷纷弃马步战,以盾牌结阵,长枪突刺,将蛮兵逼退。 张飞趁机率亲兵突进直取受伤的阿朵剌,只见他的蛇矛如蛟龙出海,一记“横扫千军”,将阿朵剌的短矛击飞,再反手一刺,矛尖贯穿其胸膛,将之高高挑起,后又狠狠砸在地上! 蛮兵见他们诸部落之中最为勇猛的阿朵剌都被杀了,顿时溃散而逃。 而刚才还大放厥词的乌骨屠早就逃的无影无踪。汉军乘胜追击,斩杀百余蛮人,余者四散逃入深山。 战后,张飞命人清点伤亡,汉军折损骑兵六十七人,战马一百余匹。 还有此前那些鬼兵冲锋时造成的伤亡,加起来一场夜战死的人竟有一百余人,他们多是被见血封喉的毒液所伤,医石难治。 虽胜却代价不小,让张飞颇为心疼。不过此战斩杀蛮人两千一百六十人,经俘虏辨认,里面还包括了阿朵剌等人在内的四名蛮族大将,也算是收获不菲了。 等到战后复盘之时,郭嘉先是出言肯定了众将的功绩,又让吏员为张飞、赵云、太史慈、于禁等人录下了首功。 随后羽扇轻摇,目光深沉的说道,“蛮人狡诈,兼有地利,却擅用毒药,此次虽胜两场,却不可轻敌。” 一直负责后营的韩韬与戏志才也非常认同,后者开口道。 “涂山地形复杂,蛮兵熟悉山林,若不小心应对,一朝行将踏错,很可能前功尽弃,满盘皆输。” “既然他们的粮道已经被断,我们就稳扎稳打,一步步压缩他们的生存空间。” 韩韬这时皱眉问了一句,“这些蛮人又不傻,不知会不会翻山越岭的离开这附近的山脉。” 向导金魁连忙摇头,“再往深山里钻就有毒瘴了,而且那里是生蛮的地盘。” “那群灵智半开的野人比野兽还难缠,又极为固执,听说蛮帅乌骨屠上次与这群生蛮因为分赃不均闹翻了,那些人不见得会伸出援手。” 郭嘉闻言直摇头,“兔死狐悲,物伤其类。再怎么野蛮,也是人,也是有脑子的,他们不会坐视乌骨屠被我等剿灭。” 韩韬不知想到了什么,突然开口说道,“奉孝,我知你懂预测天象的奇术,不知近些时日会有雨么?” 郭嘉皱眉想了想,“天象诡异莫测,我只能看个大概,不过前几日的小雪过后,近期应是没有雨水了,你莫非是想用火攻?” 韩韬环顾了一圈,见到营帐里都是主公的老兄弟,索性就把话挑明了。 “对,就是用火攻。不过非是现在,而是将乌骨屠部彻底逼到走投无路,将他们逼到那瘴气密布,毒虫横行,生蛮所在的深林里之后,放火烧山。” 看到众人皆用震惊的目光看着他,韩韬面无表情的说道。 “反正是要屠尽蛮人的,是刀剑杀死的,弓箭射死的,还是火烧死的,并无太大区别。” “那深山密林里有太多变数,别说几万人,就是十万人进去说不定也会铩羽而归。” “这非是我们的甲兵不利,兵卒不强,将士不勇。而是地形所限,纵有千般能为无法施展的缘故。” “还有诸位别忘了,天下大乱,各方割据的诸侯征战不休,有刘表与袁术这等虎狼在侧虎视眈眈,再加上江东新附,需要处理的事多着呢,哪能在这些蛮人身上浪费太多时间与精力。” “故而我建议行火攻之策,公输先生不是开发出了一种火攻利器么,就用那名为'霹雳火'的物事与猛火油引火烧山,不出月余,蛮乱可平矣。” 诸将皆沉默不语,一方面是被这火攻之策惊到了,另一方面是他们竟然觉得韩韬的话很有道理。 眼下正是大争之世,若在剿灭蛮人之事上投入太多的人力物力与时间,实在是得不偿失的事情。 于是所有人都看向张飞与郭嘉,这两位被刘备授予了便宜行事,临机决断之权的统帅与军师。 张飞是个杀伐果断的性子,听到韩韬说得有道理后立马拍板决定。 “俺觉得韩司马说得有道理,不知军师意下如何?” 郭嘉手指轻点桌案,想了想后回道。 “可以,不过容我观察一段时间山里的气候与风向,以免这把火烧到我们自己头上。” “还得让人悄悄的翻山越岭去找主公,将火攻的计策据实以告,以免我们的大军遭殃,为山火所伤。” 金魁听到后立刻毛遂自荐道,“郭军师,让我去吧,没人比我更熟悉这里。” “一来一回,不过数日的功夫而已,也能把我们这边的战况告知主公。” “好。”郭嘉起身为金魁倒了一杯清茶,随后拍了拍他的肩膀道。 “眼下在行军途中不宜饮酒,我在这里以茶代酒,敬金兄一杯,一切拜托了。” 其余人等也皆起身朝着金魁敬茶,“金兄,拜托了。” 金魁双手捧过清茶一饮而尽,随后朝着郭嘉、张飞以及那些举杯敬他的众将拱手行礼,“必不负诸位所托。” 第159章 作茧自缚成笑柄 当夜,汉军扎营于涂山南麓。营中篝火渐熄,只余几处哨位仍亮着火把。 郭嘉独坐帐中,案前油灯摇曳,映得伏首于桌案之上的他面色苍白。 戏志才从外面走进来给郭嘉披上一件雪白的貂皮大氅,无奈的说道。 “山里的晚上还是很冷的,你也不知道及时添衣。再说近日胜了两场,我们也定下了破蛮之策,何故如此殚精竭虑的推演呢?” 正仔细翻阅蛮族俘虏口供的郭嘉闻言淡淡一笑,“此言大谬。” “未到最后一刻,胜负犹未可知。以史为鉴,先期占据优势,被人绝地反击打赢的例子不在少数。” 看到戏志才有些不以为然,郭嘉将手里的口供扔了过去。 等戏志才看完之后立刻皱起了眉头,“这么简单就把他们寨子的位置暴露了,用刑拷问出来的?” 郭嘉似笑非笑的开口道,“也没用啥刑,刀剑加身之后那些俘虏就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了。” “得到的口供看似是没有问题的,里面把他们老寨位置所在,还有各部,也就是所谓的十二洞的情况说的十分详尽。” “甚至有我们此前没有掌握的,西边甑山(大别山)里面那些生蛮的情况。” “可就是这份口供看着太真,才显得有些问题。” 戏志才也不傻,立刻听明白了郭嘉话中的未尽之意。 “你是说九真一假,这些蛮子还给我们使上计了。” “如果今夜他们的进攻失败,那这些提前串好供词的俘虏就是诱我们进圈套的饵,这所谓主寨,很可能就是一处杀机四伏的的绝地。” 郭嘉点了点头,随后轻叹一声,从桌案之上拿出了金魁临走前留下的手绘地形堪舆图。 “看看吧,志才,那些俘虏指的是什么位置?” 戏志才看着那处惊疑不定的念道,“落魂谷?这名字不太吉利啊。” 郭嘉再度轻笑了几声,“比起蛮人,我更相信金魁兄弟,相信我们汉人。” “九真一假,其心思歹毒,估计有杀招在等着我们了。” “我已经派斥候连夜去了落魂谷,不日便见分晓。” 戏志才感慨道,以前我总以为蛮夷都是一群未开化的野人,现在看来,兵战凶危,真是不能小觑任何人,这群蛮子里面也是有聪明人在的。” 两人聊了一会,到了天快亮的时候,就都到了简易的木板所铺的榻上睡了一觉。 等醒来之时,已然到了第二天午时。在用过午饭后,又等了几个时辰之后,派去的斥候终于回来,手里还小心翼翼的提着包东西,乃是一个沾满泥土的药囊。 看两位军师要靠近,连忙出言阻止,“两位军师且慢,回来时我问过军里随行的医师了,这东西有毒。” “经医师查验,这药囊里混有曼陀罗与腐骨草之毒,还有一些叫不上名字的毒草粉末,遇水则化为瘴气!” “我们还用那些蛮人俘虏试了一包,短短片刻他们就全部眩晕无力,不久之后全部七窍流血而亡。” 郭嘉轻摇羽扇道,“哈哈哈,有意思,真有意思。” “好,辛苦了,快下去休息吧,此战当为你哨骑营记一大功,战后再为你升迁一级。” 这个斥候闻言大喜,谢过郭嘉之后就兴高采烈地出了营帐。 不久之后闻讯赶来的张飞等将也坐在了舆图之前,不停地倒吸着凉气。 “这些蛮子真是歹毒啊,竟然想毒死我们!” 郭嘉点头,羽扇轻点舆图,“然也,乌骨屠早算准我军会乘胜追击,所以他就故意败退至涂山深处的落魂谷,在一路上留下痕迹,做出那里就是他们老巢的假象。” “实则呢?”只见郭嘉的指尖划过一道弯曲的路线,“这一路上共有三处溪流,蛮人已在两岸撒下毒粉。一旦我军贸然进军山谷,毒粉遇水化瘴......后果不堪设想。” 顿了顿后,郭嘉的声音变得低沉,“我猜这群蛮人有可以暂时抵抗或者免疫毒瘴的药物,他们定会在这种毒瘴的最深处等着袭杀我们。” 帐中一片死寂,张飞苦笑道,“此计歹毒!若我军贸然追击......” “唉,若非奉孝明察,我军恐遭不测。当立即调整行军路线。” 郭嘉想了想后开始下令,“这样,你们各自安排人手连夜赶制湿布面罩,以三层麻布浸醋,可滤瘴气。” “再分发张仲景临行前所赠的解毒丸,此药以苍术、雄黄为主,还添加了诸多名贵的药材,能解百毒。” “休整一日之后,明日改道山脊行军,避开所有低洼溪谷,派斥候密切监视蛮军动向。” 众人领命而去,唯张飞留在帐中,拳头捏得咯咯作响,“难道就这样放过蛮狗?” 郭嘉淡淡一笑,对张飞说道,“这些蛮狗又不知道我们有名医张仲景先生所赠的解毒丸。” “虽然不多,但我们可以将所有药丸化于水中,让将士们饮尽,到时令服了解药的先头部队假意中毒倒地,诱得蛮人从谷中的高处下来,前来低洼溪谷之处击杀我们。” “时间一定要选好,只要到了正午之时,水汽蒸腾,毒瘴便会越发的厉害。” “只要他们从高处下来,就会自食恶果,被瘴气所伤。” “我们的人一定要做好防护,那些诱敌的士兵一定要及时拿出面罩保护好自己,待得蛮人出来之后,立即撤退。” 看到张飞不理解,郭嘉只能耐心解释。 “让那些蛮人自食恶果岂不是更好,被困在毒瘴之中,九死一生,任他有什么避毒神药,也是枉然。” 张飞听完咧嘴直笑,拍着大腿赞道,“妙,当真是妙!” “军师大才,俺老张真是心服口服!” 郭嘉轻摇羽扇,谦虚的笑了笑,随后开口道。 “翼德谬赞,等打赢了再夸吧。” 张飞激动的起身,“好,那我就去准备了,此役必让蛮狗元气大伤。” …… 翌日黎明,汉军拔营出发。士卒们戴着浸醋面罩,沿着陡峭的山脊行进。 行至巳时,前方斥候来报,“蛮军主力已进入落魂谷!” 郭嘉登高远望,看着远处已经开始升起缕缕紫烟,就知道事情多半是成了。 “传我命令,依计行事即可。” …… 话说蛮人这边负责袭击汉军的乃是九江蛮十二洞主之一的蛮风,他本人也是一名巫医,擅长使毒,这一策就是他献给乌骨屠的。 待到探子确定汉军已经中了圈套之后,他便让提前安排好的人扎破了扔在溪谷两旁的药囊,将里面的毒粉撒进了溪流之中,随后迅速撤离。 可是汉军不知为何在落魂谷前停了下来,迟迟不进来。 等快到午时之时,蛮风心里升起了一丝惊疑之色,心想莫不是出了问题。 可他的疑虑很快就被手下的禀报打消了,“启禀洞主!汉狗中毒了,已经倒下了一大片,还有人满地打滚,疼得撕心裂肺的嚎叫!” “哈哈哈,好!”蛮风仰天大笑,“传我令,服下避毒汤,口中含着避瘴丹,随我一起出谷诛杀汉狗。” 等到蛮风亲率大军下了高坡,出谷追击之时,时间就已经到了正午,溪谷里水汽蒸腾,毒粉尽数化为瘴气。 紫气缭绕,端的是霸道非凡。在毒气浓度非常高的情况下,那些蛮兵的避瘴丹全然无用,顿时成片倒下。 “啊!我的眼睛!” “救命......喘不过气......” 只听得谷前惨叫不绝,蛮风慌忙下令撤退,却为时已晚。两千多蛮兵在瘴气中痛苦翻滚,七窍渗出黑血。幸存者丢盔弃甲,自相践踏。 而他们要杀的汉狗,早在不久前戴上了面罩,跑得连人影都没见了。 其中受伤最重的,还是因为表演太过投入给自己脸上抠破的。 郭嘉立于山崖,冷眼俯瞰这场惨剧。山风掀起他的衣袍,露出瘦削的身形。 张飞大步走来,哈哈大笑,“痛快,军师真乃神算也!这些蛮狗自作自受!” 郭嘉轻摇羽扇,面色古怪的回了句。 “不是郭某妙算,是蛮人里的聪明人太自信了。” “他们凭什么认为,自己的智谋能够高过我等汉人。” “又凭什么认为,那等拙劣的雕虫小技,能够毒杀我们的大军。” “作茧自缚,自取灭亡而已。” 第160章 木鸢之计破箭楼 相比于郭嘉与张飞那路大军的势如破竹,刘备这一方取得的战果却不大。 一方面是庐江蛮断桥断路,大军伐木架桥,修路,这都得花时间,加之还要防备设立在悬崖峭壁上的箭楼射箭,一时之间还攻不进去。 另一方面就是庐江蛮以守为攻,除去积极的防御外,还派出了擅长山林作战的猿兵蛮。 这支蛮兵的人手不多,拢共也才百十来号人而已,可他们的作战方式与理念已经有了后世特种作战的雏形,那就是精兵策略。 这些猿兵不但与九江蛮那边的赤足鬼兵一样,皆擅长攀爬绝壁,借着一根根藤蔓制作的绳索在那些悬崖峭壁之中来去如风,而且身手矫健,犹如猿猴一般在密林之中跳跃腾挪,极为难缠。 这些猿兵除去袭扰,烧粮,刺杀之外,还给刘备率领的汉军饮用的水源里投毒,造成了不小的麻烦。 不过幸好有公输敖随军,利用机关术设置了许多陷阱,并因此挫败了猿兵的多次袭击,抓捕到了十余人。 也正是因为有了俘虏,刘备才发现了猿兵的秘密,原来这些蛮人在厚茧密布的脚上涂着树蛙黏液,又从小接受着严苛的训练,极擅攀爬之事,这才有了在山涧之中神出鬼没,来去如风的猿兵。 一日正午,濡须水在烈日下泛着铁锈般的暗红,对岸峭壁传来叮当凿击声。 刘备抹了把颈间汗珠,望着半空摇晃的藤桥不断皱眉,昨夜又被猿兵割断三道铁索,汉军工兵坠崖时的惨叫至今萦绕山谷。 就在刘备心中憋闷之时,一个熟悉的声音传了过来。 “大哥!你看谁来了。” 听到吴越的声音之后,刘备转头看去,见到了衣衫褴褛,晒的如黑炭一般,皮肤皲裂,嘴巴干裂起皮的金魁。 金魁咧嘴笑着,不顾因强行咧嘴大笑而撕裂的嘴唇与流出的鲜血,当即就拜了下去。 “大哥……山魁来了。” 金魁,益州永昌人士,所在的地方汉族与西南夷、南蛮杂居,几方的矛盾与冲突从来就没有停过,故而当地的汉人多尚武,民风极其彪悍。 金魁母亲难产去世,他自小在山林之中长大,和父亲以打猎为生。小时候又遇一异人传授,习得一身好本事,不论是何等山地与密林,于他而言都视若等闲,在里面来去自如,因此在当游侠之时得了个山魁的名号。 当金魁仗剑游历天下之时,与刘备在九江相遇,并因缘巧合结成了异姓兄弟。 后在刘备重新回了江北之后主动归附,成了关羽手下的一名校尉,此次跟着郭嘉,负责为大军指路。 “启禀大哥!郭军师已破九江蛮七寨!斩敌上千,大胜蛮帅乌骨屠数场,逼得他们无处遁形,狼狈逃窜。” “我方大胜,不日就将大破九江蛮,结束那边的战事。” 金魁的的声音就犹如山谷之中刺破闷热的清风,将刘备心中郁积的所有烦闷一扫而空。 “好!”刘备激动地上前将金魁扶了起来,“山魁,你赶路辛苦,先让老吴带你下去饮酒,用饭,休息片刻再说。” 等金魁被带进营帐休息与吃饭之后,刘备又扭头看了一眼断掉的藤桥,随后转身离开,让人擂鼓聚集众将议事。 等休整好的金魁将带来的消息说了一遍,只见张辽拍着桌案大笑道。 “痛快,真是痛快,恨不能亲自去杀那群蛮狗。” 余者也尽皆出言附和,为另一路大军的胜利感到高兴。 至于那放火烧山的计策,众将就更加赞成了,而后刘备看了看贾诩,在后者点头之后,最终也没有多说什么,同意了行此火攻之策。 说完这些事之后,眼下就剩荆山这边了。为了配合郭嘉的火攻,一劳永逸的解决江北附近的蛮人问题,刘备这路大军必须大破庐江蛮,将他们也逼进深山之中。 刘备看了看贾诩,后者点了点头,让人把简易版的沙盘推了出来。 只见贾诩用羽扇轻点沙盘,对着众将道。 “诸位请看,两岸峭壁有三十六处箭楼,每楼藏弩手二十,可覆盖整段河道。” 他指尖移向沙盘上几处朱砂标记,“更麻烦的是这些'活箭楼'。” “这些时日你们也看到了,蛮人挖空了某些山岩,在里面凿刻了一个个放置弩箭的小山洞出来,外面覆盖着藤条编织的假体,由猿兵推着在滑轨上移动,在外表上是看不出来真假的。” 刘备长叹一口气,“唉,这些事情我们都知道,文和快说破敌之策吧。” 贾诩点了点头,随后拿起他面前桌案之上摆的一个小巧玲珑的木鸢,开口说道。 “既然攻不上去,那就从飞上去。” “飞……飞上去?”吕布睁大眼睛,似乎是不敢相信自己耳朵一样。 贾诩肯定的说道,“对,就是飞上去。此物名为木鸢,放大之后就可以带人飞上去。” “公输乾已经在打造这东西了,三日之后一切自见分晓。” …… 三日后,濡须水北岸搭起十丈竹棚。公输乾亲自抡锤敲打竹节。 吕布等将围在旁边,看着公输乾在竹堆旁削制翼骨,嘴里嘟囔,“先生要做大鸟?这玩意能飞?” 公输乾笑了笑,手中的刻刀停了停解释道。 “此非寻常飞鸢。昔年先祖公输班曾制木鸢窥宋城,其法虽在世间失传,却由我公输一脉传承了下来。” “此木鸢以竹为骨,蒙革张之,借风势可滑百丈。” 说完公输乾示意工匠将牛皮绷上竹架,又以鱼鳔胶黏合接缝。 成型的木鸢翼展两丈,尾部设有舵板,腹下装铁制钩爪。 “这就是成物了,每架最多可载三人。” 随后他又指了指木鸢的腹部,“这是木鸢腹舱,一舵手控方向,再寻两死士携火药与钩索。” 这时有人问道,“公输先生,此物飞上天之后翅膀不会被风吹折吧。” 公输乾闻言有些不悦,感觉这些啥都不懂的门外汉在是质疑他的专业,因此没好气的冷哼一声。 “你们不需要知道这么多,若是竹翼折了,我自向主公请罪。” 吕布等人见状只能陪笑,拉着那只大木鸢去试飞了。 试验现场的刘备见过木鸢之后大惊,这东西栩栩如生不说,鸢翼竟然加了防止逆风被折断的竹肋,因为受力容易断裂的翼骨处还以铁片加固。 他在心中暗惊,这可是流体力学的学问,难道春秋战国时期的公输般就掌握了这等知识。 那不知让公孙乾推崇备至的墨家机关术又是何等可怕,看来黄承彦这个人才必须得到了。 只要有继承了墨家的机关术的黄承彦与公输家的传人公输般在,何愁没有神兵利器,何愁天下不定。 三月五日丑时,月晕朦胧。三十架公输家秘制的巨型木鸢伏在崖边,死士们正在做最后检查。 刘备挨个拍打士卒的肩膀,眼含热泪的叮嘱道,“活着回来的,主公请你们喝最好的美酒!” “良田千顷,高官厚禄以待之。” “若……若回不来了。” 说到这里刘备哭出声来,数十息之后才止住,继续对着这群早已偷偷抹泪的死士道。 “你们的父母、妻儿、兄弟姐妹皆是我刘备的亲人,我会让他们一生富足,再无饥馑之忧。” “我还要命人为诸位刻碑立传,它日我若得天下,再为你们在家乡建庙立祠,为你们敕封阴神,受万民香火拜之。” “哪怕是到了九泉之下,你们也是我刘备的兄弟,等着主公百年之后来找你们,我们再联手在阴曹地府,打下一片大大的疆域。” 九十名死士皆以头拄地,眼含热泪的哭泣。 首鸢舵手名为王三,豫州谯县人氏,父母已经在灾年饿死。 他前面两个兄长一个饿死了,一个被当地的恶霸打死了,家里还有一个弟弟,一个妹妹。 此时跪在地上大哭道,“大家伙不是为了良田千顷,不是为了金银财物,不是为了光耀门楣才选择坦然赴死的。” “是主公给了我们这群命贱如草之人一条活路,是您让我们活得像个人。” “我们愿意为您做任何事,就是来生做不成人,也要结草衔环,以报您的恩德。” 说到这里王三深吸一口气,咧嘴笑道。 “嘿嘿,主公当皇帝的那天我王三是看不到了,在此诚祝主公万年,大汉万年。” 王三的话引起了众人的共鸣,所有死士皆跪地齐声喝道。 “主公万年,大汉万年!” “主公万年,大汉万年!” …… 这些死士在说完之后,果断起身组队,依次跃下了山崖,乘着山间的清风,朝着对岸鹰嘴岩滑翔而去。 山崖之上的刘备早已泪崩,一遍遍喊着九十名死士的名字…… 随着木鸢依次跃下悬崖,牛皮翼面吃住风势的刹那,上面的竹骨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 对岸猿兵反应极快,第三架木鸢刚进入射程,岩缝中就腾起数十支火箭。 汉军死士蜷缩在牛皮护罩后,听见箭簇钉入木架的闷响。 第五架木鸢右翼中箭失衡,舵手王猛嘶吼着点燃陶罐,化作火球撞向一处箭楼。 了望塔上的吕布借着月光、火光与听声辩位,大吼一声道“看清了!箭楼底座有铁轨!” 随后拉满了刘备赠送他的五石力强弓,弓弦六响,射出了六支带着火光的长箭,为天上的纸鸢引路。 燃烧的木鸢残骸照亮山壁,再借着火箭的指引,剩下的纸鸢纷纷朝着箭楼的方向撞去。 等木鸢飞上去,钩爪扣住山壁铁环的瞬间,死士们甩出浸油麻绳缠绞齿轮,不让那些活箭楼再次隐藏起来。 “放!” 贾诩剑指苍穹。北岸三十架床弩齐射,铁索如巨蟒绞住滑轨机关。随着绞盘转动,整片伪装成山岩的移动箭楼被生生扯离峭壁,轰然坠入江中,激起的水浪打湿了候在一旁的少年周瑜的衣角。 “壮哉!壮哉!子敬兄,这等大场面不多见吧。” 已经加冠,开始蓄须的鲁肃捋了捋颌下的胡须笑道。 “这才哪到哪,那些装满了猛火油、硝石与油脂的陶罐还没炸呢,等会才是大场面。” “蛮人完了,我们看戏就好,务必守好江上,不能让任何蛮子乘船逃离。” 就在鲁肃与周瑜说话的时候,后面的木鸢携带着名为霹雳火的火油陶罐狠狠撞上了那一座座箭楼,然而对岸峭壁忽然响起尖锐骨哨,数十猿兵从绝壁跃出,手中抛石索呼呼作响。 “小心飞石!”吕布的话音未落,一架木鸢已被击中尾舵。 失去平衡的木鸢打着旋儿撞上山壁,陶罐破碎后流淌的火油反而封住了己方进攻路线。更致命的是风向突变,三架木鸢竟被吹回汉军阵地。 张辽急得扯开衣甲,“让我带兵泅渡!” 却被身边的人死死拉住,“看那架木鸢!” 众将说得那架木鸢的舵手正是王三。 他巧妙利用侧风划过一道弧线,避开飞石区直扑主箭楼。两名死士在距箭楼十丈处跃下,凭借钩索荡入射击孔。片刻后,箭楼内部爆出火光,崩塌的碎石堵塞了滑轨道岔。 在王三成功之后,一架架飞鸢呼啸而过,只听得“砰砰砰”一连串密集的爆炸声,整座箭楼所在的绝壁顷刻之间化为火海。 “好!速速铺桥,确保明日辰时之前,大军能够抵达对岸。” …… 黎明时分,濡须水上漂满焦黑的竹片。三十架木鸢折损十九,却换来摧毁六座固定箭楼,九座移动箭楼的辉煌战果。 最重要的是藤桥铺成功了,刘备麾下的大军攻上了久久未克的荆山。 幸存的死士被抬回营地时,刘备发现他们手脚都绑着竹片,竟是用坠毁的木鸢残骸自制夹板。 其中就有着已经摔断腿,可能要终身变成残疾的王三,他强忍疼痛对刘备笑道。 “嘿嘿,主公,俺王三儿又回来了,这次真是值了!” “值了!“其余断腿的舵手也咧着嘴傻笑,“俺们活下来了!” 这时王三突然道,“咦,主公,您的眼睛怎么肿了?!” 看着坏笑的王三刘备没好气的瞪了他一眼,随后将他抱在怀里。 “风太大了,眼睛里进了太多沙子。”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谷中的清风吹走焦糊味,隐约带来一丝晨露的清凉,刘备在安抚好这些死士之后,拔出腰间的宝剑对立于身前的众将说道。 “破敌,为我们死去的袍泽复仇!” 随着刘备一声令下,复仇的声音很快充满了整个山谷。 “复仇!复仇!复仇!” 第161章 犯汉者虽远必诛 晨雾被声震苍穹的战鼓震散,刘备的大军在抢渡铁索藤桥之后,当即对荆山南麓的蛮寨发起了总攻。 庐江蛮与已经整合到一起的九江蛮不同,他们这里没有什么洞主,也没有什么蛮帅,各部族之间犹如一盘散沙,更像是一股股占山为王的山匪。 要不是刘备的兵马所至,加上蛮人有举族覆灭的危险,否则哪怕是大祭司乌戈,也无法让这些互不相服的部落放下昔日恩怨团结在一起。 不然猿兵也就不会是可怜的几十近百人了,要知道统一了九江蛮各部的乌骨屠麾下的赤足鬼兵足足有数百人,这还不算十二洞练出的各种兵马。 若非刘备横插一脚,庐江蛮大概率是要被乌骨屠吞并的,而此人的志向非小,知道用山里的铜矿、铁矿等矿石与山外的人换各类物资,不但改善了蛮人山民的生活,更是练出了不少能征善战的军队。 这么说吧,要再给乌骨屠几年,他就能一统两支蛮人,弄出一番不小的声势,并以此称王。 可惜天不遂人愿,生蛮的胡作非为终究为所有蛮人引来了杀身之祸,也断了乌骨屠称王称霸的美梦。 不过说到底,庐江蛮毕竟不是九江蛮,他们没有与刘备所率领的汉军作战的勇气。 在箭楼失守的当夜,这群乌合之众就作鸟兽状散了。有携家带口逃进深山的,有乘着竹筏试图走水路转江上逃往江东的,也有朝着涂山方向逃窜,试图投靠乌骨屠的…… 正是由于庐江蛮这种不抵抗的行为,让刘备的大军只花了短短一天半时间,就接连攻克了七座大寨,五座小寨,这其中多半时间还都花在了上山、检索、追击等事情之上。 五日之后,张飞与郭嘉率领的那一部大军再败蛮帅乌骨屠,将九江方向的蛮人全部赶向了大山深处。 八日之后,两部兵马成功的在大山之中会师,并继续驱赶着那些蛮人往生蛮所在的聚居之处逃。 这期间不是没有投降的,可是除了那些女人与尚在襁褓之中的婴儿,刚刚学会走路的幼童,余者皆被无情屠灭。 逃往江上的也是一样,除去个别运气极度好的幸运儿,九成九的蛮人都被鲁肃与周瑜带领的庐江水师射杀,后喂了江水之中的鱼虾。 十五日之后,也就是四月初九这天,狂风大作。 通过军师郭嘉算好风向的汉军用整整百架组装好的抛石车,投掷了上千枚内载猛火油、硝石、松脂等物的霹雳火弹。 同时点燃了一路上抛洒的猛火油,将绵延十多里的所有山群全部点燃。 这场大山火持续了整整半个月,烧光了它能吞噬的一切事物,直到四月中旬,也就是农历三月多的时候,实在烧无可烧的山火才被连下了数天的春雨给浇灭。 这场山火总共烧死了多少人不可估量,但是庐江蛮、九江蛮与山里的那些生蛮自此之后在世间除名。 四月二十六日,刘备的大军返程,随后他让人把三千余名蛮人的脑袋垒在甑山山群的各处,制成了十多座百人规模的京观,并派俘虏给山里的生蛮部落递话。 若是那些吃过汉人,有生祭传统的部落在六月之前还没有被屠灭,那他就会再启大军,攻灭所有甑山里的所有蛮人部落,到时再降天火罚罪,将那里也烧成千里赤地。 五月初九,甑山里的生蛮部落代表,一个扎着羊角辫的白发老人,带着十余名族人,捧着八百余颗面上刺青的人头进了庐江,跪在了郡城舒县的城门之前,乞求刘备息怒。 刘备在这个名为兀术的老祭司跪了整整三天之后,才让人将他请进太守府,询问山里的情况。 在知道那些有活祭传统的部落已经被其它部落群起而攻灭之后,之前的恩怨遂罢。 不过刘备要求兀术将剩下的蛮人全部带出大山,让他们在山脚处结村寨以生活,说汉语,行汉俗,赐予其汉民的身份,接受自己的统治。 可以给他们免赋税五年,不过成年男子要参军,待遇暂时比汉人低一等,只管吃饭,不给发饷。 立功之后便会一视同仁,享受与汉军同等待遇。 这个要求说实话让兀术有些为难,可刘备拍了拍这个老人的肩膀道。 “我没有跟你们商量,要么你们自己出来接受我的统治,成为我的子民。” “要么,我让人提着刀进去,屠灭你们之后迁徙我汉人百姓占领那里。” “老人家,我也不让你为难,你带着六千兵马进山,哪一部不服,你就把哪一部抹灭。” 兀术听完之后吓得面如土色,立马跪下磕头,身子抖得如筛糠一般,连声讨饶,作出了归附的承诺。 至此与蛮人的作战彻底结束,江北战事也就此告一段落。 然而这场风波并没有就此停歇,随后刘备让人将屠灭了两部蛮族的消息昭告天下。 并正告北方的诸胡,东边的夷人,西边的羌人、南边的蛮人与越人,若是再有外族胆敢犯强汉者,虽远必诛。 这个消息一经传出,立刻就引起了轩然大波。 天下众多士族里有觉得刘备狂妄的,觉得他竟然敢以一己之力挑战天下所有的异族,当真是昏了头。 有觉得刘备残忍的,动辄就屠灭异族部落,鸡犬不留,害怕汉人在日后也会遭到同样的报复,私下斥责他的屠夫行径。 有觉得无所谓的,反正刘备屠的是异族,对汉人百姓还是很仁慈的,反而欣赏他这种内圣外王的执政风格,打算一找到机会就举族依附。 百姓们的看法就很一致了,在听到刘备为了给治下百姓复仇,屠灭了南边的九江蛮与庐江蛮数万蛮贼之后,全都拍手称赞,都说杀得好。 更是因为那句犯强汉者,虽远必诛的口号而激动不已,大赞刘将军为汉人的武安君。 这也不难理解,一则是刘备在百姓之中的名声实在是太好。二则是公羊学派的大复仇主义思想非常深入人心。 这次为江北百姓的复仇之举被人们认为是正义之举,与残暴什么的根本就沾不上边。 再说了,汉人骨子里其实都是非常骄傲的,任谁听说自己的同类被异族当成牲畜一般吃掉都不会无动于衷。 大家只是因为能力不足,做不了报仇之事,不代表心里没有仇恨。 现在有一个男人提着刀站了出来,提着那些异族豺狼的脑袋对整个天下说道,你动我们汉人试试。 可想而知,刘备这句话收尽了多少汉家儿郎的心。 就连那些一向主张对异族采取怀柔之道,提倡以仁礼感化的腐儒,也最多只敢在家里骂几句刘备残暴不仁的话,在外面基本都是三缄其口。 没办法,多说几句刘备的坏话轻则被人骂,被丢大粪。重则挨黑棍,被人用麻袋蒙头,遭遇毒打。 至于异族是怎么想的,不好意思,整个大汉朝没有人关心。 别看公孙瓒、袁绍、韩馥、陶谦、曹操等各路大小诸侯在北方大打出手,争得头破血流。 可若是北方诸胡敢以此事为借口大举入寇,意图马踏中原,那包括刘备在内的所有诸侯都会十分默契的搁置争议,有钱出钱,有粮出粮,有人出人,先出手灭了那些异族。 毕竟这可是武德充沛,群星璀璨的大汉,哪怕它病了,哪怕它到了王朝末世。也不是后世晋、宋之流的王朝可以比拟与碰瓷的。 第162章 英雄难过美人关 初平二年五月,农历四月,在刘备打完蛮人,班师返程之后,新都长安突然爆发了一系列震惊天下的大事。 一切的开端,都要从初平元年十二月的密谋诛董开始。 自从迁都长安之后,董卓愈发的恣意妄为,骄横跋扈,横征暴敛。 其手下的西凉兵马的军纪彻底败坏,以一个无法想象的速度在飞快腐化堕落。 里面上至牛辅这个将军,以及李榷、郭汜、华雄等校尉,下至军队里的队率、伍长等,全都肆无忌惮的在整个关中地区搜刮油水,鱼肉百姓。 可怜李儒殚精竭虑的在为这艘注定要沉的破船修修补补,可除了徐荣等少数人之外,余者皆在死命的往船上扎洞,又岂有不沉没之理。 为了除去董卓这一恶贼,新任司徒王允,以及被罢职后又复起的黄琬、钟繇等人,积极地在暗中筹谋,等待着除贼的机会。 而这个机会很快就来了,得益于刘焉不断地往陇西增兵,让看到机会的关中人民再次掀起了一波波起义。 这场规模不小的起义最初只是由蓝田县一些实在被压榨的活不下去的民夫发起的,很快就被血腥镇压。 可这里毕竟是民风极其彪悍的关中,董卓这种天怒人怨的搞法早就惹得这里的所有老秦人不满,频繁的起义,边军的背叛,都只是这片土地上的人们反抗董卓暴政的缩影。 在九月之后,这股由民夫造反引发的起义不但没有被扑灭,反而有了愈演愈烈之势。 在李榷等校尉为了威慑他们眼中的暴民,纵兵屠了京兆尹下辖的霸陵与阳陵两县之后,彻底点燃了三辅地区(三秦)所有老秦人心中的怒火。 京兆尹治下有七县在一月之内陆续发生暴乱,愤怒的民众攻占了县城,杀了那些屈从董卓的官员与平日里欺负他们的贪官污吏,士绅豪强,然后全都跑进了山里,开始与追捕他们的西凉兵马在秦岭山脉里斗智斗勇。 到了初平元年十一月,这场大暴乱波及到了右扶风、左冯翊。 至十二月之时,河东、河内、河南尹、弘农等司隶地区的郡县不断掀起叛乱,诸郡纷纷被起义的义军攻陷,处处都立起了反董义旗。 没有办法的董卓只能采取了李儒的建议,一方面派大军去平乱,一方面低头妥协,重新启用被夺职罢官的杨彪、黄琬、钟繇等士人,又释放了那些因为辱骂他而被抓进昭狱之中的官员。 随后更是紧急叫停了征发劳役、增发赋税、修建宫殿园林等乱政,并做出了投降之后既往不咎的承诺之后,才勉强收回了一多半反叛的城池,把局势给稳住。 在这个过程中所有的重担全都压在李儒身上,到了十二月之后,他终于因为积劳成疾而一病不起。 有意思的是李儒这原本静心休养一段时间就能好的病,却在喝了那些医官开的汤药之后越病越重,并在不久之后撒手人寰,病重的他甚至连一句遗言都没来及给董卓留。 暴跳如雷的董卓想要杀死五名曾经替李儒看病问诊的医官,满长安的搜捕下来,却惊骇的发现对方及其家人全都消失的无影无踪。 这件事查了整整一个月,投入了无数的人力物力,到最后才查出了一点蛛丝马迹,那就是这五人都曾见过一位叫做苟富的人。 查来查去,都不知道这苟富到底是从哪来的,只知道对方似乎与清河崔氏有一丝关联,再往深查就什么也查不到了。 因为清河崔氏的所有官员在中平六年末的辞官潮之中皆已经从洛阳脱身,那些来长安做生意的商队也在李儒病故之前匆匆离开,故而所有的线索全都断了。 这让攒了一肚子邪火的董卓无处可发,最后为了恶心清河崔氏,他就在长安城里大肆抓捕医师并加以迫害,并将这盆脏水往姓崔的头上泼。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了,在李儒被多方联手算计死亡之后,其麾下的密间组织彻底瘫痪失灵,让长安那些被紧密监视的文武百官们终于长松了一口气,这也为之后董卓伏诛埋下了深深的伏笔。 在摆脱监视以后,王允、黄琬等士人在私下频繁的秘密集会,并开始了对董卓麾下人马的策反拉拢。 其实最初这把砍向董卓的刀应该是作为董卓义子兼任贴身侍卫的吕布,可惜这枚上好的棋子却被刘备给从棋盘上抓走了。 无奈的王允等士人只能再次物色人选,并将目光锁定到了董卓的女婿牛辅以及段煨身上。 选牛辅是因为这人色厉内荏,性子软弱,对手下亲信也不好,在西凉军中很不得人心。 其实若非如此,董卓也不放心把兵权交在牛辅的手里。 不过也正是因为这点,让王允等人看到了机会,决心找个人杀了牛辅上位,并统领其手下的西凉兵马控制大局。 考察来,考察去,董卓麾下的将校之中符合条件的只有段煨这个校尉了。 其一么,这人乃是西凉军中少有的安民派,他的同族兄长乃是凉州三明之一的段颎。段煨受其影响,能够善待百姓,在他的严格约束之下,麾下的西凉兵不怎么热衷于劫掠之事,名声比其他人都好。 其二么,段煨与贾诩、张济都是同乡。在贾诩背叛之后,他与张济在军中没少因为此事受到排挤与打压。 更重要的是董卓对此听之任之,对两人的控诉不但置之不理,甚至将他们的职位一降再降,要不是董氏子弟里没有什么堪用的大才,加上手里可用的将校也不多,估计早就让人取而代之了。 基于此点,段煨就成了那个被士人集团选中的幸运儿,成了诛杀董卓的一柄利刃。 为了让段煨入局,王允精心策划,在某次与其喝酒时将之灌醉,并把豢养了多年的绝色佳人貂蝉奉上,让两人借着酒劲成了好事,并假模假式的答应将所谓的义女许给段煨做妾。 紧接着就是众所周知的美人计了,貂蝉转头就被王允献给了董卓,让以为得了绝色美人的段煨空欢喜一场,并因此恨上了董卓。 之后段煨与那些士人在私下里的交往越来越密切,并积极参与到了诛杀恶贼董卓,匡扶汉室的计划之中。 第163章 是非成败转头空 宫殿变残垣,那一念,天旋地转,春秋改变。都言是祸水红颜,谁为夷光分辩。 本是无争浣纱女,无奈徘徊吴越间。天生丽质为哪般,游罢又歌宴,沉鱼舞蹁跹。 夫差醒亦醉,勾践苦作甜。英雄难过美人关,纵了风月,失了江山。 盼旖旎春光现,五湖泛舟影自怜。吴妃随烟逝,魂归苎萝天。叹叹叹,世间万事皆有缘,何须流连,物是人非多少年,且伴人间。 这首诗写的是另一位美人西施的故事,写出了夫差因为西施而沉醉,最终导致亡国,感慨英雄难以抵抗美人的魅力。 这种例子其实并不鲜见,从周幽王烽火戏诸侯开始,直到后世李自成冲冠一怒为红颜,这期间发生了太多太多英雄难过美人关的故事。 男人么,食色性也。 除去极少数心智极其坚定或者是身有隐疾的,正常人有了功名利禄之后,能有几个不好酒色的,这是天性,没有什么可指责的。 【三十六计】中就有美人计,所谓兵强将智,不可以敌,势必事之。 事之以土地,以增其势,如六国之事秦,策之最下者也。事之以币帛,以增其富,如宋之事辽金,策之下者也。 惟事以美人,以佚其志,以弱其体,以增其下之怨。如勾践以西施重宝取悦夫差,乃可转败为胜。 都说吕布好酒色,难敌王允的美人计。事实证明,换成了段煨,结果也不会有任何改变。 貂蝉的原名叫什么无人得知,只知道她在家人死完后进宫当了宫女,后专门管貂蝉冠,因此得名。 被王允发现貂蝉美貌之后就使钱将她偷偷弄出了宫,并豢养在府中调教,使其通琴棋书画,歌舞俱佳。 这个女子,或者说是貂蝉,自此就成了王允手中一张可以打出去的牌,一颗可以落在棋盘上的子。 至于这颗棋子的威力有多大,看董卓与段煨的反应就知道了。 董卓被其迷得神魂颠倒,从此无心理政,一连数月都没上过朝,也没有去过军营,只是在郿坞里与其作鱼水之欢。 手下的人急得不行,徐荣听闻此事后,从打得不可开交的陇西前线连夜赶回,最后拿着长剑跪在董卓面前请死,才让沉溺美色无法自拔的他重新开始处理政事。 而痛失美人的段煨呢,可以说董卓睡了貂蝉多久,他就恨了多久。 之后在段煨的活动下,他的同乡张济,还有许多对董卓不满的西凉军将领也被拉入了士人阵营。 这也没办法,董卓变得越来越昏聩,越来越残暴不仁。尤其是有了貂蝉之后,荒于政务,沉迷享乐,让很多人都对他失望了,也开始积极地寻找自己的出路。 …… 初平二年的春分时节,长安城笼罩在粘稠的雨雾里。 郿坞的金瓦在阴云下泛着暗红光泽,董卓赤着脚踩过从西域买来的羊毛地毯,脚背上浮凸的青筋随着步伐颤动。 侍女捧来新制的锦袍,他瞥见铜镜里自己臃肿的倒影,忽然将整盘金丝蜜饯扫落在地。 “相国息怒。” 被吓了一跳的貂蝉立刻跪在满地蜜饯中,石榴红的裙裾铺展如血。 董卓俯下身子捏着她的脸冷冷说道,“听说段煨在我离开时偷偷溜进府中与你私会,可有此事。” 貂蝉闻言先是心里一慌,而后立马作出一副泫然欲泣,我见犹怜的模样。 只见她眼光中水光盈盈,秋波流转,随后委屈巴巴的小声回道。 “董郎要为我做主啊,那登徒子趁你不在,潜入府中欲行不轨之事。” “可怜我一个弱女子,如何能反抗的了他那种军汉。” “因此不得已之下只能虚以逶迤,用话将他稳住,这才保全了清白之身。” “若是……若是董郎不信妾身,不如让我死了吧!” 说完貂蝉就起身往柱子上撞,却被董卓死死地揽住,疼惜的拍着在其怀里哭得梨花带雨的美人。 貂蝉这一哭,董卓只感觉身子酥软了半边,哪还有什么心思追究对错。 不久之后抱着的两人气息就变得火热起来,随后褪去衣物,于金丝软榻之中行了一番云雨之事。 在貂蝉竭尽全力地服侍下,董卓什么怒火都消了。 嗯,都是段煨色胆包天,一切与他的美人无关。 可怜因为操劳过度沉沉睡过去的董卓,不知道前一刻还在他膝下婉转承欢的心肝宝贝,下一刻就偷走了他的腰牌,并披着一身黑衣,脸上裹着纱巾,连夜赶往了司徒府。 …… 司徒府的书房飘着沉水香,王允用银刀剖开竹简,火光在皱纹里跳动。 窗外传来打更声,他数到第三声时,后窗传来铠甲轻响。段煨翻窗而入,王允送他的狮蛮带上的明珠还在摇晃。 阴影里露出半张英挺的脸,段煨皱眉问道,“何事唤我唤的这么急?” 烛火“啪”地爆开灯花,王允长叹一声,后无奈的说道。 “说了不让你去私会小女,你怎么就不听呢?” 段煨的指节捏得发白,他想起今晨在郿坞东厢房看见的场景,貂蝉的罗袜遗落在董卓的鎏金榻边,帐幔上沾着胭脂色的指痕。 “我恨!我恨呐!” “董卓老贼欺我太甚!” 王允看着眼珠子都红了的段煨有些无奈,只能开口劝道。 “唉,没办法了,小女只能稳住董卓一时。” “若是天亮之后等那老匹夫醒了,我们可就全完了。” “既然眼下你被人窥破了行踪,我们就得动手。” 说完之后王允起身从屏风后捧出一柄长剑,剑身映着段煨眉间的戾气,他缓缓开口道。 “此剑名为七星,当年光武皇帝持此剑斩王莽头颅。” 看到段煨不说话,似乎是有退缩之意,王允在心中冷笑一声随后一把掀开帘幕,貂蝉正抱着焦尾琴跪坐其间,眼角还凝着泪珠。 段煨惊得浑身都在发抖,立马扑上前抱住了他朝思暮想的美人。 貂蝉再次哭得梨花带雨,“段郎救我,被董贼强夺的这些日子,每天我都过得生不如死。” “除了此祸国殃民的恶贼,天下人都会感念段郎的恩德,从此之后,妾身也能与你长相厮守,岂不快哉。” 美人的话让段煨心中不再迟疑,随后重重点了点头。 “婵儿等我,我一定会斩杀那个老匹夫,将你从魔窟之中救出来。” 说完之后段煨重重的亲了一下貂蝉那吹弹可破的樱唇,随后起身接过王允手里的七星剑,几个健步就从窗户上跳了出去。 良久之后,沉默的王允关上窗户,对着面前的貂蝉深深一拜。 “王允替天下苍生,黎民百姓,谢过婵儿大恩。” 貂蝉轻叹一声,只觉心中五味杂陈,感觉疲惫的她也实在没有什么心情与王允假意客套。 只是淡淡的“嗯”了一声,随后披上袍子,朝着门口走去。 “老贼要醒了,天亮之前我得回去。” 等貂蝉走了之后,王允这才直起身子。等到房间内就剩他一个人时,只见其口中念念有词道。 “婵儿,莫怪我不念旧情,实在是没办法了啊。” “天子的权威一落千丈,这朝廷都快变成一个笑话了。” “刘备、刘焉、刘表、袁绍、袁术等贼欲窃汉室江山,对庙堂神器虎视眈眈。” “董卓恶贼一日不除,这天下的局势就一日坏过一日。” “再拖下去就要覆水难收了……莫要怪我……莫要怪我……” …… 五更鼓响时,董卓的安车碾过未央宫前的青石板。 车轮在昨日新铺的朱砂上留下深痕,他掀开车帘嗅到异香,这是用南蛮进贡的龙脑香熏过的銮驾。 当车轴突然断裂的瞬间,他肥胖的身躯重重撞在厢壁上,玉带钩应声而断。 “太师受惊了。”李肃扶他下车时,指尖都在发抖。 董卓眯起眼看着李肃,总感觉其鬼鬼祟祟的,因此心中多了几分小心。 不过最终也没有发生什么,让董卓自嘲是不是想太多了。 反正离皇帝所在的地方也不是很远了,董卓索性弃了车驾,在一群甲士的护卫下步行进了宣室殿。 天色还未大亮,宣室殿的蟠龙柱上渗出丝丝寒意,董卓的狐裘扫过丹墀,看着眼前的小皇帝道。 “陛下唤我何事?为何又唤得如此急切?” 小皇帝的声音像飘在云端,“太师可闻并州军报?” 话音未落,身边李肃的长剑已刺穿侍卫咽喉,血珠溅在董卓的獬豸冠上。 “你?!来人,给我拿下此狂徒!” 董卓的呼唤注定不会有回应,因为自李肃之后,殿中又有数名侍卫暴起,将手中长剑砍向了昔日的袍泽。 “反了……反了……” 惊慌失措的董卓一个不留神撞翻青铜鹤灯,火苗顺着锦帷窜上房梁。 他踉跄着退向殿角,腰间在此时玉珏突然断裂,像是预示着它的主人接下来的命运。 殿中的侍卫很快就被清理完了,等到董卓被拖到殿中央跪下的时候,他才看到侧殿走出来的那群文武百官。 王允走上前去,笑眯眯地拍了拍董卓的胖脸。 “没想到吧,董太师?董相国?” 董卓看了看坐在帝座之上放声大笑的小皇帝,又看了看面露讥讽之色的杨彪、黄琬、钟繇等人,最后重新将目光定格在了王允身上。 想起眼前这人不断给他送奇珍异宝,珍馐美食,美人美酒,就只觉心寒无比,原来一切竟都是伪装。今日图穷匕见,实在是让他始料未及。 王允看到神情颓唐,脸色惨白,被吓得一句话都说不出的董卓,内心感慨好好的大汉天下竟然会被这样一个匹夫给糟蹋成这样。 想到还有数不清的烂摊子需要收拾,心中就越发痛恨董卓。 只见王允朝着皇帝刘协深深一拜,“启禀陛下,臣请诛国贼!” 此时的刘协心中只觉畅快至极,他对这个一手将他推上帝位,并杀了他长兄的恶贼痛恨不已。 要知道比起这个笼中雀一般的帝王,他更喜欢当王爷时的无拘无束,自由自在。 刘协年纪虽小,可又不是什么傻子。 他父皇在位时就经常告诉他,当皇帝实在不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 江山之重挑于一身,看似荣耀无比,其实如那笼中鸟雀一般不得自由。 说实话刘协还真就想当个闲散王爷,最好像逍遥王刘胜那样,整日寄情于山水,吃喝玩乐,华服美酒,有美人相伴,平安喜乐的过一生,岂不快哉。 反正小刘协以前就觉得当皇帝老惨了,做个明君要起的比鸡早,睡得比狗晚,通宵达旦的处理政务不说,还要抽时间去行周公之礼。 做个昏君倒是轻松一些,不过朝廷的人会骂,文武百官会骂,天下百姓也会骂。还有时不时会发生的造反与叛乱,实在是太难了。 一切的美好生活都被董卓这个狗贼给毁了,这厮不但将他当作提线傀儡一般操使,甚至杀了他的至亲兄长。 可以说刘协无时无刻都想着董卓死,忍辱负重了这么久今日终于等到了机会,又岂会迟疑。 面对王允的请求,他强压心中的喜悦之情,淡淡的回了一个字,“准。” 当皇帝的命令下达之后,王允一把抢过李肃手中的长剑,轻轻朝着董卓的咽喉一划,就让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枭雄黯然落幕。 面对董卓的死亡,众人还来不及高兴,就只见外面的侍卫惊慌失措的跑进来禀报。 “报!李傕提着数千骑兵在强叩宫门!” 王允眉头一皱,心想到底出现了什么变故,为何李傕会出现在这里,那个段煨到底在做什么? 等众人出现在宫门城墙上之时,果然看到西凉人马正在猛烈的攻击宫门。 看着摇摇欲坠的宫门,王允朗声问道,“段煨何在?” “哈哈哈。”李傕仰天大笑,“狗贼,失算了吧,你选个废物发动兵变,又岂能成事?” 话音落下之后,段煨的人头就被李傕从马上甩到了宫门之前。 “速速放了董相,否则,城破之后格杀勿论,鸡犬不留。” 王允暗叹了一声废物,感慨段煨这种货色真是烂泥扶不上墙,这要换成勇冠三军的吕布,他就不信李傕敢在这里大放厥词。 可董卓已死,木已成舟,眼下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为了鼓励己方的士气,王允强自镇定的大笑,“李傕吾儿,看看这是谁的狗头?” “相……相国死了……” 随着董卓的人头被扔下,西凉兵马顿时乱作一团。 李傕人都傻了,脑子顿时就变得如浆糊一般,他真没想到自家主公这么快就死了。 “给我……杀了他们!” 过了百息,回过神来的李傕暴怒,立刻指挥起士兵继续攻城。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位银袍小将骑着白马,带着数十骑疾驰而来,很快就冲杀进了西凉人马之中。 “爷爷西凉武威张绣,狗贼李傕,敢杀我家叔父,速速拿命来!” 李傕简直都快被气笑了,没好气的冷哼一声道。 “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儿,也敢在此大放厥词?” 骂完之后当即拍马上前与张绣交战,结果越打越心惊,内心直呼张济的这个侄儿是个怪物。 为什么张绣这么猛呢,带着数十家将就敢冲杀带着的上千人马李傕。 那是因为这些受了张济大恩的家将就没有想着活,这些人全都是奔着复仇而来的死士。 而张绣呢,虽然与张济之间以叔父相称,实则感情深厚,情同父子。 杀父之仇,不共戴天。 叔父叛变失败被杀的消息让此刻的张绣已经彻底陷入了狂暴状态,许多能躲的招数他都不躲,全然一副以伤换伤,以命搏命的打法。 反倒打得老将李傕束手束脚,一时落了下风。 就在李傕感到骑虎难下,不好收场之时,远处突然传来马蹄踏地的声音。 “不好了李校尉!兖州牧曹操提着数万大军正在城外攻城,城门就快破了!” “华校尉让我来通知您,速速从西门撤退,再晚就来不及了。” 心中一惊的李傕连忙架开张绣的长枪,大吼一声道,“撤!” 城上的王允大喜,没想到局势风云突变,己方竟然来了强援,不过出于谨慎,还是打算等曹操的人马来了之后再开城门。 不过城下的张绣哪敢那么多,看到李傕撤离,一直跟在身后穷追猛打。 此时的西城也正在发生战斗,不过很快以西凉兵马的投降而结束。 围三阙一本就是曹操故意为之,实则他亲自带人埋伏在西城,就是为了击败并降服这群西凉悍将。 他这边刚刚打算扫尾之际,却惊诧的发现了那个战场上的异类,身上插了数支羽箭,却依然咬着李傕不放的狠人。 “这是谁的部将,竟然如此神勇!” 旁边一个投降了的西凉军侯看了会连忙给曹操解释。 “启禀主公,被追着的那人是已经死去的牛辅手下的校尉李傕,董相……” 顿了顿之后这名军侯又改口道,“恶贼董卓的心腹爱将。” “那个追他的银袍小将,乃是张济的侄儿张绣。” “听已故的张济说他侄儿曾拜一高人为师,习得了一身不俗的武艺。今日一见,果然如此。” 曹操皱眉问道,“张济死了?” 这人连忙问道,“嗯,数个时辰前段煨与张济两位校尉在军中发动了兵变,却分别被李傕与华雄联手镇压。” “张绣的叔父张济就是死于李傕之手。” 曹操听到这里之后长叹一声,他知道要做取舍了,如果救下李傕,被俘虏的华雄等人肯定会心甘情愿的投降。 可如果救了,肯定会引得张绣反感,定会与这个猛将失之交臂。 心中天人交战,在短暂思考之后,终于是理智占了上风,于是淡淡的开口道。 “典韦。” 曹操身旁一个犹如熊罴的白脸汉子拱手道,“主公有何吩咐?” “去帮着李傕拦下那张绣,不过莫要害了他性命,将其打落马绑缚即可。” “唯。”典韦点了点头,抄起腰间别着的手戟翻身上马,立刻朝着两人的方向杀了过去。 第164章 迷雾重重黑手现 西门的变故已经引起了李傕的注意,他有心杀出重围,可一直跟在后面穷追猛打的张绣却让他感觉到烦不胜烦。 心下虽然有些后悔杀了张济,不过在前有伏兵,后有追兵的情况下,李傕反倒豁了出去,勒马转身与张绣斗在了一起。 周围的西凉骑兵与张绣带的家将不是没有打算上去帮忙的,可他们很快被曹操的人马拿下,只能无奈的跪在地上观战。 一时间,两人周围尘土飞扬,战场上所有的士兵都看得目不转睛,被这精彩绝伦的打斗深深吸引。二人的身影在激烈交锋,生死胜负,就在这一招一式之间。 一个是初生牛犊不怕虎,有一身用不完的勇力。另一个乃是久经战阵的沙场老将,经验老道,招式纯熟。 两人一时间你来我往,斗得是险象环生,兵器碰撞声不绝于耳。 张绣手中长枪如龙,攻势凌厉,枪尖闪烁寒光,直逼李傕要害。 时而如疾风骤雨般刺向李傕咽喉,时而又变招扫向他的下盘,每一招都带着千钧之力。 李傕也不甘示弱,手中长刀舞得密不透风,刀光霍霍,将张绣的攻击一一挡下。 他经验丰富,看准张绣枪势的间隙,猛地一刀斜劈过去,意图砍断张绣手中的木质长枪。 张绣见状,迅速抽回长枪,一个侧身躲过这凌厉一击,同时长枪顺势一抖,枪缨如毒蟒吐信,再次刺向李傕的胸口。 李傕借着皮革制的马镫翻身,整个身子贴在马的右侧,避开了这致命一枪。 随后他迅速坐回马上,随即大喝一声,长刀高高举起,自上而下全力劈砍。 这一刀带着万钧之势,仿佛要将张绣连人带枪劈成两半。 张绣不慌不忙,将长枪一横,用特殊处理过,比较坚硬的某出枪身全力向上一挡。 “铛” 的一声巨响,火星四溅,两人手臂都被震得发麻。 然而,张绣年轻力壮,耐力更胜一筹。稍作调整后,他再次发动攻击,攻势比之前更加猛烈。 只见他手中长枪舞动,一时犹如毒蛇吐信般飘忽不定,一时又犹如百鸟朝凤般变幻无穷,一时又如暴雨梨花般迅猛刚烈,让李傕有些应接不暇。 就在李傕疲于应对,即将被张绣刺于马下之时,一柄手戟凭空出现,拨开了刺向李傕喉咙的一枪。 眼看着就要大仇得报,却被人横插一脚坏了好事,让张绣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于是咬着牙对突然杀出来的典韦骂道。 “狗贼,焉敢坏你爷爷的好事!” 语毕就冲着典韦杀了过去,可惜他与李傕打了太久,消耗太大,身上又多处中箭,体力流失的非常快。 而且纵使典韦刚刚加入曹军,马战尚未纯熟,却也不是他可以小看的对手。 轻敌冒进之下,刺过去的长枪被典韦用右手戟左侧的镂空处给死死锁住,再也抽不回来。 典韦对张绣的喝骂也不生气,而是咧嘴一笑,露出一个让张绣感到心寒的笑容。 随后只见典韦右手发力,用一股拔山扛鼎的巨力将张绣从马上拽了过来。 随后在张绣、李傕以及战场上所有人惊骇的眼神之中,扔掉左手的手戟,重重一拳捶在张绣的胸甲上,将他打得口吐鲜血,倒飞而出,最终倒地昏迷。 旁边的李傕都快吓傻了,心想这还是人么? 就在他发呆之际,典韦冷冷的问了句。 “某家陈留典韦,兖州牧曹使君麾下校尉。” “董卓残暴不仁,倒行逆施,你们这些西凉贼兵鱼肉百姓,到处劫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可我家主公仁慈,愿意给你们一条生路。” “李傕,我只问一遍,降或者死,自己选。” 李傕扭头看到了被制服的手下,又看到了远处被绑缚的郭汜、华雄等人,只能长叹一声“愿降。” 说完迅速扔掉了手中长刀,后翻身下马,被包围上来的士兵押着去往了曹操所在之处。 至于重伤昏迷的张绣,早就被人用木质担架抬着,送往随军医师处治伤去了。 曹操料想的没错,李傕感念救命之恩,不但痛快的归降,而且在他的劝说之下,郭汜、华雄等将也成功的被收服。 当然这其中也有董卓伏诛,诸将心中对未来何去何从感到迷茫的因素在,可不论如何,曹操成了此次伐董之战中的最大受益人。 其它诸如一起来的徐州牧陶谦,陈留太守张邈等人,全都为其做了陪衬。 这时再回头看初平元年末发生在三辅之地久扑不平的起义就很有意思了。 这场诛董卓之战当中下场的人太多了,先是在各地士绅的支持下,一些豪强纷纷起义,让董卓麾下的大军疲于奔命,并分散各处去平叛。 后又有弘农杨氏主动联系曹操、陶谦等人,组成了一支新的讨董联军。 虎牢关、潼关等处确有天险可以依仗,也的确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可最坚固的堡垒往往都是从内部攻破的,董卓永远都不会想到,他眼中所谓的雄关会被联军兵不血刃的拿下。 其实这也与他名声太臭,残暴不仁有着直接关系。 在刘备的操作下,他并没有成功请出荀爽、陈纪,就更别提申屠蟠、韩融、孔融等名士了。 在一纸讨董书之后,这些在士林之中颇有名望的名士全部都站在了他的对立面。 没有这些名士稳定政局,反而引发了规模更加庞大的辞官潮,几乎快让朝堂的官吏体系为之瘫痪。 后来是李儒出手,用刀剑逼着蔡邕、马日禅、杨彪、王允、黄琬等人上朝,又建立了类似绣衣卫的密谍组织强迫那些读书人出来干活,才算是将摇摇欲坠的政局勉强稳住。 可这种乱来的搞法终究是要遭受严重反噬的,最直接的表现就是关东群雄的争霸,那些大小士族纷纷下场择主,河北四州打得是不可开交。 关西(原函谷关以西)这些士族也没闲着,虽迫于董卓手里的军队不敢明着反抗。 可他们一面在暗地里支持、鼓动百姓起义,一面用美色、钱粮、酒肉等物死命的渗透、腐蚀、策反董卓派到各地镇压起义的军队,全都在不遗余力地把董卓往绝路上逼。 这样一来就不难理解曹操等人为何会犹如神兵天降一般出现在长安城下了,因为这本就是各方势力共同发力的结果。 这第二次讨董联军可谓是势如破竹,几乎是走哪城门开哪,关西之地对这些人马皆不设防。 更有意思的是半个天下都知道了,而这个消息在李儒死后却传不进董卓的耳朵里。 当董卓在郿坞之中纵情声色,与貂蝉颠鸾倒凤之际,他的悲惨结局其实早就已经注定了。 而加速这一过程,让董卓含恨而亡的神来之笔,不是什么美人计,而恰恰是李儒在这个关键时刻被毒杀。 对李儒被毒杀之事,清河崔氏反正是矢口否认的,并声称冀州正在打仗,崔氏没有商队去长安做生意,是有人冒名顶替,在给他们泼脏水。 这件事后来有众多河北士族作证,也为清河崔洗清了嫌疑。 那这件事是谁做的呢? 这个问题的答案许多人都想知道,可思来想去也没有一个头绪,最终只能不了了之。 第165章 毒计再现长安乱 初平二年三月二十五,农历辛未年正月二十二日,这注定是要载入史册的一天。 因为在这一天之后,大汉朝迎来了它的至暗时刻,礼乐崩毁,法度不存,人不如狗的乱世正式宣告到来。 二十五日子时五刻,西凉军内讧,以段煨、张济为首的将校诛杀牛辅,企图夺走兵符,发起兵变。 然而事有不密,在他们刚夺到兵符,打算去城郊大营取兵之时,就被闻讯赶来的李傕、郭汜、华雄等人镇压,后以二人为首的夺权之人被尽数诛杀。 丑时四刻,扑灭叛乱的李榷等人没有找到董卓,却等来了城外有不明身份的敌军攻城的消息。 寅时二刻,董卓在李肃跳反之后伏诛,李傕知事不可为,带着部下在张绣的追杀下仓惶逃窜。 巳时一刻,击败并收服西凉众将的曹操成功突破西城门,成为了讨董联军之中第一个进城的诸侯。 午时三刻,志得意满的曹操带着兵将奔袭至皇宫之前,却惊骇的发现宫门大开,里面遍地是尸体,处处是烽烟。 一群西凉贼兵正在里面到处烧杀抢掠,皇帝的住所,新修建的未央宫再次被付之一炬,天子刘协身亡。 未时五刻,从其它几门打进来的大小诸侯齐聚皇宫,为了抢夺曹操手里的传国玉玺大打出手。 虽然他们没有争过曹操,却也因此闹得不欢而散。 这些人在出了长安之后四处宣扬是曹操害死了献帝刘协,这让收了董卓麾下诸多西凉兵马的曹操百口莫辩,一时之间名声变得臭不可闻,直追已经死去的董卓。 不过这些已经不重要了,在献帝刘协死亡之后,压在所有人头顶的那座大山终于被彻底搬开。 秦朝末年的那个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的时代再次降临。 而这一切的一切,都离不开那只幕后大手的操控,可以说自李儒被毒杀开始,这整个天下,就被他算赢了一局。 …… 半月之后,等到发生在长安的一切事情彻底传遍天下之后,在襄阳附近某处山林之中正在对弈的两人给出了答案。 “德公,依你看董卓的那个心腹谋士李儒是死在谁手上的?” “而努力把天下往乱局中拖的幕后黑手又是谁?” 庞德公深深的看了司马徽一眼,随后笑道,“水镜,你不是猜出来了么,又为何明知故问。” 司马徽先是长叹一声,随后苦笑了几声。 “也是,除了那个对董卓与李儒了如指掌的贾诩,再无他人能做成此事了。” “我就是没猜到这一计竟然能毒到这个地步,真亏刘备敢用。” “他就不怕它刘氏天命因此碎了,被别家瓜分了去?” 庞德公面无表情的落了一子,似笑非笑的说道。 “我不这么看,刘备的名声太好,这半个天下都快站到他身后了。” “这刘氏天命就是碎了,人家随手也能再捏一个。” 司马徽用手中的棋子轻点棋盘,皱着眉头开始思索。 “半个天下?” 庞德公肯定地附和了一句,“没错,是半个天下。”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你以为像刘备这样霸道的人,会容许刘表在荆州深耕?” “给你我二人以及承彦的拜帖,又何尝不是给我们,以及襄阳士族选边站的机会。” 司马徽再次苦笑,“唉,说起这拜帖就让我头疼,换作其他人见了也就见了。” “可这刘备他明显有点不对劲啊,我发现凡是见了他的,就鲜有不臣服的。” “让我一度怀疑是否天降妖孽,此人莫非身具魅惑之能乎?” “远的吕布等人就不说了,孙坚这等江东猛虎竟然也心甘情愿的屈居人下。” “再看他那南下之路,几乎是走哪,那谋臣猛将收到哪。” “最让人瞠目结舌的是他还拐带着十多万对他死心塌地的百姓南下!” “这样的人,你说我怎么敢见?” 庞德公神色古怪,沉默半晌后笑道。 “水镜,我觉得这都是借口,莫非是被人家破了你三分天下的论调,这才恼羞成怒,避而不见的。” 司马徽没好气的摇了摇头,随后叹道。 “闲极无聊,与你辩驳的戏言而已。我又岂会真的放在心上。” “再说了,天演四九,遁去其一,吾等再是自诩高智,不也对刘备这样的变数无能为力么。” 这时庞德公开口道,“要不你与承彦都见见刘备吧,我实在是不想出仕,唯愿在山野之中老死。” “襄阳庞氏的举族依附就是我最大的诚意了。” “我劝你们二人也好好考虑一下我的提议,你把我接下来这番话带给承彦,再告诉他若是实在不想跟着刘备,就要尽早离开襄阳。” 司马徽点了点头道,“德公请讲。” 庞德公放下了手中的棋子,随后捋了捋胡须道。 “好,那今日我们就再论天下。” “贾诩这瞒天过海,李代桃僵之策过后,天下再无三分的可能。” “原本曹操身上有大气运,是有希望在乱世之中分到一分天下的,可惜他麾下的谋士智迟,让其中了别人的奸计。” “长安那潭浑水哪里是此时的曹操有资格去趟的,不好好待在兖州练兵屯粮,跑那去做什么。” “也不知是哪个蠢材献的计谋,真是蠢不自知。” “挟天子以伐不臣若是放到以前倒没有错,可先是董卓让汉室威严一落千丈,后有荀爽、陈纪等人将刘协所立的朝廷定义为伪朝。” “导致这一策的威力早已经大不如前,此时再去奉迎天子那就是非常愚蠢的做法了。” “至于那些西凉兵马,分别在洛阳与关中之地作恶多端,早就失尽了人心。” “这贾诩拱手送给曹操的西凉将士,全都是带毒的饵料。” “吃下西凉兵马之后,曹操看似兵强马壮,一跃成了乱世之中有数的强大诸侯,可他在实际上已经失去了人心,也就进而失去了问鼎中原的资格。” “曹操最多只能纵横一时,逞一时英雄,必不能长久。” “而今不就初现端倪了么,明眼人都知道曹操没有谋害天子,那趁乱攻进皇宫烧杀抢掠的西凉贼乃是有心人设的一个局,是故意往其身上泼脏水的。” “可天下多是愚夫,众口铄金之下,他曹操是洗不清的。” “唉,甚至我猜天子刘协很可能都没有死,是被掳走了,人现在说不定都到了南边。” “这一手瞒天过海,李代桃僵用得实在是大胆,也实在是绝妙至极。” “刘备麾下有这样的多智之士,而且能够知人善用,这天下又有谁是他的对手呢?” “对这样的人来说,天下不论几分都没有意义。” “因为短暂的混乱过后,终究将会再次一统。” 第166章 隔岸观火做渔翁 天下除去极少数人之外,任谁也不会将长安之乱与忙着替麾下百姓行复仇之事的刘备联系在一起。 庞德公猜的对,也猜的不对。 这一策依然是连环毒计,名字也的确是瞒天过海,李代桃僵。 不过这两计只是其中一部分,完整的计策应该叫做瞒天过海,请君入瓮,李代桃僵,隔岸观火。 这一策也非是贾诩一个人完成的,其中的另一半乃是方源的手笔。 作为刘备最信任的谋臣之一,又是最早加入刘备阵营的老人,此次计划也是由方源全权负责,驱使密谍司的暗间完成的。 瞒天过海,是这个计策的第一步,这事确实与清河崔氏没有一枚铜子儿的关系,所谓的崔氏商队,乃是苟四带人假扮的。 之所以没有引起别人的怀疑,那是因为刘备一方没少与清河崔氏的商队打交道,甚至复刻了他们马车的样式与上面刻着的雕花,独有的印信……这模仿起来自然轻松。 为什么方源要给崔氏甩黑锅,而且崔氏在事后非常重视这事,要拉着整个河北世家群体替他们洗清污名,自证清白呢? 因为这事太严重了,若脏水真的洗不清,别说清河崔,就是博陵崔也要受牵连,他们的商队以后就不好做生意了。 要知道此时的商人有点特殊,虽然整个群体社会地位很低,但正是因为有了一群群身着白衣,畅通无阻的商队,才让整个大汉的经济被盘活。 在战乱时期,除非有确凿,而且能让人信服的证据证明这群人里面藏有奸细,否则也很少有割据势力为难,或者抓捕商人。 这也不难理解,刀兵一起,两方断绝往来,战乱地区的百姓日子会非常难过。 若是再无商队运送物资,那可想而知会变成什么样,又会死多少人。 故而在战乱之时,只有这群身着白衣的商人能够通行无阻。各方势力为了保障民生,也会十分默契的遵守这个规则,不去动那些商队。 其实本质上就是诚信与道义,如果商人在保持绝对中立的情况下依旧被害,那以后就不会再有商队经过那个地方。 这样一来,战争就会变得愈发残酷,烈度会上升不止一个层级,会出现吃树皮、吃土、甚至是人吃人的惨剧也就没有什么好奇怪的了。 如果商人利用别人给的便利,行一些不轨之事,那也会遭到严厉打击。 脆弱的信任一旦被摧毁,再建立起来就没有那么容易了。 当然了,也不是说秦汉之前,春秋战国时期的人们都是圣人,就没有利用商队来进行刺探军情,传播谣言等活动的。 那肯定是睁眼说瞎话,春秋无义战,那时的道德彻底崩坏,战争烈度就是最高级,就是最残忍的。 人与人之间就没有任何信任可言,屠城、杀俘、鞭尸、灭族、放瘟疫、决堤黄河、放水淹、放火烧…… 当没有了道德与信义之后,尔虞我诈与互相背叛就会成为常态。 这一切乱象是从哪终结的呢?那就是汉朝了。 在道德体系被重塑之后,此时的汉人相对而言都是有底线的。 从这个角度看商人穿着白衣就能通行无阻这件事,也就不那么奇怪了。 再说东汉的官员们凭什么只拿着朝廷的一纸诏书与印信就能走马上任,控制一地。 凭什么刘备可以指着洛水发誓,就让他人深信不疑,借来足以供应数万大军的军粮呢? 不就是刘秀作为开国皇帝,为天下垂范,开了个好头么。 毫不夸张的说,刘秀的洛水之誓真的拉高了之后一个时代的人们的道德水平。 直到吕蒙的白衣渡江、司马懿的洛水之耻出现,才再次将汉人的道德水平拉低。 这两个事件的影响太过恶劣,白衣渡江之后,商人这个群体成了战争开始之后的重点打击对象,商队通行无阻就更是做梦了。 此后只要刀兵再起,人间就会沦为无间地狱,甚至会出现人肉变成军粮这种恶事。 至于司马懿的背信弃义,脏了洛水的事件,影响就更恶劣了。 不说多少武将因此晚年不得善终,就说自此之后,所谓的誓言就成了一个笑话。 你别说指洛水了,你就是抱着列祖列宗的牌位发誓,也不会有人信。 言归正传,有贾诩提供的名单,扮成崔氏商队的密谍司暗间悄悄取走了在西凉军队中任职多年的几位医官的家人。威逼利诱之下,这些人只能把李儒往死的治。 在李儒病死之后,这第一计其实只完成了一半,杀个李儒不至于费这么大劲,也称不上瞒天过海,这一计的另一半,也是最重要的部分,就是要在所有人眼皮子底下带走天子刘协。 接下来就触发了连环毒计中的第二计,请君入瓮。 李儒之死是个千载难逢的良机,长安内的士人集团肯定会闻风而动,他们会抓着这个的机会调动一切可以调动的力量与人脉,竭尽全力的去诛杀董卓。 这请君入瓮,装的就是这些士人,装的就是讨董联军。 王允等士人还是不够了解西凉军,他们眼中只有段煨与张济,却不清楚还有一个人可以被策反,那就是跟着董卓很多年的老部下,吕布的同乡,李肃。 李肃这个人算不得什么好人,也非什么忠义之士,从他毛遂自荐,前去劝吕布背叛丁原就可见一二。 但其人能在董卓帐下混到校尉,自然是有几分本事在的。 贾诩与李肃相识多年,自然对其知根知底,对李肃的评价是功利之心甚重,建议自家主公刘备许以重利拉拢,此人也是之后计划能够实施的重要保障。 刘备听后答应了,并给李肃亲笔修书一封,信中承诺若是得了天下,以可以世袭的公侯之位相许,并赐他丹书铁券,免死三次的殊荣。 何谓丹书铁券,在汉高祖刘邦建立汉王朝后,为巩固统治与拉拢功臣。 于是以铁为契,以丹砂书之,将皇帝与功臣、重臣的信誓用丹砂写在“铁券”上,装进金匮藏于宗庙内以示荣耀,也是这些功臣加官进爵,以及封侯的凭证。 现在的丹书铁券是没有免死功能的,但刘备给他加上了,还慷慨的给了三次。 之所以如此大方,又给封侯又给免死的承诺,一来是为了让李肃彻底归心,死心塌地的跟着他干。 二来就是堵李肃的嘴,让他把掳走天子刘协这件事永远烂在心里,直至带到地下去。 事实证明效果非常不错,当李肃看完从苟四手里拿到的,加盖了刘备将军印信的书信之后。 当即就激动的浑身颤抖,而后立刻跪倒在地,对着南方死命的磕头。以李氏列祖列宗的名义,发下了永远效忠主公刘备的誓言。 怎么说呢,对于看过信之后的李肃来说,天子刘协就是个伪帝,这大汉的帝王宝座合该就是他新主刘备的。 敢挡他李肃公侯万代的,全都得死! 在这之后的李肃做得比贾诩预想的还要出色,负责守卫董卓的他在发现貂蝉前去通风报信之后不但没有声张,而是主动联系上了王允,加入了诛杀董卓的计划。 这时回头再看李肃在董卓伏诛之前的颤抖,那根本就不是害怕,而是抑制不住的兴奋与激动。 在董卓伏诛,王允等士人以为赶跑了李傕,放松警惕之后。 也是李肃悄悄的打开了宫门,放了扮作西凉贼兵的苟四等人入宫,开始大开杀戒,制造混乱,到处放火,并乘机掳走了天子刘协,做出了其死于大火的假象,完成了李代桃僵之计。 随后众人走密谍司提前挖好的地道出了城,一路快马直奔黄河渡口,在庐江水师的接应下,安全离开了长安那处是非之地。 至此前三计全部完成,剩下的,就是隔岸观火,静静地看着那群虎狼厮斗,等着坐收渔翁之利。 第167章 韶华一梦回洛阳 在被人掳走的那一刻,刘协原本以为他又要接着当傀儡了。 可结果大出他的所料,那群劫匪带他出城后的第一句话就是,“你自由了。” 当时的刘协还以为这群人是在同他开玩笑,可自从下了那艘一丈五尺二寸高,十二丈长的楼船,到了庐江之后,他才真正理解这句话的意思。 在下船之前,那名长得贼眉鼠眼的领头人带着所有的绑匪朝着他躬身行了一礼。 “恭喜陛下,贺喜陛下,此后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您彻底自由了。” 别说刘协了,就连一旁的李肃也有些傻眼。 他脑海里都给小皇帝预想过各种花式死法了,其中最好的都是圈禁到死,结果一到地方把人给放了。 刘协也有些懵,不过他的反应很快,立刻开口问道。 “你在路上说过你叫苟四,你是刘备,刘玄德的人,对吧。” 苟四笑着点了点头道,“是的,陛下。” 刘协愣了愣,随后眉头微皱,再次开口确认道。 “刘备真不打算见我,还愿意放我离开,他就不怕我到处嚷嚷,戳破此事?” 苟四挠了挠头,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实话实说。 “不瞒陛下,我大哥说了,只要您不去即将大乱的北地,这南边想去哪都可以,想要什么都有。” “等以后兵祸息了,这天下之大,无您不可去处。” “哦,对了……我大哥还说,陛下要是仰人鼻息,被人操之如提线傀儡的日子还没过够,可以让我们返程把您送回长安……在王允、曹操等人的操纵下再当个傀儡皇帝……” “刘表不行,他没几天好蹦跶了,这南边很快就全都是我家大哥的……” 刘协张了张嘴巴,可很快又把嘴闭上了,沉默了很久很久之后,他才开口说道。 “我想见见刘备,行吗?” 苟四点了点头道,“可以,不过我家大哥兴兵去剿灭那些蛮人了,陛下得等一段时间……” “而且下了船之后,陛下与李校尉都相当于重获新生,我建议你们都为自己取个新名,假名也行。” 看到刘协低头思考,李肃就抢着开口了,“早就听人说过刘使君乃是重诺守信的赤诚君子,有一诺万金之称,我欲投效他的麾下效犬马之劳,以后就改名叫李信吧。” 这时刘协小声说道,“我起个假名好了,就叫刘凤,龙凤的凤。” …… 一行人很快就到了舒县,而后让刘协震惊的事情发生了,他简直不敢相信,被他视为偏远之地的庐江,竟然还有如此雄城存在。 一旁跟着的李信也惊呆了,眼前的舒县与洛阳、长安相比,那自然是远远不如的,可除去这两个地方,他竟然找不到一处来与此城比肩。 看着两人震惊的目光,苟四心中的骄傲都快溢出来了。 相同的一幕在这半年来他见过太多了,自从整个舒县用水泥、青砖等物翻修新建之后,每一个来此的商旅大多都是这副大惊失色的神情。 等踏入城门,进入热闹的西市之后,刘协与李信更是直接失声,看着游人如织,车水马龙的街道,暗自犹疑自己是否在梦中,又是否从未离开过曾经繁华无比的洛阳。 等到兴奋激动的两人逛了一天,吃了一天之后,日头开始斜照,这处西市的喧闹竟然更盛了。 油坊前,赤膊的伙计将木杠压得吱呀作响,新榨的豆油如琥珀长河,汩汩流入陶罐,在日光里泛起粼粼金芒。 有老妪踮着脚凑近,粗糙的指腹抹过陶壁试温,惊得伙计慌忙护住油坛。 “您老仔细些!这可是我家掌柜打算献给刘使君的珍品豆油!不卖的!” 不远处的布庄飘来阵阵香樟味,老板娘抖开蜀锦的刹那,绯色牡丹纹在风中舒展如霞,邻摊卖胭脂的娘子忘了招呼客人,举着螺子黛凑过来,“这色泽,怕不是用了朱砂掺茜草?” 戴斗笠的农夫挑着新割的艾草匆匆而过,沾着晨露的草叶扫过说书摊的木牌,“啪!” 惊堂木拍碎满场寂静。 说书先生手中折扇差点脱手,灰白长须抖了抖,“列位莫慌!且听这桃园三结义,英雄惜英雄的故事——” 话音未落,街角突然爆发出喝彩声。 一个赤膊汉子吞下窜着火苗的铜棍,红衣舞娘踩着羯鼓节奏旋成一片赤霞,腰间银铃撞碎满场惊呼。 人群如潮水般涌去,几个孩童被挤得东倒西歪,其中扎羊角辫的小姑娘跌坐在地,哭喊声瞬间被鼎沸人声吞没。 挑糖担子的老汉趁机扯开嗓子,“麦芽糖嘞—— 新熬的麦芽糖,一文钱一块,刘使君吃了都说好的麦芽糖!” 旁边卖糕点的也不甘示弱的吆喝,“桂花饴!好吃的桂花饴欸!” 看到有人凑过去询问,卖糕点的年轻人就大笑着问道。 “客来几块?昔日刘使君就是吃了我这糕点,才顿感文思泉涌,说出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这种佳句的。” 另一边的街角,竹扁担在货郎肩头压出深痕,木桶里凝结的糖稀泛着琥珀光,引得几个孩童攥着铜板围上来。 可刚出锅的炊饼摊腾起白雾,焦香混着葱花香直往鼻子里钻,孩子们又举着铜板转身跑去。 卖炊饼的妇人掀开草垫,金黄酥脆的饼面还滋滋冒油,她笑着用袖口擦汗。 “慢些慢些,刘使君亲传的刘氏烧饼灶里还烤着二十个!够大家吃。” 突然,清脆的铜铃声由远及近。戴着帷帽的贵妇人乘牛车经过,车厢垂着的锦绣帘子被风吹起一角,露出里头描金妆奁。 路边卖铜镜的小贩立刻挺直腰板,举起手中菱花镜高声吆喝。 “照面如临水,磨得比长安未央宫的琉璃瓦还亮!” 贵妇人的侍女探出头来,与小贩讨价还价间,一枚五铢钱 “当啷” 落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 等到暮色渐浓时,西市才渐渐歇业。一行人又去了东城名为樊楼的酒肆,外面的灯笼次第亮起,醉汉们扯着嗓子唱着楚地歌谣,还有一名用轻纱遮面的女乐师抱着琵琶弹奏。 这副盛世之景让刘协浑身都在颤抖,“苟……苟四,李信,你们说我是在做梦么?” 苟四先给身边迎了上来的掌柜元锦儿打了个招呼,这才哭笑不得的回道。 “启禀公子,你也莫要太惊讶,庐江像这么繁华的地方目前只有这一处。” “以前也没这么多商贾与游人,这不我家大哥在不久前成了扬州牧么,那些人就蜂拥而至,想要来此立业。” “这城池一日一个变化,等你待段时间就明白了。” 刘协点了点头,感觉有些失态的他深吸一口气后重新保持着镇定,可很快就再次破功。 在尝过樊楼用秘制香料做的多道美味炒菜之后,他也顾不上什么礼仪了,一边捧着陶碗往嘴里划拉大米饭,一边往嘴里夹菜,只感觉以前都白活了,吃的都是什么猪食。 他身边的李肃更加不堪,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和傻子一样边吃边哭,完全看不出是个杀伐果决的将军。 包厢里的苟四等人看到李肃的囧样后没有大笑,因为他们也是这么过来的。 “李兄弟,慢点吃。好日子还在后头嘞,只要在我家大哥麾下用心做事,什么都会有的。” 第168章 满腔疑惑谁能解(为爱吃雕梅的凤少加更) 在等待刘备归来的这月余时间里,刘协与李信骑着马走遍了整个庐江的十六县,尤其是安凤等四个新县,给他们留下了毕生难忘的深刻印象。 在归途之中,刘协终于忍不住了,开口问李信道。 “李校尉,听说安凤等地之前什么都没有,就是一个个小得不能再小的村镇,为何能在短短一年时间里,建成一座座城池。” “为什么那里的人总是在笑,他们难道不知道什么是忧愁么?” 李信不像刘协一般被困在深宫之中,他饱尝世艰,也曾饮尽苦难,知道的事能多一点,感悟也就深一点,因此略加思索之后,就给出了他的答案。 “启禀陛……,启禀公子,您知道安凤等地的那些百姓不久前是什么人吗?” 见刘协摇头,李信这才苦笑一声,而后带着心中的万千感慨继续开口道。 “在太平年岁,他们是贵人眼中的黔首、贱民。” “在灾荒之年,他们就成了买不起粮食,被迫卖地,甚至是卖儿卖女的流民、灾民。” “不知公子还记得数年前差点掀翻整个大汉的黄巾蚁贼么。” “嗯……”刘协思索了一番,随后回道。 “当然记得了,若非那什么自称大贤良师的张角,我汉室也不至没落至此,我父兄……” 李信沉默了一会,最终还是咬着牙说道。 “公子,说句大不敬的话您勿要生气……我认为张角没有错,错的乃是这个吃人的世道,是这个病了的大汉。” “那些贵人口中的蚁贼其实多是一些善良的百姓,他们若再不揭竿而起,就真得活不下去了啊……” “张角只不过在符水里放了一把可以饱腹的粟米,就撒豆成兵,凭此点出了数百万道兵,差点倾覆了这个汉家天下。” 刘协嘴巴微张,他没有想到会得到这样一个答案,这是那些来授课的太学博士从未教导过的。 不过他心里还是有些恼怒的,觉得李信有些言过其实,可这些天的所见所闻却是在不断地打破他的固有观念。 “李校尉你继续说,我现在已经不是什么帝王,什么天子了。我们的身份一样,因此没有什么可忌讳的。” 李信犹豫了一下,不过还是痛快的点头。 “那好,我就大胆说了。属下认为,橘生淮南则为橘,淮北则为枳。” “这些百姓在庐江之外就是乱民,暴民,可在刘使君治下,他们就是顺民,就可以过得安居乐业,其乐融融。” “这孰是孰非,公子已经亲眼见证过了,事实胜于雄辩,也没有什么可争论的,不是么?” “公子问我那些百姓为什么总是那样开心,总是在笑。” “我的答案是他们喜逢圣主,重获新生,自然喜不自胜,笑口颜开了。” 看着刘协皱眉深思,在一旁全程陪同的苟四神色古怪,听了一会后忍不住插嘴道。 “公子,没李兄弟说得这么玄乎,圣主一说我家大哥是担不起的,他只是想匡扶汉室,顺便让天下所有百姓有口饱饭吃,就这么简单。” “至于那些乡亲父老为什么总是在傻笑,这个问题还不简单。” “因为他们分到了田,加上去年到现在庐江一直风调雨顺,迎来了好几场大丰收。” “现在家家户户都有了存粮,再也不会饿死人了。” “此外在农忙之余干活还有工钱拿,这地界儿还有山有水,山上能种果树,水里能打鱼。” “那些人的日子过得简直不要太滋润,换谁来都是要傻笑的。” 刘协闻言有些懵,“就这么简单?” 苟四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简单?或许吧。” 说完之后苟四就不再说话了,而是拨马前行,与两人拉开了距离。 坐在一头毛驴之上的刘协扭头看向李信,小声的问道。 “李校尉,我说错什么了吗?” 对于这个类似何不食肉糜的问法,李信颇为无语,苦笑了一声后回道。 “公子,这件事太难了。” 刘协睁大了眼睛,“可是……可是我在庐江就很少看到饿肚子的人啊,大家好像都有饭吃……所以……” 面对刘协这个孩子的疑问,李信真不知道如何给他解释。 难道要说让整个庐江百姓吃饱饭的代价非常昂贵吗? 难道要说刘备这个有高祖之风,世祖之能的男人,若不是因为行摊丁入亩之策得罪了一部分士族,现在人家已经打到了长安,坐上了帝位? 这话没有办法说,李信只能装傻充愣,“这个问题的答案公子可以等刘使君回来之后亲口问他。” 得不到答案的刘凤只能闷闷不乐地回到了凤鸣村,一边看书,一边等着刘备回来。 过了大约十天的时间,刘协终于在一个午后,见到了大胜而归,屠灭了两部蛮人的刘备。 身着一身素色长袍的刘备朝着刘协躬身一礼,“见过陛下。” 刘协自嘲的笑了笑,“哪还有什么陛下,这大汉朝的陛下,早就死在了未央宫,死在了那把大火里。” “坐吧,有几个问题想问你。” 刘备闻言跪坐在刘协身旁,身后唯一跟着的公输乾则是眼含热泪,跪伏在了两人的身前。 刘协看了看低声啜泣的公输乾,没有故人相见的喜悦,有的只是一声轻叹。 “公输师父,真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你。” “不过在看到你之后,这第一个问题倒也不用问了。” “想必助我脱困,是父皇的意思了,也难怪他会下那一道让所有人都看不懂的诏书,也难怪蹇硕会突然跑到平原去宣诏,也难怪你会不辞而别。” 公输乾没有回答,可他的沉默就代表了一切。 刘备起身给两人分别倒了一杯清茶,随后再次跪坐好后开口道。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先帝在离世之前,曾差蹇校尉来此宣了一道口述的密诏。” “密诏中说若是有一日你们遇到危险,我刘备就要出手相救。” “令兄遇害时,我自顾不暇,无力施救。如今有了能力,断不能再让您受他人摆布。” 说着,他取出一幅手绘世界地图,展开后指着大汉所在之处道。 “这天下局势,公子曾身为帝王,应深有体会。能平定乱世者,舍我其谁!” 刘备的豪言壮语令刘协震撼,而那幅地图更吸引了他的目光,“这是何物?为何大汉在图中竟如此渺小?” 第169章 人心易变终难测 刘备从来都没想过杀刘协,如果连一个少年都怕,那还争个什么天下。 如果不杀,就得让刘协心甘情愿的留在他身边当刘凤。 可人心易变,人在每个阶段需要的东西都是不同的。 于十一岁的少年刘协来说,自由最重要,吃喝玩乐最重要,比起被困在高高的宫墙之中,他更向往无拘无束的自由,更向往游历于山水之间。 那等到他成年了呢?会不会觉得自己的江山被人窃夺,想要将其夺回来。 倒不是说这事麻烦,而是刘备不想同这孩子在未来刀兵相见,不想绝了灵帝刘宏的血脉。 既然如此,还不如一开始就把事情说开,也免得日后弄得不愉快。 面对刘协的疑问,他笑着展开手绘的世界草图道,“此乃大九州舆图也。” 刘协闻言有些愣神,“大……大九州?” 显然刘协是看过很多书的,他努力思索一番之后,随后看向刘备。 “莫非是阴阳家邹衍所说的大九州论?可……可先生们驳斥说那是异想天开的无稽之谈!” 刘备轻轻抿了一口清茶,随后回道,“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 “真与假,公子用眼睛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就像你打算问我的那个问题,让天下所有人吃饱真得是一件难事吗?” “这个答案等你游学一番过后,自然就会明白了。” “扯远了,就说这张草图吧,这是我送给你的礼物。” “就让公输先生当个见证人,如果公子有一天玩腻了,想要当回皇帝,那就在这幅图上画圈。” “你圈到的地方,就是你的领土。我会亲提百万之师,打下一片比大汉还要广袤的土地送给你建国。” 刘协以及跪伏在地上的公输乾皆震惊莫名的看着刘备,似乎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听到的话。 公输乾苦笑一声道,“主公勿要戏言,您这图看着小,可要知道,若是没有马,光是走遍上面巴掌大的大汉,可能就要花上数年,乃至十数年时间。” “这打下一个不亚于大汉的疆土,听起来真得有些让人难以置信。” 刘备仰天大笑,随后点了点匈奴、鲜卑等胡人所在的蒙古高原之处,又指了指西域以西的乌孙、贵霜等地。” “谁说难的,灭了北胡不就有马了,不然你们以为我这纵横四方的燕云骑兵是怎么来的。” “我汉人只要有养马地,不出十年,就能养出数十万铁骑。” “彼时马踏西域五十多国,再往西征服了乌孙、贵霜等王朝,何愁不能打下比大汉还要大的领土?” 说完刘备又指了指地图上标注着戎州、阳州的地方。 刘备所指之处其实就是后世的东南亚大部分,还有澳洲、大洋洲、以及印度次大陆的一些地方。 “除了北扩西进,我们还可以南下,只要将楼船改进,建造出可以远航大海的宝船,我们的士兵与百姓就能迁徙到这些地方去开疆拓土。” “公输乾,此时我再问你,刘某是否在胡言乱语?” 公输乾沉默了,他真不觉得刘备是在吹嘘,也不觉得北边与西边的胡人能够挡得住这个男人。 关键是公子刘协尚且年幼,二三十载光阴还是耗得起的,仔细想想,还真得不是妄语。 看到公输乾低着头不说话,刘备又看向刘协,后者突然笑了笑,如获珍宝一般将桌上那幅大九州堪舆草图卷起来收进衣服里,而后起身郑重一拜。 “以后世间再无刘协,只有刘凤。将军既是汉室宗亲,如若不弃,凤愿拜您为叔父,不知可否。” 刘备闻言一愣,觉得自己还是小看了刘协,不过既然他能自己想通,那就再好不过了。 “好,以后你我二人之间就以叔侄相称,你暂且先在凤鸣村住着,跟在郑玄,郑师身边读书,等再过几年你身子长开了,想去哪玩都成。” 语毕刘备将新认的侄儿刘凤扶了起来,拍了拍他那瘦弱的身板道。 “这不行,太瘦了,真是丢我刘氏儿郎的脸。” “从明天起凤儿你要跟着我习武,一定要练出一副野蛮的体魄。” “饭量要加大,一日吃三餐,顿顿得有肉食、鸡蛋、羊奶。” 刘凤听完人都傻了,他就喊了一句叔父,眼前这个刚见了一面的男人就已经开始为他未来铺路了。 他脑袋变得晕乎乎的,后来刘备说了些什么也听不到了,只是机械的重复点头。 等刘凤清醒过来之时,他那新认的叔父早已经不见人了,房间内只剩下公输乾一人。 “公输师父,我可以相信刘备这个人吗?” 公输乾点了点头,“公子放心,刘玄德乃是一个重信守诺的赤诚君子,世间再难找到像他这样的人了。” 刘凤重重的叹了一口气,心想这不对劲啊,明明在来之前想着学越王勾践忍辱负重,它日重夺江山的。 但见了刘备一面之后,这个念头竟然如冰雪一般消融了。 他自小养在祖母董太后膝下,在宫廷之中长大,可以说是见过了太多阴私勾当,也看过了太多人心黑暗。 后来本打算当个闲散王爷,可在恶贼董卓的逼迫下只能被迫当了皇帝,并装出一副如鹌鹑般柔弱可欺,任人欺凌的软弱模样。 可刘凤知道,这一切都是假的。如果有的选,谁愿意憋屈的活着? 在没见刘备以前,他真觉得这人是个伪君子,是个惯会收买人心的。 但是当那个男人把手搭在他的肩膀上,笑着喊出那声“凤儿”的时候,刘凤只感觉他是那么的温暖,甚至比那个曾经一年到头也见不了几面的父皇更像是个父亲。 怎么办,此刻的刘凤只感觉到心乱如麻。 这祖宗传下来的江山,难道真的要拱手让于他人? “公输师父,你先回去吧。我看书太久有些乏了,改日我们再叙旧。” “唯。” 等到公输乾离开,房间里就剩刘凤一个人时,他又把那张图纸拿出来看,良久之后,才低声的自言自语道。 “他也姓刘,他也姓刘,如果是他……好像也不是不行……” 第170章 思刘之风起襄阳 刘备在凤鸣村悉心教导了刘凤半个月,到了六月初,才不得不在郑玄与卢植的多番催促下,踏上了访贤的旅途。 这中间还发生了一个小插曲,那就是卢植原本为刘协之死颇为伤心,连治丧的东西都准备好了,结果下一秒他的好弟子就把正主引到了他的面前,说什么自家侄儿慕名前来拜师。 气得卢植当场发飙,提着木棍就追着刘备抽,直到刘凤与公输乾帮着说话,道清了其中的曲折原委,刘备才没有被逐出师门。 不过饶是如此,气不顺的老头就没少训斥刘备,一天一小训,三天一大训,给刘备搞得郁闷不已。 直到庞山民来信,说是外出访友的父亲回来了,并愿意见他时,刘备才如蒙大赦,拉着自家师弟诸葛亮飞一般的逃离了凤鸣村。 襄阳是刘表的地盘,刘备怕出现什么意外,所以让张飞、许褚、刘裕带着数百人化整为零先行混进了襄阳。 而他则是扮作了一个仗剑游学的儒生,带着老仆与书童,乘着客船走水路,转道江夏而后一路平安无事的进了襄阳城。 此时的刘表为了收权,正在与襄阳里的宗族斗得如火如荼,襄阳地界儿算不上太平,但是有庞山民的接应,他们很快就找到了落脚地。 带着三人到了一处僻静的院落之后,庞山民朝着刘备郑重一拜。 “庞山民见过刘将军,本想带您去族里见见族长与诸位族老的,可蒯氏与蔡氏的人正在那里谈论要事,此时不便相见。” 刘备也回了一礼,随后笑着开口问道。 “庞兄,听卢师说过,山民,应该既是你的名,又是你的字吧。” 刘备有这一问也不奇怪,因为受王莽改制的影响,按此时的社会风气来说,大汉的男子多是取单名,加冠后才会由长者给取两个字。 庞山民苦笑一声道,“是的,山民既是我的名,也是我的字。” “我父亲行事别具一格,一向不喜欢拘泥于俗礼,他认为名字就是一个代号,叫什么都行。” “也不怕几位笑话,要不是族里的几位长者为我据理力争,什么狗儿、猫儿、雀儿的,就是我的名字了。” 一旁的诸葛亮实在没忍住笑出了声,感觉到这样有些失礼,连忙用手捂住了嘴巴。 庞山民也不在意,而是继续开口道,“诸位安心住在这里,这屋子里有吃的,院里也有水井,不会有人来打扰你们的,我父亲三日后就会来此与将军相见。” “这几日外面不太平,可能要动刀兵,切记不要随意外出,以免遭遇祸事。” 刘备大概能猜出此时的刘表在做什么,因为大多数诸侯皆在做着同样的事情。 长安之乱与天子之死让他们生出了不该有的野望,此时所有人都在忙着拉拢地方上的士绅以寻求钱粮,并通过改制、施政,将所有权利聚在自己手里,以形成割据之实。 在这个过程中愿意配合的,那自然是你好我好大家好,如果不愿意,甚至是想争出一个大小王呢?那就有的打了。 就以现在的荆北三郡为例,此前是有一些矛盾的,但肯定没有这么突出。 原本的历史上刘表通过一场宴会,成功的将不臣服于他的一些士族之主请过去诱杀,并将这些失败者统一定义为宗贼。 随后依靠蔡、庞、蒯、黄四大家族的势力将其余地方上比较厉害的士族、豪强一网打尽,这才让他坐稳了荆州之主的位子,从而纵横荆湘十余载,成了乱世之中的一方霸主。 至于现在为什么拖了这么久还没有成功,那当然是因为有好心人提醒了。 没办法啊,谁让荆北的这些士族全都跑到庐江来缴保护费……不对,是来买茶叶、白糖、雪花盐、白纸等商货,全都成了他刘备的贵客与座上宾。 为了保护这些贵客的财产与安全,他友情提醒一下他们小心点刘表摆鸿门宴不过分吧,卖给没有安全感的他们一些刀兵、弩箭、甲胄不过分吧? 再说了,让刘表乱摆鸿门宴,这不是损害他老刘家的名声么。 …… 此时的州府衙门,刘表猛得一拍桌子喝道,“什么?!你说那些人不肯来?” 蔡讽苦笑着给刘表解释,“使君,那些人说了,要赴宴也可以,但得允许他们每一家带五百甲士,否则绝不踏进襄阳一步。” “多少?甲士,还五百?!” 刘表都快被气晕了,他的刀斧手加起来也才三百多人,这些混账玩意儿是拿话打他脸呢。 如今整个大汉谁没有听过刘备带着五百人去赴宴吃席的故事,看来他想借一场宴会快刀斩乱麻的计划终究是落空了。 不过回过味后他皱眉看向蔡讽,“甲士?你确定南阳、江夏、南郡那几个大姓能凑出五百甲士?” 蔡讽非常肯定的回道,“只多不少,这些人近期与庐江那边来往频繁,这些甲胄与刀兵……应该就是刘备的手笔了。” “若非如此,他们也不敢公开和您唱反调,甚至将您派去的官员与税吏全部驱逐。” 刘表气得浑身都在发抖,“又是刘大耳这个小人,此前从南阳把诸葛一族劫走的事还没有和他算账呢,如今竟敢把手伸进荆州之地来。” 蔡讽想了想,还是苦口婆心的劝说道,“使君,该须忍时还须忍。 “所谓攘外必先安内,不剪除了这些宗贼,我们就没法扩军。” “眼下刘备坐拥江北、江东六郡,带甲之士不下八万,我们根本不是他的对手,切勿给其挑事的借口啊。” 刘表气得站了起来,握着拳头骂道,“你说那刘繇是不是脑袋有病?啊?!” “整整一州之地啊,一卒未动,一兵未发,就那么拱手让于刘大耳这个窃汉之奸贼!” 蔡讽看着神情激动,破口大骂的刘表,心中不知为何竟生出了淡淡失望,觉得他们四姓迎此人入主襄阳,或许真是个错误的决定吧。 想到庞德公给他写的那封信,心里不自觉的就开始动摇起来,或许将小女儿嫁给刘备做妾,为将来留条后路也是极好的。 第171章 乡野之中有遗贤 正如庞山民所说,襄阳城里确实动了刀兵,到处都是抓人的黑衣甲士。 这一幕在荆北的其它郡县也同样在发生,只要是不彻底投靠与服从刘表的士族,都会遭遇血腥清洗。 不过好笑的是襄阳城里的平乱有多成功,在其余几个地方就有多失败。 或许是刘备在庐江的成功,让刘表严重低估了这些地头蛇的实力。 他不听蔡讽、蒯越、蒯良等人的劝说,一意孤行地推动损害当地士绅利益的新政,结果自然可想而知,名声一落千丈不说,更是让原本平静的荆州一下乱了起来。 收到消息的刘表大惊,连忙从已经逐渐安定下来的襄阳往周围闹自立的县城派兵,忙着到处灭火。 有些怀疑人生的刘表将自己关在房间里自言自语道。 “怎么会这样,刘大耳动了他们的土地都没事,为什么我只是收点税就引来这般激烈的抵抗。” “因为他刘表是个蠢货。”在同一时刻,方源摸着诸葛亮的头,笑着给这个孩子解释。 “主公有天时加身,又有人和在手,才敢尝试着去动那些士绅地主手里的地,饶是如此,也在每县驻扎着不少的兵卒,才把这摊丁入亩给顺利推行下去。” “而且此政只在庐江外的几个郡城推行试点,并没有操之过急,尽数推广到扬州全境。” “这治国如烹小鲜,治理地方也是一样的,没有耐心怎么成。” “庐江的变化,尤其是舒县的变化确实大,甚至有好事者,将其称为小洛阳,城内的繁华可见一斑。” “正是因为有了舒县这个成功的范例,才会让整个扬州的士族发自内心的觉得,清退点土地好像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么。” “反而在主公的治理下,百业兴旺,人人都可以安居乐业,盗贼山贼也全部绝迹,再无暴乱的事情发生。” “在这种情况下,那些士绅豪强手里的地确实是少了,可他们的钱粮却会越来越多,日子也过得越来越红火,又岂会冒着身死族灭的下场拼个鱼死网破?” “而我们自然可以不动一兵一卒,就轻松的把新政给缓缓推行下去。” “再看这刘表,要啥啥没有,还是靠着士族的支持才坐稳了荆州之主的位子。” “可这转脸就不认人了,就要给士族割肉。这事不是这么办的,变法自强也不是这么搞的,太乱来了。” “就相当于刘表有求于人,要问别人借钱粮,不给还要杀人家全家。” “这样下去荆州迟早要乱,我们访贤结束就要速速离开这个是非之地了,更大的乱子还在后头呢。” 诸葛亮点了点头,随后有些担心的说道,“外面兵荒马乱的,兄长他不会有事吧。” 刘备在休息了一晚之后,一大早就出去找提前潜入襄阳的张飞等人了,都两天了还没有回来,所以诸葛亮有些担心。 方源其实也有些担心,不过他并没有表露出来,“放心吧,吉人自有天相。” 正在两人说话之时,外面传来了三重一轻的敲门声,这是他们提前约定好的,若是声音不对,方源就要与诸葛亮钻进这处院子的地窖里。 “师兄回来了!”诸葛亮高兴地站了起来,随后一路小跑着打开了里面的门拴。 结果门一开,他就被一个带着斗笠的汉子给捉到怀里,并很快扛在了肩上。 “你……你是谁!放开我!” 汉子身后一个黑脸青年捏了捏诸葛亮的脸笑道,“我们是来打劫的,快把你身上的糖交出来!” 听到动静出来的方源没好气的叹道,“翼德,黑闼,你们逗弄孩子做啥。” 张飞一把扯掉斗笠,笑着将正在拼命挣扎的诸葛亮放下,随后无视后者生气的表情,摸了摸他的头道。 “方老,这就是俺大哥新认的那个师弟吧,我还以为是个大贤呢,结果怎么是个娃娃。” 这边的张飞刚把人放下,一旁的刘裕又把诸葛亮扛到了肩上。 “这也不重啊,大哥为啥说这孩子是他的应梦贤臣,肩上能挑起整个江山,俺怎么不信。” 看着诸葛亮不断呼救,方源无奈的摇了摇头,“黑闼啊,你若是不想挨打,最好还是把亮儿放下来。” “若是让主公见到了,保不齐又会抽你。” 刘裕闻言尴尬一笑,而后把诸葛亮放了下来。 “莫怪,莫怪……玩笑一下而已,小哥莫要告俺刁状,如今已经加冠,再吃鞭子就有些丢人了。” 方源看了看外面,有些疑惑的问道,“主公呢?怎么没有跟着回来。” 张飞神色古怪的回了句,“大哥有点渴,又去喝水了。” 这话换成刚加入刘备阵营的可能都听不懂,但方源入营许久的老人了,又如何不明白。 “访贤?可外面那么乱……” 张飞嘿嘿一笑,“方老无需担忧,大哥就在附近,很快就回来了,现在他正与那个叫什么……” 看到张飞停顿,刘裕立马开口提示,“三哥,那个儒生叫徐庶。” “哦,对,大哥正在与那个徐庶把臂同游,谈兴正浓呢。” 方源听到这个名字有些耳熟,“徐庶?那不是此前在颍川多方寻找,也没有找到的人么。” 张飞点了点头,“要不说无巧不成书嘞,今日城里的秩序稍稍恢复,我们去饮酒之时,就碰到了那个徐庶。” “原本只是几个儒生饮酒,我们还未在意,喝完酒后打算回这个院子。” “可即将离开那家酒肆之时,其中有人喊了句元直……,大哥就走不动道了,非要转身去请人喝酒,之后的事……想必俺不说方老也明白。” 方源苦笑了一声,能不明白么,他家主公出手招揽,至今显有失手的。 “那就辛苦两位一下,帮着生火造饭,看来主公是要留那徐庶饮宴了。” 刘裕一头雾水的看向方源,“这哪来的酒?” 方源指了指院内某处墙角,“往右走二十步,入土三寸有个铁环,转动一下地窖就会出现,里面有许多珍酿,都是庞山民给我们准备的。” “机关之术?!” 看着震惊的张飞与刘裕,方源出言肯定。 “嗯,应当是那位庞德公的手笔了,你们驱动一次机关打开地窖,就知道那人有多厉害了。” 第172章 运去英雄不自由 暮色渐浓,残阳将院子里的青砖染成暗金色。 方源蹲下身,指尖拂过青砖缝隙间的枯草,突然在一处微微凹陷的土坑前停住。 他从腰间抽出匕首,刨开表层浮土,一枚锈迹斑斑的铁环渐渐显露。 “看好了。” 方源握住铁环,手腕猛地发力。铁环转动时发出齿轮咬合的咔嗒声,像是沉睡百年的巨兽苏醒。 紧接着,屋内传来沉闷的撞击声,只见正对大门的青石地砖缓缓下陷,露出黑黝黝的洞口,潮湿的霉味混着泥土气息扑面而来。 院外,张飞和刘裕正扒着墙角仔细搜寻。 “方老,没有啊,你莫不是在诓我们?” 话音未落,诸葛亮的声音从屋内传来,“哈哈哈,笨,机关在屋里!这铁环不过是钥匙,真正的秘密在地下。” 待两人急匆匆跑进屋子,方源指着洞口解释,“这机关设计极为精巧,铁环一转,牵动地下齿轮,而后开启入口。” “更妙的是,一旦地窖内的暗门落锁,铁环就成了摆设,任谁都打不开。”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之前庞山民带着我们走了一次,在地窖深处发现一扇青铜门。” “那人虽然支支吾吾的没有说后面是什么地方,可若是所料不错,门后应该就是逃生的出路了。” 张飞性急,早已顺着木梯往下探,火折子亮起的瞬间,地窖内的景象展露无遗。 墙壁上嵌着一排排兽首灯台,牛油凝固在灯盏里,积着厚厚的灰。 刘裕小心翼翼地点燃油灯,跳动的火苗照亮石壁上精美的浮雕,画中古人手持兵器,神情肃穆,仿佛在守护着什么秘密。 “别动!”方源突然抓住刘裕欲触摸貔貅雕像的手。 “看归看,别乱摸啊,赶紧取完酒熄灭油灯出去。” “底下是有一些暗器机关的,万一给你们摸中,我们都得死在这。” 刘裕缩了缩脖子道,“方老,没这么玄乎吧。” 方源指了指貔貅双眼处的暗孔,“庞山民说过,这貔貅不能动,眼珠子就是弩箭的触发机关。你要不怕被射成刺猬,等我们走了你在这随便摸。” 见状刘裕与身边的张飞倒吸一口凉气,对素未谋面的庞德公已经多了三分敬意。 张飞长叹一口气道,“这些能人异士真是厉害啊,公输乾的木鸢此次帮了我们大忙,如今又见这更加玄妙的机关术,真是让人叹为观止。” “也难怪大哥不辞辛劳,不避危险的跑这一趟襄阳,若能请到庞德公、司马徽、黄承彦三人,霸业可期呐。” 方源其实想说我们已经很能打了,平定天下也不会太难。但他终究没有多说什么,自家主公的志向从来就不止是大汉一域,而是以霸道威服四方。 以后要打得大仗多了去了,要是有这些奇人异士相助,自然事半功倍。 最让方源期待的就是让墨家机关术重现人间,一旦有了此术辅佐,此后攻城拔寨如摧枯拉朽,再难有人能抵挡他们的王师。 每每想到这些就让方源心潮澎湃,多希望上天再容他多活几十载春秋,想着有生之年,可以看到万国来朝的盛景。 几人很快就抱着一坛坛美酒出了地窖,开始生火煮饭,并淘洗需要用到的肉菜。 他们住的院子虽然不大,但里面什么都不缺。 做饭的火房里除了盐、糖、香料、猪油等调味品,还放了各类应季的蔬菜与腌制好的羊肉、牛肉。 细微之处见真章,仅凭一个庞山民是做不到这点的,这些待客的东西乃是庞氏一族的诚意。 其实庞氏一族献媚刘备很正常,在董卓伏诛,天子身亡之后,整个天下全都乱套了。 混乱程度比之初平元年还要厉害,什么平原王、河间王等昔日没落的刘氏宗亲都被人推上前台当傀儡了,各地纷纷乱起,争得是头破血流,打得是不可开交。 这天下的大小士族就是不想选边站都不行。荆州如此,天下也多是如此。 有句老话说的好,宁做太平犬,莫作离乱人。所有人都想去一个没有战乱的地方安家落户,平安度日。 栽得梧桐树,引得凤凰来。 在这个情况之下,能够在乱世之中保治下百姓安居乐业的刘备,无疑就是引得各方投效与栖息的那棵梧桐树了。 再说屠灭蛮人这件事,是给庐江、九江等地的百姓报仇没有错,可这又何尝不是一次威慑四方的演武。 九江蛮与庐江蛮的悲惨下场,就是给天下所有诸侯的一个警告,谁敢来打扰老子种地,就把你种到地下。 所有人都知道刘备在积蓄实力,它日必要北伐中原,可问题是现阶段没人敢挑战这已经生了双翼的飞虎,入了大海的蛟龙。 刘表、袁术、陶谦三方早已在私下里结盟,尚且没有动手发难的勇气,就更别提那些还在苦争一郡之地的一路路大小诸侯了。 就像庞德公说的那句话,刘备虽然没有动手,可他已经有了半个天下。 当然了,庞德公的半个天下乃是虚指,如今的刘备只坐拥扬州之地。 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哪怕刘备一兵不出,一卒不动,也足以让刘表、袁术、陶谦三方瑟瑟发抖。而只要再取荆州,席卷半个天下就绝不是妄言。 刘表看不懂这点吗?他当然看得懂,可是刘繇的公开投诚乱了人心。 让他的许多筹谋都为此落了空,那些原本打算倒向他的荆北士族立刻态度大变,变得不冷不热起来。 原本说好的钱粮没有了不说,甚至连一枚铜钱的赋税都不打算交了,这如何忍得? 所以他得通过推行新政来争权、自救、强军,一切的一切,其实都是在未雨绸缪,为将来的大战做准备。 时来天地皆同力,运去英雄不自由。 这就是刘表最真实的想法了,他不是不懂徐徐图之的道理,也不是非要冒着得罪所有士族的风险强行搞这些变革。 而实在是被逼无奈,被身边的刘备压得喘不过气来。 若真得不争,这些荆州士族它日就会主动把城门打开,迎刘备的人马进来。 其实让刘表至今都想不明白的是,凭什么刘备就这么得人心? 那些容易被收买的愚民也就罢了,为何这荆湘之地的士族,一个个就和失了智一般,争相去投效刘大耳。 难道他刘景升,真就不如那个织席贩履之辈么,难道他真不值得那些士人倾心吗? 上天何其不公,为何要降下刘备这样的妖孽呢? 既生刘备,刘玄德,又为何要生他刘表,刘景升呐! 第173章 高山流水遇知音 酒逢知己千杯少,茶遇知音万众香。 在遇到刘备之前,徐庶还真不相信所谓的一见如故。 他也真得未曾想过,两三杯水酒下肚,他就会对这个刚认识不久,连名字都未问清楚的男人倾心不已。 是啊,就像这人说的,人生何处不相逢,相逢何必曾相识。 这一夜徐庶醉了,在梦里他不再是那个有任侠气,喜欢仗剑诛不平的游侠,而是在一番潜心苦学之后,成了一个颇有谋略的多谋智士。 也是在那个梦里,他遇到了自己的明主,刘备,刘玄德。 他们的相遇,就犹如“高山流水遇知音,彩云追月得知己。” 君明臣贤,惺惺相惜,本该又是一段传世佳话的。 但谁知天不遂人愿,让一看不清面目的贼人掳走了他的母亲,还逼他与自己的主公分离,也让他终生抱憾,愤懑一生。 梦到这里就结束了,徐庶被两行清泪所扰,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他环顾四周,发现自己躺在一处软榻之上,外面的天色依旧黑着,显然天还没有大亮。 揉了揉有些酸疼的肩颈,打算起身倒点水喝之时,却突然听闻外面弹奏起了琴声。 好奇的徐庶轻手轻脚地推开房门,借着月光朝着院落之中看去,却见他白日所见的刘姓兄台正盘坐在院中抚琴。 只见他横琴膝前,指尖轻挑琴弦。刹那间,泠泠清音破空而出,先是沉稳如磐石,如山峦层层叠叠直插云霄,雄浑巍峨间藏着天地苍茫。 忽而曲风一转,弦音变得灵动婉转,似山涧清泉汩汩流淌,又若大江奔涌浪花翻卷。 曲罢,一老者大笑着推开了院门走了进来,“巍巍乎若太山,汤汤乎若流水。” “真没想到,继伯牙之后,竟然还能有人弹出此曲的神韵,玄德应当不是为老夫所弹的吧?” 在听到'刘玄德'三个字时,徐庶脑袋忽然就像被重物砸了一下,开始变得晕晕乎乎的。 这时只听院内的刘备笑着说道,“德公慧眼,此曲乃是送给备之知己,徐庶,徐元直的,他就是我的樵夫钟子期。” 此话一落,徐庶双眼直接变得模糊起来,泪水不自觉的奔涌而出。 再也难掩心中激动的徐庶一把推开半掩的门扉,朝着面露惊讶之色的刘备走了过去,而后深深一揖,“徐庶,徐元直,拜见主公,如若不弃,愿为使君效犬马之劳。” 这下轮到刘备懵了,他想着徐庶醉酒,应该一觉就睡到天亮了。 在等庞德公时有些无聊,心血来潮之下就弹奏了此曲。 而且在被庞德公询问时,他真得没想太多,就随口一说而已,谁能想到让正主听到了。 不过算是错有错着吧,看着纳头就拜的徐庶,刘备当即起身回礼。 “眼下襄阳乃是非之地,还请徐兄见谅白天之时不能以真名相告,本打算等你酒醒之后就如实告知的。” “刚才也并非戏言,备与徐兄一见如故,引为知己,是真心想要招揽你来助我匡扶汉室,成就大业的。” 就在刘备与徐庶旁若无人的深情对视,互诉衷肠之时,一旁的庞德公面色古怪,对着身后的儿子小声说道。 “也难怪水镜之前躲着不敢见,确实是古怪,老夫黄土埋半截身子的人,都被搞得热血沸腾的,就别提其他人了。” 这时藏在另一间屋子里面偷看外面的四人也开始了窃窃私语。 张飞朝着刘裕笑道,“黑娃,你小子输了,我就说这徐庶坚持不过一天就会纳头就拜,你还不信。” “记得输我十坛杜康,十坛玉壶春,三次樊楼饮宴。” 刘裕心疼的不行,那些酒还好,可樊楼是个销金窟,去一次就要花上百十贯,那里又是自家大哥的妹妹开的,绝无赊欠的可能。 当下长叹一声,有些不可置信的说道,“这不对啊,大哥这次还没报名头呢,这徐庶拜个什么劲儿?!他莫不是个傻子吧!” “还有,这人不是喝醉了么,突然蹿出来作甚!这不是害人么!” 张飞拍了拍刘裕的肩膀道,“别废话,愿赌服输,回去后就给三哥把酒送来。” 方源轻咳了一声道,“小声点,听不清院子里说什么了。” 诸葛亮挠了挠头,“方阿爷,这听墙角非君子所为吧。” 方源咧嘴一笑,看向张飞与刘裕,“你们两个是君子吗?” 见两人摇头,方源又看向诸葛亮,“当君子很累的,白天当当就行了,现在老夫是无耻小人,我们的君子快去睡觉。” 诸葛亮眨眼想了想,觉得很有道理,连忙开口附和道。 “当君子确实累,我就少当一天吧。” 里屋的对话院内的四人没有听到,他们很快就两两对坐,开始了一场对谈。 主要是庞德公发问,刘备回答。 庞公问,“敢问玄德,何为英雄?” 备答,“夫英雄者,胸怀大志,腹有良谋,有包藏宇宙之机,吞吐天下之志也。” 庞公再问,“汝观天下之诸侯,何人能称英雄?” 备叹曰,“天下英雄如过江之鲫,多不胜数矣。备乃织席贩履之辈,蹉跎多年,至今也不过一小吏,只能偏居一隅,实在不敢论天下英雄。” 庞公摇头笑道,“英雄不问出处,只问本心。” “高祖起于亭长,光武兴于布衣,成大业者,岂在一时一地?” “玄德以仁德立身,四海归心,如今虽只得一州之地,然荆州士人暗投者众,襄阳豪杰欲附者多。” “荆州之地,民生富足,豪杰云集,若能据之,再西取益州,内修政理,待天时一变,便可挥师北上,复兴汉室!” …… 庞德公与刘备整整说了一夜,周围的几个人也陪着听了一夜,这些对话后来被诸葛亮整理到了【帝本纪】之中,其中庞德公问刘备的十个问题,也被称为庞公十问。 到了天亮之后,庞德公在刘备依依不舍的目光中辞别,临行前笑着开口说道。 “玄德,老夫乃一闲云野鹤,又年事已高,就是跟着你也无甚大用。” “若你真有求贤之心,就速去隆中找水镜与黄承彦,他二人正在那处落脚。” “水镜喜欢教书,他对你那个明德书院感兴趣,至于承彦么,你估计要多费点心思了。” 说完之后庞德公飘然离去,后来世间再难寻其踪。 第174章 隆中之对现世间 初平二年六月,暑气蒸腾,襄阳城外的官道上热浪滚滚。 刘备骑着一匹枣红马,身边跟着扮作庞氏商队的众多兄弟,风尘仆仆地朝着隆中方向行进。 十日之后的隆中山道上,张飞抹了把脸上的汗水,嘟囔道。 “大哥,这鬼天气热得人喘不过气来,那什么司马徽、黄承彦真在这里?找了好几天也没见人,那庞德公莫不是在诓您?” 一旁的刘裕也说道,“是啊,大哥,这隆中也就这么点地方,俺们上百人找了好几天都没有结果,说不定人家不待见俺们,早早就离开了。” “如今江东之地已尽归吾等,我们不如早早返程,俺还打算过江去游历一番,娶个水乡婆姨嘞。” 刘备皱眉瞪了两人一眼,随后看向身边满头大汗的方源、徐庶、诸葛亮三人道。 “方老,徐兄,亮弟,你们若是受不住,可以在附近找个阴凉处歇着等我们,没必要跟着受此酷暑。” 方源与诸葛亮摇了摇头表示无碍,徐庶擦了擦汗水笑道。 “如今汉室倾颓,天下大乱,我等若想成就一番事业,离不开贤才相助。” “水镜先生司马徽与黄承彦都是荆襄名士,此前我也多有耳闻,也曾为了求学多番寻找,可惜终是无缘一见。” “既然此次有高贤指路,能够见到这两位先生,那这点热算什么。若是因此错过他们,岂非要抱憾终身。” 刘备点了点头,“元直之言甚得我心,既是来求贤的,就得示之以诚。莫说是三伏酷暑,三九严冬,就是前方有刀山火海,我刘备也趟得。” 众人见状遂不复言,继续跟着刘备翻山越岭,一座座山的寻找。 行至一深山脚下,只见山林郁郁葱葱,一条清澈的溪流蜿蜒而过,蝉鸣阵阵,倒也有几分清凉之意。 用山间溪水洗漱了一番,去了身上暑气之后,几人继续沿着山间小路前行,忽见一片竹林,林中有几间茅草屋掩映在绿树之中,周围种满了桑树和菜地,一派田园风光。 屋前一位身着白衣的中年人正在悠闲地抚琴,琴声悠扬,随风飘散。 刘备闭着眼睛听了一会,听出了此曲为隐士所钟情的【渔樵问答】,心想多亏庞德公的提醒,他早有准备,随后卸下背了一路的七弦琴盘膝而坐,用琴声以相和。 阳春白雪,曲高和寡。这渔樵问答与之无二,能弹出其中真意者,寥寥无几。 刘备自小便喜丝竹之音,于琴之一道颇有天赋,跟了卢植修了君子六艺之后,进境更是一日千里,如今与司马徽对弹,竟也难分伯仲,引得身边的几人惊叹不已。 正在弹琴的司马徽听到远处的琴音先是一愣,停下后闭眼听了一阵,随后惊喜万分的坐直了身子,开始与远处的访客以琴会友。 曲声悠扬,此时的刘备与司马徽,就像那琴音之中的渔夫与樵夫一般,开始了一问一答。 樵夫问,“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壤壤,皆为利往,何如?” 渔夫答,“一竿风月,一蓑烟雨,家在钓台西住。卖鱼生怕近城门,况肯到红尘深处。” 樵夫问,“松柏千年终作薪,栋梁一朝成枯槎。这世间长短,究竟谁能量度?” 渔夫答,“潮涨时鱼跃龙门,潮落时虾戏浅滩。你且看我手中渔线,长不过三丈,短不盈七尺,却量尽了江海深浅。” …… 一曲奏毕,刘备整了整衣服,随后快步起身行至屋前,朝着起身相迎的司马徽深施一礼。 “在下刘备,久闻先生大名,今日特来拜访,还望先生不吝赐教。” 司马徽还了一礼,随后看到了刘备身后背着的琴,难掩心中的惊讶,失声问道,“此前与我对弹者,莫非是刘使君?” 刘备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正是在下。” 司马徽闻言立马跑到了刘备身边拉着他的胳膊,“快,快请屋内一叙。” 茅屋虽简陋,却收拾得井井有条,墙上挂着几幅山水画卷,案上堆满了竹简。 司马徽命童子煮了一壶清茶,随后与众人围坐在一起,开始了长谈。 只见司马徽笑着说道,“玄德的来意我已知晓,我也知道你已经见过庞德公了。” “实不相瞒,原本我只打算去庐江躲避战乱,在明德书院里当一教书匠人,可在听了你的琴音之后,我改主意了。” 看到众人一头雾水,唯刘备笑而不语,司马徽就知道他的决定没有错,立时抚须笑道。 “渔夫既已入世,樵夫独留山中岂不是空守寂寞?” 刘备兴奋地拉着司马徽的手道,“吾得先生,如汤武逢伊吕,文王遇姜尚,桓公拜管仲,高祖得子房,真是喜不自胜矣。” “得君相佐,真若蛟龙入沧海,骐骥骋平川,大业可期也。” 看着众人古怪的神色,司马徽微微有些脸红,不过随之而来的就是感动。 他自诩高智,自认胸罗星斗,袖藏河岳,有周公制礼,商鞅立木之能,经纬六合,吞吐八荒之志。 可惜无缘得遇一明主,一知己,故而只能游戏人间,蹉跎时光。 原本以为要在山野之中了此残生,却不曾想真有这世上再现文王、穆公、高祖……那样的明主,竟然还如此不辞辛劳,不避危险的前来这深山之中相请,他又怎能不感动呢? 而且刘备话中的意思司马徽也听得懂,意思只要他跟着出山,立刻就会得到重用,未来的相位虚位以待。 刘备以国士相待,他司马徽又怎能怠慢呢? 只见司马徽起身朝着刘备深深一拜,“司马徽见过主公,愿出山供您驱策,共扶汉之将倾。” 刘备起身将人扶起,诚恳地说道,“备何德何能,能得先生如此倾心,若有朝一日汉室再兴,必为先生破例,以王侯之位相许。” 司马徽连忙摇头,“功名于我如浮云,事成之日,我自会归隐山林。” 看到刘备还想开口,司马徽便起身喊道,“童儿,拿我珍藏的好酒来,今日要定与主公喝个一醉方休。” 这场饮宴到了深夜才结束,张飞等人睡在了别处的茅屋,唯余刘备与司马徽还在彻夜对谈。 “先生,如今天下大乱,汉室衰微,袁绍与公孙瓒逐于河北,曹操雄据关中,陶谦握有徐州,袁术窃夺豫州,刘焉、刘表等人也在厉兵秣马,意欲争霸天下。” “备虽占有扬州,兵多将广,麾下颇多智谋之士,可思来想去,却苦无良策在短时间内平定乱世,还望先生指点。” 司马徽沉思片刻,随后笑道,“主公莫要心急,自董卓以来,豪杰并起,跨州连郡者不可胜数。” “然可与主公比肩者,实在是凤毛麟角,只寥寥数人而已,不必太过忧虑。” “荆州北据汉、沔,利尽南海,东连吴会,西通巴、蜀,此用武之地,而其主刘表不能守,此殆天所以资主公,主公岂有意乎?” “益州险塞,沃野千里,天府之土,高祖因之以成帝业。刘焉醉心西出,民殷国富而不知存恤,智能之士思得明君。” “主公既帝室之胄,信义着于四海,总揽英雄,思贤如渴,若跨有荆、益,保其岩阻,西和诸戎,南抚夷越,内修政理,一旦天下有变,则命一上将将荆州之军以向宛、洛。” “主公身率益州之众出于秦川,百姓孰敢不箪食壶浆以迎王师者乎?诚如是,则霸业可成,汉室可兴矣。” 刘备听完有些懵,司马徽这一策咋与原本历史上的诸葛亮给的策略那么像呢。 难道在收拾完刘表之后,又要去夺益州这天府之国? 唉,虽然说柿子要挑软的捏,可总是欺负他老刘家这些诸侯也不太好吧。 第175章 天降圣主收贤才 鹿门高卧,不羡庙堂朱紫。沔南耕读,独钓汉水烟霞。 这是写在黄承彦草庐大门前的两句诗,表达出了主人拒仕途而守清雅的隐逸风骨。 有诗曰,“庞公采药,德公授徒,承彦何所为?独钓江山入棋枰。非严光拒帝,非范蠡泛舟,隐于野而谋于无形,此真大隐。” 怎么说呢,庞德公纵然隐居,可他还有儿孙与家族割舍不下。 司马徽,或者说司马德操喜欢入世授徒,与这世间还算是有点联系。 唯有黄承彦,是割舍了一切的真隐士,有数的几次出现,一为嫁女,实则是慧眼识珠,赠诸葛亮八阵玄机,奇门遁甲,机巧之术。二为笑入石阵救陆逊,非为救吴,实为护汉祚一线,此外世间再难觅其踪。 也正是因为知道黄承彦的性子,庞德公才会给刘备说请其出山是要费一番功夫的。 黄承彦隐居的地方比司马徽的还要偏僻,还要难找,门前十里外有一片树林,林中道路曲折,如迷宫一般,若无人带路,很容易就迷失在里面。 好在一行人有司马徽的带领,很快就走出了树林。出来后眼前豁然开朗,一条幽静的小路通向一座草庐,四周种满了翠竹,显得格外清幽。 等走到进了院子之后,发现里面根本就没有人。 司马徽快步前行,笑着将手里的酒放在院内的竹桌之上,而后朝着某处喊了声。 “别藏了,月英,司马徽来访,不知你父亲今日在否?” 等司马徽说完之后,院子的角落里一阵机关响动,一个姿容秀丽,眼睛里充满了灵气的小女孩抱着一只小黄狗从地道里钻了出来,朝着众人笑道。 “原来是司马伯父,刚刚在远处没瞅见您,要不然就不用躲了,你说是吧,小黑。” 小黄狗就像能听懂一般,连连吐着点头,“汪汪汪……” 司马徽哭笑不得的问道,“你家大人呢,怎么就剩你一个人在家里?” 黄月英摸着小黄狗的脑袋回道,“吵架了呗,母亲带着家里的仆人回了外祖家里,父亲出去采药了,临行之前让我转告司马伯父,他无意出仕,让您别费口舌。” 司马徽闻言有些无奈,“承彦猜到我要来?莫非是他见过你庞伯父了。” 黄月英点了点头,“五天前庞家伯父来过,与父亲喝酒畅谈了一番,好像是劝他出仕跟着一个姓刘的将军。” “可惜我父亲不愿出山,甚至想要搬离荆州。” “母亲为此和他大吵了一架,若不是月英执意留下,想必父亲早就远走他乡了。” 听到这里司马徽苦笑了几声,随后看向一直没有说话的刘备。 后者其实一直在打量黄月英,心想人家姑娘长得挺标致的,完全配得上他的亮弟,什么“黄头黑肤”,完全是无稽之谈。 再说黄承彦的妻子乃是美男子蔡讽之女,与那个美艳动人的蔡夫人是姐妹,家族基因优良,又怎么可能生出一个丑女。 原本历史上应该是黄承彦故意这么说,以此来考验诸葛亮的吧。 将脑海中的这些杂念压下,刘备转身解下张飞与刘裕身上背着的包袱,将里面用白纸刊印的十几本线装书放在了桌子上。 “哎呀,你这人做什么呢,我父亲说不能收礼物的!” 刘备笑着朝着黄月英抱拳施了一礼,“几本书而已,算不得什么贵重的礼物,还望姑娘通融一二。” 黄月英见刘备气质不俗,英武不凡,众人又全都站在他身后,就知道这是一个了不得的贵人,哪敢受他一礼,连忙慌乱的还礼。 “可……可我父亲……” 司马徽笑着说道,“丫头,收下吧,只是书没问题的,承彦也不会多说什么。” 黄月英见状只能默默点头,刘备也没有为难人家姑娘,转身朝众人道。 “走吧,既然此间主人不在,吾等不请自来的恶客也不好多加叨扰。来日方长,我们改日再前来拜访就是。” 随后在黄月英的送别下,众人出了院子,临走前刘备看到诸葛亮忘记放包裹了,就笑着对他道。 “难道亮弟不觉得背着这些吃食重么,不如送给那小姑娘吧。” 诸葛亮闻言一愣,随即明白了刘备的用意。 他解下背上的包裹,里面装着的乃是他们路上准备的干粮和一些精致的点心,随后快步走向一头雾水的黄月英。 “黄姑娘,你独自在家,这些食物或许能解一时之需。” 黄月英眨了眨那双灵动的眼睛,看着诸葛亮不说话,后者挠了挠头紧张的说道。 “里面是庐江舒县的特产桂花酥、菊花酥、梨花酥、红豆酥……还有铜壶里面装着的是乃是山泉水、蜂蜜、桃子等物秘制的蜜桃饮……你留着吃吧……” 看黄月英还是不接,诸葛亮结结巴巴的说道。 “你……你还是收下吧,这些东西本来就是送给你们的礼物,刚才我忘解了……还有就是它实在是挺重的,我不想再背着这东西下山了……” 诸葛亮蹩脚的理由逗笑了黄月英,小姑娘莞尔一笑,在犹豫了一下之后最终还是接过了包裹。 “谢谢……小先生。”她小声说着,脸颊微微泛红。 对面的诸葛亮也不知为何,也突然红了脸。 “我……我不叫小先生,我叫诸葛亮,长辈们都叫我亮儿,凤鸣村的朋友们喊我阿亮。” 黄月英抿嘴笑了笑,“好,我记住了,阿……亮。” …… 或许是天定的缘分,也或许是少年慕艾,诸葛亮与黄月英在原地说了好久的话,刘备等人也不催促,就远远的站在原地等待。 就在诸葛亮觉得说话时间太久,准备离开之际,黄月英突然开口道。 “阿亮,你不是说喜欢天文地理,最近跟着郑师在学习么? 诸葛亮停下脚步点了点头,黄月英狡黠的眨了眨眼,心想父亲也快回来了,找个问题再留他一会好了,这样说不定这群客人就要留宿了,自己也能和新朋友多玩几天。 计上心头的黄月英笑着开口道,“那你能帮我解答一个疑惑吗?” 见诸葛亮点头,她立刻说出了问题。 “父亲曾言,北斗七星每夜位置皆有变化,却又不离其宗。月英观察多日,发现其轨迹似有规律,却难以总结。不知阿亮可否为我指点迷津?” 黄月英故意装出一副求知若渴的模样,让诸葛亮有点为难,转身看向远处的刘备。 “兄长,能再等我一会么!” 刘备巴不得如此呢,自是准允了。 诸葛亮就像是吃到了糖的孩子,得到允许后立刻笑得合不拢嘴,而后开始给黄月英解惑。 “姑娘观察细致。北斗确有其运行规律……”,他开始详细解释,两人不知不觉走到院中的石桌旁,借着阳光在地上画起了星图。 众人默契地在院外交谈,并未打扰院内的两个孩子。 “这丫头从小聪慧过人,承彦将她视为掌上明珠,传授了不少学问。”说到这里司马徽压低了声音。 “月英这丫头看着木讷,其实不然,她古灵精怪着呢,寻常俗人,她是不放在眼里的,我是真没想到她能和诸葛家的这孩子聊到一块。” 刘备意味不明的笑了笑,“谁知道呢,或许是天作之合,命定的缘分也说不准。” 正在几人说话时,竹林深处传来一阵驴叫声。 耳朵灵敏的刘裕连忙提醒,“大哥,后面有人来了。” 众人警觉地转头望去,过了约莫三十息的时间,只见一位面容清癯却目光炯炯的中年人倒骑毛驴,左手手持一根竹杖,右手捉着一个葫芦正在仰头饮酒,背上还负着个药篓。 “承彦兄好雅致啊,竟还倒骑毛驴。” 察觉到身后的声音,黄承彦转头看了过去,立刻就发现了开口说话的司马徽与刘备等人。 黄承彦的眉头紧蹙,都快皱成一个川字了,只见他厉声喊道。 “丫头,丫头……” 在院中听到黄承彦呼喝声的黄月英吐了吐舌头,随后跑出了院门。 黄月英看了众人一眼,随后有些忐忑的看了一眼黄承彦。 “父亲……您回来了……我去给您和客人沏茶……” 黄承彦正想问为什么这些人还没有走,她有没有把自己留下的话告知,可看到自家女儿又跑了,当即无奈的轻叹一声,后翻身下驴,朝着司马徽与刘备等人施了一礼。 “客既来了,还请院内一叙。” 等进院子之后,黄承彦目光扫过石桌上的酒,最后停留在旁边白纸线装书上。 他缓步走近,拿起一本翻看,眉头微微挑起。 “洁白如雪的纸张……蝇头小楷……线装...这工艺倒是新颖。” 这时刘备上前一步,恭敬地行礼,“晚辈刘备,冒昧来访,扰先生清静,还望见谅。” 黄承彦放下书本,仔细打量着刘备。 “刘将军远道而来,寒舍蓬荜生辉。只是老夫山野之人,恐怕要让你失望了。” “先生过谦。” 刘备诚恳地说道,“备此行非为求才,实为请教。天下动荡,百姓流离,备虽不才,愿尽绵薄之力。闻先生高见卓识,故特来求教。” 黄承彦没有立即回应,而是走到竹桌旁坐下,示意众人也坐。黄月英乖巧地取来茶具,为众人斟茶。 “月英,去把为父新采的草药整理一下。” 黄月英听完立刻会意,知道父亲要谈正事,便抱着小黄狗,拉着还在发呆的诸葛亮就跑到院外去了。 方源给张飞与刘裕使了个眼色,三人也很快离开。 “德操兄,有段时日不见,没想到你还是这般热心肠,今日是来帮人做说客的吧。” 黄承彦先对司马徽说道,语气中带着老友间的调侃。 司马徽笑道,“知道你淡泊名利,喜欢山水之间的田园生活。只是若天下倾覆,处处化作焦土,你我还如何逍遥呢?” 黄承彦轻叹一声,“庞德公前些日子来过,说了同样的话。我本以为躲在这深山老林,就能避开尘世纷扰。” 刘备此时开口道,“先生之学,若只藏于深山,实乃天下苍生之憾。” 黄承彦沉默片刻,突然问道,“将军如何看待这天下大势?” 刘备正色道,“汉室倾颓,奸臣窃命,备自不量力,欲伸大义于天下。然智术短浅,迄无所就。唯愿以仁义待人,以诚信立身,聚天下英才,共扶汉室。” “仁义……诚信……”黄承彦喃喃重复,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将军可知,这乱世之中,仁义往往是最先被抛弃的?” “眼下还不是很明显,可要是继续乱下去,就是出现屠城之事我也是不惊讶的。” 司马徽接口道,“正因如此,吾主之仁义更为珍贵。” “如今天下智谋之士,所矜持者不过权谋诈术,而我主独守正道,此乃民心所向。” 黄承彦神情古怪,他是真没想到司马徽会择主。 “好一个民心所向……你带来的这些书……” 黄承彦指了指桌上的白纸线装书,“工艺精湛,内容包罗万象,不知从何得来?” 刘备答道,此乃备命人收集天下典籍,以新法印制而成。备以为,知识不应为少数人所独占,当广为传播,开启民智。” 黄承彦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转为深思。 “开启民智……有趣……真是有趣。” 这句话说完之后黄承彦再次沉默,而后站起身,走到院中一棵老梅树下,来回踱步,许久之后开口道。 “刘将……”顿了顿后黄承彦换了个称呼,“刘玄德,你能回答我一个问题么?” 刘备正襟危坐,随后认真的说道,“先生请讲。” “几乎所有上位者都不约而同地选择了愚民,这样一来也好盘剥他们,为何你愿意为百姓启智呢?” “而且你知道这是在做什么吗?这是在动摇所有士族的根基,这是比夺他们土地还要可怕千倍万倍的事,一定会引来激烈反弹的,你就不怕……?” 黄承彦话中的未尽之意刘备当然听得明白,思索了一番后笑着答道。 “就算以后这天下不姓刘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吾刘备无它愿,惟愿我汉家儿郎人人如虎,如龙,过着平安富足的生活,仅此而已。” “至于先生的担忧,备深以为然,但因为这事艰难,就不去做了么?” “再说了,海有潮起潮落,月有阴晴圆缺。眼下士族的势力确实庞大,可此消彼长,它们终究会有衰弱的一天。” “我很有耐心,我可以等,等到那些从千家万户里面出来的读书人站到我的身后,替我将它们扫进历史的尘埃里。” 刘备这番掷地有声的发言让院内霎时之间变得落针可闻,黄承彦过了很久,才感慨万分地叹道。 “天降圣主,也难怪德操兄与德公倾心,黄某不才,愿出山供明公驱策,但愿吾主勿忘今日之诺。” 刘备起身念着【礼记·礼运】里的一段话,“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选贤与能,讲信修睦。” “故人不独亲其亲,不独子其子,使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矜(鳏)、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 “吾刘备对天起誓,唯愿天下大同,并以此为终身信念,矢志不渝。” “皇天在上,后土在下。日月昭昭,山河为证,吾心可鉴,如有虚言,人神共戮。” 等刘备念完最后一个字时,忽然狂风大作,天现旱雷,似是在回应这个誓言一般。 说实话刘备也吓了一跳,心里有些发虚。 仰头看时,发现晴朗的天空早已乌云密布,眼看着就要下暴雨。 心中想道虽然这事很巧,可终究不过是夏季的山雨而已,身边两人都是懂天文的高智之士,应该不会多想吧。 结果扭头之时,却发现司马徽与黄承彦皆已拜倒在地,口呼圣主。 “咳咳……子不语怪力乱神……两位还是起来吧……” 看着拜他的两人,说实话也刘备也很慌,若真是在装神弄鬼,他心里反倒不怕了,就怕那些玄而又玄的事是真的……心想以后还是少发这种大誓,指指洛水和他老刘家的列祖列宗起誓得了。 第176章 大学之道在明德 刘备在山里待了两天,第三天的时候,就带着招揽的贤才下山回附近的邓县歇脚了。 荆州确实变得乱糟糟的,不过隆中所在的邓县距襄阳仅有二十里,倒还算安稳。 扮作商队的一行百人到县里休整了几天,主要是等蔡氏那边的回信。 毕竟是要再次返程襄阳接人的,若没有蔡讽准允,难免会节外生枝。 去送信的人回来的很快,可看完蔡讽的回信之后刘备傻眼了,这老小子竟然让他把蔡氏双姝全都接走。 说是怕长女孤单,让二女儿也跟着去庐江,但是信中都快把让他纳妾这事挑明了。 而且人家蔡讽也放狠话了,要是不结姻亲,就是看不起他蔡某人,他就要大义灭亲,不再管女婿黄承彦的死活。 也就是说,若刘备不纳蔡小妹,蔡讽就要给刘表告密,派兵围剿他们。 司马徽、黄承彦、方源三人知道后并不惊讶,心想这事他们熟悉。光武皇帝刘秀河北转了一圈,真定王刘扬又是送侄女,又是送军队的。 真的,蔡讽已经很克制了,没立马把刘表拿下,就说明人家还是有点操守的。 张飞神色古怪,而后咧嘴笑道,“大哥,这一个也是纳,二个也是纳……要不你再牺牲一下色相,从蒯氏里面也择一女子收了,我们就没必要回庐江了,一路上也麻烦不是。” “小弟骑快马绕道豫州转庐江去取我们的军队,到时大旗一举,里应外合,入主荆州指日可待啊。” 刘备眉头紧蹙,没好气地斥责道,“休要胡言乱语,大丈夫死则死矣,岂能……” 话还没说完,方源就开口劝谏了,“主公,襄阳距离庐江的距离不短,荆州又兵荒马乱的,什么事都可能会发生。” “还望您以天下苍生为念,以大局为重,就纳了蔡氏女吧。” 黄承彦没有开口,这事他也没办法说,只能看了一眼司马徽,后者立刻会意,笑着开口道。 “主公,这门亲得结啊,得一蔡氏女,胜过十万雄兵。” “这蔡讽乃荆襄名士,蔡氏一族与诸多士族都保持着姻亲关系,就以其姐为例,嫁给了太尉张温。” “张公虽被董卓笞杀,但南阳张氏犹在,而且影响力非常大,若有他们相助,南阳之地唾手可得。” “张氏如此,蒯、黄、庞等族亦然,都与蔡氏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刘表能够坐稳荆州之主的位子,其实离不开蔡讽的鼎力相助。” “来日我们取荆州也是要拉拢蔡氏的,如今正是天赐良机,主公定要三思,须知天与弗取,反守其咎的道理。” 话都说到这了,刘备还能说什么呢,只能点头同意。 就是这一年还不到的时间,算上蔡氏女,他后宅就已经有了七位夫人,应付起来已经有些力不从心了。 若不是大妇糜贞非善妒之人,将家里的一切打理得井井有条,这光是应付一群女人,就足够让他头疼。 蔡讽派来的心腹在得到想要的答案后就欢天喜地的离开了,之后的事情再无波澜。 在蔡、庞两族的鼎力相助之下,刘备又在刘表的眼皮子底下转了一圈,接走了蔡氏姐妹,随后有大舅哥蔡瑁的船队护送,走汉水南下,兜了个圈子进了江夏,并在那里换乘了己方水师的船只,转道庐江。 有意思的是这事不是没人看出来,就比如说邓县的县令张阳,在所谓的庞氏商队之人到处打听黄承彦的时候,他就猜到了来人的真正身份。 但这张阳突然就变成了瞎子,聋子,非但任由刘备一行人在他的治下访贤,甚至把所有消息都锁死在了邓县境内。 这也就导致此时忙着收拾乱局的刘表并不知道,他最大的对手已经在他的治下转了一圈,访走了两位大贤不说,还顺手把他的家偷了。 在刘备回到庐江的三个月后,也就是十月二十日,舒县城郊一有山有水的地方出现了一座占地百亩的书院,名曰明德。 此名取自四书之首的【大学】开篇首句,“大学之道,在明明德。” 书院牌匾上的字是刘备亲笔题的,大门外赫然立着四块石碑,碑上用烫金篆字刻着四句话。 为天地立心——郑玄 为生民立命——卢植 为往圣继绝学——荀爽 为万世开太平——陈纪 为了给书院预热,密谍司控制的探子没少鼓吹这所谓的舒县四句,再给后面添上了四位大儒的名号之后,威力不言自明。 而且明德书院还借郑玄之口对外放出话来,说里面的讲师颇多隐士,其才不下于他。 这话一出,立马震动天下,让所有听闻此事的人瞠目结舌,这明德学院,顷刻之间就变成了所有读书人心目中的圣地。 明德学院开院的前三天,舒县城外就已人满为患,站满了闻讯而来的士绅与百姓,许多外县的,为了赶来看这个热闹,提前好几天就已经来抢观看位置了。 还有九江、江东五郡、江夏、汝南、广陵等地的学子,在听到这个消息的一瞬间,全都不管不顾,毅然决然地踏上了求学之路。 此事后来惊动了袁术、刘表、陶谦,他们下了严令不准那些士子过去。 但问题是这个年头能读得起书的他就不是普通人,为此还起了很多冲突,不过在三人的严苛政令与血腥镇压下,这场风波暂时是平息了。 不过他们也因此惹了众怒,失了人心,埋下了无穷的后患。 饶是如此,在观礼的这一天,城外的人数也达到了两万人之多,为了防止出现问题,刘备只好应荀爽的要求,出动军队去维持秩序。 同时为了保证他的讲话能让大部分人听见,刘备还特地让公输乾与黄承彦做了许多聚拢声波的板子,通过声学反射,来增强声音传播。 此外演讲的高台之上放置着个铜制的扩音喇叭,四周放了很多用来扩音的“听瓮”,确保演讲效果。 十月二十七日午时一到,在由号角、大鼓、琴等乐器组成的破阵之音中,刘备一身盛装,穿着黑色的皂缘中衣,外面套了一身华美的袍服,戴着州牧标配的三梁进贤冠,腰间佩银印青绶,一步一步地登上了为这场典礼所搭的三十六阶高台。 第177章 立万世不易之基 刘备稳步踏上三十六阶高台,台下两万双眼睛瞬间紧紧锁住他的身影。 此时,号角呜咽、大鼓沉响、琴音袅袅渐次停歇,四下里唯余微风拂动旗帜的猎猎声响,所有人皆屏气凝神,翘首以盼他开口发声。 刘备立定身形,目光沉稳地从台下众人面上一一扫过,眼神坚定且透着温和,似蕴含着能驱散乱世阴霾的力量。 须臾,他微微拱手,清朗的声音借助铜制扩音喇叭与周遭的 “听瓮”,清晰地传至每一处角落。 “诸位贤达、父老乡亲,今日能与大家相聚于此,实乃三生有幸。” “我创建明德书院,绝非出于一己之私念,而是心怀天下,渴望为这乱世探寻一条光明通途。” “自黄巾之乱起,天下动荡、战火纷飞,百姓深陷水深火热之中,苦不堪言。” “遥想往昔,世祖光武皇帝以一介布衣之身,于乱世中奋起,历经无数艰难险阻,终成中兴之业,凭何? “靠的正是众人齐心,靠的是心怀天下、救万民于水火的远大志向。” “如今,汉室衰微,天下大乱,备虽不才,可愿效仿先贤,为恢复汉室、安定天下而努力。” “这书院取名‘明德’,取自【大学】开篇‘大学之道,在明明德’。” “何为明德?” “明辨是非善恶,坚守正义,以道德为本,此乃明德。” “郑玄、卢植、荀爽、陈纪诸位大儒所题‘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这短短二十二字,便是吾等矢志不渝的追求,亦是这书院的立院宗旨。” “为天地立心,天地本无心,人心便是天心。” “子曰,“人之所不学而能者,其良能也。所不虑而知者,其良知也。孩提之童,无不知爱其亲者。及其长也,无不知敬其兄也。亲亲,仁也。敬长,义也。无他,达之天下也。” “我们身处这乱世,不应随波逐流,而要以自己的良心为准则,去判断是非对错。” “越是世道纷乱,我们每一个人都越要有自己的坚守,为官者,当清正廉洁,造福百姓。为将者,当保家卫国,不惧生死。为学之士,更应心怀天下,以所学匡扶正义。” 刘备目光炯炯,言语掷地有声,台下众人听得频频点头。 “为生民立命,百姓才是国家的根本,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如今,多少百姓流离失所,食不果腹,衣不蔽体。我们读书求学,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让天下的百姓过上安稳的生活。” “或为官一方,轻徭薄赋,让百姓安居乐业。或行医济世,救死扶伤,为百姓祛除病痛。或着书立说,教化民众,让百姓知礼义廉耻。” “每一个微小的善举,汇聚起来,便是为生民立命的大义。” 说到此处,刘备停顿了片刻,随后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 “为往圣继绝学,吾泱泱华夏,千载文明,先贤为我们留下了数之不尽的宝贵的知识与微言大义。” “从周公制礼作乐,到孔孟之道传承,这些智慧是我们大汉的瑰宝。然而,乱世之中,许多经典失传,许多学问无人问津。” “在这明德书院,我们要重拾这些绝学,让先圣的智慧得以延续。” “无论经学、史学、文学,还是兵法、医术、天文地理,都应有人去钻研、去传承。只有这样,我们的大汉才不会在乱世中迷失,才能在未来迎来伟大复兴。” “为万世开太平,这是我们的终极目标。” “也许在当下,这个目标看似还很遥远,但我们不能因此而放弃。” “我们每一个人都要从自身做起,从身边的小事做起。” “在书院中,我们认真求学,提升自己。走出书院,我们用所学去影响身边的人,去改变这个大汉。” “哪怕只是让一个村庄、一县或是一郡一州之地变得安宁,这都是迈向太平的一步。” “积跬步以至千里,积小流以成江海,只要我们坚持不懈,万世太平终有实现之日。” 刘备抬起手臂,用力挥动,仿佛要将这份信念传递给每一个人。 这番演讲让台下的学子们听得热血沸腾,在人群中不断地泛起涟漪。 老儒生们捋须颔首,寒门学子攥紧了破旧的衣角,不少人眼中闪烁着光芒,心中燃起了为万世开太平而奋斗的火焰。 一位来自九江的年轻士子握紧拳头,对身旁的同伴说道,“刘使君所言极是,我们不能再在这乱世中沉沦,定要为匡扶汉室,恢复汉家天下做点什么!” 旁边的人纷纷点头表示赞同,也有人笑着说道,“哪有那么麻烦,我家就在庐江,跟着刘将军混就行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扩军,我家那几个兔崽子等得都快急死了。” …… 等底下的人们议论了一阵之后,刘备挥手示意,压下了所有声音继续道。 “在这明德书院中,不论出身贵贱,不论贫富,只要你有一颗向学之心,只要你通过了简单的入门测试,此后在学院之中,都能得到平等的对待。” “我邀请了诸多隐士、大儒前来讲学,他们皆有经天纬地之才,定能让诸位学有所成。” “书院会开设各类课程,经史子集、兵法谋略、农桑医术,一应俱全。希望诸位能博采众长,不拘泥于一门一派之学。” “同时,我也希望诸位能记住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的道理,将所学运用到实际之中。” “求真务实,格物致知,学问不是用来空谈的,而是要以所学之长,为天下百姓解民生疾苦,为国家和百姓谋福祉。” “再者,品德修养乃是为人之本。” “在这明德书院,我们不仅要传授知识,更要修行德行。诸位要学会尊重师长,关爱同窗,诚实守信,正直善良。” “若一个人空有才华,却无德行,那其才也无用。” 刘备说完之后立刻后退一步,朝着台下深深一躬。 “今日,这明德书院刚刚起步,未来的路还很长,让我们携手共进,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刘备激昂的声音在高台上回荡,传遍了整个舒县城郊。 这时人群里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农突然一边痛哭,一边声嘶力竭的大喊着。 “以后俺们的儿郎们也有书读了!使君仁德!使君万年,大汉万年!” “使君仁德,使君万年,大汉万年!” 等这人喊完之后,庐江那些分到了土地的百姓们感念刘备恩德,也开始跟着喊,他们喊的比前者更声嘶力竭,更情深意切。 每个人都状若疯魔,一边擦着眼中的泪水,一边跪在地上朝着刘备叩头,口中不断重复着这句话。 这些庐江百姓的言行很快感染了在场每一个人,哪怕那些尚未受到刘备恩惠的人,也跟着行了大礼,很快算上士兵在内的两万五千多人就全部拜伏于地,口中整齐划一地念诵着那两句话。 “使君仁德!使君万年!大汉万年!” 这时同样上了高台,立于刘备身后的郑玄对身边的几人说道。 “今日之后,这天下的气运就要往庐江,乃至整个江东倾斜了,玄德羽翼已丰,势力已成。他还未争,这天下人心就已经分明了啊。” 司马徽眯着眼睛笑了笑,“他们最好速投,若是不识抬举,吾主除了王道仁德,亦有霸道杀伐待之。” 黄承彦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台下跪着的百姓们发呆,嘴中还念念有词。 “高祖承续秦之水德,武帝改为土德,光武中兴,世祖为汉再续百载火德。” “如今圣主临世,竟是五德俱全的,那这五行生生不息,怕是要为大汉延寿千载,立万世不易之根基呐。” 第178章 汉臣万里求明主 为什么黄承彦会说五德呢,那是因为像他这样的方士,对“五行德运”之说深信不疑。 什么意思呢,就是说这王朝的运行都遵循着五行相克相生的道理。 夏朝属木德,金克木,商属金德,火克金,周属火德,秦继周一统,终结乱世属于水德。 土克水,故而按照这个顺序,汉朝应该是土德,但这里出了点意外,斩白蛇起义的高祖刘邦,称暴秦二世而亡,不具有正统性,非要坚持他立的汉朝乃是水德。 胳膊拗不过大腿,面对这个敢往儒冠里撒尿的老流氓,诸多方士只能捏着鼻子认了汉初为水德,到了武帝时期才被改回了土德。 这里出现了一个小插曲,也就王莽篡汉,建立新朝。 在王莽篡汉后,他也想要从“五行德运中”寻找自己取代汉朝的理论依据,便组织了一大批方士研究新朝的德运。 但是研究来研究去,却发现新朝在“五行德运”中仍然属于土德,这与汉朝的德运冲突了,这时候五行相生的用处就来了,王莽取“火生土”的理论强行将西汉德运改成了火德。 面对刘邦那种正儿八经打下江山,口含天宪的开国帝王,这些方士不服不行。 可王莽也学人家刘邦乱来,就有人在私下里说怪话了,逆天而行,终究要遭受反噬。 这一点后来很快被印证了,刘秀强势崛起,二十七岁白手起家,只用了三年时间,就再次一统天下。 而灭了新朝的刘秀出人意料的并未选择水德,而是依旧沿用火德,他所立的朝代则被方士们称为火上加火的炎汉。 到这里一切都回到了正轨上,如果按照原本历史的进程,汉献帝禅位曹丕,晋朝同样通过禅位取代曹魏,下来的顺序应该就是火生土,土生金了。 不过上天就是喜欢开玩笑,又降下了刘备这个异数。 那如今的刘备是什么德呢?说实话真得黄承彦看不懂,也看不透,司马徽亦然。 他们两人还在私下研究与讨论了很久,发现真的很难琢磨。 你说是水德吧,人家所到之处风调雨顺,万物竞发生机,这明显是有木德的。 说是木德吧,刘备本人对土地的执念非常大,就差把开疆拓土四个字刻脸上了。 而且他对异族的态度极端不友好,只愿行霸道,没有一丝丝行仁政的可能,又非常像是土德衍生出的金德。 说是金德吧,那鹰嘴谷的雷火与灭掉蛮人两部的山火又是什么情况? 研究到最后两人直接放弃了,就像那场在隆中深山里说来就来的山雨,当天道开始乱来时,那就真得已经没有什么规律可寻了。 再说天下局势,在访贤结束之后,刘备再次托管,将对江东的治理全都甩给了司马徽、卢植、荀彧、简雍、周异、张昭、陆康等人。 军队则是交给了关羽和张飞,由贾诩、韩韬、郭嘉、戏志才、鲁肃等人辅佐,负责军制的重新设计以及扩编与改编事宜。 黄承彦与公输乾这两个技术型人才则是忙着打造如甲胄、铁剑、铁矛、锄头等军民两用的铁器。 说是铁器,实际上就是钢。 朝廷与各个地方打造的甲胄质量刘备实在是看不上,于是送了两人一幅图纸。 在看过了小高炉土法炼钢的图纸之后,黄承彦与公输二人茅塞顿开,不但将东西给做了出来,还对其进行了一番改造。 他们利用机关术做出了机械锤、机械臂、并通过南边丰富的水资源,弄出了水流锻钢法,极大地节省了人力物力。 在所有人忙得飞起的时候,刘备又哼着小调,扛着锄头,回凤鸣村侍弄庄稼去了。 一直到了十月下旬,明德书院的这场开院典礼之前五日,刘备才被生气的郑玄与卢植从田垄之中拽出,招待着从长安赶过来的马日禅、蔡邕等名士。 这些人的离开,也说明了曹操目前尴尬的境地。 他确实是第二波讨董联军最大的赢家没错,长安之战让曹操拿到了传国玉玺,受降了西凉军队,接受了李傕、郭汜、华雄等人的效忠。 之后更是通过李傕劝降了徐荣、韩遂,并借机将整个司隶地区和半个陇西控制在了手里,一跃成为目前唯一一个独占两州的割据势力。 肉确实是吃到了嘴里,好处也全都拿到了,但问题是这肉有毒,名声因此坏了啊,成了继董贼之后的曹贼。 长安里的众多文武其实都知道,这事是李肃搞的鬼,那些在宫里杀人放火的也全都是他放进去的恶徒,天子的死亡也和曹操没有半枚铜仔儿的关系。 但问题是那些没拿到好处的大小诸侯全都开始发力了,不遗余力地开始诋毁曹操,把天子之死这口黑锅硬往其头上扣。 曹操不是没有解释,长安城里也有许多人为他说话,可关键是天下人不信呐,大家都更愿意相信其它诸侯众口一词的说辞,曹操就是个弑君的恶徒,收拢臭名昭着的西凉军队就是佐证。 对这一点曹操真得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到了这时他如何不知李肃是别人的棋子,那名暗处的棋手借助这颗棋子将西凉军变成了毒饵。 要是吃了,立刻就会中毒。要是不吃,联军就只能苦战,与西凉军队拼个你死我活,最终导致两败俱伤,元气大损。 此计之毒,让曹操气得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睡好,还因此犯了旧疾,头疼病发作,病了一月有余。 病中的曹操反复推演,最终把坑害他的棋手框定在了袁绍与刘焉两人身上。 怀疑袁绍是因为他有能力做这事,怀疑刘焉是因为他有动机做这事。 陈宫曾猜到了正确答案,觉得是躲在庐江种地的刘备做的。 给得理由也很简单,最没有可能的人,往往就是最有可能的人。 其实曹操也怀疑过,可想到两人在渤海的相遇相知,很快就把正确答案排除了。 可不管曹操怎么想,如何后悔招揽了西凉军队,他都只能无奈的接受现实,不能在失了人心之后,再失去西凉军的支持。 因此他带病进入西凉军中,与那些将领和士兵同吃同睡,以示亲近。 随后在安定军心之后,又着手清理了一群害群之马震慑三军。 通过整肃军纪,这才让乱糟糟的长安恢复了安定。 对那些纷纷辞官,表示想离开的士人,曹操也没有加害,任他们自由离去。 接着废黜了一系列董卓执政时期颁布的乱政,放了那些可怜的民夫归家,并诛了董氏三族,将郿坞里的金银财货悉数散给百姓,还公开表示愿意奉迎一宗亲为主,以求匡扶汉室,也因此稍稍挽回了一些人心。 然而让曹操傻眼的是,他能想到的东西,其他人又怎么想不到。 以徐州的陶谦为例,归乡隐居的刘虞他不敢动,但被曹操踢出兖州的刘岱立马就被他推上了王位,并借此开始收拾那些不服他的士族。 就连正在激战的公孙瓒、韩馥、袁绍三方,也都人手一位刘姓王,打着匡扶汉室的旗号在激烈厮杀。 其他人也跟着开始效仿,一时间各个大小诸侯都把治下原本没什么存在感的刘姓宗亲推到了前台,同样打着匡扶汉室的旗号开始疯狂兼并。 在北方已经杀疯了的情况下,也就不难理解马日禅、蔡邕等人为什么全都往庐江跑了。 应老友前来观礼是假,这群忠于汉室的老臣不远万里的跑来请明主出山收拾乱世才是真。 第179章 天下英才入吾毂 马日禅、蔡邕、韩说等忠于汉室的老臣也没闲着,在进舒县观礼之前,他们先去庐江的其余十五县来了一场观政。 不过所有人在看完之后俱都沉默了,或者说是被庐江模式震撼到了。 治世他们也是在史书中见过的,像什么文景之治、汉武之治、昭宣中兴、光武中兴、明章之治…… 可以说汉朝就不缺明主、雄主,也不缺治世、盛世,国力也不弱,随便吊打四方的邻居,可财政就是没钱,这国家体系就是运行不畅,这赋税就是收的艰难。 钱越收越少,百姓日子也过得越来越差。 官员与士绅们其实也难受,他们也知道出了问题,也想探索出一个新的模式来给大汉治病。 但很显然他们失败了,这刀它就落不下去,没人愿意被放血割肉,而且在汉明帝之后,中央朝廷的财政赤字愈发严重。 和胡人打仗要钱、治水要钱、救灾要钱、官员的俸禄要钱……什么都要钱,这赋税还越来越难收,真给朝堂上的臣子们整不会了。 这不是杀一两个富户,诛一两个贪官污吏就能解决的问题,要真能解决,这光武皇帝再次立起来的大汉朝就不会这么快崩溃。 他们真得想不明白,为什么其它地方的士族一毛不拔,连一枚铜钱的税都不想交,总是想着将这些赋税转嫁到那些站无立锥之地的百姓头上。 而到了这庐江就画风突变,一个个士绅邪性的不行,又是退地,又是积极缴税的,一个个全都成了不流于俗的正人君子。 更邪门的是,在他们四处打听之后,发现刘备进了庐江之后露面的次数非常少,大部分时间都窝在那劳什子的凤鸣村里侍弄他那破庄稼,几乎都是不管事的。 可问题是刘备明明什么都没有做,为什么一切都变得井井有条,每个人日子都过得这么好呢? 此后的舒县之行更是让所有人失声,西市的繁华与樊楼精美的菜肴更是让不少人落泪,犹疑自己置身于梦中。 马日禅一边饮解忧的杜康酒,一边失声痛哭,“子干、康成,你们说,我这是在梦中么?” “在我小的时候……洛阳……洛阳也是这么繁华的。” 除大笑的卢植与郑玄外所有人尽皆沉默,卢植仰头将酒水一饮而尽,而后骄傲的对他们道。 “怎么样?昔日校书时老夫曾夸耀过我这弟子,可你们皆不以为然,认为我言过其实。” “如今一个个全都傻眼了吧……哈哈哈……” 蔡邕一把夺下卢植的酒杯,没好气的说道。 “匹夫无礼,速速道来这其中的奥妙,为何庐江会发生这番天翻地覆的变化。” “这才一年多而已啊,庐江之内竟然能出现如此雄城,这要再过个三五载,这里的繁盛,可就真不下于昔日的洛阳了。” 卢植也不生气,对着一群老友笑道,“其实我也是一知半解,我那弟子说大汉衰败的症结归根结底,就是什么生产力的问题。” “一开始我也不懂,可在这里待久了之后就弄明白了。” “简而言之,就是我们生产的东西变多了,多到让所有人满意,这问题与矛盾自然就解决了。” 看众人还是一头雾水,卢植继续耐心的给他们解释。 “举个简单的例子吧,庐江百姓在我弟子来之前几乎全都是赤贫的状态。” “日子稍微过得好的,家里有地的,也就只有够吃半年的口粮而已,就不用提那些没地的,给人为奴为婢的,那活得真不如有钱人家里的一条狗。” “等他来了之后呢,一切就好了起来。” “百姓满意,短短一年半时间,几乎每户都存到了够吃一年的粮食,农闲时也能做做官府设立的工坊里的活,还有钱有肉可领。” “人们的脸上无有菜色,日子过得舒心,自然也就心中喜悦,脸上总是洋溢着发自内心的笑容。” “那些士绅地主也满意,比起之前无趣且无聊,甚至还要担惊受怕的日子,他们过得舒坦极了。” “有了炒菜、白糖、雪花盐、清茶、蜜饮、棉布……等一系列新鲜事物,不但满足了他们的口腹之欲,更是让生活变得滋润起来。” “此外他们家中店铺的生意也越来越好做,这钱是越花越多,都不用埋地里发霉了,借给官府吃利钱更是一本万利。” “在这种情况下,此前因为退地而带来的一点怨念早就飞到九霄云外了。” “这么说吧,庐江这盘死水活了,这里的由士农工商所代表的四民全都得到了想要的东西。” “也就是说士人有官做,农人有地种,工匠有活干,商人有钱赚。在这个情况下,又有谁能够不心悦诚服呢?” 看到所有人都在思考,卢植顿了顿之后继续说道。 “玄德是没有事必躬亲,可这才彰显他的高明之处。” “所谓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他麾下有一群贤明的能吏、干吏,正在按照他的意志施政,按照他的雄心壮志在庐江这张空白的画卷之上作画,自然也就不用事事亲力亲为了。” “孟子虽然说过,域民不以封疆之界,固国不以山溪之险,威天下不以兵革之利。” “可诸位也是修过史书的,纵观青史,又有几人能真正做到呢?” 这群老臣再次沉默,无一人能接上卢植的话,他们此时才明白,为何刘备未发一兵一卒,就能逼得曾经的扬州牧刘繇主动投诚。 过了百息之后,大哭的马日禅才调整好了情绪,对着众人感慨道。 “天佑我朝,降此圣主。如今看来,先帝临终之前一定是得到了上天的启示,才主动下诏助其脱困的。” 马日禅的话得到了蔡邕、韩说、杨彪等老臣的肯定与附和,就连此前对刘备颇有意见的黄琬与钟繇,也扭转了心中的想法,认为刘备确有扶大汉将倾之能,是难得的圣主。 只有真正明白内情,故意装糊涂的卢植与郑玄有些心虚,想着先让这群人入毂再说,刘凤的事等江山定鼎,木已成舟之后再和他们坦白。 之后事情的发展正如两人所料,等自家弟子刘备接待了这群人并带着他们观礼之后,有一个算一个,全都留在了江东为官,一个都没能离开。 第180章 闻战则喜斗志昂 刘备为什么会有这么大魅力呢? 为什么随着刘备的崛起,马日禅、杨彪、韩说、黄琬这些老臣都要放弃曾经的偏见,不远万里的跑过来加入呢? 只能说随着董卓乱政,加上刘辩、刘协两个少帝的接连死亡,让贾诩的那句刘备有高祖之风,世祖之能的谶语开始真正发力了。 这句谶语一开始信的人不多,真没几个人当回事,可随着时间的推移,它的威力变得越来越大。 因为世人不管怎么看,都觉得刘备身上有刘邦与刘秀的影子,甚至他们还看到了属于武帝刘彻的霸道。 也不怪他们瞎想,其实翻翻刘备的履历就能明白了。 十五岁拜当世大儒卢植为师,并很快成为其入室弟子。 十九岁精君子六艺,治经文,会作诗,晓军事,懂排兵布阵,武艺不俗,被卢植赞之曰麒麟子。 二十岁回乡,长袖善舞,仗义疏财,很快成了当地的游侠王,聚了五百兄弟。 二十七岁出山,一战灭张纯、张举、丘力居,后又赴辽东劫掠乌桓诸部,立人头京观以扬汉威,后获封平寇中郎将,扬威将军,楼亭侯。 二十八岁入冀州,打灭张燕黑山贼百万之众,威震河北,群雄束手,无人能挡其锋。 后收编贼众、遍访贤才、安置流民、大败西凉军、收拢并州骑兵,天下闻名。 二十九岁再入庐江,力挫孙坚,威服刘繇,兵不血刃拿了江东五郡,一跃成了真正割据一方的大诸侯。 而这个时候的刘备除了以上的辉煌事迹,还显示出了如世祖光武皇帝一般,有天命加身的特质,南边的这些士族如果再不知道怎么选,那就真像司马徽说的,有取死之道了。 …… 在明德观礼之后,刘备的名望再次大涨,江夏、南阳的许多士族都已经开始在暗地里给刘备写信。 表示荆州牧刘表残暴不仁,倒行逆施,他们都渴盼着刘备的王师,愿意献城投降。 这些信太多了,整整装了一箱,让负责处理此事的荀爽咋舌不已,连忙跑去凤鸣村问刘备什么时候去收复荆州。 刘备连信件看都没看,只说了一句,“还不到火候,等什么时候这信装满三口木箱,就可以挥师攻伐刘表了。” 当时房间里只有荀爽与刘备两人,老头无奈的说道。 “贤婿你给个准话,我听说荆州最近闹得厉害,荆北那些士族与刘表的军队打了好几场大战,可死了不少人啊。” “荆南那边也出了大事,士燮的军队联合越人入侵了零陵、长沙等郡,刘表忙着收拾乱局,无暇顾及南边,如今荆南的许多城池都被打下来了。” 刘备思索片刻之后,依然摇头,“心急吃不了热栗子,想要火中取栗,就得让这把火再烧一烧。” “眼下我们的头等大事依旧是摊丁入亩,修缮城池、水利、道路、屯田、练兵、造船。” 荀爽也不傻,想了想之后说道,“贤婿是怕刘表、袁术、陶谦三方联手,给你设一个请君入瓮的局?” 刘备笑着点头,“知我者,岳丈大人也。我方的强大让这三人如芒在背,如鲠在喉,他们又岂会坐以待毙,坐视我在江东发展。” “据探报得知,刘表在十一月之后如有神助,攻破了不少城池,收拾了不少不服从他的士族,整个荆州已有成铁板一块的趋势,哪来这么多人投降?” 荀爽皱眉思忖片刻,而后开口道,“确实有些不对,按理说刘表在荆州的处境应该是举步维艰,被那些士族掣肘着才对,哪能这么快就分出高下,决出胜负,难道是姓袁的插手了?” “然也。”刘备从桌案的角落堆得如小山一般高的白纸之中抽出一封烤了火漆,画了特殊符号的信件递给荀爽,等他在看信时,抿了一口清茶道。 “唇亡齿寒,这个道理袁术就是不懂,他麾下的谋士也是会告诉他的,故而他会下场我不意外。” “唯一让我意外的是,陶谦竟然也插手了,还借给了刘表三千丹阳精兵。” 荀爽放下密报叹道,“这就难怪了,虽然丹阳民风彪悍,私斗成风,可那里的百姓多尚武,是个募兵的好地方。” “陶谦凭借着在做丹阳太守时招募的丹阳兵纵横天下,还以此坐稳了徐州之主的位子。” “好在这地方现在是我们的了,就是让老夫不明白的是,你为何要派孙坚去做丹阳太守,还特许他军务政事一担挑,就不怕他……” 刘备淡淡的一笑,出言打断了荀爽的话,“疑人不用,用人不疑,将孙坚与孙策一大一小两头猛虎关在笼子里面可惜了,他们天生就属于战场。” “我不是还留了他的家眷在庐江么,他那幼子孙权经我的推荐,还成功入了明德书院,拜在了蔡公与马公等大儒门下治学,孙坚感激我都来不及,哪里会有反心。” 见刘备心中有数,荀爽也就不再多说什么了,开口重新将话题引到荆州。 “既然我们没有上套,那就要及早准备防守事宜了,来年必有大战,这三方说不定会联手攻伐我方。” 刘备面上没有一丝慌张,依旧悠闲的品茗。 “防守?不存在的。” “一打三而已,优势在我,就让他们来吧,军中的那些渴立战功的儿郎们,早就闲得发慌了。” “我还真怕没仗可打,让他们在闲极无聊之下给我四处生事呢。” 荀爽想开口劝劝,可一想到军中的那群杀胚,立马就把嘴给闭上了。要是让那群混蛋知道自己阻挡他们立功,肯定要找由头欺负他荀氏儿郎。 再仔细想想,好像自家这女婿自出山以来就没败过,也就不再多说,而是去看自家女儿了。 等荀爽走后,刘备从书房的角落里搬出了两个超级大的木箱,一个上面贴着文,一个上面贴着武。 打开之后里面全都是统一制式的小木牌,上面记载了无数人名。文臣一方全都是蓝色木牌,武将一方是红色的。 将木牌摆满了桌案之后,刘备摸着那些木牌,嘴中喃喃自语道。 “司马徽、黄承彦、方源、贾诩、简雍、郭嘉、戏志才、韩韬、荀爽、荀彧、陈纪……” “关羽、张飞、吕布、孙坚、张辽、许褚、太史慈、臧霸……” “不知道刘表、袁术、陶谦你们三人喜欢打哪个组合?” 第181章 立功心切盼敌至 初平二年十二月十五日,刘备麾下的所有军队彻底完成了军改。 何谓军改,一改募兵制为府兵制与募兵制并行,此后的军队分为甲类军与乙类军。 甲类军实行募兵制,可以拥有自己的旗号,诸如什么“燕云、陷阵、无当飞军、乞活之类的。” 里面的所有士兵与将官都有军饷,全部要脱产训练,保持军队的战斗力,粮食、兵器、甲胄乃至所有花销皆由财政供给。 乙类军实行府兵制,每部都要屯军田,兵农合一,士兵平时务农,闲时练兵,战时从军,自备粮食与武器。 两类军并行不悖,一年一小考,三年一大考,甲类军考核不合格,战力不足的会被降级成乙类府兵,取消部队旗号。 乙类军表现优异,立重大功勋的,可以晋升甲类军,从此吃上财政供给,从甲类军退役的会给安排朝县尉、驿丞、啬夫、游徼等地方武职转业。 二改五人为一列,设列长,两列十人成火,设火长。 五火五十人成队,设队头,两队一百人为官,设官长,此后以二二制类推,后面有军侯、司马、校尉、裨将、将军。 也就是说一军有三千二百人,可以在这个范围内上下轻微波动,但不允许严重超编。 上将称元帅,领十军,设副帅三人,各领三军,另外一军为中军,只负责护卫元帅安危。 目前刘备的五虎上将只给了两人,一为关羽,二为张飞,两人各领三万两千人,余将的官职皆在校尉与将军之间,其余三位上将会在以后的战斗中产生。 之所以拜关张为上将,除了对他们的绝对信任外,二人已经熟练掌握纪效新书这一点占了很大因素。 再加上这一路打过来,他们也成长了许多,完全可以独当一面,率领大规模兵团作战了。 甲类军统称为玄甲军,目前已经招满六万四千人,暂定二十军。 上将关羽领十军,甲字铜马重骑,乙字陌刀营,丙字燕云铁骑,丁字无当飞军、戊字陷阵营、己字长矛营、庚字弓马营、辛字弩机营、壬字军械营、癸字辎重营。 张飞领的十军与关羽的差不多,皆乃甲类玄甲军,里面重骑兵、轻骑兵、步兵、弓弩手、枪兵、盾兵之类的什么都有,只不过他不喜欢太花哨的名字,而是以甲字营,乙字营之类的相称。 其实也没有什么分别,都是占满了三千二百人的编制,对外也统称玄甲,至于叫什么霸气的旗号,是随主将开心的。 反正军中记功的录功司只会写下玄甲某字军某某人某年某月某日立下了某种功劳,多一笔都不会给你写。 乙类府兵就简单多了,他们就和民兵一样,平时负责种地屯田、守卫地方,会在战时被临时征召,安排到玄甲军各部去参战,战时享受甲类军待遇。 说完军制,再说说玄甲军的步兵与骑兵装备,铜马重骑,其实就是甲装具骑,或者说是重骑兵。 这玩意太烧钱了,对马的要求也非常高。关羽和张飞也就各拿到三百骑的装备而已,铜马重骑也是目前唯一没有全部列装完毕的部队。 像刘备赖以成名的燕云铁骑,说是人马皆披甲,其实最初只有五十骑达到了这个标准,其余五十骑都是半列装的,也就是只有人披甲,马是没有披甲的。 而他出山时的五百骑,水分也是很大的,只有一百人有甲,其余辅骑真就一人一马一破枪。 是在刘虞的资助下,拿了幽州府库的甲胄,与兵刃,才让五百人鸟枪换炮,全部列装完成。 轻骑兵的短制武器淘汰了长剑,统一配备制式直刀,长兵器为马槊,虽然不如那些大将手里拿到的上品槊质量好,但比起之前的木杆长枪,长矛,兵器质量已经提升了数倍不止。 也得亏有了黄承彦加入,改进了制槊工艺,不然也无法做到大范围列装,那类似后世唐横刀的直刀,也是他的手笔。 除了制式直刀,马槊外,轻骑兵还人均带着一副弓箭与箭筒,以备骑射之需。 玄甲军的步卒手中的刀、剑、矛等长短不一的兵刃会陆续淘汰给府兵使用,甲胄亦然。 所有玄甲军步卒此后会统一列装制式长陌刀,短剑,皮盾,铁甲,目前已经装备一万步卒。 这些甲类玄甲步卒是负责正面列阵与厮杀的,那些乙类府兵则会承担起掷矛、射箭、组装投石机等职责。 除了这些,计功的方法也有了大改,不再允许割首级、耳朵等血腥的方式来换算功劳,调整为功勋计功。 何为功勋计功,也就是说此后不再强调个人勇武,而是要突出军队这个整体概念。有功同赏,有过同罚。 功劳按破城、杀敌的数量分为一等至五等功。 此外开疆拓土另外核算,被定义为超等功,核算标准只有一个,那就是灭国。 灭一国封可以世袭的万户侯,灭五国封与国同休的国公,灭十国列土封疆,封异姓王! 参与灭国的士兵也有无穷好处,灭国期间攻打的城池财富自取,灭国后所有士兵集体计一等功,功劳会换算成金银财货、土地等物赐予。 原本一些军中老人对新的计功方法颇有微词,可在看到超等功给的爵位之后,转眼间就成了新法的支持者。 反正在军改完成之后,军中上到将军,下到小兵,每一个人脑海中寻思的都是这大汉朝周边到底有几个称制建朝的国家,到底够不够大家伙分。 在听到张飞透露匈奴、鲜卑、羌人、扶余等有单于的部落都算是国家,而且西域以西多得是胡人国家之后,所有人呼吸全都变得急促起来。 开疆拓土这四个大字,也从这一刻起深深印在了每一个士兵心里。 可怜的刘表、袁术、陶谦还不知道,渴盼立功的刘营士兵想军功都想疯了,每日无事可做时就会向上天祈祷,赶快开战打仗吧。 还有人祈祷让大汉内这些割据一方的诸侯速速称王称帝,好让他们钻个空子,拿到超等功勋,也好光宗耀祖,荣获族谱单开的殊荣。 第182章 勿谓言之不预也 见到刘备不上当,刘表、袁术、陶谦三方就尝试着用最简单的方法解决问题,那就是刺杀。 在初平二年十月之后,他们还真没少派出刺客刺杀,可这些人无一例外全都折戟在了舒县。 简述一下刺杀刘备的难度,由于他实在太得人心,这满城士绅与百姓都是他的拥趸,他的眼睛,白天的刺杀难度飙升到了地狱级别,晚上还有宵禁,在其进城期间刺杀更是绝不可能的。 舒县人来人往,游人如织,商贾不绝,在每天都有生面孔的情况下,也不是没有幸运儿成功在刘备偶然进城之后认清了他的面貌,并一路尾随。 但此时刺杀刘备的难度就来到了登天级别的,首先他们要在百息时间内,干死刘备身边跟着的二十个常年着甲背盾的护卫,还有城防营三班倒十二时辰不停歇的巡逻骑兵。 否则就要受到驻扎在城外不远处的数千城防营士兵剿杀。 跟到凤鸣村动手就更不可能了,这里几乎都是一半以上军户的家眷,还是诸如郑玄、卢植、马日禅、蔡邕等大儒的居住地,防御森严,岗哨林立,熟面孔进出都要腰牌,生脸会被接受最严格的盘问,根本就进不去。 想要晚上偷偷摸进去的,不是被抓捕严刑拷打,就是直接射杀。 而且刘备后宅里除了那几个夫人自带的一两个贴身侍女外,一个仆从都没有,吃得也都是带全家人自己动手种的菜,喝的水也都是喂过鸡鸭之后才装壶烧的,很难投毒。 其住所附近往西走三百步,有一处药庐,里面有一人叫华佗,他的邻居叫张机(张仲景),两人都是明德学院的医科讲师。 在多番刺杀无果后,三方势力终于认清了这个让人绝望的事实。 面对这个喜欢窝在村里种地的男人,除了地震、陨石、瘟疫、洪水一类的天灾,或者千军万马围困,否则当世无人能杀掉他。 无可奈何之下,他们只能在私下商议了动手时间,并加速整军备战,打算起大军征伐。 好笑的是请神容易送神难,原本是请来作戏的士燮军队与越人军队却不肯从荆南离开了,并开始在城里胡作非为,鱼肉百姓。 刘表气得不行,可处在攻打刘备的前夕,他也不能节外生枝,只能忍着心里的愤懑,想着等收拾完刘备之后,再去找士燮这个老狐狸算账。 十月之后,天下的局势再次大变,从年初三月就一直在进行的冀州争夺战终于落下帷幕,在袁绍与公孙瓒两方的夹击下,韩馥军只能节节败退。 十月十七日,袁绍听从了逢纪的建议,带轻骑在盟友公孙瓒之前进入了常山高邑,并派谋士田丰入城劝降了韩馥,接手了其麾下的所有势力。 很快袁绍就单方面地撕毁了与公孙瓒的盟约,不再承认曾经共分冀州的许诺,并在短暂的改编完成过后就挥师北上,与公孙瓒的人马在中山郡大战了数场。 公孙瓒毕竟势单力薄,麾下又无田丰、沮授这样的多智之士,接连中了算计,导致一败再败,被打得溃不成军,带着百余骑残兵狼狈逃回幽州。 这时袁军里出现了分歧,一共出现了两种声音。 第一种声音以田丰、沮授为代表,他们都认为宜将剩勇追穷寇,应该趁着公孙瓒新败乘胜追击,痛打落水狗,趁势取了幽州之地。 第二种声音则恰恰相反,逢纪、郭图等人则认为马上就要进入冬季,幽州苦寒,前去追杀公孙瓒很可能就要出事。 而且冀州连年大战,正是需要恢复民生,休养生息的时候,不可冒险去幽州。 同时他们都敏锐的提出了鲜卑这个不稳定的因素,要知道除了幽州渔阳附近的东鲜卑三部,雁门关以北还有步度根等较为强大的鲜卑势力,若是这些部落搁置争议,联手入寇幽燕之地,那事情就没法转圜了。 这些人提议留着公孙瓒和乌桓的蹋顿顶在前面作战略缓冲,若是鲜卑真得来犯,可以等两方打得两败俱伤之时渔翁得利,还能借驱逐胡人之事收拢幽州民心。 袁绍考虑了许久,还是决定采纳第二种建议,他认为当今乃是大争之世,如果真把力量耗费在与北方胡人恶战上有些得不偿失。 再说这冀州以北的幽州确实冷,他多方采买棉布,哪知人家苏双与张世平不卖他,而且早就把麾下带不走的土地、货物与商铺全都卖给了河北一众士族,携家带口提前跑路了。 袁绍也学刘备找胡商买了棉花种子在自己治下种植,哪知种出来的根本用不了,一点也不保暖。 而且那些纺织机器临走前苏张二人全给烧了,袁绍没有办法,只能选择偃旗息鼓,回师高邑。 其实回幽州的公孙瓒日子非常难过,他在中山中了埋伏,辛苦多年培养起来的白马义从在袁绍的大戟士与弩箭营的围攻之下损失非常惨重。 渔阳以北的东鲜卑三部为了过冬选择再次入寇劫掠,一度打到了右北平、广阳、涿郡,可以说处处都是鲜卑人的铁骑。 值此危急存亡之秋,由一艘楼船、五艘斗船、五艘艨艟组成的江东水师抵达辽东。 定远号,也就是那艘楼船之上,一身明光亮银铠甲的赵云骑在新得的的卢马上对身后已经全部着甲完毕的五百骑兵道。 “看来我们大哥给鲜卑人的忠告他们没有听呐,现在谁来告诉我,该怎么做?” 刘裕冷笑一声,随后舔了舔嘴唇,笑着开口道。 “能怎么办,杀呗。” 坐船时间太久,导致有些晕船的陈虎面色苍白的骂道。 “娘的,砍……咳咳……砍死他们,害老子坐了这么久的船,归途我可不坐了,腿都软了。” …… 鲁肃看着眼前这群杀才有些无语,等他们吼完之后这才开口道。 “各位将军,杀人只是其次,军中缺马莫忘了抢马啊,这才是我们的主要目的。” “还有就是也别杀太多,争取弄点俘虏回来,蛮人死得太多了,这挖矿的人手严重不足啊……” 鲁肃的这些话其余七艘斗船上的将军们也在吩咐手下的兵卒,他们分别是孙坚、吕布、臧霸、许褚、耿忠。 其中的吕布是除关羽、张飞、赵云外第一个拿到将军号的,此次来依旧带着嫡系人马,之前离开的张辽也再次归队。 余下四人已经从校尉升至裨将,就盼着这次再立新功,好升至将军职,以期来年独领一军,像吕布一样立下自己的旗号。 而此时的刘备正坐在他那间小小的书房里,看着挂在墙上的舆图发呆,心想水师走了数月,应该也快到了吧。 想起东鲜卑三部去年扔下的,求自己灭他们部族的豪言壮语,刘备直接笑出了声。 “从未听过如此奇怪的要求,既然你们活得不耐烦了,那就躺地下长眠吧。” “唉,都说了犯强汉者虽远必诛,怎么都不听呢?” “勿谓言之不预也,休怪吾不教而诛。” 第183章 若有神兵天降之 楼船夜雪瓜洲渡,铁马秋风大散关。 此时还没有瓜州一说,这个重要渡口目前还是一片荒凉之地。 不过楼船已经有了,最早要追溯到春秋的吴国与越国,到了西汉之时,成了汉军水师的主力战舰。 汉武帝平灭南越与卫满朝鲜等战争中,楼船都起到了非常大的作用。 简单来说吧,这种广一丈五尺二寸,长十二丈,最多可累加五六层,上面可载三千士卒以及跑马的楼船,就是一座水上堡垒,堪称冷兵器时代的巨无霸战舰之一。 汉代水师里,还有护卫舰一般,大小规模稍次之的斗船,或者说是斗舰护卫。 除了楼船、斗船之外,还有艨艟、斥候、先登、赤马舟等不同大小、功用的战船负责预警、护卫的战船随行。 霸道是霸道,就是有点烧钱。 到了东汉末年,虽然造船技术变得更加纯熟,可是朝廷的财政主要供养边军以应付北边的胡人,还真就养不起烧钱的楼船与水师了,只能不断裁撤与废置。 朝廷造不起,可不代表刘备造不起。 虽然在列装军队的军械上花完了税收与卖地、租房、经商等带来的收入,可人家刘备能玩借钱发债模式。 凭借着一诺万金的信誉,他从整个扬州、乃至西边的江夏、南阳、东边的广陵等地又借了很多财货与造船用的木头出来,硬生生弄出了一支水师。 在其余诸侯还苦哈哈的在陆地上玩时,刘营水师就已经成了江上一霸,不但击败收编了许多规模小的水贼,在长江两岸堂而皇之的建设渡口收起了过江费,还意外收了一个名为甘宁的水贼。 而刘备之所以急着发展水师,除了打算应东鲜卑三部的邀约去灭他们部落外,还有其它目的。 要是光灭东鲜卑,还真不用不上水师倾巢而出。 更别说还带上了赵云、吕布、张辽、高顺、臧霸、孙坚、耿忠等四十余将,以及那些老营的兄弟,再算上水师的那些水军,派过去的总兵马人数在两万。 灭族只是其次,最重要的是掠夺战马以及人口。 江东缺马,在陶谦、袁术、刘表的联手封锁下,战马这种战略级物资是根本进不了扬州境内的。 再加上北方一直打仗,与庐江一直做生意的河北士族暂时断了联系,苏双与张世平苦心经营多年的商路也被袁绍给断了。 要不是两人见势不妙逃的快,加上有人在暗地里帮忙,他们早就被抓了,积攒的家财也会便宜袁绍。 基于以上情况,刘备除了用战争突破封锁外,就只剩下用水师来破局了。 原本是计划用水师运载着军队水陆并进,来年去攻荆州江夏与徐州东海两郡的。 可奈何在年初得到探报,北边的一些商队去做生意时发现胡人很不对劲,匈奴似乎与鲜卑都在厉兵秣马,整军备战,大肆购进生铁、牛皮等物资打造军械。 因此刘备思虑再三,在郭嘉的建议下,选择了将这个天降神兵的惊喜留给东鲜卑三部,顺带用他们的灭亡,警告一下其余的诸胡。 …… 初平二年十一月,幽州多地失守,公孙瓒与蹋顿的联军节节败退,被鲜卑人逼到了广阳郡的州城蓟县之中。 二十三日,东鲜卑三部的狼旗如黑云压城,在广阳郡蓟县外三十里处掀起遮天蔽日的黄尘。 素利部的金狼旗、弥加部的青牛幡、厥机部的白鹰旗,还有一些奇怪图案在风中猎猎作响,六万铁骑,三万步卒如同潮水般向这座州城涌来。 城头上,公孙瓒死死握着腰间的长剑,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这些混账哪里来的这么多人?!” 蹋顿苦笑一声道,“辽东出事了,城下那些步卒举着的乃是高句丽的乌金旗。” 公孙瓒闻言气得在发抖,他真没想到高句丽这个撮尔小国竟然敢在这个时候趁火打劫。 上一次被人如此围困还是在石门,依然是异族,没想到同样的命运再现,可这次他的挚友不会再神兵天降来救他了。 公孙瓒深吸一口气,随后望向城下那密密麻麻的联军,心中不禁涌起一阵寒意。 这么多人,人家还带着攻城器械而来,能守住么? “报——!” 一名斥候气喘吁吁地冲上城头,“启禀将军,鲜卑联军已完成对我们的合围。” 公孙瓒点点头,随后咬牙大声说道。 “传我将令,全军戒备,所有将士务必严守城墙,不得有误!” “同时征调城内青壮,搬运滚木礌石,加固城防!” …… 随着公孙瓒的命令下达,整个蓟县顿时陷入了紧张的备战状态。 士兵们手持武器,在城墙上严阵以待。百姓们则自发组织起来,搬运物资,修缮城墙,一时间,城内城外,一片忙碌景象。 次日辰时,鲜卑联军的进攻正式开始。 素利骑着一匹高大的黑马,手持一柄鎏金马刀,在阵前大声呐喊。 “吾乃素利,城里的人听着,若开城投降,可保你们不死!” “否则,城破之日,鸡犬不留!” 这句话是用汉语喊的,因此城上的守军倒也听得懂。 城头上,公孙瓒仰天大笑,“哈哈哈……” “吾儿素利,有本事就来破城,休要如豚犬一般狺狺狂吠。” 素利大怒,手一挥,身后的鲜卑骑兵如潮水般涌向城墙之下。 随后弓箭手们张弓搭箭,一阵箭雨过后,城头的守军纷纷躲避。 随后,云梯车缓缓推进,高句丽士兵们扛着云梯,呐喊着冲向城墙。 公孙瓒见状,立即下令,“放箭!投石!” 顿时,城头上箭矢如飞蝗,滚木礌石如暴雨般倾泻而下。 鲜卑联军的士兵们惨叫连连,不少人被砸中,当场毙命。 但他们人数众多,前仆后继,不断有士兵冲上云梯。 一名鲜卑勇士登上城头,挥舞着弯刀,向守军砍去。 公孙瓒身边的严纲眼疾手快,挥刀挡住,两人随即展开了一场激烈的搏斗。 严纲武艺高强,几个回合下来,便将那名鲜卑勇士斩杀。 就这样,双方在城墙上展开了激烈的拉锯战。 从清晨到黄昏,鲜卑联军发动了数十次进攻,但都被守军击退。城墙上,尸积如山,鲜血染红了城墙。 夜幕降临,鲜卑联军暂时停止了进攻。公孙瓒一直拖着疲惫的身躯,巡视着城墙。 看着那些受伤的士兵和疲惫的百姓,他心中充满了忧虑,他知道,明日的战斗只会更加激烈。 等巡视完城防之后,公孙瓒直接躺在了城头,看着天上的星星发呆,不久后他扭头对身边同样躺下的蹋顿道。 “你又不是汉人,为何要与城池共存亡呢?” 望着漆黑如墨的夜空,蹋顿长叹了一声,“唉,谁知道呢,怎么就走到了这一步。” 沉默了很久很久之后,蹋顿又继续说道,“公孙瓒,你说那个天命在身的男人会来救我们吗?就像他当初去救你一般?” 公孙瓒苦笑了一声,“说什么傻话呢?玄德如今远在江东,你可知我大汉幅员辽阔,这南北之间到底有多远么?” “光是昼夜不停地骑马,都要跑上数月才能走完这段路,他又怎么可能带军队过来呢?” “此事绝无可能!” 蹋顿依旧不死心,“如果……我是说如果他真得来了呢!” “他可是上天护佑的圣君,真主,言出法随,他说过犯大汉者虽远必诛的!” 公孙瓒笑得肚子疼,感觉蹋顿是个傻子,被自家兄弟吓傻了,因此没好气地回了句。 “要真来了,老子把幽州给他,以后认他为主,今日替他守北门,来日替他打江山,一辈子都供其驱策。” 第184章 结草衔环以相报(为爱吃雕梅的凤少大哥加更) 就在公孙瓒与蹋顿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之时,一名士兵匆匆赶来禀报道。 “将军,南门发现异动,似乎是鲜卑人正在挖掘地道,企图从地下攻入城内!” 公孙瓒闻言心中一惊,他咋感觉这些鲜卑人和成精了一样,白天又是攻城云梯,又是投石车的,现在连打洞都学会了。 知道如果任由敌军挖通地道的后果不堪设想,他立即带领一队士兵,前往南门查看。 来到南门,借着月光,公孙瓒果然看到城外的敌军正在城外挖掘地道。 他当机立断,下令士兵们严守以待,在对方地道快要挖通的时候,往里面扔投放火把和硫磺,同时用巨石堵住地道入口。 地道里的鲜卑士兵们被浓烟呛得咳嗽不止,不得不放弃继续挖掘地道。 解决了地道危机后,公孙瓒刚回到帅帐,想要休息,又有士兵来报。 “将军,西门发现鲜卑人的攻城车,正在向城墙靠近!” 叹了口气,知道这一夜注定不得安宁,他强打精神,带领士兵们前往西门。 只见一座高大的攻城塔车正在缓缓移动,底下是一群鲜卑士兵们手持武器,虎视眈眈。 “快架投石机砸他们!” “脱衣服,然后撕成长布条,拿去泡火油,随后绑在箭上射出去,一定要快!” …… 随着公孙瓒的命令下达,士兵们用投石机攻击攻城塔,同时用火箭射击塔身。 经过一番激烈的战斗,攻城塔终于被摧毁,鲜卑士兵们死伤惨重。 就这样,公孙瓒和守军们度过了一个不眠之夜。 第二天辰时,鲜卑联军再次发动进攻。双方在东门展开了激烈的战斗,鲜卑士兵们如同潮水般涌来,但都被守军的金汁、滚木礌石、箭矢等守城器械击退。 素利见久攻不下,心中焦急万分。他知道,再这样耗下去,联军的士气将会受到严重影响。 就在这时,高句丽的元帅明临答夫开口对素利等人说道。 “我有一计,可破此城。” 素利闻言眼中一亮,急忙问道,“快说,是何妙计?” 明临答夫微微一笑,从马上解下装水的牛皮水壶扬了扬。 “水,我们可以利用水源。经过我的观察,城里的水源主要来自城外的河流,我们只要切断他们的水源,不出几日,城内就会断水,到时候守军自然不战自乱。” 素利、弥加等人闻言大喜,立即下令手下的士兵通过挖掘将河水改道,断了城内的水源。 果然,在城西的濡水河道被断之后,城里的井水慢慢开始泛起咸涩的土腥味,不久后就开始枯竭了。 蓟县乃是州城,里面的人口不少,仅剩的几口出水井根本就不能满足所有人,因此城内的百姓争水大打出手,城内陷入了一片混乱之中。 尽管骚乱被公孙瓒带兵镇压了下去,但是军中的士气明显受到了严重影响。 七日之后,城下战鼓之声大作,鲜卑联军再次开始攻城。 公孙瓒刚露头去查看情况,就只见城下突然爆起弓弦嗡鸣,一支雕翎箭擦着他的耳际呼啸而过,最后钉在后面的墙上,尾羽上的狼首图腾还在震颤。 公孙瓒鼻子微微一抽,闻到了空气中弥漫着的骚臭味,随后看见了对方投石机后面用生牛皮蒙成的巨大木槽里,装满了一颗颗黑色丸子。 十分眼熟此物的公孙瓒大惊,连忙开口大吼道。 “捂住口鼻!” 公孙瓒的吼声被爆炸声撕得粉碎,城墙上顿时炸开一片腥风血雨。 那黑色丸子竟是裹着火油的粪球,炸裂时火星四溅,腐液横流。 守军们措手不及,不少人被溅中面部,顿时惨叫着满地打滚。 那混合着石灰的粪水如同毒剂,沾到皮肤上便滋滋冒起白烟。 “快用湿布捂鼻!” 偏将田豫扯下腰间水袋,将仅存的半袋水泼在战袍上,又撕成布条抛向身旁士兵。 可城中本就断水多日,所有人装水的皮囊早已见底,只能扯下袖口塞进嘴里,强忍着喉间翻涌的恶心。 城下的攻击还没有停,一个个带着火星的粪球砸在城墙上,腐臭的浆液溅在守军脸上,灼烧感顺着毛孔往他们骨头里钻。 有人惨叫着从垛口栽下去,火油混着粪便在城上的石砖上蜿蜒成河,散发着让人窒息的恶臭之味。 公孙瓒在心里不知骂了多少句卑鄙,但这终究也是没有办法的事,他们可以用金汁防守,人家自然也能用粪球沾火油攻城。 就是这味道太冲了,给众人恶心的不行,已经有不少人吐了出来,让城上的味道更加奇怪。 城下的明临答夫冷笑一声,挥鞭喊道,“攻!” “杀……” 随着鲜卑联军的攻城,惨烈的攻城战再次开始,公孙瓒知道这次大概率是守不住了,索性扯下捂着口鼻的布条,扯着嗓子大吼。 “他娘的,我堂堂汉家儿郎,岂能死得如此憋屈。” “男子汉大丈夫,当马革裹尸而亡,给老子拔剑,开城门,冲出去死在战场上。” 严纲、田豫等将纷纷大笑,“将军,早就该这样了……剁巴了那些杂碎,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了……杀……” …… 片刻之后,在鲜卑人惊诧的目光中,一直久攻不下的北门终于开了。 公孙瓒领着城内仅剩的二百余汉军骑兵,五百余乌桓骑兵,连带两千五百多步卒冲了出来。 明临答夫原本以为他们是出来投降的,还有些高兴,但随即就看到公孙瓒拍马而来,嘴里还骂骂咧咧地吼道。 “真他娘的卑鄙啊,竟然还用粪球,老子砍死你们!” “愚蠢呐。” 明临答夫见到这群汉军还想着困兽犹斗,就用蹩脚的汉语冷笑着说道。 “速速投降,还能饶尔等一命,否则顷刻之间教你们人头落地。” 公孙瓒忙着应付冲上来的鲜卑骑兵没有说话,身边的田豫直接就弯弓搭箭,朝着明临答夫的脸上射了一箭,不过很可惜失了点准头,只擦着对方的缨盔呼啸而过。 “唉,还是差点儿,老子就把这高苟丽的大官弄死了。” 吓了一跳的明临答夫不敢再将指挥位前移,一边往后跑,一边用鸟语嘶吼,指挥着高句丽的步卒围攻。之所以不敢射箭,是因为怕误伤冲杀上去的友军。 看着明临答夫的狼狈模样,在中军观战的素利、弥加、厥机三人纷纷嗤笑,素利摇摇头道。 “这明临答夫虽有几分急智,也从汉人那偷师了不少东西,可终究是上不得台面,连这点汉人残军都拿不下,真是废物。” 正当素利打算吹嘘一波他们鲜卑人的勇武之时,一名身上染血的斥候穿过战场跑了过来。 “报——!报首领,东边突然一支铁骑,约莫千骑左右,为首者极其威武雄壮,坐下一赤色宝马,手持一杆长戟,千夫长阿古朵大人没接下一招就被刺于马下!” 正当素利震惊,打算详细询问之时。又是几名其它方向的斥候跑了过来。 “报——!报首领,北边突现群骑,约五百骑左右,他……他们打着玄字黑旗,为首者乃一骑白马的银甲小将,枪下无一合之敌,我方二百人的游骑全灭。” …… 就在东鲜卑的几个首领被突如其来的消息惊得魂不附体之时,各个方向都传来了铁骑踏地的金戈铁马之音。 这时被重重包围,浑身多处都在流血的公孙瓒忽然听到蹋顿如疯魔一般大吼。 “黑色玄字旗!是黑色玄字旗!” “公孙将军,你快看,那是黑色玄字旗!” “刘将军……不……圣主来救我们了!” “哈哈哈……鲜卑人完了,他们要遭天谴了!” 此时的公孙瓒人已经傻了,在看到玄字旗的那一瞬间,他整个人就仿佛如遭雷击,呆立在原地不再动弹,全靠周围的亲兵替他抵挡解围。 而他整个人在呆愣片刻之后,哗得一声跪倒在地,而后捂面痛哭起来,反倒给周边围攻的鲜卑骑兵与高句丽步卒看懵了,纷纷停下手中的动作,扭头看向远方怪叫着冲杀过来的玄甲军铁骑。 就在这时,公孙瓒仰天大吼道,“玄德!吾公孙瓒此生绝不负你!来世也要结草衔环以报大恩!” “儿郎们!刘玄德又来救我们了!我们的援军来了!” “冲锋!” “冲锋!” “冲锋!” …… 第185章 沙场之上勇者胜 其实刘营的这两万余军队在鲜卑人最后一次攻城之前的晚上就已经到了附近,距离鲜卑人的营地二十里。 也有人提过轻骑去劫营,不过被郭嘉给否了,他对众将解释道。 “不是怀疑各位将军的能力,也不是夜袭不行,而是动静大了,派的人多,可能会引起对方哨骑的警觉,最终导致无功而返。” “派的人少,所能造成的破坏很有限,还很有可能会被鲜卑人反包围。” “此乃小道,在对方疏忽的情况下可以左右一时之胜负,就算成了,也无法有效杀伤,乃至打灭敌人。” 看到众将颇为急躁,七嘴八舌地询问那该怎么办时,郭嘉挥了挥手中羽扇,看向一言不发的鲁肃,与其身边那个让主公颇为看重的少年。 “子敬,周瑜,说说你们二人的想法。” 鲁肃摇了摇头,表示自己暂时没有什么想法。 只见这时跪坐着的少年周瑜起身朝众人一礼,而后道。 “吾有一言,请诸君听。” “按我方从辽东抓的那个高句丽将领身上拷问出的情报来看,此次的情况比较复杂。” “鲜卑人与高句丽人勾结在一起,集结了近乎十万的联军,对外诈称二十万,明显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依我看,这些人不是来劫掠的。” “他们估计已经起了不该有的念头,生了染指幽云之地的野心。” “这些胡人无非是想趁着我大汉朝廷崩溃,天子蒙难,群龙无首之际来分一杯羹。” “并州那里还有雁门雄关,有天险可守,有长城与诸多山脉可依仗。” “幽州不行,这里可是北边的门户,如果真的没了,我大汉将再无险可守,中原大地,就会任那些胡狗的铁骑纵横,事情就麻烦了。” “就算以后能把这些畜牲赶出去,也难免生灵涂炭,要死太多人。” “故而这一战的意义重大,而且诸位不要忘了,来年我们还要在南边再打一场大仗,容不得在此浪费时间,与这些胡狗在边境永无休止地拉扯、攻伐。” “因此不战则已,战就要从正面将他们击溃,打垮,打残,屠灭,要借这十万人的尸骨,震慑北方诸胡,彻底将他们燃起的野心给摁灭。” “至于说能不能打垮他们,我认为无需多言,敌方只有十万人而已,优势在我。” 少年周瑜的话说完之后,营帐之内先是一片寂静,而后喝彩声不绝于耳。 郭嘉深深看了周瑜一眼,而后抬手止住喧闹。 “说的好,周瑜之言,正是我想说的。” “此次大战无需章法,无需阵列,甚至连军中的新规你们都可以无需遵守,依旧采取旧的计功方法,割耳亦或是斩首来算功。” “责任我可以担,所有将士的酬劳与奖赏我也可以奏请主公如数发放。” “可唯有一点你们要记住,那就是别丢玄甲军的脸,别堕了主公的名头。” “你们一定要比这些胡人更加野蛮,更加暴力,更加嗜血。” “一定要给我杀个天地变色,杀个血流成河,杀个尸横遍野。” “如果这一战你们不能打灭这些鲜卑人与高句丽人,不能在这北方边境筑起万人规模的京观,那此战过后,有一个算一个,全部解甲归田,留在这幽州守国门吧。” 郭嘉的话音落下,吕布被激得眼中血丝密布,双眼赤红,直接站起来吼道。 “军师放心,若不能屠灭这些胡狗,若不能护幽州百姓安宁,吾等还有何面目回去见主公,还有何面目食那些俸禄,拿那些奖赏。” 说完后吕布拔剑斩袍,随后便将斩下来的袍子扔到了地上, “如若此战失败,便如此袍。” 吕布的行为感染了所有人,那些同样被激得嗷嗷叫的诸多将领全都拔剑站了起来。 赵云、耿忠、郑拓、刘裕、孙坚、孙策、黄盖、张辽、高顺、臧霸等四十余将皆斩袍怒吼。 “杀!杀!杀!” 生平第一次见这种大场面的鲁肃还有些懵,正在发呆的时候,他就被周瑜拉了起来,随后只听刺啦一声,他新做的袍子就被斩了一剑,随后一块碎布就塞了过来。 “子敬兄,知道你没佩剑,不用谢我。” “不过你最好还是选一柄趁手的兵刃,明日跟在我后面一起冲锋。” 鲁肃想张口说些什么,可在看到顶头上司郭嘉也已经拔剑之后,只能点点头道。 “我用新式陌刀吧,那个砍起人顺手一点。” 聪明的鲁肃没有问为什么像他这种文士也要去砍人,因为自军师郭嘉也拔剑的那一刻起,这个营帐之中就再也没有文武之别,也不可能再容不下一个懦夫。 是的,自从鲜卑人与高句丽人把脚踩进大汉边境线的那一刻起,把屠刀举到那些无辜汉民的头顶那一刻起,在他们生出想要染指幽州之地的野心那一刻起,他们就该从这世界上消失了。 冲锋,死战,共赴国难,唯此而已。 …… 此时的刘备并不知道,他的军师疯了,他派去的两万人也疯了。 在他认为,那种靠着个人勇武,只有天知道结果的打仗方式早就该淘汰了,阵前斗将,更是该扫落到历史的尘埃里。 他要将玄甲军打造成一个机械而又纯粹的暴力机器,以装备碾压,以队列推进。 箭弩齐发––推进––砍死––推进––砍死,这才是军队该有的作战流程,机械、枯燥、无趣,但是能赢。 预想的很好,但是刘备却忘记了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郭嘉没有选择那种无趣且又标准的杀戮方式,而是选择用最暴力,最野蛮的方式,摧毁胡人的肉体,撞碎他们的胆魄。 …… 视角回到双方大战的战场之前,在最初的惊慌过后,素利等人连忙调整阵型,以应付突如其来的援军。 他们同时派人传令,让其它几门的士兵撤回,优先歼灭城外的敌人,反包围这些从四面八方冲过来,看起来似是散兵游勇一般的军队。 等过了一刻钟之后,号角声从北方传来,十万鲜卑联军如潮水漫过地平线。 素利的王帐设在中军,金色狼头大旗上的赤色狼眼仿佛在滴血。 他身旁的弥加捋着胡须冷笑,“弄清楚了,汉人援军不过两万,今日定叫他们有来无回。” 第186章 汉家儿郎强如虎 十万打两万,这其中还有六万纯骑兵,不论素利、厥机、弥加这三王,还是明临答夫这个高句丽统帅,都十分自信的认为此战必胜。 他们的想法十分美好,可现实情况是两方轻轻地一碰,然后他们就碎了。 只听着汉军的冲锋号角响起,战鼓如雷一般碾过泥土,吕布就带着他的三千二百骑无当飞军,携着无边血腥气冲碎了鲜卑人右翼阵型。 值得一提的是,由于刘备的偏心,这支无当飞军目前乃是玄甲军之中除了刘裕那个老营外唯一全员骑兵的军队,他们也是第一批列装新式铠甲与兵器的,也因此没少受闲言碎语。 说吕布、高顺、张辽、魏续、郝萌等降将何德何能受此重用,说他们这些并州人马保留原本编制单独成军也就算了,何德何能排在诸军之前,用最好的战马与装备。 这口气可给吕布等人憋坏了,军中多是袍泽,他们有火无处发,打蛮人受地形所限也没调遣无当飞军参战,所以这口气越憋越难受。 这次正好在郭嘉的引导下,这口憋在心里的气终于彻底爆发了。 只见吕布双目赤红,喉咙之中爆发出如野兽一般的嘶吼声,经由黄承彦之手升级过的精钢打造的方天画戟猛地一挥,锋利的戟刃夹着无边巨力,竟将数名高句丽士兵连人带盾掀得倒飞。 铁盾边缘割进脖颈的血雾尚未落下,吕布的戟尖已挑穿第二人的咽喉。 他左腕一抖,月牙刃划开第三人的肚腹,肠脏混着泥土拖出三尺长痕,赤兔马却不停蹄,踏碎第四人的胯骨时,吕布瞥见斜刺里三柄长矛齐刺而来。 “雕虫小技!” 他暴喝声中双臂发力,画戟如巨蟒盘柱,竟将三柄槊杆同时绞断。 断木碎片刺入最近敌兵的眼眶,热腾腾的脑浆溅上吕布明光铠甲之上护心镜,他却大笑擦脸,反手一戟将那具尸体的头颅削飞,给周围的敌军吓得腿肚子发软,屎尿横流。 此刻的吕布,已化身浴血修罗,所过之处,鲜卑骑兵连人带甲皆被劈成两半,断肢与马头快要堆成小山。 他身边的张辽与高顺等人也是如此,手上马槊挥舞,所过之处,杀得血肉横飞,人马皆碎。 看到吕布等人撕开口子,直冲鲜卑人的中军大帐,给孙坚急得不行,扭头对身边的孙策道。 “策儿,这些丹阳步卒就交给你统领了,为父要带着你几个叔伯冲锋了,能不能成军就在此役,你们记得多割首级与耳朵。” 说完之后也不管孙策答不答应,孙坚口中呼喝,就带着程普、韩当、黄盖、祖茂等将连同骑兵八十余人前去冲阵了。 这一幕幕只是玄甲军中的一个缩影,臧霸、耿忠、赵云等将所率领的军队也尽数在冲锋。 不论是鲜卑人引以为傲的骑兵还是高句丽人引以为傲的盾阵、箭阵,都没能阻挡玄甲军的突破,他们所谓的防御,如纸一般被这些汉军骑兵撕破,随后被跟上来的步卒如屠鸡杀狗一般碾碎。 从两个不同方向杀到鲜卑人中军的乃是赵云所率的燕云铁骑与吕布所率的无当飞军,这群骑兵犹入无人之境一般,将鲜卑的所有军阵凿透,凿穿,吓得素利等人狼狈逃窜。 这时吕布看到了敌酋想跑,冷哼一声喝道。 “贼子休走!” 只见他将方天画戟扔给身边的魏续,随后取下身上挎着的宝弓,弯弓搭箭,三箭齐射。 声如霹雳,三支羽箭射出,远处的明临答夫应声而倒,被其中一支羽箭射穿喉咙而亡。 吕布还欲再射,却发现敌军开始不分敌我的射箭雨,这才拨马疾退,并取下马上挂着的轻盾抵挡。 不过鲜卑人的箭雨没能持续多久,因为他们很快就被赵云带着燕云铁骑杀了个人仰马翻。 “子龙!随我追击贼首。” 吕布要回方天画戟,随后大喝一声,就朝着素利等人的方向杀去。 赵云点了点头,不过在追击之前,他也取下宝弓,秀了一手箭术,只听得七发连射,远处扛旗的几个鲜卑士卒应声而倒,竖着狼旗等旗帜的旗杆也全部断裂,就此引发了大混乱。 在王旗倒了之后,赵云轻喝一声,继续带着刘裕等老营人马冲杀,与吕布的无当飞军胜利会师,随后化作一柄利剑,追着素利等人逃跑的方向疾驰而去。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弥加一边逃跑,一边愤怒的嘶吼,在他的认知里,十万打两万,五倍于敌军,还是他们最擅长的野战,绝不可能会输的。 可这些汉军为何会如此凶猛,他们到底是谁的人?! 这时弥加突然想到了什么,立刻就吓得亡魂大冒,握着缰绳的手都在发抖。 “刘……刘备……他们是刘备的人!” “玄字黑旗,战马还穿着铁鞋,他们是刘备的燕云铁骑!” “可……可刘备不是在南边么,他们是如何过来的。” 这个问题的答案弥加得不到了,因为他很快就感觉到一阵剧痛,随后被吕布挑杀于半空,紧接着被无当飞军里的骑兵枭首,永远的闭上了眼睛。 继弥加死亡之后,赵云枪出如龙,一枪一人,连挑素利麾下六员猛将,最后一枪穿胸,将惊骇欲绝的素利斩杀。 如果说素利与弥加还算幸运,没受什么痛苦的话,另外一个厥机就比较惨了,他被赶上来的臧霸与孙坚同时盯上,被捅了个对穿。 因为是两将同时出手,最后为了不伤和气,他被孙坚与臧霸两人麾下的士卒剁成了一半,算作平分功劳。 等到月上眉梢,厮杀声才渐歇。这场打了整整五个多时辰的大战终于落下帷幕。 蓟县城外的土地已被染成紫黑色,断刀、残箭、碎甲片散落其间,偶尔有未断气的伤兵发出呻吟,却很快被汉军补刀的闷响打断。 公孙瓒的人马傻傻地坐在地上,看着身边的友军有序的救治伤员,熟练的割首割耳,挖坑埋人。 这时坐在公孙瓒身边的蹋顿不停地往其身上靠,那些乌桓士兵也一样,与身边的汉人背靠背的贴着,生怕身边的这群凶人认错,把自己也算作战功。 公孙瓒被靠得实在受不了,直接破口大骂道。 “你是不是有病,一直贴我作甚,乃公没有龙阳之好。” 被甩开的蹋顿立马又扑上来抱紧公孙瓒的腰。 “公孙将军行行好!” “我这胡人样貌在晚上很危险!若是被圣君的天兵认错拉去埋了可就太冤枉了。” 公孙瓒真的想继续骂,可是他实在太累,只能叹了一声,随后在夜晚的冷风之中,与蹋顿背靠背的睡着了。 第187章 纷争不断乱不休 年光似鸟翩翩过,世事如棋局局新。 原本面对鲜卑人与高句丽联军的大举入寇,袁绍想着坐收渔翁之利,坐视那些胡狗在幽州闹。 等到公孙瓒败亡之后,他于开春进军北方收复失地,既能除一心腹大患,又能大败鲜卑人,拿到不少优质战马,外带收尽幽州的人心。 之所以如此自信,那是因为袁绍知道,幽州没那么容易沦陷。 幽燕之地民风彪悍,且因地处边境,与胡人经常发生摩擦,死了不少人,那里的汉人是不会轻易臣服的。 就算鲜卑人与高句丽人最初依仗着兵锋之盛能打下一些城池,占领一些州郡,但那没有任何意义,反而会因此陷入无穷无尽的麻烦之中。 他们越是杀戮,越是镇压,这反抗只会越来越激烈。 按照这种情况进行下去,他们攻击的城池越多,死的人也就越多,而且分兵守城会极大的摊薄其兵力,它日里应外合,收拾这些胡人简直不要太简单。 袁绍麾下的谋士也是这么想的,他们认为公孙瓒坐不稳幽州,是由于他驱逐了刘虞,狠狠得罪了当地士族,导致其独木难支,可逞一时之勇,却无法长久。 而借着来年驱逐胡人之举,他们的主公袁绍定能凭此名声大噪,威加海内。 彼时不止可以轻得幽州,还可窥视并、青、徐、兖,尽收河北之地,以此成就霸业之基。 可谁知风云变幻莫测,事态的发展出乎了所有人的预料,那就是人家公孙瓒赢了,在其被围攻之时,刘备麾下的玄甲军神兵天降,一战屠灭十万胡人。 更吊诡的是,打灭这些人还不够,这些疯子还冲出渔阳以北,把东鲜卑三部给灭了。 最嚣张的还在后面,有消息称,刘备的人在上谷郡以北的草原外垒了一座六万颗头颅以上的巨型京观,还到处给鲜卑人放话,以后代郡以东的草原就是他的放牧之地,不服就继续来战。 另外一座人头京观在辽东,就垒在高句丽家门口。 吓得高句丽王赶紧澄清,明临答夫早就老死了,那个自称明临答夫的狂徒,其实名为乙巴素,乃是其国内一个部落的族长,和他们王国没有任何关系,他们始终是大汉的臣子。 为了表示赔罪,高句丽第九代王男武不但给了公孙瓒一大笔金银珠宝、生铁、人参、皮货等赔款,还让自己的兄长拔奇把国库搬空,带了整整一船的奇珍异宝南下庐江去当面给刘备赔罪,解释这个误会。 这些消息一出,天下哗然,举世震惊。所有人的目光再次投向庐江,投向那个苟在乡野之中种田的男人。 当时间来到初平三年二月,收到消息的袁绍当即就气得摔了酒杯,掀翻了面前桌案。 “这怎么可能?!刘备的兵马怎么可能在幽州!” 已经摸清楚情况的沮授长叹一声,“启禀主公,据说是用战船把人运过去的。” “去年十月之时,在东海之处曾有渔民见过规模庞大的船队北上,不过那时的陶谦只让人小心戒备,在沿海一些城池布下重兵防守,并未将这个消息扩散。” “唉,谁知道江东水师早早就抵达了辽东,并在那里偷偷地修建渡口,并蛰伏了下来。” “真阴毒呐,不知是否又是那个毒士贾诩的策略,若不是高句丽人与鲜卑人撞进这个陷阱,恐怕要吃大亏的就是我们。” 袁绍气得牙都要咬碎了,同时也感觉到一阵阵心惊与后怕。 若是去年真的追进幽州,那恐怕被灭的就是他了。 “我与他刘大耳往日无怨,近日无仇,他竟然敢如此算计我?!” 一旁跪坐着的田丰苦笑了一声,而后开口道。 “我突然想起来一件事,那公孙瓒昔日对外扬言,他与刘备势不两立,已经割袍断义,甚至对刘备多有诋毁之言。” “可观刘备两度救其于水火之中,这事多少是透着点蹊跷的。” “有没有可能……公孙瓒其实一直都是刘备的人,是他用来控制幽州的一颗棋子。” “苏双与张士平在河北之所以很吃得开,就是因为若无他们的关系,公孙瓒总是带人找各家商队的茬,经常扣押货物。” “可只要苏、张二人入伙,这货物就能畅通无阻,卖到胡人那里换得马匹、牛羊、皮货等物回来。” “之前还没有注意此事,如今细细想来,这公孙瓒有很大问题。” “若不是胡人的入寇将公孙瓒逼入绝境,逼得藏于辽东的伏兵不得不现身,那这一步杀棋就是为我等准备的。” 田丰的分析让屋内的所有人全部失声,他们真得无法想象,真有人能够一步十算,厉害到如此地步么? 他们真得不敢相信这件事是真的,可蓟县之前的血还未干,那数万颗人头还明晃晃地放在那里,这一切都是做不得假的。 沉默了片刻之后,田丰又继续开口道,“北马南舟,南边一直缺能用于作战的良种战马,这也是所有人下意识忽视刘备,认为其不能成事的重要一点。” “可若是幽州从始至终就在人家手里呢?” “若非如此,刘备又为何到处拉下脸借钱借物,不惜一切代价地造船呢?” 袁绍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随后眉头紧皱,看向说话的田丰。 “元皓,你是说此行这江东水师还有一个目的,就是来北边拉马。” 田丰点头道,“没错,据我所知,幽州的多地已经开始无偿发放耕牛了。” “这牛从何来?不外乎是从鲜卑人手里抢的。” “但是一匹马都未流出幽州,那庞大的马群还能去哪?它又能去哪。” “依我看公孙瓒留了一部分正在训练骑兵,剩下的大头全都被水师运走了。” “我担心的还不是这个,而是南边即将开打的战斗。” “有了这些马之后,天知道刘备能弄出多少骑兵出来。” “说是以一敌三,可我怎么觉得,陶恭祖、刘景升、袁公路他们赢不了呢!” “主公何不修书一封,请曹孟德也参战。” 袁绍张了张口,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这局势怎么就突然变成这样了呢? 沉默良久之后,他这才开口道,“我试试吧,不过孟德与那刘大耳有段交情,这事成与不成还是两说。” “而且此时孟德正在与那刘焉争夺陇西,不一定能腾得出手来。” 田丰只能苦笑,“尽人事,以听天命。” “如果曹孟德不插手,那南边的半壁江山,恐怕要再次姓刘了。” 第188章 风流人物看今朝 人的悲喜并不相通,在袁绍等诸侯为突变的幽州局势急得跳脚之时,公孙瓒却高兴地笑出了声来。 在投靠刘备之前,幽州的诸多士族因为刘虞之事对他多是面服心不服,甚至还有人在私底下骂他乃是窃汉之奸贼。 面对摊派下去的税赋与兵役,手底下的人不是大打折扣,就是干脆辞官跑路,政务搞得一团乱麻不说,还动不动有人跳出来反他,一直以来都给其弄得是焦头烂额。 尤其在败给袁绍之后,这幽州的许多州郡就刮起了一阵阵思袁之风,公孙瓒虽然知道,可也没有什么好办法,毕竟他又不能杀光所有反对他的士族,那样不异于是自毁根基,把幽州往袁绍怀里硬塞。 而在投靠好兄弟刘备之后,一切似乎都变得不一样了。 第一个变化是他那快要跌落到谷底的名声一下子就蹿了起来。 这幽州的乡亲父老,谁人不夸他公孙瓒乃外御胡虏的汉家好儿郎。 第二个变化是曾经那些对他爱搭不理的士族,皆前倨而后恭,麻溜地把拖欠了一年的赋税都给交齐了,甚至主动递话要是不够,他们手里还有。 第三个变化是昔日那门可罗雀的州衙,一时间挤满了前来应召的读书人,曾经掷地有声,誓不从贼的狂言,早就被这些人通通抛诸脑后。 征兵之处也是一样的,以前可能需要派兵去强征,闹得是怨声载道,鸡飞狗跳。现如今他还没说话扩军,州城之外就挤满了从各郡县而来,想要投军报国的人。 而一切变化的来源,都只不过是因为他对外宣称自己投靠了刘备,又披上了汉臣的外衣。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这么说吧,如今的公孙瓒是真服了,就算没有那夜许下的誓言,他也打心眼里觉得,比起什么谋朝篡位,争霸天下,还是当汉臣来得舒坦。 其实高兴的不只是公孙瓒,而是幽州的所有人。 首先就是他麾下的田豫、严纲等将以及所有士卒,他们一夜之间,就将身上从贼恶徒的这个身份抛掉,变成了为匡扶汉室而战的义士,变成了为国戍边的正义之师。 在胡人入寇一战中死去的袍泽不但被立碑以祭祀,他们的遗属还破天荒地拿到了抚恤金。 之后的变化更加令他们瞠目结舌,他们被编入了甲类玄甲新军,并获得了单成一军的殊荣,名曰虎威,每个人都有了正经编制,每月都有钱粮可拿。 其次就是一直坚定的跟着公孙瓒的乌桓单于蹋顿,他心中的圣君刘备亲自修书一封,对他的功绩表示高度肯定与赞扬,赐予了他姓刘的殊荣。 并把从鲜卑人手里夺来的草场以及原本他们部落所拥有的地方全都赐给了他的部族。 除此外乌桓人获得了大汉子民这个珍贵的身份,他们一族可以自由选择在幽州任意一处定居,拥有种地、读书、做官、参军、做生意等所有权力。 也可以选择继续去渔阳以北的草场放牧,他们与汉民一样,以后永受大汉铁骑的庇护。 最后就是幽州的各个大小士族与百姓了,他们渴盼明主久矣,而能够打灭东鲜卑三部,逼得高句丽王割地赔款的刘备,无疑就是这个最好的人选了。 以前没得选,现如今比起跟着什么袁绍之类的乱臣贼子,大家还是想着沐浴王化,好好的当汉家子民。 再说了,比起什么庐江,什么扬州,幽燕之地的所有百姓都一致认为幽州才是刘备的龙兴之地,大家都渴盼着有朝一日,游龙入海的明君再次归家。 现在这个夙愿突然实现了,也就不难理解为什么黑色的刘字大旗会在一夜之间插满幽州十一郡九十县。 也就是说,从这一刻开始,袁绍攻掠幽州的难度,将会呈指数级增长。 那个被他打得苟延残喘的公孙瓒,迎来了史诗级别的增强。 不但有了郭嘉、鲁肃、周瑜的辅佐,为了防止鲜卑人复仇,两万玄甲新军有一半留在了幽州,吕布的无当飞军,与孙坚因功新立的飞虎军赫然在列。 这一手飞棋,打得袁绍措手不及,也彻底粉碎了他称霸北方的美梦。 …… 初平三年四月一日,庐江舒县的州衙之中,刘备端坐首位,两侧站满了他麾下的文武。 这也是刘备自进入庐江以来第一次开的正式会议,就连那个退位让贤的刘繇也在其中,站得还非常靠前。 见人都到齐之后,刘备轻扣桌案,示意底下交头接耳的众人肃静,而后开口说道。 “你们之中耳目灵通的,想必已经知道了消息,也知道我为什么喊你们过来。” “无非就是两件事,第一件就是幽州克复了,伯珪愿意弃暗投明,将幽州之地拱手相让,志才,文若,你们随后拿出一个条陈,看该派哪些贤才去治理地方,总不能教奉孝一人在北边独木难支。” “我再重申一下,条件若是不成熟,就不必急着推行新政,当以安定地方,恢复民生为第一要务。” “其次是修缮加固城池,囤积粮食,打井储备水源,建立户籍制度,抓捕奸细,准备防御。” “这幽州附近异族林立,一向都不太平,虽然大破鲜卑三部让那些豺狼惊惧,可以换来一段时间的安稳,可毕竟还有袁绍这个强敌在侧,绝不能有一丝一毫的懈怠,以免被人钻了空子,让大好局面毁于一旦。” 戏志才与荀彧闻言出列应下差事,随后退回队列。 刘备又看向武将一方,“第二件事么,就是这江北二郡要起风波了。” “据探报得知,袁术与刘表这段时间厉兵秣马,共集结了不下八万的军队,连带民夫数万人,兵分三路,水陆并进,朝着庐江而来。” “陆上的我不担忧,担忧的是水战,此次迎战荆州水师,你等务必用心,勿要折了我方水师。” 想到这里,刘备目光转向站在武将一方最后面的一个年轻人,“兴霸何在?” 被点名的甘宁一头雾水,不过听到刘备喊他,也不敢怠慢,当即出列抱拳行礼。 “末将在。” 刘备看着他笑道,“不必紧张,子敬去了幽州,这操练水师的事这几个月一直都是你在帮着做,前几日我也抽空去看过了,做得非常不错。” “今日擢升你为长水校尉,暂领横海将军封号。若是水战打赢了,另有重赏。” 甘宁高兴得咧嘴直笑,随后跪伏于地行了一个大礼。 “谢主公隆恩。” 也不怪甘宁激动,他在此前还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水贼。 得益于主公刘备赏识,几乎是一月一升,火线提拔,仅仅只用了半年,就从一个大头兵升到了校尉,更是有了封将的许诺。面对这份知遇大恩,他又岂能不效死力。 刘备起身将甘宁扶了起来,随后朝众将道。 “丈夫谁不佩青锋,扫尽狼烟四百城。请君试看麒麟榜,几个布衣拜冕旒?” “我大汉昔日有麒麟阁十一功臣,云台二十八将,可那些人俱往矣。” “也不知今朝这世间的风流人物,能否比肩前贤,立下不世之功业呢?” 刘备这话一出,在场的文臣武将尽皆变得呼吸急促起来,他们从这首诗中听出了自家主公的远大抱负,也看到了自己的光明未来。 也不怪这些人激动,麒麟阁,乃是西汉中兴之主刘询在收拾完匈奴后,回忆往昔辅佐有功之臣,令人画十一名功臣图像于麒麟阁以示纪念和表扬。 云台,又叫云台阁,众人就更不陌生了,与麒麟阁一样,乃是汉明帝为追思跟着其父刘秀打天下的二十八将而设立的阁楼。 不管是麒麟阁还是云台阁,其内的人物皆已名垂青史,羡煞了不知多少后人。 现如今刘备把这种暗示都给出来了,那这就是最好的战前动员。 此刻其麾下的所有文武,都觉得袁绍、袁术、刘表、刘焉、陶谦等窃汉之奸贼,已有取死之道。 第189章 春日登高忆故友(三更奉上) 庐江的春日来得早,长江两岸已是一片新绿。然而这抹生机却被战云笼罩,江面上舟楫往来,尽是运送粮秣兵甲的船只。 刘备站在一处高山之上,背负着双手远眺江水东流,静静地看着浪花翻腾。 背后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渐近,他扭头一看,原来是贾诩披着风尘匆匆而来。 “文和何故如此匆忙,莫非是生了什么变故?” 贾诩连忙点头,随后从袖子里掏出一封已经拆开的密信递给了刘备。 “据埋在袁绍身边的暗间探报得知,其麾下的田丰窥破了我们的谋划,并欲将此事广传天下,为曹操正名。” 刘备眉头紧蹙,“旧事重提,恐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吧。” “主公明鉴,这袁绍是想要曹操与刘焉罢手,并将矛头彻底指向我方。” “其他人怎么想不重要,我就怕曹操多心,会来给我们添乱。” 听完后刘备冷笑一声,“他袁本初说是就是了?天下岂有这样的道理。” “既是要翻旧账,那就翻翻好了。” “你派人满天下的散布刘当亡,袁当兴之类的谣言,就说袁家有龙气,当出一位皇帝。” “再让马公、蔡公、杨公,还有卢师等人发声,告诉天下人,当初是谁劝大将军何进招外臣入洛阳清君侧的?” “再让这些汉室老臣告诉天下人,是谁帮着董卓废了先帝嫡长子,少帝刘辩的?” 贾诩点了点头,“主公,臣有一计,管教他袁氏兄弟身败名裂,让曹操彻底恨上他们。” 看到贾诩又要出毒计了,刘备眼前一亮道,“文和快快道来。” 贾诩从袖子之中掏出扇子扇了扇,缓解了一下因为赶路匆忙而引起的燥热,这才缓缓开口道。 “曹操估计一直对是谁算计了他耿耿于怀,之所以与刘焉在陇西死战,也未尝没有这个原因在里面。” “既然袁绍想拉拢曹操,替其洗掉身上的污名,那这事他做得,我们如何做不得?” “再说了,原朝廷的汉室老臣,如今士林之中最有名望的那一批人,不就在庐江么?” “替谁正名,给谁泼脏水,真是易如反掌。” “许氏兄弟的月旦评也可以用上,给曹操正名的同时,捎带抹黑一下袁氏兄弟的名声,也是可以的。” “然而这些都不是杀招,主公,如果您说死去的少帝刘辩与袁绍有关,曹操会怎么想?天下人会怎么想?” 刘备咽了咽口水,轻咳一声道,“这事少点钉死他们的证据,就怕不能取信于人。” “而且那群老臣聪明着呢,不是那么容易入局的。” 贾诩自信的一笑,“主公莫不是忘了李肃,也该让他再做做事了,世袭罔替的侯爵哪里是那么好拿的。” “如果他们不信,在这个时候,先前渺无踪迹的李肃突然出现在豫州,声称是袁术命他趁乱烧死刘协的,那又会怎样?” “先帝的两个儿子,亡于袁氏兄弟之手,而且此前袁绍有过劝谏何进召外臣入京的言论,曹操也是知道的,他们洗不清的,也没人会信的。” “汉贼的名声一旦坐实,到时千夫所指,人心尽散,他们自顾不暇,哪还有功夫来算计我们,又如何去争这天下,皆冢中枯木,等死而已。” 刘备沉默了很久,最终喟然长叹。 “就按文和你的意思办,不过得把刘凤送走了,将他放到幽州去吧。” “李肃也一样,让其假死脱身之后,纹面刺青,顶着李信的名字去伯珪处投军,该给他的荣耀日后少不了。” 贾诩淡淡一笑,若自家主公真得杀了李肃,他就要急流勇退,谋算着如何避免狡兔死,良狗烹,飞鸟尽,良弓藏的悲惨下场了。 好在自己终究没有看错人,跟着的是一个能够同甘共苦,共富贵的明主。 行了一礼之后,贾诩很快就再次离开了。刘备又在山顶站了一会,想着这位毒士新献的计策,内心庆幸对方是站在自己这边的,若是给了别人,不知会给他带来多少麻烦,又会凭空生出多少波澜。 …… 南边即将开启大战的味道很多人都闻到了,曹操自是不例外。 在第三次击退刘焉的攻势之后,他在四月中旬的短短十多日里,分别收到了很多人的信件,也见了袁绍、袁术、陶谦、刘备、刘焉、刘表等多方势力派出来的使者。 刘焉可以忽略,因为他是在战场失利之后前来劝降自己的,曹操看完信后就将使者轰出了大营。 至于其它几方都很有意思,全都是跑过来拉拢他的。 袁绍、袁术、陶谦、刘表的意思大差不差,都是邀请他参加讨贼联盟。 这个贼就是被形容为窃汉之奸贼的刘备,看完信后曹操神色古怪,笑着对众人道。 “这群乌合之众,此前还满天下的嚷嚷着我曹某人乃是汉贼,现在又轮到玄德兄了。” 说着说着曹操就打开了最后一封信,他特意留在最后看的,刘备的手书。 看完之后曹操沉默了很久,原本笑着的脸色也彻底阴沉了下去,牙齿都快咬碎了,拳头攥得咯吱作响。 身边的陈宫有些疑惑的看向曹操,出声询问道。 “主公,你这是为何事生气,莫非刘备与袁绍一样,在指责对方与天子被杀一事有关?” 曹操苦笑一声道,“公台,你猜错了,这信里没有诋毁任何人,只是一封寻常的叙旧书信罢了。” 见陈宫一头雾水的表情,曹操就将信递给了他。 看完之后,陈宫也不知该说些什么了,也知道自家主公为何生气。 与其他各方写的,对刘备这个人极尽诋毁之能事的书信不同,刘备这封信里没有骂任何人,甚至没有求助的意思。 还真就是以一位好友的身份写得叙旧书信,通篇表达的意思也很简单。 简述一下这封信的内容,大概就是我的好友孟德,我想你了,渤海一别已有数载,不知你可还安好。 知道你被人诬陷,气得头疼的老毛病犯了之后我非常担心,于是为你四处遍访名医,终于找到了当世名医华佗,从他手里求到了根治头疼症的法子。 等我应付完南边的麻烦事,就让人护送华神医北上,为你治病。 在渤海共论诗文,共叙匡扶汉室之志向的那些日子我真得很快活,期待着我们故友重逢的一日。 信的最后还附上了一首诗词,名为【春日忆孟德】,全诗共四句,短短四十字,就道尽了对故友的思念之情。 陈宫轻声念道,“孟德诗无敌,超然自出尘。清奇贾太傅,俊逸胜相如。渭北春天树,江东日暮云。何时一樽酒,重与细论文。” “咳咳……” 曹操突然有些脸红,连忙轻咳打断,希望陈宫别念了。 他真没想到故友刘备夸他做的辞赋清奇过贾谊,文风俊逸过司马相如,给他整得有些不好意思。 不过就是这样他才生气,似玄德这样的赤诚君子,竟然还有小人诋毁。 他与袁氏兄弟也算故交,可这些家伙连一句问候都没有,张口闭口就让自己做这做那,还当是以前呢? 如今大汉朝到了如此地步,他姓袁的难道就不反思反思自己身上的问题,到底是谁把董卓这头恶虎招进洛阳的,谁才是真正的窃汉之奸贼。 第190章 有诸敌自远方来 袁术、刘表、陶谦一开始是没想着拉曹操入盟的,可是蓟县一战刘备的人马屠灭十万鲜卑联军,实在是给三方吓到了。 于是袁术积极的给兄长袁绍写信,希望他能帮自己。 袁绍接信后欣然应诺,给了许多战马、粮食、甲胄……同时他劝几方多给曹操去信,将他也给拉上。 终究是没有等到曹操的援军,在苦等无果之后,三方骑虎难下,只能硬着头皮去攻击刘备了。 不打不行啊,刘备的名声实在太好,又立下了明德书院收买天下读书人的人心,他们为防止麾下势力与其勾连,就禁止这些士族里的年轻学子前去庐江求学,不知得罪了多少人。 再加上为了举兵,三人没少给这些士族割肉放血,这内部的矛盾越积越多,他们就像是坐在火炉上一般受炙烤,只能选择打一仗来证明自己。 赢了一切好说,输了万事皆休,好不容易捏成铁板一块的内部立马就会四分五裂,又不知要花上多少精力去整治。 于是在四月二十日,三方不宣而战,袁术、刘表两方集结八万军队,并民夫五万朝着庐江进军。 同一时间,江夏水师在黄祖、蔡瑁的率领下出战,出动一艘楼船,两艘斗船,五十艘艨艟以及各类样式的小舟数百,浩浩荡荡的朝着庐江进军。 陶谦原本有着自己的小算盘,认为袁术与刘表牵扯着刘备大军,他就可以借势拿下九江。 可在鲜卑人试了玄甲军的刀锋之后,他只能放弃最初的计划,出兵三万,从下邳入豫州,在汝南与袁术的人马会师,加入到了讨贼联盟之中。 慑于刘备军的兵锋之盛,联军也不敢分兵,打算不管路上的那些县城,直接朝着刘备所在的舒县进发。 哪想到这一路上的几个小城非常讨厌,不停地派骑兵袭扰他们,人数也不多,几百骑而已,通常就是白天远远射几箭,晚上前来投掷火罐,焚烧他们的营地。 派骑兵去追时人家撒腿就跑,一点恋战的意思都没有,可给三人恶心坏了。 可一旦追得狠了,与大部队脱离,人家就会返身来战,吃掉己方的追兵。 这让他们进军的速度被大大滞缓,还被搞得疲惫不堪,不少人被骚扰的都快崩溃了,每天刚刚入睡,外面就有人来袭击。 最后实在受不了袭扰,联军只能将己方仅有的一万骑兵分成四股,去追击这从四个不同方向不停恶心他们的小股敌军。 殊不知刘备方等的就是这个时机,刘备新拜的军师,兼任大都督司马徽在收到军报之后仰天大笑。 “关羽何在?” “末将在。” “命你率领铜马重骑、燕云铁骑,并三千轻骑,去吃掉敌人的骑兵。” 身披金色明光铠的关羽出列抱拳道,“遵令。” 接过司马徽递过来的令牌之后,关羽转身沉声喝道。 “许褚、赵云、耿忠。” 三人纷纷出列抱拳,关羽点了点头,举起手中令牌道。 “率你部随我诛敌。” “唯!” 等五虎上将之一的关羽带人离开之后,司马徽又看向另一名上将张飞,后者正在摩拳擦掌,打算出列应命。 见到司马徽一直盯着他看,只能尴尬的笑了笑。 “军师何故迟疑,为何不快快发令?俺还等着去收拾那些贼子呢!” 司马徽摇了摇头,将目光看向张飞身边的太史慈、臧霸等人似是有意将手中令牌发给他们。 张飞见状连忙小跑上前,扯着司马徽的胳膊道。 “军师!何故厚此薄彼,二哥与俺都乃上将,为何给他发令,不给俺发令,是不是瞧不起人!” 因为此刻的刘备不在军中,所以张飞才敢跑到点将台上拉扯司马徽这个新任的军师兼大都督。 司马徽眉头一挑,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露了出来。 “放手,张将军请自重,我腰间佩授的可是主公的大印和亲赐的龙泉宝剑,汝莫非是想主公亲临,亲自与你分说不成?” 张飞想到自家脾气暴躁的大哥,顿时松开扯着司马徽的手,缩了缩脖子讪笑道。 “误会……误会,军师继续发令。” 这次司马徽将手中的令全都发完了,给太史慈、臧霸等将都安排好了诸如偷袭、设伏、截杀、断其退路等任务,就是没有张飞的。 见到张飞用可怜巴巴的眼神看着自己,司马徽这才笑着出声。 “上将张飞出列。” “末将,在!” 张飞那快要撕裂人耳膜的吼声让司马徽着实有些无语,轻叹一声后将手中最后一个令牌递出。 “命你带一万玄甲新军,五万府军正面列阵攻击,我只有一个要求,击溃他们。” “遵令!” 接到命令的张飞喜不自胜,正打算扭头离开之时,司马徽连忙道。 “等等,话还没说完呢。” “你的指挥我不担心,可你好酒这个毛病确是军中大忌。” “这样吧,就让我新收的弟子徐庶跟着你,若是你敢在行军途中饮酒,他就可持主公印信剥夺你的指挥权。” “不是……军师……” 不待张飞分说,司马徽已经把腰间印信解下,递给了身边的徐庶。 后者接过之后朝一脸郁闷之色的张飞抱拳一礼,随后默不作声地站在了他的身旁。 这要化作其他人张飞早甩脸子了,可徐庶是谁,乃是自家大哥的应梦贤臣,樵夫钟子期,他还真不敢给人家脸色看。 只能闷闷不乐地点了点头,在心中忍痛与那些美酒短暂的作别了。 等到所有人从校场离开,司马徽这才从点将台下来,进了远处的一个营帐,开始在帐内的沙盘之上推演。 值得一提的是司马徽这个军师与郭嘉等人的不同,他的官职名称乃是军师将军。 是军师体系中最高级别的,权力远远大于第一级别的右军师、前军师、中军师……以及第二级别的军师祭酒之类的。 而他能坐这个位置,军中是没有人不服的。 一来此前的北上计划就是他一手策划的,效果也非常好,不但拿到了数以万计的战马,还得到了幽州这块飞地,将局面彻底打开,而且还彻底断了袁绍称霸北方的可能。 二来司马徽在军中设了讲武堂,如关羽、赵云等人都是其座下记名弟子,跟着学习兵法,名望非常高。 对于三方的联军,其实司马徽压根就没有放在眼里,他正在看的堪舆图乃是江夏,心中已经在谋算着如何用最小的代价轻取这个地方,从而谋算荆州了。 第191章 刀枪剑戟以待之 初平元年五月三日,庐江舒县的晨雾被马蹄踏碎。 司马徽负手立于中军帐前,指尖摩挲着腰间的龙泉剑鞘,目光掠过沙盘上蜿蜒如蛇的联军进军路线。 昨夜探马来报,袁术、刘表的十一万大军已至潜县,陶谦的三万步骑也在汝南完成会师,而江夏水师的楼船龙骨,此刻正碾过濡须水的浪花。 “军师,关羽将军已率众骑出舒县北门。” 司马徽点了点头,随后转身走向帐内,沙盘上代表联军骑兵的四个红点被他分别用手挪动。 他们分别代表着被袭扰那是被刘备军骚扰得近乎崩溃的一万骑兵,此刻正分成四路,朝着虚设的“敌军主力”狂奔而去。 “来人,”司马徽的声音如古井无波,等他说完之后,外面立马有守着的传令兵进来。 “传信给子龙,让他率燕云铁骑绕后,务必在午时前截断敌骑退路。” 他顿了顿,手指落在地图上的“龙眠山”标记,“再命耿忠率轻骑佯攻西路敌骑,引他们入龙眠山前面的峡谷。” “再把我的规划与命令复述给主公,下去吧。” “唯。” 不久之后,在自己的小院里与黄承彦对弈的刘备就听到了汇报,听完后他笑着开口道。 “此战必胜,我无忧矣。” 黄承彦也感慨的长叹一声,“确实是群乌合之众,枉费我们设计了九套战术,他们连这第一关都过不了,骑兵一亡,那些步卒皆乃鱼肉也。” “孙子曰,不知山林、险阻、沮泽之形者,不能行军。” “不用乡导者,不能得地利。故兵以诈立,以利动,以分和为变者也。” “故其疾如风,其徐如林,侵掠如火,不动如山,难知如阴,动如雷震。掠乡分众,廓地分利,悬权而动。先知迂直之计者胜,此军争之法也。” “又曰,高陵勿向,背丘勿逆,佯北勿从,锐卒勿攻,饵兵勿食,归师勿遏,围师遗阙,穷寇勿迫,此用兵之法也。” “这群乌合之众犯我庐江,只知行军,却不知察地势,不知得地利。” “只知追击,却不知饵兵勿食。只知以利动,却不通分和之变的道理。” “他们会败亡,也就不奇怪了。” …… 巳时三刻,龙眠山南麓的峡谷里,陶谦部将曹豹正用马鞭抽打一名斥候。 “再探不清敌军动向,本将剁了你喂狗!” 话音未落,远处忽然传来闷雷般的马蹄声,夹杂着金属摩擦的尖啸。 曹豹抬头望去,只见峡谷北口扬起遮天蔽日的烟尘,当先一骑金光闪耀,正是关羽的鎏金明光铠。 “结阵!结阵!” 曹豹嘶吼着拔出佩剑,却见对面的铁骑队突然分成两翼,中间露出三排手持陌刀的重步兵。那些陌刀长达两丈,刀刃在阳光下泛着幽蓝,正是玄甲军独有的“斩马刀”。 “放箭!” 曹豹的命令被马蹄声淹没。关羽的踏雪乌骓已跃至阵前,马槊劈落的瞬间,前排的北军盾牌如纸片般碎裂。紧随其后的铜马重骑展开冲锋,每匹马都披着犀牛皮甲,马额上的钢刺能轻易挑飞人头,马蹄下的土地被踩出深达半尺的蹄印。 峡谷西侧,赵云带领的燕云铁骑如黑色浪潮般涌来。 这些骑兵每人背负五支由黄承彦所造的透甲箭,箭矢破空声如群蜂振翅,联军骑兵的皮甲在箭雨前毫无防御之力。 一名陶谦军的校尉试图举枪阻挡,却被赵云一枪刺穿咽喉,枪尖挑起尸体甩向敌阵,竟生生砸出一个缺口。 “退路被断了!” 不知谁喊了一声,联军骑兵顿时大乱。 这时耿忠率领着三千轻骑从后方杀出,他们左手持马槊,右手持短柄标枪。 “放!”耿忠一声令下,所有人“嗖”的一声,将手中标枪全部丢出,短柄标枪投掷距离虽不如强弩,却能在近距离造成致命杀伤。 一名骑兵被标枪贯穿后背,坠马时勾住同伴的缰绳,两匹马轰然倒地,瞬间堵住狭窄的谷道。 …… 关羽横刀立马于谷口,看着眼前的修罗场。 血顺着刀刃滴落在踏云乌骓的蹄边,将褐色的泥土染成紫黑。他忽然听见峡谷深处传来呜咽般的号角——那是燕云铁骑的牛角号,意味着西路敌骑已全军覆没。 …… 当夜,潜县外三十里远的联军大营里,帐外的喊杀声越来越近。 袁术攥着酒樽的手不停发抖,酒液顺着胡须滴在身上的锦袍上,竟浑然不觉。 “发生了何事!” “主公,敌军夜袭!” 校尉撞开帐门时,肩头还插着一支火箭。袁术定睛望去,只见帐外的辕门已被火光吞噬,军营内早已乱成一片。 …… 当潜县的火光映红天际时,濡须水面的楼船上,黄祖正打算趁夜登陆攻击城池。本该守备空虚的舒县南门,此刻却旌旗招展,无数“刘”字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城上火把林立。 蔡瑁的声音带着颤抖,“细作不是说城内的兵全都出去了么,会不会是陷阱?” 黄祖冷哼一声,“能有什么陷阱?这些天这么多兵出舒县,刘备总共才多少人马?不过是虚张声势罢了!” 他转身望向身后的楼船,甲板上的强弩手已就位,“传我将令,全军进击,直取舒县!” 楼船的龙骨劈开波浪,带动着身后的斗船、艨艟如巨兽般压向岸边。黄祖站在船头,看着越来越近的舒县城墙,忽然注意到城头的旌旗后隐约有黑影晃动。 他心中警铃大作,刚要下令停船,却见无数火点从城头腾空而起——是投石机! “规避!快规避!” 黄祖的吼声被巨石砸中楼船的巨响淹没。第一发石弹击中楼船二层甲板,将三名弩手砸成肉泥。 第二发石弹直接贯穿船帆,燃烧的帆布如天火坠落,引燃了甲板上的桐油。霎时间,楼船陷入一片火海,上面的士卒们惨叫着跳入水中。 “是埋伏!” 蔡瑁抱着脑袋躲在桅杆后,只见北岸的芦苇荡里突然驶出三艘斗船,上面载着数架巨型弩,弩臂上的“千斤闸”弩机闪着寒光,船上还装着巨型拍杆。 那些拍杆长达十丈,末端包着青铜虎头,随着船体靠近,拍杆如巨掌般挥下,将刘表军的战船砸得粉碎。 除了斗船外,数之不尽的艨艟与冲锋舟从芦苇荡里冲了出来,喊杀声震天。 黄祖望着熊熊燃烧的楼船,忽然想起数月前在江夏突然出现的一首“童谣。 “濡须水,浪打浪,楼船一去不还乡。” 黄祖苦笑着扯下缨盔,任由江上的狂风吹乱头发,他此刻终于明白,从联军踏入庐江地界的那一刻起,或许就已落入刘备军的天罗地网之中。 第192章 明珠自有千金价 在摆脱廖县、安丰、安凤、雩娄四县的小股骑兵袭扰之后,联军难得的睡了个好觉,却未想到在过了沘水之后,潜县与六安又故技重施,玩起了打也打不烂,甩也甩不掉牛皮糖战术。 为了及时赶赴舒县与水军联合攻城,无可奈何之下,袁术终于决定再次分兵。 袁术麾下的杨弘觉得非常不妥,认为敌军是冲着己方骑兵来的,有分而攻之的意图,觉得把本就不多的骑兵派去追击那些小股袭扰的敌人非常危险,很容易就中了陷阱从而导致全军覆没。 其麾下的部将刘勋身边有一个谋士刘晔,径直了当的开口道,“若分兵,三家败亡之始也。” 众人大惊,刘表与陶谦忙询问此言何解,刘晔喟然长叹,开始解释缘由。 “刘备非是董贼,其素有擅战之名,又肯对治下百姓施行仁政,面对这等对手,主动出击绝非上策,应学其在庐江的做法,广积粮,高筑墙,施仁政与民,以固守城池为第一要务。” “如今吾等厉兵秣马,轻启战端,弄得治下怨声载道,民怨沸腾,若是赢了还好,若是输了,恐有不测之祸。” “所谓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入庐江之后,所到之处皆坚壁清野,亦寻不到一人肯为我军作向导,方知刘备竟得民心至此,那这地方,就绝计不能再深入了,应及早罢兵才是。” “住口!汝安敢在此妖言惑众,乱吾军心!” 袁术起身拍着桌案大骂道,“来人,给我把这个狂徒叉出去。” 刘勋想起身求情,结果还没说几句,就被袁术粗暴的打断。 “懦夫!还没打呢,就想着逃跑。要是传扬出去,岂不是让天下人耻笑吾等乃是无胆鼠辈!” “依我看,你既是姓刘,莫非是刘备小儿派来的奸细,特来摇唇鼓舌,动我军心?!” 袁术这话让刘表与刘勋都有些尴尬,同时也在心中也生出了一丝不快。 刘晔仰天大笑,一把推开想要来架他的士卒。 “滚开,我自己会走。” 深深看了袁术一眼之后,刘晔也不解释,而是朝着刘勋深深一礼。 “念在昔日恩情,子扬劝兄长万事小心。” “这刘备军中有高人,此次分兵袭扰,深合兵家扰敌疲敌之计,有逸而劳之的意图,他们的伏兵,与以静制动的大军估计早就候在前面了。” “前方,乃九死一生的绝地,还望慎之。” 刘勋挽留的话还没开口,袁术就再次破口大骂。 “你们在做什么?!还不给我把他叉出去!” 这次士兵没有再管刘晔的叫骂,也没有再给他留面子,很快就将其拖出了营帐,丢出了大营。 灰头土脸的刘晔起身恨恨地看了一眼联军大营,随后冷笑一声。 “袁术,冢中枯骨而已,我刘晔等着看你败亡那一日。” 这句话很快就被门外的小兵传进了中军大帐里,袁术鼻子都快被气歪了,立即就打算唤人去追杀刘晔。 却被刘表以刘晔乃光武皇帝之子,阜陵王刘延后代为由给拦下,加上刘勋跟着说好话,袁术这才罢休。 孤身一人往北边折返的刘晔走了一天一夜,哪知刚至雩娄附近,就被于禁带人给捉了。 后得知刘晔乃是汉室宗室,于禁连忙放人不说,还好生赔了一番礼。 看到刘晔饿得有些发昏,他赶忙从马上解下风干的牛肉干与炒好的粟米,看对方吃得狼吞虎咽,又递上了一个铜制水壶。 “先生既是汉室宗室,又何故如此狼狈,若是受了委屈,或是遇了贼人,在战争结束之后,可去州衙或者庐江境内任意一处县衙之外敲那登闻鼓,自有官吏为你洗刷冤屈,鸣心中不平。” 刘晔吃饱喝足之后,面露惊讶之色的看向于禁。 “登闻鼓?” “听闻尧舜之时有'敢谏之鼓',周朝时有'路鼓',莫非这登闻鼓,也是替百姓申冤的。” 于禁朗声一笑,“先生见识渊博,正是如此。” “登闻鼓,取登闻奏事之意,百姓如有冤屈,可击鼓鸣冤。” “鼓声过后,官府的人就得出来受理案件,查清冤情。若不受案,或者包庇凶犯渎职者,罪加一等,百姓们可直接去敲州衙的那面登闻鼓。” “那面鼓是有专人看守和保护的,非重大冤情不可击鼓,可若是响了,我家主公就会亲自过问案情,还百姓公道。” 刘晔有些好笑的问道,“我又不是庐江之民,敲得哪门子鼓,申的哪门子冤?难道就因为我是汉室宗亲,就可被特殊以待?” 于禁神情肃然,“此言大谬。” “无关汉室宗亲的身份,只要先生乃汉家子民,那就不用管是否是庐江之民,吾主之法也是庇护你的。” “此言当真?”刘晔心中将信将疑,他总觉得这个将领是在试图替他家主公刘备招揽自己。 “自是千真万确,先生如若不信,不如去附近的雩娄县走一走,看一看。” “不过在战事结束之前,你得让我们的人跟着,并且不能离开城池。” 刘晔点了点头,“也好,人人都夸刘备乃仁主,但耳听为虚,眼见为实,不亲眼看看,又怎能解我心中疑惑。” 看到刘晔愿意去雩娄观政,于禁差点就笑出声来,派了十骑护送其离开后,这才仰天大笑。 身边的亲兵不解询问,于禁也没有解释,而是神秘莫测的说了一句。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也无怪乎于禁兴奋,自家主公发布的求贤令之中有一条,为己方揽大才者,赏千金,良田一百亩,以及其它美酒美食、绫罗绸缎等财货若干。揽得佐世之才者,十倍赠之。 身边这些兵卒不认识这刘晔,刘子扬,可他于禁听过这名字啊,此人年少成名,被懂相人之术的许劭称为“佐世之才。” 这人要真得加入自家阵营,那作为推荐人,他就能得万金,良田一千亩,财货无算。 这已经不亚于立个一等功才能拿到的赏赐了,还是路上白捡的。 至于煮熟的鸭子会不会飞,于禁是一点都不担心,只要自家那求贤若渴的主公出手,绝无失手之理。 于禁没有猜错,刘备在听到己方大胜的消息后都没有惊讶,而在听到刘晔这人就在雩娄之时,立马激动地站了起来。 “来人,备马!我要亲自去拜访那位大贤。” 第193章 莫为他人作弹丸 明珠自有千金价,莫为他人作弹丸。 被袁术弃如敝履,视作泥丸的刘晔,其实在九江,或者说淮南地区名望并不小,他所在的这支刘姓宗亲也很有实力。 此前刘备就曾命关羽派人寻访过刘晔,但是得到的答案是他外出游学去了。 后来关羽忙着收拾郑宝、张多、许乾等聚众祸乱地方的豪强、宗贼,求贤的事也就此不了了之。 而刘晔那段时间也确实是在豫州游学,便访名儒,学有所成之后想要归乡,却没曾想路遇山匪,被带人打猎的沛县县令刘勋恰好给救了,感念其恩德,就一直辅佐在左右。 刘勋乃袁氏故吏,在袁术窃夺豫州之后,就被其征召重用,在军中任了校尉一职,刘晔也就跟着加入了袁术阵营。 此次三家出兵讨伐刘备,刘晔自始至终都是持反对意见的。 首先他认为这是不义之战,名不正则言不顺,三方根本就没有讨伐刘备的立场,尤其是在幽州之战玄甲军彰显了骇人武力之后,这一战胜算极低。 内部的矛盾刘晔不是不知道,他也理解袁术的难处,可跑去打一场必败的战争,实在不是智者所为。 他认为学着刘备一样选贤与能,治理地方才是第一要务,而且袁家人在这豫州大地上深耕了几代人,真要施恩于民,收买人心,还是非常容易的。 而且攻城其下,攻心为上,遣细作把天子之死与刘备联系起来,让其失了人心才是当务之急,而非什么兴兵去攻。 可奈何刘晔的意见被袁术置若罔闻,多次的劝谏徒劳无功,他也只能选择明哲保身,作壁上观。 后来见到了袁术大肆任用袁氏子弟以及巴结他的故吏在豫州各地当官,他就知道这人实非明主,早就生了离去之心。若非刘勋极力挽留,也不可能一路跟着来庐江。 与袁术闹翻之后,说实话刘晔有些心灰意冷,打算回乡隐居,不再过问世事。对于投靠刘备,说真得,他还从未想过。 与刘备十分珍惜自己的汉室宗亲身份不同,刘晔压根就没将其当回事。 刘晔最初是怎么看刘备的呢? 他认为君子之泽,五世而斩,天下刘姓之人何其多也,没必要整天把自己是汉室宗亲挂在嘴边,这样做真的非常掉价。 待到了解完刘备蛰伏在幽州所做的事之后,他只有一句评价,“刘大耳,窃国之奸贼也。” 人的固有印象一旦形成就很难改变,并会在之后不断加深这种印象,直至形成某种偏见。 当刘晔带着这种偏见踏进雩娄县之后,他彻底被震撼到了。 在他的料想当中,百姓是被官府逼着实行坚壁清野之策的。 因为这种策略对民生的影响非常大,按照常理来讲此时的雩娄城之内应该是溢满了绝望气息的,可为何他没从任何人脸上看到茫然失措以及悲观绝望之色,这很不正常。 一开始还以为是那位姓于的校尉安排的戏码,可一连看了三天,在城里不受限制的转了三天之后,他心中的偏见终于开始动摇了。 那些从城外跑进来避难的百姓们多住在郊区扎好的一座座牛皮帐篷之内,一切都井然有序。 孩童们三五成群嬉戏打闹,大人们跑到城内的茶楼酒肆等地方去帮工,老人们则是悠闲地躺在木椅上晒着太阳,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各种闲话。 城内就更加热闹了,仿佛没有被突如其来的战争影响一般,各种商贩卖力的在路边吆喝,那些茶楼酒肆,也没有一家受影响,里面生意兴隆,财源广进,真让刘晔有些看不懂。 沉默良久之后,刘晔开口问向身边的捕快,“所有的城池都是这样的么,难道你们就不担心敌军打进来?” 这名叫郑福的捕快想了想后笑着答道,“回贵人,雩娄还算热闹,比安丰等新设的四城能多点人气,周边几县也大差不差,可与沿江的那几个相比,自是远远不如。” “而俺们的州城舒县么……比这里繁盛十倍,百倍不止,几乎是一天一个样。” “听说前段时间在那家生意最好的樊楼里,有来自江东的豪客花了百金吃饭嘞。” “那里最有名的西市,被人称为小洛阳,前段时间借着休沐之机,俺还带着俺爹娘与妻儿去了一趟,还真的是开了回眼,大涨了一次见识。” “俺听人说昔日的洛阳已沦为鬼蜮,如今恐怕已不及舒县半分。” 说到这里捕快郑福顿了顿,而后继续说道。 “至于贵人问的战事,小人本不该多嘴的,可心中有些话不吐不快,若是说错了,还望您海涵。” 刘晔点了点头,“别贵人长贵人短的,我叫刘晔,字子扬,九江成惪人。” 郑福固执的摇头,“那不行,于校尉那边传话了,说您乃是万金不易的大才,让俺们小心伺候,小人岂敢怠慢。” 听完后刘晔苦笑一声,“什么万金不易……别人……算了,你还是继续说这场战争吧,为什么你们就一丁点都不担心敌军攻进来。” “回贵人,真没有什么可担心的,若是敌军真得来攻,无非是城在人在,城毁人亡而已。” “俺们这座雩娄城里的所有人宁死不降,俺们全都是刘使君的兵,俺们皆能上战场去抛头颅,撒热血。” “俺郑福觉得,那些来进攻的傻子弄错了一件事,他们的对手从来都不是那三五万士卒,而是庐江十六城的百万之众。” “庐江如此,九江如此,整个扬州六郡九十六县亦是如此,从这些人踏上这片土地,打算毁了俺们家园的那一刻起,就是吾等不死不休的敌人了。” 刘晔嘴巴张得老大,想说些什么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这个庐江小吏的一番话,犹如一柄重锤,将他整个世界观、人生观,是非观全部轰碎。心中那堵名为偏见的墙壁,也于此刻轰然坍塌。 刘备……刘玄德,你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呢? 就在刘晔心中悸动之时,身后突然一只温暖的大手,搭在了他的胳膊上。 “子扬兄,备终于找到你了。” 就在刘晔瞳孔一缩,连忙回头之时,身边的郑福等人皆已低头躬身行礼。 “见过主公!” 刘备放声大笑,“郑福,我记得你,你与德然来舒县之时我们还一起在樊楼饮宴过,你家那小子如今还尿床不。” 郑福早就激动得满面通红,泪水不要钱一般地涌了出来。 “主公还记得小人……小人……” 刘备右手拉着脑袋晕乎乎,还在发呆的刘晔,左手则是拉住了郑福,继续微笑着开口。 “都是喝过酒的兄弟,又怎能忘记你。刚才那番话说得真好,些许蟊贼而已,又岂能胜我刘备,我们已经打赢了,大胜。” “郑福,你可愿意同我回舒县,为我们的大胜饮宴。” “小……小人愿意……” 看到郑福一边哭,一边激动的想要跪下谢恩,刘备没好气地说道。 “男儿膝下有黄金,跪天跪地跪父母,大哥这里不兴跪拜之礼。” “走,回舒县,为我们的大胜饮宴。” 一句大哥,让晕晕乎乎的郑福也被拉走了,而跟在身后的张飞面色古怪,小声对关羽说道。 “二哥,你有没有觉得大哥招揽人的功夫又精进了一些,这次那刘晔可啥都没说就被拉走了。” 关羽想了想之后回了句,“实属正常,就如同大哥写的那首短歌行里的最后几句。” “月明星稀,乌鹊南飞。绕树三匝,何枝可依。山不厌高,海不厌深。周公吐哺,天下归心。” “大哥乃是天下少有的明主,会有贤士愿意投效也是应有之义,这刘晔怕不是因为郑福的那番话想通了,也就无需多言。” 张飞咧嘴一笑,“俺觉得大哥的'如鱼得水'可比那周公姬旦'一饭三吐哺'厉害多了。” “你想,如今我们这边的文臣都快站不下了,大哥还愿意礼贤下士,亲自跑到这雩娄来请人,那周公又岂能相比。” “咳咳……少说几句,你就不怕大哥给你下禁酒令。” 张飞看了一眼远处的刘备,而后小声道,“没事,要是大哥听到了,就说是黑闼那小子说的。” 第194章 杀鸡亦要用牛刀 在前往舒县的路上,刘晔自是重新过了沘水。 看到了被染成红色的河水,看到了那数之不尽的残肢断臂,甲片,箭矢,看到了那些被人用刀剑指着,正在挖大坑掩埋尸体的俘虏,不由得有些感慨。 见到他欲言又止的神情,刘备笑着开口道。 “子扬兄有何疑惑,可尽数道来。” 刘晔想了想一路上的所见所闻,遂开口询问。 “兵法虽有云,穷寇勿迫。可我知道你能把那三人留下,你们有这个实力,为什么纵虎归山,任其安然渡河离开,为什么不在安丰等四县设伏兵,俘虏他们。” 刘备沉默片刻,这才给出了答案。 “打天下容易,坐天下难。高祖三年亡秦,四年灭楚,却花了整整八年才将江山稳定下来。” “世祖只用了三年时间就平定大部天下,然而再算上他攻灭那些残余势力,乃至稳定江山,一共花了二十多年。” “而只要我想,在去岁攻灭那些西凉铁骑之后,就能携着天威反攻洛阳,诛灭董卓,将一切都拉回正轨。” “然而以后呢,我又该花多长时间,去给这座已经风雨飘摇,又破破烂烂的庙堂缝缝补补呢?” 刘晔张大嘴巴看着眼前这个男人,咽了咽口水道。 “所以……所以你想将这座庙堂推倒重建,让一切重新来过,所以你才偏居一隅,任那些野心之辈在中原肆虐。” 刘备没有否认,而是又吐出了一句石破天惊的话。 “不经战争,不经离乱,这世人又怎知安宁的可贵。” “若非如此,又怎能让那些大小士族,士绅豪强,心甘情愿地把吃到嘴里的土地吐出来。” “若非如此,又怎能打破他们对经学的垄断,让诸圣的学问落到千家万户之中去。” “若非如此,又怎能为那些生民争一条活路,让他们也活出个人样来。” 刘晔听完之后先是打了个激灵,然后开始倒吸凉气。 “你……你这是在刨世家大族的根,你这是在变他们的命,你这是在推行变法!” “太乱来了,太乱来了……世间会乱的。” 刘备仰天大笑,等笑声停止之后,目光炯炯的看着刘晔这个骨子里有些离经叛道的刘姓宗亲。 “能比现在更乱么?大乱才能实现大治,庐江的试点已经成功,这里的田分了,书院也立了,但这里所有的人都很满意,他们的生活也变得蒸蒸日上。” “接下来我会在整个扬州实行新政,大肆剪除那些不法宗贼,吸纳因为战乱而南逃避祸的中原百姓,不停从周围的邻居那里掳掠人口,此消彼长之下,子扬兄以为我这法,能变成么?” 刘晔彻底傻眼,这已经不是杀鸡用牛刀,这是用上了屠龙之刃。 他觉得扬州士绅太惨了,刘备这个有能力攻伐天下的男人,却硬生生把可以攻城掠地的大军,以及可治理一国的贤才全部压到扬州来治理这一州之地,推行他的变法。 天呐,这个刘备就是个疯子。 “玄德……我……我许久未归家了,我想回成惪看看。” 刘备眨了眨眼道,“子扬难道没有收到家书,伯父与令兄已经投效于我,带着家人与一些族人去吴郡当县令了,太守之位是我给你留的,想要见家人与宗亲该去江东啊。” 听到这里的刘晔苦笑了数声,他现在还有得选么,只能轻叹一口气后躬身朝着刘备行礼。 “刘晔,见过主公。” 刘备兴奋的拉着他的手道,“得子扬相助,真犹如鱼之得水,虎生双翼,变法可成,江东可定,吾无忧矣。” 尽管知道这是刘备收买人心的客套话,知道他前面还排着卢植、蔡邕、黄琬等数之不尽的贤才,可当这只大手拉上他的胳膊时,不知为何,刘晔还是不可抑止的生出了效死之心。 …… 就在庐江的所有人欢天喜地,为胜利而饮宴之时,另外几方却是狼狈不堪,灰头土脸的回了自己的地盘。 他们这一战虽逃出生天,却着实是损失惨重。 从张飞带人袭营开始算起,到关羽率骑兵加入战斗,两方从晚上一直打到白天,一共打了四个半时辰,战争才彻底结束。 联军十一万兵马,五万民夫,在潜县附近的战场上被分割包围、击溃、打散。 刘营士兵以死亡五百余人,轻伤四百余人,重伤三十二人的代价,击杀联军两万一千人,俘虏八万兵卒。 至于那些民夫,则是在第一时间跪地投降,反而没死什么人。 也正是听到刘营士兵大喊只屠异族,不杀汉人降卒之后,那些联军士兵跪起来没有丝毫心理负担,在天亮之后发现己方一面倒地被殴打之后,纷纷扔下兵刃,脱掉甲胄,跪在地下乞降。 刘备方也没有食言,在打扫完战场之后,民夫被放归自由,任他们自行选择是在扬州重新安家还是回去。 那八万兵卒则是被判了服三年劳役,去干屯军田、修水利、道路等活计,三年之后许他们归家。 这事传扬出去之后,刘备的仁德之名再次大涨,他麾下的军队也被天下人赞为仁者之师。 而在那些被放归民夫不遗余力的宣传之下,往庐江南逃的富户与百姓变得更多了。 三方新败,没有胆子,也没有能力阻止刘备一方这堂堂正正的阳谋,只能眼睁睁看着麾下人口不断流失。 如果说袁术与陶谦是切肤之痛,那刘表的天算是彻底塌了。 先是蔡瑁这个叛徒在水战的关键时刻,绑缚主将黄祖率众投降,而后带着江东水师反攻,并在数天之内诈开了无数城池的大门,江夏沦陷。 五天之后,蔡、庞、蒯、黄、张五族联合起来发动政变,将刘表囚禁,掌控了襄阳的所有军队,附近的所有城池也在一夜之间换上了黑色的刘字旗。 十五天之后,在刘备未发一卒的情况下,荆北三郡除袁术握着的那一半南阳外,全部倒戈。 在舒县的刘备看着装满了三大箱的信件,笑着对左右说道。 “现在是时候去荆州了,南阳倒是好办,就是荆北还被士燮与越人占着,不知何人能为我解忧?” 关羽、张飞、赵云、耿忠等数十将领皆俯身行礼,表示自己愿往。 “都去怎么能行呢,杀鸡焉用牛刀。” “翼德,你领十军去一趟,文和与承彦随军,荆北我要,交州我也要。记得多带一点药材与医师,以免到了交州之后被疫病、瘴毒所伤。” “那些越人如果往山里躲,无需追击,让生蛮部落的蛮军进去收拾他们。” “你们主要的任务是烧荒耕田,大量砍伐木材,结寨,修坞堡,建城池,无限压缩他们的生存空间即可。” “不要担心城建了没人住,北方连年兵灾与天灾,多的是流民,我会着手分批迁徙,你们放手施为,在南边尽情的打就是了。” “还有,到了南边之后,尽快选择地方修建可以停泊大船的港口,测量水文,风向,培养水手,为出海做准备。” “五年,我给你们五年时间来做这些事,时间一到,我必须看到我方的水师在附近的海域纵横睥睨,无有敌手,能做到吗?” 张飞、贾诩、黄承彦三人出列应下差事,马日禅、蔡邕等老臣想劝刘备先把重点放在北伐之上,可想到幽州克复,荆北三郡望风而投的诡异情况,就觉得他们还是别瞎指挥,看自家主公玩就是了。 第195章 铁马冰河入梦来 天下人本以为在荆北三郡的剧变之后,刘备一方就会开始北伐,可他们的举动再次让出乎所有人的预料。 刘备军没有乘胜追击,去攻打豫州与徐州的城池,反而是扭头和士燮军、越人的军队打在了一起。 张飞率领的三万多军队一路势如破竹,五月克长沙,六月克零陵与桂阳二郡,九月克武陵,彻底收复荆南四郡。 同年十月二十日,刘备再增五万府兵,一共发动了八万军队,兵分三路,用时月余,连克与荆、杨两州交界的南海、苍梧、郁林三郡。 十一月四日,士燮纳表乞降,交州全境克复。为了消除南越对交州政局的影响,刘备下移风易俗令,并把交州的州治所从龙编迁移到了番禺,也就是后世广州的地方,并在这里开始大兴土木,建设城池。 也就是从这一月起,刘备治下的官府发布了南部大开发的政令。 从初平三年十一月开始算起,以后的扬州的会稽南部、豫章南部、荆州的桂阳南部、零陵南部、乃至交州全境等人烟稀少的地方,只要在现有丈量的田亩外开垦的田地,一律归私人所有,免税百年。 南边虽然打得热火朝天,但战争的时间很短,从六月到十一月,仅仅用了五个月时间,整个荆南四郡与交州就已尽数归于刘备旗下。 双方的实力差距太过悬殊,士燮军与南越军基本是被摁在地上打。 先不提双方在单兵素质与战斗意志上的巨大差距,两方的武备水平压根就没有在一个层级。 可以说在黄承彦的改造下,刘备军的武器装备水平上升到了一个极其夸张的程度。继床驽之后,五十连弩、神臂弓、神射弓纷纷现世。 五十连弩,这东西就是诸葛连弩的升级版,可借助弹簧与机械不间断发射五十发弩箭。是原本历史上东汉大发明家马钧意图改造,但最终失败了的东西。 不过这一点难不倒继承了墨家机关术的黄承彦,这种被称为半自动武器鼻祖的杀伐利器,终于现世。 如果说五十连弩的威力小,射程近,适合山地作战与中短距离作战的话,那神臂弓就是中远距离,却能够有效打击骑兵的利器了。 它所用的弓身为桑木,弰为檀木,前端设有干镫,弓手以脚踩镫,便于装填箭矢,亦可在连射时节省体力。 神臂弓的马面牙发为铜制,麻绳扎丝以作弓弦,整个弓身长三尺二寸,弦长二尺五寸,射程二百四十余步,配三棱倒刺破甲龙骨箭,万箭齐发,无坚不摧。 最后一种神射弓其实就是反曲复合弓,用处理过的特质木头,牛筋、鹿筋、鱼胶等物制作而成,与匈奴人的“角端弓”类似,能够射两百米远。 原本黄承彦还给这东西加上了一个铜制滑轮组,将射程干到了千米以外,射距不在床驽之下,但生产这种弓箭的提议没有被刘备批准,后者以自己不想每天穿着铁甲出门为由叫停了对这东西的生产。 刘备是真的被黄承彦举一反三之能给吓到了,这才将其派到南边去研究怎么造出可以远航的宝船,希望墨家机关术可以运用在造船业之上。 饶是如此,经由黄承彦小试牛刀升级后的各类铠甲、弓弩、攻城器械、防守器械都已经让人眼花缭乱,心惊胆颤,一时间让刘备略微有些后悔给对方画了太多图纸,提供了太多思路。 这时的刘备丝毫不怀疑,只要他把理论给黄承彦说了,这家伙就能让火枪与火炮现世,提前千年把冷兵器时代终结。 也是在这个时候,刘备才明白那句,“天才只是见我的门槛”的含金量。 再说说北边的大战,贾诩的那个毒计终究是产生了不可估量的作用,在残害天子的李肃出现在袁术控制的那一半南阳之地后,整个天下再次物议沸腾。 李肃在假死脱身之前成功的将脏水泼向袁术,随后刘当亡,袁当兴的流言四起,袁氏兄弟陷入了自证的困境之中。 六月七月,听闻此事的马日禅、蔡邕、杨彪、黄琬等汉室老臣大怒,纷纷发文声讨袁氏兄弟。 六月十日,月旦评连出三期,一方面为曹操洗刷污名,一方面将召董卓入京、废立少帝刘辩,以及两位天子接连被害死三件事全部安在袁氏兄弟头上。 除此之外,就连此前两兄弟参加的讨董之战也被拿出来在士林之中广泛讨论,许邵一针见血的指出,其叔父袁隗、袁逢满门就是被二人害死的,若不是他们为博一虚名执意讨董,也不会害死自家叔父。 不久之后,二人也成功步了董卓的后尘,成功搏得了无君无父,不忠不义不孝的狂悖恶贼之名。 也因为这件事南北两方的士林展开了一场骂战,积极寻求自救的袁氏兄弟四处拜访他们袁氏的故吏以及那些有名望的大儒,希望对方能为自己发声。 一开始双方还骂得有来有回,可在卢植、郑玄、荀爽、陈纪、马日禅、蔡邕、黄琬、韩说等汉室老臣下场并呼朋唤友之后,彻底终结了这场骂战,也让河北的士林名声大损。 名声这东西看不见,摸不着,可它关乎大义,关乎人心向背。 也就是在这场骂战之后,曹操宣布与袁氏兄弟绝交,并开始出兵攻伐冀州。 张邈、王匡等小割据势力也借机发难,开始攻伐兖州,豫州。 九月之后,青州刺史焦和,徐州牧陶谦也加入了战场,在各路军阀混战之际,开始掠夺冀州与豫州的部分土地。 不甘寂寞的刘焉在重新整军备战之后,于十一月从益州再结八万大军,联合韩遂的一万部众,开始攻伐曹操所占领的那一半陇西之地。 一时间北境战火连天,狗脑子都快打出来了,这让北面的异族再次蠢蠢欲动,可有玄甲铁骑在侧,他们也只能无可奈何的坐视汉人内斗,不敢越雷池一步。 坐视群雄死斗的刘备心情大好,于十一月四日风雨大作的雨夜再次成诗一首,一时间竟引得舒县纸贵,那句“夜阑卧听风吹雨,铁马冰河入梦来”,更是引得人们争相传唱。 第196章 波澜再起司马出 袁绍非是袁术,虽被贾诩的计策弄得有些灰头土脸,可他麾下兵多将广,加上拿到了韩馥囤积的钱粮,早已今非昔比,面对焦和等人的攻击游刃有余,防守亦做得滴水不漏。 唯一有些头疼的就是曹操了,其继承了董卓的西凉兵马,又严明军纪,日夜不辍的操练,加上通过陇西争夺战,将这些尚未完全堕落的边军身上的血勇之气又给磨了出来,非常难应付。 这时田丰给了计策,名曰反间,想让人到处散播曹操有投刘备之意,从而让其后院自己着火。 袁绍采纳了这个退兵之策,不但命奸细去散播流言,还不停地写信给故交边让等名士,试图乱了曹操的大后方。 值得一提的是刘备自入主荆州,也就是六月之后,便开始在扬州与荆州开始大范围推广摊丁入亩之策,并废除了士族举孝廉直接入仕的规定,而是要求所有吏员都要参加考试来选拔,必须唯才是举,德才兼备。 这个政策立刻引起了众多非议,南方士族尽管不满,可刘备的名望太高,手腕太硬,所有百姓又全部站在他那头,诸多大小士族胳膊拧不过大腿,只能选择服从。 北方士族可就炸锅了,对刘备刚升起的那点好感瞬间荡然无存。不过北方百姓们的看法依旧没有变,依然渴盼着他们心中的王师来解救他们。 其实刘备也没办法,这他娘的都是聪明人,一个个地全都纳头就拜,那这刀该去放谁的血来润泽万民呢? 物以稀为贵,免税田给多了就会变得不值钱。一时间群贤毕至,麾下站满了等田分,等肉吃的贤臣,那谁来当奸臣呢? 像杨家这样四世三公的家族都来带投了,可想而知现在他的船上站了多少人。 实在是没有办法,刘备就打算逼一逼北方的士族。意思就是别来投了,你们北方不打烂,我以后拿啥地分给麾下的功臣与那些百姓。 再说曹操这边,在他的深耕之下,关中暂时安定了下来。 司隶地区不服的势力也被一一攻灭与剪除,这才是他敢于出兵冀州的根本原因。 在看到袁氏二贼名声一落千丈,被众人痛打落水狗之后,认为时机到了的曹操便开始出兵攻伐袁绍。 一为报复袁绍给他泼脏水的算计之仇,二为死去的少帝刘辩复仇,三为夺得冀州,从而图谋河北。 这时候曹操的心态已经有些变化了,或者说有些迷茫,有些矛盾。 一方面他自认是汉臣,觉得有必要为君父复仇,狠狠收拾袁家哥俩儿。另一方面随着各个汉室宗亲被推到台前立为傀儡,让他对汉室的敬畏已经大不如前。 其实与董卓、刘焉一样,曹操曾几何时也是一个在心中充满了报国之志的热血青年。 看到宦官乱政,士人结党,天灾频发,百姓民不聊生,他也曾痛斥弊政,孜孜以求的探索治国之策。 可惜这股热血却被这黑暗的世道给浇了盆冷水,变得有些凉了。 四处碰壁之后,曹操这才知道士人力量的强大,才知道根烂了之后,揪除几个贪官污吏,士绅豪强是没有用的。 要救国,要救人心,就只有从庙堂入手。 于是他开始低头,开始与那些人一样变得蝇营狗苟,精于算计,并借着家室不断地往上爬。 随着曹操爬得越来越高,见得那些乌七八糟的恶心事越来越多,他的心就愈发冷硬,心中的某些野心也就随之而来被勾了出来。 一开始这份野心很小,曹操只想成为一个权臣,篡汉什么的,还真没有想过。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刚刚获封典军校尉的他就在渤海遇到了那个男人。 在见到刘备之前,曹操只觉这人定是个假仁假义,惯会收买人心的伪君子。 可在与对方把酒言欢,高谈阔论,把臂同游,吟诗作对,舞剑相合之后,曹操改变了自己的想法,只觉刘备懂他,是他此生为数不多的知己。 临别之际送给他的那首【别曹孟德】更是令他名声大噪,至今无人之时,曹操常常念着那句“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想念着那个一别经年的故友。 尤其是在刘备替他洗清污名,还满天下的帮他寻着可以根治头疼症的名医之时,曹操真的被感动到了。 也就是从那时起,他的心中就一直在天人交战,犹豫着是否要投降刘备,把司隶地区与兖州送出去,这样也能及早结束乱世,让天下再次一统。 哪知包括陈宫、张让等兖州一系的士族官员与西凉一系的武将根本就不同意,曹操试探一番,遭到强烈反对之后就此作罢。 这时的曹操还不知道,助他平定河内的司马氏之中,有一名为司马懿的少年,正看着手中的密信皱眉。 “父亲,这曹孟德是怎么回事,为何要下令让武关大开,任南边的商贾与游人来去自如呢,这刘备极擅攻心之策,用间的手段非常高明,为何他……这人到底是怎么回事?” 司马防捋了捋胡须道,“没有规矩,曹使君的大名也是你能直呼的。而且你该操心的不是这个,而是该好好读你的书,为父打算修书德操,替你在襄阳新设的明德书院之中求得一席位。” “德操虽与我河内司马氏没有关系,但你祖父在任颍川太守时曾与他来往过,后来更是成了忘年交,与我们算是有一点香火情。” “如今他持节都督荆州军政,还兼任着襄阳明德书院的院长,正好借此将你安排进去,以后也好顺理成章的跟着刘玄德为官。” “如今刘备已坐拥扬、荆、幽三州,交州也已是他的囊中之物,我们司马氏也是时候该做出选择了。至于孟德是怎么想的,又岂容你一个小儿置喙。” 司马懿有些不忿,“可是父亲,刘备是个什么人您难道看不懂?” “他如今在扬州大搞什么荒唐的摊丁入亩,又在夺士族治经以及举孝廉入仕的权力,还提倡唯才是举,不论出身,这不是乱政又是如何?” “再说荆北迎他入主的士族,竟也有许多被以残害百姓为名给处理了,虽未大搞株连,可他早已图穷匕见,开始收拢吾等的特权。” “我觉得此后除了最早一批跟着他起家的,余者皆要被放血割肉啊……父亲,您与诸位族老还请三思。” 司马防闻言有些犹豫,按理说这等大事不该和一小儿商量,可他这儿子天生妖孽,自小就有过目不忘之能,看事的眼光非常毒。 因此每当面临这种生死存亡的大事,除了与那些族老商议之外,他总想从儿子这听到不一样的看法。 想到边让不久前说的那番话,就让司马防有些犹豫了。 “懿儿,你说若是孟德想要天下再次一统,尽早结束乱世,究竟是对,还是错?” 闻歌弦而知雅意,司马懿当即惊得站了起来。 “什么?!曹孟……曹使君他要投刘备?” 司马防轻叹一声,他这儿子确实聪明。 “终究是瞒不过你,自那许褚护送着华佗到来,孟德的头疼症被针灸与艾灸之术治好后,他似乎就有这方面的意思。” “且在那群汉室老臣替孟德洗刷污名之后,他对刘备就更加感激了,不但再次驱除益州那位刘焉派来的使者,更是下令开放武关,潼关等关隘,任南边的商贾往来,开始与南边做生意,买卖盐铁、马匹、粮食等财货。” “之前更是试探吾等有无这方面的意思……就怕……” 司马懿急得连忙喊道,“万万不可!” “若是让刘备此人坐了天下,吾等皆要没落矣。” “既然曹操昏头了……我们何不另寻明主。” 第197章 论谁人可堪敌手 儿子司马懿的话让司马防皱眉不已,他不觉得这北方除了曹操之外,还有什么明主。 在二袁的名声跌落到谷底之后,他们还能选谁呢? 身列八厨之一,言能救人者的张邈么? 此人以前倒是颇具名望,可在其拥立一位汉室宗亲,割据陈留之后,早就声名狼藉,风光不再了。割据泰山的王匡么,乱臣贼子而已。 其他人也差不多,皆无明主之相。 看到父亲皱眉,司马懿开口说了一番石破天惊的话。 “父亲,我前日陪着母亲去寺庙上香礼佛,归途之中曾遇到了一个胡僧,从他嘴里听到了一个很有意思的小故事,这里道来与您一听。” “那个故事是说一个叫作善惠的,为供养佛祖向身边的婢女借了七枝莲花,五枝自献,两枝代献,他们后来都受到了庇护,结了善缘,得了善果。” “我当时问那老僧人,借来的花,可以算作自己的么。” “他的回答很有趣,借花献佛,用别人的东西用来做顺水人情,也是可以受神佛保佑的。” “当然了,那胡僧不安好心,哄骗我借钱去纳香火钱,为避免他继续妖言惑众,被我命人将其绑着石头沉湖了,也不知他口中的佛祖会不会救他。” 司马防眉头微皱,不过他本就讨厌佛门,对一个胡僧的生死并不在乎,想了想后开口道。 “你的意思是我们可以借花献佛,将这关中乃至整个司隶地区全部献给你口中的明主?” “那为父想听听,何人可为明主,你这借花献佛之策又是如何?” “莫非是张邈?” “他名列八厨,割据陈留,手中还有一刘姓王,可否投之?” 司马懿摇头,“盛名之下,其实难副。观其人所行之政,所领之军,毫无章法,昙花一现罢了。” “那我们的郡守王匡如何?” “其人曾跟着何大将军,后又诛阉竖,反董贼,在关东素有名望。” 司马懿再次摇头。 “邀直取名的伪君子,为了讨伐董卓,他数度逼钱粮于各宗族,不给就抓人严刑拷打,不知得罪了多少人,这样的狂悖之徒就是哪天被人刺杀,以致横尸街头我也是不意外的。” 无奈的司马防又说了几个名字,皆被司马懿一一否定。 “好,好,好……张邈不行、王匡不行……甚至就连坐拥益州,正在攻打陇西的刘焉都不行,那你说,谁人可堪明主,能与那位即将坐拥四州之地的霸主刘备抗衡?” 司马懿正襟危坐,直起身子深吸一口气后开始侃侃而谈。 “我们已经没得选了,在曹操失智昏头的情况下,除了袁绍或可为明主,余者皆不用再思虑。” “什么?!你说谁?!” 司马防惊咦出声,随后没好气的出声斥责。 “袁绍受月旦评所累,名声一落千丈,听说不少冀州士族争相外逃,朝着幽州而去,如今姓袁的受多方攻击,已经危如累卵,自顾不暇,如何可为明主。” 司马懿放声大笑,“父亲此言大谬!” “昔日韩馥与袁绍争冀州,所有人皆言其痴心妄想,嘲笑他如婴孩立于股掌之间,立可饿毙!” “可最终结果呢?!是谁赢了,韩馥还不是纳城投降?!” “再说那公孙瓒,白马义从好大的名头,袁绍手里也就一些步卒而已,没人看好他。” “结果呢,袁绍在身处劣势的情况下打得公孙瓒如丧家之犬一般狼狈逃窜。” “再说不久前这空穴来风的流言,这要放在其他人身上,是没有丝毫抵抗能力的。从那个袁氏嫡子袁术众叛亲离的惨状就可窥一二。” “可反观袁绍一方,麾下只走了清河崔氏、渤海高氏等昔日与刘备来往甚密的家族,余者可皆未动,倒不如说是大浪淘沙,留下了真正的金子,以后只会变得更强。” “这样的人虽被奸人之计困于一时,可终究是会逆境奋起,成为这北方的霸主。” “也只有他,才有希望抵挡得住刘备,才能二分天下。” 司马防都快气笑了,“荒谬,袁绍他只有一州之地,如何挡得住刘备。” “一旦这北方被打烂,就是人家轻取天下,定鼎中原的时候,何来的南北之分,何来的二分天下?” “不要忘了,江东水师可是一直在通过近海从幽州运马,如今的南边既不缺马,也不缺钱粮,这天下大势已然如此,为何就不能……就不能认命呢。” 司马懿苦笑了一声,“认命……哈哈……认命……” “那个刘备要的是一个打烂了的北方,要的是一个没有任何反抗能力,任他揉圆捏扁的北方。” “他要的……是我们的良田万顷,要的,是我们的锦衣玉食,要的,是掀翻这世家大族高不可攀的门楣……这要我们怎样认命,怎敢认命?!” “若非北方士族皆已明悟退无可退的道理,父亲您又怎会有耐心听一少年之言。” 司马防沉默了,他家这二子司马懿说得没错,刘备的那艘龙舟之上如今挤满了人,已经没有了他们站立的位置。 这北方除了清河崔氏、博陵崔氏,渤海高氏……还有豫州那些借了刘备钱粮的,余者皆已上了餐桌,等着被人鱼肉,等着被分而食之。 清退田亩,废察举,兴办教育,对方就是在故意逼他们北方士族认清现实,拿出态度,以免来日为这事再起波澜。 将来的说辞估计人家都已经准备好了,凭什么南方能推行新政,北方就不行? 可问题是南方算什么,自古以来,不管是什么朝代,北方,才是这天下的中心,现如今刘备欲以南御北,重用南人而治北人,这如何使得! 有心反抗,可刘备这个对手太强了啊,一旦他展现出霸道的一面,真是令所有人都感觉到窒息与绝望。 才两年多啊,这才仅仅两年多而已,那个拥有高祖之风,世祖之能的男人竟然就快要一统南边。 这事太诡异,太玄乎了。 最让人看不懂的就是他明明垂拱而治,在田垄之中侍弄他那破庄稼,据说也是不怎么管事的,可为什么其麾下的那些文武就没有一丝一毫反心呢! 上一个这么玩的乃是先帝刘宏,他记得卢植、马日禅等人没少在私下扼腕叹息骂其昏庸……怎么到了刘备这,就不停地发文章赞其为圣君。 刘繇、吕布、孙坚、公孙瓒、甚至是他们原本选定的明主曹操,这些人明明都是一些桀骜不驯,内心充满了野心与欲望,对权力无比渴求的人,为什么他们全都选择跟着刘备? 这到底是为什么?! 第198章 冢虎之谋乱天下 退无可退唯有进,失无可失唯有得。 既然已了明心意,知道退无可退,司马防咬牙说道。 “边让正在积极联合各方,意图断了曹军的粮草供给,尤其是陇右那边的,想要迎刘焉进关中,以免曹操带着大军反扑。” “河内、河东,甚至是兖州一系的多数人也都是这么想的,他们将抵抗刘备的希望寄托在刘焉身上。” 司马懿闻言有些许惊讶,这些人竟然已经行动了起来。 “父亲……这姓曹的才出征一月有余,后方不至于乱成这样吧……莫非众人已成惊弓之鸟。” “惊弓之鸟。”司马防重复了一句,随后点头叹息。 “然也,所有人都被吓到了啊……尤其是兖州那边,他们当初在刘备南下,逐未竟之业前鲜有人出手相助,后又驱逐刘岱,迎孟……迎曹操入主。” “为的就是待价而沽,想刘备那为兖州士人讨一点好处与承诺。” “可刘备没有一点妥协的意思,随后的事情你也知道了,在扬州刘繇投诚之后,兖州出现哗变,暗通刘备的刘岱被逐。” “后来公孙瓒莫名其妙的跟了刘备,幽州倾覆。更令人匪夷所思的是荆州士族反复无常,幽禁刘表,拱手将荆州让出。” “别人攻伐一郡之地尚且艰难,需要打生打死不说,需要的时间也久。” “若要较真计算,算上赶路与鏖战的时间,打一座坚城需要的时间或是经年,或是累月,何其难也。” “你再看看刘备,夺这四州之地,不过须臾之间而已。” “这个时候……曹操反刘的意志不甚坚定,甚至隐隐有些投靠的意思,那你说人心能不乱么,大家早已变得风声鹤唳,一点风吹草动都经不起了。” 昔日未与刘备为敌之前,众人皆不明白为什么董卓会那般的如临大敌,甚至不惜迁都也要躲避那个男人。 可在与其为敌之后,他们也变得食不安寝、夜不能寐起来,也才真正理解了董卓的难安与恐惧,唯恐哪一天刘备开始北伐中原,成为这天下的主人,推行他那要命的新法。 人家南方士族拿到了豁免权,刘备大度的表示往日种种一笔勾销,只要不抵抗新政,以后不再作奸犯科,违反律法,绝不会翻旧账。 如今被收拾的,也只不过是一些抵抗新法,不愿意交出土地、解散门客,试图暴力抗税的傻子,大部分人一点事没有。 那拿不到豁免承诺的北方士族怎么办,当混浊已经成为常态,到底有几家几姓是干净的呢?谁又没做过一些见不得光,上不得台面的腌臜事。 别的不说,就说齐鲁之地那些姓孔的,在那清谈高论,嘘枯吹生的伪善外表下,还真没少干那些欺压良善,欺男霸女的恶事。 要知道黄巾之乱虽爆发于冀州的巨鹿,但是青州的贼兵可是最多的。 压下去还没几年,张燕走了一趟青州,就又聚得了百万之众。 其实天下乌鸦一般黑,这也是天下所有士族的一个缩影,无非是干的坏事多少而已。 现如今南边的士族正在被放血割肉以供养百姓,那些人之所以隐忍不发,不过是想着从北边找补回来而已。 到时候都不用刘备出手,他麾下那群贤臣就会把北方众多士族的黑料挖出来,再将他们破家灭门,踢出士族的行列。 这就是别人定下的游戏规则,他们这些无法打破规则的北方士族只能应战。 因为自从刘备击败袁术、刘表、陶谦,成为南方霸主的那一刻起,所有人都没得选了。 而且这事反应一定要快,在交州的大战未彻底尘埃落定之前,得尽快给刘备扶持出一个合格的对手出来。 只能说闻着味儿的刘焉反应足够快,在袁绍被各方厌弃之时,再次集结重兵开始攻伐陇西。 这次大战让司隶地区以及兖州所有的士族都将目光放在了他的身上,已经开始谋算着背叛曹操,给长安换个主人了。 之所以还没有实施,是因为那个关键人物,坐镇长安的陈宫尚未表态。 边让、胡母班等人积极联系各方,就是为了给陈宫施压,逼着他拿出最终的态度。 想到这里,司马防看了看眼前的司马懿道。 “借花献佛,为父想听听你的花在哪里,又准备从谁手里借。” 司马懿自信一笑,“当然是朝大多数人都想迎的那个刘焉借了,我们先联合各方迎他进关中,再借其手与袁军夹击,击败曹操,顺手取了如今正在混战之中的并州。” “有了益、司、并,以及半个西凉之后,刘焉的霸业算是成了。” 司马防眉头一挑,出言打断道。 “等等,我们不是要投袁绍么,为何要助刘焉。” “父亲糊涂啊,只有刘焉的霸业成了,我们才能顺水推舟,借传国玉玺将其推上帝位。” “若刘焉不称帝,又怎能逼得刘备动手?若他不动手,袁绍又怎能喘口气,去收拾河北乱局呢?” 司马防想了想,觉得还是不行。 “此事不容易办,首先传国玉玺一直在曹操手里,据说由那夏侯惇贴身保管,那人如今随军征战,我们很难拿到东西。” “再说刘备又不会按照你的设想来,万一人家对刘焉不理不睬,就是要先收拾河北四州乱局,先定鼎中原呢?” “而且你不要忘了幽州还有公孙瓒、吕布、孙坚在,有那群猛虎在侧,你让袁绍如何敢兴兵去取青、兖、徐三州。” 司马懿冷笑一声,“他刘备若是不打,任称帝的刘焉收拾北境人心,那他以后的仗只会越来越难打。” “哈哈哈,以南克北,真是个笑话。大不了和他硬拼,只要抵住他的攻势,这北边就能和他一直耗下去,把他现有的骑兵耗死,耗空,打个七八年,他就会出现颓势。” “把这南北之争拖到十年以上,赢的只会是刘焉,是我们北方士族。” “幽州那里就更简单了,他刘备多番屠戮异族,真以为鲜卑人、匈奴人以及周边的胡人部落会因此止步?” “他的兵虽强,可若是诸胡联手,牵制住幽州那些兵马呢?谁又能阻挡袁绍收复河北!” “这就是堂而皇之的阳谋,他刘备若攻河北,我们扶持刘焉做大。” “他若攻刘焉,我们就把他耗着,给袁绍休养生息的机会。” “最妙的是这一策我们可以借他人之口说出,跟在那些出头鸟后面行事。” “哪怕最后失败,屠刀也落不到吾等头上。” 司马防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内心之中的复杂情绪,随后开口叹道。 “罢了,司马德操昔日既夸赞你乃是我司马氏的麒麟儿,赠了你一个冢虎的名号,想必你已从他那学了不少东西,为父就信你这一回。” “希望一切都如你所言吧。” 第199章 自作聪明成笑柄 司马懿给出这一借花献佛之策的时间是初平三年七月,这个时间刘备麾下的大军正在收复荆南,并与士燮军,南越军大战,并未将目光投向司隶地区。 而刘备本人,那段时间正忙着秋收以及操办他的嫡长子刘平的满月酒之事,根本就未理睬中原的乱斗。 如果让刘备听到司马懿这番谋划,估计都要笑出声来。其所谋倒算不得错,可问题是刘焉快死了啊。 这个事情也被见过刘焉的方源证实,据他所说,在洛阳见面的几次,他发现对方脸上与嘴上总是起一些火疖子,推测这人没有长寿之相。 这话可不是信口胡诌,受环境与条件所限,这时的人们清洁身体的频率本就不像后世来的那么高。 据【汉宫仪】所载,古人五日以假洗沐,亦曰休沐,也就是五天左右洗一回澡。 这指的是那些王公贵族以及有钱人,普通百姓哪有这个条件。还有那些常年打仗的士兵,军队之中的将领,哪会整天洗澡。 刘焉这人恰好就有几个坏习惯,一个是不爱洗澡,另一个就是他酷爱吃偏甜的高粱饭,饮蜜水,食蜜饯果脯。 年轻的时候还好,可到了而立之年以后,刘焉越发不爱动了,每餐又大鱼大肉,身上髀肉横生,身体早已大不如前。 他的这些坏习惯就成了他的催命符,身体排毒不畅的情况下就会长很多疮。 其中要人性命的,就是比风寒还要可怕的背疽了,此时的人们将其称为毒疮,或者背疮。 背疽之病名始见于【刘涓子鬼遗方】,“凡发背,外皮薄为痈,皮坚为疽。” 举几个简单例子,项羽中了陈平的离间计,认为范增暗中与刘邦勾结,于是便削了他的兵权。 范增是个直性子,看项羽不信任自己,就怒而告老回乡,结果还没回到彭城就因背疽发作而死。 还有原本历史上的刘表,曹操亲征刘表,军尚未至。八月时,刘表已因背疽病发而卒。 而后,魏国这边,魏都督曹休被东吴陆逊大破于石亭,曹休惶恐之甚,气忧成病,到洛阳,疽发背而死。 之所以说是绝症,那是因为在此时尚无有效药物控制炎症的情况下,只要生了背疽,很快就会形成脓肿,然后皮肤溃烂,严重的甚至会致多器官功能衰竭而死亡。 关键是这病不是卧床静养就能好的,可能得一直治疗。 最好笑的就是刘备原本是打算等刘焉死了,而后入主益州。 结果司马懿横插一脚,借助整个司马氏的力量推动刘焉入主关中。 如果这事成了,那乐子可就大了。 先帝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今天下三分,益州疲弊这番话就要送给刘焉了,而他一个小小的司马懿,又如何担得起江山之重。 这番令人智熄的操作等于是在送刘备天时,因为只要刘焉死在帝座之上,立马就会有谣言传遍天下,说此人乃窃天命之贼,无德无能,无福消受帝命,被上天降下责罚而夭折。 在这个人心惶惶的情况下,别说益州,估计陇西、关中,也是白送的。 很难理解吗?蜀道之难,确实难于上青天。 可如果守在各个关隘的,那个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一夫投了呢? 当然了,要做到这一点也没想象中的那么容易。不过益州信五斗米教的非常多,可以说是信众遍地。 面对五斗米教这么没有竞争力的教派,刘备给张鲁安排的对手是乌角道人左慈,太平道领袖于吉。 这两位靠着障眼法混迹江湖的方士太难了,自刘备一统南边开始,就一直在命人探寻两人的踪迹。 终于在初平三年九月多有了点眉目,到了十月的时候,两人相继被蒙面游侠劫走,最后落到了刘备手里。 刘备也没有杀这两个人才,而是把后世道教的完整教义拿了出来,让他们借着【黄庭经】【大洞真经】等道家经文去益州动摇张道陵所立的五斗米道,并通过打赢宗教之战接管那数量庞大的信众。 承诺事后会封道教为国教,封他们这些有功之臣为天师,可以在各山头开宗立派,享人间供奉。 如果他们配合,以后还能带着他们去西域传教,把道教的教义传入西方,追着那些秃驴打。 一开始左慈与于吉还宁死不从,可在和刘备吃了一顿饭,喝了一顿酒,聊了一个晚上之后,两人最终心服口服的跪服于地,对着刘备口称圣主,表示愿做其门下走狗,供之驱策。 刘备也很大方,分别给左慈与于吉封了乌角天师与太平天师,赠了二人金银珠宝、锦衣华服无数,还各赐他们五百护卫,名曰道兵。 十月十二日,乌角天师与太平天师带着道兵进山呼朋唤友,请出了一群猫在山中练丹的方士,最终这些人又悄无声息地入了益州,开始乐此不疲的传道,与五斗米开始争夺信徒。 不是没有人能看破这于无声处落子的手段,但这些人有一个算一个,全被刘备拉入了自己麾下。 可怜的司马懿此时并不明白,无故挑衅一个可以将天下纳入棋盘之中的棋手到底会招来怎样的报复。 他也不明白,别说压上整个司马氏,就是压上河内郡所有士族,他也是没有资格做执棋者的。 而他更不明白,因为司马氏的入局,导致局势骤变,那个刘备最大的对手,如今正在犹豫之中的曹操,被彻底推向了对手的怀抱。 初平三年十月二十日,在断粮多日之后,徐荣与马腾无奈投诚,让出了半个陇西,后退守陈仓。 十月二十五日,陈仓内部生变,徐荣与马腾等人被反叛的部下绑缚,陈仓城破。 十月二十八日,刘焉提十万大军,猛攻长安。 十一月五日夜,长安西门大开,长安陷落,陈宫被俘。 随后短短半个月里,弘农、河内、河东、河南等司隶地区全部投诚,原本掌握在曹操手里的兖州,也在一夜之间换了主人,城上插满了代表刘焉的金色龙旗。 一夜之间局势大变,众叛亲离,让正在攻打巨鹿的曹操本已治好的头疼症再次复发,当场昏死过去。 而后军中陡生剧变,此前忍辱负重的张绣再次发作,以曹操强纳他的婶婶邹氏、收留他的杀父仇人李傕为由,发动兵变,鼓动曹军士兵投降刘焉。 因为曹操带领的这支军队中的许多人家眷都在关中,因此反叛者众多,反而是那些无所牵挂,家人多在凉州的西凉兵念及曹操的恩德,一直没有投降,拼死抵抗着叛军。 在这个危急时刻幸好华佗随军,三针下去就将昏迷的曹操扎醒,后者第一时间就将许褚拉到了身前,脸色苍白地对他说道。 “仲康,带着华神医先走。告诉玄德,我曹操有他这个朋友,此生无憾矣。” 第200章 情义万金重于玺 朔风凛冽,枯黄的野草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城外,广袤的平原被一层寒霜覆盖,在黯淡的日光下闪烁着冷光,好似一片银白的冰原。 远处,巨鹿县的河流早已干涸,露出干裂的河床,好似大地上一道道狰狞的伤疤。 河边的枯树歪歪斜斜,枝桠扭曲,仿佛是在这场战争中挣扎死去的冤魂。天空中,浓云密布,铅灰色的云层沉甸甸地压下来,似乎也在为这场残酷的战争而哀伤。 巨鹿县城墙巍峨耸立,墙体斑驳,到处都是已经干涸了的血污。城内街道上,行人寥寥,百姓们都紧闭家门,生怕卷入外面的纷争。偶尔有几缕炊烟升起,给这压抑的氛围添了一丝微弱的生气。 城内守将乃是张合,原本他对守住这座城池没有半点信心,可是他在数日前收到了飞鸽传书,信中挑明了刘焉进了关中,已经拿下长安的事情,直言曹操已是道旁败犬,要他等其军队自乱之后,出城相帮。 原本张合还有些将信将疑,觉得这事不可能发生,因为曹操治军严谨之名他素有耳闻,并不认为会出现所谓的机会。 而他却不明白关中人对复仇的执念,那不是曹操卖点好,给点赏赐,再恩威并施就能消解掉的。 放下屠刀,立地成佛,那是如今已经在汉朝开始生根发芽的佛门讲的。 老秦人不信佛,他们只知道血债血偿,死一个董卓算什么,他们要的是西凉兵死绝。 时间都不能磨灭的仇恨,军法其实也只能约束与压制一二罢了。 于是就在张合目瞪口呆的注视中,城外的曹营直接就开始乱了。 战场上,喊杀声震天动地,盖过了呼啸的风声。刀枪碰撞的铿锵声、士兵的惨叫声交织在一起,奏响了一曲残酷的死亡乐章。 张绣带领的由关中人组成的叛军,一边嘴中大喊着复仇,一边将手中长戟挥舞,劈向身边的仇人们,鲜血霎那间就溅满了他们的战甲。 此时统领这支西凉兵马的是华雄,其余诸将此次并未出征,而是负责在长安,以及汉中的各个重要城池防守。 可问题是华雄一开始就被阴了,张绣将其骗进自己的大帐内围杀,导致西凉兵一开始就群龙无首,陷入了混乱之中。 最后被杀得狠了,反倒激发起了他们的血性,反应过来后的西凉军也不甘示弱,顽强抵抗,双方陷入了激烈的肉搏战,鲜血染红了冰冷的土地,在寒霜上洇出一片片触目惊心的殷红。 城上的张合看了会后兴奋的大喊,“出城,那些胳膊上绑白布的,乃是友军。” 附近的军司马淳于琼眉头紧皱,“会不会是苦肉计呢?他们故意自相残杀,故意诱骗我等出城。” 张合闻言大笑,“你仔细看看曹军都乱成什么样了,怎么可能是计。” “实话说了吧,前日那封信乃是田丰写的,他说刘焉已经入了关中,并已经与我们结盟,还说我方的援兵,与刘焉麾下的人马即将来这里围攻曹操。” “他真是料事如神,就连下面这场叛乱都料到了。” 淳于琼还是有些担忧,可很快他就看到了北边有一支骑兵呼啸而来,袁军旗帜出现在远处,在袁字旗旁边还有数面绿色的颜字旗迎风招展,来人似乎是大将颜良。 无独有偶,西边也出现了一支军队,有骑兵,有步兵,打着的是金色的刘字龙旗。 于是淳于琼终于松了口气,“那是刘焉的人吧,还有,我们的援军也来了!快开城门!” “别!千万别!” 张合惊慌失措的声音突然响起,“那,那不是我们的骑兵……我们没有那样的甲胄与马槊……” “金戈铁马……金戈铁马……这是刘备的人!” “卑鄙啊,竟然打着我方的旗号!” 一旁的淳于琼想要反驳,可等靠得近了,他吓得浑身打了个激灵,失声叫道。 “吕……吕布!是飞将军吕布!还有……他,他身边的是孙坚!快给城下的人示警!” …… 时间拨回一刻钟之前,颜良的人马与吕布、孙坚部在野外遭遇,可怜这个在河北纵横无敌手的当世名将,被吕布压着打不说,还差点被张辽、高顺、孙坚等人围住,折在这巨鹿。 颜良带着三千骑兵,两千步卒满怀壮志而来,结果最后被打得丢盔卸甲,扔掉辎重旗帜等物狼狈而逃。 吕布等人并没有第一时间冲进曹军之中,反而是直奔刘焉部的兵马而去。 很明显袁军的旗帜很好用,骑兵都快踩刘焉兵马的脸上了,那些人还认为友军不会对他们动手,直到有人认出吕布,他们才仓促御敌。 结果可想而知,这支兵马还没来得及在战场上大显神威,就被杀得人仰马翻,溃不成军,争相奔逃。 就在曹营的中军大帐之中,曹操拉着许褚的手交代遗言的时候,他的贴身护卫典韦急匆匆地从外面跑了进来。 “主公!你快出去看看,有人说外面来人是吕布……他好像是来救我们的,他的骑兵赶走了西面突然出现的一支兵马后,已经返身来帮着平乱了!” 帐篷中的气氛瞬间就变得极为尴尬,曹操一时之间真不知道说什么好,吕布是谁的人他当然知道,就是这一波三折的变故真是让他哭笑不得。 许褚这时拍了拍脑袋道,“哎呀,你看我这脑子……司马军师在出来前给了我一个锦囊,说若是在十万火急的时候可以打开,我给忘了。” 许褚在曹操疑惑的眼神中掏出一个墨色锦囊,而后递了过来。 “军师说这锦囊是给曹将军的,我不能看。” 曹操迟疑片刻,便打开锦囊抽出里面折着的白纸,开始仔细查看里面的内容。 这封锦囊里面写着的其实是司马徽的一个推测,他说西凉兵与关中兵马的矛盾不可调和,曹操就犹如坐在火堆上一般危险。 若有小人使用计策分而化之,他的大军可能不战自乱。 纸上还说若是这事真的发生,那关中肯定就已经乱了,如今他曹操定然是四面楚歌的境地,往南走肯定是绝路,会遭遇永无止境的追杀。 因此上面让他北上幽州,从辽东的渡口转道南下,来庐江投效他的主公,刘备。 曹操看完之后长叹一声,“司马先生真乃神人也,一切竟都被他给料中了。” 其实曹操也明白事情的症结在哪里,这场剧变就是他前些时日的试探引起的。 可他尚在犹豫不决之中,不曾想别人竟然已经替他做了决断,因此长吸一口气后冷笑道。 “今日之仇曹某记下了,希望那些背叛我的,来日莫要后悔。” “典韦、夏侯渊、夏侯惇、曹仁、曹洪……” 曹操一连点了十数人,而后起身拔剑,咬牙怒喝。 “援军已至,随我杀出去,我们一起去投刘玄德,来日必要马踏长安,为今日之恨雪耻。” 说完之后曹操看向夏侯惇,后者略微犹豫之后就从身上解下一个包裹,而后递给了身边的许褚。 “仲康,拿着,这是传国玉玺,也算是吾等入伙的投名状了。” 许褚傻傻的看着手中的传国玉玺,一时之间真不知道说什么好。 这个象征着天子权力的大印,放在外面能引发无数场腥风血雨的稀世珍宝,曹操就这么慷慨的给了! “曹……曹将军,这……” 不等许褚推辞,曹操大笑出声,“这世间除了玄德,谁还有资格握着这方大印。” “情与义,值万金。而这东西不过是一块破石头罢了,不及玄德与我的情谊半分。” 第201章 不是英雄不聚首 在刘备的兵马入局之后,曹军的叛乱很快就被镇压,张绣见机不妙,早就趁着吕布等人收拾刘焉兵马的时候逃进了巨鹿城。 原本张合是不打算放人进城的,可问了张绣的姓名,以及两方约定的暗号之后,就速开城门,将人放了进去。 按理说这个时候张绣都跑了,那些叛军也该停手了,可早就已经杀红眼的关中儿郎一点投降的意思都没有,就是要灭了西凉兵。 这人要一根筋起来可是很麻烦的,在局势彻底失控之后,无可奈何的曹操只能率麾下众将浴血厮杀,加入了这场毫无意义的内耗。 好在刘焉的兵马很快就被吕布的无当飞军与孙坚的飞虎军给冲散。 随后两军回身,六千骑兵冲入了尚在混战之中的曹军,平乱的方法极其粗暴,那就是不跪地投降者,死。 以杀止杀,以暴制暴。在曹操惊愕的眼神中,吕布等将开始不分敌我的屠戮。 许褚见状连忙大吼,“曹将军,快让儿郎们扔掉兵刃跪下投降,这群疯子说到做到。” 曹操着实是被吓到了,连忙招呼夏侯氏、曹氏将领以及那些还算忠诚的西凉兵马跪下。 也几乎是他们刚刚扔掉兵刃跪下,两支骑兵就犹如秋风扫落叶一般,将整个曹军阵营搅得七零八落。 最夸张的当属吕布,他犹如浴血魔神一般,那支陨铁精钢混制的方天画戟之下绝无活口,所过之处血肉横飞,人甲俱碎。 曹操倒吸一口凉气,他真没想到昔日跟在董卓身后的这头猛虎在战场上会这是这般勇猛无敌。 还有那个江东猛虎孙坚也是不差的,一把古锭刀左劈右砍,身前无有一合之敌。 越看曹操越心惊,也就越羡慕,除了对玄甲军身上兵器甲胄之精良,胯下战马之雄壮赞叹不已,更是眼馋那些威武不凡的骁将,看得都入迷了。 像他认识的就有张辽、高顺、魏续等十数名骁将,不认识的就更多了,其中跟在孙坚右侧的一少年,单臂就将一成年男子挑杀于半空之中,猛得简直就不像话。 “仲康……那少年是谁?” 正在低声咒骂己方这群疯子的许褚循着曹操手指的方向看去,正好看到了孙策拍飞敌人的场景,叹口气说道。 “唉,还能是谁,孙坚的长子呗,我家主公曾夸赞此子乃天生的将种,不但破格许他入军,而且还赠了其“伯符”二字,等着日后加冠用。” 曹操想到自己那还在长安的家眷,想到自己的几个儿子,不由得跟着叹了一声。 “伯符……生子当如孙伯符呐。” 不提曹操的羡慕与感叹,这场叛乱很快就被平定了,他们也跟着玄甲军北上幽州,一路竟无任何兵马敢于阻拦。 …… 时光荏苒,很快就到了初平四年元月。 舒县的官员与百姓们发现了一件怪事,他们那位至今仍然不愿称王的刘使君频频往江边的渡口跑,几乎每天都要在那等上一两个时辰,也不知是在等什么重要人物。 此时已经克复交州,实在受不了那边气候,和人换防跑回来的张飞已经开始发牢骚了。 “大哥……司马军师请你入主襄阳你不上心,马公与蔡公联合诸多汉室老臣多番请你称王你也不上心,怎得偏偏就为这曹孟德如此上心。” “他要是个绝世美人也就罢了,俺也能想得通,可他一个败军之将,丧家之……” 那个犬字张飞终究没有说出口,因为刘备已经面色阴沉,一言不发的开始在脱鞋了。 “不是……大哥,有话好说,俺现在可是五虎上将,手下握有万人军队的统帅。” “你更是四州之主,一怒而诸侯惧,安居则天下熄的霸主,不好再脱鞋打人的……” 一阵鸡飞狗跳之后,身上多了几个鞋印子的张飞叹道。 “大哥,俺想不通,为啥你非要用这个人去坐镇荆州,二哥那人很傲气的,难道真会服这曹孟德?” 刘备坐在江边的亭子里,将凉了的茶水又热了一遍,这才缓缓开口道。 “谁知道呢,或许他们会一见如故,相见恨晚也说不定。” “两人磨合一番之后,我打算让他们去取益州。” 张飞也不敢质疑自家大哥的决策,想说些什么时,突然听到身边的士卒高声禀报。 “启禀主公,张将军,船来了。” 正在煮茶的刘备当即站起身来,一路小跑朝着远处那艘楼船跑去,口中大喊着曹操的字,“孟德。” 船上一直立在甲板上看着江水的曹操忽闻岸边有人唤他的名字,连忙抬头寻声看去,自是很快瞧到了让他朝思暮想,魂牵梦绕的故友,刘备,刘玄德。 “玄德!玄德我在这里……我在这里……快靠岸,快靠岸……” 船上护送着曹操南下的刘裕神色古怪,这个场景他可太熟悉了,因此小声嘀咕道。 “又来了……这水喝到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嘀咕完之后发现身边的许褚等人都在看着岸边,没人注意他说什么,这才松了一口气。 这时他看向典韦身边另一个如铁塔一般的汉子笑道,“汉升兄,你也没必要亲自跑这一趟,我大哥施恩不图报的。” 黄忠连忙摇头,“我黄忠的发妻因难产而亡,就给我留下叙儿这一个儿子,他比我的命还重要。” “若不是主公派神医张仲景先生来救得我儿,为他解了怪病,我黄忠说不得就要经历那丧子之痛了。” “有恩不报,黄忠岂不是猪狗不如?” “没得说,主公大恩大德黄忠做牛做马难以报之,唯有这身武艺还算过得去,自当前来投效。” 刘裕听完颇为无语,心想什么叫你的武艺还过得去。 这艘船上目前就没有比你更能打的了,那手百步穿杨,弯弓射雕的本事,至今让所有人都自愧弗如。 照这么说,大家伙还活不活人了? “咳咳……汉升兄莫要自谦,我家兄长已经在船下候着,等船停了,你跟着那曹孟德下船便可。” “黄叙由我差人照顾就行,会将他送下船安置妥当的,你无需担忧。” 黄忠朝着刘裕深深一拜,“劳烦将军。” 刘裕点了点头,随后看了一眼远处还在激动不已的曹操,笑着进船舱去照顾大病初愈的黄叙了。 第202章 把臂同游诉衷肠 夕阳如血,染红了庐江舒县附近的渡口,刘备不断挥手示意,望着远处在远处波光粼粼的江水中不断靠岸的楼船,心中充满了常人无法理解的激动与感慨。 曹操来了,他真的来投靠自己了,哪怕是已经提前收到了郭嘉的信件,对此事的真假已经确定的不能再确定,可事到临头,见到船上那道同样在挥手朝他挥手的身影时,还是恍若如梦中一般。 要知道招揽一个曹操,不但立马能得一个合格的统帅,其麾下的那些夏侯氏、曹氏的将领也顺其自然就成了自己的属下,以后打这天下不知要少费多少功夫。 还有那个有古之恶来之勇力,又忠心无比的典韦,终于不用被什么莫名其妙的原因给害死了,他这样的猛虎,就该去开疆拓土,就该去建功立业,就该去扬名天下。 一部三国史,几乎耗尽了汉人的英雄气,既然这个时代如此璀璨,为何要陷于内耗呢?就是要斗,那也要打下一个大大的疆土再说。 什么罗马,什么古希腊,什么萨珊、贵霜、乌孙……皆是土鸡瓦狗,这个时代,明明是属于我们汉人才对。 呼啸而过的江风将候在岸上的刘备吹得衣衫吹得猎猎作响,在他心中闪过百转千结的念头之时,那艘巨大的楼船在水师随行小船的开道下,很快就停靠在了岸边。 等船停稳之后,早就迫不及待的曹操立马跳上了载人的小舟,并催促着船夫快点划,船行至浅水区之后,他更是直接一跃而下,也不顾江水打湿裤脚,就那么朝着刘备跑了过去。 这边的刘备同样如此,几乎是不顾身边之人的劝阻,同一时刻奔入了江中,与曹操紧紧地抱在了一起。 刘备一边痛哭抹泪,一边语带畅然之意的说道。 “夜来携手梦同游,晨起盈巾泪莫收。” “孟德兄……备……终于等到你了。” 曹操也在大哭,握着刘备的双手抽噎难言,过了好一会才开口道。 “长河共饮一江水,星斗从来是同天。” “玄德兄……操……也想你。” 两人哭着哭着又相视一笑,挽着对方的胳膊,开始唱起了那首【短歌行】。 也不知为何,曹操非常喜欢这首诗歌,也曾在私下模仿了多次,可写出来的总是差强人意,心下也就对刘备的才情更加佩服。 此时故友相见,他便主动起了一个头开始引吭高歌,刘备虽不好意思,但也不好不唱。 好在这首诗也不长,到岸上的路也不长,这个尴尬的时刻很快就过去了。 “孟德,快请亭内一叙,茶水与酒水皆已备好,我这胸中有说不完的话,我们今日定要不醉不归。” 曹操笑着捋了捋胡须,“好,不醉不归。” 刘备在离开之前看了一眼身后乘小舟下来的众人,扭头对张飞道。 “翼德,速速差人给贵客安排好落脚之处,再命人准备好热水、食物,让儿郎们小心侍候,万不可有丝毫怠慢。” 张飞朝着刘备与曹操抱拳行了一礼,“大哥放心,你们尽管叙旧,其余诸事交给俺便是。” 等到刘备与曹操离开,张飞对着身边的亲卫嘱咐道。 “着个脚程快的速速去通知两位嫂嫂与我家夫人,让她们尽快安排人打扫一下凤鸣村新建的那些客房,备好一应用度。” “别忘记通知元娘子那边,今日樊楼三层以上就不要接客了,速速备好二十桌三百人份的饭菜。” 亲兵张甲睁大眼睛怪叫道,“三……三百人份?!能吃完么,元娘子那边可是不许浪费的,而是那的菜那么贵……” 张飞没好气的骂道,“没看后面那些船上立了多少虎腰熊背的好汉子,不说别人,许褚,许仲康的饭量你是知道的,听我的,多备几席绝没有错。” “至于这饭钱么,乃是大哥宴请宾客,元娘子自是会通融一二的,你尽管订席便是,她不会难为你的。” 等到张甲忙不迭的点头离开之后,张飞眯眼看向许褚身边的典韦与黄忠,又看了看夏侯氏、曹氏的那哥几个,不由得笑出了声。 “兜兜转转,还不是入得兜网来,昔日那曹公跑那么快,焉知今日他那长子竟主动来投。”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呐。” 也不怪张飞感慨,此刻的曹嵩、曹德以及曹操的家眷、船上这些曹氏将领与夏侯氏将领的家眷,全都握在刘焉的手里。 对方知道曹操投了自家大哥之后,就以这些人筹码,索要传国玉玺。 现在那刘焉的使者张让还在樊楼里住着呢,一副不拿到东西誓不罢休的模样。 至于自家大哥会不会给,那自然是毋庸置疑。 想到这里张飞还是有颇多感慨的,那个卑鄙小人刘焉为了拿到传国玉玺称帝,不惜以别人的家眷为要挟。 而自家大哥,在听了这事之后没有丝毫迟疑,不但痛快地答应将传国玉玺拱手让出,还给那边多次警告,要是这些人的家眷有丁点闪失,他就把传国玉玺给砸得粉碎。 少一个人,死一个人,他就在传国玉玺上切一角,给当时听闻此事的刘焉使者以及那群汉室老臣惊得目瞪口呆,久久不能言。 “曹操啊……曹操,此生你若敢负俺大哥,俺必杀你。” 小声的自言自语了一句,张飞立马换上了一副笑脸,朝着那些上岸的客人走去。 “我大哥正在与曹将军叙旧,诸位还请移步城内,趁着西市未关,先在里面逛逛,半个时辰后请樊楼入座,好让俺们这个主人好好招待你们一番。” “晚上的住处也不用担心,将你们的行李交给候在边上的挑夫,从他们手里取一个木牌,到了晚上凭借手中木牌,自会有人带你们去休憩的地方。” 众人面面相觑没有动作,还是许褚拍了拍夏侯氏哥几个的肩膀道。 “愣着干什么,把手中行李与包袱扔了啊,我陪你们去城里逛逛,舒县的西市别名小洛阳,小长安……你们不去肯定后悔。” “至于那樊楼么……天上飞的,水里游的,地上跑的……什么山珍海味,珍馐美食那里都有,诸位若是不吃上一顿,那可就白来江北了。” 曹洪瞅了一眼还在犹豫的夏侯家哥几个,没心没肺的笑了笑。 “走呗,知道你们担心什么……等会吃饭的时候再说。” 说完之后曹洪也不管其他人,一马当先地往前走去,随手就将背着的包裹扔给了一个挑夫,后接过一个刻着【谷雨】两个篆体字的木牌,问了路之后朝着城内的方向走去。 其他人有样学样,很快这群人就消失在了渡口之处。 最后一个离开的是黄忠,既然没有第一时间见到刘备,他也没有逛的心思了,便求着刘裕将他们直接带去住的地方。 随行的张飞看了看黄忠,又看了看蔫了吧唧的黄叙,有些好奇的问了句。 “前些日子张仲景先生回来了,还以贵公子之病为例,劝谏众多将士勿要饮用生水,也勿要贪凉,去那些潮湿闷热的地方玩水,以免感染什么血吸虫病。” “这病当真如此棘手么,听闻汉升你还曾去拜访过张、华二位神医,为何此次治疗如此顺利。” 黄忠苦笑一声,“这话我也问过张神医,他说是主公给他提供思路的,治病方子也是主公写的。” “说这病乃是外邪入体所致,我们眼睛看不见的水里,有许多虫子,小儿幼时贪玩,总喜欢在河里玩耍,甚至是喝那凉水。” “这时日一久肚子就鼓了起来,人也开始变得虚弱无比,没有精神。” “为了治好这个怪病我都快把整个大汉跑遍了,眼看医石无用,各个名医束手无策,天知道我那段时间有多焦急,走投无路之下,就连那神神鬼鬼的东西我都试过,没少被人骗钱财。” “若非主公,黄某真得是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张飞摸着黄叙的脑袋道,“小家伙,要永远记得你父亲为你吃得苦,唉,真是可怜天下父母心呐。” 黄叙笑着点头,“孝顺父母本就天经地义,我晓得,等我长大了,也要投军为刘将军效力,此志不渝,此生不悔。” 黄叙的话逗得张飞几人大笑,一行人的影子在夕阳下越拉越长,直至消失在道路的尽头。 第203章 真龙假蛟横于空 庐江舒县外三十里处有一座六角亭,名曰“观澜”。亭前一条官道蜿蜒如蛇,道旁冬青常绿,梅花掩映。时值黄昏,暮色四合,天边乌云翻涌,隐隐有雷声滚动。 来往行人与游客看到阴沉的天色,连忙朝着城内快步跑去,原本热闹不已的渡口瞬间就变得冷清起来。 亭中的二人谈兴正浓,对外面的一切恍若未觉,直到天上的滚雷炸响,以及身边的侍卫相询之后,刘备才拉着曹操起身。 “此处风大,即刻又有倾盆大雨,我们还是速速回城,也不教等待开宴的众人久候。” 曹操点头,船上的东西他一直有些吃不惯,虽在与刘备交谈时用过了一些果脯与点心,但此时早已饥肠辘辘。 两人之后,刘备接过侍卫递过来的狐裘大氅,顺手就给曹操披在了肩上。 “玄德……你这……此处风大,怎得把大氅给我,万万不可。” 看到曹操想把大氅拉下还给他,刘备摇头失笑道。 “孟德初来乍到,本就可能有水土不服之隐忧,虽然我已在刚才的茶里加了几味滋补的药材,但此刻江上寒风大起,你还是莫受风寒的好,以免头疼旧疾复发。” 曹操心下感动,可也不知说什么,只能默默地点了点头,攥紧了那袭温暖的大氅,只感觉心中无比温暖。 走了百步,曹操突然指着天上一道蜿蜒的云。 “玄德快看,那处云气,可否像龙?” 刘备顺着曹操指着的方向看去,只见灰白相间的云絮扭曲盘旋,确如巨龙盘空。最吊诡的是天上的云龙有两条,似双龙争珠一般。 这个发现让刘备心头微凛,自从那场山雨过后,他对天道已经有了一丝敬畏,如今再现这巧合,哪能不坦然处之。 “咳咳……孟德好眼力,天上云彩似是如龙一般……” 哪知刘备刚打算转移话题,曹操就接着兴奋的说道。 “玄德,你可知何为龙也?” 刘备沉默不语,走了约莫百步,心下惴惴不安的他咬牙道。 “龙能大能小,能升能隐。大则兴云吐雾,小则隐介藏形。升则飞腾于宇宙之间,隐则潜伏于波涛之内,此为龙也。” 曹操闻言大笑,“玄德,你不愧为我的知己,我也是这么想的。这龙就好比天下英雄,依我看这天下除你之外,无人可为真龙,无人可称英雄。” 刘备摇了摇头,拉着曹操的手真挚的说道。 “天下英雄何其多也,就犹如那过江之鲫,数不胜数。” “吾刘备乃一织席贩履之辈,躬耕于田垄之中,苟全性命于乱世,不求闻达于诸侯,安敢言英雄,又安敢言自己是真龙天子,不过代天子牧民的一小吏而已。” “我知道孟德想说什么,也猜到了你在船上听到了一些风声,可我刘备连王爵都不愿意进,又何谈什么天子之位。” “那传国玉玺什么的,说到底不过是一块破石头,我从未放在眼中过,它上面哪有什么天命,真是荒谬至极。” “既是刘焉想要,给他又如何。我要用它换来孟德的家人平安,不止如此,我宁愿对那刘焉称臣纳贡,也要换得夏侯氏、曹氏,以及跟着你的那些儿郎们的家眷安然南下。” “这事其实已经谈妥了,那叫什么边让的此刻就在城里,等着拿那块破石头回去复命。” 曹操突然停住了脚步,沉默片刻之后,终究是没能忍住心中的酸楚,而后转身抱着刘备嚎啕大哭。 说来也怪,忽然一阵风吹过,天上的那两条云龙被吹得搅和在了一起,终变成了一条,而后迅速消散。 随后电闪雷鸣,雨声大作,掩盖了曹操那悲喜交加的哭声,两旁侍立的兵卒连忙撑开油纸伞,为雨中的两人遮蔽风雨。 此刻正在轻声安慰曹操的刘备并不知道,他这故友心中最后的一丝疑虑已经彻底的烟消云散,他这番情真意切的话,也让对方从此以后彻底死心塌地,再无反复的可能。 …… 一日之后的州衙后院中,边让面色复杂的看着与刘备同席而坐,一同坐于高位的曹操,随后尴尬的笑道。 “孟德近日可还安好?” 曹操冷冷看了这个到处贬低他的小人一眼没有说话,而后闭眼不语,开始捧着手中冒着热汽的清茶小酌。 如此目中无人的一幕差点引得边让破口大骂,可在见到典韦、曹仁、曹洪、夏侯惇、夏侯渊等人那要吃人的目光之后,终究没敢吭声。 其实他们还算克制,真正让边让冷汗直流的是右手边隶属于刘备的那群将领,这些人的手已经摸在腰间的佩剑之上了,似乎自己说错一句话,就很可能被砍成肉泥。 那叫做刘裕的更是无礼,直接将一把匕首插在桌子上,而后盯着他不停冷笑。 深吸一口气之后,边让咬牙看向刘备。 “刘使君,这是何意?!” 刘备看了看身边的刘裕,语气淡淡的说了句。 “真没规矩,谁让你亮白刃的,以后不许这样了。” 说完之后,刘备朝着边让一笑。 “贵使请坐,我刘备与这些兄弟一样,都是出身乡野,不懂礼数的村夫。一时看到背主小人没有忍住杀意,还望你能海涵。” “你……” 边让鼻子都快被气歪了,他就没见过如此无礼的人。 可还没说出口,一声声拔剑的声音响起,右侧的所有武将皆怒目而视。 此时刘备的声音再次响起,语气中带着道不清说不明的杀意。 “没什么好说的,该说的此前已经让人告知你了……怎么,还真要上我一封称臣的降表?那要不要我再把荆北三郡割于你主呢?” “莫要得寸进尺,以为刘某人好说话,不兴师攻打你们,不发文质疑你们的伪朝,他刘焉就该偷着乐了,莫要自取其辱。” 等刘备说完之后,刘裕直接起身,拿起桌案上的一个锦盒朝着已经呆如木鸡的边让怀里一塞,冷着面骂道。 “拿到东西还不滚,等着俺将你剁成肉泥么?” 边让气得浑身发抖,可此行目的已经达成,他也不想节外生枝,只能压下内心愤懑,打算回长安之后好好写文骂一骂刘备与这些粗鄙武夫。 看着边让离去的背影,刘备在后面大声提醒道。 “贵使可要提醒你主,少一个人都不行,不然在他登基之日,我可是要提大军给他祝贺的。” 刘备的话吓得边让差点打了个踉跄,随后灰溜溜地离开了府衙,而在他离开之后,堂内的肃杀气氛顿时消散一空,换上的则是一片欢声笑语之声。 第204章 是非成败转头空 初平四年,也就是公元193年,天下的局势再次发生大变。 因为刘备在南方三州大面积推行的新政让北地士族心惊肉跳,故而他们迅速达成共识,抛弃了对小割据势力的支持,转而开始投附刘焉,意图让北方尽快一统,好集结优势兵力南下,对付刘备这个欲革天下士族之命的大耳贼。 在各地士族搁置争议,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之后,王匡、张邈等小割据势力迅速败亡。 在天时、地利、人和加身的情况下,刘焉的大军似乎也有了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的假象,他的军队每到一处,几乎不用怎么费劲,城池的大门就自己打开了。 在这股大势之下,刘焉的军队轻松打下了并州、兖州、豫州大半土地,一连攻灭十多个小割据势力,并废黜了那些被推到前台的刘姓伪王。 就连曾经不可一世的袁术,也接连丢失了大半地盘,最后只能仓惶南逃,跑到了尚且握在手中的一半南阳之地。 那偌大的豫州直接被刘焉与陶谦各分了一半,双方在打了数场各有胜负之后,就默契地息兵止戈,开始消化拿到手里的地盘,并从中汲取壮大的养分。 至此继刘虞、刘繇、刘岱、刘表、士燮等大诸侯被踢出争霸天下的行列之后,张邈、王匡、孔伷等小割据势力也接连覆灭。 赢家忙着休养生息,治理地方,恢复民生,大汉境内攻伐不休的战事终于暂告一段落。 …… 初平四年六月,刘焉身着十二旒冕服,在新任尚书边让手中接过那个他做梦都想得到的传国玉玺。 玺纽方圆四寸,上有五龙盘绕,缺角处用绿松石嵌成云纹。当这个象征至高权力的神器举起来之时,在朝阳里映得满朝公卿不敢直视。 随后只听得天子玉圭撞上青铜爵,溅出的酒浆在燔柴堆里腾起紫烟。 一身锦袍的羽林郎司马防在旁边高呼,“陛下应天顺人!” 声音落下之后,王朗捧着伪造的【赤伏符】跪行三步,符上写着“卯金刀,兴于西\"的谶语,这也是是五名太学博士绞尽脑汁才编造出来的“天命。” 当第一缕龙涎香飘进未央宫的时候,高高的宫墙之上就换上了三百里加急送来的益州锦缎缝的制新朝龙旗,那一根根丝线里则混着从南中运来的孔雀羽,在阳光下会泛出帝王专用的赭红色。 此外未央宫前殿的铜柱被连夜涂成朱色,原本悬挂的“建章”匾额换成了新刻的“承运”。 在九声钟鸣里,第一个叩首的是被封为大将军的韩遂。紧随其后的是马腾与徐荣,两人的铠甲缝隙里露出了刘焉送的蜀锦衬袍。 当孔融捧着伪造的《尧典》竹简跪下时,身边的文武看见他袖口露出的孝服白边——这个以忠孝闻名的大儒,终究还是接过了\"司徒\"的印绶。 黄皓展开明黄诏书,朗声念道,“朕以凉德,仰承天命,嗣守宗祧,祗绍鸿业。” “惟我高祖皇帝,提剑起兵,诛暴秦而定天下。” “光武皇帝,中兴汉室,复旧物而安黎元。今汉室陵迟,海内崩析,朕刘焉,本景帝玄孙,鲁恭王之后,荷祖宗之灵,受万民之推,爰即大位,以续炎刘之统。” “皇天无亲,惟德是辅。神器有属,岂在强争?” “朕虽德薄,然念天下苍生倒悬之苦,社稷累卵之危,不敢固辞,勉膺大宝。惟愿上答天心,下慰民望,光复汉祚,再整乾坤。” “其大赦天下,与民更始。自初今日兴汉元年起,大辟以下,罪无轻重,咸赦除之。鳏寡孤独者,赐谷帛。孝悌力田者,旌表门闾。天下吏民,普加恩赏。” “更张制度,务从宽简。蠲除烦苛之政,以安百姓。整饬吏治,以肃朝纲。文武百官,宜各尽忠职守,共扶社稷。 百官皆俯首曰,“陛下圣明。” ...... 当白日的喧嚣退去,暮色浸染龙椅时,刘焉坐在桌案之前用朱砂在舆图上圈住长安,笔尖划过洛阳时顿了顿,略作犹豫,不过还是重重点了下去。 “今日之后,朕才是天命,洛阳城,实在没有什么存在的必要了。” 就在刘焉称帝的半个月之后,早已空无一人的鬼城洛阳突然升起大火,十日不绝,太庙、南北两宫,以及城里的一切建筑物被付之一炬,这座古老的旧都终究是难逃被焚毁的命运。 ...... 出乎天下所有人的预料,对刘焉称帝这件事反应最强烈,出言指责其是伪帝的反而是袁绍、袁术、陶谦、焦和等仅剩的割据诸侯,那个最该站出来证伪的刘备却是一言不发,仿佛不知道此事一般。 算盘落空的司马懿看着汇聚到手上的情报连连蹙眉,喃喃自语的说道。 “究竟是哪里出了错,为何荆州的兵马还不逆江而上攻夺益州呢?那此番布置岂不是尽数落了空。” 这个问题曹操也在问刘备,自三月初他们的家眷被换回来之后,他就迫不及待地想要复仇,想要兴兵西进,替新主取益州、出陇西、夺关中、谋中原。 可刘备一直让他等,这一等就等到了五月,还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去。 于是心急如火的曹操终于在田垄之中找到了正在除草的刘备,没好气的问了句。 “玄德,你整日躲在这里种田,莫非还能种出一个锦绣天下不成?” 刘备不理会发牢骚的曹操,而是用双手捧着麦穗一颗一颗的看下去,就像在看什么稀世珍宝一般。 等到曹操快沉不住气时,他才淡淡的回了句。 “孟德,来了这么久,你就没有发现我这庐江的水稻有什么不同之处么?” 曹操闻言皱了皱眉,看了许久之后开口道。 “能有什么不一样的,我看不出这里与别处有何区别,总不可能亩产两百斤以上吧。” 刘备轻笑了一声,随后摇头道,“再猜,尽量往高了猜。” “那......三百斤?” 看到刘备继续摇头,曹操倒吸了一口凉气,“别说是五百斤!” “错了。”见曹操实在猜不到正确答案,刘备只能比了一根手指,“不下千斤。” 值得一提的是刘备口中的斤乃是汉斤,几乎要对半砍折合成后世的斤两约为四百余斤左右。 但这个数字已经足够恐怖了,要知道此时的水稻品种既不抗旱也不抗病,非常的娇贵,一亩上好的水浇田也才产二百五十汉斤左右,那些地力差一点的才一百多汉斤。 可想而知这个数字给曹操带来的冲击力,不提曹操,就是身边跟着的夏侯渊与夏侯惇哥俩儿也被惊得目瞪口呆。 曹操呆立田间,半晌才回过神来,他一把抓住刘备的衣袖,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玄德,此言当真?若真有如此神稻,天下何愁不治!” 刘备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目光深邃,“孟德,你以为我为何迟迟不动兵?民以食为天。若天下百姓皆能饱腹,谁愿颠沛流离、从贼作乱?” 他指向远处连绵的稻田,“这些稻种乃交趾所得,经庐江农人试种半载,如今方成。待秋收后,我欲广发稻种于江北,再推广至荆州、扬州,如此一来何愁南方不能大兴。” 曹操眉头紧锁:“可刘焉已经称帝,北方士族皆附之。若等他坐稳帝位,恐怕再难撼动!” 刘备摇头,“刘焉虽得传国玉玺,却不得民心。他焚洛阳、废汉庙,天下忠汉之士岂能容他?这煌煌天道又岂能饶他,说不定哪日就暴毙了。” “至于士族……”刘备冷笑一声,“他们怕我的新政,却不知百姓一旦握紧饭碗,士族的高墙便会土崩瓦解。” 正说着,一骑快马飞奔而至,马上骑士滚鞍下跪。 “报!荆州关将军传来急讯,伪帝刘焉于十日前背疮发作,后医石无用,暴毙而亡,其子刘范、刘诞、刘瑁开始争权,汉中张鲁宣布自立!益州南边的蛮人开始侵扰地方,益州大乱!” 众人大惊,皆用诡异的眼神看着刘备,后者干咳两声。 “子不语怪力乱神,你们别出去乱说,刘焉之死乃是天意,和我没有任何关系。” 曹操神色复杂的说了一句,“玄德,时机已至!益州内乱,刘焉新丧,若不趁此良机西进,更待何时?” 刘备依旧神色平静,他弯腰拾起一株稻穗,轻轻摩挲着饱满的谷粒,缓缓说道。 “孟德,稍安勿躁。益州虽乱,但刘焉旧部尚在,贸然进兵恐陷泥潭。更何况……”他抬头望向北方,目光深邃,“我们的敌人从来不是刘焉,而是那些北方士族。” 曹操眉头紧锁,“可若放任益州内乱,最终得利的只会是陶谦、袁绍之辈!” 刘备微微一笑,“益州之乱,不过是序幕。真正的棋局,才刚刚开始。” 他拍了拍曹操的肩膀,“传令下去,全军备战,但按兵不动。另外,命云长加紧训练水军,赵云率轻骑巡视江北,随时待命。” 曹操虽心有不甘,但见刘备胸有成竹,只得压下心中焦躁,点头应下。 等众人领命而去,刘备则站在稻田边,久久凝视着那片生机勃勃的稻田。 “唉,千斤怎么够呢,这花粉败育的雄性株也太难找了啊,还是得让明德书院那群农院学子们去地里找,我不能再把时间浪费在地里了。” 微风拂过,稻穗轻轻摇曳,发出沙沙声响,仿佛在诉说着丰收的希望。此时的刘备,心思却早已飞到了益州之处。 “左慈、于吉,莫要让我失望啊。” ...... 刘焉暴毙的消息如同一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在整个益州引发了轩然大波,一场激烈的纷争就此拉开帷幕。 先是左慈和于吉在益州的传道活动,如同一股暗流,悄然在这片土地上涌动。 他们穿梭于益州的各个郡县,利用百姓对神秘事物的敬畏之心,以独特的法术和充满蛊惑力的言辞,宣扬着刘焉乃是伪帝,承载不了天命从而暴毙这一观点。 在市井街巷,于吉施展法术,让清水瞬间变色,引来众人围观。趁着百姓们惊叹之时,他开始高谈阔论。 “诸位乡亲,看看这世道,刘焉称帝后,益州可曾安宁?” “洛阳被焚,汉室宗庙被毁,这皆是违背天命之举。真正的天子,当是顺应民心,似刘备,刘玄德那样,能够让治下百姓安居乐业,生活富足之人。” “而小人刘焉,乃窃汉之奸贼,无人主之命,焉能不受上天责罚,他会暴毙而亡,我是不意外的。” 百姓们听了,纷纷交头接耳,心中皆对刘焉的伪朝产生了怀疑。 左慈则更为神秘,他时常在山林间出没,偶尔现身于偏僻的村落。 他能凭空变出鲜果,分给那些饥饿的孩童,借此赢得村民的信任。而后,他便开始讲述刘焉称帝的种种恶行。 “刘焉称帝,用的是伪造的谶语,就算那传国玉玺在他手中,也无法掩盖他的篡逆之心。上天怎会庇佑这样的人?他的所作所为,又岂能不受遭受报应。” 这些话语,随着百姓们的口口相传,逐渐在益州各地扩散开来。 这天下就没有傻子,益州的世家大族们听到这些话之后,如何不明白这些四处蛊惑人心的道教方士是谁的人。 可他们原本就因刘焉称帝后权力分配不均而心怀不满,听闻左慈和于吉的言论之后,全都开始蠢蠢欲动,试图迎新主入西川。 刘焉之子刘范、刘诞、刘瑁,在听闻这些传道言论后,大为震怒。 刘范下令搜捕左慈和于吉,声称他们是妖言惑众的乱党。 然而左慈与于吉等人皆擅长障眼法,此时又有了众多的信徒,导致官兵们多次围捕都无功而返,这反而让他们的名声在百姓中愈发响亮,人们越发相信他们是受到上天庇佑之人,所说的话也更加可信。 随着左慈和于吉传道的深入,益州军队中的一些将士也受到了影响。他们开始对刘焉家族的统治产生动摇,作战时不再像以往那样尽心尽力。 再说益州的上层,驻守在各地的刘范、刘诞、刘瑁三兄弟为了争夺益州之主的位置,迅速陷入了白热化的争斗。 刘范手握部分军权,率先在成都城内发难,他集结亲信部队,控制了城中的要害之地,试图以武力威慑其他二人。 刘诞则联合益州本地的部分世家大族,开始大造舆论,宣称自己深得父亲刘焉的偏爱,是名正言顺的继承人,应当去长安继位。 刘瑁见两位兄长动作不断,也不甘示弱,他暗中勾结汉中的张鲁,许以重利,希望借助张鲁的力量来增强自己的实力。 张鲁在刘焉死后,本就心怀异志,如今见刘瑁主动来投,心中大喜。 他表面上答应与刘瑁合作,暗中却在调兵遣将,准备在益州的乱局中谋取最大利益。 张鲁一边派遣使者与羌人部落联络,用大量的财物和土地换取他们的支持。一边又在汉中囤积粮草,打造兵器,随时准备攻占整个益州。 与此同时,益州南部的蛮人也趁着这个机会,进一步深入侵扰。 他们分成多个部落,各自为战,所到之处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益州各地的守军在应对内部权斗之争的同时,还要抵御蛮人的进攻,疲于奔命,防线逐渐出现漏洞。百姓们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对刘家兄弟的统治愈发不满。 而在长安,虽然刘焉已死,但他建立的政权依旧存在,以边让、王朗等人为首的旧臣们试图维持局面。他们一方面发布诏书,声称刘焉之死乃是意外,与什么天命无关。他们还迅速选了刘焉的幼子刘璋来继承大统,以此来稳定人心。 另一方面,他们开始调集周边各州的兵力,准备应对益州可能出现的变故。 然而,这些举措并没有起到太大的作用,自刘焉死亡之后,原本勉强被捏合起来的势力轰然倒塌,各地对长安政权的忠诚度已经大不如前,许多将领和官员都在观望局势,不愿轻易表态。 一直到了九月,在刘备按兵不动的这段时间里,益州的局势愈发混乱。 刘范、刘诞两兄弟的争斗不断升级,从最初的暗中较劲,发展到了公开的武装冲突。 成都城内时常响起喊杀声,百姓们人心惶惶,纷纷逃离家园。世家大族们也在这场争斗中各自站队,益州的秩序彻底崩溃。 张鲁见时机成熟,终于露出了真面目。他率领大军南下,以帮助刘瑁为名,实则想要夺取益州的控制权。 刘瑁这才发现自己被张鲁利用了,但此时已经骑虎难下,只能硬着头皮与张鲁合作。张鲁的军队一路势如破竹,很快就攻克了益州北部的多个城池,直逼成都。 刘范和刘诞见张鲁来势汹汹,暂时放下了彼此的矛盾,联合起来抵御外敌。 他们调集了城中所有的兵力,在成都城外与张鲁展开了一场激烈的决战。 双方你来我往,死伤惨重,但谁也无法取得决定性的胜利。这场战争持续了数月之久,益州的百姓遭受了巨大的苦难,田园荒芜,饿殍遍野。 长安方面,边让等人见益州局势失控,决定出兵干预。 他们任命韩遂为大将军,率领十万大军西征益州。韩遂本就对益州的土地垂涎已久,接到命令后,立刻率领大军出发。然而,韩遂的军队在途中遭遇了马腾的截击。 他对刘焉的政权本就心怀不满,如今见益州纷乱,也动了割据益州的念头,自己的精锐骑兵,在山谷中设下埋伏,一举击败了韩遂的前锋部队。韩遂见势不妙,只能暂时退兵,重新整顿军队。 就在各方势力打得不可开交之时,刘备认为时机已经成熟。 他下令全军出征,兵分三路向益州进发。关羽、曹操率领水军从长江逆流而上,张飞率领玄甲军从陆路西进,他则移驾襄阳,为大军保障粮草供应,并以防宵小趁机作乱。 第205章 水陆并进夺西川 兴汉元年秋,南郡江陵城的枫叶染红了长江两岸。 关羽立于水寨楼船之上,手中【春秋】忽被江风吹乱页章。 远处一叶轻舟逆流而来,船头立着传令兵,“禀关将军,主公急召!” “大哥到襄阳了?” 传令兵点了点头道,“主公三日前就已经到了,如今正在与司马军师商讨入西川事宜。” 关羽眉头微蹙,“翼德的大军已经出发,为何要我在这等那什么曹操,难不成没了他,我关羽就打不了胜仗?” 小兵哪敢言语,只能低头不言,关羽沉默片刻,终究是合上手里的春秋道。 “换艘小舟吧,过去能方便点,再派五百水军将士乘舟随行。” 半日之后,关羽泛舟江上,看着江两岸的山群,似是突然想到了什么,突然高声吟诵起了一首诗。 “朝辞白帝彩云间,千里江陵一日还。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已过万重山。” 身边的于禁听到后挠了挠头,“云长,这白帝城还不是我们的,你怎么一日还呢?还有这附近也没猿猴啊,又哪来的猿声。” 关羽面颊微微抽动,似乎是于禁不解诗中真意而感到无语,只能无奈开口道。 “这是大哥多年前泛舟游江,从白帝城顺流而下,一日至江陵之时所做的诗。” 于禁没有料到是自家主公所写的诗词,干咳两声后立马开口称赞。 “好诗,好诗......从未听过如此大气磅礴的诗词......当浮一大白。” 关羽看着于禁搜肠刮肚,最后憋出这么一句话,不由得失笑出声。 “文则当好好读书了,欲成上将,光通武略可不行,这文韬也是得下点功夫的,不求你能像那些文士吟诗作对,皓首穷经,最起码还是得晓点风月。” 于禁听完不断摇头,“别了吧,那些兵法我学得进去,可那些之乎者也与声调平仄就算了,我对那些是一窍不通。” 关羽听完继续大笑,“那你就像我一样,多读读春秋这样的史书吧,大哥曾经说过,夫以铜为镜,可以正衣冠。以史为镜,可以知兴替。以人为镜,可以明得失。” “这句话我送给你,最近我经常翻阅,郑师添加了注释的那本春秋也可以借给你,不过看完得还我,你要是想要,就让人去新成立的匠作司申请一本。” 听到这于禁脸上还是写满了抗拒,“那就算治史,但岁末司马军师那的考核我还是过不去啊,还不如破罐子破摔,扣点俸禄算了。” “唉,那你想好了,我听说军师今年的考核可是要加一些诗词歌赋的,若是在军师那连着两年拿丙下,你未来的晋升之路可就不会那么顺畅。” 于禁闻言有些傻眼,“真考啊.......我还以为是空穴来风的流言。” 看到于禁着急上火,关羽再次开口吟诵。 “云对雨,雪对风,晚照对晴空。来鸿对去燕,宿鸟对鸣虫。三尺剑,六钧弓,岭北对江东。人间清暑殿,天上广寒宫。两岸晓烟杨柳绿,一园春雨杏花红。两鬓风霜,途次早行之客。一蓑烟雨,溪边晚钓之翁。” “沿对革,异对同,白叟对黄童。江风对海雾,牧子对渔翁。颜巷陋,阮途穷,冀北对辽东。池中濯足水,门外打头风。明帝讲经白马寺,汉皇置酒未央宫。尘虑萦心,懒抚七弦绿绮。霜华满鬓,羞看百炼青铜。” “贫对富,塞对通,野叟对溪童。鬓皤对眉绿,齿皓对唇红。天浩浩,日融融,佩剑对弯弓。半溪流水绿,千树落花红。野渡燕穿杨柳雨,芳池鱼戏芰荷风。女子眉纤,额下现一弯新月。男儿气壮,胸中吐万丈长虹。” 这次随着关羽的吟诵,别说于禁听傻了,随行的所有军士也都听得目瞪口呆,心中想着不知什么时候作诗这么容易了。 于禁就像找到了救星一般,连忙上前拉着关羽的胳膊。 “云长救我,原本我功劳早就够了,结果被这丙下的考核成绩卡得暂时不能晋升,今年要再这样,肯定会闹笑话的。” 关羽笑着开口道,“我可救不了你,能救你的只有书本,只有学问。” “这诗歌名为声律启蒙,已经刊印成册,成了明德书院众多讲师争抢的珍宝,亦在那些学子中盛行不衰,争相抄录,有一册万金之称。” “我所念的只是其中很小一部分,此书共有八千余字,几乎是道尽了声律之事。” “你别看我,这书我只读过,却并未有纸质的线装书,匠作司的制书工坊那里为制四书五经以及其他门类的经书都快忙疯了,估计短期内是不会再加印这声律启蒙的。” “现有的都在那些大儒手中,你也是借不到的,只能去求大哥了,这书本就是他写的,那份手稿想必还在。” 于禁闻言大喜,连忙朝着关羽拱手致谢,“多谢云长仗义相帮,若是晋升有望,当请你去樊楼大醉一场。” “好说,好说......” 就在两人闲聊之中,时间飞逝,一行人很快就到了距离最近襄阳的渡口,并在这里不远处的驿站换乘马匹,朝着襄阳西门疾驰而去。 等他们到时已经深夜,可州衙大堂里的灯火通明,两边坐满了文臣武将,正在就攻打益州的路线进行讨论。 看到关羽等人来了,刘备起身相迎,将一杯杯温酒从旁边的侍者手上取下,而后递了过去。 “云长、文则.......你们一路奔波辛苦,快饮一杯温酒暖暖身子,饭食早就已经备好,要不去偏堂用过再入席议事。” 关羽双手接过酒杯一饮而尽,而后开口道。 “多谢大哥好意,不过我们路上吃了点干粮,暂无饥饿之感,还是快快入席议事吧,等结束了再用饭不迟。” “也好。”刘备应了一声,随后与关羽等人就座,便继续开口道,“德操,既然云长来了,你就再说说此次取西川的路线。” 司马徽直起身子,分别朝着刘备与关羽颔首示意,随后起身指着挂在正中央的舆图开口道。 “此次取西川虽说的是三路大军,实则是四路并进。” “翼德领了六万兵马走陆地,说是一路,可兵不厌诈,那一支实则是三路。” “何为三路,这一么,是走北线,经大巴山入蜀,具体行军路线是襄阳、房陵、上庸、米仓道、巴中、成都。” “米仓道固然崎岖难行,补给艰难,可正是如此,才适合我们出一支奇兵。至于运送粮草问题倒不必过多忧虑,有承彦所造的木牛流马与机关虎在,天险皆坦途。” “这二么,是走南线,经武陵迂回,具体行军路线是武陵、沅水、涪陵、江州。” “走这条路可虑的无非武陵蛮夷,不过那里最大的沙摩柯部已有投效之心,他们也会派人做向导接应,应无太大问题。” “这三么,是走西线夺汉中,这也是最重要的一路,好在张鲁已经率军南下,汉中之内又有内应蛰伏,取之不难也。” “陆路虽然赢面大,但常言说得好,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竹篮之中,为确保万无一失,我们要以主力推进来吸引守军的注意力,具体行军路线为江陵、秭归、巫县、白帝城、江州、涪城,最终会师成都,从而再夺益州全境。” 第206章 吾有恶来与召虎 等到司马徽说完之后,刘备开口说道。 “德操之言甚得我心,陆路的那一支如今已经进发,由翼德为帅,子龙、子义、子瑜、子布、黑闼等人为将,文和、宪和、元直三人为军师,想必是不会出什么大错的。” “至于水路么,我属意云长为帅,孟德为副帅,领江东、江夏、荆州、江州四部水师两万、府兵三万,共五万人进军白帝城。” “此次大战一共从扬州、荆州、交州征发了八万府兵,水陆共计十一万,其中又有兵甲、粮秣等各类资源无数,这场大战于我们而言,可以算得上是倾巢而出,倾尽所有了。” “之所以如此劳师动众的原因有很多,一来益州乃天府之国,物资丰富,土地丰饶,兼备易守难攻,我实在不想让此地再出个什么蜀中王,耽搁我们的一统大业。” “二来此地乃伪朝根基,源源不断地为长安乃至整个关中输送给养,得益州,控汉中,就能断其根基。” “不立朝则已,一旦立了朝廷,这各种消耗就是一个天文数字。” “伪朝自贼子刘焉暴毙而亡之后就陷入了混乱之中,河东那些州郡又开始盘算着自立,他们仅靠疲敝的关中苦苦支撑,崩溃就在眼前。一旦其不战自溃,就是吾等西出之时。” “这也是我要讲得第三点,西出祁山。人常说得陇望蜀,得了陇右,才有资格窥视蜀中。” “可我刘备偏要反其道而行之,得蜀望陇,攻占陇右,乃至整个凉州。” 说到这里,刘备扭头看向身边的亲卫,“将我手绘的万国舆图挂到中间,以供诸位文武一观。” “唯。”亲兵应了一声,很快从箱子里取出一张卷着的羊皮地图,展开之后将其挂在木架之上,供好奇的众人阅览。 借着跳跃的烛光,靠近的众文武都看清了整个大汉都被一个黑色的大圆包围,圆圈外有四个不同颜色的箭头,指向不同的方向。 那个黑色的大圆是经由扬州、荆州、交州起弧的,益州、凉州都是其中一环,不过上面给的线条是虚线,众人看得明白,应该是尚未收复之意。 就是这箭头是什么意思,众人实在是看不明白,见有人出口相询,刘备看了一眼司马徽,后者起身解释道。 “大家看,黑色的箭头从幽州、并州、凉州三地指向北方,代表的是驱逐胡虏,收复草原之意。 “红色的箭头指向西方,意为开疆拓土,攻城掠地,这西域以及极西之地可是有无数个国家的,你们之中大部分人的公侯之位很可能会在西边产生。” “绿色箭头指向东方,这很简单,辽东以东的那些不毛之地我们实在看不上。” “但也不能便宜了那些蛮夷,把旗子与界碑插过去,以后那里就是我们大汉的领土了,那些部族不想当汉人的,就劳烦诸位将军提着刀剑去让他们清醒清醒。” “至于这南边与西南、东南的各个蓝色箭头么,自然就是收拾那些沿海国家了。” “之所以叫万国舆图,你们也看到了,这天下到底有多大,而我们应天而生的汉人才占了这么点地方,那些没有德行,尚未开化犹如野兽一般的蛮夷却占着如此广袤无垠的土地,这非常不合理。” “不过这事不急,饭得一口一口吃,眼下还是要远交近攻,以一统河山,定鼎中原为第一要务。” “之所以急着取益州,夺陇右,一为马匹,二为资源。” “海上的丝绸之路已经有点眉目,我们的船队正带着货物朝南海那边航行,与周围的国家与部落交易。” “这陆上的丝绸之路也极为重要,先前因为凉州之乱与羌人反复叛乱的缘由这条路断了,那些西域小国已经忘记了我们大汉铁骑的威名,现在是时候让他们想起来了。” “若非如此,别说五万兵马,以主公的名望,三万取这益州都多了。” “让你等提着灭国之兵,不是去巴蜀之地游山玩水的,要得是你们尽快平复纷乱的局势,而后速速西出,攻占陇右。” “只有如此,才能让我们的货物与商品卖到西域去,从那里换回来海量的金银、铜、各类矿石、生铁、作物种子以及其它我们急需的东西。” “而陇右之重要,不亚于益州,此地乃国之锁钥,入川、入关中之咽喉,连通东西南北,不但是极好的养马地,产盐地,更因为丰富的水资源,是一处可屯田的好地方。” “此外这里有延绵不绝的森林,可供我们砍伐木头,满足各种建设、生产、战争之所需。” 刘备觉得司马徽犯了一个错误,他给那些文臣讲这些没啥问题,可这次军议坐的武将比较多,和这些人讲这些没啥用的。 看到众将一脸的不明觉厉,想说些什么又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刘备便笑着起身,指着益州与陇西道。 “若得益州,我考虑一下进王爵,到时会封五个侯爷,最先入西川,在攻取巴蜀之地的过程中功劳最高者,封侯。” “西出陇右,克复凉州者,封侯。” “东进关中,攻陷长安,尽取三辅之地者,封侯。” 刘备这些话一出,原本沉默不语的武将们呼吸全都变得急促起来,尤其是新入刘营,寸功未立的曹操与其麾下的那群将领们,眼珠子都快红了。 在他们了解刘备军的军制之后,非常清楚此时封侯代表着什么,刘备进王爵给的是侯,那进帝王呢? 人家给的是国公,给的是列土封疆的异姓王,此时再想这张万国舆图,众将全都茅塞顿开,那些天杀的蛮夷占领的原来是他们的地盘,那些人已有取死之道。 而且都到了眼下这个地步,谁还看不明白这天下的归属。 这哪里是打益州,这分明是立国之战,是要借着四州之力,开始真正的逐鹿中原了。 因此众武将皆拜倒在地,一个个大声吼着让刘备点自己为将,必生擒刘焉的几个儿子,踏破成都,诛杀张鲁云云。 关羽越众而出,朝着刘备深深一拜。 “弟愿统率水师入川,还请兄长发令,吾愿立军令状,半月之内,必连克秭归、巫县,一月之内,攻克白帝城。” 刘备点了点头,随后又看向曹操与黄忠。 “好,云长接令,此次西征以你为帅,兵将自点,我就不指手画脚了。” “不过你得容我在你军中安排几个人。” 关羽瞥了眼曹操,有心拒绝,但他终究是识大体的,只能闷闷不乐地点头。 刘备满意的捋了捋胡须,随后开口道。 “孟德接令,命你为副帅,再封你为五虎上将兼征西将军,独领三军,带你部人马随行,同入西川。” 曹操深吸一口气,随后出列行了一个大礼。 “末将领命,必不负主公厚望。” 刘备点头之后再次出声,“黄汉升何在?” “末将在!” “你就跟着云长,先做他军中校尉,如有功劳,再行提拔。” “谢主公大恩。” 黄忠感动的一塌糊涂,立马跪地叩首,红着眼睛谢恩。 要知道他当初在刘表治下连一个像样的差事都捞不到,虽然这其中有他急着给儿子看病,无心显露本事的原因在,可黄忠知道,就是他靠着惊世武艺扬名,也不可能一入军就是校尉。 刘备不但力排众议,还给了日后提拔的许诺,这份恩遇不可谓不重,他又怎能不感激涕零。 “汉升快快请起,如果说典韦是我的恶来,那你就是我的召虎。有你们这样勇猛的将军在,敌军必然丧胆。” 现在曹操身边的典韦突然被夸赞,没来由的有些脸红,只能挠头笑笑,不过心中对这个\"古之恶来\"的称号还挺满意的。 只有曹操表情有些怪异,心想他也是这么想的,还说哪天在战场上赢了,就好好褒赞典韦一般,没想到被抢先了。 不过曹操也不以为意,他一直认为自己与刘备心意相通,这件事算是一个佐证吧。 第207章 王道终焉霸道始 刘备集结了扬、荆、交三州之兵力,几乎把各郡能用的青壮抽了十分之一,这已经是一个很恐怖的数字了。 他打仗一般爱用实数,就是吹也不会虚增太多,这就导致其先期的许多对手都是吃了这个大亏。 就比如说张燕的百万之众,要真扒开底裤来看,其实也就是数千精锐,外加两三万连铠甲、以及像样的兵刃可能都没有的杂兵,再加上乌泱泱一群衣不蔽体,食不果腹,面黄肌瘦的流民。 自信心爆棚的张燕哪里晓得他的对手如此不讲武德,不但有着关张等万人敌的猛将,还带着千骑左右的骑兵,数千人带甲的步卒,甚至是靠着一张嘴皮子把城里百姓煽动得嗷嗷叫,愿意与城池共存亡。 这样的城池别说他带着一群黑山贼攻不下,就算换成白起、王翦带着秦之锐卒去打也是白给。 那这次呢?刘备军议之中说的是十一万,对外宣称的是十五万,那他到底动用了多少人呢? 答案是整整二十万,那十一万里带甲之士只有一万,他们也是装备最精良的甲类玄甲新军。 其余十万其实就是乙类府兵,这些半农半兵的府兵,或者说是民兵,他们手里的武器五花八门,有钱的自备马匹、甲胄、兵刃,没钱的扛着的是镰刀、锄头等农具。 另外十万,指的是刘备为打赢这场战争而临时征发的民夫。因为新政废除了劳役的缘故,故而雇佣这些民夫是要出口粮与钱财的。 又要为打仗筹措粮草,又要征发民夫参与这场战斗,他刘备是拿不出这么多钱粮的。 可没关系,在他取了四州之地,并表现出攻取益州的意图之后,南方的众多士绅纷纷慷慨解囊,最夸张的当属杨彪与蔡讽了。 这两人一个把他四世三公的杨氏家族所有的一切都成功变现,化作钱粮押到了这场大战里。 另一个也是如此,把他蔡氏的一切田产、商铺、手上的私兵、私藏的甲胄……几乎是把能给的,全都扔了进去。 蔡讽这个便宜岳父,更是三天两头的往刘备家里跑,开口闭口都是贤婿还缺不缺什么,要是不够,他再想办法豁出老脸去借。 也就是刘表被驱逐出境,被送回他的家乡去了,若是看到蔡讽以及诸多荆州士族的丑恶嘴脸,还不得活生生气死。 这场仗说到底本质上不是取益州,而是要掠夺那里的资源,土地,财货,兵甲,要用这素有天府之国美誉的益州来立国,要让一部分人吃上他画了很久的饼。 只有这样,这艘站满了人的大船才能继续远航,而不至于沉没。 这已经是刘备第二次遇到这种情况了,在进庐江之前,他就已经拉了很多河北士族在船上。 换了一艘大船之后,短短两年的功夫,这艘大船又再次站满了人。 如果按照这个玩法继续玩下去,他与光武帝刘秀其实也没什么分别,这天下再维持个百年的光景,估计又要陷入历史的怪圈,开始周而复始的兴衰律。 所以刘备躲在田野之中种了两年多的地,除了找种子,改良稻种,传授农人杂交、嫁接、暖房培育等提高农作物产量与培育瓜果蔬菜的技术外,最重要的一点就是他要推迟称王的时间。 在天子刘协假死之后,这天下的王爵早就已经不值钱了,一年之间被迫称王的刘姓宗亲就有一十二人,在这之后刘焉更是直接称帝,在这背后其实都是士族的意志在左右。 哪怕强如刘备,在躲了两年之后,他也实在是躲不下去了。 一则是发展遇到了瓶颈,不是说地盘越大越好,像江东那五郡之中其中有很多地方它就住不了人,荆南、交州其实大差不差,越往南走,不毛之地就越多。 在没有政令干预的情况下,就是再过百年,这些地方依旧是不毛之地。 这个原因很复杂,有地的地主不想费那劲儿,没地的百姓付不起开荒的代价,去那些穷山恶水,瘴毒丛生,狼虫虎豹横行的地方开垦所要付出的代价可能会超乎想象。 所以别看刘备地盘大,打粮食的地方还真就有限。因为幽州是一块飞地,又常年在打仗,能够自给自足已经很不错了,目前除了能给南边运点马、牛、羊之外,几乎没有什么用处。相反的,还可能伸手问刘备要钱粮。 所以最有价值的地方其实还是扬州的庐江、九江二郡,荆州的南阳、南郡、江夏三郡。 可以说正是因为有这五郡之地的输血,才让这盘棋活过来。 但是刘备花钱的地方太多,养骑兵,打造甲胄、弓弩等军械,造船,修路,兴修水利……这些哪桩哪件不需要投入大量钱货。 在庐江模式之下,隐藏的是一个深不见底的大坑,这各方的欠款已经被刘备累到了一个天文数字。 在这个情况下,他刘备不出来称王,不出来打个大胜仗,不去益州抢点钱和土地来给债主信心,那这南边的繁荣就是假象,就是一个随手可以戳破的泡沫,那种反噬他根本受不了。 二则是他也不想拖了,大汉之内的纷争终究是让那些北边的邻居起了不该有的心思,据藏在商队里的探子探得消息,鲜卑人与匈奴人终于停手了,这两方大势力已经搁置争议,开始各自处理起内部的问题。 南北匈奴,东西鲜卑,东西扶余这蒙古高原上最强大的三个族群,在互相厮杀之中,隐隐有了再次融合的趋势。 天下大势,合久必分,分久必合。这个铁律适合大汉,同样适合北边的胡人。 或许是因为天灾的问题兼并太过激烈,也或许是因为那六万颗人头激发了那群野兽的忧患意识。 总而言之,人家并没有想象中那么怕,反而是因为兔死狐悲,物伤其类,对汉人充满了怨恨,无时无刻不想着报复。 发现苗头不对的刘备如何敢再躲在田垄之中当甩手掌柜,他必须要出来收拾旧山河,也必须在胡人反应过来之前,再送一支不可战胜的王师过去,这样才能东西呼应,不教幽州那里的人马成为孤军。 再说简单点,就是王道仁政的模式结束了,接下来他刘某人要启动爆兵模式,开始行霸道杀伐之术。 第208章 筑堤断流克白帝 话说关羽的大军只用了十五日便连下秭归、巫县,一方面是刘营士兵手中的攻城器械实在是厉害,加上攻城一方士气高昂,悍不畏死,给守将带来了极大的心理压力。 另一方面是伪帝刘焉新丧,益州之内因为几位公子的争权闹得鸡飞狗跳,人心惶惶,而左慈、于吉那伙方士趁机大肆传播流言,极大地影响了蜀地人心,这里的百姓抵抗意志并不强烈,甚至是打心眼里欢迎刘备的王师,抵抗并不积极。 在此内忧外患之下,这些在史书上的籍籍无名的将领能咬牙坚持两三日,已经称得上称职了,这要换成刘备亲至,可能一天的时间他们都顶不住。 两城既克,关羽就开始谋算着攻克鱼复县与白帝城。 这白帝城是水路入川的第一道关卡,它地处瞿塘峡口长江北岸的白帝山上,东望夔门,南与白盐山隔江相望,西临鱼复县,北倚鸡公山,地处长江三峡西端入口。 东可控制荆楚,西能扼守巴蜀,自古以来便是兵家必争之地。 西汉末年公孙述据蜀,在山上筑城,因城中一井常冒白气,宛如白龙,便借此自号白帝,白帝城由此得名。 关羽的水师客军作战,又逆流而上,若是强行攻击这样险要的关卡,必会损失惨重,有再多的人也不济事。 随后用于试探的先锋也证明了此点,三艘斗船皆铩羽而归,死伤百余众。 而且这里的守军将领乃是李严,虽然这人在是否投新主之事上举棋不定,但还是有几分本事的。 其人乃蜀中名将,深谙兵法,早早在城头架设床弩、投石机,并在江面布设铁索、暗桩,阻截汉军战船。他自信满满,对麾下将士道。 “白帝城粮草足支三年,纵刘备百万之众,亦难撼动!” 说这话的意思不是他李严真想守三年,而是想借着藏在军中的奸细之口,将此地的防守情况与这话传达给刘备一方。 投降也是要讲艺术的,急不可耐的做背主小人,在新的阵营里几乎很难得到重用,这也是一个无法宣诸于口的潜规则。 大概意思就是我李严要在这白帝城阻挡你刘备大军一段时日,好教你知道我的本事。 而你刘备要写信来劝降我李严,谈好我今后的待遇,保证我宗族子弟的富贵无虞,那我接下来肯定划水,半推半就的让你轻松拿下这白帝城。 也算李严倒霉,刘备在后方保证各路大军的粮草辎重转运事宜,并未随军亲至。 他抛的媚眼人家关羽压根就不明白,虽然曹操在知道这事之后把话挑明了,还建议拿着便宜行事之权的主帅关羽代表刘备写一封劝降信,可却被严词拒绝。 关羽面露不快之色的说道,“不过大军稍稍受阻而已,就急着与这种无胆匪类媾和,当关某是什么人?” “他愿降就降,不愿降就把他打降。我这里没有位置给他,这种见风使舵的鼠辈,军中也容不得一二。” 曹操虽被驳斥,可他却丝毫都不生气,反而十分欣赏关羽的性格。 “既是关帅不愿意招降此人,我这里倒有破敌之策献上。” 关羽正在苦思冥想破敌良策,闻言捋着胡须道。 “孟德请讲。” “日前我曾乘小舟观察过白帝城附近的地形,此城据天险而设,强攻伤亡必重,不如先断其外援,再寻破绽。” “我们如今已经攻克秭归、巫县,不若趁着鱼复县还没反应过来,穿着蜀军制式的甲衣,打着他们的旗号轻松拿下此城,断了他们的补给。” “此外,经过我的观察,这白帝城西侧的鹈鹕滩地势低洼,江水较浅,若筑堤改道,使江水绕城而过,西门无水可依,我军便可直攻城墙!” 关羽握拳猛砸了一下桌子,“妙哉,妙哉,此策甚合我意,若能在一月之内取城,当记你头功。” 曹操闻言大笑,“头功就算了,不过要在关帅这里讨一个差使,我部新降,如今寸功未立,我就居此高位,唯恐军中之人不服,故而请战,请你将攻克鱼复县与筑堤断流的差事交给我。” 思索片刻之后,关羽欣然准允,随后起身将火炉之上温着的黄酒给曹操倒了一杯。 “那就辛苦孟德你了,这些时日我对你们这些新入营的将士有些冷落,此乃我这个统帅的失职,还望你能海涵。” 说完关羽将杯中酒水一饮而尽,曹操则是笑着摇头,同样仰头饮尽酒水之后道。 “关帅治军严明,三军将士无不敬服,吾等佩服还来不及,又怎敢怪你呢?” “唉,别叫关帅了,孟德与我大哥相交莫逆,我们是自己人,你直接唤我的字即可。” 曹操见状挽着关羽的胳膊,笑着喊了一声“那我可就不客气了,云长兄。” 随后两人相视大笑,以前的一切不愉快皆随着笑声散尽。 等与曹操详细的再将拟定好的计策推演了一番,确定可行之后,关羽当即擂鼓聚将,随后开始发号施令。 “曹孟德何在?” “末将在!” “命你部即刻上岸,准备攻取鱼复城,三日之内,必须将此城攻克。” 曹操起身出列,接过关羽手中令箭。 “遵令。” 等到曹操接完令箭退下之后,关羽继续开口道。 “全军伐木取土,十日之内,筑堤断流!” ...... 曹操的攻势比预想的还要顺利,只用了两天时间,鱼复县就被诈开了城门,随后在知道这支奇兵乃是刘备的人马之后,县里的守军与百姓并未有太过激烈的抵抗,反而是开心的换上了黑色的刘字旗,这也让曹操在心中感慨好友的名望之盛。 在攻克鱼复县之后,所有将士昼夜不息,砍伐竹木、装填沙袋,甚至连城里的百姓都主动请缨,加入到了筑堤的过程中。 原本是计划十日,可仅仅用了三天时间便在鹈鹕滩筑起一道三里长的堤坝。 江水改道后,白帝城西门外的护城河逐渐干涸,城墙根基暴露。李严见状大惊,急令士卒加固西门防御,并派死士夜袭堤坝,试图毁堤放水。 曹操早有防备,亲率弓弩手埋伏于堤岸两侧。待蜀军死士逼近,一声梆子响,箭如雨下,那些死士死伤惨重,溃败而回。李严见计不成,只得收缩防线,死守城池。 西城的攻势极大分担了水路的压力,见有机可趁,关羽遂下令总攻。水师以楼船逼近城墙,弓弩手万箭齐发,压制守军。 黄忠立于船头,挽弓搭箭,连射三矢,皆中城头蜀军旗帜。最后一箭,竟将李严的将旗射落!蜀军见状,士气大挫。 与此同时,曹操挑选五百精锐,沿城墙排水暗道潜入。 典韦率死士衔枚疾进,趁夜色摸至东门,突然杀出,守门蜀军猝不及防,被尽数斩杀。随后夺下城门,点燃火把为号。 关羽见信号,立即挥军猛攻,刘营大军如潮水般涌入城中。 李严见城门已破,急调亲兵死守内城。蜀军依托街巷建筑,与汉军展开激烈巷战。 奈何关羽、典韦、黄忠等将勇不可当,激战至次日黎明,蜀军伤亡惨重,李严退守城守府。 其幕僚见状苦劝道,“将军乃蜀中栋梁,何必玉石俱焚?若肯归降,必得重用。” 李严长叹,“非我不忠,实乃天意!”遂开门请降。 关羽占领城池之后,严令士卒不得扰民,并开仓放粮,赈济百姓,白帝城遂复。 第209章 紫薇帝降圣主至 益州本地士族一直以来其实不是很心服刘焉,而他为了坐稳位子,一方面打击地方豪强,一方面扶持多股外来力量进行制衡,其中比较特殊的就是东州兵和五斗米道。 何谓东州兵,其实就是那些三辅地区以及南阳等地为了躲避战乱而进蜀的外来人。 不管什么时候,外来移民与本地人肯定是会有矛盾的,刘焉就利用这件事,在这个群体里大肆招揽兵将与贤才,用以压制不服他的本地势力。 另外其依仗的就是五斗米道,这个教派的教义,架构,跟黄巾军差不多,信众想加入时需要缴纳五斗米,故因此得名。 唯一的区别就是五斗米更会隐藏自己,宗教色彩更加浓厚一些。他们的首领叫祭酒而非渠帅,最高首领为\"天师\"。 刘焉入蜀之后,为了尽快掌握这个地方,采取了分而化之,打一拉一的策略。 也就是一面打击黄巾军,剿抚并用,另一面任命五斗米的宗教首领张修和张鲁为司马,并许以重利,让他们带人除去不服从自己的汉中太守苏固。 洗白之后的米贼们摇身一变成了官军,并很快拿下了汉中,其中内部的各个派系又进行了一系列惨烈的厮杀,最终张鲁杀掉了张修,成为了新的汉中之主。 对于张鲁,刘焉是既用且防,在其登基称帝之后,已经开始打算收拾这个人了。 唯一有所顾虑的就是巴蜀之地盛行巫文化,当地的百姓们很信这个。 所谓国之大事,在祀与戎。意识形态的统一,还是要排在兵事之前的。 五斗米在这里根基稳固,信众太多,害怕轻易动了张鲁,会引得益州大乱。 这时的益州看着大,但有价值恰恰就是巴蜀之地这些平原区,或者说是受都江堰等水利设施引水灌溉的灌溉区。 像南边那些交通不便,山路崎岖难行的地方,就和扬州、荆州等地一样,拿着没啥太大价值,反而要花费时间与精力去治理。故而益州北部不能乱,巴蜀之地不能乱。 不过或许刘焉也未想到,一次背疮发作就能要了他的命,收拾张鲁之事自然不了了之。 刘焉更没有想到,他留在益州控制局势的三个儿子会因为谁来当这个益州之主闹得不可开交。 原本这三个人都做着继承大统的美梦,想着迅速控制了益州局势之后,带着一支大军西出,去长安当皇帝。 可没想到关内士族压根就不买他们的账,直接拥立了刘焉的幼子刘璋继位,意图为伪朝续命。 这时的袁绍刚刚应付完青州的焦和,还被吕布、公孙瓒、孙坚等人牵制,根本就不敢兴兵去攻伪朝,一时间中原之地反倒没有什么战事,只有韩遂与马腾这对老冤家又在陇西开打了。 一个想入川平乱,借此功劳掌握伪朝的大权,另一个想割据蜀地称王,为此在陇西打得不可开交,誓不让对方前进一步。 这外面乱,里面更乱。 如今的益州简直成了一个人人都想咬一口的香饽饽。 刘焉的三个儿子、张鲁、蛮人、氐人、夷人,还有强势入场,水陆并进,发了十一万大军的刘备,各方势力都在此角逐,欲要分出个高下。 有意思的是原本历史上的投降派,也就是代表东州兵一系的法正、张松等人因为刘备行的新政,皆不愿其入主益州。 反而是那些本地士族与百姓皆盼望着刘备的王师来救他们于水火。 究其根本,仍旧是利益之争。 作为一路扶持刘焉上位的功臣,东州兵,或者说外来者派系从中拿到了足够多的好处与封赏,具体就表现在土地与财货之上。 这些东西从谁手里来的,当然是本地士绅与民众了。 这么说吧,刘焉的入蜀带给这些人的是痛苦的回忆,本地人碍于形势敢怒不敢言,可心底里是不服他的。 那么在这个时候,出现了道教这个教派,宣扬刘焉没有天命,其暴毙而亡的原因乃是僭越称帝招来的上天责罚,可想而知会吸引多少人去听。 宗教的本质其实就是讲故事,那么作为道教前身的五斗米,打得过已经进化成完全体的道教吗? 五斗米创始人张道陵的夜梦道祖传书早就过时了,也没啥趣味性。 哪有三清、四帝(四御)、五方五老、六司、七元、八极、九曜、十都、二十八星宿、十二元辰、五方揭谛、四时功曹等完整的道教体系来得震撼。 这其中每一位神仙和司职,这些道教的方士都能给你侃侃而谈,如数家珍。 更妙的是它脱胎黄老之学,兼容性特别强大,像你五斗米宣扬的道祖,不就是传下道德真经的李耳本尊,众法之师,众神之尊,太清道德天尊么。 像那个秦时在巴蜀之地治水,主持建造了都江堰等水利设施,将益州原本的千里泽国变成天府之国的李冰父子,就是我们道教的神仙么。 什么?你不信。 那因为治水而死的杨二郎总知道吧,他就是二郎显圣真君下凡历劫时的分身。 在益州,在巴蜀之地,你可以不知道皇帝是谁,太守是谁,县令是谁,可你说你要是不知道李冰父子,那你就被揍也是不冤枉的。 听到李冰父子被这道教封神,那你说人家不是正统,谁他娘能是正统?五斗米,邪教而已。 当这个逻辑在巴蜀之地的人们心中走通之后,那四御之一,中天北极紫薇大帝的转世身刘备,刘玄德携一众星宿下凡平定乱世,它就变得更加合理了。 如果你不信,那些道教的方士就会反问你,三千打八万,张纯与丘力居是怎么败的? 五六千打百万之众,张燕是怎么败的? 一骑当十步的数万西凉铁骑到底是怎么败的? 把史书扔给你,除了光武皇帝之外,谁能找出一个比这还离谱的。 可想而知,当这一套组合拳打出之后,巴蜀之地的百姓到底会信谁。 很快张鲁就为此尝到了苦果,那些原本支持他的士绅全都转了态度,原本以为会轻松攻下的雒县与成都,就打得无比艰难。 这补给线越拉越长,军心不稳,而刘备那边又已经打下了鱼复与白帝城,朝着江州以及蜀北四关进发,给张鲁慌得不行,生怕被人关门打狗,关在这成都平原之上。 第210章 闲话浅谈封侯事 张飞的大军兵分三路,第一路的统领乃是李整,随军跟着的参赞军师乃是简雍。 由于李整在灭蛮之战中的突出表现,他已从校尉被升成了裨将,领满编一千六百玄甲军,五千府兵,六千民夫,共计一万两千六百人。 当然了,你若事后问李整带了多少人,他肯定会一口咬死自己带的人不多,约莫一两千人左右。 这也是刘营的老传统了,报少不报多,人数全凭敌人自己想。 没有和刘备军交过手的人,是不会明白千余众之中这个\"余\"字的含金量的。 言归正传,李整这一路大军最大的敌人从来都不是什么敌军,而是这蜀道。 蜀道难,难于上青天。尤其是在仅有的几条栈道被人为烧毁之后,这入川之路真称得上难如登天。 李整身披玄铁甲胄,站在襄阳外的山丘上眺望大巴山方向。 连绵起伏的山脉如同蛰伏的巨龙,云雾缭绕间,山峰若隐若现,恰似一道天然的屏障横亘在眼前。 李整喟然长叹道,“按司马军师所给的路线图看,这一路怕是不好走啊。” 他旁边的少年李典大笑,“兄长若是怕了,由我领兵如何?” “想得美,你还差点火候,等你什么时候能够如子龙一般,在万军之中取敌将首级再说。” “话说父亲让你去明德书院读书,你为何不去?” 李典撇了撇嘴,“好男儿志在四方,当提三尺青锋,立不世之功业。” “整日端坐于书舍,学那什么之乎者有甚意思,还是当兵来的有意思。” “再说了,兄长要是读得进去书,又何苦偷跑出来投军。” “你……”李整想训斥幼弟几句,可想到父亲当初在家书中骂他的那些话,终究还是没多说什么。 “罢了,你既要入伍,就不准提我们的关系,要从最低一级的小兵当起,成与不成?” “当然成,我才不想靠你嘞,我李典要凭自己的本事封狼居胥,马上封侯。” 李整不以为意的笑了笑,让人将自己的幼弟安排进了玄甲军的某个队列之后,大手一挥,一万多人马便浩浩荡荡朝着房陵进发。 行至房陵,原本还算宽敞的道路渐渐变得狭窄崎岖。 山间常有碎石滚落,不时砸中行军队伍。士兵们不得不一边小心翼翼地前行,一边警惕地盯着头顶的山体。 队伍中不时传来惊呼声,有人被突然滚落的石块砸伤,鲜血染红了山道。 进入上庸地界,情况愈发糟糕。 此处山高林密,瘴气弥漫。士兵们戴着特制的面纱,仍有不少人出现头晕目眩、呕吐不止的症状。 道路泥泞不堪,稍不留神就会陷入其中,战马更是举步维艰,马蹄常常深陷泥潭,需要几人合力才能拉出。 当队伍来到米仓道入口,众人倒吸一口冷气。 所谓的道路,不过是在陡峭山壁上开凿出的狭窄栈道。 而这宽度仅容两人并肩而行的栈道,还是断的,下方更是深不见底的万丈深渊,云雾在谷底翻涌,望一眼便令人双腿发软。 没毁的栈道的木板也年久失修,每走一步都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仿佛随时都会断裂。 李整骑着高头大马走在前面,大声鼓舞士气。 “大家都打起精神来,我就不信这小小的米仓道能拦住咱们!别忘了,临行前主公是怎么说的,侯爵之位空待之,若我李整封侯,又岂会亏待诸位!” “若能过这米仓道进巴中,人人有赏,若能先于诸军一步抵达成都,取下那座雄城,我李整此次的所有赏赐均一文不入,不论是财货、土地,亦或是女人,全部分与诸位,绝不食言。” 在李整的鼓舞下士兵们很快振作了起来,然而即便有木牛流马等机关术制造的工具辅助运输粮草,行军依旧困难重重。 遇到栈道损毁严重之处,士兵们需冒着生命危险,在悬崖上悬空作业,搭建临时通道。 一日,行军至一处极为险峻的弯道,突然狂风大作。 狂风裹挟着沙石,打得人睁不开眼。几匹拉着粮草的木牛流马被风吹得失去平衡,连人带车坠入深渊。惨叫声回荡在山谷间,令人毛骨悚然。 李整惊怒不已,却也无可奈何,只能下令暂停行军,等风势稍缓再继续前进。 夜幕降临,山间气温骤降。士兵们在狭窄的栈道上艰难地扎营,不敢生火,生怕引发山火或是暴露行踪。 他们紧紧依偎在一起取暖,在寒冷的夜风之中度过了一个又一个的漫漫长夜。 就这样,李整的大军在米仓道上艰难前行,每一步都充满了艰辛与危险。 第二路大军的统领乃是赵云,随行之人为韩韬,他们这一路比较顺利,有着武陵附近的沙摩柯部帮衬,几乎没有走什么冤枉路,所过的城池听到是刘备麾下的神威天将军赵云,皆是望风而降,是不怎么做抵抗的。 而那些五溪蛮诸部之所以如此听话,其实与赵云那勇猛无敌的名声也不无关系。 如今的天下,谁人不知吕布与赵云的名声,两人千骑冲阵,于十万军中斩首鲜卑人三王的故事早就口口相传,人尽皆知。 更有那些说书人,将赵云的事迹编成了话本,每日不停的讲述,自发的替其扬名。现在上至白发苍苍的老叟,下至蹦蹦跳跳的蒙童,皆知刘备麾下,有一个尚未加冠就已经功名赫赫,因功封将的白袍小将赵云了。 如今赵云的名声高到什么程度呢,民间已经出现了一句顺口溜,叫做“名师大将莫自牢,千军万马避白袍。” 这避的,就是刘备的应梦贤臣,曾经的银甲校尉,现今的玄甲军神威天将军,赵云。 第三路大军由张飞亲自统领,贾诩随军参谋,这一路与第一路一样,在过了房陵、上庸、西城之后到了子午道,碍于山路崎岖难行,此前的栈道被毁,进军的速度慢了下来。 四路大军之中反而是关羽那路连战连捷,在兵不血刃地招降江州守将之后,开始朝着蜀北四关进军。 稳坐襄阳的刘备看着各路大军传来的战报,笑着对身边的司马徽道。 “德操观何人能最早进成都,拿到我封侯的许诺呢?” 司马徽想了想,“我觉得应该是云长或者子龙,他们这两路是最快的。” 刘备放下手中军报,点头道。 “英雄所见略同,云长这路实力最强,子龙那边运气不错,一路都是望风而降,还真说不清谁能先进成都。” “谁能封侯,就看天意吧。” 第211章 竖壁岂阻汉节钺 李白的【上三峡】中这样写道,“三朝上黄牛,三暮行太迟。三朝又三暮,不觉鬓成丝。” 这说的就是三峡滩险浪急,行船的不易,又有民谣曰,“新滩泄滩不算滩,崆领才是鬼门关”,这逆流而上走一段路费时费力,通常顺流三日的功夫,逆流要花百日不止,甚至还有船毁人亡的风险。 所以关羽的船队还在艰难前行的时候,他就派曹操在当地百姓的带领下走江北古驿道行军,朝着江州进发。 江州这里的守将没什么抵抗的心思,做了做样子抵挡了曹操七八日之后,就以爱惜城内百姓为由出城投降了。 曹操是个八面玲珑的人,应付起来自然得心应手,甚至还在这人的帮助下征发了许多熟悉水文情况的纤夫,顺流而下去帮着水师的船队北上。 这就是攻心之策的厉害之处了,益州,或者说是巴蜀之地的路是真心难走,实属于易守难攻之最,打有些难打的地方打个一两年也是寻常事。 但当刘备成了人人渴盼的中天北极紫薇大帝之后,他这仗就很好打了。除去难走的路之外,攻城掠地花的时间反而最少。 而且这时候依旧是人心思汉,投降名满天下的刘备真算不得什么丢人的事。 各个守将的心理也很复杂,大家都会想,鲜卑人那好几万骑兵都被打灭了,还几乎是全歼,这么猛的人来收益州,你告诉我该怎么守。 李严蜀中名将,还占着地利的优势,却连一月都不到就被击溃了。 重点是李严不是投降,是被击溃。 这两者间的差距不可以道理计,换个其它势力逆水行舟,还是攻白帝城与鱼复那样重兵把守的门户之地,只要主将不主动投降,打个好几年也是非常正常的。 如果这都不算什么,那这些人世居蜀地,长江的丰水期与枯水期没人比他们更清楚,如今才七月,正是丰水期之时,这三峡水道的水量明显不正常,比往年减少了很多。 这合理么?这对吗? 别说蜀地之人有点疑神疑鬼,就连那些传播流言的道教方士都有些心里发毛了。 你不行演一演啊,就是招降李严它也很合理。 可你这一月下白帝城,还是逆流而上的,这已经是无需他们多费口舌了,蜀地百姓们能不信你刘备有天命在身么,那些守城的将领心里能不怕吗? 按常理来说,以长江的水量,尤其是丰水期,时间还是七八月份,绝无可能被冻上,可水量在萎缩这是事实,谁心里不发毛。 而且问题是你老刘家它合理过么? 一个四十八岁还在看狗打架的地痞无赖,五十四岁称霸天下。 一个南阳种地的庄稼汉,三年半左右就把天下大部分都给平定了。 如今你刘备比那两人还要夸张,还要霸道,人家鲜卑人在最北边,你在最南边,就因为说错一句话,你就要横跨整个大汉,从海上运兵去收拾他们,这样乱来的搞法还赢了,那你让大家还怎么和你打? 基于这种种迹象,江州守将没有第一时间出城投降,已经很克制,已经算得上是守节之士了。 曹操及其手下那些新降的将领看着江州的纤夫与百姓一起喊着嘹亮的号子,用绳索帮着水师的大船逆流而上,再联想到不久前鱼复城的军民帮着他们筑堤断流攻打白帝城,心中万分复杂,最终只能化作一声声惊叹。 在这样的情况下,关羽的水师终究是走过了最难走的水路,到了江州休整了十日之后,开始由嘉陵江逆流而上,由水路朝着涪江行军。 过了江州的另一处水路枢纽名为垫江县,这个地方与江州一样,很快就投了,于是大军再次出发,由此转入涪江。 涪江乃是长江支流,水流量较长江小得多,逆水行舟较为平缓顺畅,与走陆地差别不大。 大军朝着西北航行,到了八月中旬,到了德阳县附近,这里有个军事据点,也就是德阳亭,扼守着涪江中游。 此处的部将名为杨任,乃是张鲁的部将。 此前这一处本是刘焉的部将所把守,但是在白帝、江州接连失陷之后,害怕被刘备大军包饺子的张鲁连忙命人诈开并接管了涪县、德阳等关键的县城与关卡,试图阻挡关羽的大军继续北上。 九月十日这天,关羽扶舷而立,远眺西北群峰。江风掠过五绺长髯,绿袍下鱼鳞铠泛着冷光。身后二十艘蒙冲、五十艘走舸衔尾而行,桅杆上\"关\"字大旗猎猎作响。 “禀君侯,已至垫江县界。”军司马王甫捧图禀报,“此处涪水宽四十丈,然过合川三江口后,水道渐狭如肠。” 关羽颔首,丹凤眼微眯:“可探得德阳布防?” 王甫抱拳禀报,“斥候见德阳亭烽燧连山,敌于汉江口树栅三重,沉木为障,两侧设有箭楼,军寨外有铁蒺藜、拒马等物,防守颇有章法。” “另有机密文书,说这德阳换了将,眼下是张鲁的人在防守,守将名为杨任。” “此人素有勇名,乃是张鲁的心腹,防守意志应当是比较坚决的。” “我知道了,你可否有什么破敌之法,说来与我听听。” 见王甫摇头,关羽扭头看向降将李严,后者也在摇头,随后开口道。 “关将军,涪水是比大江干流水量小很多,行船也还算安稳,但此处依旧很险,尤其是这德阳亭附近的汉江口,乃是一军事要冲,过了此处还有涪县,依旧不是一处好攻克的地方。” 关羽点了点头,随后开始询问一直默不作声的曹操。 “孟德可有高见?” 曹操捋了捋胡须,而后笑着将苦思冥想的策略献上。 “我年少游历天下之时,曾来过此地,还有幸看过一奇人写的【巴蜀水经注】,对这里的水文还算略知一二。” “既然这杨任恃涪水之险,吾等当效淮阴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之策。” 关羽惊咦了一声,后激动的开口问道。 “何为明修栈道,我们要暗渡的\"陈仓\"又在何处?” “云长,我们可以取两岸蒲苇扎筏三十,筏首缚硫磺、鱼油。再精选善泅者二百,携铁锥潜伏西岸,开始清理水下。随后率轻舟百艘,多树旌旗佯攻汉江口,作出一副要进攻的模样,此为虚张声势,明修栈道。” “这暗渡陈仓么,则是派小股擅长攀岩的锐卒绕行至后方,袭击并纵火烧掉杨任部的粮仓,逼他们派兵去救。” “当他首尾不得兼顾之时,我方率军强攻,必克此坚城。” 关羽听完大笑,“吾有孟德,真乃如……”说到这里他顿了顿,随后立马改口,“真乃如虎添翼也。” …… 九月二十日寅时初刻,月隐云翳。汉江口忽现火光点点,杨任守军急擂战鼓。 却见数十火筏顺流直冲木栅,硫烟弥江。值此大乱,西岸泅者尽断沉木铁索。关羽亲乘蒙冲突入,船首包生牛皮,士卒以楯蔽矢,强登东岸。 等关羽带兵攻破敌军设下的栅栏杆,方见德阳亭竟筑于龟背山腰,石阶百级如悬天梯。 “竖壁虽险,岂阻汉家节钺!” “攻!” 关羽一声令下,其下亲卫周仓率死士负楯攀岩,以钩拒扎石缝,步步仰攻。守军檑木滚石俱下,忽闻后山鼓噪——原佯攻汉江口之曹操部,已绕行陆路焚其粮仓,守军大乱。 至辰时,德阳亭烽烟尽熄。关羽按剑登阶,但见石阶血迹蜿蜒如溪,长叹一口气道。 “唉,都是我汉家儿郎,厚葬他们。那个杨任我不去看了,他若不降,直接砍了便是。” 他身边一身血污的周仓慨然应诺,随后行了一礼之后离开,不久之后杨任的人头被挂在了旗杆之上,以告慰汉军英灵。 第212章 蜀地之中有龙气 秋雨连绵数日,涪水暴涨,浑浊的江水裹挟着枯枝败叶奔涌而下。 曹操立于北岸高地,静静眺望对岸的涪水关。城头\"吴\"字大旗在潮湿的空气中低垂,守军的身影在雨雾中若隐若现。 “吴懿也来了么?” 一旁的夏侯渊点了点头,“孟德,据探马抓到的,一个连夜用绳子翻墙跑出来的舌头说,吴懿是昨日到的,闻得杨任战败之后已将吊桥收起,四门紧闭。” 正在两人说话之时,关羽披着蓑衣策马而来,雨水顺着斗笠边缘不断滴落,“连日大雨,我军弓弦受潮,云梯也难以架设,看来得多等一段时间了。” 曹操抚须沉吟,秋风卷着冷雨扑打在他的脸上,他忽然眯起眼睛说道。 “天时不利,反可用之。不如传令全军,多备火把,今夜子时行动。” 关羽闻言大喜,他现在对曹操已经佩服得五体投地,现如今虽然他挂着统帅之名,但凡事必然相询,早已与其互相引为知己。 曹操也是继大哥刘备之后第二个让他心服口服之人。 “莫非孟德又有破敌良策?” 曹操笑着摇头,“良策称不上,可在这种天气,守军必然懈怠,正是吾等攻城的良机。” 关羽闻言有些犹豫,“强攻么,可是这样的代价会不会太大。” “唉,云长,我知你爱兵如子,视那些儿郎为手足兄弟,但蜀地一日不定,这样的大战就永不会停歇。” “莫要为一时之仁慈,错失攻克涪县的机会。此城一下,我们离成都的距离就会越来越近,你也知粮草转运艰难,一定要在入冬之前解决战事,否则就要拖到明年去了。” 犹豫片刻之后,关羽无奈点头,而后叫来身边的传令兵,让曹操开始发令。 …… 三更时分,雨势稍歇。典韦率领百名精锐悄然来到涪水拐弯处。此处水流湍急,但河面较窄,对岸恰是鹰愁崖下的回水湾。 “绑紧竹筒。”典韦低声命令。士卒们将事先准备的空心竹筒绑在腰间,这既能增加浮力,渡河时又不会发出铠甲碰撞声。 之后众人在典韦的带领下衔枚入水,借着夜色向对岸游去。冰凉的河水浸透身上的衣袍,典韦咬牙忍住打颤的冲动,死死盯着对岸那簇在雨中摇曳的芦苇。 “兄弟们一定不要闭眼,想想家里的妻儿,想想你们年迈的父母。” “只要熬过今夜,你们就能出人头地,光宗耀祖,不但拿着二等功的牌匾回家,还能分得土地、财货、再娶个江东能掐出水来的水乡女子,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就在典韦给身旁的士兵们鼓劲之时,涪水关东门粮仓突然火光冲天。 正在巡城的校尉惊呼着敲响警锣,守军慌乱地提着水桶往来奔跑。吴懿披甲登城,只见东门火势借着秋风越烧越旺,却不见敌军踪影。 亲兵突然跑来急报,“将军!西面河道发现浮尸!” 吴懿心头一紧,这分明是调虎离山之计。他急令,“严守各门,不得妄动!”话音未落,北门守军突然发喊,“敌军夜袭!” 原来关羽早令周仓率五百水军,乘着冲锋舟攻击。舟前端装有包铁撞角,借着水势狠狠撞向北门水闸。与此同时,潜伏在城外的刘营士兵突然点亮数百火把,战鼓声震天动地。 吴懿急调弓手往北门增援,不料东门火场中突然杀出典韦率领的死士。这些浑身湿透的勇士如同鬼魅般从烟火中冲出,手起剑落便解决了留守的少量守军。 典韦亲自挥剑斩断吊桥绳索,沉重的桥板轰然砸落在护城河上。 “杀!” 随着桥板落下,城门大开,曹洪、夏侯渊、夏侯惇等将身先士卒,披着重甲带头冲进了涪水城。 等到晨光微露时,仓惶逃窜的吴懿刚从一处没有敌军攻击的城门逃出十里,就听得道路两旁喊杀之声大作,关羽骑在踏雪乌骓之上,单手倒提马槊,冷冷地看着吴懿。 “关某已在此等候多时,我只问一句,你们降是不降?” 此时天上又下起了小雨,关羽手中的铁槊在雨中划出凛冽寒光,对面的吴懿还在犹豫之中,只见他身边的邓贤与泠苞挺枪来战,没过三个回合两人便被挑落马下,没了生息。 吴懿苦笑一声,“早闻关将军有万夫不当之勇,今日一见,果然厉害,我愿降。” 余众见主将弃了兵刃下马,纷纷弃械投降。同时他们也对刚才那两个冲出去的勇士表示默哀。 飞将军吕布与神威天将军赵云都没拿到五虎上将之称,这关张二人可是如今刘备麾下唯二的上将,有多能打还用想么,众人都在想此二人莫不是得了失心疯,急着赶着去投胎。 其实他们想岔了,邓贤与泠苞自然知道关羽厉害,可只听人说张飞、赵云、吕布等人有夺旗斩将的事迹,还以为关羽是那种长于军略,统兵能力比较厉害的统帅,以为其武力不会太高。 再说他们二打一,秀一波武艺再投降,到时英雄惜英雄,在新主麾下也能受重用不是。 他们哪知关羽的厉害,邓贤还好,起码接了两槊才死,可怜泠苞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一道寒光闪过,就从马上倒飞而出,吐血而亡。 在收拢吴懿部的残兵之后,关羽带兵进了城池。 此时雨后的朝阳穿透云层,照在涪水关残破的城楼上,显得是那么美丽。 远处,几只白鹭掠过渐退的洪水,向着南方翩跹飞去。 关羽望着正在收殓尸首的士卒怔怔出神,过了很久后对身旁的周仓叹道。 “秋霖伤稼,兵戈损民。传令全军不得扰民,就地休整三日再进。” …… 在十多日之后,襄阳城的府衙之中,刘备击节赞叹,抚掌大笑。 “妙哉,妙哉。云长与孟德果然不负我们的期待,一路连战连捷,短短两月多的时间,竟然已经快到了绵竹关。” “绵竹一破,我们的人马就能进平原了,我就不信他张鲁敢留在雒县等死。” “雒县一破,攻克成都,指日可待,指日可待啊!” 司马徽接过刘备递过来的军报看了看,笑着提醒道。 “主公该动身入巴蜀之地了,趁着紫薇帝君的流言方兴未艾,正是进去收拢民心,安定益州的好时候。” 刘备还是有些犹豫,止住笑容叹道,“非要在成都称王么,明明建业那个石头城建设的差不多了,我过江称王不是一样的。” “当然不一样了。”司马徽连忙摇头,“臣连起六十四卦,卦卦应在成都,那里应当有龙气。” “等主公借益州之地成龙之后,再入主长安,还于旧都,天下可大定矣。” 第213章 子不语怪力乱神 霜风凛冽,蜀地深秋的晨雾笼罩着绵竹关。 关羽率军逼近关城,却见城头旌旗猎猎,守军严阵以待——守此关者乃张鲁麾下大将杨昂,他特率五千汉中精兵在此据守,为后方张鲁大军撤离争取时间。 杨昂此人,乃张鲁“五斗米道”心腹,善使妖言惑众,更通晓守御之法。他早闻关羽威名,故在绵竹关前布下重重杀阵。 刘备军刚至关前五里,忽见道路两侧插满黄幡,上书诡异符咒。秋风吹过,幡影幢幢,隐有诵经之声传来。 “将军,此乃五斗米妖术,恐乱军心!”于禁警觉道。 关羽冷笑,“装神弄鬼。”当即令全军以布条塞耳,继续推进。 谁知前军刚过黄幡阵,地面突然塌陷。 数十名士卒跌落深坑,坑底密布逆刃竹枪。原来杨昂早令人掘地设伏,覆以草席浮土,专候他们入彀。 关羽急令撤军,忽听城头战鼓轰鸣。杨昂亲自击鼓,关墙上百架\"霹雳车\"齐发——此乃汉中特制的火油罐,以硫磺、硝石为引,落地即爆! “举盾!”关羽大喝。 众将士急结龟甲阵,却仍被火雨灼伤数百。踏雪乌骓惊嘶人立,关羽挽缰稳骑,丹凤眼怒视城头。 只见杨昂道袍飘飘,手持桃木剑指天画符,汉中兵皆高呼“天师助我”,士气大振。 无可奈何的关羽只能鸣金收兵,并定下了夜袭的计策。 第二天夜晚,刘备军打算从各个城门开始发起强攻,哪知刚到附近,城上的锣鼓之声大作,火把齐刷刷地举了起来,随后滚石擂木瞬间倾泻而下,打退了进攻一方的攻势。 跟在后面督战的曹操本想让士兵们再冲几波,但是突然看到城头飞起一盏盏画满了符咒的纸灯。 随后杨昂仗剑疾飞,三两步就上了一处高台,高台上突然亮起盏盏莲花灯,结成了七星灯阵。 城上的杨昂以诡异难言的舞蹈跳了一会,随后大喝一声,“阴兵借道。” 他的声音犹如洪钟,就像在众多士卒耳边响起一般。 就在刘营士兵惊疑不定之时,突然有人喊了句,“快看!” 只见城里突然升起阵阵黑烟,里面鬼影绰绰,鬼哭之音不绝于耳。 吓坏了的士兵们也不管三七二十一,扔掉手中的东西拔腿就跑,眼见溃势难止,远处观战的关羽只能再次鸣金收兵。 连折了两阵之后,军中的士气大衰,面对这个情况众将讨论了许久,也实在是想不出破敌之策,不少人都说了先退兵,而后从长计议的话。 关羽沉思良久,最终只是让大军再退十里休整,并没有撤退的打算。 就在他苦思冥想破敌之策时,外面的周仓跑了进来。 “将军!外面来了个鹤发童颜,身披道袍的道士,说他乃是主公亲封的护国天师,此次特来助我大军破妖道。” 关羽眉头微挑,他一向不信鬼神之事,除了他那总说“子不语怪力乱神”的大哥颇为神异之外,他认为世间方士都是在装神弄鬼。 若不是听到这左慈是自家大哥亲封的,这妖道敢进军营一步,下一刻就会被他下令乱箭射死。 看了看周仓递上来的一枚云纹玉佩,关羽点了点头。 “把人请进来,再召诸将议事,听一听这左慈的破敌之策。” 等众将闻鼓声聚齐之后,就看到了跪坐在曹操身边的那个道人,经过关羽短暂的介绍之后,于禁忍不住的发问。 “左……左天师,这世上真有法术么?” 其实左慈求了一辈子道,这个问题他也想问,说实话在遇到刘备给他与于吉传下道经之前,他是不信的。 可在见过了刘备之后,他就不再怀疑了,因此深吸一口气之后,这才开口答了句。 “没有,这世间没有法术。那些看起来颇为神异的,多为装神弄鬼之辈,贫道也是其中之一。” “这什么法术,其实多是一些提前准备好的障眼法,是经不起仔细推敲与勘察的。” “诸位瞧我鹤发童颜,其实贫道年龄也不大,就是略懂些草药之术,常年用一秘方熬成的药汁洗发,故头发变成了雪白之色。” “怎么变黑我也懂,等再过一些年,贫道脸上皱纹横生之时,我就将头发染成黑的,对外骗口饭吃时,不依然是驻颜有道么。” 左慈的话先是让场内的众将讶然,随后皆笑了起来,多日以来的畏惧、不安等负面情绪皆随着笑声散尽。 曹操笑着感慨了一声,“先生真是一个妙人,我还以为你要高谈阔论一番,引我们入道呢?” 关羽也是万分惊讶,若是左慈真在军中妖言惑众,他说不得就起身斩了这厮,没想到人家颇为坦诚,反倒让他敬重了起来。 其实关羽不知道的是,刘备曾经叮嘱过左慈与于吉,他的二弟关羽乃是天上星宿下凡,帝号三界伏魔大帝,神威远震天尊——关圣帝君。 简而言之呢,就是让他们实话实说,遇到关羽之后赶紧把那套骗人耳目的障眼法收起来,不然很可能会被斩杀。 若不是这样,左慈也不会自揭其短,告诉众人他其实就是个欺世盗名的骗子。 左慈这会心里也郁闷呢,人家真神都说子不语怪力乱神了,那他们这些假魅敢在人家面前蛊惑人心么。 压下心中复杂的情绪之后,左慈继续笑着对众人说道。 “进来之前周校尉把前些日子的战事给贫道说了一遍,我心中已经有数。” “这所谓的符咒之术,诵经之音,其实全是攻心之策,就是为了让你们惊惶于鬼神之术,削弱士气的微末伎俩罢了。” 说到这里左慈看了一眼关羽,而后拱手道。 “主公乃紫薇大帝临凡,诸位也都是星宿下凡,身上皆有帝君的气运护佑,根本没必要怕什么魑魅魍魉,一剑斩之便可。” 看到关羽皱眉,心里发虚的左慈连忙解释。 “非是贫道装神弄鬼,而是只有这样,士卒才不会心中恐惧。” 关羽颔首,“原来如此,倒也不失为一个提振士气的好办法。” 见此左慈松了一口气,“杨昂带的贼兵多脱胎于五斗米道,经过贫道的努力,已经策反了其中些许人等,也就知道了城内虚实。” “所谓的阴兵借道,不过是有人身披白衣,手执长幡,借夜色惑人耳目。” “诸位将军的夜袭之所以被发现,不是因为他杨昂有多厉害,能够未卜先知,而是地上埋了听瓮。” “那火法与漫天云烟之术就更简单了,他令人将硫磺、硝石藏于稻草人之中,等你们靠近之时点燃,自然就有了天火焚敌的假象。” “彼时诸位将军被那些繁杂的符咒干扰了心神,自是没有注意到这些。” “还有那黑烟,不过是城里有人在烧湿柴,枯枝弄出来的而已。” “妖风么,这个只要略懂一二天文,能看出风向即可。” 随着左慈的揭秘,五斗米道的最后一层神秘面纱终于被揭开,军营内的众将皆眼中冒火,被人愚弄了这么久,心中又怎能没有火气。 眼看军心可用,关羽当即开始发令,让诸将把左慈的这番话传遍全军,以激励士气。 三日之后,关羽带着大军再临绵竹关,一去就给左慈垒了一个三丈高的高台,在高台后面,藏着几个手中拉线的士兵。 身上吊着数道微不可察的蚕丝线的左慈,在士兵们的帮助下几个漂亮的起落,就飞上了莲花道台。 既然杨昂喜欢装神弄鬼,那关羽打算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以法术摧毁城内军民的固守之心,从而轻松克城。 第214章 假魅怎抵真神威 秋日的晨光斜照在绵竹关城楼上,杨昂身着道袍立于城头,身边的甲士恭敬的奉上接城下敌军射上来的书信。 杨昂冷声道,“你直接说什么事就是。” “启禀将军,城下那个名为左慈的道士想和你斗法,说若是输了,他们愿退兵至江州。” “笑话,有本事让他们来攻便是,斗什么法?不必理会。” 可话音刚落,杨昂的脸色突然变得非常难看。 “等等……你说城下那道人是谁?” 甲士只能再次回答,“左慈。” “原来是他。” 反应过来的杨昂牙齿都快咬碎了,一个左慈,一个于吉,两人自称什么道教天师,带着一群方士在这巴蜀之地到处掘他们的根。 彼时五斗米道的骨干力量多去了汉中,一时不察,竟然让这些人成了气候。 若非如此,此时的他们怎会如此被动,早就轻松打下成都了。 想到这里,杨昂冷声道,“人常言刘备一诺万金,关羽作为他的结义兄弟,想必也是个说话算数的。” “你射一封信下去,只要关羽出列许诺,那这场斗法本将应下了。” “唯。” 不久之后,收到信的关羽当即拨马出列,在三军阵前掷地有声的对赌斗之事做了许诺。 杨昂见此还真就打开城门,带着千余士兵出了东门,开始堂而皇之地摆起了斗法台。 不得不说杨昂这人还是非常聪明的,不论是刘备还是关羽,都不会为了一场战斗的输赢坏了自己的信誉。 时间飞逝,一座不比左慈低的斗法台也很快出现在三军阵前。 两方的高台上铺青布为案,陈列铜壶、玉盏、竹简等物。 双方士兵们不约而同的开始窃窃私语,一个个都不自觉地攥紧了手中的兵刃,既紧张而又期待。 其中杨昂一方的守军士卒交头接耳,有人激动的说道,“杨将军要施仙术了!若能吓退关羽,我等便不必血战……”有人面露希冀,也有人将信将疑。 登台的杨昂行了一礼,而后声若洪钟,“久闻阁下精通奇术,今日可敢与杨某一较高下?” 左慈拱手还礼,“求之不得。” 两人就这么注视着对方,一阵清风过后,终究还是性格有些急的杨昂先开始施法。 只见杨昂让人让人在身前的空地之处摆了三个铜盆,里面盛满清水。 随后嘴中念念有词,而后大喝一声,“火法,燃。” 三枚特制的白色蜡丸应声落水,蜡丸入水即化,盆中清水顿时翻涌如沸,白气升腾。 “此乃天师道秘术,可煮海焚天!”守军见状,爆发出一阵欢呼,有人甚至跪地叩拜。 还有人大声开始给杨昂鼓吹,“杨护法神威无敌!” 看着得意洋洋的杨昂,左慈不慌不忙的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包,让人学着对方摆出三个铜盆,而后将白色粉末分别撒入。水面立即结出晶莹冰花。 “你有火法煮水,我有凝水成冰。” 两边的将士们全都看得目瞪口呆,杨昂面色大变,抬头看了看天色之后大喜,随即装模作样的开始舞动桃木剑,指向阴云密布的天空。 “风来!雨来,看我的呼风唤雨之术!” 说来也巧,杨昂话音落下之后狂风大作,天空中突然传来一声闷雷炸响,刚才还看着晴朗的天空转眼间就变得乌云密布,眼看着就有一场大雨。 守军哗然,有人跪地高呼“天师显灵”,关羽一方的士卒则是面面相觑,心中发慌。 尽管他们坚信己方有紫薇大帝的气运庇佑,但对方的呼风唤雨之术确实有点邪乎。 左慈突然面色大变,他知道这是天象变化,可底下那些兵将不知道啊,若是让此人装神弄鬼成功,天上下出雨来,那这场比斗就没有继续的必要性了。 就在左慈慌乱之际,高台底下的关羽与曹操突然一惊,扭头看着身后不知从哪冒出来的大哥刘备,惊得说不出一句话来。 “大……大哥你怎么来了,你不是在襄阳么。” “玄德……” 刘备笑着拍了拍关羽与曹操的肩膀,“你们辛苦了,我故意让江州那里瞒着你们的,待在后方实在无趣,总不能真等你们打下益州,我直接坐享其成吧。” “你们这又是在做啥,打仗就打仗,斗什么法?” 关羽沉默片刻,苦笑着和刘备说了当前的局势,后者看了一眼司马徽。 “军师,你看这雨能下么?” 司马徽闻言有些无语,这风如此大,而且这云层都厚成这样了,只要不瞎,就能看出来马上要下大雨了。 “应当是有雨的,这左慈怎么回事,既然要摆高台斗法,就要抢先开口,让对方先把话说完了,他还有什么可斗的,真是愚蠢。” 刘备闻言眉头紧蹙,这要是败了,这水师可是要退到江州的,好不容易打到这里,难道真要退兵? 不过他想到隆中的那场山雨,又想到在庐江看到的那场天象,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朝着高台的方向走去。 关羽、曹操、司马徽等人大惊,“大哥……你要做什么?” 刘备指了指天上,一脸疑惑的说道。 “求雨停啊,这万一输了,我们好不容易打下来的一些城池就得拱手相让了,那些地方的百姓如今都是我的子民,我不想再让他们落入贼寇之手,受人盘剥。” “求一求上天呗,万一祂老人家真给面子呢。” 众人俱皆沉默,等刘备上到高台上之时,包括左慈在内,所有刘营兵将皆单膝跪地,“见过主公。” 刘备看着目瞪口呆的杨昂,笑着对他喊道。 “我就是刘备,杨兄,看你还蛮有本事的,如果雨停了,你来跟着我好不好。” 别说杨昂傻眼,他身后的那群汉中兵,以及挤在城头看热闹的绵竹军民也皆傻眼。 刘备没有得到回答也不在意,而是朝着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各拜了一拜。 随后拿起桌案上的香表点燃,嘴中开始念念有词。 “大汉平寇中郎将,扬威将军,楼亭侯刘备,敢昭告于昊天上帝、后土神只并汉高祖皇帝、世祖光武皇帝之灵。” “臣备稽首以拜,窃见秋季以来,巴山崩云,蜀水逆流。阴霖害稼,江沴溃堤。” “江州城垣半浸蛟室,涪城禾稼尽没鼋宫。” “栈道悬棺常闻鬼哭,盐泉煮井竟泛鱼腥。” “此殆【河图】示\"地脉倾移\"之象,实臣戡乱无方之咎。” “昔高祖以火德王汉中,世祖仗金符兴白水。” “今臣临危之际起兵以求兴汉,不能靖绥瘴疠, 致使雨工鞭石,雷部捶山。” “锦江翻作黄泉路,剑阁锁成白玉京。忆昨岁葭萌关前,枯骨犹曝荒野。” “今春阆中道上,新坟已没荒蓁。今复值此霖潦,老妪抱树待毙,戍卒枕戈望霁,此皆备之愆也!” “备伏愿羲和驻金乌之驾,勿使曜灵匿形。屏翳锁冯夷之宫,速令商羊敛翼。敕祝融熔阴霭于衡岳,命玄冥纳洪波于溟海。” “更祈高祖斩白蛇之剑,劈开愁云万丈。光武滹沱河之舟,载渡哀鸿千邑。” “若得云开见斗,雨霁垂虹,备当率三军疏浚都江,重修离碓。 尽开府库以赈鳏独, 亲巡哨垒以慰戍卒。” “待稻菽丰稔,必具瑜珥瑶爵,于武担山下筑坛设燎,使賨人击铜鼓以和【巴渝】,羌女捧石纽以献【梁州】。” “谨依【礼记·月令】祭祀旧制,树白虎幡于锦官城阙,悬五色羽于瞿塘峡口,臣备素甲玄冠,昼夜躬奉雩祀。屏息待罪,血诚以闻!” 当刘备念完祷词之后,当即拜服于地。不知是何缘故,突然比之前还大的狂风呼啸,将所有人都吹得东倒西歪。 高台上的杨昂与左慈皆被吹下了高台,受了不轻的伤,而杨昂之前站着的那处法台,更是被吹得七零八落,轰然倒塌。 反观刘备本人,依旧跪伏在高台上,一点事都没有。 这股狂风来的快,去的也快。不过此时天上的乌云已经散尽,耀眼的阳光重新照在了大地之上。 更巧的是一道七彩之光就照在刘备身上,给他本人以及所有看到此幕的都吓得够呛。 杨昂看着己方的所有人全都在惊惶无比的磕头,连忙一把推开扶着他的亲兵,面色惨白的他越众而出,十分虔诚的跪伏于地。 “小人愿降,见过帝君,帝君恕罪呐。” 另外一边其实也好不到哪里去,不提早已跪下,心情复杂的司马徽、关羽、曹操等人,就说此时仰面而躺,不断哭泣的左慈,嘴里不停地念叨着。 “我真蠢,蝼蚁之辈,怎敢和圣君同台。” 而刘备本人,则是在高台上不停地叹气,“真他娘的灵啊,这下玩大了。” 等收拾好复杂的心情之后,刘备让人抬着骨头断了的左慈离开,朝着关羽等人道。 “起来吧,别动不动就跪,一个巧合而已。” “子曾经曰过……” 话到嘴边刘备看到众人一脸根本就不信的表情,又把话咽了下去。 “咳咳,赶紧起身吧,随我受降杨昂部,进军雒城。” 第215章 成都之中定风波 由于刘备一方拿着了德阳、涪县,张鲁的大军只能从雒县以东前往尚未陷落的五城,随后从这里前往梓潼郡。 再走尚且握在手里的剑阁、蒹萌、白水、关城,从那里返回汉中。 人的名,树的影。试问当今天下,谁敢和野战几乎无敌的刘备军在平原地区遭遇。 还是那句话,坚壁清野,节节抵抗,依托有利地形打一打防守战,张鲁还是不惧的。 再说除了关羽的水师,刘备一方对外称发了三路十一万大军,那两路至今未见踪影,傻子都猜到了对方正在那些人迹罕至的山道里休栈道,随时可能去抄他后路,掏他老巢,不跑能行么。 如今张鲁手里的牌能打得不多,在刘备入蜀之后,刘瑁这张牌已经渐渐失去了效用。 于是张鲁想着,利用其叫开剑阁的大门之后,就以狂疾发作为由,将刘瑁弄死,再霸占了他那美艳的妻子吴氏。 为了达成这个目的,一路上张鲁没少给刘瑁五石散,还送给了他许多女人助兴。 随着剂量的加大,刘瑁经常在夜御数女之后发狂大吼,撕扯着衣服在路边跳舞,闻者皆骇然。 其实也不止刘瑁一个人服食五石散,张鲁的许多手下也在吃,只不过是量的多寡而已,这也是他用来操控人心,以及坐稳高位的一个手段。 就像前去绵竹的杨昂,这家伙就是一个五石散重度依赖者,对此张鲁有信心他是不会降的,还想着对方最少能抵挡关羽大军两三个月,因此走的不是很急,将广汉郡的郡治雒县当中能搬的几乎全都搬空了。 一路上光是拉财货的牛车、马车,就有几百上千辆,为了运送这些粮草辎重,还特意征发了数万民夫,这队伍瞬间就变得非常庞大,速度自然也就降了下来。 让张鲁做梦都没有想到的是,他认为牢不可破的绵竹关,只守住了七日。 在刘备本人到了之后,不过弹指一挥间,他的心腹,五斗米教护法之一的杨昂,光速滑跪,须臾之间就改换了新的阵营。 不但如此,杨昂为了立功,不但将他出卖了个底儿掉,将其撤退路线尽数告知,甚至已经带着刘备的水师朝着白水关进发,打算帮着诈开白水关与关城,助那几路陆军顺利攻入汉中。 所以几乎是张鲁前脚刚进五城县,刘备就带着曹操部与新收的那些降兵追了上来,将他们堵在了城里。 随着时间推移,围城的人越来越多,半月之内,刘备就聚了七万军民在五城县的各个方向。 在招降无果之后,刘备采用了司马徽的计策,每一天晚上就让那些巴蜀之地的士卒与百姓在城外唱山歌,每天都唱。 唱完就用铜制的喇叭对上面喊话,诉说着自己将来的美好生活,诉说着新主的仁德。 还有那些五斗米教众现身说法,痛斥张鲁乃是妖道,大声的呼唤着那些昔日的朋友迷途知返,幡然醒悟。 在此情形之下,刘备在不费一兵一卒,就攻克了此城。 十月初七,也就是刘备到城下的第十七天,张鲁就被他手下的人锁拿出城,五城县归附。 在见到骨瘦如柴,时日无多的刘瑁之后,他长叹了一口气,随后下令将张鲁处死,并严令除了医用之外,任何人不得服用五石散,违令者必斩。 那个原本历史上的穆皇后吴苋刘备也见到了,长得确实美艳,性格也颇为温婉,但问题是他又不好人妻,后宅如今也确实充盈,不能再进新人了。 因此无视他人说和,将这件麻烦事交给曹操去处理了。 等大军收复了被祸害得残破不堪的雒县,很快就兵临城下,直抵成都城。 此时刘焉的两个儿子已经尽释前嫌,一起防守着成都,骤闻兄弟死去的噩耗之后痛哭不已。 为了接其尸骨入城,他们打开了成都的东门,刘备反而下令退兵三十里,三月之内不得再攻。 这一退反而赚尽了成都之内的人心,这座可御数十万大军攻击数载的坚城,终于向刘备敞开了大门。 面对刘范要求他一人进城的要求,刘备欣然允诺,并对着阻拦他的司马徽、关羽、曹操等人道。 “诸位多虑了,刘范乃我汉室宗亲,又岂会加害于我。” “成都城内又多是我汉家子民,去那里我就像回家一样,哪有游子会害怕归家的道理。” “再说了,我与孝直神交已久,又一见如故,他都说了没有危险,我刘备又岂会疑心好友。” 前来送信的使者法正神情动容,被感动的连连落泪。 到了成都的东门之后,法正咬了咬牙,拉着刘备的衣衫道。 “玄德,要不还是别去了,刘范虽未对你有歹心,可确实有一些军中将领不是很心服你,我怕那些人乱来。”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你得成都也不过是时间的问题,就是强攻,我们也是守不住多久的,为何这般急切。” 刘备长叹一口气,“孝直有所不知,北方胡虏似有异动,每当我汉室倾颓,汉家江山倾覆之时,这些豺狼都要进来分一杯羹。” “若是不尽快收拾局势,此消彼长,让那些胡人趁机掳掠我汉民以自强,未来如何,还真得不好说。” “高祖白登被围之耻犹未远矣,我等汉家儿郎当以封狼居胥,饮马阴山为荣,又怎能视彼此为仇寇,不停的攻伐彼此呢?” 法正沉默半晌,而后在满城守军的注视下坦然一拜,“法正拜见主公。” 刘备闻言大笑,拉着法正的手大笑,“我得孝直,胜得十万雄兵矣。” 有了法正带投,东州军一系如张松之类的文臣也彻底没了心理负担,一个个都跑到了刘备身前行礼拜见。 见到这群文臣如此不要脸,那些武将们也干脆扔了手中兵刃,凑到了跟前觐见新主。 没有了士兵们的阻拦,城内早就迫不及待的成都百姓一个个提着自家的鸡蛋、汤羹、米粥、美酒等物跑了出来,来迎接他们的紫薇帝君。 远处看着这副场景的关羽等人尽皆松了一口气,按照眼下这个架势,借他刘范一百个胆,他也不敢摆什么鸿门宴。 不过一想起鸿门宴,关羽就有些怀念在涿县之时大哥带着兄弟们吃席的美好时光了。 时光荏苒,岁月如梭,当日的那一个个兄弟,除了战死病死的那些,剩下的也因军务分散各方,不知重聚之日,又会剩下多少人呢? 第216章 武担山上挑江山 刘备知道,不管刘焉的这两个儿子有没有歹意,当他在满城军民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中入城之后,对方早就大势已去,什么他们都做不了。 这两人到底是识实务的,很痛快的纳了降表,其麾下的文武除去自行离开的,多数归了刘备。 东州军一系自此也彻底解散,聚集在成都城内的三万兵马全部归刘备所有,等着稍后的混编改制。 在成都被攻克的半个月后,整个巴蜀之地在内的巴郡、蜀郡、广汉郡三郡,以及蜀郡属国、广汉属国的所有郡县全部望风而降。 十一月初,蜀北的白水关、葭萌关接连被杨昂诈开,于禁带着水师与张飞部成功汇合,仅用了十日就攻下了关城,随后直入汉中。 至十一月末,汉中光复。后三路大军齐至成都,休整半月之后朝着益州南部进发。 此前作乱的部分蛮人部落除去逃往深山之中一时无法追杀的,余者皆被灭族,诸多蛮夷部落惊惧,悉数派人去成都请降,表示愿意主动移风易俗,归于王化。 至十二月末,犍为郡、越巂郡、牂牁郡、益州郡、永昌郡等益州诸郡尽皆臣服,益州大定。 益州太大了,乃是大汉最大的一个州,它包含了后世四川、重庆、云南、贵州、陕西南部的大部分地区,以及广西、湖北、河南、缅北的部分地区。 算上几个属国,一共设有十二个郡级行政区,一百一十八个县,人口常年保持在七八百万左右。 原本历史上诸葛亮的【出师表】说益州疲弊,其实听听就行了,这地方幅员辽阔,资源丰富,有山有水,有钱有人,比起此时的南方诸郡,巴蜀之地,成都平原这里的部分地区或许才当的起鱼米之乡的称呼。 再说了,要是吃不饱,谁他娘还交钱信五斗米教呢? 所以吃饱饭的口号对巴蜀之地的百姓来说实在没有太大诱惑力。 在文娱活动极度匮乏的情况下,大家感兴趣的还是那些神神鬼鬼的东西,巫文化在这里盛行也不是没有原因的。 刘备在其它地方得民心或许是因为它够仁德,能让治下多数人吃饱穿暖。 而在益州这里不是,至少在巴蜀之地不是。 这里的百姓,或者说是巴人、蜀人看重的甚至不是他有高祖之风,世祖之能,而是那个北极紫薇大帝转世身的身份。 最玄妙的是这事还有佐证,绵竹关的那些军民就是见证人,一传十,十传百,百传千万万…… 这三人成虎,谣言越传越离谱,传到最后,刘备就有了掌御日月星辰,统率三界星神和山川诸神,能呼风唤雨、役使雷电鬼神的能力。 这个故事到这里还没有结束,在听到有人劝刘备进蜀王的消息后,益州就涌入了大量的外来人口。 这些来自扬州、荆州、交州等地的商贾、游人到了之后,那雷法诛骑兵、天火灭南蛮、七彩耀阳,彩牛迎春,保江北二郡风调雨顺的故事也跟着传了进来,听得当地的百姓一愣一愣的,恨不能早迎王师。 可怜的刘焉都死了半年有余,还被人拉出来骂,嫌弃这个奸贼挡了他们喜迎王师的路。 …… 等时间到了初平五年三月,除去因为幽州驻军与北胡诸部开打而没有办法到场的郭嘉、戏志才、鲁肃、周瑜等文臣,以及孙坚属部、吕布属部、公孙瓒属部之外,其余的文武重臣,皆齐聚成都,开始劝进刘备。 刘备接连推辞了两次,等到文武齐聚,实在推不过去之时,这才在由一个旧宫殿改建的承德殿之中召见群臣。 “我刘备无意称王,诸位何故苦苦相逼啊。” 张飞本想说大哥你进益州之前不是这么说的,可终究是没敢出声,而是给刘裕疯狂使眼色,后者现在也学聪明了,眼观鼻,鼻观心,就当没看见一样。 等刘备此言一出,顿时响起一片哗然。 马日禅越众而出,高声道。 “主公此言差矣!昔高祖以沛公之位,终成帝业。光武中兴,亦自萧王始。” “今大王承高祖之德,光武之业,据有幽、益、扬、荆、交五州,天下英雄望风归附。若不早正大位,何以安民心、服诸侯?” “所言极是。” 继马日禅之后,卢植、蔡邕、荀爽、陈纪、韩说、黄琬等老臣皆出列请刘备进王爵。 这时司马徽当仁不让的站到了所有文臣的最前面,开口说道。 “自董卓之乱以来,汉室衰微,社稷将倾。今主公兴仁义之师,讨逆贼,安黎民,实乃天命所归。若再推辞,恐失天下人心!” 看到刘备面上露出的犹豫之色,恳切的再次出声。 “主公,昔者武王伐纣,先立文王之号。高祖称帝,亦先封汉王。今主公称蜀王,非为一己之私,实为延续汉祚,望主公以大局为重,勿再推辞。” 刘备沉默良久,终于长叹一声。 “既然诸位爱卿如此坚持,我也不敢再辞。” “然我有言在先,待克复中原,还于旧都之日,当在宗室之内择一高贤,以解我王爵之位。” 这时刘裕终于忍不住了,“谁敢,哪个不懂事,老子把他头拧下来。” 刘备气得拍案而起,厉声呵斥道。 “刘黑闼,你给我滚出去!” “滚就滚,俺刘裕还是这句话,拎不清自己的,就把脑袋放在老子的刀上称称。” “胡闹,这里岂是你撒野的地方。” 刘备看向武将一侧喝道,“许褚、典韦,给我把这厮架出去,打二十棍之后禁足一个月。” 等骂骂咧咧的刘裕被新朝的\"恶来\"与\"召虎\"拖走之后,场面再次安静了下来。 刘备随后坐下,恢复平静后对着司马徽道。 “既然如此,封王大典的仪式就由德操你与蔡公办吧,需要的人手、钱粮等一应物事,找茂才去要。” 司马徽、蔡邕、方源三人连声应诺,随后又说了一些治理益州、重新划分郡县,以及为这些新入成都之重臣建造居所之事,第一场正式的朝会就此落幕。 等到了六月之时,封王大典的一切终于准备妥当。 成都武担山南麓的祭坛在晨光中泛着青铜光泽。九重绛色帷帐次第展开,西蜀特有的金丝楠木在夯土台上搭起三丈高的云阶。 山巅的祭坛在晨雾中若隐若现。三百六十名玄甲军身披亮色鎏金甲,手持纛旗,将祭坛围得水泄不通。 等到一身盛装的刘备登台之后,司马徽正式宣告仪式开始。 四名礼官抬着写有祭文的玉册走上祭坛,在燎火前恭恭敬敬地放下。 随后他上前展开玉册,正打算高声朗读祭文,谁知此时突然天象异变,出现了罕见的日食,群臣惊惧,观礼的军士与百姓也慌乱不已,场面顿时就变得乱糟糟的。 刘备低声一叹,“好好好,就得我来是吧。” 说完后在伸手不见五指的白日前行几步,凭借着记忆走到了司马徽身旁。 “德操,还是我自己来念,如此方显心诚。” “可如今看不到祭文……臣恐……” “没事,我于昨夜已诵读百遍,一字一句皆已印在脑海之中。” 司马徽遂不复言,而是抹黑退到了刘备身后。 刘备借着提前放好的扩音设备大吼一声,“肃静。” 随着他的吼声,典礼观礼的数万人皆屏息以待,等到场面安静下来之后,刘备这才开始诵读祭文。 “维初平五年,岁次甲戌,六月己丑朔日,汉孝景帝玄孙、平寇中郎将、楼亭侯、扬州牧刘备,敢昭告于昊天上帝、后土神只,暨高祖以降列祖列宗。” “昔莽贼窃鼎,赤眉蜂起,九庙灰飞。幸有光武皇帝,奋起南阳,白水重光,再续炎刘之祚。” “今前有恶贼董卓,祸乱朝纲。后有袁氏门阀,结党营私,包藏祸心,倒转乾坤,陷害忠良,残害天子,人神共愤。” “臣备本涿郡布衣,蒙先帝殊遇,誓欲匡扶汉室,讨灭袁贼。” “幸赖天地垂佑,祖宗庇荫,臣得以据有益州、汉中,安抚百姓,积蓄力量。今群臣劝进,以大义相责,备不敢再辞,谨受蜀王之位。” “臣备谨以玄牡、太牢之礼,祭告天地、祖宗,昔周室东迁,晋郑是依。汉德虽衰,天命在尔。” “惟愿列祖降威灵,助破逆竖之胆。皇天垂甘露,早苏中原之民。” “其令益州刺史臣爽缮治铠仗,广积刍粮。” “敕左将军臣羽简练舟师,扼守江陵。谕右将军臣飞厉兵河关,虎视陇右。俟秋高马肥,当亲率貔貅之师,北出秦川,克复长安,庶几金瓯无缺,汉祀永延。谨告。” “伏惟尚飨!” 祭文读罢,全场一片寂静,刘备恭恭敬敬地行了三跪九叩大礼,而后日食结束,光芒再现世间。 所有观礼的文武与所有军士、百姓皆行叩拜大礼,口称“王上万年,大汉万年。” 随后刘备起身接过象征王权的金玺、绶带,正式加冕为蜀王,并开始大封文武。 等封赏结束之后,从山巅至山脚下,鼓乐齐鸣,欢声雷动,百姓们再次高呼“王上万年”,声音响彻云霄。 第217章 新元肇启开新章 新元肇启,华章日新。 昭武元年的晨雾尚未散尽,王宫的飞檐就已刺破熹微,在青砖上投下锋利的剪影。 刘备端坐在雕龙画凤的御座之上,望着殿下群臣,目光一时间有些游离。 为给天下开新局,他借着天命加身的时机力排众议,将后世比较成熟的三省六部制度给搬了出来。 一开始是在益州进行试点,推行时间为三个月。 起初,众文武面对这前所未有的制度颇有微词,可随着新制的运行,反对声就小了很多。 这也是必然的,因为比起此前模糊的权力边界,这新制分工明确,又相互制衡,这不正是那些汉朝老臣苦苦探寻的治国良策么,哪还会有什么异议。 刘备全神贯注地看着中书省递上来的奏章,翻了几页之后,又将其扔到了桌案之上。 “不是说了么,政事交由几位宰执商量即可,军机要务问询大将军关羽、兵部尚书贾诩,孤无有不准。” 眼看刘备准备退朝,继续去侍弄他的庄稼,御史大夫马日禅出列奏道。 “臣有事奏。” “爱卿请讲。” 马日禅深吸一口气,随后开口道。 “伏惟王上承天命、御万方,本当夙夜忧勤,以副祖宗之托、慰黎庶之望。” “然近月以来,天象屡警,水旱频仍,而王上不是深居九重,倦览章奏。就是流连田垄,耕种为乐。” “致使经筵久旷,圣学日疏。百官奏事,常累月不报,万机待决,每积压成滞。” “昔周公吐哺,天下归心。大禹胼胝,洪流乃治。” “今边陲未靖,中原未定,仓廪未实,而陛下垂拱西苑,耽乐宴游,岂【无逸】之训乎?” “臣每见掖庭灯烛达旦,而外廷文书蒙尘,常痛心疾首不已,此非圣主之象也!” “更可痛者,州县灾荒之奏,谏臣涕泣之疏,王上漠然置之。” “长此以往,恐人心离散,国本动摇。臣虽老迈,却不敢不泣血以谏。” “伏愿王上罢撤宴乐,亲览奏牍。日临朝政,夜考典章。庶几社稷永安,臣民仰戴矣!臣不胜战栗待命之至!” 刘备闻言颇为无语,心想这君王确实不好当。 以前要么吃吃喝喝,要么躲在乡野之中种田,什么政务与军务托管就行了,现在这套玩不下去了,这些御史实在是烦人。 前些日子与老兄弟们饮宴喝醉酒之后和着乐师的琴声跳了几曲剑舞,第二天这群老臣的弹劾奏章就拍到了桌案之上,给他好一通训斥。 这还没消停几天,在王宫内廷的他又被逼出来了,不得不上朝议政。 唐太宗有多烦魏征,此刻的刘备就有多烦这个马日禅。 可问题是人家是汉室老臣,又是自家老师的至交好友,私下里更是他的长辈,当的官还是专门喷人的御史大夫,实在让他不好应付。 无奈叹了一口气之后只能认怂,随后收敛倦怠之态,神色渐肃,敛袖正冠,长叹一声道。 “马公之言,如晨钟暮鼓,震聋发聩。孤近日所为,确非人君之道。” 他缓步下阶,执马日磾之手道,“昔齐桓公耽乐管仲谏,楚庄王昏聩伍举讽,皆能幡然悔悟,终成霸业。” “今孤为一畦之蔬,忘九州之责。慕樊迟之稼,废周公之政,岂非本末倒置?\" 说完后转身对群臣深深一揖,“【尚书】云'与治同道罔不兴',诸君皆孤之管仲,马公实吾之鲍叔。” “自今日始,当效光武勤政之德,罢园圃之乐,复鸡鸣之朝。凡军国要务,皆与诸公共议。” 忽见贾诩给他使眼色,刘备立刻会意,复正色道。 “昔周公告成王曰'君子所其无逸',晏婴谏景公云'踊贵屦贱',皆明君劳而国兴,逸则政衰之理。今孤当效文王昃食之勤,法高祖马上治事之志。” “传令,即日起,内廷歌舞悉数遣散,未批奏章三日内处置完毕。另设谤木于宫门,效尧舜纳谏之制,凡百姓欲言事者,皆可书于木上。” 言罢解下腰间玉带赐予马日禅,“公可持此带监督于孤,若再见孤流连田亩,当以此带束孤双手,锁于案牍之前!” 马日磾感动的老泪纵横,当即俯身跪拜,满朝文武闻言,皆伏地高呼“吾王圣明”。 随后就是正常的议事过程了,兵部侍郎韩韬捧着佐官绘制的益州舆图大步出列。 “禀王上,三省合签下发的【屯田养兵策】已见成效,各地皆遵照执行,巴东、巴西、蜀郡等地新垦的军田较旧制增产三成,可支撑十万大军一年粮饷。” 刘备刚要点头夸韩韬几句,结果话音未落,户部尚书简雍忽然举笏,神色严肃。 “臣要弹劾工部侍郎糜竺!都水监呈报的江州堤坝工程,预算比门下省核定额度超支五万钱。” 糜竺不慌不忙的出列自辨,随后从袖子里取出一卷帛书展开,上面司马徽的朱批鲜红如血,“汛期将至,当从权处置。中书省特批急务,不得不从权!” 等糜竺说完之后,司马徽出列肯定了此事。 ...... 这场朝会就在这般争论中结束,散朝时细雨初歇,湿润的空气里弥漫着泥土的芬芳。 司马徽、荀爽等人并肩走出了承德殿,檐角铜铃随风作响,恰似三省官员们腰间新配的银鱼符碰撞之声。 值得一提的是,为了保证军队体系的稳定,诸军暂时不实行新制,待得天下一统,再另行改革。 武将一方当先走出来的则是关羽和张飞,两人也是当前所有武官之中唯二获封县侯,且有食邑的人。 这县侯乃是诸多侯爵之中的最高等级,远在什么关内侯、亭侯之上,它还有一个称呼,那就是“万户侯”,也是每个汉家儿郎梦寐以求的爵位。 在给两人确定爵位之时众多文臣纷纷上书劝谏,皆言给得太高了,害怕以后封无可封,赏无可赏。 刘备在称王之前统一回复,“既可共苦,为何不能同甘?” “诸兄弟皆吾之手足,腰胆,若无他们浴血奋战,岂有今日之刘备?” “若不予关张封侯,不予诸多兄弟封将,吾刘备还有何面目进王爵?” 此言一出,所有文臣都闭嘴了,军中诸将闻言皆感动不已,一个个捶胸顿足,痛哭流涕,恨不能为自家大哥上刀山,下火海,踏凌霄,蹈黄泉。 随后的封赏刘备也确实践行了自己的承诺,文臣一方只有方源、贾诩拿到了两个关内侯的虚封。 武将一方除了关张得了实封县侯,赵云、吕布两人皆因功封了实封亭侯,公孙瓒、刘繇因献土有功,被封了关内侯。 赵云、吕布、孙坚、刘裕、公孙瓒、黄忠、太史慈、许褚、典韦、张辽、高顺、于禁、李整、郑拓……等七十二员猛将获封“七十二镇国骁将”。 除此外昔日跟着刘备的那些老兄弟,皆得封将位。 一时间这新立的蜀汉真可称得上是将星如云,猛将如雨,让天下那些已经为数不多的一些大小诸侯瑟瑟发抖。 第218章 诸王黄昏乱再起 自刘焉驾崩,刘备入益州建立蜀汉的这个过程当中,天下局势再度发生了大变。 马腾击败了韩遂大军,彻底割占了陇西以及整个凉州,发现取益州无望之后,只能派人扼守各个出川的要道,意图阻绝刘备大军西出。 随后他于初平四年八月,学那在枹罕和河关地区自立为“河首平汉王”的宋建,于金地城之中建制称王,王号曰“凉”。 兵败的韩遂在回到长安之后被伪朝的文官集团严厉训斥,指责其私心甚重,不遵诏令而私自出兵,轻敌冒进,致使陇西一线全面溃败,尽数被反贼马腾所夺。 韩遂不服,欲要带兵反抗,却被徐荣、严颜等将带人拿下并抓捕入狱,一月后病死在牢狱之中。 伪朝在连失益州、凉州、以及陇西重地之后人心尽散,那些心思活络地早就开始与袁绍方勾连,意图再次转换阵营。 其实这些北方士族当中,有不少人心里还是倾向于刘备的,他们也派了不少子侄去了益州、扬州、荆州等地参加那些地方县衙的选拔考试,尝试在其治下做官。 可惜成功的不多,除了崔、高、杨等提早投注,成了刘备债主的那些北地士族,余者皆被那严苛的户籍制度卡得怀疑人生,只能被迫选择赢面很小的袁绍。 昔日崔衍、崔琰这两位博陵崔与清河崔的杰出子弟成功说服家族下重注,不惜以举族之力支持刘备的大傻子。 如今已被称为崔氏双杰,不但在蜀汉官运亨通,进了新朝的六部之中,他们家族的崔氏子弟,也多在刘备治下任官。 当然了,最成功的不是他们,而是荀、陈、陆、周、张、杨、蔡、庞、黄、高、糜等族。 举个例子吧,不说什么荀、陈、蔡等在蜀汉已经显赫已极的家族,就说商贾出身,将自家所有财产全部献给刘备的糜竺。 不但将那些财货悉数赚回,更是成功的转换了身份,抬高了门楣,成了力压所有士族的新贵,成功挤进了蜀汉朝廷的核心权力层。 糜竺的妹妹更是贵为王后,在刘备称王之前就为他生下了嫡长子刘平,后在封王大典之后被那些因为继承人问题搞怕的汉朝老臣缠着刘备将其立为了世子。 值得一提的是刘备的内廷之中如今已有八位夫人。 王后糜贞,膝下有一子刘平,乳名霸先,大名乃是卢植、郑玄等长辈拟定,刘备自己选的,取平字,意为治国平天下之期许。 小名是在周岁礼时小刘平自己抓的,一起抓的还有一把木制的小弓箭。 荀夫人荀采儿女双全,生下了一子刘烨,一女刘瑶,这两个孩子的乳名也是两个孩子在一堆纸条里自己抓的,男孩抓了虎臣、女孩抓了青鸾。 甘夫人甘梅是在刘备称王之后不久诞子的,这个孩子有些与众不同,一生下来就是个会笑的胖娃娃。 他的名字自然是刘禅,至于小名么,依然是阿斗,这也没办法,这个胖娃娃在一堆很好听的名字之中就独独抓了写了‘阿斗’的字条。 抓完之后在二次选礼物时抱着一个假的布桃用没牙的嘴巴大啃特啃,口水直流,让众人都失笑不已。 另外几个夫人分别来自陆氏、张氏、周氏、蔡氏,目前还无所出。 再说回天下局势,看到了机会的袁绍终于出手,他一方面对这些意图投靠他的家族许以高位、重利以诱之。 另外一方面派遣使者去游说雁门关外的步度根部与轲比能部。 承诺对方只要他们牵制住幽州的兵马,在他取得并州以后,就会大开雁门关与鲜卑各部通商、卖给他们生铁、食盐、弩箭等物资,帮助他们快速强大起来。 这个提议让鲜卑人非常心动,双方很快就达成了一致。 要知道在鲜卑单于檀石槐逝世后,这个雄踞北方的强大政权便陷入了与东汉帝国相似的困境——继承人危机。 继任者和连既无其父的雄才大略,又缺乏统御部众的威望。 其“性贪淫,断法不平”,导致各部首领相继叛离。 和连最终在一次入寇北地郡的劫掠行动中被射杀,其子骞曼年幼,由从兄魁头摄政。 待骞曼成年后,叔侄二人爆发权力之争,致使鲜卑汗国内部分崩离析。 魁头死后,其弟步度根继承了他的势力与骞曼为敌,后者势力逐渐衰败。 步度根在打败骞曼后虽力图重整旗鼓,但鲜卑的统一已难以为继。此时鲜卑各部四分五裂,分成了数股庞大的势力,代郡以西诸部完全脱离控制。 代郡以东则形成三大政治集团——第一个乃是盘踞在并州太原、雁门一带的步度根部,其内部后来又再次分裂,他的兄长扶罗韩自立想要臣服汉朝,请求内附。 在发生了刘备屠戮鲜卑人的事件之后,他被视为叛徒,很快被轲比能杀死并收拢了其部众。 第二个乃是雄踞幽州代郡、上谷等地附近的轲比能部。 而第三个就是此前已经败亡的东鲜卑三部,他们占有的辽西、右北平至渔阳塞外的广袤区域的草原也已经被刘备方收复。 也正是这个原因,让鲜卑各部无不惊惶,破天荒的愿意坐下来和谈,试图通过推举产生出一位新主,好将分崩离析的势力迅速整合,以应付即将到来的生存危机。 和汉朝人做了这么多年的邻居,他们可太清楚这个邻居的脾性了。 王莽之前的那个西汉把匈奴人打得哭爹喊娘远遁漠北,这后来刘秀建立的炎汉又把北边、西边的羌人,西域诸国按地上打。 稍微懂点中原王朝历史的胡人,自然知道他们的邻居有多好战。把史书往前翻一翻,从周朝末年开始,这些邻居整整打了上千年。 每每决出一个赢家,都非要揍一下周围的国家,好彰显己方的武力。 有时候他们也想问,你们汉人是不是有病。 但是没有办法,不联合起求自强,到时候谁能挡住刘备的大军。 在草原生存已经颇为艰难了,要是再被赶到阴山以北的极寒之地,那可真要被亡族灭种了啊。 因此袁绍这个盟友来得实在及时,他们鲜卑人太需要这个朋友了。 于袁绍而言其实一样,他就像一个快要溺水的人,此时会拼命抓住每一根能救命的稻草。 不论是北方士族,亦或是鲜卑人、匈奴人、羌人、夷人、蛮人氐人……,只要能联合起来反抗刘备,那都是他的助力。 初平四年十月,在刘备入蜀无暇北顾之时,袁绍迅速抽身,双线作战,开始攻打并州与兖州。 而刘备方在幽州的驻军被鲜卑人六万游骑牵制,分身乏术,只能坐视袁绍攻城掠地。 不久之后陶谦入场,开始攻伐青州与另外一半伪朝控制的豫州之地。 到得刘备称王的次年三月之时,袁绍已经攻取了并州、兖州,并以三州之地称王,号曰齐王。 而陶谦这边一样,在打下了全部的豫州之地以及一半青州之后,迫不及待地在汝南加了王爵,号曰魏王,自此天下正式进入诸王时代。 第219章 明月何曾是两乡 碍于那群汉室老臣的监督,刘备没办法接着奏乐接着舞,因此只能装模作样的当了一阵子这些人眼中的圣主。 每天睡得起的比鸡早,睡得比狗晚,还要抽空去宠幸一下内廷的几位夫人,不让她们多想。 这种宵衣旰食的模式坚持了两个多月,刘备终于掀桌子了。 “他娘的狗屁圣主,谁爱当谁当,老子打天下是要吃喝玩乐的,不是要效仿尧舜禹的。” 当然了,因为头上有个待他如亲子的老师卢植在看着,刘备还不敢乱来,这话是在摒退左右之时,单独说给曹操听的。 看到好友痞气上来,一脚踹翻桌案,曹操心想传言你有高祖之风看来也是不假的,因此只能耐心劝道。 “玄德千万不要乱来,这些汉室老臣夙兴夜寐,靡有朝矣,就是想着有一天能够光复故土,还于旧都。” “在这个节骨眼上你还是忍耐一二,一切以复国为第一要务,余者皆不足虑。” “唉。”刘备长叹一声,而后没有任何形象的仰天躺在地上看着殿内的房梁。 他身边的曹操则是在帮着处理政务,把中书省递上来的奏折再次细分,并视紧急情况依次码好,等着刘备审阅。 这时勤政殿的偏殿之内突然响起刘备的声音。 “孟德,你为何不愿受五虎上将以及征西将军之位,有了这些头衔,之后也好带兵西出,去攻伐陇右,收复凉州。” 曹操一边整理文书,一边笑着开口道。 “玄德为了我舍弃传国玉玺,又高官厚禄,美酒美食美人以待之,就已经引得很多人不满了,要是再不知进退,加了这上将之衔,定要遭人弹劾。” “孟德……我……” 曹操没让刘备把话说完,“你我亲如手足兄弟,我又怎能不知玄德心意,又怎能不知你愿顶着非议,让我登上高位。” “可曹某不愿做个他人眼中的幸进小人,我更愿意凭借着自己的本事来搏一个上将,搏一个王侯之位出来。” “说的好,功名祗向马上取,真是英雄一丈夫。” “孟德既有建功立业之心,又何苦自晦,自污,想要打消我的怀疑呢?” 曹操的手突然一顿,有些紧张的抬起了头,却发现刘备不知何时已经坐直了身子,盘腿坐在地上,正用炯炯有神的目光盯着他看。 “玄德……我只是有些累,想要休息一段时间,并无它意。” “不,你有。” 刘备说着说着从衣袍里摸出一个铜制酒壶,打开盖子喝了一口之后,将酒壶扔了过去。 “偶尔喝一喝这穿肠毒药烧刀子,还是蛮过瘾的。” 曹操凑近闻了闻,自然是认出了这在北胡那里卖得还不错的烧刀子。 如今北方愈发的冷了,这十坛烧刀子,据说能从胡人那里换回一匹阉割过的好马,或者一头牛、两头羊。 仰头喝了一大口,辛辣的味道直冲天灵盖,让曹操半天都没缓过来。 “咳咳……这酒实在难喝,想不通为何胡人会喜欢。” “孟德,若你在陇西与凉州那些苦寒之地待上一段时间,想必你也会爱上这东西。” “如果再往北走,只会越来越冷,这东西喝了之后身子会暖和一点,自然被那些人奉为珍品。” “别转移话题……说你疑心病甚重这事呢。” “你才打了几场仗,立了多少功,就学着别人自污,还有事没事就跑过来试探我。” “我看你纯粹是闲得发慌,从明天起你就点将去汉中,早早地熟悉那八百里秦川的地形,为出兵岐山,攻打陇右做准备。” “我再说一遍,云长、翼德是我的手足兄弟,孟德你也是。” “我能给他们许下封侯,封公,封王,以及共享天下的许诺,又怎会对你吝啬,无故而怀疑你呢?” 曹操想说些什么,却见一个锦缎材质的银色鱼符袋扔了过来,刘备指了指他手里的东西,笑着开口道。 “打开看看。” 曹操闻言一愣,随后拉开系着的绳子,查看起了里面的东西,只见里面赫然是一枚印信,以及一张卷着的帛书。 “玄德……这是……” “征西将军的印信,以及我亲笔所书,并用了印的帛书,上面写了封你为五虎上将兼任征西将军,许你节制汉中军政以及便宜行事之权。” “翼德马上就要调防江北,汉中我可交给你了。” “反正我就一句话,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你就在汉中可劲干,谁不服你就给我绑了送回来,一切弹劾我这都能都给你压下去。” “想要什么猛将,什么谋臣你随便选,就是他们现在不在这里,我也给你调。” “我要的很简单,就是把陇西之地还有整个西凉打下来,让陆上的丝绸之路再次畅通无阻。” 曹操早就感动的说不出话来,“臣……臣……” 刘备那双温暖的大手搭在了曹操的肩膀上,阻止了他起身下拜的动作。 “臣什么臣,在人前为礼法所束缚,不得不以君臣相称,此时殿中就你我兄弟,在意那些虚礼作甚。” “孟德,信君如信我,终我一生,绝不负君。” 曹操终于没有忍住,泪水止不住地往外涌。 “玄德,公如青山,我如松柏,粉身碎骨,永不相负。” 刘备笑着说道,“人常言秦孝公与商鞅君臣相知,永不相负,传为后世佳话。” “可我却不以为然,嬴渠梁虽不负卫鞅,可秦国却负了他。” “我刘备非是秦孝公,可我建立的新汉却容得下每一个有功之臣。” “我不但要保你们一世富贵无忧,更要保你们的子孙后代能够享此富贵。” “玄德……” 曹操早就失语,抱着刘备嚎啕大哭,只觉此生此世能够遇此知己,人生再无憾事。 …… 十天之后蜀汉新晋的五虎上将,征西将军曹操走了,临走之前还上了一份奏折,除了他本部的部将之外,还要了许褚、黄忠、于禁、耿忠、太史慈五位将军,以及荀彧、贾诩、徐庶、韩韬四人为军师。 这封奏折立刻引起了轩然大波,不过刘备直接压下了所有非议,让贾诩等人随军,甚至带着众文武出城相送十里。 临行之际,更是拉着曹操的手,又送了他一首送别诗。 “长亭古道柳丝扬,暂别何须泪满肠。” “青山一道同风雨,明月何曾是两乡。” 第220章 灌江口下封二王 昭武二年春,成都东城内的张记茶馆蒸腾着竹香与茶香。 一位头戴斗笠、身着粗布短打的中年汉子,握着粗陶茶碗坐在角落,听着邻桌的闲谈。 而他的身边,则坐着一身农妇打扮的妙龄女子,纵是一身粗衣,也难掩其颜色,让茶馆内的客人频频扭头偷看。 这人正是刘备与糜贞,因为实在是受不了那些御史的唠叨,他便假称生病,实则是悄悄带着妻子糜贞偷溜出来玩。 两人在城里逛了半天,倒是买了不少东西,就是始终没有玩尽兴,想要寻个幽静去处看点不一样的景色。 思来想去不知道去哪里,刘备便提议到茶肆里坐坐,问询一下城里的百姓。 此时正是炒出来的清茶在成都城盛行之时。 一进茶肆两人就闻到了扑鼻而来的清香,而且观察半晌,也未见里面有人点此前的那种加葱、姜、橘皮等佐料的常规茶饮,反而是蜜饮、清茶等大行其道。 何谓蜜饮,其实就是茶叶沫子加蜂蜜,再加当季新鲜水果的果肉,兑入煮沸后凉置的开水,放到密闭容器里在井下冰镇之后捞上来。 一碗这样的蜜饮黑心的商家要收二十文,就这还供不应求。 原本刘备还想指责一下这盗窃他创意的蜜水卖的太贵,一问之下才知道这是苏双与张世平合伙儿的买卖,也就没有多说什么。 清茶倒是不贵,茶叶沫子一文钱一碗,五文钱许你喝一天。好一点的十文到百文不等,除去大堂摆的桌子外,二楼多是富人和有身份的人坐的雅间。 就在刘备给自己与妻子分别要了一杯清茶与蜜饮之后,就听得周边的茶客说道。 “听说那个新任的刺史荀爽要整修各地的堤坝,其中就包括湔堋那里的?” 说到此处这个商贩模样的人压低声音,“希望他别瞎折腾,弄坏了李太守留下的堤坝。” 一开始刘备还没反应过来对方说得是什么,听到李太守这三个字时这才明白原来这说的是都江堰。 此时这都江堰,可不就叫“湔堋”么,都江堰旁的那座山也不叫玉垒山,而叫做“湔山”。 “是啊。” 旁边的老者抿了一口茶,面露忧愁之色的说道。 “希望这新刺史不要乱来,李太守修的湔堋到现在都管用,前年洪水那么凶,多亏飞沙渠把水泄出去,俺们灌县的田愣是没被淹。” 刘备心头一动,凑近问道,“老丈,这湔堋当真如此神奇?” 老者打量了他一眼,见他衣着朴素,语气便热络起来。 “后生,听你说官话的口音,恐怕是外乡人吧?” “嗯,幽州涿郡人士。” “嚯。”等刘备说完之后,身边立马有人发出惊叹,“涿县人士,那不是和我们的王上是同乡。” “这也不对啊,我见到的那些在成都之内的涿县人士个个非富即贵,听说都是跟着王上的老人了。” “这家茶肆的东家,苏双、张士平,就听说就是在涿县遇到的王上,并抛家舍业的跟随,这才一发不可收拾,生意越做越大,成了天下屈指可数的巨贾。” “怎么兄台这般......” 刘备看那人欲言又止,不在意的笑了笑。 “也不是每个人都有幸能够跟随王上的,我以种地为生,编席织履为业。此来成都,就是带着家人来投奔你口中那些贵人的。” 听到刘备如此说,那人立马神色一凛,心想幸好自己没有乱说话,否则还真是祸从口出。 之前那个看着有些贵气的老者这时开口插话,“后生,我看你挺眼熟的,就是一时之间想不起来在哪见过你......到底是在哪里呢?” 刘备生怕这个老人想起什么,喊破他的行踪,因此连忙开始转移话题。 “相逢何必曾相识,老丈还是说说湔堋吧,我和内人初至贵地,听人说秦时的李府君治水之法精妙绝伦,想着去那附近游玩观赏一番,再去投奔亲人,还请指点一二。” “说不上指点,这湔堋啊,那可是咱们巴蜀之地的命根子。” “就说那鱼嘴,把岷江劈成两半,内江灌溉,外江排洪,枯水之期、洪水之期都分得明明白白。” “枯水时内江引水六成,灌溉巴蜀之地的农田,洪水时外江泄洪六成,保护各地免除水患。” “还有那唤作宝瓶口的地方,当年李府君带着人,为打通此口,采用火烧水激之法,先以烈火焚烧岩石,再泼冷水使其炸裂,历经数年,方才凿通。” “从此,人人想着逃难的灾荒之地变为了'水旱从人,不知饥馑'的天府之国。” 正说着,茶馆外突然传来喧闹声。 一个年轻的农夫扛着锄头,探头进来看了半天,终于在刘备坐的桌子附近看到了自家弟弟周季。 “季弟,季弟,俺就知道你在这喝茶,今年内江的水比往年来得早了几天。” “官府还给了新稻种让俺们试种,阿翁让我喊你下地干活儿,说要是去晚了耽搁春播就把你腿打断。” 众人顿时哄堂大笑,那个叫周季的男子只能不情不愿的起身,随后将两文钱拍到了桌案之上。 不过等这两人离开之后,许多家里地多的听到内江的水来了之后也匆匆起身,同样去忙着准备春耕事宜了。 刘备朝着老人抱了抱拳,随后起身和妻子离开了茶肆。等二人走后,那个老者苦思冥想许久,这才怪叫一声,在其他茶客好奇的目光中捶胸顿足。 “老夫真是老眼昏花,老眼昏花啊!” 看到老者连连叹气,周围的连忙出声询问。 “虞夫子何故叹息,莫非是丢失了什么重要财物。” “唉......都到了老夫这黄土埋了半截身子的年纪了,活一天,便少一天,钱财于我而言其实与粪土无异。” “之所以长叹,乃是因为我与真正的贵人失之交臂了啊!” “哈哈哈……什么能让虞夫子你悔成这样,难不成还能是刚才问话的外乡人不成?” 旁边有个满脸胡子的壮汉笑得最大声,“乐死我了,什么贵人,难不成还能是王上微服出巡,体察民情?” 虞夫子看着这人苦笑,“胡大,还真让你小子猜中了,那人还真就是王上,你刚才频频偷看的,很可能就是说书人口中压得六宫粉黛无颜色的王后糜氏。” 扑通一声,那个叫胡大的壮汉吓得浑身瘫软,跌倒在地,周围的茶客包括掌柜、伙计全都看向虞夫子。 “别乱说啊,他怎么可能是王上?!” 看到众人不信,肠子都悔青的虞夫子开口解释道。 “老夫在王上入城之时没有挤进人群,只能远远看了一眼,因此有些模糊的印象。” “刚才那人长得相貌堂堂,气宇轩昂对吧,是涿县人士对吧,他说自己以织席贩履为业对吧,他的耳朵比常人大一些,你们也看到了,对吧。” 说到这里,胡大哭的更大声了,哭声犹如杀猪一般凄厉。 “天杀的,早说那是王上啊......” 就在茶肆之中响起此起彼伏的叹息声时,刘备与妻子已经坐上了前往岷江方向的马车,在一群护卫的保护之下朝着灌县的方向缓缓驶去。 几天之后,灌县春日的田野里,新插的秧苗在微风中轻轻摇曳,远处的孩童追逐着白鹭,笑声清脆。 刘备一行人在一处田边停下,他下车后向正在浇水的老农拱手。 “老伯,这田里的水,可是从湔山引来的?” 老农看了看一身锦袍的刘备与他身边的护卫,知道来人非富即贵,因此直起腰抹了把汗小心回话。 “可不是!自从有了湔堋,咱们再也不用看老天爷脸色。” “听俺大父说,很久以前几乎年年发大水,庄稼全都泡烂了。天旱时,井里也没有水。” “现在好了,水不够了,宝瓶口就多放点。水多了,飞沙渠就把多余的排走。你看这田,哪块不是油汪汪的?” 刘备蹲下身,手指划过湿润的泥土,触感细腻而温热,于是开口叹道。 “好地方啊,希望能找到我想要的稻株吧。” 离开农田,刘备一行人沿着岷江前行。转过山坳,一座气势恢宏的水利工程映入眼帘。只见岷江被一分为二,江水如驯服的巨龙,沿着两条河道缓缓流淌。 “夫君,这就是鱼嘴分水堤么。” 刘备看着远处江心那道形如鱼嘴的分水堤点头道。 “嗯,这李冰确实是个能人,这处水利之所妙在顺势而为,不与水争,却能驭水。” “也就是从此处开始,岷江分为内江与外江,江水在鱼嘴处从容分流,内江水流平稳,外江则裹挟着泥沙奔腾而下。” 说着说着他们沿着堤坝前行,刘备右手指向右侧一道低矮的石堰。 “这应当就是当地人口中的飞沙渠了,不过我还是喜欢称它为飞沙堰。” “若内江水位过高,江水便会漫过此堰,流入外江,避免洪水泛滥。更神奇的是,这飞沙堰还能将江水中的泥沙和石块排向外江,防止内江淤塞。” 糜贞捂嘴轻笑,“我入蜀之前似乎听大兄说过此乃‘深淘滩,低作堰’之妙法,既保证了灌溉水源,又解决了泥沙淤积之患。夫君,贞儿说得对么。” 刘备笑了笑应是,目光落在远处玉垒山脚下的一个狭窄缺口。 “看那处,那便是宝瓶口了。” 不久之后众人就站在了宝瓶口旁,刘备望着奔腾而入的江水,想象着数百年前李冰父子在此治水的艰辛。 每每念及此处,刘备心中就充满了感慨与崇敬,此刻的他仿佛看到无数百姓在烈日下挥汗如雨,用最原始的工具,开凿出这条生命之渠。 正是这道小小的缺口,让成都平原从此告别水旱之灾,成为沃野千里的天府之国。 也正是有了这都江堰,巴蜀之地年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如今这里家家有余粮,户户有笑颜,自己这些后人又怎能忘记先贤的付出呢? “李冰父子,真乃神人也!” 刘备不禁感叹,“此等功绩,当永载史册。” 不久之后他就回到了成都后,当即下令征调能工巧匠,在都江堰旁择地建庙立祠,消息传开,巴蜀百姓无不欢呼雀跃。许多百姓自发前来帮忙,有钱的出钱,有力的出力。 三个月后,庙宇落成。红墙青瓦,飞檐斗拱,气势恢宏。庙前立着两块石碑,一块刻着李冰父子治水的功绩,另一块则刻着刘备命那些大儒写下的祭文。 庙祠修成当日,刘备身着祭服,率领文武百官,在庙前设坛祭祀,成都城内的百姓倾巢而出,拖家带口的前往这处观礼。 刘备手捧祭文,声音浑厚有力,在都江堰上空回荡。 “维昭武二年,蜀王刘备,谨以清酒庶羞,致祭于秦蜀郡太守李冰公及二郎之灵:昔者岷江泛滥,民不聊生。公父子以神鬼之智,行大禹之事,凿山开渠,分水导江……” 等祭祀完毕,刘备又亲自为庙宇题匾,上书 “崇德庙” 三个大字。随后,他宣布将每年四月六日定为“放水节”,纪念李冰父子治水之功。 刘备还当着所有巴蜀之地的百姓的面承诺,若有一日天下定鼎,必为李冰父子建神像以及封王。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阵欢呼,其中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挤到前面,老泪纵横。 “老汉活了六十有七,历经世情,饱经沧桑,从未见过如此仁德之君!” 刘备连忙上前搀扶,“老丈言重了,这是我刘备该做的。” “李公父子造福巴蜀,造福益州之民千百载,此等功绩,当受万世敬仰。” “备入蜀以来,承蒙各位乡亲父老厚爱,自当继承李公之志,让此地永享太平。” “多谢王上!王上万年!大汉万年!” 第221章 兵戈之争实为财 从日出的朝鲜半岛,到日落的西域诸国,从寒冷广袤的北部草原,到炎热潮湿的南部海边。 汉朝大军四面出击,穿着盔甲持着利剑,骑着战马携着狂风,把战火映上高天。可以说自有汉以来,这战争就从未真正的停歇过。 有些打赢了,汉军耀武扬威凯旋而归。有些打输了,汉军丢盔弃甲下马投降。 从汉匈对决,到南越平定,从西南夷的开发,到朝鲜的覆灭,从嚣张跋扈的汉朝使者,到唯唯诺诺的楼兰国王,这个武德充沛的帝国,本该向后世唐朝一样,打出一个万国臣服,莫敢不从的天朝上邦的。 不过很可惜,这个庞大帝国的财政似乎出现了严重的问题,不管是西汉,还是东汉,都始终面临一个严重问题,那就是国家没钱。 其实也不光是汉朝,纵观史书,每一个王朝到了末年似乎都是天灾人祸,而后百姓揭竿而起,重新建立新的王朝,自此循环往复。 其实从另外一个角度去看,本质上就是国家财政没钱了。 说起钱,就不得不提一嘴钱这东西是怎么产生的了,它其实与华夏文明息息相关。 大约五万年前,华夏文明进入母系氏族社会,到了公元前六、七千年,母系社会发展到顶峰,用一个词来形容就是“大同社会”。 此时的这个大同社会物质极度不发达,能吃饱饭不饿死已经是奢望,所以自以部落相聚,无私耕私织,共寒其寒,共饥其饥。 部落氏族里的人为了活着,只好抱团取暖,所以这个阶段是没有钱的。 大约五千年前,中华文明进入父系氏族阶段。 生产力有了发展,虽然已经出现了私有财产,但此时的社会制度没有根本改变,所以这个阶段,大家还是一样的穷。 又过了几百年,中华文明进入了父系氏族中后期,情况有了一些变化。 有的人手中的粮食多得可以酿酒,手里还有了石器、木器、骨器、陶器、玉器、铜器,而另外一些人,依旧什么都没有。 这个时候的土地虽然依旧是公有,但是个体劳动和家族耕作的独立性越来越大,擅长耕地的家族会分配到更多土地,擅长养畜牧的家族会分配到更多的牲口。 掌握生产资料的家族变得越来越强,私有财产的观念也越来越重。 由此开始,贫富差距越来越大,一直到了大禹时期。 大禹治水的故事人们耳熟能详,却不知道,自此之后,华夏文明迎来了天翻地覆的剧变。 大禹是一个强大部落的首领,因为黄河水患太重,大家都没法生存,所以他被各部落推举出来成为治水的领导者。 因为要治水,各部族就要出一批脱产者,跟着大禹到处跑,所以这些人的吃喝就要由各部族给予保障,所以税收出现了。 治水过程不顺利,要防备野兽,要攻打不配合的部落,所以军队出现了。 要治水就要勘察地形,所以大禹把天下分为九州,最早的行政区划出现了。 治水过程中有人偷懒,所以最早的司法体系出现了。 为了给灾后重建,给人们划分土地,所以井田制出现了。 大禹治水十三年,一个完整且成熟的政权体系已经凝聚在他的身旁。 水治好了,这些脱产者还愿意回到各自的部族之中去弯腰种地么,答案当然是否定的。 大的部落想要继续保持强大,私有财产更多的人想要保护自己的财产,他们有着共同的希望和诉求,想要把公天下变成家天下。 这不仅是大禹的心愿,更是他身边无数个脱产者,权利拥有者的心愿。 于是,国家、阶级、统治阶级、被统治阶级这些概念应运而生,以前那种同甘共苦的日子也彻底一去不复返。 掌握权利与财富的成为国家的主人,失去一切的成为仆从、奴隶。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钱这个概念开始出现,简单来说它就是用于交换粮食、器物、土地上的产出等其它东西而出现的一般等价物。 有了钱之后呢,被统治阶级要把自己的生命和金钱交给统治阶级,这个行为叫做赋税。这个体系,就是国家财政。 国家与财政体系的建立,对百姓来说也不全然是坏事。 百姓把自己收成的一部分上交国家,国家有钱了。对外可以组织军队防御敌人,扩张领土,对内可以修桥铺路、治理水患、对抗天灾。 众人拾柴火焰高,集中力量办大事,这是良性的发展。 不过它的弊端也很明显,国家财政不仅用于公共需求,也会用于统治阶级的私人挥霍。 如果皇帝和文武百官个个都是圣人,道德水平极高,夙兴夜寐、殚精竭虑为国奉献,把收上来的钱全部取之于民,用之于民,那当然皆大欢喜。 可如果相反呢,这些统治者只是凡人,他的私欲过重,不觉得税收是百姓的期望,只觉得这东西是依托于暴力,加诸于刀剑而产生的强制权力,是一个阶层对另外一个阶层理所当然的剥削呢? 那他们就不会考虑整个国家的公共需求和百姓的根本诉求,只会考虑如何满足个人的欲望。 这样的王朝必然地会走向矛盾、走向对立、走向彻底的毁灭。 国家财政这个概念诞生之初,它就一直在强制性与公共性的天平中左右摇摆。 但很可惜的是,不论是秦汉,亦或者是后世古代的所有王朝,大部分时间,国家财政都一直重重的压在强制性这边,直到天平支撑不住被打翻在地,直到有人从战火中把它捡起,重新建立平衡,这也就是所谓的王朝周期律。 文化会骗人,读书人会骗人,道德会骗人,谁都会骗人,但唯独国家财政不会骗人。 因为一切权利回归到本质,就是收钱与分钱。 从财政的角度来看,王朝周期律是这样的。 新的王朝建立,地广人稀,人人分到自己的土地,然后是贫富差距加大,土地开始兼并,一直发展到极限,也就是贫者无立锥之地。 大量土地囤积在地主、豪强、贵族、官僚的手中,国家收不到这些人的税,就只能对底层百姓敲骨吸髓。 百姓的负担越来越重,国家的财政开始出现巨大危机,这也就是一直困扰两汉的问题。 有人站出来改革,目的其实就是向富人收税,成功了就能延寿,失败了就只能暴毙。 成功的例子不多,因为不管怎么样,富人还是会把改革的成本转嫁到贫民身上,导致底层活不下去,国家手里也没钱,没法去做该做的公共性事业。 所以,每个王朝末年,看起来似乎都是天灾频发,或许其中是有小冰期频繁活动的因素在,但是一个王朝从建立到覆灭,它的整个生命周期里遇到的天灾其实是差不多的。 不是说到了末期就次数变多了,而是国家财政没钱救灾了。 从而起义爆发,天下大乱,人口死去大半,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文明,又被野蛮摧毁,新的王朝在废墟之上建立,而后重新开始循环。 东汉末年,恰好就是这个循环重新开始的开端,汉室老臣急着光复天下,收拾人心,刘备本人却不是很急。 因为他知道新的利益集团一旦固化并分到了蛋糕,凭他个人之力再想去动,去分这些人的钱,那指不定又要乱,到时候说不得就得把刀子捅向跟着他打天下的有功之臣。 当他是庐江太守的时候,可以冒着巨大风险,不顾一切的去割那些士绅的肉,放他们的血。当成为扬州太守时,他也可以用手下的军队弹压,把这新政推行下去。 可当他进了益州,加了王爵,并大封文武,产生一大批渴望土地与财富的新贵时,这新政的推行就已经不容易了。 南方的士族势力可一直都不如北方,在南边尚且如此艰难,半骗半哄的才让这些人心甘情愿的掏钱,他拿啥去革人家北方士族的命。 还有那么多刘姓王,手中的土地那么多,他刘备又何德何能让这些人把吃到嘴里的肉吐出来呢? 要真按刘秀的模板来,刘备其实两年就能坐上帝位,但是却要花一生去与那庞大的士人集团斗。 那多没意思啊,既然北方龙蛇遍地,想称王的那么多,刘备只能让他们尽情去搏杀了。这个过程有个好处就是各地那些被当猪养的刘姓宗室会最先被割肉放血。 这些人手里的土地与财富会被袁绍、陶谦等大小诸侯抢走,用来收买人心,团结当地的士族。 那么接下来的过程就很简单了,这些好人替他刘备处理了最难处理的刘姓宗室,又把北地士族紧紧的团结在身边划分成他的敌对势力。 等这些诸侯被踩为齑粉之时,北边会有大量无主的土地空出来,供他来推行新政,并把这东西变成祖宗之法。 到时那庞大的士人集团也会变得风光不再,新的文武百官又被制度互相制约,刘备在心里认为,到时老子顶着开国皇帝与天命加身的光环,想怎么来,他就怎么来。 不过现阶段蜀汉遇到了一个迫在眉睫的问题,那就是又没钱了。 此前那些汉室老臣急着把称王之后就躲在内廷载歌载舞,酒肉不绝的刘备拉出来,一方面确实是被刘宏搞怕了。 看到自家君王基本不怎么过问朝政,就吓得连觉都睡不好,一天天忧思过甚,生怕再遇到一个奇葩的君王,断送掉复兴汉室,定鼎天下的希望。 另一方面就是国库确实没钱,新汉的财政目前是全部压在公共性那边的,收上来的税收除去扩军、发俸禄之外,余者皆用于修桥、铺路、打井、建城、兴修水利等公共事务上。 这玩法是非常烧钱的,此时又经历了董卓乱政,铸造小钱,货币系统变得混乱不堪,民间私铸成风,劣币横行,那些五铢钱的公信力与购买力已经大为下降,大多数地方的商品交易其实已经变成了以物易物。 就像刘备在茶馆里点的那两杯茶,若不是苏张二人接了命令必须收铜钱,那可能城里百姓就要带点粮食与布帛等物品去喝茶了。 饶是如此,一杯小陶碗的蜜饮就要收二十文,也能从侧面看出此时的五铢钱购买力有多差。 再说刘备朝廷的这个国库,一直都处于可以跑老鼠的状态,多数时候,都要刘备自掏腰包,从私库里贴钱,去支付一些必要的支出。 而刘备纵情声色,享乐的那一段时间,也是在花自己的钱,包括给一众兄弟的赏赐,全部是来源于私库。 而这私库的钱是怎么挣得呢?一部分是樊楼、红袖招等饭馆与青楼产业为他挣得,另外一部分来自于他与苏双、张士平合伙做生意得来的分红。 那些诸如豆制法、炒茶法、炒菜法、制糖法、煮盐法等秘方,一直在源源不断的为其赚取巨额财富。 当然这样补贴国家财政也不是长久之计,一个是随着摊子越铺越大,刘备的私库也开始见底。 二是商人这个群体正在不断崛起,已经开始寻求在政治之中的话语权了。 所以呢,改革财政,在税收与货币上推行变革,已经迫在眉睫。 税收表现为摊丁入亩,这是朝廷本身就在做的,无需多言。 所以改革的重点,就是铸造货币。 金银基本不用考虑,一则是开采难度大,二则是比较稀缺,已知矿藏量小,根本满足不了庞大的需求,因此还是只能铸造铜钱。 好在刘备早就留了后手,一边大肆开采铜矿,一边不停地从百姓、士族手里用粮食、盐、糖、茶、酒等货物收那些铜钱。 尽管收上来的铜钱参差不齐,里面有的含铜量不高,但聚少成多,他的手里其实已经聚了海量的铜,用于铸造新币是完全足够的。 所差的,其实就是百姓对这新币的信任,以及对蜀汉这个新朝的信心,还有就是如何处理一直存在的私铸问题。 铸造五铢钱实在没什么难度,如果不严厉打击,建立起相应的制度,不管朝廷发多少质量好的新五铢钱,这些人都会想办法囤积,并开始给持有的良币里面掺假,以此大发横财。 第222章 有美人兮若清扬 昭武二年秋,成都的晨雾还沾着露水,勤政殿那庄重肃穆的铜钟,已沉沉地撞了三响。 钟声在寂静的清晨中回荡,惊醒了沉睡中的成都城。 刘备在锦被里翻了个身,被金丝绣的云纹硌着脸颊,他索性将头埋进软枕。 昨夜,一群老臣围在他身边,滔滔不绝地争论着铸币之事。 那此起彼伏的争论声,仿佛还在耳边回响,直至半夜三更,才好不容易将他们打发走。 回内廷后又因贪欢与妻子行了一番云雨之事,一番折腾,到了丑时二刻才睡着。 结果还没睡多久时间,那令人讨厌的鸡鸣之声,与远处传来的晨鼓,如同一把把利刃,无情地刺破他的美梦。 这时帐外传来玉簪碰着银盆的轻响,糜贞的藕荷色裙裾扫过青砖。 她将打好的热水放在木桌之上,推了推赖床的刘备道。 “夫君,如今已至卯时,你该起来梳洗了。” 刘备动都没动,闭着眼睛说道,“我太乏了,让我再眯一小会儿。” 糜贞见到刘备赖床,无奈的摇了摇头,只能转身从暗金色的铜盆里取出帛巾扭干,而后拨开帐顶垂下的流苏,开始温柔地为自家夫君擦拭侧脸,动作轻柔得如同春风拂面。 边擦还边轻笑,那笑声如清泉般甜美,在帐内回荡。 只听她轻声哼唱着一首古老的诗歌,那歌声婉转悠扬,仿佛带着远古的韵味。 “鸡既鸣矣,朝既盈矣。匪鸡则鸣,苍蝇之声。” “东方明矣,朝既昌矣。匪东方则明,月出之光。” “虫飞薨薨,甘与子同梦。会且归矣,无庶予子憎。” “夫君,当年齐侯恋枕席之欢,夫人以蝇声刺耳相劝。今勤政殿已过三通鼓,尚书台的青绫案上,怕是落满谏官的蝇头小楷了。” “而且夫君身为君主,当以国事为重,切不可贪恋这片刻的温柔乡啊。 感受着脸上的温热气息,刘备长叹一声,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自家夫人那带着坏笑的脸庞。 那一瞬间,往昔的回忆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他忽想起以前在徐州初见糜贞时,她发间那颤巍巍的碧玉步摇,在阳光下闪烁着迷人的光芒,简直美得不可方物,宛如天上的仙子降临人间。 “贞儿,你真美,就犹如那诗经里说的,手如柔荑,肤如凝脂,领如蝤蛴,齿如瓠犀,螓首蛾眉,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糜竺抿嘴一笑,眨着好看的眼睛轻嗔道。 “这个在夫君见我的第二天就说过啦,有新的辞赋么,若是有,今日就不喊侍女了,由我来给你冠发。” 从美色中回过神来的刘备暗道不好,这要是给了,其余几位冒酸水的还不把他缠疯,因此只能尴尬的笑笑,试图糊弄过去。 哪知来了兴致的糜贞当即就贴了上来,好看的眼睛一直看着他。 这柔软而又带着香风的身体立马让刘备变得口干舌燥,但是想着外面还有文武百官还在候着,偏偏又什么都做不了,因此只能出言讨饶。 “我写,我写还不行么,你先给我梳头,容我细思片刻。” 糜贞闻言这才起身,随后拉着刘备坐到了放置着铜镜的雕窗前。随后将犀角梳蘸了桂花油,借着窗外的晨曦,细细理着他鬓边的青发。 \"夫君,我知你心意,也恨不得你每日都留宿我这殿中,可这内廷之中还有许多妹妹呢,你也要抽空去陪陪她们,要是这雨露都让我一人承了,还不得被人说是妒妇。” “蔡妹妹前日来说,她院中的海棠开了并蒂,想起《周南》'桃之夭夭,灼灼其华'。想待夫君下朝,去她那观赏一二。” 正在努力回忆洛神赋的刘备闻言一愣,而后苦笑道。 “又是蔡氏,我又没少去她那,怀不上就是怀不上,不是着急就能解决的。而且她还小,有什么可急的。” “你也是,要拿出王后的威势与手段来,心肠也要硬一点,不要谁一求你就答应。” “还有,我不喜宦官,所以王廷之内多是女侍,你要好好管理一番,这总有宫女往我怀里撞,也不是一两次了,此事须上心。” “臣妾晓得了,那不知王上的辞赋想的怎么样了。” 刘备一时也没找到合适的,只能心里对老曹家再次说声抱歉了。 “夫人之美,恍若宋玉所作的【神女赋】中说得那样,就犹如那翩然入世的仙娥,凝天地灵秀于眉目。” “你的玉颜温润如春水浸暖玉,恰似晨露凝梨花,端庄中自蕴清雅。” “双眸间目光流转时似寒星坠秋水,教人望之便心魂皆醉。” “眉若蚕蛾振羽,纤长婉转间 '联娟以蛾扬',微蹙时远山含黛,舒展处新月初悬,灵动中藏着少女的羞涩与韵致。” “朱唇不点而丹,仿若蔷薇含露,轻启时又似有兰麝暗香萦绕,正应了 '吐芬芳其若兰'的妙喻。” “再说夫人你的身姿,行时罗裙轻扬如雾縠飘旋,环佩叮当若清泉击石,有'动雾縠以徐步”'的婀娜,恰似流风回雪。” “静立则若幽谷幽兰,有'姽婳于幽静'的清寂,自有孤高之态。” “你那 '澹清静其愔嫕”'的气质,如月辉笼罩,光华内敛却摄人心魄。” “你的美浑然天成,毛嫱掩面亦失其色,西施垂眸难以比之。” “不施粉黛便艳压群芳,一颦一笑皆动人心魄,当得起 '其象无双,其美无极”'之赞,直叫人叹一句 '近之既妖,远之有望',恍觉此貌只应天上有,人间难得几回见。” 面对如此夸赞,糜贞早已听得痴了,哪知真正的赞美还在后面,刘备又接着道。 “夫人知道我少年之时游大江之事吧,在那舟船之上,我曾梦到一个姓糜的神女,醒后作了一赋,名曰江神赋,今日赠予夫人。” 糜贞哪里肯信这牵强的说辞,红着脸赶忙催促,想要听到这首辞赋。 不久之后那首略经修改的洛神赋就出现在了世间。 等到刘备喊来女侍给他冠发,更衣,洗漱完毕,急匆匆离开去参加朝会之时。 糜贞还沉浸在“翩若惊鸿,婉若游龙。荣曜秋菊,华茂春松。髣髴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飖兮若流风之回雪”等辞赋所表达的意境之中无法自拔。 第223章 雷霆雨露俱天恩 卯时四刻,宫墙内仍笼着薄雾,阶前铜鹤衔灯未熄,映得丹墀一片暖黄。 刘备端坐赤漆御榻,冕旒垂珠微微晃动,身上玄色朝服下肩背挺得笔直,阶下群臣分列两班,工部尚书黄承彦率先趋步出列奏道。 “启禀王上,新钱的样品已经做好,臣请呈上,供殿上诸君一观。” 黄承彦的话引得殿上的诸多老臣一惊,他们最近为了发行新钱一事没少上奏,奈何自家君王总是态度不明,总是说要再等等。 因此昨日朝会结束之后,他们干脆就赖在王宫之中不走,非要就铸钱一事说出个子丑寅卯,直到了深夜才不情不愿的离开,哪知工部这边效率这么高,连新钱的模板都造出来了。 许多人都看向工部侍郎糜竺,后者耸了耸肩,然后微微摇头,表示自己也不清楚这事。 因此众臣又把目光转向出列的工部尚书,眼下新朝权力最大,也是最得用的几人之一。 刘备轻轻颔首,“准。” 随着刘备的准允,黄承彦从袖袍掏出一个青色的锦盒,而后交给了身旁的侍卫。 刘备打开之后发现里面装了百枚左右的铜钱,钱体泛着暗金,方孔四隅錾着细密的云雷纹,正面“开元通宝”四字筋骨嶙峋,背面则是星月纹记。 他先是取了一枚在掌心摩挲,后又重复抽取了几枚,发现制式如一,左右掂量了一下,感觉轻重也是一般无二,遂将铜钱放回盒子,让人散在木制托盘里穿传阅众文武。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时间,等场中的惊叹声与议论声渐歇之后,刘备这才开口。 “诸位爱卿,你们觉得这新钱如何?” 尚书令卢植闻言出列,“这名为开元通宝的新钱做工倒是精良,每一枚又都是同样制式的,就是不知量产之后,还是否有这般质量。而且我观之应是不足五铢的,不知重量几何。” 刘备看向黄承彦,示意后者为众人解惑。 “诸位也知,如今天下钱币繁杂,私铸成风,交易极为不便。” “旧钱重量不一,材质不纯,导致市场混乱,百姓苦不堪言。而这开元通宝,每一文重量相同,材质精良,易于携带和交易。且‘开元’有开辟新纪元之意,‘通宝’则为通行之宝。 “此钱重二铢四絫,径一寸一分,孔三分见方,除去开元通宝四个由王上亲提的字之外,正反面分别刻有用于防伪的云雷纹与星月纹。\" “至于这制作之法么,无可奉告,诸位只需要知道以后的每一枚铜钱都如你们见到的样币一般,不会有分毫之差。” 卢植闻言也不生气,思索一番后开口道。 “臣没有其它异议,就是这五铢钱乃是成例,而这新钱不足五铢,是否会臣民引得物议沸腾,百姓不愿意使用呢?” 刘备点了点头,又看向了其他人,“还有人是这么想的么。” 杨彪、张昭、黄琬等人皆出列道,“臣附议。” “臣附议!” “臣也有此疑虑。” ...... 出言发表意见的多是文臣,武将一方尽数沉默,他们其实也不太关心新钱旧钱什么的。 他们认为以自家王上如今的名声、信誉、威望,就是用那白纸作画,写上大小面额,拿出去都比那钱货使。 现在坊市之间的硬通货不是什么金银玉器、也不是什么绸缎布帛,更不是米面等粮食,反而是昔日打下的那些借条、契书。 如果你是北方的外地人,想要在蜀汉统治的范围内立业。 只要你把手中的借据交给扬、荆、益、交等州任意一处的官府,就会有专人将这东西加急呈送成都的户部审阅,一旦经鉴定是真的,你立马会获得一份新的户籍文书,以及借条之上等值的十倍财货,以供你安家立业。 此外,拥有这些借据的宗族,当地官府在招录吏员时,优先录用他们的子弟。 而如果你当时是如崔氏、糜氏等族一般举族压注的,那直接可以进成都等着授官、分田、分房了,借据在盖章之后还会还你,以上都是白送的,第二次依然十倍兑付。 在这种情况下,你别说是发什么不足重的铜钱了,就是在石头上刻字,照样让百姓趋之若鹜。 所以武将这边皆默不作声,看着那群文臣在那为一些无足轻重的事争来争去,心思早就飞到九霄云外,想着下朝之后该去哪里吃酒去的事了。 等到所有人语毕之后,刘备这才说道。 “孤觉得诸位爱卿所言有理,这五铢钱陆陆续续用了数百年,早已深入人心,贸然变之,这治下臣民是否能接受,是否愿意使用这新钱,确实值得认真思量,不得不慎之又慎。” “可这世间岂有因噎废食的道理,孤还是那句话,成与不成,试过才知道。” “就在这成都城内试行一段时间,若是百姓可以接受,自可推行除幽州外的其余四州。” “因此当务之急是拿出一份行之有效的条陈出来。” “也就是说莫要在铜钱的轻重,足不足两的问题上争论太多,耗费太多心神。” “我们要解决的是如何推行,如何监管,如何打击私铸,如何解决铸钱原料,以及在新钱试行失败之后,又如何去解决国库空虚,财政困难的问题。” “除此之外,就是这赋税之中的商税改革之事了。” “既然那些商人觉得自身地位低,总觉得低人一等,那孤予他们着华衣锦服的权力,予他们的子弟出入仕途的权力。” 刘备这话一出满朝皆惊,中书令杨彪当即出列劝谏。 “王上三思,商人多谋私利而损公义,若是予他们参与政事,恐官商相互,践踏法理啊。” 刘备环顾了一圈,虽然只有杨彪一个人说话,但是看殿内群臣的表情,也是非常赞同此种观念的。 “让孤把话说完,提高商人的地位不是没有代价的,自此之后,我朝要对商业苛以重税,这税收的大头,以后要从商户身上收。” “还有,出仕的官员既然领着一份非常厚的俸禄,那以后就不准经商,商籍出身做官的,需要另立门户。” “官员以权谋私,帮助亲族牟利者、操纵坊事者、迫害百姓者,夺职、抄家、流放、罚金,严重的斩立决,家人与那异族奴隶一样,需要服苦役。” 等刘备话说完,殿内很多人的脸色都变了,他们本人是没有经商不错,但族里经商的大有人在啊,而且有相当大的一部分利益都是他们这些在朝内做官的人拿走了。 族中的那些从商的族人为什么愿意如此,不就是想求个庇护,求个照顾么。 如果这样一弄,别人还会心甘情愿的给钱么。 而且都说收重税了,族中那些从商的子弟到时也没余钱孝敬他们啊。 “王上三思……王上三思!” 只见不断有人出列谏言,刚刚那个站在最前面的杨彪,反而回了队列,眼观鼻,鼻观心,不再就此事发表任何意见。 刘备看到文臣这边近乎有一半的人出列,武将那边依旧安静,心里还是颇为满意的。 若站出来反对的人太多,那他还真不太好发飙了。 雷霆雨露,俱是君恩,这朝上的百官领着十倍于先帝时期的俸禄,现在还和他谈什么三思。 真以为他刘备是泥捏的雕塑,什么都可应声的好好先生,不发一次飙,有些人看来是认不清自己了。 第224章 王侯将相宁有种 刘备面无表情的看着台下的诸多文臣急不可耐地跳出来反对商税法,等到该出来的都差不多了,这才冷声开口。 “既然诸位爱卿觉得商法不可行,那你们觉得该如何充盈国库,那些税又该向谁去收?” “向那些在灾年之中衣不蔽体,卖儿卖女,易子而食的百姓们收?” “朝那些良田千顷,家中豪富的各地士绅收?” “亦或是孤麾下的那群将士,或者干脆就是孤本人,需要缴纳赋税来养活诸位,反正这些日子孤的私库即公库,私财即公财,所谓一心为公,合该如此,是也不是?” 看到刘备面色阴沉,那些武将也冷着脸,眼中露出凶光,瞪着那些出列的文臣,直让他们惊骇无比,一个个吓得如鹌鹑一般两腿发抖,身子发颤。 “砰”的一声巨响,刘备的右手狠狠拍在面前金丝楠木制的御用桌案之上,而后起身喝道。 “回答我,怎么一个个都哑巴了?!” 看着刘备发火,出列的六十余人皆俯身跪地请罪。 “王上息怒。” 还有不少人将求救的目光看向站在最前方的几位尚书,以及三省的几位宰执,希望他们出言相帮,以平刘备的怒火。 可奈何司马徽、卢植、蔡邕、马日磾、陈纪、黄琬等人皆低头看着手中笏板,无一人敢捋刘备虎须。 “茂才。” 方源闻言出列,“臣在。” “劳烦你看一下,我朝有亏待这些出列之人的地方么,他们的俸禄又是否足数发放,有无拖欠。” “并无拖欠,非但如此,我朝优待读书人,他们的俸禄较于先帝时期多了数倍不止。” “臣也不知,为何国朝如此厚待他们,王上甚至拿着卖秘方的钱给他们发俸。” “这些狼心狗肺之辈却在户部空虚,财政日艰的情况下不思忠君报国,为国开财源,反而依旧想着损公肥私那一套。” “似乎生怕收了商税,国朝以完善的律法保护了那些商人,为坊市创立一个公平而又良性的环境之后,他们就没法利用手中权力生财。” “似乎是怕少拿了他们觉得该拿的那一份钱,怕损了自己的利益一般,因此才急不可耐的跳出来。” “启禀王上,臣请将这些人革职查办,押入大狱,交由刑部、御史台、大理寺三司会审,正好这些部门新设,手里也没有什么大案,那些堂官也闲得慌,就好好审审这些蛀虫,以此正一正我朝的风气。” 刑部尚书韩韬去了汉中,大理寺卿目前空缺,因此说是三司会审,其实这事多半还是御史台主导的,但是御史大夫马日磾与他身后的御史全部都在倒吸凉气,被方源的狠辣惊得说不出话来。 趴在地上请罪的那些官员也吓坏了,纷纷出言喝骂方源。 “冤枉啊!臣等冤枉,绝非方源这老匹夫所说的这般!” “方源!你血口喷人!” “匹夫无礼……” …… 叫骂声不绝于耳,场面一度非常难看,原本想发飙的刘备气反而消了,呵斥了武将那边蠢蠢欲动,准备出列打人的莽夫,颇为无奈的看向方源。 “不至于此,不至于此……罢了,茂才你先退下。” “肃静,吵吵闹闹的成何体统。” “御史台,还有礼部,将今日在殿上口出狂言,辱骂户部尚书的狂徒全部记下来,统统停俸半年,官降三级。” “此外,这些跪着的,有一个算一个,在朝会结束之后,由御史台监督,刑部找人施刑,杖三十。” 想了想后刘备又补了一句,“给你们留点颜面,廷杖的地方就在这王宫之内。” 看到跪着的那些文官沉默不语,刘备冷声继续说道。 “谁若是不服,谁若是觉得冤枉,大可起身争辩。” “若是没有异议,就跪着听我说完,而后出去领罚。” 看到没人起身,刘备这才坐回御座之上。 “孤知道你们跪着的各位想说什么,无非是想用农为邦本,本固邦宁之类的话来堵孤的嘴,不想让商税之法推行下去。” “你们更怕有朝一日,那些低贱的商户之子通过读书,成为你们其中的一员。” “可凭什么呢?凭什么你们生来显贵,而商贾交了商税,农人纳了粮赋,工匠付出了汗水,他们的后人,乃至子子孙孙,就要低人一等呢?” “凭什么他们不能读书,凭什么他们不能做官?凭什么他们就不能活出个人样?” 刘备的接连发问,让文臣一方尽数沉默,武将这边早就泣不成声,一个个捂面轻声啜泣。 许多人都咬着牙,红着眼睛,只要地上跪着的这群混账嘴里敢蹦出一个字,他们就是拼着被刘备责罚,哪怕是一命换一命,也要弄死这些人。 刘备看着那些恨不得钻到地缝里的官员,长叹了一声。 “汝等能够认我刘备为主,供我驱策,备感激不尽,但这天下非我一人之天下,非一家一姓之天下,乃是天下人之天下。” “而我之所以能登上这王位,之所以能够教天下诸侯惊惧,不是因为我刘备武艺有多好,兵将有多强,兵法韬略,排兵布阵,运筹帷幄,决胜于千里之外的能力有多厉害。” “仅仅是因为百姓愿意载我这艘扁舟,仅此而已。” “那些收上来的税去了哪里,你们应该比我清楚。” “它会变成为百姓遮风避雨的屋棚,会变成干净而又整洁的道路,会变成农人手里的锄头,会变成工匠手里的锯齿,会变成学子手中的笔墨纸砚,会变成商贾立业安身的坊市,会变成我大汉锐士手中的戈矛!” “你们要永远记住,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我刘备之所以从未将袁绍、陶谦之流放在眼中过,那只是因为我身后站着百万、千万,乃至亿万的黎民百姓。” “有他们在我身后,莫说革新田亩、铸钱通商、兴办书院、摧城拔寨这等平凡之事,就说呼风唤雨、移山倒海又有何难?” 勤政殿的众文武听着前面还是感慨颇深的,可谁知听到最后一句,皆面色古怪,心想这是人力能做到的么,不过众人很快收敛心神并肃穆以对,俯身朝着刘备大礼参拜。 “王上圣明,王上圣明……” 第225章 立木求千金之法 昭武三年的暮春,益州成都锦官城的城堞浸在蜀锦般流丽的霞光里。 飞檐上的金铃被晨风撩动,将碎玉似的清音洒向巍峨宫阙。 宫门外的丹墀之下,层层堆叠的珠光宝气刺破了黎明——鎏金铜箱里溢出的金铢宛如熔化的阳光,白银元宝垒成的雪山在晨曦中崩塌,和田玉圭从裂开的锦匣中探出半截,流淌着幽蓝的冰纹。 最令人目眩的是数万匹蜀锦,孔雀蓝、石榴红、杏子黄的丝帛在晨风中泛起涟漪,将整座广场铺就成流淌着七彩星河的玉墀,恍若天帝打翻了装满人间珍宝的璇玑匣。 刘备身着玄色常服,负手立于这堆财富之前,身后是肃立的卫兵,身前则竖起一根三丈高的黑檀木柱,引得百姓如潮水般涌来,窃窃私语声如同春蚕嚼叶。 “王上这是要做什么?”卖胡饼的王翁踮着脚,油渍斑斑的布袍蹭着身旁书生的青衿。 那士子打扮的书生有些嫌弃的往边上靠了靠,而后肃声说道。 “听闻尚书令卢公进言,说如今蜀地私铸成风,市肆里假五铢钱大行其道。” “还说什么王上治下之民私斗成风,目无法纪,就用半月前西市张家和李家为了一畦菜地互殴,导致死伤三条人命的事来举例。” 他们身边有个一身锦缎的中年男子插嘴道。 “不光是这些,卢公还说了扬州、荆州的许多豪强私藏甲胄,兵刃,训练甲士试图抗法,还有那些游侠儿仗着身手好就践踏律法……看这架势,王上怕是要整肃法纪了。” 刘备的目光扫过人群,落在木柱上悬挂的黄绢告示上。那上面赫然用汉隶写着: 今欲修明律法,以正风俗。若有能献治国新法者,无论出身,赏千金、赐爵禄。 看着远处窃窃私语的百姓,刘备的思绪不禁飘回了三日前,想到了他在尚书台的与群臣论法之事。 彼时当他翻开那部传自汉初的【九章律】,看到“盗马者死”的旧条时,不禁掷简长叹。 “秦法苛严而速亡,汉律虽宽,却对私铸钱帛、私藏兵器等乱象束手无策。” “如今蜀中豪强藏刀兵弓弩藏于地窖,私铸炉窑日夜不息,若不用严法以治之,恐乱永不休矣!” 就在这时,人群外传来一阵清越的铃铛声。 一辆青布帷车停在三丈木柱前,车门掀开,下来一位身着葛布襕衫的年轻人。他面容清癯,眼神却如剑刃般锐利,腰间没佩刀剑,只悬着一卷用紫绳捆扎的竹简。 “在下荆州南郡习法之士,姓习名祯,字季雅。” 年轻人对着刘备长揖及地,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广场。 “闻王上求法,特献‘四禁三典’之策。” 刘备心中一动,亲自上前扶起习祯,“先生请讲。” 习祯走到木柱下,从袖中取出另一卷竹简展开,朗声道。 “所谓四禁,一禁私铸——定铸钱官营之法,设司金中郎将专管,敢私开炉窑者,黥面充军。” “二禁私斗——凡民间争斗,无论曲直,先各杖二十,致人死者,依【春秋决狱】论情定罪,严禁宗族间私相报复。” “三禁私藏——令各郡县在三月之内普查甲胄弓弩,百姓持弓需报备,藏弩者诛,藏甲者斩。” “四禁践法——游侠犯案,罪加三等,凡助人藏匿犯法者,与同罪。” 说着说着习祯顿了顿,目光扫过人群之后,提高嗓门继续大喝道。 “三典者,兴学典、恤民典、督责典。” “于各郡县设律学馆,选良家子习法。蠲免三年私铸者所欠赋税,令其改行从良。” “设典法校尉,专查官吏纵法之罪。如此,法令既行,纪律自正,则无不治之国,无不化之民。” 话音未落,刘备抚掌大笑,“好一个‘四禁三典’!先生此策,甚合我意!” “吏部考功司何在。” 刘备身边的那群官吏之中立马有一人出列回话。 “臣在。” 点了点头后刘备又看向习祯,转身指向那堆金银。 “我说你记,并在三日之内将一切办理妥当。” “赐习祯,习先生千金、外加锦袍一件、绫罗绸缎百匹,玉器百件,地十亩、宅院一座、盐糖茶酒、粮食等物百石。” “此外,着封其为大理寺少卿,专司新法修订、推行等一应事宜,以三年为限,若事成,升任大理寺卿,主管天下刑案诸事,赐爵。” 习祯自认是高洁之士,对人们常说的习得文武艺,货与帝王家颇不以为然。 此次入蜀游历,原本是打算看热闹的,听闻蜀王刘备置千金以求法,这才出来一试。 当然了,也有赚得千金,扬名天下的些许念头。 但要说入仕途,习祯本人是万万没有想过的。 可是......可是眼前这个拉着他手臂的男人,乃是一怒而诸侯惧,安居而天下熄的仁德之主,天命在身的汉中兴之主,仁王刘备。 这样一个名满天下的英雄,竟然对他习祯如此厚爱,非以千金相赠,更是以高官厚禄酬之。 如此明主,如此圣君,又怎能不让人感佩之至,躬身下拜。 身子如遭雷击,如过电一般全身酥麻的习祯颤抖着弯腰屈膝,欲要跪拜刘备,却被那双温暖的大手死死拉住。 “法家之士,不可为权势所折腰。” “我愿为习君腰胆,助你仗剑斩除世间一切枉法之事。” 习祯哭了,自他有记忆以来第一次抱着一个男人痛哭流涕,还是当着成千上万的观众在哭。 可惜那些观众无人在意他的泪水,而是早就爆发了惊天的议论之声。 什么是一步登天,这就是一步登天,不知道有多少人羡慕嫉妒的快要发狂,恨不能在高台之上得君侯看重的是自己。 卖胡饼的王翁用胳膊捅了捅身旁的书生。 “这习先生看着年轻,肚子里倒真有货啊。不过俺听不懂,后生你说这新法能行吗?” 书生本来在怔怔发呆,被戳痛之后开口叹道。 “王上立木求法,如商鞅之信。习君之策,严而有恩,面面俱到,滴水不漏,当然有用。” 说完之后就如疯了一般,开始使劲扒前面的人群,试图登台献策。 像他这样的人很多,但很可惜,刘备已经拉着习祯进宫饮宴了,取而代之接待众法家士子的乃是刚刚上任的刑部尚书法正。 “大家别挤,一个一个来,可以把你们胸中的条陈说出来,会有专职吏员记录。” “也可以提前写好,在十日之内投到城里的招贤馆,并凭此获得免食宿的优渥待遇,返程之时还能得到足额的路费,还请诸位法家高贤不吝赐教,共襄盛举,助新法早日出世。” “诸君且观,这木柱旁的铜壶滴漏——从日出到现在,滴了三百六十五滴,而这未来的新法之策,恰如这滴漏之水,终将滴穿顽石。” ...... 三月之后,成都各城门贴出了新法告示。 当差役们抬着写满律条的青石板走过西市时,那些曾私铸铜钱的士绅们熄了炉火,遣散了帮工,悄悄关上了后院的铁门。 往日里佩着刀剑招摇过市的游侠儿,也将兵器换成了书箱。 而那根三丈木柱,被移到了新设立的律学馆前,柱身上新刻的“法”字,在秋日的阳光下闪烁着冷峻的光芒——它不仅是千金求来的治国之策,更是蜀汉政权在乱世中竖起的一根法治标杆,丈量着从乱世到治世的距离。 第226章 铁马秋风大散关 不论是徙木立法,还是千金市马骨,收法家之士的忠心,其实都不过是刘备的治政手腕,是一种推行法治的手段。 若真只是为了修订律法,完善法条,只需在汉律的基础上修改一二即可。 完全没必要如此兴师动众,搞什么送金银的噱头,设立什么律学馆,去培养法学士子。 而且真要说法,那些汉室老臣里诸如卢植、蔡邕、马日磾、荀爽、陈纪等人皆学富五车的鸿儒,哪个不比这来自南郡的习祯厉害。 之所以这般,是刘备发现儒家在不停的吸收法、兵、道等百家之学以自强,内部学派林立,已隐隐有压制百家,独占鳌头的趋势。 俗语说的好,一枝独放不是春,万紫千红春满园。 儒家最懂迎合帝王,它的体系也最适合来治理国家,统御万民。 但是吧,儒家思想若不经压制,最后会进化成什么怪物,刘备比任何人都清楚。 到时汉人的膝盖被砸碎,某些东西被刻进骨子里,再站起来可就不那么容易了。 可要不用吧,其余的百家之学还真没一个能打的,一个都没有,就和他的三子小名一般,是扶不起的阿斗。 所谓的法家都被斗成了儒皮法骨,道家的黄老之学也从汉初的显学被踩进了泥土里,兵家、法家、墨家被打得遁世不出,传承都快断绝了,想扶一下都不知道该扶谁。 并且眼下不倚重儒家,不用那一套礼法体系根本就不行,立马就会大乱。 因此不用儒家是肯定不行的,还非得以其为根基不可,否则就不是什么霸汉,等他刘备死后,就会成为一个二世而亡的暴汉。 那既然如此,刘备只能选择改造儒家了。可以有儒皮法骨,为什么不能有儒皮墨骨,儒皮医骨,儒皮兵骨…… 百家不堪大用,那就在儒家的体系里衍生出各个学派,再来一次儒家争鸣。 种子就种在明德书院,种在讲武堂,种在律学馆。 这个办法自然是可行的,儒学的包容性太强了,自孔子之后不光有孟子,荀子,还有什么张之儒、子思之儒、孟氏之儒、公羊之儒…… 从春秋战国到秦汉,再到东汉末年,这近千年来儒家进化衍生的派系多到让刘备看着就头疼。 就说他两个老师之一的郑玄,在经学之道上,已然是当世第一,能够开宗立派的宗师人物了,如今不知多少读书人以学到“郑学”为荣。 在这个学派林立的情况下,刘备偷偷的把一个异端学派塞进了庐江的明德书院,第一批学子收的都是十五六岁左右,有一定经学基础,但思想尚未僵化的少年人。 这个学派名为格物学派,或者说是格物致知之学。 名字来源于西汉戴圣编撰的儒家经典【礼记·大学】中的“致知在格物,格物而后之。” 儒家修身八目里有也有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之说,这也是儒学的核心方法论。 格物学派脱胎于此,求得是穷极宇宙变化之道,学的是参悟万物生化之理,守的是知行合一本源之法,终以明心见性,通彻天地人伦之枢机。 当然了,这个格物学派还只是一颗小幼苗,目前托庇于郑玄的郑学之下,再加上有刘备偏袒,其余学派纵然不满,暂时还并未对其发难。 为了转移这些人的注意力,刘备通过一场千金市骨的行为,将法家之人全部拉入了角斗的战场,准备替未成长起来的格物派分担一些风雨。 众所周知法家多酷吏,这群在刘备支持下上岗的法家官员会成为一个个行走的律法,将法的意志不折不扣地贯彻到荆、扬、益、交的每一个角落。 效果也很明显,在这群打了鸡血的年轻官员监督下,刘备这个新朝的各道政令鲜有在地方上打折扣的。 那些被搞得头大如斗的各地士绅私下里没少骂这些宣扬新法的官员为官家的鹰犬爪牙,也没少给那些在蜀汉朝堂里当官的自家人诉苦,让他们劝一下那位圣君,莫要行那严刑峻法。 很快这个群体的意见就汇聚到了朝堂,勤政殿里的口水战就升级成了互殴,脾气上来这群文官就在殿内动手开打了。 吵得最激烈时,没有他们这个称王之后就经常体弱多病,三天两头就请病假不上朝的君王刘备坐镇,多半是要上演全武行的。 几位宰执没有办法,往往还要从右边的武官里面喊人,来维持秩序。 这颇为喜感的一幕幕让那群武官看得瞠目结舌,一时怀疑谁他娘才是武将。 于是昭武三年就在这么戏剧性的情况下迎来了岁末。 称病不出的刘备,无视前朝递进来的那一沓沓奏折,而是不断地翻阅着密谍司整理呈送的军报,看着如今的天下大势。 自各地的小诸侯被踢出决胜天下的圈子,当今有资格角逐天下的唯刘备与袁绍二人而已。 马腾、陶谦之流,不过跳梁小丑而已,南阳已经被张飞光复,袁术客居渤海,麾下文武离心离德,兵将几乎散尽,再没有任何复起的可能。 倒是那个在逆境之中爆发了无穷斗志的袁绍果然没让刘备失望。 对方玩起了纵横之术,先是拉拢了北边的诸多胡人部落,死死的咬住蜀汉驻幽州的几部兵马,而后又通过劝降、利诱等手段,迅速收拢了并州士族的人心。 后雁门关大开,鲜卑人的铁骑自另外一个方向进了这神州大地,开始帮着袁绍进攻司隶地区。 结果可想而知,伪汉之主刘璋还是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奶娃娃,在众多北方士族的意志下,关中、河东、河西等司隶地区望风而降,袁绍一跃而成北方霸主,已经开始攻打兖州、青州等地。 在这个时候,在汉中沉寂了一年多的曹操终于有了动作,他采取了贾诩给的明攻祁山,暗渡陈仓的策略,一面选取擅长山地训练的蛮人、夷人士卒,训练了一支擅长山地作战的特殊兵种,悄悄走陈仓道攻大散关。 另一面大张旗鼓的朝着祁山道进军,作出一副想要收复陇西的姿态。 由于伪汉的无能,这些入川的险要关卡此时的主人乃是凉王马腾。 也就是他一直拒不投降,在阻止刘备的大军西出。 刘备看完了曹操与贾诩联名上奏的军报,转手就将写好的那封劝降马腾,许诺依旧以王爵待之的书信扔进了火盆里。 “楼船夜雪瓜洲渡,铁马秋风大散关。” “若得有'畿内首险'、'四镇咽喉'、'百二重关'之誉的大散关,此后攻守之势异也。” “马腾,你要再看不清局势,就合该亡了啊。” 第227章 天险亦难阻奇谋 昭武三年秋,曹操亲率大军从汉中北上,剑指祁山道的各个险要关隘,双方在此展开激战。 收到消息的马腾连忙增兵,不过他听了麾下谋臣的建议,虽然在祁山道严防死守,但大散关方向的守军一直没敢动,甚至派了庞德带五百人去支援。 同年冬天,本该出现在另外一处战场的曹操亲率大军出现在了陈仓道上。 扼守陈仓道的咽喉要塞大散关。这座关城依山傍水,驻守着程银和庞德部五千精锐。 昭武三年冬十二月,大散关的城墙在暮色中泛着青灰。 曹操披着玄色大氅立于山崖之上,望着关城上摇曳的火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宝剑的剑柄。身后十丈外,曹洪、夏侯渊等诸将的铠甲在积雪中泛着冷光。 “报——” 斥候的兽皮靴子在冰面上打滑,跪倒时溅起雪粒,“关内守军已加固西侧瓮城,庞德亲率三百弓手驻守箭楼。” 曹操颔首,呼出的白气在须眉间凝结成霜。 自十日前自南郑发兵,这已是第三次派细作刺探。 大散关横亘在陈仓道最险要处,两山夹峙,褒水从关前流过。 马腾旧部程银在此经营经年,城墙皆用丈余长的青石垒砌,城头女墙后暗藏弩机,东南角还新筑了座三丈高的木制敌楼。 听说不久前还来了一支数百人的援军,带头的将领听说叫什么庞德,乃是马腾的心腹爱将。 思忖片刻之后,曹操本着知己知彼,百战不殆的原则,打算试探一二。 “明日辰时,子廉率五千精兵攻西门。” 曹操突然开口,声如金铁相击。 曹洪正要应诺,却见韩韬在一旁继续说道。 “记住,子廉万事小心,前军持橹盾者需裹湿牛皮,听说那程银善用火油。” “多谢军师提醒。”曹洪拱手一笑,而后转身去安排进攻事宜。 夜色渐深时,山间起了雾。 曹洪摸着新换的环首刀刀柄,铁器的寒意渗入掌心。 他想起白日里韩韬的话,“此关之险,不在城墙而在山势。” 看着西门外的山道宽不过三丈,右侧绝壁左侧深涧,曹洪此刻才真正对大散关之险有了深刻认识。 此刻五千步卒已列阵山道,最前排的橹盾蒙着连夜硝制的牛皮,在火把照耀下泛着暗红。 曹洪望见城头人影晃动,忽然数十支火箭划破晨雾,箭镞上的松脂在风中拉出橘色尾迹。 “举盾!”吼声未落,火箭已钉入牛皮盾面。 焦糊味混着皮肉烧灼的腥气瞬间弥漫,曹洪眼角瞥见个年轻士卒扔了着火的盾牌,转眼就被三支弩箭贯穿咽喉。 城头传来梆子急响,磨盘大的石块顺着山道滚落,裹着积雪越滚越快。 “撤!快撤!” 曹洪挥刀劈开迎面而来的滚木,虎口震得发麻。身后惨叫声此起彼伏,有个校尉被石块砸中腰腹,肠子拖在雪地上蜿蜒丈余。待退回本阵清点,竟折了七百余人。 …… 曹操听着战报,食指在案几上叩出沉闷的节奏。 帐外飘起细雪,油灯将他的影子投在牛皮舆图上,恰好笼住大散关的位置。 “守将把滚木礌石藏在两侧山腰,”他忽然冷笑,“倒是学了高祖当年守峣关的法子。” 油灯将七道影子投在牛皮舆图上。曹操解下佩剑压在图纸西北角,韩韬立即会意,将代表曹军的赤旗插向大散关西侧。 “程银部在此处布防已逾数载,关城与左右山崖形成犄角,强攻必遭交叉箭矢。” 顿了顿后他抓起把黍米撒在沙盘模型中的关城东面。 “我七日前命人测绘,发现褒水在此处拐弯,冰面下有暗流通往关墙地基。” 黍粒随他的手指形成弧线,“若遣水性精熟者潜凿墙根……” 捧着一杯热茶在喝的贾诩连忙摇头,“此计耗时太久,且这寒冬腊月让士兵们凿冰入水,怕是未等突破,他们就先被冻死了。” 韩韬眉头微皱,欲要反驳一二,但觉得这一计却有弄险之意,因此点头不语。 曹操这边一直沉默不语,思索了半晌之后,这才指着沙盘缓缓开口。 “大散关里面的守军已经知道我们来取的消息,因此需在半月内破关,否则援军与支援的守城器械一到,就不是那么好打了。” 这时贾诩突然起身,手指划过陈仓道模型。 “诸君且看,大散关之所以难攻,皆因其卡在七盘山与紫柏山隘口。” “然【墨子·备城门】有云,'凡守围城之法,厚以高,壕池深以广'——城内守将却犯了两个致命错误。” 众人凝神看去,只见贾诩用竹尺挑起关城南侧的粘土。 “其一,南门外的护城河未引活水,寒冬已然冻结,我军战车可直接抵近城墙。” “其二”,竹尺突然敲在沙盘东北角,“粮仓与武库仅隔一道土墙!” 曹操眼中精光一闪,抓起三支令箭插在沙盘上,“文和的意思是……” “火攻。” 贾诩笑着从袖中掏出个陶罐,点燃后扔向了沙盘,罐中腾起的火焰瞬间吞没了关城模型,这时他继续说道。 “用霹雳车投掷火油陶罐,借西北风势直扑粮仓。不过要需先解决他们的望楼。” 一直俯身观察地形的曹操直起腰来,“杨昂在箭楼顶层设有铜镜日晷,白昼可反射日光传讯,方圆十里动向尽收眼底。三日前我军斥候失踪,必是此物所致。” 想了想后,曹操突然大笑起来。 “兵不厌诈,诸君可记得孙武兵马里的【九变篇】?'屈诸侯者以害,役诸侯者以业'。\" 说完他突然将赤旗移向东南,“明日放出风声,就说我军要绕道米仓山。” 韩韬恍然大悟,“曹将军是要效仿韩信旧事!我这就去准备草人旌旗,在米仓道故布疑阵。” 他边说边在沙盘上排出二十个木雕骑兵,“再令轻骑昼夜举火往来,守将见东南烟尘大起,必分兵防守。” “不止如此。” 曹操将代表主力的赤旗重重插回西门,“待其分兵,妙才率三千人佯攻南门冰面,真正的杀招在.……” 众人随着曹操手指着的方向看去,寒风卷着雪粒扑在沙盘上,恰巧盖住北侧悬崖。 “北侧悬崖?” 看到众将疑惑,贾诩笑着解释。 “此乃声东击西,正奇相合之策。声东击西是一步妙棋没有错,但是很容易被敌军看破,故而要出奇兵,才更加稳妥。” 曹操满意的捋了捋胡须,“知我者,文和也,正是此理。” 黄忠猛地拍案,“末将愿率山魁营攀崖夜袭!今夜便派斥候探查岩缝。” 贾诩此时突然插话,“悬崖垂直如削,听那些擅长攀爬的蛮夷向导说过,在此类地形攀爬,需用双股铁钩与牛皮索,务必要小心。” 此时的典韦、许褚等将皆在祁山道布防,实为阻击敌方援兵,并不在这里。 曹操看了一眼只有黄忠出来请战,便知道没人愿意在天寒地冻的大冷天去爬悬崖,心下失望之余,却也感慨自家王上的识人之明,这黄忠却乃悍勇无双之士。 “好,若是打下大散关,当为汉升记首功。” 说完后他用剑尖挑起粮仓位置的粘土。 “正奇相合,火攻仍需进行,但要在攀崖军抵达峭壁中部时发动。” 剑尖在沙盘划出弧线,“如此敌将既要救火,又要防御南与西两门,再顾不得悬崖守军。” 帐内的韩韬迅速摆弄起沙盘上的计时漏刻,“火油罐射程二百步,寅时风力最盛。若攀崖部队丑时出发,恰好能在火起时登顶。” 烛火摇曳中,众人看着沙盘上的赤旗渐渐合围。 曹操点了点头,突然拔出腰间宝剑,指着那个还在燃烧着,代表大散关的关城模型。 “此战关键不在破墙,而在夺心——敌将发现粮仓火起、多面受敌、天降奇兵时……”剑锋猛地斩落,关城模型应声裂成两半。 第228章 黄忠飞夺大散关 丑时三刻,北风裹挟着细雪如刀般刮过悬崖。 黄忠率领的山魁营三百精锐,身披黑色软甲,腰间缠着浸过桐油的牛皮索,手持特制双股铁钩,如壁虎般贴附在峭壁之上。 寒夜中,只有铁钩刮擦岩石的细微声响,与远处传来的更鼓声交织。 崖顶的守军中,一名老兵裹紧皮袄,呵出白气搓着手,向同伴抱怨。 “这鬼天气,怎么可能会有敌人来?还是从崖下爬上来,依我看找个地方生堆火,暖和暖和回营得了。” 话音未落,忽然瞥见崖壁上闪过一道黑影。 他揉了揉眼睛,正要细看,一支淬毒的弩箭已穿透他的咽喉。 其他守军尚未反应过来,数十支弩箭破空而至,黑暗中传来此起彼伏的惨叫声。 ...... 此时,大散关西门外,曹洪再次率三千精兵列阵。这次,前排的橹盾兵不仅裹着湿牛皮,还在盾牌边缘挂着浸湿的棉絮,以防火油渗入。 城头守军警惕地注视着曹军动向,庞德站在箭楼上,望着远处若隐若现的火把,心中隐隐不安。 寅时一到,西北风骤然增强。曹操将蜷在袖子里的右手拿出,随后抽出腰间的长剑下令,“放”。 随着一声令下,数十架霹雳车缓缓推出,巨大的木制长臂高高扬起,装填着火油陶罐的皮囊不断被抛了出去。 第一波火油陶罐如流星般划过夜空,带着长长的火尾,砸向大散关的东南角。 瞬间,粮仓方向燃起冲天大火,火光映红了半边天空。 “粮仓失火!快救火!” 城中顿时大乱,守兵们纷纷奔向粮仓,程银脸色大变,连忙率部前去救火。 与此同时,看到火光的夏侯渊率数千精兵呐喊着冲向南门。 冰面上,士兵们推着特制的攻城车,车轮上裹着厚厚的棉布,以减少摩擦。 城头守军见状,急忙将滚木礌石推下,然而此时守军大部分注意力都被粮仓大火吸引,射箭与抛射防守器械的力度明显减弱。 视角回到崖顶,这里的寒风愈发凛冽,黄忠抹去眉梢凝结的冰霜,铁钩深深嵌入岩缝。 他右手一拉,整个身体如鹞子翻身跃上崖顶,黑色软甲在月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脚下是那名被羽箭射穿咽喉的老兵,双目圆睁,脸上还凝固着死前的惊愕。 “迅速清理战场!”黄忠低喝一声,声音压得极低,却如刀锋般锐利。 山魁营的精锐们无声散开,手中短弩连续击发,那些尚未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的守军接连倒下。 一名年轻守军刚要吹响号角,黄忠的刀光已至,青铜号角与持号者的手臂一同飞落悬崖。 东南方向,大散关粮仓的火光已映红半边天空。黄忠眯起眼睛,看到城墙上守军如热锅上的蚂蚁般来回奔走。 “程银果然中计了。”他心中暗道,随即转身对下令。 “按计划分兵两路,一百人控制箭楼和烽火台,其余人随我直取西门!” 山魁营士兵迅速解下腰间浸油的牛皮索,在崖顶固定好,数十条绳索如黑蛇般垂向关内。 黄忠第一个滑下,耳边风声呼啸,下方是漆黑一片的营房区。落地时他屈膝缓冲,软甲内的棉衬吸收了大部分冲击力。 关内出奇地安静,大部分守军都被调往粮仓和南门,留守的不过数十老弱。 黄忠做了个手势,士兵们三人一组散入阴影中。他自己则带着二十名精锐,沿着城墙内侧的阴影快速向西移动。 “将军,前方有巡逻队!” 斥候压低声音报告。黄忠背贴城墙,看到十步外一队五人士兵正打着哈欠走来,领头的还抱怨着。 “大冷天的,敌人都去打南边了,这里哪来的敌情,除非他们长翅膀飞进来,庞将军也太谨慎了……” 黄忠做了一个攻击的手势,身后的弩手立刻扣动扳机。巡逻队还未反应过来,便已全部倒地。 一名士兵喉咙被射穿,却未立即毙命,挣扎着要爬起来。黄忠箭步上前,长刀精准刺入心脏,结束了他的痛苦。 “加快速度!”黄忠催促道。 远处传来霹雳车投掷火油罐的轰鸣,他知道曹操的主力正在南门发动强攻,为他的奇袭争取时间。 转过一个拐角,西门箭楼赫然在望。 黄忠突然抬手止住队伍——箭楼下站着八名全副武装的士兵,为首的将领身材魁梧,手持长柄战斧,正是随庞德一起来援的成宜。 “准备强攻。” 黄忠说完后从背后取下他那张以紫杉木为胎,牛筋为弦的五石力宝弓。 随后从腰间缓缓抽出一支三棱箭,箭头在月光下泛着幽蓝的光,上面涂抹的倒不是什么毒药,而是让人失去意识的迷药。 “嗖!”箭矢破空,成宜身旁的副将应声倒地,喉咙上插着箭羽。 还不等守军反应过来,第二轮箭雨已至。成宜怒吼一声,战斧挥舞如风,竟然格飞了两支箭矢。 “杀!” 黄忠弃弓拔刀,率先冲出。 他的长刀“冷艳锯”在雪夜中划出一道银弧,与成宜的战斧轰然相撞。 火花四溅中,成宜面色当即大变,只感觉感到虎口发麻,不断的在发抖,他没想到来将的力气竟会如此之大。 两人你来我往战了十余回合,周围的厮杀声渐渐稀疏。 黄忠眼角余光瞥见自己的士兵已解决掉其他守军,正结成阵型守住通道。他心中一定,突然变招,长刀由劈变挑,直取成宜手腕。 “嗤——”刀锋划过铁甲,带出一溜火星。成宜吃痛,战斧稍滞。 黄忠抓住机会,一个侧步旋身,刀背重重拍在成宜后颈。这位西凉猛将闷哼一声,轰然倒地。 “绑了!”黄忠喘着粗气命令道。他抬头望向箭楼,上面还有零星的抵抗。 就在这时,西门方面突然传来震天的喊杀声。 黄忠精神一振——那是曹洪发动总攻的信号!他厉声喝道,“打开城门!点燃焰火,发信号!” 两名士兵冲向绞盘,沉重的铁链开始哗啦啦转动。 还有几名士兵迅速点燃了手中的信号弹,而后红色的焰火冲天而起,在天上炸出了一朵菊花的图案。 值得一提的是这些焰火弹乃是那些道门方士提供的,这些炼丹的人才被曹操在离开成都之前征用了,有他们的手艺外加军中的工匠,焰火弹,也就是信号弹自此问世。 城外,曹操立马于高坡,看到信号后眼中精光暴涨。 “黄汉升得手了!”他长剑前指,“全军压上!攻破大散关,就在今日!” “杀!” …… 关内,庞德正在南门督战,忽见西门方向红光升空,顿时脸色大变。 “中计了!程将军,我带三百骑去西门支援,你要守住这里,绝不能让敌军入城!” 当庞德率亲兵赶到西门时,惊恐的发现早已为时已晚,城门已洞开,城外黑压压的汉军如潮水般涌入。 更可怕的是,黄忠的山魁营已占领了城墙上的制高点,箭矢如雨般射向增援的守军。 庞德睚眦欲裂,拍马直取一身将袍的黄忠,“贼子!可敢与我庞德一战!” 黄忠大笑,“庞德,庞令明,是吧,若不是吾主曾说要留你一命,你此刻已经是死人了。” “猖狂!” 见到自己被小觑,庞德的长刀狠狠劈了过来,黄忠主动朝前翻滚,躲开了这计攻击,随后弃了长刀,翻身起来之时,手上那张紫杉弓就已经搭好了三支特制的破甲箭。 “嗖嗖嗖”的破空声响起,随着马儿与庞德的惨叫,这三箭其中一箭深深插进了庞德骑乘战马的脑袋之中,另外两箭穿透风雪,精准地射透庞德铠甲,将他射落于马下。 看到庞德落马,以为他死了的守军顿时大乱。 黄忠见状跃上城墙,振臂高呼,“庞德已死!降者不杀!”声音在关隘上空回荡,越来越多的守军丢下武器。 等到黎明时分,脑袋晕乎乎的庞德睁开眼睛之时,发现包扎的如粽子一般的程银坐在身边唉声叹气,身边也俱都是一些伤兵,如何不知道大散关彻底易主。 感觉到身上还是没有力气,如何不知道箭上抹了药,因此咬牙大骂一声。 “卑鄙!” 第229章 燕然未勒归无计 所谓术业有专攻,专业的人做专业的事。 曹操知道劝降他未必在行,故而没有多费口舌,直接把庞德、程银等一群不愿降的俘虏加上锁链与镣铐,经由汉中往成都送。 反正招揽、劝降这方面的事,只要他的好兄弟,好主公刘备出马,就鲜有失手的。 事情也确实是这样,曹操猜得一点都没错,等到庞德、程银、成宜等硬骨头跋山涉水,快被押送到成都府的时候,就看到了那个出城相迎的蜀王刘备。 看到几人面色苍白,脚步虚浮,显然是很久没有正经用过饭食了。 而且他们不但被绑得严严实实的,就连嘴巴上也塞着破布。 刘备非常生气的看向押送的差役,后者连忙开口解释。 “启禀王上,非是我等怠慢这些将军,实在是他们不配合啊,这一路上绝食、咬舌头、撞墙……能把人囫囵个带到……实在是尽力了啊,要没有贾军师送的那几包……” 看这人想说麻沸散的事,刘备连忙出声打断。 “别说了,给他们松了镣铐与刑具,而后你们进城喝酒休息,明日去刑部交了文书,等着领赏吧。” “唯。” 汉中府衙的差役喜出望外的一礼,帮着庞德等人去了刑具之后,很快就带着手下进城去喝酒了。 至于押送的这几十个俘虏,这群差役自始至终没有再看一眼,自家王上虽然只带了十余护卫,但都是着甲的,面对这群站都站不稳的囚徒,能有什么问题。 扔掉嘴里破布的庞德眉头紧蹙,强撑着虚弱的身子,眯着眼睛看向前方。 “你就是刘备?” “嗯,是我。” 听到是刘备后庞德咧嘴一笑,往前一个跨步,猛得一拳就砸了过来。 “王上小心!” 身旁的护卫反应很快,齐刷刷地抽剑,三人朝着庞德扑了过去,余者十分默契地包围了这群俘虏,若有异动者,顷刻间就会让他们身首异处。 刘备轻描淡写的接住了庞德的一拳,随后欺身而进,一个贴靠就将庞德掀飞。 “退下。” 拿着剑的三人只是略微迟疑,很快就收剑入鞘,重新站到了刘备身后,用可以吃人一般的目光瞪着倒在地上喘气的庞德。 刘备扫了一眼脸色难看的程银等人,慢悠悠的朝着庞德走去,笑着伸出了手。 “起来,我知道你不服,远处就有酒肉。吃饱喝足,再休息片刻养精蓄锐,我们再来打过。” 饶是此刻的庞德心中充满恨意,也变得有些懵。 “你……士可杀不可辱,庞某但求速死。” 刘备眼睛眨了眨,伸出的手并没有收回去。 “壮士连死都不怕,难道还怕与我刘备饮一番酒?” 说完后在庞德复杂的神情中朝着还举着刀剑的数名亲卫喝道。 “不得无礼,速速把酒席搬过来,让这些好汉子都吃饱喝足。” “大家放心,我刘备素来欣赏你们这等忠贞不二的好汉子,若是你们真不愿降,我也不逼你们,我们今日在这城外痛饮一场,完事后一人拿一笔路费,回乡过安生日子吧。” 见到前面的人收剑之后,程银大大咧咧的往地上一坐,直接看向刘备道。 “你真愿意放我等离开?就不怕我们回去之后继续为凉王效力?” 刘备仰天大笑,笑声渐歇之后看着程银等人说道。 “凭什么你们会认为马腾守得住陇西,守得住凉州?” 程银脸色突然大变,“你……你们不打陈仓,不进长安?” “为什么要进长安,称帝吗?” “不,我刘备要先取陇西,然后顺势从那打到凉州,打到草原。” “既然那群鲜卑狗可以从雁门关进中原肆虐,残害我汉人百姓,那我去掏了他们的老巢,毁了他们的家园,在那以牙还牙,不行么?” “疯……疯子……” 程银的嘴巴张得能塞进去一个鸡蛋,他身旁的成宜等人也傻眼了,他们猜了一万个刘备大军的动向,就是没猜中对方是奔着胡人去的。 看着美酒美食被亲卫们搬了过来,刘备见庞德在地上发呆,也就索性收了手,给他在地上放了一壶酒,一盘烧鸡,随后朝着程银等人走了过去,在这群俘虏不可置信地眼光中,就旁若无人的坐在他们中间。 “说你们呢,有点眼色啊,把酒席摆那么远作甚。” “这些都是我汉家好儿郎,各为其主而已,如今又没在战场上,他们岂会害我。” “你说对吧,程银兄弟,成宜兄弟……,我刘备请你们吃酒,等会不会偷袭我吧。” 程银等人全体沉默,他们有生以来,就没见过这种人物。 “你……” “你什么你……喝酒,今日不醉不归。” 程银刚来得及吐出一个字,手上就被塞了一壶酒。 “别说废话,先喝一壶温酒暖暖身子。” “还有你们,愣着干啥,他娘的该吃吃,该喝喝,我刘备还能下药毒死你们不成。” 看着拔掉塞子,仰头往喉咙里灌酒的刘备,程银等人的脑袋犹如遭遇了一柄柄重锤锤击,变得晕乎乎的。 犹疑再三,多日未进米水的程银还是仰头喝起了温酒,他身边的成宜等人见此情形也拿起了重新摆在他们面前的桌案上的美酒与美食,大吃大喝了起来。 那边坐着发呆的庞德,没有动地上的烧鸡,只是拿起那壶酒,仰头开始喝。 他喝一壶,那些亲卫给补一壶,喝一壶,补一壶……很快庞德的身边就扔满了酒壶,这时已有六分醉的他单手拿起烧鸡,就开始啃了起来。 另外一边早就狼藉一片,不知道什么时候,刘备的胳膊已经搭上了程银与成宜的肩膀,三人有说有笑,似乎就和多年未见的朋友一般。 那些原本惴惴不安的俘虏们也彻底放松了下来,围在三人身边听他们高谈阔论,畅谈天下大事。 当然了,主要是刘备在说,众人在听。气氛缓和下来以后,程银等人直接起身将庞德架了过来,一起共饮。 “痛快……真是痛快,我刘备今日能结识诸位兄弟,真是三生有幸。” “唉,真是相见恨晚,相见恨晚呐,若我能早日遇见你们,何愁大业不成,汉室不兴啊。” “若有诸位义士相助,那胡人又岂敢犯我大好河山,又何愁不能勒石燕然,饮马阴山。” “有时候真羡慕世宗皇帝,能有卫霍那等马踏北胡的名将。” “若谁能替我灭了鲜卑,公侯之位,虚位以待啊。” “算了……说这些做什么……看来我醉了……诸位兄弟喝完酒还是回乡种田吧,我多送你们点盘缠……” 第230章 不伤文和伤天和 庞德终究没有再和刘备动手,和其人有着不下关张之勇没有任何关系,他也不怕身边那十余甲士。 而是不管如何,他都再也生不出与之为敌的念头了。 喝了别人的酒,吃了别人的肉,而且如这样的当世豪杰,世之英雄,愿意如此这般的折节下交,又怎能不让人铭感五内。 而且不说别的,勒石燕然,饮马阴山,马上封侯这是多少汉家儿郎的梦想。 冯唐易老,李广难封。多少英雄时运不济,命途多舛,就那么蹉跎过了一生。 现在有一个机会摆在众人的面前,又有几人能不心动。 屠夫出身尚且能封侯的,上一个叫舞阳侯樊哙,现在这个叫乐成侯张飞。 民间传说是刘备扔了一张南阳舆图,让自家兄弟关羽和张飞往上面圈,朱笔圈到哪个地方,哪个地方就是他们的封地。 关张二人不敢,刘备直接就抢过朱笔,直接把新都县划给了关羽,乐成县划给了张飞,故而两人的封号一为“新都侯”,一为“乐成侯”。 还有个说法,说刘备原本是打算把冠军县给关羽的,但是后者坚辞不受,以自己没有封狼居胥,禅于姑衍,饮马瀚海的功劳为由拒绝了。 可不管民间传说的真假,这二人被封万户侯之事是做不得假的。 袁绍、马腾、陶谦等人虽也大封手下功臣,出了很多侯爵,但他们无一人似刘备这般大方,敢给出实封爵位。 他们麾下也无一人,似关张一般,既有将才,又有帅才,几乎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的统帅。 世事就是如此玄妙,刘备就如一块富有磁力的磁铁一般,对这些坚如铁石的猛将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尤其是在他称王之后,这股吸力之强,远超所有人的想象。 庞德、程银这些受了凉王马腾大恩的将领尚且抵挡不住,像什么夏侯渊、夏侯惇所在的夏侯氏,曹洪、曹仁、曹纯所在的曹氏,李整所在的李氏等家族就更不用说了。 自南阳彻底归附之后,豫州的许多宗族全跑到那里躲避战乱,那一处如今已然成了天下的人口第一大郡,没有之一。 像什么辛毗、杜袭、赵俨之类的,还有一些此前跟着袁绍的颍川派系,如今全都跑到了南阳,在那连个县令都混不上,导致许多人都有了入成都毛遂自荐的想法。 武将这边人就更多了,乐进、魏延之类刘备能想起名字的,给了个校官当,没有仗的他们此时连校尉都混不上,就更不用提其他不为史书记载的猛人。 这就是刘备的底气,敢于打出去的底气,别说他袁绍勾结鲜卑人,就是他把南北匈奴,东西扶余,挹娄、羌人、蛮人、越人、氐人……等所有能叫的上名号的少数民族的人全部叫来,自己也能把他们摁在地上捶。 大汉不是弱晋,也不是弱宋,这是一个武德充沛,原本有可能比唐朝还要猛的朝代。 这是两度续国,唯独以强亡的朝代。这是一个亡了上千年,仍然让后人以“汉”之名号为民族命名的朝代。 为了不让五胡乱华的悲剧重演,刘备贴心的为袁绍和胡人准备了无数套梦幻组合,如今那个装着人名木牌的大箱子刘备已经有了三口。 那些等着证明自己,等着发光的谋士与猛将,不正盼着敌人来么。 这还是有名有姓,曾经有幸在历史上留名的人,那像郑拓,黑娃……还有类似那个挡住江东十二虎臣,独斗孙策不落下风的曲阿小将呢,又会有多少人。 蜀汉,或者说是霸汉的舞台已经为这些人搭好,不管是谁,只要有本事,就可以像黑娃,二虎,二牛,铁蛋……这些无名之辈一样,闪耀于世间。 …… 昭武三年冬,曹操破大散关,问计于兵部尚书,寻阳侯,军师贾诩。 后者思索三日之后,给了他上下两策。上策是稳健蚕食、水陆并进的的战术。 先说稳健蚕食,也就是陇坻大迂回,行军路线为,大散关、陇关、清水河谷、阿阳、成纪、望桓、襄武、首阳。 这个蚕食战术需要征发府兵五万,沿陇山修建烽燧,每三十里设粮站,动员附近的氐人部落帮忙,帮着工兵营拓宽山道,修一段,打一段,分三梯次推进。 这也是借鉴了光武帝平魏嚣的战术,步步为营设立壁垒链,为堂而皇之,不可阻挡的阳谋。 水陆并进的战术,就是正奇相合的奇谋了,类似于邓艾偷渡阴平之险,以水军突破。 建造百艘艨艟,载着水军与可用数年之粮食沿着渭水而下。陆军分兵佯攻祁山,吸引陇西守军东调,水军突袭天水的郡治冀县,并以那里为据点,组建水师控制黄河九曲。 要是行上策,贾诩预估需要花费的时间约莫要两到三年。 这也没有办法,诸多险要关隘都在凉王马腾手里握着,他们花两三年时间,能打出去已经很厉害了。 至于这下策么,就单纯是弄险了,但收益最高,用时也最短。 这一策的名字不新鲜,乃是韩信用过的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之计,只是里面的内容不一样罢了。 贾诩给的这一策曹操看完之后默然不语,一时间竟然不知道敢不敢做,只能发了密信,把这个难题交给刘备来决断。 没有人比刘备更加了解贾诩,他在打开这封烤了火漆的密信之前,直接摒退了左右,一个人看完了这封信,看完之后沉默半晌,后直接把手上的信扔到火盆里化为灰烬,并下了让贾诩回来休息的调令。 结果传调令的人还没来,贾诩就已经开始在收拾行李包裹了,让军营之中的曹操颇为不解。 “文和这是要去哪?” 贾诩笑着回了句,“还能去哪,回成都当我的兵部尚书啊,这军营的日子太苦了,以后孟德打仗千万别喊我。” 看到曹操没反应过来,贾诩拍了拍他的肩膀道。 “王上等不了两到三年,他肯定会选下策,但是吧……这个计策里面有纵瘟疫这三个字,因此贾某人定然会被调走,与此事彻底脱开联系。” “孟德,这事你也别沾,让密谍司那群鹰犬去做。” 几日之后,调令果然来了,贾诩笑着与曹操挥手作别,后者怔了良久,这才喟然长叹。 “贾诩,真毒士也。” 第231章 无欲无求贾文和 有人说若是贾诩若愿意全心全意的出力,他会是一个堪比陈平、张良那般算无遗策的人物。 后世晋朝的史学家陈寿在【三国志】里也将贾诩与二人相提并论,足可以看出其人的谋略之深。 原本的历史上没人见过贾诩全力出手的模样,仅是小试牛刀,就将历史拨弄的面目全非。 而如今贾诩栖身于刘备,终于让曹操有幸见识到了天下第一毒士的风采。 那个上策没什么好说的,正奇相佐的蚕食之策,稳步推进而已,若要曹操来选,定然选这一策。 这个下策么,写的非常详细,说是一条计策,倒不如说是非常具有可操作性的条陈。 这个计策效仿韩信的“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主力以“修缮褒斜道”为幌子,秘密集结精锐骑兵沿陈仓道急进。 其实就是以闪电战突破陇山防线,借陈仓道直插陇西腹地,通过“速占街亭、断陇阻援、分化羌氐”三管齐下,在三十日内瓦解陇西汉羌联军,打通西进凉州通道。 第一阶段,叫做佯动惑敌。征发两万府兵,每日辰时在褒斜道北口伐木凿石,夜间将木材运回重复使用,制造出“修缮栈道”的假象。 此外,派出轻骑五百,每隔三日换穿不同颜色的军服沿栈道巡行,造出多批次援军抵达的假象。并着细作重金收买羌商散布大汉征西将军曹操打算亲率五万大军九月出斜谷的流言。 陈仓道这边呢,则是选精锐士卒组成三支特殊部队。 一为山魁营,带铁爪钩、牛皮护膝等攀岩装备,前去清理堵塞陈仓道的滚木礌石,给后面的大军开道。 二为神机营,背着装满了硫磺、猛火油等物的火油罐,趁夜焚毁沿途哨塔,备好特制的信号弹,朝着敌军脸上打给他们制造恐慌。 三为飞骑营,约莫三千人左右,一人双马,带七日干粮,做好飞夺街亭的准备。 第二阶段就是奇袭街亭了,贾诩写的就更加详细了。 一为隘口争夺战。夜晚择一时机发动突袭,山魁营分十二队攀越陇山支脉,用浸油麻绳捆扎敌军鹿角纵火。 神机营沿主道推进,每遇关隘即发射信号弹,抛射火油弹,给敌军制造爆炸恐慌。 飞骑营骑乘蜀中特产的矮脚马,人衔枚,马裹蹄,悄无声息的穿越葫芦谷。 随后发起总攻,在三支队伍的配合下用短的时间拿下街亭,等待着援军到来。 街亭之重要无需多言,失了此关隘之后西凉兵马定然疯狂反扑,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把它拿回来。 为此贾诩在里面写了需要高人建立一套可供这些进攻部队支持到援军过来的防御系统。 这个活计被刘备交给了司马徽与黄承彦,这两个人也不无愧其高贤的名头,立马就掏出了一个代号为“天枢、地阙、人遁”的三重防御体系。 说简单点,这个体系就是本着虚实结合、立体分层、动态响应的原则,以求达到“山险为骨、工事为筋、诡道为魂”的三重目标,以弥补单纯据山而守的缺陷。 何为天枢,就是利用街亭山东坡陡峭,西坡缓长的特点,沿山脊每隔五十步设一塔。 塔高三丈,内置丈,内置射程三百步的蹶张弩三具、可触发式释放的悬空擂石架,以及便于安装,可监听山下动静的传声铜管。 这还没完,天枢防御的另一玄妙之处就在于迷魂径。 左径放置踩踏触发的铁蒺藜阵,内置吸入即死的毒烟囊。 中径皆是重量超过八十斤就会触发的踩踏翻板陷坑,不知道规律的敌军踩上去,就会掉入两丈深的陷坑。 右侧非常简单,直接就是火油沟加硫磺粉,走此处的敌人十死无生,只要用火箭点燃,此处就是绝经。 说完天枢再说地阙,顾名思义,这一套防御体系是在地上做文章,在关口三百步外会布一个每平方二十枚的铁蒺藜阵、深五尺的梅花陷马坑、还有一个可以不断移动的拒马墙。 这三层防御矩阵层层递进,在两旁的树上还可设藤网陷阱,一旦触动机关,就会有带着铁刺,涂着毒药的大网落下覆盖敌人。 地阙防御体系最恶心的还是后面的守城器械,黄承彦建议的是抓捕饲养毒蜂,制作成可抛射的蜂窝弹,而后一定要带上足够多的生石灰,一旦起西北风,守军就可迎风抛洒,致敌军目盲。 还有那绑着火罐,使用火牛、火羊冲阵之类的法子,自不用多讲。 人遁没啥好说的,为了防守无所不用其极,焚毁索道,山道,如果下雨,人为制造泥石流,包括但不限于投毒、释放染病牲畜污染水源等办法,让敌军不战自溃。 当然投毒这一点是逼到绝境之后才被允许使用的,而且守军一定要找到其它可使用的水源才行。 之所以大费周章的在街亭布设三重防御体系,还有借此处地利,大规模杀伤敌人有生力量的考量。 因为只有这样,才能重创陇西守军的力量,为接下来的第三阶段,也就是略阳攻坚战制造尽可能有利的先机,或者说是前置条件。 如果在三十天内打不下略阳,很可能就会被敌军的援兵包围,一旦粮道被切断,到时汉军的处境就会非常被动。 第三阶段与第四阶段名为略阳攻坚战与西进陇西。 贾诩写的使用瘟疫之策,就是在第四阶段实行的,到时正好到了春天,乃是疫病多发的季节。 他建议在狄道、上邽、襄武等地四处丢弃染疫病的牲畜尸体,让瘟疫在陇西之地四处流行,借天灾攻伐这些城池。 而后己方顺势把张机,张仲景写的【伤寒杂病论】颁布天下,将治疗与预防疫病的汤药、药材无偿赠予陇西百姓与羌人、氐人等部落,借此收买人心,不费吹灰之力就收复陇西全境。 而这整个过程,贾诩预估的时间是三到六个月。 也就是说这个下策,最多只需要半年就能把陇西全给夺了。 至于死多少人,贾诩其实不是很在意,在他看来,打仗哪有不死人的。 死于刀枪剑戟,斧钺钩叉,和死在疫病之上,本质上没有任何区别。 对于使用瘟疫攻杀敌人,贾诩没有半点心理负担。 就算他不主动用,大汉因为疫病死的人难道还少了? 再说了,他贾诩只是一个出谋划策的,用与不用,敢不敢用,那就是别人的事了。 反正贾诩对自家王上把他摘出去的举动非常满意,回成都美酒美食、遛鸟逛街、喝茶听曲、夜宿勾栏,哪个不比打仗有意思。 已经封侯的他早就无欲无求了,现在就等着他的王上刘备称帝,而后躺到功劳簿上混吃等死了。 第232章 霸汉之战无不胜 战国时期的赵括,还有后世某位高粱河战神赐予前线将士阵图来遥控指挥的离谱操作,使 “纸上谈兵”在历史长河中几乎沦为贬义词。 然而贾诩此次的 “纸上谈兵”,却让曹操深刻领悟到 “夫未战而庙算胜者,得算多也”的真谛,更体会到 “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的至高境界。 此次能顺利突破大散关,甚至燃起速夺陇西的希望,曹操心中清楚,仰仗的正是贾诩、韩韬、荀彧三人。 黄忠的勇猛虽令人印象深刻,但在猛将如云的汉军之中,这般勇武并非不可替代。 唯有这三位谋士,才是整支军队的灵魂。曹操将他们比作张良、陈平、萧何,断言只要有这三位智囊在,换作任何人领兵,这仗都能打得漂亮。 也是到了此时,他才看明白自家王上究竟有多厉害,那趟让人看不懂的颍川之行,这才有了水落石出的答案。 若将司马徽、黄承彦、贾诩、郭嘉、戏志才等智谋超绝的一流谋士,每人比作一支万人军队,曹操觉得己方早已拥有足以碾碎天下一切敌人的 “百万雄师”。 以曹操超前的战略眼光与智慧,他早已明白王上此前按兵不动的深意 —— 是要向世家门阀宣战,将他们从云端打落,而后重新整顿北方局势。 他甚至猜想,若不是某位高贤预判到北胡会介入搅局,刘备或许还会躲在庐江,继续垂拱而治,坐观北方乱局。 不过这话曹操与那些看明白的聪明人一样,都选择烂在肚子里。有时候想想,他也确实为袁家那哥俩儿默哀,特别是袁绍。 都到了这个时候,在领教过贾诩的毒计后,曹操若再不清楚自己是被谁算计,那真可谓白活一世。 然而技不如人,他又能如何? 怪贾诩?甚至怪昔日好友、如今的主公刘备?自然是不可能的。 凭心而论,人家刘备能把在水中快要溺亡的自己捞上岸,还如此这般的重用。易地而处,曹操自认做不到。 若换成他是赢家,或许会允刘备一生富贵无虞,但掌兵一事,几无可能。 正是有了如此恩遇,有了这份情真意切的友谊,有了这一场君臣相知,曹操才将曾经被算计的怨念尽数抛却,心甘情愿的当了蜀汉的征西将军。 就像临别时所言,“君如青山,我如松柏。粉身碎骨,永不相负。” 其实曹操如此忠心并非没有缘由。 在汉中的一年半里,刘备写给他的信中,没有一字一句涉及军事,更没有质问他为何不迅速发兵夺取陇西。 信中有的,永远是嘘寒问暖,关心他的头疼旧疾是否发作,询问他在那边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会不会水土不服,需不需要带个侍妾照料起居。 战事开启后,刘备询问曹操平安的书信几乎十日一封,关心的并非战事胜负,而是他的性命安危。 信中更是频频提及,战争胜负无关紧要,蜀汉输得起,他刘备也输得起,只望曹操万万不可冒险,更不能因一时热血沸腾而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试问有这样的主公,哪个臣子能不忠心耿耿? 别说曹操,就是曹氏、夏侯氏的那群将领,也被感动的一塌糊涂,也恨不能提携玉龙为君赴死,以报君王在那黄金台上的厚爱之情谊。 战争的本质,是双方兵力、武器配置、地理位置、将领素质等因素汇聚而成的势能比拼,哪方势能更强,哪方便能取胜。 但历史早已通过诸多案例证明,除非是后世那种拥有毁天灭地之能的热武器,否则在冷兵器时代,军队数量和武器装备往往并非决定战争胜负的关键,士气才是核心要素。 兵书【百战奇略】记载:“夫将之所以战者,兵也,兵之所以战者,气也。气之所以盛者,鼓也。” 开战前为何要敲战鼓?主帅为何要进行战前动员?皆是为了鼓舞士气。 但凡优秀的军事统帅,都深知士气的关键作用。 一般来说,能量守恒,士气亦然。 敌我双方的士气总是此消彼长,不存在均衡状态。 因此,善战者总会在开战前通过一系列举措,将己方士气拉满,形成强大势能,向对方发起冲击。 最典型的当属春秋时期齐鲁之间的长勺之战。 曹刿建议鲁庄公在齐军连续擂响三轮战鼓后再出战,原因在于,三轮战鼓过后,齐军士气已降至极点,而鲁军士气却在不断积累,最终鲁军大败齐军。 历史上为何常有敌军远道而来,守城一方却避而不战的情况? 实则是在 “夺气”——也就是避其锋芒,待对方士气衰落,再将其转移到己方,借助这股强大势能击败城下疲兵。 这一点,【百战奇略】亦有记载,“凡敌人远来气锐,利于速战。我深沟高垒,安守勿应,以待其弊。若彼以事挠我求战,亦不可战。” 就像司马懿与诸葛亮的那场消耗战。当时曹魏朝廷对司马懿的策略极为支持,深知蜀军远来,利于速战,特意叮嘱他务必持重,等待蜀军内部生变。 即便诸葛亮送去女人衣物刻意羞辱,司马懿也不为所动。 这正是在持续消耗蜀军士气,而当蜀军内部出现变数时,魏军士气只会愈发旺盛。 司马懿在与司马孚的通信中曾这样写道,“亮志大而不见机,多谋少决,好兵而无权,虽持兵十万,已堕吾画中,破之必矣。” 果然,诸葛亮病逝五丈原,蜀军只能撤军。 此类例子不胜枚举,然而,上述所言皆是常理,蜀汉的所有军队却不在此列 —— 他们的士气已被刘备本人彻底点燃,或者说是拉爆。 此时这支军队的精神状态堪称 “反常”,士气始终处于巅峰。 史书如此形容巅峰时期的秦军,“秦人闻战则喜,民之见战者,如饿狼之见肉。父遗其子,兄遗其弟,妻遗其夫,皆曰,' 不得,无反 '。” 如今刘备麾下的汉军,比之秦军 “闻战则喜\"”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在当兵有钱拿、有肉吃、有功可立,退役有安置,战死有抚恤,立大功还能在英烈祠留名、永享后人追思祭祀的机制下,三军士气早已高到难以想象。 而当士兵们亲眼目睹种种 “神迹”,坚定不移地相信自家王上乃是天命之子时,一切便朝着不可控的方向发展 —— 几乎所有将士都成了蜀王刘备的狂信徒。 当每个士兵都怀着 “生当做人杰,死亦为天兵”的崇高理想时,等待汉军敌人的,将不再是一场场常规战争,而是如噩梦般的 “天灾兵团”。 第233章 千难万险若等闲 昭武四年腊月初七,大散关城头的牛皮军帐内,曹操裹着玄色貂裘,凝视着案上的羊皮地图。 帐外呼啸的北风卷着雪粒,将火盆吹得忽明忽暗。 年轻的参军杨修捧着暖炉侍立一旁,眼见自家主帅的手指在陈仓道的位置反复摩挲,突然被地图边缘的冰碴划破指尖。 “德祖,取汉中新送的蜀盐来。”曹操忽然开口,将渗血的拇指按在地图某处。 杨修慌忙捧来青瓷罐,却见曹操没有理会流血的伤口,而是将雪白盐粒细细撒在陈仓道的墨线上——这是当年韩信暗度陈仓的古道,此刻在烛光下渐渐凝结成冰晶纹路。 帐帘突然掀起,韩韬带着满身霜气疾步而入。 “禀将军,细作来报。烧当羌王彻里吉已聚七部酋长于狄道,据说凉王马腾为了借兵,不但赐这些羌人河西马五千匹,还许了他们羌人部落陇西盐铁之利。” “子明,你说这雪......”曹操抓起一把沙盘中的雪粒,任其从指缝簌簌而落,“还要下到什么时候。” 韩韬躬身凑近沙盘,冻得白里透红的手指划过秦岭余脉。 “陈仓道今岁冰封早半月,那鸡峰山上的阎王壁冰层厚逾三尺,然......” 说着说着他顿了顿,“然王上给我们派来了公输亁,有此人在,那般天堑自然无碍。” “况且正因大雪封山,有这天时为我等掩护,胜算反到高了几成。” 曹操皱眉思索片刻,随后终于点头。 “既然褒斜道那里的疑兵已然引起敌人的注意,那他们就会将主力东移,确实是千载难逢的良机。” “就是不知陈仓道那里的道路清理的如何?” 韩韬眯着眼睛笑了笑,“将军无须忧虑,陈仓道那里,有那些府兵与民夫一刻未曾停歇过,早已清理出可供飞骑营通行的道路。” “至于那葫芦谷与阎王壁,听闻关侯爷在入蜀之时曾说过,竖壁虽险,岂阻汉家节钺!” “纵有千难万险又如何,我汉之天军所至,前方皆是坦途。” 靠着父亲杨彪的关系,混了一个参军的杨修有些羡慕的看着顶头上司韩韬在帐中侃侃而谈,心想自己到何时才能不做打杂与记吏的活计,而是如对方一般,一言而决千万人生死。 羽扇纶巾,谈笑间,敌军灰飞烟灭,这是多少读书人的梦想啊。兵部尚书贾诩就是因此封侯,又怎能不让他们这些年轻人热血沸腾。 就在小年轻幻想着自己未来如何纵横睥睨,靠着谋划助汉军大杀四方之时,却发现韩韬正面色古怪的看着他。 “德祖这是想到了什么,怎得一直傻笑,若是有趣,不妨说与我们一听。” 尴尬的杨修面色瞬间通红,而后以给两人煮茶为由,狼狈地逃出了中军大帐。 曹操无奈的笑了笑,“德祖是个有才的,就是仗着家世不凡,性子傲了些,此番杨公托人说情将他塞到我这里,也是存了磨砺他的意思。” “王上麾下如子明这般足智多谋之人如过江之鲫,他若不知打磨一下性子,迟早会碰壁。” 韩韬继续眯着眼睛笑,“德祖虽取了字,但他距离加冠还有几年,少年心性,倒也不必如此苛责。” 曹操听出了韩韬话中的磋磨之意,不过他笑着点了点头,没有再就此事多说什么,而是想着,杨修接下来的日子恐怕不太好过了。 这个韩韬人称笑面虎,为人自私冷漠,手段狠辣,心思难测,又是跟着刘备的老人。而且他与贾诩一样,身上担着一部尚书之重责,在军中同样是军师之职,根基非常深。 若非必要,曹操也不想招惹这样的人。 ...... 寅时三刻,大散关北麓的隐秘校场,三百匠人正在火把下赶工。 夏侯惇掀开草帘时,浓烈的桐油味扑面而来。校场中央,五十架形似蜈蚣的怪车正在组装——车体用秦岭铁桦木打造,长三丈,宽五尺,底部安装八对包铁木轮。 “公输监军果然大才,夏侯将军请看此物。” 军械司马捧来一双棉制铁屐,只见屐底密布狼牙状铁钉,他笑着开口道,“此木屐取终南山二十年桦木芯,裹三层水牛皮,铁钉用汉中火井盐淬火,入冰三寸不滑。” “有这东西在,不论是攀岩,还是冲杀,都不会担心有滑到之忧。” 夏侯惇抄起木屐在地面试划,顿时激起串串火星,“山魁营配备多少?\" “八百双已齐备,另有改良钩拒枪二百柄。” 司马指向角落那里堆着的形制奇特的长枪——“这枪头带倒钩,枪杆中还安着机关,里面藏有十步麻绳,催动机关就能把绳子射出去,遇悬崖还可勾连成索桥,端的是厉害非凡。” “我的老天爷啊,公输监军就这么厉害了,那个让他敬若神明的工部黄尚书,又该是怎样厉害的人物,真是无法想象。” 正在两人说话间,突然,东南角传来骚动。夏侯渊按剑赶去,却见曹洪正揪着个匠人衣领。 “混账!这冰橇底板为何不用铁皮?” “将军息怒!”老匠人颤巍巍捧起木板,“秦岭桦木浸油百日,其坚逾铁。若包铁皮反增重量,冰面恐难承其重......” “子廉,把人放开,你不知王上一向敬重与厚待这些工匠么,人家要告到御史台,你指定要被弹劾,出生入死攒下的功劳,难道要为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被削除么?” 曹洪无奈,只能松开了自己的手,随后抽剑劈向木板,只听\"铛\"的一声,剑刃竟只在木面留下白痕。 “妙啊!真是好东西。” 刚才还恼怒不已的曹洪立刻转怒为喜,并收剑入鞘“老丈,对不住了,你是个有本事的,我在这给你赔礼。” “不过要在三日内备齐三百架冰橇,每架配三捆浸油麻绳。” 不提曹洪给老匠人的赔礼道歉,汉军就在这样紧张而又忙碌的气氛下准备着奇袭陈仓道,飞夺街亭山隘口的准备。 腊月十二子时,陈仓道鸡峰山阎王壁下,八百山魁营锐卒伏在雪窝中。校尉夏侯惇舔了舔冻裂的嘴唇,从贴身皮囊掏出块黑乎乎的膏体,扔给了自己那早已冻得瑟瑟发抖的族弟夏侯渊。 “妙才,这是巴郡某个巫医配制的“醒神膏”,那人说了一大串药材名,我就记着里面似乎混着马血和蜀椒,说是能让人三个时辰不觉寒冷。” 冻得鼻青脸肿的夏侯渊非常无语,“元让兄长,你早点拿出来啊,小弟都快被冻死了。” 听了这话后夏侯惇神色有些不自然,心想这他娘的要是有用,老子早就扔给你了。这不是被骗了么,看你快顶不住了,拿出来骗骗你而已。 “别啰嗦,不用还我。要想像人家黄忠一样立下奇功,这点苦都吃不了,如何让大兄为你我写请功的奏疏,又如何服众。” 就在夏侯氏哥俩儿小声的窃窃私语之时,斥候王双爬来汇报,他手上的铁尺早已结满冰晶。 “两位将军,冰层测好了。最薄处两尺七寸,正合火油效用。” 夏侯惇望向百丈冰崖,月光下泛着幽幽青光。他打了个手势,二十名士卒立刻推出组装好的特制抛石机。 这种缩小版的霹雳车用牛筋代替绞索,发射的却不是石弹,而是装满黑色油脂的陶罐。 “放!” 随着一声令下,陶罐在冰壁炸开,粘稠液体顺着冰面流淌。 王双张弓搭上火箭,箭簇在风中划出赤色弧线。霎时间,幽蓝火焰顺着油迹蔓延,冰层表面发出“滋滋”响声,腾起的水汽瞬间在悬崖形成白雾。 “上钩!” 夏侯惇低吼一声,率先甩出改良钩拒枪。枪头刺入软化的冰层,精钢倒钩牢牢咬住冰缝。八百条黑影如蜘蛛般攀援而上,牛皮护膝与冰面摩擦发出沙沙声响。 寅时二刻,第一缕晨光刺破云层时,夏侯惇的短刀已架上哨兵咽喉。 这个裹着羊皮的羌兵至死圆睁双眼——他驻守的东崖哨所背靠千仞绝壁,羌语称作“鹰难渡”,汉人百姓称作“阎王壁”,而且在这冰天雪地之中,怎么可能有人真能从此处攀爬上来。 第234章 街亭一失陇门开 凉王马腾的军队里会出现羌人,这并不是什么稀奇的事,之前败亡,死于长安牢狱的韩遂一样,手下同样有着大量的羌人军队。 之所以如此,就得说说与黄巾起义同年发生的西凉羌乱了。 公元184年,当中原大地尚在黄巾起义的余波中震颤时,帝国西北边陲的凉州正酝酿着另一场风暴。 凉州,或许说是河西走廊,这条横亘在蒙古草原与青藏高原之间的战略通道,不仅是陆上丝绸之路的命脉,更是斩断匈奴与羌人地理联系的关键防线。 自张骞出使西域被羌人俘获献予匈奴的时代起,两大游牧势力的联合便成为汉朝的心腹大患。 直至霍去病六天奔袭千里,将河西走廊纳入版图,汉王朝才首次实现对两大高原的战略分割。 然而即便在匈奴被那位一手缔造了“孝宣中兴”的汉宣帝刘询,刘病已彻底击溃后,羌人问题仍持续困扰东汉近百年——他们依托青藏高原的海拔优势,上演着“降而复叛,叛而复降”的拉锯战。 这种局面在东汉后期终于被名将段颎改变,这位擅长高原作战的军事天才,以铁血手段平定西羌后,将大量羌人内迁凉州。 这些被同化的羌人因“吃苦耐劳、悍勇善战”的特质,逐渐以“义从”的身份融入汉军体系,成为段颎麾下驰骋高原的精锐力量。 “义从”作为东汉军事体系中的特殊存在,区别于强制服役的普通士兵,他们以参军为职业,视战功为上升通道,更像是后世的雇佣兵。 这种自愿参军的属性,造就了白马义从等传奇部队的强悍战力。 当历史车轮驶入东汉末年,土地兼并的狂潮将王朝推向崩溃边缘。 对于内迁凉州的羌人而言,他们的生存境遇比汉朝百姓更为窘迫——耕地被地方豪强垄断,察举入仕之路被中原士族封锁,连基本的生存权都时常遭受官吏的肆意践踏。 更讽刺的是,地方官为邀功请赏,竟将剥削羌人,逼他们造反作为“平叛政绩”的筹码。 这种制度性压迫迫使羌人陷入“要么造反退回高原,要么以义从身份搏杀求生”的双重困境。 当汉灵帝为镇压黄巾起义而抽调全国精锐、下放募兵权时,凉州防务出现真空。 长期积压的各种矛盾在此刻集中爆发,北地、金城等郡率先出现小规模羌人反抗,而被派去镇压的“湟中义从”——这支由羌人与小月氏人组成的边防军,因不堪长官压迫而哗变。 护羌校尉冷征被杀的事件,如同点燃火药桶的火星,将局部反抗迅速升级为大规模叛乱。 在这场席卷凉州的风暴中,两个关键人物的加入改变了叛乱性质,新安县令边章与凉州从事韩遂被叛军挟持后,因同情底层羌人的遭遇而选择倒戈。 连同叛军推举的领袖李文侯、北宫伯玉,这四人组成的核心集团,迅速吸纳了饱受压迫的汉族百姓,使叛军从单纯的异族反抗演变为真正的叛乱。 他们还巧妙的打出“清君侧与诛杀宦官”的旗号,既顺应天下反宦的舆论,又掩盖了分裂倾向,一路势如破竹攻至天水。 此时的凉州高层却上演着无比荒诞剧情,刺史左昌借平叛之名大肆贪污军饷,其继任者竟试图以【孝经】感化叛军。 唯有声望卓着的盖勋在阵前凭三寸之舌劝退敌军,但也在不久后因不满官场腐败而辞官。 当盖勋再次复起,被汉灵帝破格提拔为京兆尹时,凉州局势已彻底失控。 到了公元187年,曾为东汉将领的马腾在战败后率部加入叛军并很快集结了许多边军之中的汉人力量,成为了叛军中一方不小的势力。 公元188年,当凉州叛军兵临关中门户,汉灵帝终于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他急调“汉末三杰”之一的皇甫嵩与董卓率军入关中,在陈仓城下与叛军主帅王国展开长达三个月的拉锯战。 皇甫嵩凭借坚城防御与精准反击,重创叛军主帅王国主力,打退了叛军。 然而凉州的权力真空很快被新的势力填补,宋建在临夏割据一方,韩遂整合残余力量,马腾则凭借骁勇逐渐壮大,形成三足鼎立的格局。 故事到了这里就与历史出现了严重偏差,刘备的横空出世改变了太多人的命运。 宋建、马腾先后称王,韩遂死于长安,原本历史上平平安安的在大汉西北边陲的边犄角旮旯当他的河首平汉王的宋建此时也慌了。 刘备西出和那伪帝刘焉西出能是一回事么?! 那个有高祖之风、世祖之能的男人太能打了,在南边把人家蛮人、越人按在地上揍,追到山里揍,不到三年多就几乎要夺了大汉的半壁江山,还偏偏是个眼睛里揉不得沙子的主。 他宋建倒是想投降,但问题是他是第一个敢僭越称王,把人家老刘家的天命放在地上猛踩的人。 宋建现在是整日忧虑,茶不思、饭不香、睡不着,生怕刘备打下陇西,而后光复整个凉州。 思虑再三之后,宋建最终还是答应了凉王马腾的求援,给予他各种军备物资与粮草的支援,并积极的游说唐羌、发羌、烧当羌等诸多羌人部落参战,并动员更多的羌人加入反抗暴汉的义军之中。 那五千匹上好的河西战马,其实就是宋建与马腾合伙凑的,为此不惜让出了几个盐湖与矿山,将盐铁之利拱手让于这些部落。 其实陆上的丝绸之路一直没有断过,在大汉失去对河西走廊的控制权之后,这与西域诸国做生意得到的巨额财富就被路上的大小势力给瓜分了。 也就是有了这三方势力的联盟,凉王马腾这才敢和刘备公开叫板,并放出话来死战到底,拒不投降。 ...... 视角再切回飞夺街亭的这场大战,腊月十二寅时,街亭东崖哨塔顶端,羌兵骨力啃着冻硬的羊肉干。 崖下千仞冰壁在晨光中泛着冷光,这是被羌人称作“天鹰泣”、“鹰难渡”的绝地——三十年来从未有活物能攀越此处。 他裹紧羊皮袄,目光扫过钉在木柱上的三具汉军斥候尸体,这些都是前日被飞石砸落的倒霉鬼。 突然,骨力喉头一紧。冰面折射的晨光里,似乎有黑影在蠕动。 他扑到垛口细看,却见冰壁上凝结着大片焦黑痕迹,像是被火龙舔舐过。 未及示警,一支弩箭已穿透他的羊皮帽,箭杆上绑着的油布包轰然炸开,硫磺粉混着石灰灌入口鼻,而后就被第一个冲上来的夏侯惇用短刀抹了脖子。 半刻钟之后,夏侯渊吐出嘴里的冰碴,看着最后一个哨兵从崖顶坠落。 至此,山魁营八百锐卒以三伤三十八死为代价,结束了这场发生在崖顶的战斗。 至于死去的那些,很少是死于羌兵之手,九成之人死于坠崖。 “将军,蜈蚣车动了!” 眼神比较好使的王双指向南坡,只见晨雾中,五十架形似百足虫的怪车正逆冲冰道,车顶蒙着的生牛皮被礌石砸得砰砰作响。 “哈哈哈......兄弟们,守军此刻都被蜈蚣车吸引了注意力,正是我等建功立业之时,随我杀!” 夏侯渊面色潮红一边狂笑,一边朝山崖下杀了过去。 气得夏侯惇在后面追着骂,“妙才,你个蠢货小声点,我们这是突袭,突袭,别嚎了!” 不提夏侯氏兄弟抄了守军的后路,正在朝他们杀来,就说正面战场,这里的守将羌人将领雅丹扶住箭垛的手青筋暴起。 他真没想到这怪车竟在冰面疾驰如飞,车尾拖着的铁蒺藜犁出道道冰沟,原本平滑如镜的防御冰道正迅速龟裂。 “倒火油!”他嘶声怒吼。 羌兵慌忙抬起陶罐,将里面的火油尽数倾倒了下来。 正在冲锋的曹洪咧嘴一笑,心想那位韩军师是厉害啊,知道火油战法会在未来的战场上大行其道,就拜托公输钱做了预防方案,这不就用上了么。 “听我号令,蜈蚣车变形!” 随着曹洪的怒吼,只见汉军蜈蚣车突然掀开车顶,露出了满载沙土与黑灰的麻袋——所谓的黑灰这是从汉中某个死火山处运来的火山灰,遇水即凝。 随着一袋袋沙土与黑土被大量倾倒在山道上,黑油非但未能引燃,反而结成粘稠的防护层。 就在山上守将惊恐的吼着下令让己方士兵射箭、推石头时,让他惊掉下巴的事情再次发生。 那一辆辆模样怪异的蜈蚣车被汉军将士触发了车底机关,当第三波滚石砸下时,蜈蚣车突然解体! 前半截车厢继续前冲吸引火力,后半截竟弹出带轮铁板,三百甲士踏着这些“冰橇”顺势滑入羌军阵中,与他们展开了激烈的厮杀。 “快布铁蒺藜阵!快布......”雅丹的副将话音未落,咽喉已被飞旋的链子枪洞穿。 不知从何处抢了一匹马的夏侯渊单骑突至,手中长枪横扫羌兵,“痛快,痛快!” 羌军大乱之际,东崖突然火光大作。夏侯惇的山魁营点燃了囤在西坡的草料,这些为彻里吉援军准备的五千捆牧草,此刻化作冲天火墙。浓烟裹着雪花,将整座街亭山笼罩在灰雾中。 羌兵被打得节节败退,主将雅丹退守中央箭楼时,身边只剩一百亲卫。这座用百年冷杉筑成的五层高塔,是控制陇道的最后屏障。 他狞笑着砍断楼梯绳索,“给我用架子弩射死他们,汉狗想攻箭楼?那就拿人命来填!” 夏侯惇仰头望着十多丈高的箭楼,突然吹响鹰骨哨。二十名飞索锐卒应声出列,手中钩拒枪对准箭窗齐射。精钢倒钩咬住木框的刹那,锐卒们借力荡起,竟如猿猴般攀援而上。 “放箭!快放......” 雅丹的嘶吼声被一支从远处飞过来的破甲箭终结,箭矢不偏不倚,稳稳的扎在他的眉心。 夏侯惇惊得连忙转头,自然看到了三百步外捉着一张反曲紫杉木宝弓的黄忠,又在瞄准羌人主帅雅丹的帅旗。 弓响箭至,连发三箭,旗杆应声爆裂,随后旗杆倒地,给拿着短斧准备夺旗的斥候王双看得目瞪口呆,连声直叫晦气。 未时末,当夏侯惇、曹洪、黄忠等将登上残破的箭楼时,遍地狼藉中早已竖起了“汉”字大旗。 第235章 万方皆惊议支援 街亭,又名街泉亭,简称街亭,位于陇山与渭水之间的狭窄通道,是关中通往陇西的唯一坦途。 余者皆是崎岖难行的山路,并不适合行军。打下这里之后,进可攻关中,退可守陇右,乃是一处极为重要的关隘。 大散关失守之后,街亭守将雅丹急忙向凉王马腾请求增援,就是害怕汉军奇袭这里。 主要是心里没底,像大散关那样的雄关竟然连半月都没坚持住,就被汉军给攻破了,再加上刘备麾下军队那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的恐怖战绩,让此人做了与马谡同样的选择,那就是“依阻南山,不下拒城”。 什么意思呢,就是放弃在山下构筑的防御工事,把军队扎营在山上。 想凭借险要的山势,阻挡汉军一二,直到援兵的到来。 这么做也说不得错,此时的蜀汉军队士气正值巅峰,每个普通士兵的战力与战斗意志都是此世无双的存在,除非兵力占据绝对优势,否则已没有任何人再敢和他们打野战。 在这种情况下,雅丹此人的选择是说不得错的,因为只要他坚持几日,略阳,以及附近的援兵就会赶来支援,助他击退蜀汉的军队,抢回这个重要的隘口。 在大散关失守之后,此时的马腾已经下决心要好好经略街亭这个地方了,准备把人力物力大量往这边倾斜。 但这一切都需要时间,而非一朝一夕就能够办成的。 可以说贾诩的眼光太毒,此番闪电战确实打了西凉这边一个措手不及。街亭一失,慌的又何止是一个马腾,一个宋建,以及那些羌人部落,慌的还有此时握有关中的袁绍。 当这封八百里加急的军报送到袁绍手上之时,惊得他连忙召集麾下文武议事。 刘备已经有了巴蜀、淮泗、南阳等鱼米之乡,手中钱粮不绝,府库充盈,麾下常备军队不下十二万,真正的带甲之士不下六万,这种恐怖的实力,本就让袁绍愁的夜不能寐。 更别说身边还有吕布、孙坚、臧霸这三支飞军钉在幽州,真是让他如鲠在喉,不吐不快。 而且刘备和他的军队又非常不讲武德,完全不按常理出牌,别人口中吹嘘自己有百万大军,可能带甲的精锐也就两三千,到刘备那永远都是千余,万余。 可一上战场,双方一交手,那是一打一个不吱声。 这千人,万人全他娘带甲的,最过分的是那些伙夫、民夫,甚至是那些匠人,穿着粗布麻衣就敢提刀上阵砍人,会跟着大军冲锋。 所以袁绍不惜勾结鲜卑人,也要全部克复北境,就是为了迅速整合北方的资源与势力,把战争往互相消耗的相持阶段拖。 这也是田丰、沮授等人的一致意见,真个兵对兵,将对将,在野外捉对厮杀,己方胜率不足三成。 治理地方,修缮城防,打造犀利的防御器械,以空间换时间,积小胜为大胜,才是他们唯一可以逆风翻盘的希望。 不过这一切都要建立在有战马的前提下,北边的一些地方是可以养马,但满足不了巨大的需求。 鲜卑人倒是愿意卖,但出的价钱是原本市价的十倍,人家就不要铜钱,而是要用诸如生铁、木材、丝帛、木炭等海量的物资去以物易物的交换。 在取了关中之后,袁绍就把买马的主意打到了马腾与宋建等人的头上,同时也想通过河西走廊,建立一条不断为他带来财富的商道。 打仗就要消耗粮草与各类物资,说到底其实还是烧钱。虽然先期北地士族慷慨解囊,纷纷献财献物,让北边局势稳住了,一切在朝着良性发展。 但要打消耗战,还是得看手里有多少钱。 钱从何来,与士绅集团深度绑定的袁绍同样也面临着这个让他头疼的问题,那就是没钱扩军。 说到底还是刘备一方给的压力太大,逼得袁绍这边不得不作出变革,否则就是坐以待毙,自取灭亡。 那问题来了,割谁的肉,喝谁的血呢? 答案很简单了,自然是那些实力弱小的小地主、小宗族,还有北方诸州的千万百姓,战争的成本要分摊在他们每一个人的头上。 甚至为了搞钱,袁绍还学王莽虚增币值,开始发行起了一枚铜钱可抵百文、千文的虚值货币。 这样的做法虽然属于饮鸩止渴,涸泽而渔,但正是依靠这种财富掠夺,让袁绍有了三线作战,同时攻伐青、徐、兖三州的底气。 陶谦不是刘备,他还真挡不住袁军的攻伐,故而这中原之战胜负的天平是朝着袁绍那边倾斜的。 在近乎一年半的大战之中,袁军连战连捷,不但攻占了青州、豫州,还大有一副趁势袭取徐州,彻底灭亡陶谦政权的意思。 就在两方决战的前夕,刘备直接搞了欲要西出的大动作,袁绍能不慌么。 等到文武聚齐之后,已经移王驾于长安的袁绍端坐于首位,看着殿中的众文武道。 “听闻三日之前刘备的军队已经打下街亭,正在进攻略阳,不管是去西边取陇西、打凉州,还是东进攻陈仓,威逼关中,都是一件极度危险的事。” “如今凉王马腾求援,但我们正在攻灭陶贼,处在收复徐州的紧要关头,到底该如何决断,孤想听听你等的意见。” 沮授想了想后出列,“启禀王上,陶谦只是肘腋之疾,徐州一马平川,随时可去攻取,眼下的当务之急是夺回街亭,支援略阳,打退刘备的军队。” “这个地方不管是归属于我们,还是马腾,都绝不能落在刘备手里,否则万事休矣。” 沮授的话也不算危言耸听,当时在冀州的情势就非常危急了,吕布等人频频进入冀州各郡县骚扰,掳掠他们的百姓,干扰他们的发展,否则不堪其扰的袁绍也不会把王驾移到长安。 倒是考虑过去洛阳,但那该死的刘焉不是把城池给焚毁了么,如今还在修复之中,短时间内没有可能去那里。 而且洛阳无险可守,屯重兵于襄阳与南阳的关羽和张飞随时可能挥师北伐,要是被大军围困在洛阳,那可就全完了。 满朝文武大臣也是脸色极度难看,原本的大好局势,怎得就成了这般模样。 你刘备刚打下半壁江山,就不能消停一段时间,好好在成都府内享受一番,搞什么鸡鸣之朝也就罢了,现在又想着西出祁山,兵发陇西,简直是目中无人,视天下英雄于无物。 更让众人心情复杂的就是曹操了,之前也没这么能打啊,怎么进了刘营之后就和换了一个人一般。 先是跟着关羽连克益州的数座雄关,一路所向披靡,打到了成都,帮刘备坐上了蜀王之位,现在又开始攻伐陇西。 一两月的时间而已,就连克大散关、街亭这样其他人去打一年半载都不一定能拿下的隘口,敢情蜀道之难你从未放在眼里过是不是? 话说回来,大丈夫生于天地间,岂能郁郁久居于人下。你曹操这么能打,为何就偏偏心甘情愿的屈居于刘备之下。 第236章 旧事重提辨忠奸 沮授的意思很简单,那就是将正在攻伐徐州的三路大军撤出。 不撤也不行了,实在是局势如此,必须回师支援并州与西边的马腾。 陇西那边不用讲,刘备军若是得了此地,可以掐断他们与西域诸国的联系不说,还能借此得到源源不断的优质战马,累积到足以一战而平下的实力。 并州这边呢,鲜卑的步度根部被吕布军打得找不着北,南匈奴的一些部族畏惧吕布的名声,不愿意出手相帮。 加上并州当地的士族与百姓经常遭受匈奴人与鲜卑人的劫掠,对这些异族极其反感,所以投降起来没有任何心理负担,这就导致吕布的军队一路势如破竹,直接打到了太原,大有就此取了并州之势头。 另外一边入侵幽州的轲比能、东西扶余等部落,在这一年时间里也遭遇了重创,孙坚这边带着一群虎将把吓破胆的轲比能追到了上谷、代郡以北的草原,最后实在是因为粮草问题,才不得不班师。 公孙瓒与臧霸更狠,一人带着新征召的“白马义从”追着扶余人一顿揍,打得他们溃不成军,仓惶北逃。 实力稍微弱点的挹娄直接被灭族了,族内活下来的人与那些被抓到的扶余人一起,全都沦为了奴隶,被押送至幽州各地去服劳役。 臧霸则是带着麾下的那群悍匪,把整个朝鲜半岛杀穿了。 自高句丽开始,一直到最南边的三韩部落,挨个被教育了一番,跪着给刘备方称臣纳贡,并自愿出钱出人修建港口,供江东水师停泊。 大局如此,袁绍知道不撤是不行了,因此只能点头同意,但他很快开口继续问道。 “如公与所言,我方须得撤兵回援,诸君有何良策为我拒敌?” 田丰思索片刻,后出列献策。 “远水解不了近渴,陈仓囤的那些兵马又不可轻动,因此不妨多措并举,齐头并进。一则遣细作去成都散布流言,行那反间之计,就说曹操有割据陇西自立的心思。” “若是不成,曹操并未被召回。那就让人传刘备有龙阳之好,故而才频频给曹操写诗,并超擢提拔其为五虎上将,征西将军。” “不管是出于避嫌的考量,还是害怕曹操拥兵自重,刘备都很有可能换将,也会让后者内心生隙。” “况且天子刘协之死一直都是个众说纷纭的谜团,西凉将领李肃为什么会在斩杀董卓,已经立了泼天大功的情况下,突然像发疯了一般袭击当时在宫内的文武百官,那句烧焦的尸体究竟是否是天子本人的,真的很值得人怀疑。” “这盆脏水最开始泼在曹操身上,后来就偏偏那么巧,杳无踪迹的李肃又出现了南阳,将弑杀天子的恶名转嫁给了王上与公路。” “做完这一切之后,又是一场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大火,烧死了那个恶徒李肃。” “难道就没人想过,这一切都是刘备派人做的,他才是隐于幕后,欺世盗名,操纵一切的那个棋手。” 其实这个怀疑袁绍也有过,在囚居袁术之前,他还特地见了这个素有野心的兄弟一面,对方说他从未做过此事,是被小人冤枉的。 谁最有嫌疑不是很明显了么,在这件事中得利最大的不是刘焉,而是刘备。还有董卓麾下的李儒被庸医治死这件事,是极为蹊跷的。 若李儒不死,董卓也不会变成瞎子、聋子,那第二次的诸侯联军也绝无可能打进长安。 想到这里,袁绍只感觉到心中发冷,并不自觉地打了一个寒颤。 “元皓之言,真教孤醍醐灌顶,现在细细想来,吾等鹬蚌相争,反教那个躲在江边的渔夫占尽了便宜,得到了最多的好处,真是可恨至极。” “天下人都被这个假仁假义的刘大耳骗了啊,他才是如董卓一般窃汉的奸贼,他才是导致天下大乱的罪魁祸首。” 朝上文武闻言皆大惊,不过他们都是站在袁绍这边的,不管出于立场,还是其它原因,那都必须得说一声“王上圣明”,并纷纷出言辱骂刘备,作出一副与此贼不共戴天的姿态出来。 袁绍满意的点了点头,打算在散布流言之时,再把今日朝上骂刘备的士族代表名字点出来,让这些人再无三心二意的可能。 当然这都是后话,袁绍朝着田丰道。 “元皓,你继续说,这其一甚合孤意,其二呢?” “其二,臣听闻刘备麾下的方源与那些将士曾狠狠羞辱过陶谦,双方有不死不休的仇恨,既然他刘备能兵不血刃的拿下一个扬州,我方为何不能遣一口齿伶利之人,说降陶谦呢?” “其三,班师回援马腾,增兵陈仓,固守关中是必须做的,但不能不防关张二人的大军,若是全部撤回,新得的豫州之地与河内的一些地方可就危险了啊。” “故此臣还是建议留下一支大军屯兵汝南,同时继续联络南匈奴中的屠各部,让他们出兵帮助步度根部,还要联系河西走廊那边的各部羌人,甚至是蜀南、荆南的那些蛮人部落,让他们下场把这摊水搅浑,把刘备的后方搞乱。” 就在袁绍皱眉思虑这些计策可行性的时候,沮授、审配、逢纪等人纷纷出列附和,见此情形,他这才点头同意。 “那就依元皓所言,此外我想从河内诸郡征召一些善战的兵卒效仿昔日的“魏武卒”,训练出一支强军。” “希望诸位爱卿不要吝啬族中的子弟与那些家丁、护院,这些人还是你们的,由你们族内出人统领,算是孤问你们借兵,用国朝的钱粮恩养而已,不知诸位爱卿意下如何?” 看到没人出声,袁绍在心中冷笑一声,随后喟然长叹。 “罢了,既是你等不愿,孤也不好强人所难。” “不过听闻南边的新政已经开始大面积推行,孤真为南边的士人感到不值,祖祖辈辈传下来的地被人巧取豪夺,分给那些黔首不说,以后还得按手中地之多寡足额的缴纳赋税。” “不止如此,据说那边还提倡什么四民平等,让农人、匠人、商人的孩子也有书读,以后也能做官,还说要彻底废黜察举制,在不久之后开科举取士,不再论出身,要唯才是举。” “说得孤王都有些心动了,你们说,我们要不也学学人家,变一变那些沉苛的旧法。” 此言一出,众臣皆惊,纷纷表示愿意献出家族内的私兵,但万不可学那南边,行一些乱法。 得到了想要的东西之后,袁绍也没心情再与这些满脑子家族利益的朝臣拉扯,留下了几个心腹谋臣之后,就宣布退朝了。 到了侧殿继续议事的时候,袁绍举着取自南边的新法对田丰等人道。 “我想听句真话,这真是乱法么?” 众人只能沉默,终究还是田丰开了口。 “此乃救世之法,亦是治国良策,但教王上知道,我方若行此法,那就是自毁干城。” 袁绍又何尝不知,但看到他的心腹田丰也是如此说,无奈的点了点头,随后将那卷竹简扔到了火盆里,彻底熄了效仿的念头。 第237章 民心所向大势凝 在曹操的主力大军到了街亭之后,一面让人按照计划在山上紧急修建各种防御工事,一面深挖蓄水池,保证守军的饮水供应。 若是单纯的防守,其实在山下构筑防御工事会更加稳妥。 可一来大军要去攻伐略阳,留守的兵力不会太多,难以支撑敌方大军不惜一切代价的强攻。 二来这本就是一个诱敌来攻,借助地利消耗敌军有生力量的陷阱。 曹操不是原本历史上那个呕心沥血,孤立无援的丞相诸葛亮,刘备也不是刘阿斗。 知道曹操打下街亭之后,刘备已经在汉中、巴郡、蜀郡等郡县开始征发府兵与民夫了,一支骑兵与步卒加起来共六万人的援军带着各种物资正在驰援的路上。 之前入蜀的那些兵马与收编重整的六万东州兵后来分散驻扎到了各个关卡与各郡县,以此确保新政推行无阻。 曹操打大散关,算上府兵、民夫其实才带了四万多人,目前战斗力最猛的玄甲军一直在关羽和张飞手里握着,这也是袁绍与陶谦不敢动歪脑筋打南阳、庐江、九江三郡的原因。 这三地现在有钱袋子、米仓之称,又在不停的虹吸弘农、汝南、广陵等地以及北方逃过来的富户、流民,现如今的人口密度恐怖到无法想象。 不说其它,仅南阳一郡之地,就在原本两百多万的基础上翻了好几倍,人口直接突破七百万,乃是名副其实的天下第一大郡。 北方逃难过来的百姓一部分不愿过江,想着有朝一日返乡的就留在了长江北岸的南阳、江夏、南郡、庐江、九江等郡。 另外一部分一穷二白,被扬州、交州免费的分田、分房、分老婆政策吸引的,则是去了江东五郡、荆南三郡,以及人烟稀少的交州。 人口自发的大规模迁徙直到袁绍掌控了司隶地区、豫州,用非常严厉的政令掐断了南下之后才停止,此时经过袁绍麾下的计吏统计,冀、兖、豫、并以及司隶地区的河内诸郡。 在经过天灾、黄巾起义、诸侯之乱、以及迁徙过后,人口锐减三成,青壮年更是少得可怜。不是被拉去当民夫服劳役,就是被强征入伍,亦或者是成了某些高门大户的奴仆。 人口的锐减,尤其是青壮劳力缺失的恶果终于显现了出来,北方的大量耕地开始荒芜,粮食出现大面积减产。缺粮,成了让袁绍极为头疼的问题。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就是南边,本来除去荆北、江北那几个比较富的地方,其实整体上南方不管是人口数量,还是经济,都是远逊于北方,或者说是中原地区的。 但很可惜,谁让刘备会收买民心呢? 那一路乞讨、一路举债,把十多万流民带入庐江之举后劲太大了。庐江越兴盛,越富庶,那些流民过得越好,想要跑到南边投靠刘备的人就会越多。 到了后来,庐江在北地百姓心中已然成了,理想乡、世外桃源一般的地方。 刘备更是被人们视为高祖、世祖一般的盖世英雄,是上天怜悯汉人百姓而降下的圣主。 在这个背景下,也就不难理解为什么会出现规模庞大的移民潮。 当刘备的声望恐怖到如此程度时,可想而知那些细作有多难受了。 往往都是他们前脚说了一句刘备坏话,后脚就被愤怒的百姓围着殴打,而后就是扭送官府,确认是细作之后,还有赏钱可拿。 益州之外尚且如此,就不用提刘备选择的养龙气之地了。那些神话故事流传的越广,蜀汉的根基就越坚固。 别说巴蜀之地了,此时益州南部的诸多少数民族,诸如西南夷、賨人、羌人、氐人,已经哭着喊着要主动移风易俗,归附大汉了。 自秦汉以来,这些顽固不化的边民,终于是低下了高傲的头颅,愿意做紫薇大帝的附属、子民,而非是敌人了。 田丰出的几个计策算不得错,人心也确实是难测,尤其是在礼乐崩坏,法度不存的乱世,尔虞我诈、自私贪婪、唯利是图等人性的阴暗面会显露无疑。 可他终究是没有亲眼见过刘备,亦没到过益州,看看如今这里是如何的政通人和、如何日新月异的发展着。 他更不明白,已经成功让治下百姓有饱饭吃的刘备,莫说没有杀天子刘协,就是杀了那又如何? 当时间到了二月,街亭攻防战与略阳攻坚战打得如火如荼之时,成都之内却是波澜不惊。 那数十上百个扮作商人潜伏进来的细作,还没有发力,就被吞没于人海之中,连一点浪花都没翻起来。 刘备也没杀这些人,闲极无聊,甚至悄悄跑到大理寺的监牢里面见了这些细作一面。 当得知他们要传的流言之时,刘备直接捧腹大笑。 “那个田元皓当真是这样说的?还龙阳之好,亏他想的出来。还有什么临阵换将,他也太小看我刘备了吧。” 看着已经被愤怒的百姓打了一顿,鼻青脸肿的众细作,刘备无视亲卫的提醒,开始给这些怀疑人生的细作亲自松绑。 “没啥大罪,说说我刘备的坏话,各为其主而已,罪不至死,罪不至死啊。” “你们此番失败,回去定要受责罚,要不跟着我干。没成家的发婆姨,成家的担心家人的,我想办法保你们亲眷安全无虞。” “也不强人所难,不愿意就算了。洗个澡,吃顿酒,再换套新衣服,拿着送你们的路费回家吧。” 众细作惊得浑身发抖,想要投诚,但犹豫再三,还是全都看向他们的老大,一个面容瘦削的中年人,结果后者纳头就拜。 “小人冷阿,早就听闻王上仁义无双,今日一见果真如此,如何能不感佩之至。如若不弃,愿为王上鹰犬,效犬马之劳。” 老大都带投了,众多细作纷纷行大礼参拜。刘备伸手将冷阿扶起来,而后笑着开口。 “什么鹰犬不鹰犬的,太难听了,你等为我办事,自当锦衣玉食,富贵一生。正好我朝最近新设了一部,名为锦衣卫,你等改头换面,在里面重获新生吧。” 冷阿愣了愣,“锦......锦衣卫?” 刘备拍了拍冷阿的肩膀,“嗯,飞鱼锦袍,御前带刀,吾之亲军。” “汝等需得在军营之中磨砺一番,考核完成后才有资格进入,锦衣卫不收庸才,得带点本事才能进。” “不过诸位兄弟能成为间者,自是有本事之人,想必不会教我失望。” 冷阿闻言不断点头,他心里没有忐忑不安,只有无尽的兴奋与激动。此前没有还手,任那些成都百姓殴打果然是对的。 他姓冷的赌对了,做一个把脑袋别在裤腰带的奸细有什么出头之日,看看新主给的筹码,这世间又有几人能不心动。姓袁的,差得远了。 第238章 烽火连天战陇西 子曰,“上有所好,下必甚焉。” 蜀汉流行的是什么呢,不是锦衣华服,也不是美酒美食,而是“耕读”。 “耕读传家久,诗书继世长”,这是刘备用来堵那些御史文官嘴时所说的话。 那些御史更是在刘备作出“既耕亦已种,时还读我书”,“犁锄负在肩,牛角书一束”,“半榻暮云推枕卧,一犁春雨挟书耕”等诗句后,紧紧闭上了嘴巴。 其实他们也知道自家君王借着视察农田与收成为借口,其实就是懈怠政务,跑到各地去游山玩水,品鉴美食了。 但没办法啊,他们真得词穷了,就连最能说的马公,在听完这些诗词后,也只能捏着鼻子夸圣君说的对。 能不对么,这本就是他们这些士大夫理想的生活状态,是他们想倡导民众去做的事。刘备金口一开,不知能省却多少工夫。 果然,在这些话传出去之后,立马就将原本只在士大夫阶层流行的耕读文化传播了出去。 现在不管是文官还是武职,亦或是匠人、商人、农人,大家都以有地种,有书读为荣。 南边初兴的奢靡享乐之风,硬生生给耕读之风压了下去,社会风气陡然一转,朝着风清气正的方向良性发展。 刘备本人也很无奈,他其实没想提倡什么耕读之风,单纯就是被逼急了,不想这群言官对着自己的私生活指手画脚。 打了这么久的仗,还没享受几天呢,这群御史言官就不停的唠叨,真是给他搞得不胜其烦,有时甚至都想将这劳什子御史台撤了。 结果倒好,随便说出去的话,却搞得蜀锦生意一落千丈,大家都穿粗布麻衣了,那这绫罗绸缎,华衣锦袍做出来给谁穿? 好在战事顺利,通往西域的河西走廊被打通在即,这些好东西日后不愁卖出去,这才让刘备稍稍解了点忧愁。 这狗屁圣主也就听着霸气一点,实则是他本人快被压得喘不过气来了。白日天不亮就要应付大臣,处理政事与军机要务。 晚上还要雨露均沾,去疼惜后宫的那些美人,以保后院不起火,不生乱。 有时候真得挺难的,去荀氏那少了,颍川、豫州一系的官员会多想。 去蔡氏那少了,襄阳、荆州一系的官员会多想。 去陆氏、周氏那少了,江北、江东、扬州一系的官员会多想。 后廷与前朝看似毫无关联,实则牵一发而动全身。 到了此时,刘备才暗自庆幸没有娶那些高门大户的女子为大妇,王后糜贞的肚子也够争气,生了一个健健康康的嫡长子刘平,否则真是要头疼死。 为了给他这个世子,未来的太子,大汉朝下一任掌舵者一个完整的童年,刘备顶着压力,并未太早让孩子去接受那些非人的折磨。 刘平当前的任务就是陪着弟弟妹妹玩,反正刘备认为,孩子不成材也没关系,性格没有缺陷就行。 有徐庶、诸葛亮、庞统、周瑜、鲁肃、法正等一大批国之干才在,他这嫡子随便折腾,天下也乱不了。 刘备也一直在等小刘平长大,那样一来,他在过足了当皇帝的瘾后,就能把常务副皇帝的担子压上去,自己就能陪着那群老兄弟,继续去大汉之外打天下了。 对其他子女一样,不求才能有多高,只求他们修身立德,把人做明白就行。 ...... 视角再回到前线的战局,昭武四年二月,陇右的风裹挟着雪粒子,打在街亭残破的城垛上沙沙作响。 军帐中的曹操扶着腰间刘备所赠的倚天剑,望着舆图上蜿蜒西去的渭水,眉头拧成了川字。 斥候刚送回的密报在其掌心捏得发皱 —— 凉王马腾的长子马超,宋建的长子宋宪,集结了三万铁骑,两万步卒,对外诈称二十万,正在朝着略阳与街亭的方向进发,陇西太守游楚亲赴略阳,正于加固那里的城防。 “子明。” 曹操转身时披风扫落檐角冰棱,“你说这略阳,该是先断其粮道,还是直取城门?” 韩韬拢了拢身上的狐裘,指尖在舆图上点过略阳东北的番须口。 “将军请看,略阳北靠祖厉河,南倚六盘山,唯有东、西两道可通。” “如今西凉军主力屯于城内,若强攻东门,必遭两山伏兵夹击。但番须口至略阳的粮道宽不过两丈,正是截击的好去处。” 韩韬话音刚落,杨修就从帐外走了进来,“启禀大帅,武卫营、飞骑营皆已集结完毕,攻城器械也正在渭水码头组装,只是……” “只是怕西凉铁骑突袭后路?” 曹操嘴角扬起冷笑,指节敲在地图上街亭至略阳的官道上。 “听吾将令!” “典韦率五千步卒为前军,沿渭水南岸西进,三日内务必扫清西县哨探。” “黄忠、曹洪领三千骑兵绕北道,直扑番须口,见粮车便烧,遇敌骑便砍,不必恋战。” “许褚部引虎豹骑为中军,随本将亲征。” 说完曹操顿了顿,目光扫过帐中诸将。 “尽管朝前攻击便是,莫要担心街亭失守,粮道被断。王上一定会派援军来的,我信他。” ...... 三日后,当典韦的前军踏着薄冰西进时,天边刚泛起鱼肚白。 典韦麾下的校尉李固牵着马在队伍前端,矛尖挑着的斥候首级已冻成冰坨。 “典将军,前方五里便是西县渡口,探马回报有西凉哨骑二十余人驻守。” 典韦眯眼望去,渭水在此处拐出个急弯,南岸的渡口被芦苇遮得严严实实,只有几缕青烟从苇丛里飘出来。 “分两队,” 典韦用长戟指向芦苇深处,“你带两百人从上游泅渡,我率主力正面强攻。” 李固领命而去,典韦则将令旗一挥,步卒们悄无声息地展开阵型,盾牌手在前,弓箭手在后,如黑色的潮水般涌向渡口。 西凉哨兵正围着火堆烤羊肉,忽听得芦苇丛中弓弦作响,三支羽箭破空而来,当场钉死三人。 余下的骑兵慌忙拔刀,却见汉兵的盾牌已压到面前。刀矛相击的铿锵声惊起满滩寒鸦,当最后一名敌骑的咽喉被割开时,李固的队伍也从上游绕到了渡口后方,将企图驾船逃跑的敌兵尽数砍翻。 “搜!” 李固一脚踢开冒烟的羊皮袋,士兵们从芦苇堆里搜出五封蜡丸密信,其中一封赫然写着 “略阳粮草不足,急令番须口的粮车三日抵达”。 这封密信的出现很及时,收到讯息的黄忠与曹洪带着骑兵提前赶到了番须口北侧,躲在山坳里开始埋伏。 等到探马回报西凉粮队正沿河谷而来,黄忠当即肃声道。 “传我将令,待粮队进谷一半,前排刀斧手砍断吊桥,后排弓箭手齐射!” 当运粮官梁兴的队伍走进谷口时,夕阳正将河谷染成血色。他抬头望了望两侧的峭壁,忽然勒住马缰。 “不对劲,这谷中为何没有鸟鸣?” 话音未落,头顶传来弓弦震响,数百支羽箭如飞蝗般落下,前排的骡马惨叫着扑倒在地,粮车顿时堵死了谷口。梁兴刚拔出佩剑,便见黄忠、曹洪从山坳里率骑兵冲出,黄忠单手举着长刀直指他的咽喉。 “报上名来,我黄忠刀下从不斩无名之辈!” “猖狂,你爷爷西凉梁兴是也!” 梁兴怒吼着拨马去战,却被黄忠一刀斩于马下。 这一幕看得身旁的曹洪眼皮直跳,有时候真得挺无奈的,他不知道这黄忠是怎么回事,不就想着给其子黄叙挣个可以世袭的侯爵么,至于这么拼吗? 这一路上斩将夺旗,杀敌无数,反倒显得他们曹氏与夏侯氏的子弟太过无能。 不提曹洪的腹诽,西凉兵见主将被杀,顿时四散奔逃,却被埋伏在谷后的骑兵截杀殆尽。 战后曹洪踢开粮车上的苫布,露出里面堆积如山的麦饼和咸肉,不禁哈哈大笑。 “这些人太弱了,不过这样也好,我们就不用烧粮食了,这就粮于敌的感觉真爽。” 第239章 雄关怎敌器之利 二月十六寅时,略阳护城河腾起怪雾。杨千万扶垛下望,见冰面浮着百具“尸首”,玄甲覆面的汉军随波沉浮。 城头顿时哄笑四起——这些蠢货定是夜袭失足落水。 “取钓竿来!”杨千万冷笑。当铁钩拽起具\"尸体\"时,笑声戛然而止。 羊皮充气的假人腹中,青黑色药粉正遇水沸腾。霎时毒烟漫城,士卒抓挠喉颈倒地抽搐。 这东西其实就是之前打庐江蛮人时得到的毒粉,遇水而生瘴气。 这种药粉落入汉军手中之后,贾诩觉得挺好用的,就组织了上次毒杀李儒的那群医师进行研究,成功的将这东西复制了出来。 在回成都之时,贾诩将这支专门研究毒粉与毒药的医师留给了曹操,这次攻略阳之战,韩韬就要求物尽其用,使用这些人。 考虑到天气寒冷,毒气不易挥发的特点,他还命那些随军的方士与工匠想办法解决此事。 工匠或许不懂,但这些痴迷炼丹之术的方士可个个都是人才。其中有一个名为方全的,曾经用火石鼓捣出来过白色的粉末,还曾经用那东西招摇撞骗、装神弄鬼过。 在此人献上秘方之后,白磷这种遇水即沸腾,还能大量产生毒气的东西,很快就被汉军给弄了出来。 提取方法也不是太难,只要含有较高白磷含量的层状火石或者说是燧石作为起始材料,通过水浸法就能提取白磷。 他们将燧石浸泡在水中,白磷会在一定条件下从燧石中释放并自然燃烧。 当白磷从石头中释放并在水面上聚集时,就可以将其收集起来。 此时的羊皮假人里面充满了这种混合药粉,铁钩将这些密封的假人割破之后,自然会产生致命毒气。 好在一股股寒风袭来,将笼罩在此处的毒雾吹散,这才让早已逃离的守军松了一口气。 “真是卑鄙!快去禀报游府君,此处需要支援。” 白马氐王杨千万话音刚落,就听得身边士卒大吼。 “那是什么?!” 杨千万看着河面冰层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三十座黝黑巨物,就像是破冰而出的怪物一般。 此乃公输亁秘制的冰鼍车,长两丈,宽八尺,龟甲状顶盖斜指城垣。 抢到攻城任务的夏侯渊咧嘴一笑,大声的吼了句,“攻!” “敌袭,上城,快!” 在守城一方慌忙回防之时,汉军这边也找到了冻得比较结实的一些冰面,开始朝着护城河的方向进发。 “放狼牙拍!”氐将挥动令旗。 包铁巨木顺坡滚落,裹挟千钧之势砸向车阵。 却见冰鼍车顶盖突然掀起四十五度角,狼牙拍擦出刺目火星滑落冰河。 车腹精钢机括铮鸣,十二道铁索激射而出,倒钩如獠牙咬死拍身。河对岸百头犍牛齐力拖拽,守城利器竟被汉军生生夺去! 吓了一跳的杨千万连忙夺过亲兵强弓,三棱箭镞直射车顶牛皮。箭入三寸竟不得透! 其实杨千万想多了,这冰鼍车以三层牛皮蒙车,间夹沙土、醋浆冻成了厚厚的冰甲。除去那种床弩之外,寻常箭矢真就是挠痒痒。 到了辰时初刻,所有冰鼍车抵近城墙丈余处。只见车头铸铁锥旋如毒龙,撞得城墙上的夯土簌簌剥落,露出了内填的碎石。 杨千万急令,“别让他们撞!快倾金汁!” 滚烫粪汁与火油顺女墙泼下,恶臭蒸腾间,冰甲遇热竟嘶嘶作响。 “大王快看!”亲兵骇指车顶。 只见粪汁沿斜顶沟槽分流,汇入车尾铁桶。汉军工兵撬开车腹暗门,以长柄铁勺舀取金汁,反泼城基!青石遇热骤冷,噼啪炸裂如蛛网蔓延。 更致命者,车底钻出百名凿城卒。手持特制“蜈蚣镐”,镐头带九齿倒钩,柄装活动支杆。 三十人成组轮替凿击,刻痕深达墙芯。杨千万再次暴喝,“下滚油!”守军刚抬油瓮,却听闻远处骤起杀声,鼓声震天。 汉军鼓手以特殊节拍擂鼓,冰鼍车闻声齐退。杨千万方觉有诈,却惊觉整个城墙都在晃动,颤抖。 原来是凿城卒撤退时用铁锥在墙基刻出楔形凹槽,并将铁链挂在了城基之处,三十头犍牛正借滑轮组猛拉铁链! “轰隆!” 东墙崩裂三丈缺口,飞溅的碎石中,半截汉武年间的筑城木椽赫然可见。 “完了。”看到城墙出现豁口,杨千万吓得脸色惨白,“快,随我冲杀出去,不能再任这些怪车拉了。” “援兵呢!为什么还不来!” 杨千万注定是等不到援兵了,因为此时的游楚已经自顾不暇,曹操带着大军正在猛攻略阳的另一侧大门。 辰时初刻,二十座黑塔碾冰而至略阳东门。游楚扶垛了望,见汉军井阑高逾四丈,竟比略阳城楼还巍峨三分。 这井阑车塔身以秦岭百年铁桦为骨,蒙三重浸醋生牛皮,最塔顶设活动望楼,八具蹶张弩寒芒如星。 “放火箭!”随着游楚的命令,上千支火矢破空而至,触及牛皮竟嘶嘶熄灭。 这些井阑车外部包着的牛皮,皆被工匠以芒硝水浸皮,遇火反释寒气,自然不怕火。 这时井阑底层忽开孔洞,汉军以长杆推出特制【滚地雷】,藤条编就的刺球裹满冻土,顺坡弹跳碾碎鹿角砦。 井阑抵至百步,塔顶望楼突然拔升! 机括铮鸣声中,望楼如鹤颈昂起,竟比城楼再高丈余。西凉兵仰射的箭矢尽数钉在塔身,汉军蹶张弩手却居高临下,箭雨倾泻如飞蝗。 后阵中的曹操看着这一幕感叹道,“得公输家秘术,犹胜得十万大军。” 游楚急调牛皮大盾,却见井阑三层侧板轰然倒塌。 游楚瞳孔骤缩,板后竟藏飞索绞盘! 精钢索链弹射如蟒,百枚倒钩深扎城垛。氐兵挥斧劈砍,斧刃却被链环间绞缠的铜丝崩卷。 “断索油!” 守军倾倒滚烫桐油。索链遇油反更滑溜,汉军的先登营已踏索奔来。 黄忠双足套精钢脚扣,身披三层重甲,一手举轻盾,一手捉着一柄长刀,沿索疾驰如履平地,冒着矢石第一个飞上了城头,开始大开杀戒。 有一就有二,不断的有不畏死的先登死士冲上了城头,与城上守军展开激烈的搏杀。 城下的曹操见此下达了总攻的命令,那些士卒扛着云梯,大吼着奔向了战场。 等到暮色再次吞没城池时,最后一个顽抗的西凉兵放下兵器,汉军从两个方向同时突破,攻克了略阳城。 残月升过焦黑的城楼,渭水冰面漂满断矢,似为这座千年雄关奏响无声挽歌。 第240章 英雄岂为钱折腰 在攻陷略阳之后,曹操一边安抚百姓,一边收拢城内投降的残军,将他们打乱之后重新整编。 紧接着就开始让那些工匠紧急修缮加固破损的城墙,由进攻一方,变成了防守一方。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此时的街亭正在遭受羌王彻里吉带领的五万羌人联军攻打,这边马超与宋宪的联军也快到了。 最让曹操感到心惊的是,袁绍一方也来陇西凑热闹了。 据密报称,攻伐徐州的三路袁军已全部从徐州撤出,一部八万人的兵马进入了豫州,防备着南阳的张飞。 另一部七万人去了并州,去解太原之围,同时也是帮着步度根部抵抗吕布的无当飞军。 最后一路三万轻骑,七万步卒,共计十万人正在回师关中,马上就要来陇西这边。 给情报的这人预计,三月初左右,正在急行军的十万袁军,就会帮着马腾这边夺回街亭。 曹操明白,留给自己的时间真得不多了,要是援军在五天之内没有到位,那真得是万事皆休。 等马腾一方开始下血本构筑防御工事,在这些险要关隘布下重兵,以后再想从汉中出陇西,要比如今难十倍不止。 不过刘备终究没有让曹操失望,援军比他预想的还要来得快,来得多。领头之人,赫然就是如今已经名满天下的神威天将军,赵云。 留守街亭的大将是典韦与许褚,他们借着防御工事顶住了羌人的进攻三天。 等到二月二十七的辰时,援兵就到了街亭。 双方里应外合,将羌人联军包了饺子,羌王彻里吉被赵云于乱军之中刺死,五万人马也就逃出去三千残兵,余者不是被汉军杀死,就是跪下乞降。 三月二日,马超与宋宪的联军赶至,探得略阳失陷与彻里吉败亡的消息后,终究是没敢停留,迅速退至附近的城池,将这些消息急报回朝,等着己方那边作出决断。 袁军这边也一样,颜良知道事不可为,收到消息后半道折返,回了陈仓城驻防。 这场惊世大战至此稍稍告一段落,各方都在紧急联络,商讨着接下来该如何阻挡曹操带领的汉军。 这个期间袁绍、马腾、宋建三方没少给曹操写信,什么帮着他自立为王,裂土封疆,中原之地与凉州随便选。 还送了不少金银珠宝、美食珍馐与数十上百个风情各异的绝世美女,其中不乏容貌惊艳的胡姬。 曹操是怎么做的呢?他对这些钱财与美人是来者不拒,照单全收。 收完之后直接翻脸不认人,将几方的使者全部驱逐出了略阳,随后这些东西连同那些劝降的文书都被送到了成都府,到了刘备手里。 刘备在勤政殿里喊军士把这些美人押到了堂上,又将一箱箱金银珠宝放在中间,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念了一遍各方的劝降书,随后皮笑肉不笑的说道。 “孤知道你们有人在私底下说怪话,觉得孟德资历不足,寸功未立,跟着云长进了趟益州,就混了个五虎上将,征西将军的职位。因此得以节制十军,地位更是不在云长与翼德之下。” “你们就说他是幸进小人,前段时间还有什么流言,说孤有什么龙阳之好,断袖之癖,故而才重用孟德。” “现如今告诉我,这个征西将军的任命有问题么?” “为了堵住你们的嘴,我甚至没给他精锐,也就一些刚刚征召不久的府兵而已,余者皆是当初他来投奔我时带的本部人马。” “孟德带着这些人马打下了大散关,打下了街亭,打下了略阳,为我朝打开了西出陇右的大门,汝等还有何话说?” 看到没人敢说话,刘备起身走到了殿中,指着满地的财宝与跪着的美人再次开口。 “为了拉拢孟德,袁绍、马腾、宋建等贼子以重利相诱,甚至不惜以裂土封疆许之,到了此刻,还有人觉得孟德他德不配位吗?” 见到刘备发火,之前质疑、弹劾过曹操的,全都出列俯首请罪。 在一声声“王上息怒”之中,吵赢架只感觉神清气爽的刘备又坐回了御座。 “算了,不知者不罪,你们又不知孟德本事,心有疑虑也属正常。” “但孤丑话说在前头,日后要是再有人嚼舌根,被锦衣卫、御史台、大理寺。刑部等监察部门告到我这,定严惩不怠。” 收拾完这些臣子之后,刘备直接大手一挥,把这些女人、财宝,通通赏赐给了此次大战中立功的将士们,从头到尾都没看那些美人一眼。 像是夏侯氏、曹氏的那些将领,几乎每个人都分到了一个美女,曹操、韩韬、黄忠、典韦、许褚、赵云等将更是三个起步。 当然了,所有人都没有最大的功臣分的多。 在下朝之后,刘备直接在内廷找了二十个姿容非常不俗的宫女,全部赏给了贾诩。 此外还有十匹绝世宝马,一千亩郊区良田的地契、实打实的千两黄金、千两白银,以及绫罗绸缎、瓜果美食、盐糖茶酒等各类财货无数。 当这价值数百万钱的财货被秘密抬进贾府后,饶是贾诩城府颇深,也被这大手笔惊得目瞪口呆。 半晌之后,他才收敛了心神,对同样呆若木鸡的妻儿与身边的一众仆人道。 “大惊小怪,收钱入库。” “不过你们都给我把嘴闭上,王上既然私下给赏赐,就是不想你家老爷我太过出风头,以免招致不必要的麻烦。” “谁要是敢泄露半个字,就受了家法后滚出贾府。” 要知道自新法实施后,汉人不许做奴隶,这些看家护宅的家丁说是仆从,其实更像是有着长期雇佣关系的长工。 贾府给的待遇非常好,几乎要超出这些人辛苦种一年地,或者在外面帮工赚到钱财的数倍不止,是个人人羡慕的肥差,没人愿意失去这份工作。 贾诩更是位高权重的官老爷,众人哪敢多嘴,纷纷点头应声,而后在贾诩心腹管家与妻儿的监视下,开始盘点财货,记录之后入库。 一个时辰之后,贾诩看着那长长的礼单,生平第一次失眠了。 “王上……这等厚恩,贾某纵是粉身碎骨,也难报得一二啊!” 一声长叹之后,贾诩就开始头疼起那二十个宫人的去留上,总不可能真留在府中当侍妾吧,他也无福消受。 最后贾诩在见过了这些人之后,只留了六个愿意干杂活的女子,余者皆发了一笔钱,遣送她们回家了。 第241章 举头三尺有神明 暮春的成都,细雨如酥,浸润着勤政殿前的青石阶。 贾诩站在廊下,望着檐角滴落的水珠,思绪却飘向了千里之外。 原本以为自家主公会继续施行那个连环毒计的第三环。 却没想到都到了四月下旬,也未曾听闻陇西那边有什么疫病发生,反而是扬州南部的豫章,荆州南部的零陵,以及交州的好几个州郡都出现了瘟疫,死了不少人。 蜀汉朝廷已经紧急准备了一大批药材,由太医署的太医令张仲景带领一众医师与数百明德书院医科的学子去了那里,帮着控制疫情。 百思不得其解的贾诩在下朝之后求见了刘备,踏入勤政殿偏殿,暖炉中的炭火噼啪作响,刘备正伏案批阅奏章。 见贾诩到来,他放下手中的奏章道。 “文和啊,看你愁容满面,可是为了陇西战事来的?” “正是,王上,为何不用原计划,如今四月将近,陇西却毫无动静,我这心里有些急切。” 挥退守在偏殿的护卫,刘备起身给贾诩倒了一杯热茶,坐回位子后笑着开口。 “眼下局势尚未坏到那个地步,我高估了鲜卑人与袁绍,也小看了奉孝、奉先他们。” “纵瘟疫之策确实是个一劳永逸的法子,但很容易失控。” “再说了我要一个满目疮痍,尸横遍野的陇右又有何用。” “这些日子我也思考过,欲速则不达,既然一年半载之内能够以堂堂正正的手段击败马腾,打下凉州,又何必用那般手段。” 贾诩眉头微皱,“但是王上,陶谦被人说动,已经归附了袁绍。有了徐州的粮食,大大缓解了此前袁军缺粮的窘境。” “去岁冬季雨水颇丰,大河的堤坝在抢修之后也并未泛滥,中原地区在今年约莫会是个丰年,这对我们很不利啊。” “有了粮食之后,北边未必会愿意再出高价,用海量的物资来交换我们手里的粮食。” “如今这袁绍拥有司、并、冀、兖、豫、徐五州,北方的所有势力竟然都被他在极短的时间内整合了,与我们这边一样,实力在不断的在蒸蒸日上。” “并且这南匈奴的屠各胡也掺和进了并州战事,此前败退的东西扶余竟然在合流之后卷土重来,击败公孙将军后不断袭扰我方控制的草原,牵制我们的兵力,我是怕奉孝与志才那边的压力太大。” 刘备笑了笑,抿了一口清茶后回道。 “就他袁绍懂纵横之道么,辽东半岛的那些部落,那些黑山白水里的野人,已经被臧霸征服,组成了一支野人军。” “蔡瑁与甘宁率领的那支江东水师,已载着五万人马前往了半岛那边新修的港口。” “既然西边这边受阻,打攻城战需要耗费点时间,那我们何妨从右边突破呢?” “扶余人自己找死,那我们就给他们扎个口袋,将其困住吃掉。” “等收拾完扶余人,接下来就是鲜卑了,只要霸住北边的草场,我们就有源源不断的战马,又何惧一个小小的袁绍。” 贾诩想了想,遂不复言,关键是他还真忘记了己方那纵横江海的无敌水师了。 自从那什么船舵转向术、水密隔仓术、季风航海术、过洋牵星术等秘术出现,江东水师与交州水师已经在近海纵横无敌手,并用南洋的那些小国练手,频繁的进行中远距离登陆作战。 似乎运兵去辽东半岛,裹挟着那里的野人军去打扶余人,是个不错的选项。 说起水师,最近还发生了一件有意思的事,那就是南亚那边的诸国遣使来朝。 事情的起因是立功心切的太史慈与甘宁等人在扶南国王拒绝通商之后,带领八百水师,一千骑兵强行登陆。 七日连下扶南国一十二城,俘虏了扶南国国王范蔓后。 周围像什么都昆、九稚、典孙、骠国、摩羯陀、羯陵加、百乘王朝、朱罗国、阿伊王国等东南亚诸国全都被吓坏了,于是遣使者递上了国书,表示愿意称臣纳贡,并与蜀汉进行通商。 这些使者是与作为俘虏的扶南国王室一起到的,花了近乎两个多月的时间,才从交州那边的港口到成都。 刘备见了范蔓之后打量了很久,真是没有想到如此枭雄人物就做了阶下囚。 原本历史上在扶南国初代国王混盘况死后立其子混盘盘为王,将国事委托大将范蔓办理。 不过混盘盘在位三年就死了,故而扶南国人共同推举范蔓为王。 这个范蔓有勇有谋,以兵威攻伐邻国,其在位期间建造大船,渡涨海,攻屈都昆、九稚、典孙等十余国,为扶南开地五六千里,是个颇为不凡的人。 然而刘备在观察了一段时间后,发现这个范蔓其实也就那样,纯粹是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 问题是这个猴子不是很安分守己,一直通过翻译递话,愿意花重金为自己赎身,并愿意以自己的家人为质,想要回到扶南国。 到底是撮尔小国来的,也没什么见识。人家越王勾践卧薪尝胆二十年,才找到机会复国,这范蔓才到了成都一个多月,就跳来跳去。 本着眼不见心不烦的原则,刘备直接将这所谓的王与其家小发配去琼州岛做苦役了。 刘备对其它小国派来的使者就很客气了,收下了这些人带来的黄金、香料、象牙、玉石、珍珠玛瑙之后,回赠给了他们蜀锦、雪花盐、白糖、清茶等一系列可以满足对方国内贵族享受的好东西。 还带这些人参观了一下成都府,带着他们尝了一下炒菜,让其明白自己吃的都是什么猪食。 在参观完城市,让这些小国使者见识过了天朝上国的富庶与强盛之后,又带着他们进军营看了一场表演性质的阅兵与演武。 看完之后没有人不沉默,也没有人再敢生出半分与大汉这样的天朝上国敌对的心思与念头。 在见识过汉军的威武之后,后面的生意也谈的很顺利,这些国家纷纷表示愿意与大汉互相派遣使者,并互相通商,用他们的粮食、果蔬、矿产等物作价,来换刘备一方的商品。 这些使者在成都待了一个月之后,又去乘船去江北的庐江参观了一番。待踏上返程之时,他们心中满是对大汉的敬畏与向往。 解了心中的疑惑之后,贾诩也就放松了下来,陪着刘备闲聊了一些家长里短的琐事之后,就起身告辞了。 等他离开之后,刘备这才微不可察的叹了一口气,嘴里喃喃自语道。 “举头三尺有神明啊,我哪敢真个行那传播瘟疫之策。” 第242章 风云再起大战现(端午节快乐) 昭武四年五月,合流后的东西扶余与鲜卑轲比能部结盟,二十万铁骑踏卷土重来,不但夺回了昔日的草场,更是连败公孙瓒数场,开始进逼边关。 在代郡附近驻军的孙坚部收到郭嘉的调令后急忙率麾下飞虎军驰援幽州渔阳。 半个月后,正在太原附近与袁军、鲜卑步度根部、南匈奴屠各胡部大战的吕布部收到了郭嘉的撤军命令,后放弃了已经打下的两个郡县,撤出了并州。 太原之围已解,汉军已退,文丑原本不想再追击,觉得借胡人之手守住并州,并非是一件什么值得称道的事情。 但是长安那边下了最新的政令,让他带着麾下的七万大军,连同两部胡人八万铁骑,一共十五万大军,进军幽州,同扶余人东西呼应,再打一场汉胡之争。 连同外族打自己人,说实话包括文丑在内的所有袁军士气都不是很高,可军令如山倒,他又能如何呢? 三部胡人,四方势力,鲜卑、扶余、匈奴、袁绍,一共集结了三十五万大军,欲要彻底将幽州瓜分。 察觉出袁绍动了继续增兵的心思,某些隐于长安朝堂之上的高级探子很快就将消息传了出去,并很快很快通过密谍司的各个部门传到了刘备手里。 于是为了给幽州那边减轻压力,关羽、张飞各率十万大军,朝着不同方向进军。 关羽兵分两路,一路从襄阳出发,经新野、南阳宛城,直扑武关。 另一路朝着东北方向出发,同样是经由南阳新野,走博阳坡,开始进攻方城隘口。 张飞这边则是分了三路大军,第一路是主力大军,帮着关羽攻击方城隘口这一天然锁钥之地,准备从这里突破,去攻打叶县、昆阳、襄城、许昌等地。 第二路是奇兵,从宛城、雉县、鲁阳关、 鲁阳、犨县、父城方向进军,最后再打襄城。 第三路是诡兵,从宛城东边行军,走涅阳方向,经桐柏山攻汝阴,直插汝南腹地,搅乱敌人大后方。 这才是关张二人驻军襄阳与南阳的战略意义,若天下有变,北可强攻武关以图关中,东可插进中原腹地,逐鹿中原。 虽然二人一直在荆北练兵没有轻动,可他们无时无刻不在沙盘推演,想着从荆州北伐,攻取中原的事情。 可以说袁绍这次联合胡人攻幽的事情正好给了刘备这边一个大义上的借口。 名正则言顺么,兴蜀汉之义师,北伐逆臣与胡虏,真是给汉军中那群渴望功勋的士兵激动坏了,他们实在是等这一天太久太久了,手上的刀剑早已饥渴难耐。 攻势既成,防守也不能松懈,刘备命令司马徽、荀爽、陈纪、贾诩、简雍、法正、徐庶、周异、陆康、蔡讽、庞季、黄祖……等数十名官员立刻放下手上的所有事情。 去荆北三郡、江北二郡临时接管所有事务,节制军政,做好防务与后勤转运工作。 而他本人其实是想着御驾亲征的,不过被司马徽给拦住了,理由是此时还不到一战而灭齐之机,南边正在以极快速度发展,万不可生乱。 刘备想想也有道理,只有他这根神针在,这后方才不会乱。 毕竟现在摊子铺的越来越大,稍有不慎就是倾覆之祸。 也只有他在,像那些益州南部、扬州南部、荆州南部、交州这边刚刚驯服的异族部落才不会妄动。 这移风易俗也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成的,虽说采取了汉胡杂居的手段,还派了不少儒生去给那些人灌输儒家思想,可非得经历两三代人不可,只有那样,才能同化那些异族。 因此他只能打消了御驾亲征的念头,而是盼望着自家平儿快快长大,然后给他套上镢头,让他拉着大汉这驾马车前行吧,趁着自己年轻,还要做天下兵马大元帅呢。 …… 再说幽州战局,五月的幽州,本该是草色初染、万物复苏的时节。 然而天空却低垂着铁灰色的云,沉沉地压着空旷的草原。 风从北面吹来,裹着沙尘和一股若有似无的血腥气,掠过光秃秃的山梁和残破的烽燧。渔阳城头,黑底白字的“公孙”大旗在料峭的风中猎猎作响,旗角被撕扯出凄厉的声响。 公孙瓒站在城垛后,一身霜色铁甲映着天光,冰冷如他此刻的眼神。 他像一尊由塞外风雪和铁血铸就的雕像,眺望着北方那片起伏不定、暗藏杀机的苍茫大地。那里,扶余人的图腾旗与鲜卑人的金狼旗,正无声地汇聚成一片汹涌的乌云。 “他娘的,又被这些驴球玩意儿围了,老子对天起誓,此生必要屠尽鲜卑狗。” 公孙瓒也很无奈啊,他这几年不知是流年不利还是怎地,一直被各种胡人包围。 先是张纯联合乌桓人围他,后是鲜卑人联合高句丽人围他,现在又来个扶余人,没个完了还。 “报——将军!”一名斥候浑身浴血,几乎是滚爬着冲上城头,声音嘶哑破碎,“扶余王帐前军已过弱水!鲜卑轲比能本部狼骑,距白狼山不足百里!联军……二十万!” “二十万?” 公孙瓒身旁,一个面皮焦黄、留着几绺稀疏胡须的文官失声惊呼,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渔阳守军不过万余,这……这如何抵挡?将军,不如……” 他后面的话被公孙瓒陡然扫来的目光生生冻住。那目光,比塞外的刀风更利,比脚下的青砖更冷。 抖了两下之后,这名县令苦笑道。 “咳咳……下,下官是说反正我们挡不住,不如假意投降,留着有用之身……” “挡不住?” 公孙瓒的声音不高,却像铁锤砸在冰冷的石板上,字字带着冰碴。 “那就死绝了算,对了,借你人头一用。” 不待那名吓得屎尿齐流的渔阳县令拒绝,一声清脆的剑鸣之后,他的人头就滚落到了地上。 “传令!”他猛地转身,甲叶碰撞发出刺耳的铿锵,“所有斥候队,前出五十里!凡遇胡人探马,不问来意,格杀勿论!割下右耳,带回悬于北门!” 命令如同最凛冽的寒风,瞬间席卷了整个渔阳边塞。一种近乎疯狂的、玉石俱焚的决绝气息,在每一个守军士卒眼中燃烧起来。 负责城内另外一个城门防务的孙坚收到消息后愣了愣,而后仰天大笑。 “痛快,不过这种事情怎能少得了我江东猛虎孙坚,程普、黄盖、韩当、祖茂。” “末将在!” “好,趁着胡狗立足未稳之际,随我出城杀杀他们的威风,尔等可敢随我一战。” 四人跟着狂笑,“做有何不敢,大丈夫死则死矣,当马革裹尸还,莫说他二三十万,就是百万,吾等又有何惧。” “说的好!” 孙坚抚掌大赞,随后转身下城,准备出城浪战。 “不是……父亲……我呢?!” 眼看自家父亲与叔伯们都燃了无穷斗志,孙策急得不行,该不会又没他的份吧。 “你?”孙坚冷冷的看了自家的长子一眼,“留着守城,此处城池若是有失,我孙坚就与你断绝父子关系,往后没你这个儿子。” 看着孙策一副如遭雷击,嘴巴张得老大的滑稽表情,一旁看热闹的周瑜和鲁肃实在是想笑,但时候不对,只能强行憋住。 等到孙坚带人离开,两人这才捧腹大笑,肆无忌惮的调侃脸色黑如锅底的孙策。 唉声叹气了好一阵子,孙策这才没好气的看向身旁两位好友。 “笑够没有,若是笑够了,就快思考一下,此战有无危险。” “这可是实打实的二十万大军啊,听说郭军师那边要应付的人也不少,匈奴人好像也掺和进来了。” “幽州乃是一块飞地,这番形势可不大妙呐。” 两人闻言都收起了嘻戏的神态,鲁肃想了很久,这才开口。 “应是有惊无险的,我们花了两年时间,在不同地方都设了港口,从辽东港,到新设的三韩港,航行时间不会太久。” “若不出意外,援军应当已经在路上了。上一次不就是这样么,我们从辽东登陆,一战而打灭东鲜卑三部。” “要不说鲜卑人、扶余人蠢呢,在那一望无垠,无边无际的大草原,我们可能拿来去如风,机动性比较灵活的他们没啥办法。” “在野外浪战,他们作为自小在马背上长大的人,实力自然不俗。” “可偏要行他们极不擅长的攻城之事,手中又无攻城利器,如何取这经过修缮的各个城池呢?” “上一次他们联手入侵时不是吃过大亏么,怎么不长记性。” 周瑜这时突然插嘴道,“不,别把胡人当傻子,他们何尝不明白此点,其实以重兵围着我们这两支军队,将我们剿灭,或者招降,他们就能在幽州之地肆无忌惮的横行。” “眼下的庄稼长势正好,他们料定我们不会舍得毁青苗而行那坚壁清野之策,这才如此有恃无恐。” “再过一段时间,这些胡人就会抢割麦田,夺走我们辛苦一年的劳动成果,带着粮食满载而归。” “草原的冬天你们想必也经历过,真不是人待的地方,他们未必存了一战而打灭我们的心思。” “而是为了劫掠工匠、奴隶、女人、粮食、木炭等物而来。” “好笑的是东边想着抢一把就走,西边那些傻傻的还不知情,觉得有机可趁,想着联手灭了我们。” “看吧,其实没有援军也可以,只要坚守半年,敌军自退,我们就可以转身去收拾西边的敌人。” “胡人铁骑纵横,这幽州肯定会被糟蹋的不成样子,各乡各村好不容易有点起色,这下要被毁了啊。” 鲁肃想了想觉得周瑜的话不无道理,所谓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有东鲜卑三部被扎口袋灭掉的旧事在前,这些人有很大可能是想趁着幽州这边没反应过来之前,到各郡县抢一把就跑的心思,似乎是上次被打疼了,也学精了。 这样一来,援军很可能会扑空。 不过也算是错有错招吧,西边不是还有敌人上当么,渔阳这边的战事如果早早结束,一定能给他们一个大大的惊喜。 听着两人的分析,孙策反倒松了一口气,上一次之所以惊险,那是因为高句丽这个小偷一直在从中原偷师,他们打造了很多攻城器械,帮着鲜卑人攻掠辽东城池,这次的敌人可没那些东西。 后来高句丽跪着认错,那位高丽王割地赔款,丧权辱国,内部生了好大乱子,叛乱就没停过。 去年被臧霸抓住机会,带人一战将其打灭,不久前刚刚成了高丽县,再无反叛的可能。 就是有些可惜父亲不带他玩,每每想到这里,孙策就气得不行。 第243章 胡人之难自此始 正如周瑜所预料的那般,鲜卑人与扶余人的攻城意志并不强烈。 他们在彻底完成围城之后,就分了好几支千人规模的劫掠队伍,迅速朝着渔阳郡、右北平郡、广阳郡等相对比较富庶,人口比较多的城池而去。 这时候的讯息传递非常慢,不是每一个城池都能反应过来,及时将散落在城外的所有百姓聚集到城里。 因此等待这些可怜人的,就只有被烧杀抢掠的命运。 而且这次的胡人都学精了,每个关键的交通要道上都布下了非常多的斥候,特别是撤退的后路,一旦有什么风吹草动,就会立马扔下一切逃跑。 在这个情况下,包围与全歼机动性极强的骑兵,几乎就是痴人说梦了。 此前刘备的兵马之所以能打出那么辉煌的战绩,一来是出其不意,二来是敌人不知道他们的厉害,贸然短兵相接,自然要吃大亏。 然而到了此时,谁又敢小觑刘备麾下的汉军战力。 此次胡人联军看似来势汹汹,实则色厉内荏,在将霸占了大部草原的汉军赶回渔阳郡,夺回那些本就属于他们的庞大马群、牛群、羊群之后,他们的主要目的其实已经达成了。 现如今进来,还真是抱着抢一把就跑的心思。 不论是鲜卑的轲比能,还是东西扶余新推出来的首领麻余,其实都是聪明人。 他们十分清楚,以己方的实力想要吞下幽州不异于痴人说梦。 因为那该死的汉军很可能从那漫长的海岸线上的任意一处登陆,来给上他们致命一击。 若是有的选,鲜卑与扶余其实也不想如此激进,要知道打这般规模庞大的战争,他们完全是准备不足的,也不想招惹刘备一方。 并且扶余人是合流了,但鲜卑人的内部推举依旧失败。 西鲜卑的那些四分五裂的小部落已经开始整合,但目前没有出什么厉害的人物。 所以最有希望竞争汗王的乃魁头之弟步度根与雄据一方,颇有领导才能的轲比能,两人本就一直在互相攻伐。 尤其在出了步度根之兄长于扶罗被杀,其部族被吞并之后,双方就更加的势成水火,没法坐到谈判桌上。 于扶罗想要投靠大汉,他的死步度根并不同情,也是众多鲜卑首领一致的意志,问题在于其兄长的一万多铁骑,三万多族人全部被吃了啊,接下来肯定要轮到他自己。 因此这鲜卑共主就不能让轲比能当,二人在内推会议上大吵一架,谁也不肯低头,最终只能不欢而散。 基于以上情况,鲜卑人,至少轲比能不想以一己之力来招惹蜀王刘备。 可有的选吗?东鲜卑三部彻底被屠灭、挹娄被灭、高句丽被灭,东西扶余被驱逐,代郡以东的草场悉数被夺。 这些事无不证明,若不反抗,等待他们的就只有败亡一途。 值得一提的是草原环境越发的恶劣,除了越来越冷的冬天之外,食物变少才是逼着胡人互相征伐、吞并与四处劫掠的核心原因。 在檀石槐执政时期,鲜卑尚未分裂的时候,他们西边欺负匈奴人,东边欺负扶余、沃沮等部落的人,还有一些在深山里还尚在茹毛饮血的野人,也被弄出来赶到河边去捕鱼,或者干脆就到邻居家里抢一把。 小冰期活动频繁,大家的日子都不好过,但以农耕文明为代表的汉人,抵御天灾的能力明显要强于以游牧文明为代表的匈奴、鲜卑、扶余等诸多蒙古草原,或者说是蒙古高原上的诸多部族。 汉人这边无需多言,地大物博,物产资源丰富,自秦汉以来,虽然一直战火不断,但是整体上已经趋向于王朝一统,在儒家思想的影响下,家国、民族的概念深入人心,有着制度上不可比拟的优越性。 地力不足,可以轮休轮耕,施肥恢复地力,冷了还可以烧制木炭,亦或者从地里挖黑石,也就是煤炭来进行取暖。 除了这些,汉人这个族群勤劳勇敢,开拓进取,勇于创新,敢向自然伟力发起挑战的诸多宝贵品质,也要比那些从生到死,满脑子只有杀戮与争斗的北胡强。 唯一可惜的就是文明总是被野蛮摧毁,北边的游牧民族永远都是中原王朝的心腹大患。 游牧民族本质上就是劫掠文明,一方面确实是生存需要,放牧对草原的生态环境影响极大。 举个例子,牛习惯用舌头卷草,喜欢吃高草,容易践踏草原,羊虽然不践踏,但它喜食嫩草、草芽,吃的时候连根拔起,对草场有着不可逆的伤害。 马呢,只吃草茎,对草原的破坏比牛羊小点,不过它喜欢吃豆科植物,很容易让草场植物单一化,劣草横生。 这种情况下轮牧、混牧等放牧方式是必然的,这块草吃得差不多了,就得移到另外一块草场,否则将根茎啃食完,土地荒漠化加剧,那片草场可就彻底废了。 各个部族要想生存下去,就必须对草场进行争夺,这是生存之争,不打也不行。 另一方面就是资源之争,相比于蒙古高原贫瘠的资源,恶劣的环境,汉人的千里沃土,锦绣江山,物华天宝,无一不令北边的胡人眼馋。 邻居太强了那只能自认倒霉,北胡诸部就会选择内耗,互相征伐,直到决出最强,形成一个大一统的汗国。 可要是邻居家里出了问题,那要不抢一把,那就是脑子有问题,至少在胡人的世界观里,弱肉强食,强者生存,才是能够生存下去的唯一法则。 对错、是非,还有什么仁义礼智信,统统都是狗屁。 说到底,是两种不同的文明在较量,在碰撞。 在原本的历史上,汉人内斗太过激烈,从东汉末年,到三分天下,再到合于晋朝,几乎是打到十室九空,这才导致北边的胡人捡了一个大便宜,造成了中原沦陷,开启了一个连史书都不愿多提及的至暗时代。 汉人被当成食物烹着来吃,仅这一点,就足够让人毛骨悚然。 如今斗转星移,风水轮流转,一切都被颠倒了过来,不止是北方的游牧民族,而是天下的所有异族,都要在汉人铁骑与兵锋之下哭泣。 正是因为足够了解游牧民族的危害,所以刘备自始至终都没有想过宽恕这些人。 要么臣服,主动移风易俗,变成像后世那些能歌善舞的蒙古人一般,成为汉族的一部分。 否则,等待他们的,就是亡族灭种,奴役其民。胡人之难,自此正式在史书上翻开新的篇章。 第244章 天下有变汉当强 胡人的入寇只在最开始的半个月内有所建树,取得了一点成果,但是到了后来,在郭嘉与戏志才二人军中调度指挥之下,多数城池的反应还算及时,将城外的百姓撤回到了各个城里。 财物的损失,以及城外青苗被焚毁在所难免,但百姓的伤亡数字被控制在了千人以内。 之所以不出去反击,倒不是说是郭嘉与戏志才无能,也不是汉军不够强,而是因为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幽州虽未施行新政,但在这里两年内共计扩军六万余人、这些人六成分布在幽州的各个城池与险要关隘之内,其余四成,也就是两万多人,跟着臧霸去了辽东半岛,去征服那边的诸多部落与野人。 正是因为有着这些新征召入伍的府兵,郭嘉与戏志才辛苦构建的攻防一体化战略,才能初显不凡之处。 在吕布、孙坚、臧霸、公孙瓒这四柄利刃尚未归鞘的情况下,只用了不到半月时间,除去边郡因反正不及的遭劫的几个县城外,余者全部成功的进入了坚壁清野的防御状态。 能带走的值钱物件百姓们全都带走了,带不走的,就全部付之一炬。 坚壁清野范围之宽广,防守意志之坚决,真让那些负责劫掠的胡人游骑全部为之骇然,并感到毛骨悚然。 也是到了这个时候,包括每一个胡人士兵在内,这才深刻的体悟到,汉人,好像变得不一样了。 来不及让那些劫掠的胡人队伍多想,更令他们恐惧的事情发生了,那就是汉人的援军果然来了,对方果然给他们设了一个圈套。 蹋顿,带着本部八千骑兵,连同辽东半岛六个强大部落征召的三万野人军从辽西卢龙塞杀了出来,开始清剿在各个郡县游荡的散兵。 同一时刻,赵云带着一万精骑,从海上登陆,只备了七日干粮,就朝着渔阳扑了过去。 臧霸则是带着超编的八千骑兵,在草原上绕了一个大圈,想截断胡人铁骑的后路,将这个大口袋扎紧,联合各军吃掉这些人马,一战而定代郡以东的草原真正归属。 很可惜鲜卑人与扶余人的反应比所有人都预想的快,在发现了汉军的意图之后,连劫掠得到的粮草辎重都不要了,毫不留恋的撤出了渔阳。 要不是公孙瓒与孙坚率人衔尾追击,臧霸很可能会被愤怒的胡人联军包围之后吃掉。 不过好在渔阳城里有周瑜与鲁肃两个智囊,他们精准的判断出了胡人的每一步动作,也预判到了己方这边会有人去抄对方后路。 没有成功吃掉轲比能与麻余的人马让汉军的这些将领们气得咬牙切齿。 不过正是因为东边败的太快,导致西边正在攻打涿郡诸多城池的联军压根就没反应过来,就被赵云、公孙瓒、孙坚部包围。 可怜文丑河北名将,麾下也聚了一批约莫八千人左右,弓马娴熟,训练有素,武艺非常不俗的魏武卒。 但实在是没有办法,被他集结步度根部、屠各胡部困在涿县里的是吕布、张辽、高顺……等无当飞军的猛虎。 围着他们的是赵云、孙坚、孙策、黄盖……等五十余名青史留名的武将,还不包括刘裕、郑拓等跟着刘备起家,一路以来战功赫赫的猛将。 在这个阵容的包围下轻轻一碰,文丑带领的袁军与鲜卑步度根、匈奴屠各胡的士兵们,就如初雪遇耀阳一般,融化了。 …… 七月流火,涿县城楼的垛口在夕阳下投下锯齿状阴影,吕布攥着方天画戟的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城下,鲜卑步度根部与匈奴屠各胡的联军正用撞木撞击城门,夯土城墙被震得簌簌落灰,却始终未现裂痕——这是郭嘉与戏志才布防时特意加固的“蜂窝式”城防,墙体内置的木骨与夯土形成弹性结构,寻常撞木根本无法奏效。 “奉先且慢!”张辽拽住焦躁的吕布,目光扫过城外如蚁的敌兵,“看东边!” 地平线上腾起遮天蔽日的烟尘,玄色“赵”字大旗如黑色闪电撕裂暮色。 赵云的一万燕云铁骑呈楔形阵突进,马蹄踏碎最后一道田埂时,前排骑士已将丈二马槊斜指苍穹。 这支从海上登陆的奇兵并未携带重甲,却在奔袭中保持着骇人的冲击力,马蹄声汇聚成沉闷的雷暴,让正在攻城的胡人联军脊背发凉。 与此同时,涿县西侧传来山呼海啸般的呐喊。 孙坚的“飞虎军”举着赤色战旗杀到,其子孙策一马当先,手中霸王枪挑飞两名试图阻拦的匈奴百夫长。 更远处,公孙瓒的骑兵从草原绕后的烟尘尚未散尽,却已成功截断了胡人西逃的路径——周瑜与鲁肃在渔阳预判的战局,此刻在涿县完美复刻,一个由赵云、孙坚、公孙瓒组成的囚笼,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收缩。 城头的高顺突然道,“奉先!东南方向有公孙伯珪的白马义从!” 公孙瓒的数千轻骑如白色潮水漫过土坡,他们未按常理列阵,而是分散成数十个小队,用弓箭精准点射试图突围的胡人游骑。 更令人胆寒的是,当鲜卑骑兵试图集结冲锋时,侧翼突然杀出黄盖率领的丹阳兵,这些手持斩马长陌刀的步兵排成密集盾阵,如移动的铁墙般撞入骑兵阵列,劈砍马腿的脆响混杂着哀嚎此起彼伏。 “时机到了!”吕布的方天画戟在城垛上划出火星。 他身后,三千多名无当飞军早已在城楼内侧列阵,除去那些装备精良的骑兵,这些头戴铁盔、身披犀牛皮甲的精锐步兵,每人背负着十二支连弩,手中一手持长刀,一手持轻盾,不停的刀盾相击,口中喊着。 “杀!” “杀!” “杀!” 随着吕布一声暴喝,城楼侧门轰然洞开。 无当飞军并未像传统步兵那样推进,而是分成十个楔形小队,如十把尖刀直插胡人联军的指挥中枢。 为首的吕布一马当先,画戟划出半轮银月,两名试图阻拦的鲜卑勇士连人带马被劈成四段,温热的血雨溅在他铁面护具上,凝成狰狞的纹路。 “陷阵之士,有死无生!” “陷阵营,跟着老子冲!” 高顺的吼声穿透厮杀,五百陷阵营士兵同时单膝跪地,举起连弩齐射。 漫天弩箭组成的死亡箭雨瞬间覆盖了三十步内的敌群,鲜卑骑兵的皮甲在特制的三棱弩箭前如同纸糊,中箭者连人带马摔倒在地,在泥泞中抽搐。 更可怕的是,这些弩箭淬有微量麻药,中箭的胡人即便未死,也会在数息内手臂发麻,握不住兵器。 文丑站在乱军之中,额头青筋暴起。他麾下的八千魏武卒本是袁绍麾下精锐,甲胄精良,长戟齐整,此刻却被无当飞军的冲锋冲得七零八落。 一名魏武卒试图用长戟格挡吕布的方天画戟,却只听“咔嚓”一声,长戟中段被硬生生劈断,吕布的画戟余势不减,直贯其胸甲,将他钉在身后的匈奴战马上。 “结阵!结圆阵!”文丑声嘶力竭地吼叫,试图聚拢溃散的士兵。 他身边的亲卫举起盾牌组成人墙,却见一道白光闪过。 原来是赵云已经带人冲破了联军阵营,杀到了中军所在之处,那支龙胆亮银枪轻松透过盾牌缝隙,精准刺入亲卫咽喉。 燕云铁骑的冲锋如同犁地,马槊所过之处,胡人联军的阵列被撕出条条血口。 另外一边,孙策的霸王枪挑飞第十七个敌将时,枪尖的红缨已被血染成深紫。 他左侧,孙坚的古锭刀如泼风般斩开匈奴的圆盾阵,每一刀下去都带起残肢断臂。 右侧,臧霸的铁枪猛地一送,将一名试图逃窜的鲜卑骑兵挑杀于半空之中。 这些青史留名的武将们在战场上如入无人之境,并形成了默契的猎杀小组。 赵云的骑兵负责分割包抄,孙坚的步兵巩固阵线,吕布的无当飞军则专门扑杀敌方将领。 文丑看着身边的魏武卒一个个倒下,心如刀绞。 汉军骑兵冲散阵型,步兵收割残敌,弓弩手则在后排精准点射试图集结的小股部队。 更让他绝望的是,那些汉军的武将们仿佛不知疲倦一般,吕布战罢张辽上,孙坚力竭孙策继,如同永不停歇的杀戮机器。 “将军!撤吧!”一名亲卫拽住文丑的马缰。 此刻涿县城外已变成血腥的屠宰场,鲜卑人的“狼头旗”被踩在马蹄下,匈奴人的“日月旗”挂在汉军的枪尖,成片的胡人尸体堆积在泥泞中,血水汇成暗红色的溪流,顺着地势流向护城河。 文丑眼角余光瞥见,高顺正指挥无当飞军将俘虏的胡人驱赶到一起,那些俘虏眼神空洞,仿佛被抽走了灵魂。 就在文丑犹豫的刹那,吕布的画戟已擦着他头盔飞过,斩断了他身后亲卫的手臂。 “文丑匹夫!可敢与我一战?” 吕布的咆哮震得他耳膜生疼。文丑自是知道对手名声,不敢恋战,当即拨马便走,却见赵云的银枪从斜刺里杀出,枪尖直指他咽喉。 千钧一发之际,一名亲卫扑上来挡枪,被赵云一枪贯胸,临死前却用马刀砍中赵云坐骑前腿。 “驾!”文丑趁机冲出包围,回头却见自己的八千魏武卒已所剩无几,步度根部与屠各胡部的士兵更是溃不成军。 汉军的骑兵在后面衔尾追杀,如同牧民驱赶羊群,每一次冲锋都带走大片生命。 他看见一名鲜卑少年试图捡起地上的弓箭,却被路过的汉军骑兵用马槊挑飞,身体在空中划出一道血色弧线,重重摔在尸堆上。 当城内开始出现一缕缕炊烟时,城外的战斗早已结束,战场已陷入诡异的寂静。 夕阳将汉军将士的身影拉得很长,他们擦拭着兵器上的血迹,偶尔交谈几句,声音里既有对大胜的喜悦,也有对保家卫国的自豪,以及对未来丰厚赏赐的期待。 吕布拄着画戟站在尸山之上,眼神没有丝毫波澜,这场战斗从开始到结束,不过两个时辰,却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满足。 他吕布,再也不是什么三姓家奴了,而是顶天立地,驱除鞑虏的汉家好儿郎,曾经的那个飞将军,他又回来了。 “奉先。”高顺走来,递过一壶水,“戏军师已经到了,他有令,打扫战场,收集降卒,这次就没必要坑杀了,可以留着这些俘虏去辽东挖矿、开荒。” 吕布接过水壶灌了两口,看着远处正在清点战利品的士兵。 “这些胡人以前不是很能打吗?” 高顺沉默片刻,指向被焚毁的村落废墟。 “他们来时,百姓早把能带走的都带走了,带不走的也烧了。没了粮草,没了劫掠的物资,他们就像没了爪牙的野兽。” “更何况……戏军师说了,我们是用牛刀在杀鸡,这天时早就变了,一个属于汉人的辉煌大世,就要来了。” 就在吕布点头时,赵云策马过来,亮银枪上的血迹已被擦拭干净。 “郭、戏二位军师算得真准,他们猜到轲比能部与扶余人不敢在渔阳纠缠,让我做出攻击那里的姿态,实则半路转道,早早的前来这涿县,这仗打得痛快。” 说完他顿了顿,看向堆积如山的胡人尸体,“只是可惜了文丑,他那八千魏武卒,若是放在河北,也算精锐。” 孙坚带着孙策走来,古锭刀上还在滴血。 “什么精锐,一群跳梁小丑,乌合之众罢了。” “好好的汉人不当,与胡狗一起媾和,这姓袁的真是自寻死路。” “听说关侯与张侯的北伐之战已经打响,不知到何时,郭军师才会准允我们出兵去征讨那伪王袁绍。” 就在众将热络的讨论着中原战事之时,周瑜与鲁肃的信使快马赶到,带来了渔阳的最新战报。 鲜卑与扶余联军虽成功撤退,但丢弃了所有粮草辎重,伤亡近万。 臧霸带着那群野人军正在到处追杀早已吓破胆的扶余人,重新夺回了渔阳以东的大部草原掌控权利。 信使还带来郭嘉的手令,此战已破胡人胆魄,令各军休整三日,随后兵发范阳,彻底肃清代郡以东的鲜卑势力。 等到众将各自归营,吕布将画戟重重插在地上,金属碰撞声在寂静的战场上传出很远。 他看着夕阳下汉军将士忙碌的身影,突然明白郭嘉与戏志才为何在战斗前一直坚持坚壁清野——这不是懦弱的防守,而是用空间换时间的绝妙战术。 当胡人发现自己面对的不再是零散的村落,而是一个组织严密、调度有方的战争机器时,所谓的“入寇”就变成了送上门待宰的羔羊。 时代,真的变了。 第245章 平倭灭寇夺金银 一子错,满盘皆落索。 如果袁绍没有选择放鲜卑人与匈奴人进雁门关,导致整个长城防御体系失效,幽州正在建设的诸如“居庸关”、“紫荆关”“倒马关”等三处雄关被毁。 刘备也不会与司马徽等人商议,劳师动众的用水师投放如此多的军队,去打一场没有什么经济价值的仗。 在刘备看来,不管内部怎么争,那都是汉人自己的事。这袁绍此举,与那后世引清军入关的吴三桂又有什么区别? 因此刘备不惜搬空府库,甚至是让财政再度面临巨额赤字,也要举债去打这一仗。 然而这一场大胜固然提气,但为了这场仗,南边提前准备了一年,给水师投入了海量的人力物力。 此前发行开元通宝,其实就是为了造钱还债。在控制了荆、杨、交、益、幽五州之后,刘备将治下所有矿山已全部强制性的收归国有,并把那些通过打仗产生的俘虏派去挖矿。 可以说此时蜀汉并不缺铜。 通过刘备的信用,这些埋在地下的矿石,很快就变成了一枚枚铜钱,最终又化为那些将士们身上的甲胄、手中的刀剑、胯下的骏马,以及在那江河湖海乘风破浪的一艘艘舟船。 但这还不够,战争机器一旦开动,是根本没有办法停下来的。此时的蜀汉要同时支持曹操那边的陇西之战,关羽、张飞那边的中原之战,幽州那边的汉胡之战。 同时开打三场战事,不管是后勤,还是财政,都已经快被拉爆了。 若没有巴蜀、江淮、南阳等富庶的地区持续为蜀汉回血,估计连朝廷文武的俸禄都快发不出来了就更不用提那些给立功将士们的赏赐。 在私库见底之后,刘备终于开始慌了。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造船、训练骑兵、打造军械、兴修宫殿、修缮水利、兴办教育......这些利国利民的大事可都是要钱的。 而且五州的常备军,也就是拿饷钱的那部分甲类玄甲军人数已超过了十万,府兵的人数已经飙升到了十三万。 这十三万府兵虽说是自给自足,可只要大战一起,就得给人家军粮与赏赐。所谓阎王不差恶鬼,皇帝不差恶兵,真不让府兵吃饱喝足,人家又凭什么给他姓刘的卖命。 万般无奈之下,刘备只能再次开始了他的搞钱事业。 那么钱从何来,该借的也借了,该抢的也都抢了,连新成立的交州水师都被逼着干出海捕鱼、四处劫掠南洋小国,搜刮资源与财富的海盗勾当了,又该去哪搞钱呢? 思来想去,刘备还是决定对倭岛动手。当征服了辽东半岛的三韩部落,在其沿海建立了港口,控制了对马海峡之后,他的灭倭之意,简直快要从心底里溢出来。 除去不喜欢岛上的倭人外,那上面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银矿,数量可观的金矿,才是刘备一直觊觎的。 只要那些金银开采出来,就可以在大汉开启“金-银-铜”三级货币体系,建立银本位经济制度,彻底摆脱财政困境。 理由都找好了,刘备说他的龙泉宝剑被偷了,一口咬定是倭人使者干的。 好笑的是如此荒唐的理由,在众文武听说那个倭岛上有挖不完的金矿、银矿之后,一致同意了出兵的提议。 大家都觉得倭人这种又黑又矮又丑的蛮夷,实在是太像小偷了,王剑丢失这件事一定与他们有关。 问题的关键是这事确实非常巧,倭岛上的邪马台部落在刘备称王时曾经派遣使者来恭贺,可他连成都的城门都没进得去就被诬陷为小偷给打了一顿,而后吊在城上示众三天,最后含恨被随行同伴拉走。 这些倭人后来去了袁绍那里,并受到了礼遇与册封,其中有几个精通汉语的,一路上也没少说刘备坏话,这事很快就被翻出来了。 刘备听到倭人还敢骂他,这下更是有了出兵的借口。 主辱臣死,刘备给军方下了死命令,他要灭了这个岛上的所有倭人部落。灭倭者,封侯。已经是侯爵者,封公。 这件事传到想封侯想疯了的军方众将耳中,为征伐倭国一事,都快吵翻了天。 不说关羽、张飞心动,就连远在陇西的曹操、远在幽州的吕布、公孙瓒、孙坚等人,都恨不得飞过大海,去灭了那个弹丸之地。 请战的奏折堆满了勤政殿的桌案,不过还是落在了幸运儿臧霸、孙坚、以及江东水师的甘宁、荆州水师的蔡瑁等人头上。 众将见状无可奈何,只能纷纷请求刘备下令讨伐袁绍,好尽快定鼎中原。 看到文武一心,都是这个态度之后,他顺水推舟,正式对袁绍宣战。至于倭人么,他们不配,骄傲的汉人从来都没将他们放在眼中过。 原本还担心手下的将军们轻敌,可在看过孙坚等人呈上的灭倭条陈之后,刘备再无后顾之忧。 这篇条陈里一针见血的指出倭人乃土鸡瓦狗,不足为虑,唯一可忧者,唯海上的风暴。不过众军已经移师三韩港,收集附近的水文情况,观测海上季风,并打算摸清规律后再行发兵。 经过询问之后才知这篇灭倭条陈是鲁肃与周瑜写的,刘备直接火线提拔,将两人连升数级,并准许他们跟着孙坚部,参与灭倭之战。 原本刘备给了他们一年时间,哪知刚到七月中旬,涿县的战事刚刚结束不久。 这群渴望战功的将士们就飞快的骑马赶到了半岛的港口,带着三韩部落的渔民,出海摸起了水文与季风的规律。 五日之后,也就是七月二十一,江东水师与荆州水师对福冈县博地区的奴国部落控制的对马岛展开了攻击。 仅用了一日,半马岛失守,上面除去愿意投降的五十倭人外,余者四百多人全部喂了海里的鱼虾。 很快汉军就在对马岛上建立了前沿哨所与为水师船队补给淡水、粮食的中转站。 七月二十三日,在岛上休整了一天之后,江东水师载着孙坚部五千人马与六千水师起航。 顺风航行了一昼夜,有惊无险的抵达了九州的博多湾,正式开启了倭岛的征伐。 第246章 汉海怒涛白银劫(一) 八月初的博多湾,海风裹挟着咸腥与一种莫名的躁动。 铅灰色的厚重云层低低压在海平面上,仿佛随时要倾泻下狂暴的雨。 海浪不再温顺,它们翻滚着,咆哮着,带着沉闷的轰响,一遍遍撞击着海岸线嶙峋的黑色礁石,碎成漫天惨白的飞沫。 奴国部落的了望者“弥彦”,站在海岸边一处陡峭的崖顶,布满皱纹的脸颊被海风刻出更深的沟壑。 他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海天相接处那片愈发浓稠的灰色。那不是寻常的雨云。 灰影之下,隐隐约约,似乎有什么庞然巨物在缓缓蠕动,撕开混沌的海雾,显露出狰狞的轮廓。 “海……海神发怒了?” 弥彦干裂的嘴唇哆嗦着,枯枝般的手指紧紧抓住胸前挂着的兽骨护符,一种源自血脉深处的、对未知浩瀚的恐惧攫住了他。 他猛地转身,用尽全身力气,朝着下方依着山势搭建的简陋村落嘶吼起来,声音在呼啸的风中显得破碎而凄厉。 “呜——呜——呜——” 低沉而急促的牛角号声,穿透海风的喧嚣,在博多湾沿岸的弥生村落间骤然炸响。 这警报声,古老得如同这片土地的记忆,瞬间刺破了海湾的沉闷。 奴国部落瞬间从短暂的午间宁静中惊醒,陷入一片混乱的海洋。 “敌袭!敌袭!” “海神!海神来了!” “拿起武器!到栅栏后面去!” 男人们从低矮的茅草屋里冲出,脸上交织着惊惶与原始的凶悍。 他们大多赤着上身,皮肤被阳光和海风染成古铜色,肌肉虬结。 手中紧握着磨尖的骨矛、沉重的石斧,或是简陋的竹弓。 女人和孩子们哭喊着,像受惊的鹿群,仓惶地涌向村落深处用粗大原木和藤蔓勉强捆扎起来的栅栏之后。 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恐惧、海风的咸腥,还有泥土与茅草混合的气息。 首领“狗古智”赤裸着精壮的上身,仅腰间围着一块斑斓的兽皮,脸上用赭石涂抹着象征力量和先祖庇佑的粗犷纹路。 他高举着一柄沉重的石钺,冲到最前方的木栅栏旁,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咆哮,试图用狂怒驱散部族心中弥漫的恐慌。 “稳住!拿起你们的矛!对准那些冒犯海神领地的恶灵!为了祖先的荣耀!杀!” 回应他的,是海平面上骤然亮起的、一片密集而诡异的猩红火光,如同地狱深渊睁开了无数只血红的眼睛。 “那…那是什么?!” 一个年轻的战士指着海面,声音因极度的恐惧而扭曲变调。 火光在移动,它们在翻滚的浪涛间跳跃、放大,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朝着海岸线急速逼近。 火光映照下,那些庞然巨物的轮廓彻底清晰——不是海神,而是从未见过的、如同移动山峦般的巨船! 船身漆黑如墨,反射着幽冷的光泽,船舷两侧,一排排巨大的木桨如同巨兽的节肢,整齐划一地破开水面,搅动起翻涌的白浪。 船首高昂,雕刻着狰狞的兽头,兽口大张,仿佛要吞噬眼前的一切。 最令人肝胆俱裂的,是那些巨船高耸的船舷之后,赫然矗立着一座座如同巨兽獠牙般的木架,猩红的火光,正是从那些木架顶端熊熊燃烧的巨大火盆中喷吐而出! “天……天神……” 老弥彦瘫软在地,手中的兽骨护符掉落尘埃,喃喃自语彻底被淹没在风浪与逼近的死亡轰鸣中。 “放!” 一声冷酷、清晰、穿透力极强的汉军号令,如同来自九幽的判词,骤然压过了海风的呼啸和倭人的嘶喊! “轰——!!!” “轰——!!!” “轰——!!!” 如同天罚的雷霆连续炸响!震得整个海岸都在颤抖。江东水师主舰“破浪”号那巨大的船艏投石机率先发难。 绷紧到极限的粗大筋索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猛地释放出积蓄的恐怖力量! 一颗被烈油浸透、熊熊燃烧、足有磨盘大小的巨石,拖着长长的黑烟尾迹,如同坠落的陨星,划破灰暗的天空,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朝着奴国部落简陋的栅栏狠狠砸落!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下一秒! “砰——咔嚓嚓——!!!” 震耳欲聋的撞击与碎裂声!木屑、碎石、燃烧的泥土、混合着凄厉到不成人形的惨叫,轰然爆发! 粗大的原木栅栏如同脆弱的麦秆,在烈焰巨石的轰击下瞬间被砸开一个巨大的豁口。 豁口边缘的木头焦黑燃烧,几具残缺不全、被火焰包裹的躯体被巨大的冲击力抛飞出去,像破败的玩偶般摔落在泥泞的地上,焦糊的臭味瞬间弥漫开来! 这仅仅是开始,紧随其后,十数艘艨艟斗舰上装载的轻型投石机和床弩同时发出怒吼! 燃烧的石弹、粗如儿臂的巨型弩矢,如同死神的镰刀,编织成一片密集的火雨与钢铁风暴,无情地覆盖向整个海岸防线和惊慌失措的倭人。 “噗嗤!” “啊——!” “轰!” 弩矢穿透肉体的闷响、巨石砸落地面的轰鸣、火焰舔舐茅草的噼啪声、房屋倒塌的巨响、以及倭人临死前绝望到极致的惨嚎,瞬间交织成一曲血腥而恐怖的死亡交响曲! 奴国部落的防线如同被巨锤砸中的蛋壳,顷刻间土崩瓦解。火焰在茅草屋顶、木栅栏、甚至人体上疯狂蔓延,浓烟滚滚,将灰暗的天空染得更黑。 “登岸!杀!!!” 孙坚雄浑如虎啸的怒吼,在“破浪”号船头炸响! 他身披厚重的玄色铁甲,甲叶在船头火光的映照下反射着冰冷的幽光,手中那柄闻名天下的古锭刀已然出鞘,刀锋直指烈焰与浓烟笼罩的海滩。 他如同一尊从血海中踏出的修罗,眼神中没有丝毫怜悯,只有燃烧的战意和冰冷的杀伐决断。 “吼——!!!” 回应他的是汉军震天动地的战吼! 早已在颠簸海船上憋足了劲的汉军精锐步卒,如同下山的猛虎,从艨艟斗舰两侧放下的沉重跳板蜂拥而下。 沉重的兽皮战靴狠狠踏上泥泞的海滩,溅起浑浊的水花和血沫。他们排着严整的冲锋阵型,长矛如林,密集地斜指向前方混乱的倭人。 刀盾手紧握环首刀和蒙着牛皮的坚实木盾,护卫着两翼。更有悍勇的陷阵之士,挥舞着沉重的环首刀或长柄陌刀,如同尖锥般突前。 “稳住,不要怕!杀光这些海上的恶鬼!” 狗古智双眼赤红,几乎要滴出血来,他挥舞着石钺,声嘶力竭地试图收拢残兵。 几个最为悍勇、脸上涂抹着狰狞油彩的奴国武士,嚎叫着,挥舞着骨矛和石斧,带着一种绝望的疯狂,迎着汉军那钢铁洪流反冲上去。 他们赤脚在泥泞和燃烧的废墟上奔跑,肌肉贲张,口中发出意义不明的战吼,原始的勇气在死亡的绝境下被激发到了顶点。 “噗!” “当啷!” “呃啊——!” 碰撞瞬间爆发,却是一边倒的屠杀! 汉军前排的长矛手冷静得可怕,面对扑来的倭人武士,前排士兵猛地将身体重心下沉,后排长矛手则用力将长矛从缝隙中狠狠刺出。 锋利的钢铁矛尖轻易地撕裂了倭人身上简陋的皮甲、藤甲,甚至直接穿透了血肉之躯。 一个冲在最前面的倭人武士,手中的石斧还未落下,就被三支长矛同时贯穿了胸膛和小腹,巨大的冲击力将他整个人挑离了地面,矛尖带着淋漓的鲜血和破碎的内脏从他背后透出。 他圆睁着不甘的眼睛,身体抽搐着挂在矛杆上,瞬间毙命。 另一侧,一名挥舞着沉重石钺的倭人壮汉,狠狠砸在一名汉军刀盾手的木盾上。 “咚!”一声闷响,木屑纷飞,盾牌剧烈晃动,却并未破裂。 那汉军士兵只是身体微微一沉,眼中闪过一丝厉色,右手环首刀借着对方收力的瞬间,如同毒蛇般从盾牌下方闪电般刺出。 冰冷的刀锋精准地没入倭人壮汉毫无防护的小腹,直至没柄。 倭人壮汉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惨嚎,手中的石钺无力地掉落,庞大的身躯轰然跪倒在泥泞中。 狗古智睚眦欲裂,眼睁睁看着自己最勇猛的战士如同草芥般被汉军收割。 他狂吼一声,挥舞着沉重的石钺,亲自冲向汉军阵中一个手持长柄战斧,如同铁塔般的汉军都伯。 那都伯脸上溅满了敌人的鲜血,狞笑一声,面对狗古智势大力沉的劈砍,不闪不避,双臂肌肉坟起,沉重的战斧带着破风声,后发先至,以更加狂暴的力量横扫而出。 “铛——咔嚓!” 刺耳的金铁交鸣声响起,紧接着是令人牙酸的骨骼碎裂声。狗古智的石钺斧刃被战斧硬生生砸崩一大块,巨大的反震力让他虎口崩裂,鲜血直流。 更可怕的是,战斧的余势未消,沉重的斧背狠狠砸在他的左肩胛骨上。骨头碎裂的脆响清晰可闻。 狗古智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嚎,半边身子瞬间塌了下去,口喷鲜血,像一袋破败的谷物般被扫飞出去,重重摔在几丈开外燃烧的茅屋废墟里,生死不知。 首领的惨败,如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残存的奴国战士那点可怜的勇气彻底崩溃了。 “逃啊!魔鬼!他们是魔鬼!”哭喊声取代了战吼。 幸存的倭人,无论男女老幼,彻底丧失了抵抗意志,如同没头的苍蝇,哭喊着,尖叫着,丢下简陋的武器,不顾一切地朝着村落后方崎岖的山林深处亡命奔逃。 只留下遍地燃烧的废墟、扭曲焦黑的尸体、在血泊中呻吟的伤者,以及空气中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和焦糊味。 孙坚踏过一具被长矛钉死在地上的倭人尸体,古锭刀斜指地面,刀尖滴落着粘稠的鲜血。 他环视这片刚刚被鲜血和火焰洗礼过的修罗场,目光锐利如鹰,扫过那些逃入山林的倭人背影。 “传令!” 刘备新封的平倭中郎将,节制一切平倭事宜的孙坚声音冰冷,不带一丝波澜。 “甘宁部率水师封锁海湾,片板不得下海。蔡瑁所部,清理此滩,建立营寨,将俘虏集中看押!孙策、周泰!” “末将在!” 孙策与悍将周泰立刻上前,两人身上同样溅满血污,眼中战意未消。 “你二人各率一千精锐,呈钳形进军,给我追!” 孙坚刀锋指向山林,“驱赶残敌,务必探清通往内陆的道路。反抗者,杀无赦!投降者,留作苦力。” “天黑之前,我要知道这博多湾方圆二十里内,再无一个敢持械的倭人!” 他的命令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铁血。 “唯!”孙策与周泰抱拳领命,眼中凶光毕露,立刻点齐本部悍卒,如同两支离弦的利箭,杀气腾腾地扑向烟雾弥漫、哭喊声隐隐传来的山林深处。 沉重的脚步声、兵甲碰撞声、以及汉军士兵驱赶猎物的呼喝声,迅速淹没了山林原本的寂静。 孙坚缓缓走到海岸边一块被血水浸透的礁石旁,目光越过燃烧的村落废墟,投向灰暗天际下九州岛那莽莽苍苍、起伏不定的山脉轮廓。 远处,山峦的墨色轮廓在低垂的铅云下显得压抑而神秘,仿佛隐藏着无尽的凶险与未知。 海风卷着血腥味和灰烬拂过他刚毅的脸庞,带来一丝凉意。 “土鸡瓦狗……”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周瑜、鲁肃条陈中的判词,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眼神却愈发凝重。 “真正的硬骨头,怕是在那山坳深处,等着我们呢。” 孙坚握紧了手中的古锭刀,刀柄上冰冷的触感传来,提醒着他这场征伐,才刚刚拉开血腥的序幕。 第247章 汉海怒涛白银劫(二) 博多湾的血腥气尚未被海风吹散,奴国部落覆灭的消息,却已如同长了翅膀的鬼魅,沿着九州岛崎岖的山道、隐秘的林间小路,以惊人的速度向内陆扩散。 恐慌如同瘟疫,在弥生时代散落的部落间疯狂蔓延。 在九州岛中部,群山环抱的一处隐秘山谷深处,矗立着邪马台国的核心——一处规模远超寻常弥生聚落的“城”。 与其说是城,不如说是一个由层层叠叠木栅栏、深壕沟和依托险峻山势构筑的庞大防御体系。 中央最高的山丘上,用巨大的原木和粗粝的岩石垒砌起一座风格诡异、散发着原始宗教威严的神殿。 神殿周围,是相对规整的木结构建筑群,居住着女王卑弥呼的亲信祭司、武士以及负责各种劳作的奴仆。 此刻,神殿深处,气氛压抑得如同凝固的铅块。 没有窗户的殿堂内,光线昏暗,全靠墙壁上插着的松脂火把摇曳跳动,投下幢幢鬼影,将墙壁上描绘的、扭曲怪异的鬼神图腾映照得愈发狰狞可怖。 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草药焚烧气息、陈年血腥味,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属于神秘与腐朽的混合味道。 邪马台国的女王,卑弥呼,就端坐在神殿最深处的高台上。 她身形异常瘦小,仿佛一个未发育完全的少女,整个人被包裹在一层层厚重、繁复、色彩艳丽的巫祭袍服之中,脸上覆盖着一张用某种白色硬木雕刻而成的、毫无表情、只露出两个幽深眼孔的面具。 面具的额头正中,镶嵌着一枚打磨光滑、散发着幽绿光泽的勾玉。 她一动不动,如同石雕木偶,只有面具后那双幽深的眼眸,偶尔会闪过一丝令人心悸的、非人的光芒。 她是“日之御子”,是沟通神明的“鬼道”大巫。在眼下这个弥生时代,她就是这片土地上至高无上的精神象征。 高台之下,匍匐着邪马台国最有权势的几个人物。 大祭司“伊支马”,一个须发皆白、脸上涂满白色颜料、身穿羽衣的老者,身体正因极度的恐惧和愤怒而微微颤抖。 负责统率军队的军事首领“狗古智卑狗”,一个身材矮壮、肌肉虬结、脸上刺着凶猛兽纹的中年男人,额头青筋暴起,紧握的拳头将指节攥得发白。 还有掌管粮食与奴役的“多模”,乃是一个面色阴沉、眼神闪烁的精瘦老者。 “女王陛下!” 大祭司伊支马的声音嘶哑尖锐,带着哭腔,他匍匐着将额头紧贴冰冷的地面。 “来自大海的灾祸降临了,那是比风暴更可怕的‘汉’!” “他们的船如同移动的山峦,喷吐火焰和雷霆,奴国……奴国完了!” “狗古智生死不明,他的勇士们像秋天的稻草一样被收割。” “那些汉人,他们穿着无法被击穿的铁甲,拿着能轻易斩断我们最坚硬石斧的魔刀!” “他们是行走的灾厄,请陛下立刻沟通高天原诸神,降下神风,将这些亵渎神土的恶魔彻底埋葬在深海吧!” 军事首领狗古智卑狗猛地抬起头,他脸上的兽纹因愤怒而扭曲,眼中燃烧着屈辱的火焰,声音如同受伤的野兽在咆哮。 “耻辱!这是对邪马台,对女王陛下,对高天原诸神最大的亵渎!” “伊支马,你的恐惧玷污了武士的荣耀。我们还有数万勇敢的战士,我们的土地遍布山林和沼泽,那是神灵赐予我们最好的屏障。” “那些汉人再强,到了山林里,他们的巨船和大弩就是废物!” “我愿亲自率领各部联军,将他们引入山林深处,用陷阱和弓箭,一点一点撕碎他们。” “用他们的头颅和鲜血,平息诸神的怒火,洗刷我们的耻辱!” 狗古智卑狗重重地以拳捶地,发出沉闷的响声。 掌管多模的老者没有立刻表态,他浑浊的眼珠在伊支马和狗古智卑狗之间转动,最后小心翼翼地看向高台上那尊沉默的“神像”,声音低沉而谨慎。 “陛下,伊支马大人的恐惧并非没有道理,汉人的武器确实可怕。但狗古智卑狗大人的勇武和策略,也是我们唯一的希望。” “只是......集结各部联军需要时间,需要大量的粮食和武器补给。我们的仓库并不充裕,尤其是经历过上次的歉收和狗奴国的袭扰之后……” “狗奴国……总有一天本王要毁灭他们。” 面具后,一个飘忽、空洞、仿佛不是从喉咙而是从幽冥深处直接传来的少女声音幽幽响起,打断了多模的话,这声音让匍匐在地的三人身体都是一僵。 卑弥呼覆盖着面具的脸微微转动,那幽深的目光似乎穿透了神殿厚重的墙壁,望向了北方。 “伊支马。” 空洞的声音再次响起。 “臣在!”大祭司浑身一颤,连忙应声。 “准备最高规格的血祭。” 卑弥呼的声音毫无波澜,却带着一种冻结灵魂的寒意。 “九十九名纯洁的童女,九十九头健壮的公牛,九十九坛新酿的清酒。在日落之时,于神风崖顶,献祭给‘志那都比古’(风神)与‘志那都比卖’(风女神)。祈求神风,摧毁汉人的魔船。” “谨遵神谕!” 伊支马的声音带着一丝狂热和如释重负的颤抖。 “狗古智卑狗。”空洞的声音转向军事首领。 “臣在!” 狗古智卑狗挺直上身,眼神灼热。 “赐你‘八咫镜’的辉光。” 卑弥呼缓缓抬起一只枯瘦、苍白得近乎透明的手,指向神殿一侧供奉在神龛中、被重重帷幕遮挡、只隐约透出一点温润光芒的器物。 “持此神镜北上,召集所有能拿起武器的部落!” “告诉他们,这是‘日之御子’的谕令!是守护祖先土地、守护高天原诸神荣耀的圣战。将汉人引入山林,用他们的血,浇灌我们的神木!” “哈依!”狗古智卑狗激动得浑身发抖,能持代表王权的“八咫镜”出征,这是无上的荣耀! 他重重叩首,“臣必不负陛下所托!定将汉寇引入山林,碎尸万段!” “多模。”最后的声音转向精瘦老者。 “臣在!” 多模匍匐得更低。 “打开所有粮仓。” 卑弥呼的声音依旧空洞,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不惜一切代价,支持联军。此战若败,粮食将归于汉人,我们亦无存粮之需。” 多模的身体猛地一颤,伏在地上的脸上闪过一丝肉痛,但立刻被更深的恐惧取代,“臣......遵旨。” “去吧。”卑弥呼的手缓缓放下,重新归于沉寂,仿佛刚才的一切指令都只是众人的幻觉。 等到神殿中就剩女王卑弥呼一个人时,她喃喃自语的说道。 “为什么……为什么汉军会来,汉人难道不是在内斗么?” “有能力打过来的应该就只有占据了汉人半壁江山的蜀王刘备了,为什么……他对倭人如此仇视?” 此时的卑弥呼有些迷茫,在她继任巫女,成为邪马台这个政教合一的神国的王之前,其实悄悄跟着那些使者去过大汉,见识过那里广袤无垠的万里江山。 在对大汉这个庞然大物充满了敬畏与恐惧的同时,竟然在内心之中充满了一个疯狂而又不切实际的念头。 如果有朝一日,在这个天赐的神州之上建立神国,奴役这里的汉人,那该有多好啊。 然而让被卑弥呼女王始料未及的是,她还尚未用从汉人那偷来的经文与百家技艺大刀阔斧的改革,一统这一盘散沙的倭岛,那些汉人就打上门来了。 为什么,汉人有了那么大的领土,还尤嫌不够呢? 第248章 汉海怒涛白银劫 博多湾汉军大营,临时搭建的中军大帐内,气氛同样凝重,却带着一种有序的肃杀。巨大的九州岛地形草图铺在案上,上面用朱砂粗略地勾勒出已知的部落位置和推测的山道。 孙坚端坐主位,铠甲未卸,古锭刀横置膝前。甘宁、蔡瑁、周瑜、鲁肃等将领谋士分列两旁。 此时帐篷中已经多了一部人马,正是臧霸以及他麾下的野人军,里面不乏异族面孔的猛将。 “报——!”一名斥候满身泥泞和草屑,快步冲入帐内,单膝跪地。 “将军,孙策、周泰两位校尉率部追击奴国残兵三十余里,沿途击溃三个试图阻拦的小型部落,斩首三百余级,俘获男女老幼近千人,残敌已遁入北部深山。” “两位将军已按令在扼守山道要冲处扎营,并派出小队继续向山林深处哨探!” 孙坚微微颔首,目光投向地图上博多湾北部那一片代表连绵山地的阴影。 “做得好。令伯符、幼平稳守营盘,广布斥候,尤其注意倭人可能利用的隐秘小径。山林险恶,不可贪功冒进。” “得令!”斥候领命退出。 “孙文台”,性子比较急的臧霸开口道,“倭人残兵既已遁入深山,其主力必在后方集结!不如让我带着荆州水师精锐,沿海岸线继续向西、向南扫荡!把那些躲在岸边林子里的老鼠窝,一个一个全给端了。” 孙坚知道臧霸是想抢功,但对方与自己平起平坐,他虽有着节制平倭诸事的权力,却很难号的动人家臧霸,因此朝被擢升为监军的鲁肃看去。 后者想了想后沉吟道,“臧将军勇猛可嘉,然我水师巨舰利于海上称雄,若过于深入狭窄水道或逼近平浅滩涂,则有触礁搁浅之危。” “倭人虽弱,若以小舟藏匿于河汊芦苇之中,夜间偷袭放火,亦不可不防。” “子敬说得对。” 蔡瑁擅长水战,知道鲁肃的话是对的,因此出言附和,想要打消臧霸轻敌冒进的念头。 臧霸虽然不忿,可是蔡瑁乃是外戚,自家王上的大舅哥。而近来颇受看重的鲁肃与周瑜又多与孙坚一系亲近,因此也只能闷闷不乐的点头。 见到压服臧霸,孙坚手指敲击着案几,目光锐利。 “诸位所言皆有道理。水师不可闲置,亦不可轻入险地。” 孙坚看向臧霸与蔡瑁,“宣高,你率本部主力,配以德珪部分战船,组成扫荡船队。不必过于深入内河,沿着海岸线,给我把视野所及、地势稍缓、便于登陆的倭人聚落,全部犁一遍。” “焚其屋舍,夺其粮秣,掳其丁口。要让沿海的倭人,听到我大汉水师的号角就瑟瑟发抖,彻底断绝他们与内陆通过海岸联络的念想。” “若遇大股抵抗或地形过于复杂,则毁其港口舟筏,不必强攻,立刻回报。” “得令!” 臧霸兴奋地抱拳,眼中闪烁着掠夺者的凶光,蔡瑁也拱手领命,表示配合。 孙坚的目光转向一直凝神看着舆图的周瑜和鲁肃。 “公瑾、子敬,内陆山林,倭人必倚为屏障,欲诱我深入,以地利消耗我军。王上限期一年,然中原战事如火,府库空虚如焚,我等耗不起。有何良策,可速破其巢穴?” 鲁肃抚摸着颔下短须,眉头微锁,“将军明鉴,倭人据山而守,地利在我之上。” “强攻硬打,纵能胜之,亦必迁延时日,士卒折损。肃观倭人部落,散居各处,虽奉邪马台为首,实则各自为政,未必铁板一块。” “尤其那‘狗奴国’,素与邪马台不和,时有争斗。若能行分化瓦解之策,或可收奇效。” 周瑜俊朗的脸上露出一丝智珠在握的微笑,他修长的手指在地图上九州中部重重一点。 “子敬兄所言分化,确为上策。然远水难解近渴。瑜有一计,或可直捣黄龙,毕其功于一役。” 他目光炯炯的看向孙坚,“倭人倚仗者,无非山林险阻,料我大军难以快速突入其腹心。 然其王庭邪马台,地处群山环抱之谷地,看似稳固,实则有一致命弱点——其对外联络,必依赖几条主要山道,这些山道,狭窄崎岖,大军难行,却也正是其命脉所在。” 周瑜的手指顺着地图上山脉的走向滑动。 “诸位请看,据俘虏所言及斥候初步探查,邪马台核心区域,主要通道有三。” “东面通向奴国等沿海部落之路,已被伯符、幼平扼住。” “北面通往更偏远山区,道路最为险峻。而西面......这条道路相对开阔,且连接着数个实力不弱的部落,乃是倭人集结兵力、输送粮秣支援邪马台的主干道,倭人必重兵布防于此,以为屏障。” 说着说着周瑜的手指猛地一收,点在代表邪马台位置的那个朱砂点上,声音斩钉截铁。 “我军当声东击西,孙伯父可亲率主力,大张旗鼓,佯攻西面山道。” “摆出不惜代价、强攻硬打的架势,将倭人主力牢牢吸引在西线。同时,精选一支奇兵,人数不必多,两千足矣。” “但必须是最为悍勇、最擅山地奔袭攀援的死士,由一员智勇双全、能独当一面之将统领。” “需携带三日干粮,轻装简从,寻当地熟悉小径之向导,或胁迫俘虏带路,避开倭人重兵布防的主道,翻越西线山脉最北端那片人迹罕至的险峻山岭。” 周瑜的手指在地图上画出一条曲折的、几乎贴着等高线边缘的细线,最终绕到了邪马台核心区域的侧后方! “此路必然极其艰险,或有断崖绝壁,或有毒沼密林。” “然正因为其险,倭人绝想不到我军敢行此路,更不会在此布置重兵。只要这支奇兵能成功翻越,便能如神兵天降,直接出现在邪马台王庭的侧后。” “届时,孙伯父主力在西线猛攻,吸引其注意,奇兵自后方猝然杀出,直扑其神殿、粮仓。” “倭人腹背受敌,其心必乱,其所谓山林地利,顷刻瓦解。邪马台一破,群倭无首,余者不足为虑。” 帐内一片寂静,只有地图上油灯的火苗在跳动,映照着将领们眼中骤然亮起的光芒。这计划大胆,凶险,却也极具诱惑。一旦成功,确实能大大缩短战事。 孙坚眼中精光爆射,如同猛虎盯上了猎物。他猛地一拍案几,“好!公瑾此计,正合我意。” 他目光扫过帐下诸将,最后落在黄盖与程普身上。 “公覆,德谋。” “末将在!” 两人齐声应诺,声如洪钟。 “西线佯攻,吸引倭人主力之重任,就交给你们二人,声势务必要大,要让倭人以为,我大军主力尽在此处。” “每日轮番攻打其隘口,弩箭、火攻、疑兵,手段尽出,不求速破,但求将其牢牢钉死在西线,不得动弹分毫,可能做到?” “将军放心。” 黄盖抱拳,眼中战意熊熊,“末将定让倭狗以为天崩地裂,不敢有半分懈怠。” “好,” 孙坚目光转向帐中一人,“至于奇兵统帅……” 他话音未落,帐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甲叶碰撞声。 一名风尘仆仆、身背赤色令旗的信使在亲卫引领下疾步闯入,单膝跪地,声音带着长途奔波的沙哑。 “报——!” “启禀孙将军!八百里加急!来自王上的密函!” 信使双手高高捧起一支密封的铜管。 帐内气氛瞬间一凝,这个节点送来密函?孙坚浓眉一挑,沉声道:“呈上来!” 亲卫接过铜管,检查火漆封印无误后,迅速打开,取出一卷薄薄的绢书,恭敬地递给孙坚。 孙坚展开绢书,目光快速扫过上面熟悉的、带着金戈铁马之气的字迹。他的眉头先是微蹙,随即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他将绢书轻轻放在案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 “王上说了什么?” 鲁肃关切地问道。 孙坚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最后定格在周瑜身上,缓缓道。 “王上提醒我等,‘倭事虽小,牵动国本。速战速决,白银入库,方解中原三军燃眉之急。迟则生变,府库若罄,大厦将倾。’” “还提醒我们一定要小心海上的风暴,八月之后的倭岛附近海域,可能不太平静,要是天气不好,绝对不能出海。” 孙坚的话语,如同一盆冰水,瞬间浇灭了帐内因周瑜奇谋而升腾起的些许火热。 关于海上风暴的事众将其实已经听那些倭奸说过了,也做好了足够的准备与应急预案。 让众人心中一沉的是,“速战速决!白银入库!”这八个字。 这些字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自家王上不惜再次举债也要发动这场跨海远征,根本目的是倭岛那传说中取之不尽的银矿。 是解那席卷三线战场、几乎要将新生蜀汉政权压垮的财政危机,任何拖延,都可能带来灾难性的连锁反应。 孙坚深吸一口气,眼中再无半分犹豫,只有破釜沉舟的决绝。他猛地站起身,目光如电,直射向一直沉稳侍立、等待命令的周瑜: “公瑾!” “末将在!” 周瑜肃然抱拳。 “翻越险山,直捣邪马台,这柄刺向倭人心脏的尖刀,就由你来执掌。” 此时孙坚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信任。 “我予你两千精锐,陷阵营老兵五百,伯符麾下最擅山地攀援的‘先登死士’一千五百。” “再拨熟悉器械的工匠五十人,携带必要攀援工具及火油,军中向导、通译,任你挑选。三日内,务必寻得秘径,而后出发!” “末将领命!” 周瑜眼中爆发出惊人的神采,躬身领命,声音沉稳而有力,“瑜,定不负伯父重托,不负王上的看重,十日之内,必让我们汉军的旗帜,插上邪马台神殿之巅。” “好!” 孙坚大手一挥,豪气干云,“臧霸、蔡瑁,沿海扫荡,即刻出发。” 黄盖、程普以及诸位,随我西线佯攻,明日拂晓开战,定要本将军打出气势来!” “公瑾,速去准备。此战,关乎国运,诸君,勉之!” “唯!” 帐内众将轰然应诺,杀气冲霄! 战争的巨轮,在刘备这封密函的无声催促下,以更快的速度、更狂暴的姿态,碾向九州岛深处。 而遥远的邪马台山谷,血祭的篝火即将点燃,祈求着那能将一切外来者埋葬的毁灭神风。风暴与利剑,正在无声地接近。 第249章 汉海怒涛白银劫(四) 九州岛西部的山道,仿佛成了一口沸腾的油锅。 喊杀声、战鼓声、弓弦的崩鸣声、巨石滚落的轰隆声、树木燃烧的噼啪爆响,混杂着垂死的惨嚎,在山谷间反复回荡、撞击,日夜不息。 黄盖与程普忠实地执行着孙坚的指令,他们将军队分成数队,轮番上阵,对扼守西线主通道的倭人隘口发起一波又一波狂涛怒潮般的猛攻。 汉军的强弩手占据制高点,冰冷的弩矢如同飞蝗般泼洒而下,压制着躲在木栅栏和岩石掩体后的倭人弓箭手。 每当倭人的反击稍歇,便有悍不畏死的汉军刀盾手,在同伴弩箭的掩护下顶着简陋的藤牌或抢来的木盾,咆哮着冲向隘口,用环首刀疯狂劈砍着加固的栅栏,或是将点燃的火油罐奋力投掷进去。 倭人在狗古智卑狗的亲自督战下,依托着熟悉的地形和提前布置的陷阱、滚木礌石,拼死抵抗。 他们藏身于密林和岩石缝隙中,射出淬毒的骨箭,或是突然从侧翼的小路冲出,发动自杀式的短促突击。 战斗异常惨烈,狭窄的山道上,双方士兵的尸体层层叠叠,鲜血浸透了泥土,将山石染成暗红色,引来成群嗜血的乌鸦在空中盘旋聒噪。 “杀!为了女王!为了高天原!” 狗古智卑狗脸上涂满鲜血和汗水混合的污渍,状若疯魔,他挥舞着象征王权的“八咫镜”。 那实际上只是一面打磨得极其光亮的巨大青铜圆盘,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目的光芒。 狗古智卑狗声嘶力竭地吼叫着,试图用神器的光辉鼓舞士气。 或许是心理因素使然,每当“八咫镜”的光芒扫过,那些狂热的倭人武士确实会爆发出更凶悍的战斗力,红着眼睛扑向汉军,哪怕被长矛刺穿也不肯后退。 “稳住,盾阵!” “长矛手,刺!” 黄盖那张饱经风霜的的脸庞上沾满了血污,他身先士卒,手中长刀上下翻飞,每一次劈砍都带起一溜血花,将扑上来的倭人武士砍倒。 他心中牢记着孙坚的命令,不求速胜,但要将倭人的主力牢牢钉死在这里。 每一刻的胶着,都在为周瑜那支悄然北上的奇兵创造着机会。 就在西线打得血肉横飞、吸引了邪马台国几乎全部注意力之时,一支沉默如幽灵的队伍,正沿着人迹罕至的北部山脊,艰难跋涉。 周瑜一袭轻便的皮甲,外面罩着便于伪装的灰绿色麻布斗篷,脸上涂抹着防虫的草汁泥灰,早已不复平日的俊逸潇洒。 他带领着两千精心挑选的汉军精锐——陷阵营的老兵目光沉静如铁,先登死士们则像猿猴般矫健。 队伍中还有几十名工匠,背负着绳索、铁钩、斧凿等工具。几名被刀剑胁迫、眼神惊恐的倭人俘虏在前面战战兢兢地带路。 他们行走的地方,根本不能称之为路,脚下是湿滑的苔藓和松动的碎石,一侧是深不见底的幽暗峡谷,云雾在谷底翻腾,传来隆隆的水声。 另一侧则是陡峭、长满湿滑蕨类和带刺藤蔓的岩壁,需要手脚并用才能攀爬上去。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腐叶味和水汽,巨大的原始林木遮天蔽日,只有斑驳的光点艰难地透下来。毒虫、蚂蟥无处不在,闷热潮湿的环境消耗着每个人的体力。 “停!” 走在队伍最前列探路的斥候压低声音示警。 众人立刻伏低身体,屏住呼吸。只见前方一道近十丈宽的断崖,如同天神巨斧劈开,横亘在面前。 断崖对面,依稀可见植被稍显稀疏的缓坡,那方向,正指向邪马台核心区域的后方。 断崖之下,云雾缭绕,深不见底,只有凄厉的风声在裂缝间呼啸。 唯一的“路”,便是断崖上悬挂着几条粗大的、由坚韧藤蔓和朽木勉强捆扎成的“索桥”。 桥面狭窄破败,在强劲的山风中剧烈摇晃,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仿佛随时都会彻底断裂、坠入深渊。 “贵人,这……” 带路的倭人俘虏看着那摇摇欲坠的索桥,吓得面无人色,扑通跪倒在地,连连磕头,用生硬的汉话夹杂着倭语哀求。 “那边是神……神的领地……过去……死……都会死……” 周瑜走到断崖边,强劲的山风鼓荡着他的斗篷。 他凝目仔细观察索桥的固定点和对岸的地形,又抬头望了望阴沉沉的天空,脸色凝重。这索桥太过危险,两千人依次通过,耗时太长,极易暴露。 一旦被对岸守军发现,只需砍断绳索,或者在对岸设伏,过桥的士兵就是活靶子,将全军覆没。 “公瑾,怎么办?” 副将走到周瑜身边,声音低沉,看着那深渊和索桥,眉头紧锁。 周瑜的目光锐利如鹰,扫视着断崖两侧。突然,他的目光停留在左侧崖壁上一片相对平缓、但长满了湿滑苔藓的斜坡。 斜坡下方十几丈处,崖壁向内凹陷,形成了一道狭窄的、被茂密树冠遮挡的石梁,隐隐约约似乎可以通向对岸的方向,虽然依旧险峻,却比那要命的索桥多了几分人力可为的希望。 “天无绝人之路。” 周瑜眼中精光一闪,指着那片斜坡和下方的石梁,“看到那处石脊了吗?传令,工兵营上前,伐木取藤,就地制作足够长的坚韧绳索。” “陷阵营持重盾在前,用刀斧在斜坡上凿出踏脚之阶,先登营死士,携带绳索铁钩,准备沿石梁攀援,我等……飞渡此崖。” 命令迅速下达,这批精锐的汉军展现出可怕的执行力,沉重的斧头砍伐着坚韧的硬木,工匠们熟练地将树皮和藤蔓编织成粗大的绳索。 陷阵营的老兵们如同沉默的岩石,顶着盾牌,用战刀和斧头,在湿滑的斜坡上一点一点地凿出可供攀爬的浅坑。 先登死士们则如同猿猴,腰缠绳索,口衔短刃,利用岩石的缝隙和凸起,在令人头晕目眩的崖壁上向下攀爬,试图将绳索固定在下方石梁的关键节点上。 这是一场与时间、与死神、与体力和意志的较量。 不断有士兵失足滑落,惨叫着坠入深谷,声音迅速被风声吞没,但没有人退缩。 在周瑜冷静而坚定的指挥下,在同伴用生命铺就的道路上,一条由血肉和意志构筑的“天路”在断崖石壁上艰难成形,粗大的绳索被固定,垂落下来。 “上!” 周瑜低喝一声,身先士卒,抓住一根垂下的绳索,双脚蹬住崖壁,毫不犹豫地向下滑去。 身先士卒,主将的行动就是最好的命令。两千汉军精锐,咬紧牙关,一个接一个,抓着绳索,在呼啸的山风中,沿着那近乎垂直的崖壁,向着云雾缭绕的石梁,向着邪马台毫无防备的后背,发起了决死的攀援。 当他们终于全员踏上对岸相对坚实的土地,精疲力尽地瘫倒在地喘息时,时间已近黄昏。 回首望去,那断崖如同地狱的裂口,吞噬了数十名袍泽的生命。 但前方,穿过一片相对稀疏的树林,一片被群山环抱、地势较为平坦的山谷已赫然在望,谷地中央,依山而建的大片木结构房屋、高高矗立的粗犷神殿,在暮色中清晰可见。 缕缕炊烟升起,隐约传来人声,一派毫无防备的宁静。 周瑜抹去脸上的汗水和泥灰,眼中燃烧着冰冷的火焰,他拔出腰间的佩剑,指向那暮色中的邪马台王庭,声音因激动和疲惫而微微沙哑,却带着斩断钢铁的决绝: “目标,神殿,粮仓,降者生,阻者死!杀——!” 第250章 汉海怒涛白银劫(终) 积蓄了两千里的疲惫、压抑了无数艰险的怒火,在这一刻轰然爆发。 两千名从地狱边缘爬回来的汉军精锐,如同挣脱锁链的洪荒猛兽,爆发出震天动地的咆哮。 他们丢下所有不必要的负重,只紧握手中的刀枪,在周瑜的带领下,如同一道致命的铁流,从山林中狂涌而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扑向那沉浸在黄昏宁静中、对背后致命威胁茫然无知的邪马台王庭。 “敌袭!背后!汉人从背后杀来了——!” “保护女王!”“快!去西线求援!” 凄厉的、变调的倭语警报声在王庭边缘骤然响起,瞬间撕裂了黄昏的宁静。 整个邪马台核心区域如同被投入巨石的蚁巢,彻底炸开了锅。 惊恐的尖叫、慌乱的奔跑、武士们仓促拿起武器的碰撞声……交织成一片末日降临般的混乱图景。 当周瑜一马当先,率领着如狼似虎的汉军精锐冲破外围稀疏的木栅栏,杀入王庭中心区域时,正好目睹了神殿前那令人窒息的一幕。 高大、诡异的神殿大门轰然洞开,大祭司伊支马穿着他最为华丽的羽衣祭袍,脸上涂着惨白的颜料,如同一个从幽冥中走出的鬼魅。 他手中高举着一柄镶嵌着宝石、寒光闪闪的青铜短剑,状若癫狂地嘶吼着无人能懂的咒语。 在他身后,十几名同样身穿祭袍、脸上涂着油彩的年轻祭司,如同牵线木偶般,动作僵硬地押解着几十名身穿白色麻衣、年龄不过十岁左右的童女。 那些女孩脸色惨白如纸,大大的眼睛里充满了极致的恐惧和茫然,身体抖得如同风中的落叶。 她们被粗暴地推向神殿前巨大的、正熊熊燃烧的篝火堆! 血祭,在最绝望的时刻,伊支马选择了最疯狂、最原始的献祭,企图用最纯净的生命和鲜血,强行沟通那虚无缥缈的神明,降下他们以为的神罚。 “阻止他们,救人!” 周瑜瞳孔骤缩,厉声怒吼,他身后数名臂力强劲的先登营神射手瞬间张弓搭箭。 “咻!咻!咻!” 数支狼牙箭撕裂空气,精准无比,一支箭贯穿了伊支马高举短剑的手臂,一支箭射中他身边一名祭司的咽喉,还有一支箭,直接射穿了伊支马的膝盖。 “呃啊——!” 伊支马发出非人的惨嚎,手臂剧痛,短剑脱手飞出,整个人如同被砍倒的木桩般栽倒在地。 其他的祭司也吓得魂飞魄散,连滚爬爬地想要逃窜,哪里还顾得上那些童女。 “杀进去,控制神殿。” 周瑜剑锋直指洞开的神殿大门,脚步丝毫不停,汉军的甲士如同钢铁洪流,撞飞了试图阻拦的零星倭人武士,轰然涌入神殿。 神殿深处,昏暗的火光下,那些描绘在墙壁上的狰狞鬼神图腾,仿佛在无声地嘲笑着信徒的末路。 周瑜没有进入神殿,他的目光如同鹰隼,迅速扫视混乱的王庭。 他看到负责粮仓的多模,那个精瘦的老者,正带着几个心腹,抱着几个沉重的陶罐,鬼鬼祟祟地试图溜向王庭边缘一处隐秘的岩洞!那陶罐的形状……像极了装火油的容器! “想烧粮仓?做梦!” 周瑜冷哼一声,“一队!截住那个老倭狗,保护粮仓。” “其余人,随我搜,找出倭人的女王卑弥呼。” 周瑜绝不能让倭人狗急跳墙,烧掉宝贵的粮食,那对后续大军和开采银矿的奴工都是命脉。 就在周瑜分兵控制粮仓、搜捕卑弥呼的同时,神殿最深处的幽暗祭坛前。 卑弥呼依旧端坐在她的高台上,外面的喊杀声、惨叫声、兵刃碰撞声,如同潮水般涌来,越来越近。 神殿内,忠于她的最后几十名神官和武士,正用身体死死堵住通往祭坛的通道,与冲进来的汉军陷阵营士兵进行着最后的、绝望的搏杀。 刀剑砍入肉体的闷响、临死的哀嚎、火焰燃烧的噼啪声……构成了一曲凄厉的死亡终章。 卑弥呼覆盖着面具的脸,缓缓转向祭坛上供奉着的象征着她“鬼道”力量源泉的古朴铜镜。 面具后,那双幽深的眼眸中,第一次清晰地映出了恐惧,一种源于力量被彻底剥夺、信仰被无情碾碎的、最深沉的恐惧。 她呆呆的看着铜镜光滑的镜面上,多希望上面会出现压根从来就未出现过的神灵启示。 到很可惜,里面映照着的,只有外面燃烧的火光,以及汉军士兵冷酷的甲胄反光和死亡狰狞的阴影。 “秦……人……汉……人,唉,若吾生于神州,那该多好啊。” 祭坛通道的抵抗声越来越微弱,汉军士兵沉重的脚步声和兵甲的铿锵声已近在咫尺! 卑弥呼那枯瘦、苍白的手,颤抖着,却异常坚定地伸向祭坛下方一个隐蔽的凹槽。 里面,静静地放着一个黑色的陶罐,罐口用厚厚的兽皮封着,散发出浓烈刺鼻的油脂味道。 她没有再看向入口处即将涌进的敌人,也没有再看那面映照着死亡的神镜。 面具后空洞的目光,仿佛穿透了神殿的穹顶,投向那片她从未真正理解过的、浩瀚而冷酷的苍穹。 那祈求的神风,终究没有降临,诸神……抛弃了她这个“日之御子”。 “嗬……” 一声仿佛叹息、又仿佛解脱的微弱气音,从面具后传出。 当第一名陷阵营士兵用盾牌撞开最后一名挡路的神官,沉重的战靴踏入这幽暗的祭坛核心时,看到的是一幅诡异而震撼的景象。 邪马台的女王,卑弥呼,依旧端坐在她的高台之上。 她覆盖着面具的头颅微微低垂,仿佛陷入了永恒的沉睡。 然而,在她那厚重繁复的巫祭袍服的下摆处,一摊粘稠、漆黑的火油正迅速蔓延开来!而在她垂落的手边,一个翻倒的黑色陶罐口,更多的火油汩汩流出! 更令人头皮发麻的是,一点微弱的、跳跃的火星,正从祭坛上一个倾倒的火盆中溅落,在空中划过一道微不可察的弧线,精准地、缓慢地,飘向那迅速扩大的、粘稠的黑色火油…… “不好!” 士兵惊恐地瞪大了眼睛,下意识地想要后退。 然而,太迟了。 “呼——!” 那点火星,如同落入滚油,瞬间点燃! 一道刺目的、带着幽蓝边缘的橘红色火舌猛地窜起,如同一条暴烈的毒蛇,沿着流淌的火油,以惊人的速度吞噬了卑弥呼厚重的袍服,火焰瞬间将她整个包裹。 没有惨叫,没有挣扎。 只有那覆盖着白色硬木面具的身影,在骤然升腾、扭曲跳跃的烈焰中,剧烈地、无声地抽搐了几下,随即便在那金红色的火焰中,迅速变得焦黑、萎缩、坍塌下去……刺鼻的焦糊味和油脂燃烧的恶臭瞬间弥漫了整个祭坛。 那曾经代表着至高神权、沟通天地鬼神的“日之御子”,最终,在她供奉神灵的祭坛前,将自己献祭给了最炽烈的毁灭之火。 象征着邪马台国最后精神支柱的神殿,从最核心处,开始熊熊燃烧。 那火光,比任何汉军点燃的火焰都要妖异、都要绝望,映照着刚刚冲入祭坛的汉军士兵们惊愕而复杂的脸,也宣告着一个时代的终结。 周瑜提着滴血的剑冲进神殿深处时,看到的就是这祭坛焚身的一幕。 他脚步顿住,眼神复杂地看着那在烈焰中扭曲坍塌的身影,看着那在火光映照下显得更加狰狞的鬼神壁画。 “传令,” 周瑜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打破了祭坛内死寂般的燃烧声。 “邪马台女王卑弥呼,畏罪自焚。王庭已克,速速肃清残敌,扑灭粮仓附近火源。” “升起信号烽火,告知我方大军,奇兵已成,邪马台…陷落!” 当那三道粗大的、笔直的黑色狼烟混合着神殿燃烧的冲天火光,在邪马台山谷上空腾起,刺破黄昏的暮色时,整个九州岛西线战场,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正指挥着倭人联军在西线隘口浴血死战、被孙策周泰死死缠住的狗古智卑狗,猛地抬起头,望向王庭方向那冲天的烟柱和火光。 他手中紧握的、象征王权与神佑的“八咫镜”哐当一声掉落在地,镜面上精美的纹路沾满了泥土。 他整个人如同被抽走了脊梁骨,瞬间瘫软下去,脸上所有的凶悍、狂怒、狂热都消失不见,只剩下无尽的茫然和死灰。 “王……王庭……神火……” 他失魂落魄地喃喃自语,仿佛灵魂已经随着那烟柱飘散。 “邪马台完了,女王没了!” “快跑啊!” “神抛弃我们了!” 崩溃如同雪崩般瞬间席卷了整个倭人联军阵地。 所有的抵抗意志在那象征神权王庭覆灭的烟柱下彻底瓦解。 倭人武士们丢下武器,哭喊着,尖叫着,像无头的苍蝇一样四散奔逃,只想离身后那如同附骨之疽般追杀不休的汉军越远越好。 孙策一枪挑飞眼前一个还在发呆的倭人武士,望着远方那三道醒目的狼烟,年轻英俊的脸上终于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狂喜笑容。 他猛地将长枪高高举起,用尽全身力气,发出震动山谷的咆哮。 “弟兄们!公瑾得手了!邪马台已破!随我——杀光残敌!” “杀——!!!” 积蓄已久的战意和狂喜彻底爆发,西线的汉军爆发出震天动地的怒吼,如同挣脱了锁链的洪流,不再受任何隘口地形的束缚,朝着彻底崩溃的倭人溃兵,朝着狼烟升起的方向,发起了最后的、摧枯拉朽般的冲锋! 邪马台的陷落,如同推倒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 失去了统一的精神核心和指挥中枢,散布在九州岛山林间的其他倭人部落,在汉军强大的兵锋和后续鲁肃等人有效的分化、招抚策略下,抵抗迅速土崩瓦解。 或降,或逃入更深的山林,或举族迁徙。 九州岛上最大、最强大的政权——邪马台国,在汉军登陆后不足一月的时间里,宣告覆灭。 当孙坚骑着战马,踏过邪马台王庭仍在冒烟的废墟,来到那座被烧得只剩下焦黑骨架的神殿前时,他的目光并未在王权的废墟上过多停留。 只见他翻身下马,靴子踩在混合着灰烬、血迹和瓦砾的地面上,发出咯吱的声响。 随后弯下腰,用带着铁甲手套的手指,捻起地上一块不起眼的,带着明显金属光泽的灰黑色碎石。 一名被俘虏的、懂些汉话的邪马台老工匠,在士兵的押解下,颤巍巍地跪在孙坚面前。 孙坚将那块碎石递到老工匠眼前,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令人心悸的压迫感: “告诉本将军,这种石头,在你们倭岛,何处最多?” 他的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刺穿老工匠的灵魂。 “带路!找到它。” “本将军要你们……挖!” “用你们所有人的命,给本将军挖出能填满大海的白银!” 那眼神里燃烧的,不再是单纯的战意,而是一种攫取无尽财富、解决庞大帝国燃眉之急的、赤裸裸的贪婪与急迫。 战争的硝烟尚未散尽,另一场更加冷酷、更加持久的掠夺,已然拉开序幕,倭岛的血泪,将被铸成解蜀汉之困的千万两白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