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贼也可以燎原》 序章 关于陕西 各位书友们好欢迎来看,明末这块小说非常的多了,但穿流寇的比较少,能正常从流寇起家的就更少了,大部分作者都倾向于当坐寇,但明朝那个环境不像元末坐寇是无法生存的,因为明末流寇们起于陕西这里贫瘠干燥物产匮乏不开系统的话根本无法生存,在陕西当坐寇的流寇都没活过崇祯五年,古人比现代人缺的是新知识而不是智商,不是什么年代都能广积粮,高筑墙,朱元璋那个只是特例。 朱元璋起事的时候刘福通已经把元朝的狗脑子都打出来了,加上元朝内部还在火拼,元朝南方地区主力江淮三王的军力已经被张士诚打的差不多了,所以朱元璋起事之初只需要面对忠于元廷的地主豪强,而明末陕西的流寇需要面对五个军镇的围剿,所以说当坐寇是绝对不可行的。 既然决定不当坐寇也不开金手指,这本书我时间流逝尽量稍微写慢点,尽量还原一下明末的农民起义,有不当之处请指正感谢各位。 明末的陕西是一个非常悲催的地方,当然这个陕西不是现代的行政区划,包括了宁夏和甘肃是一个非常大的行都司,明朝建国后出于边防需求开始建设九边重镇,嘉靖朝时因为边防吃紧根据需要又在九边母体上置众多新镇,因为塞外有蒙古人的存在,陕西一省就有四个大军镇即延绥镇、甘肃镇、固原镇、 宁夏镇这些是常设的,到了流寇兴起又增设了临洮镇,得益于老朱家的养猪政策陕西除了军镇还有藩王府,汉中的瑞王,西安的秦王,兰州的肃王,还有平凉的韩王,就算没有辽饷陕西也被各个军镇和藩王们榨干了,一个省要管四五个边镇的粮食,还有无底洞似的藩王,更别说这些边镇卫所军官还有藩王们都不是啥好鸟,军官们贪军屯奴役军户,藩王们更是荤素不忌民田军屯啥都要加上朝廷给的各种政策依靠卖茶叶卖盐收地租,经过二百年的发展藩王们各个都有钱。 陕西的军兵们就苦了孝宗之前还好,明太祖下令盐商只能拿边境的粮食来换盐引,于是富商大贾纷纷出钱召募农民到边境开荒垦田,边境的粮仓倒也充足,到了孝宗朝户部尚书叶淇让盐商纳银换盐引,而由太仓供给边境用粮,盐商们不缺银子自然不会管边境的粮仓是否够吃用银子换多方便,边地民屯日渐荒芜,边境的粮价越来越贵,边军用粮也越发苦难,加上军屯被逐渐侵占卫所军户们也就成了军官们的农奴,不要说训练能吃饱就不错了,大部分农奴般的官兵饿的实在受不了的时候只能选择把自己保命的盔甲卖了以求活下去,一部分官兵选择铤而走险偷摸出去打劫,当然士绅官员家不敢动,就朝小老百姓么借粮食,人品好的只抢了粮食碎银子铜钱,人品不好的甚至还借老乡人头,在这个时代当兵的当老百姓的都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下。 这本书的故事就从陕西延绥镇靖边守御千户所开始了。。。。。 新人作者文笔不佳有不好之处请指正一定修改。 第1章 军户的日常 崇祯元年六月,靖边守御千户所(守御千户所是特殊编制不属于卫属于都指挥使司管),下辖某百户所的军屯当然现在都归百户王大人了军户们只是租佃的土地,耕种完自己租佃的土地还要帮百户耕没有佃出去的。 下午正当烈日高照,二十岁的青年刘处直辛勤的在百户大人的地上面拔草顺便浇灌土地,身上穿着的一层说不清是衣服还是一块布,常年没吃什么油水看着非常精瘦。 汗水滴在了那不是很肥沃的土地上他却不敢停下来,因为小旗官带着四五个百户家丁们骑着马在后面转着盯着这群军户们干活防止他们偷懒,看见谁偷懒上去就是一鞭子,被武力威慑着即使再热也只能忍耐。 刘处直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的,算着日子这已经是他来明朝的第三个年头了,穿越前他在某国有企业当电工,因为操作失误合闸的时候被电没了于是稀里糊涂的来到了大明。 三年前这个和他同名同姓的人因撺掇军户们反抗百户被几个家丁打的血肉模糊,已经奄奄一息了,这时候他进入了这具身体,同时继承了这具身体的记忆,幸亏他父亲的好兄弟老赵跪在百户大人面前磕了几十个头百户大人才没有打了,回去养了三个多月才好。 老赵叫赵大山是他父亲过命的兄弟,十五年前他父亲在套虏破边入寇去拦截时,因为没有铠甲防护他胸口上被射了一箭,抬回来的时候就剩一口气,于是就把刘处直托付给他了。 至于母亲刘处直脑海里完全没有印象了,据父亲说刚生下他因为难产死了,这三年时间因为前身的遭遇,刘处直老老实实的呆在百户所里面帮百户耕田修屋。 靖边堡靠近边墙隔三差五百户就让人去守千户所里划分好的道路,收那些走私商人的过路钱,当然也就收一些几匹马的行商,一些大的商队和这九边许多将官有利益关系,收来的碎银铜钱大部分都让百户拿走了,但也留了一小部分,刘处直和老赵两人一起生活虽然吃不上肉食没啥油水但一两天还是能有一顿白面馒头,所以刘处直虽然精瘦但不像流民那样饿的脸色蜡黄,倒也有把子力气,能开六力弓。 夕阳落下随着家丁们敲锣,军户们扛着农具慢慢的走回了百户所,这时候赵大山走上来说处直明天所里没有农事了,我们去山里转转吧看看能不能打到什么猎物剥了皮做冬衣,你冬衣也坏的无法穿了,刘处直想了想就说那叫上小虎和李茂吧人多点把握大。 这年头朝廷不停催赋,加上雨水少流民越来越多了,挨着路上的林子树皮都被扒光了,只能再往里面走走了,要是打到大猎物不但冬衣有了咱们还能吃一顿肉,老赵拍了拍刘处直肩膀说那就明早堡内集合我去和百户说一声。 在老赵家吃完饭回到了自己那破屋子,看了看完全可以称得上是家徒四壁,灶台前的三两盐还有铁锅,一张桌子,一个茶壶几个黑色的破碗,墙上挂着一副桦木制成的弓箭,床边的箭壶里面有20支箭就再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了。 躺在床上想了想虽然这个日子实在过不下去了,但由于之前闹事被打,刘处直不敢再贸然闹事想着等农民军闹起来了再去投,但由于是理工科出身对待这段历史印象实在不深刻,只能记得大概走向。 躺了一会儿翻了翻身想睡觉但由于烦躁加上闷热实在睡不着,就拿着箭支出门借着月光磨一磨箭头,想等着凉快点再睡觉,到了子时喝了口水缸里的水,慢慢的去休息了。 到了卯时三刻,老赵就来了还带着李茂和小虎,这时候刘处直也起来了,洗了把脸用树叶擦了擦牙拿着弓箭带上箭壶就走了推着板车就走了。 陕北由于干旱少雨加上砍伐过多大部分地方的树林都消失了,要找那种有大型野生动物的林子属实不容易,只能从芦关岭往高柏山走,越往深处走因为经常遇到盘踞山林的盗贼老百姓害怕被遇到他们就很少来倒是因为这个原因芦关以东的山区植被还算丰富。 所以想打猎只能进山碰碰运气了,从靖边营出发走了大概80里路快到芦关岭了中午的太阳在头顶肆意的照晒,还是没有发现什么猎物,老赵招呼着刘处直三人先过来啃点干粮饼子。 休息一阵子等下再出发寻找猎物,和刘处直一个小旗的李茂坐下后却说其它同行们都合起伙来去抢老百姓抢乡下小财主发财,咱们为什么要顶着这么大太阳进大山找什么猎物,要是碰到猎物还好,万一遇到大股杆子看上咱们的刀还有弓箭咱们都得玩完。 老赵一巴掌拍他头顶上,厉声说道我们是人不是畜生,这样做还有良心吗,百姓招谁惹谁了为什么要被咱们这群丘八抢,他们交皇粮租子还得管我们的军粮,再对他们下手那就是猪狗不如了李茂我告诉你只要让我知道你跟着那些人去乱来看我打不死你。 李茂摸着头顶说:“赵叔我也就是随口说说,这实在太苦了。” 老赵叹着气说着唉谁叫咱们是军户不是百户老爷千户老爷呢,蒙古人进榆林卫劫掠我随着千户大人出战过许多次了,有斩获有首级的报上去除了给几钱银子,二十多年了连个小旗官都没当上,算了这就是咱们军户的命能活下来也不错了。 去年二月(天启七年二月)白水贼王二打破了澄城,让手下砍死了知县张老爷卷旗造反,有不少饥民军户跟着造了反,结果被朝廷大军追的到处跑,现在不知所踪比起他们朝不保夕的日子咱们至少稳当,休息够了就出发吧,弄到猎物毛皮咱们才好过冬。 往高柏山深处又走了几十里路此时太阳已经快落下来了刘处直也非常着急要是晚上还没打到猎物就得明天继续找了,这时候李茂发现一个山洞里面有异常的声响还有气味传出来了。 老赵做了个嘘的手势让所有人停了下来,吩咐道我们要找的猎物怕是就在里面了,小虎你先找点干柴放洞口等下点了把这东西熏出来,它一出来咱们四个就放箭,记住一定要射准点,小虎领命后就去了,不一会找了一堆干柴用火折子点燃后烟顺着风飘进了洞口。 里面吼叫了一声居然冲出来一只大黑熊,怕是得有三百多斤,刘处直张弓搭箭一箭正中额头,老赵也射中了黑熊的头,小虎李茂射中了上身黑熊顿时倒地了,老赵招呼着我们赶紧上去发现黑熊还奄奄一息,拔出了雁翎刀往黑熊后脑一插,庞大的黑熊终究没了动静。 刘处直兴奋的说道太好了这个冬天不怕冻了,这么大一只熊做我们几个的衣服完全够了,这个肉咱们用点盐腌制了能吃好久也能去县城卖熊肉赚点钱。 老赵在旁边说道处直赶快把熊皮扒了把肉宰了装上板车今天是回不去了得找个地方扎营,别让山里的杆子发现了,刘处直拔出小刀先放掉了血,顺着脖子往下扒熊皮,折叠好后和李茂小虎把肉切块装在板车上推着就往林子外面走了。 戌时后走出了林子来到芦关岭官道旁,借着月光已经看得到大路了,刘处直唱起了歌,具体是啥其他三人也没听个明白,打着火把搭了一个简易的篷子四个人吃完干粮,商量着明天回去分肉。 第2章 王百户 早晨刚过了寅时,天蒙蒙亮,刘处直就叫上老赵、小虎、李茂开始准备出发,往靖边营百户所的方向走。路上大家就开始商量:拆完骨头内脏,最后应该还剩差不多二百斤熊肉。李茂和小虎他们一人拿走五十斤和一些内脏,刘处直是和老赵一起吃饭的,就没有分。熊皮打算过几天进保安城找个裁缝帮忙置办四套冬衣。 申时三刻的样子,一行人到达了百户所,里就开始处理这只熊了。昨天只是简单的分割了一下,拿出剔骨刀把肉和骨头分离,内脏什么的都掏了出来。李茂和小虎拿着属于自己的肉,开心的回去了。 刘处直找了一个土坛子,将熊肉放里面,放上盐腌制,后面再晒干。今年剩下半年的肉食都有了,冬衣也有了。想到这里,刘处直对生活也算是有了奔头,毕竟再也回不了现代了。在这个乱世,能安安稳稳生活,能吃上肉,不被冻死,就算当了百户老爷的佃农也不错了。 造反这事确实没必要一直想着,以后有机会多打打猎,再砍几个蒙古人首级,存下一笔银子托媒婆说个亲,安安稳稳的生活也不错。正当刘处直想着以后的美好生活——老婆孩子热炕头,笑得嘴都咧开了——这时候来了个不速之客,是小旗官孙大牙。他带着王百户来了刘处直家里。 这个孙大牙平日就压榨小旗里的兵士来讨好王百户,听说刘处直他们四个带回来一头熊,心思又泛滥了,立马就跑去给王百户汇报了这个消息。他也想升官,但是由于武力不行,拉不得弓,用不了刀,就只能在这方面使劲,希望讨好百户,让他向千总大人推举,好当个总旗官。 如果他的总旗官还在,孙大牙自然不敢有这方面心思,但好巧不巧,去年蒙古人又来了,而且出动了二十几骑。他的总旗官带着总旗里剩下的三十多个兵丁,拿着破烂刀枪和几副弓箭就去了。结果总旗刚刚出堡不远,就被二十个蒙古骑兵围住了。 总旗运气不好,被射了一箭——这箭还不是穷鬼套虏常用的骨箭,而是铁箭头——于是总旗大人就被射穿头盔爆头了。出堡的三十多个士卒,就剩孙大牙带着几个骑马的弟兄回来了。 说来也巧,除非是部落贵人组织的劫掠,不然蒙古人一般进来的只有几个人,多了的话容易被墩台发现。这次来了二十多个套虏马贼,但是来百户所引诱的只有三个人。总旗官为了捞军功,带着五个马军和二十多个步兵出堡,结果刚出去不远就被埋伏。 卫所士卒们平常缺少训练,饭都吃不饱,看到被骑兵围住了,丢下武器就跑,怎么都拦不住。结果此战明军几乎被全歼,蒙古人一个人都没死。孙大牙带着两个马军好不容易才跑回来。 这事过了以后,看着上面没有追责,孙大牙心思就活泛了,想着往上爬一步,就开始讨好王百户了。像个狗腿子似的,军户们干活他是一整天都盯着,生怕有人偷懒。经常去王百户家里帮着做事,军屯地里有了收成也不像其它小旗官还私留一份,该交多少交多少,甚至还多交一些。 当然,多出来的是他小旗里面那几户军户出的,自然也包括刘处直。所以刘处直对这个狗腿子很厌恶,但由于是顶头上司,也只好笑着招待他们进屋。 王百户顶着他的大肚子就走了进来。刘处直端来一根长凳让王百户坐下,笑着问王百户有什么事。王百户也不废话,对着刘处直说到:“听说你们弄了一头熊回来,这样吧,都是一个所里的,给你们五钱银子,这张熊皮归我了。” 听完后,刘处直当场就急了,对着百户说道:“大人啊,你可不能这样啊,这是弟兄们冒着生命危险进山打的,这么大块熊皮,我们拿到县城里面去卖了少说三两白银啊!” 王百户呵呵一笑,对着刘处直骂道:“我还没有治你们的罪呢,你居然自己就招了。”老赵也听到了动静走了过来,听到百户大人说的话顿时懵了:“百户大人,您是同意了我们去打猎了啊,农事做完我是跟您说了的啊。” 王百户阴笑着回答:“谁能给你作证啊?我是不记得了。而且你们还带着上百支箭和腰刀,要是丢给了外面的贼寇,更是罪加一等!”听到这话,老赵直接气晕过去了。刘处直赶忙上前扶住了他。 王百户也不再多说,直接出了刘处直的家门,在门口说道:“我睡觉前我要见到这块熊皮,不然你们等着吃军法吧!”说完扬长而去。 刘处直扶着老赵到了自己床上,按了按人中,拍了拍背,老赵就转醒了。刘处直喂了他一碗水,问到:“老叔,那我们该怎么办啊?” 老赵虽然箭法武艺都不错,但始终是个软性子,叹了口气说道:“自古民不与官斗,兵不与将斗,我们还要在这个所里过活,就这样吧,把熊皮给王百户吧,这样以后说不定还能照拂一下你,农事的时候让你少干点。” 刘处直看着家徒四壁的房屋,眼神空洞的说道:“老叔啊,你怎么还这样想?这一次王百户拿了我们熊皮,下一次我们再有点什么值钱东西,能保证他不问我们拿吗?” 老赵还是那种性子,又叹着气说道:“难道要去当贼寇,被官军追的满山跑吗?流民们被官军打败还有存活的可能,只要文官老爷在就不会被杀掉。我们这种逃兵,一但被抓回来,那就得受极刑。老叔我老了,实在受不了颠沛流离,也怕刀斧加身。孩子,这次还是忍了吧。” 看着对自己照顾有加的老赵这样说,刘处直还能说什么呢?只能带着熊皮去王百户家里。王百户好似知道刘处直会来,就在他的院子门口坐着,看到刘处直来了就笑眯眯的说道:“早给我就好了,也省的再跑一趟。” 刘处直放下熊皮,张开手就说:“银子呢?”王百户掏出一个小包,拿出五钱银子扔到了刘处直的怀里,说道:“以后要是再出去,可一定得给本百户报备一下。”背着身的刘处直气得差点转身就回去,但想到老叔那哀求的样子,还是泄了气,走着回去了。 回到了自己家,小虎、李茂也来了。得知此事,小虎当即拔出了雁翎刀,就想找王百户拼命。刘处直拦住了他,冷声说道:“王百户家里五个家丁都是老兵,你过去送死吗?” 小虎听后也放下了刀,低落的说道:“从我小时候,这百户就欺压我们所里的人,这么多年了,就没上官没有老爷们看到吗?难道我们卫所兵士就不是大明官兵吗?怎么会变成这样啊?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是我们没有认真种地干活吗?” “可是王百户家的地,我们所里都种完了,连收割脱壳都是我们做了。套虏进来了,我们没有军饷没有赏银,但还是跑去阻拦他们。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我们会过得这么难啊?” 刘处直拍拍他的肩膀说道:“会过去的,向前看吧。”说罢,朝着自己家里走了。残阳下,身影显得特别疲惫。 第3章 修堡墙百户贪赏银 六月中旬,需要做的农活已经差不多了。正常来说,卫所里面应该会安排操练一下金鼓旗号、列阵训练,但如今这年头朝廷是不会拨粮食下来的。毕竟镇内营兵都欠饷数个月到一年了,也就巡抚标营能按时发饷,卫所兵只能自求多福。 训练是很费粮食的,上面不拨款,总不能千户和指挥老爷们自己掏腰包吧?所以一般有点追求的卫所兵自己想办法借马练练骑术还有射箭,希望被选上家丁或者当营兵,这样就不用天天种地了,还能拿军饷和粮食。 六月二十日,靖边守御千户所来了一个塘兵,找到了王百户,要求百户所出五十丁去修边墙,修好后一人赏三钱银子。王百户就让管家挨个通知百户所内军户出丁。 王百户站在这群不像兵的农民面前说到:\"上面想着大家去修墩台,修好后赏银三钱,还管饭,顿顿有白面。\"听到这些,士卒们欢呼起来。毕竟呆在所里消耗的都是自己的粮食,出去干活赏钱虽说不一定有,但白面应该不会骗大伙。 刘处直和老赵还有小虎、李茂听到这个消息也踊跃报名了。王百户很快就凑齐了五十人,骑着马带着他们往千户所走去。 到了千户所,卫所的千户名叫张德全(抱歉《延绥镇志》也没找到这个人叫啥,可能有疏漏),是个比较精干的军官。十天前,张千户接到上级命令,要求卫所加紧修缮城墙,以备套虏来袭。然而,卫所的士兵们常年劳累,士气低落,许多人都不愿再干额外的活。 张千户就让人通知下面的百户所参与修缮城墙,完工后每人赏三钱银!若能提前完成,再加两钱!各个军官们一听有赏银,顿时来了精神,都同意了,想着工程干完后自家还能小捞一笔。 王百户也不例外,他想着只要吞了这笔银钱,又是几十两入账,就能给家中那小院子再翻修一下,便毫不犹豫在卫所内召集士兵赶赴千户所。 接下来二十天里,刘处直和老赵日夜赶工,搬石运土,修缮墩台。张千户偶尔来巡视,见工程进展顺利,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还时不时夸赞几句:\"干得好!等完工了,赏银少不了你们的!\" 二十天后,七月初十,墩台堡墙修缮完毕,还比原来定下的时间提前了五天。回到百户所后,士卒们满心欢喜,等着王百户兑现承诺。然而过了半个月,赏银也迟迟没有发放。 刘处直和小虎、李茂忍不住去问王百户,王百户摆出一副为难的样子:\"千户所内的饷银还没拨下来,我也没办法啊。你们再等等,等饷银一到,我立刻发给所里的弟兄们。\" 刘处直和小虎见王百户这么说,只好继续等待。可又过了五天,赏银依然没有踪影。刘处直心中怀疑银子是不是早就发了,后面打听才知道,原来千户所给的饷银早已下发了,只是被王百户全部私吞了。 得知真相的刘处直心中火气直冒,却又无可奈何。他只是一个普通卫所士卒,加上老赵又在那边劝着说:\"好歹吃了二十天的白面和油汤,不要和百户大人对着干。\"但怨恨在心中却越积越深。 过了几日,一个塘兵来到了百户所,下发了一份文书:定边营一个逃卒王嘉胤在府谷造反了,还有很多逃兵追随。上面要求各个堡内的上官严格管束士卒,千万不能让士卒和王嘉胤合流,还说到这种造反朝廷翻手就能镇压,诸位丘八不要自误。 塘兵走后,王百户出来宣讲上面下来的文书,在那里口水乱飞地说道:\"这些都是疥癣之疾,朝廷百万精锐,什么样的造反都能按下来。你们只有老老实实的在所内干活,才有可能吃饱饭。\" 但这些暂时都和刘处直没有关系,因为养育照顾他十五年的老赵怎么都不愿意他和那些饥兵流民造反去送命。当刘处直知道王嘉胤起兵后,刘处直就想逃出卫所去入伙了。因为定边营与靖边千户所离得很近,双方以前一起出兵打过套虏,熟人多好办事。 但老赵始终不愿意刘处直去当流寇,无论怎么说都不同意。面对着这个胜似父亲的人,刘处直实在无法动粗,只能按捺下这颗躁动的心,老老实实的呆在百户所内,想着靠其它办法看看能不能赚点银钱——日子确实太难过了。 一眨眼九月中了,麦子熟了,刘处直忙起来了。今年每亩地产量只有八斗(这里1石取120斤),刘处直一共佃了王百户二十亩土地。王百户就收了六成走,说是今年卫所缴纳的皇粮又增加了。 到了刘处直手上只剩六石四斗,脱完壳还剩四石多——还是因为这里挨着水源靠近芦河,远离水源的土地大部分都旱死了。等明年,芦河怕是也要断流了。 由于之前熊皮被王百户抢了,刘处直还要拿粮食靖边县城卖掉一部分,换取银两置办冬衣。崇祯元年陕西粮价还没有后几年那么离谱,卖两石粮食也就一两白银。置办完棉衣被就剩不了几个钱了,想想自己的饭量,剩余的粮食也不够明年的消耗,内心越发的焦愁。 老赵那里也同样如此。因为年纪上去了,只佃了百户十五亩土地,交完租子置办完冬衣,剩下的甚至不够剩下的半年吃的。 刘处直来到老赵那里问到:\"老叔,想做点啥弄点钱粮熬过明年?\"老赵想了想说:\"最近盗贼四起,把小虎、李茂叫上,去靖边县城里面问问走货的商人需不需要护送。咱们箭术都不错,走趟短途多少能赚点。只要赚个五六两白银,明年的日子就好过多了。\" 刘处直把小虎他们叫了过来,询问了他们意见后,他们甚至更迫不及待——因为不像老赵和刘处直家里就一个人,他们每家都有五六口人,更加需要赚点钱。 刘处直倒觉得没那么容易,就说到:\"你忘了上次熊皮的事吗?谁能保证这次我们赚到的银两全都能进自己腰包?我看还是先和百户商量好,看他要什么,让他别为难我们。\" 老赵想了想后说道:\"也只能这样了。\" 第4章 地狱般的陕北 交割完需要上交给百户的佃租后,刘处直和老赵来到了王百户家院子,给王百户说今年收成不好,交完佃租之后没剩余多少了,想去县城里面找点活计,希望百户大人能同意。 王百户这种雁过拔毛的类型自然不会拒绝好处,就说道:“出去可以,但是得给回来本官交上五两银子。要知道放你们出去可是担了干系的。李虎、李茂还好说,有家人在;你们两个单身汉要是逃了,本官上那里找你们去?上面怪罪下来,吃罪的是我。所以想出去就拿银子。” 刘处直想到家里的存粮,只得答应了王百户。处理后,四人一行回到了自己的家,决定明天一早就出发。 崇祯元年十月初三,一行四人在堡内会和。刘处直紧了紧腰间的雁翎刀,抬头望了望天空,太阳已经出来了。一行四人检查好随身装备就出发了。 从靖边堡到保安差不多二百六十里地,虽然是轻装出发,但是没有马匹的情况下,一天也只能走一百多里。出发后沿着延安河一直走,在堡内时还看不到那么多流民,这些都是延安府管辖区内的流民,一般不敢往边墙那边走。 走出了二十多里后,就看到了一群群结队的流民沿着河边往南方流动,面容枯槁,瘦得像干柴一样。沿途一切能吃的都被吃完了,他们摇摇晃晃地往县城或往府城方向走,希望在那里能得到一口吃的得以活命。 路边不断有流民侧目看过来,关注刘处直一行人,盯着他们板车上放的那些干粮。但是看到他们腰间的雁翎刀还有弓箭之后,又把目光缩回去了。更多的流民们试图采集山间的蓬草,虽然味道苦涩,但勉强可以充饥, 而且只有还比较强壮的人才能抢到这些草根叶子。大部分人只能想办法扣点树皮下来吃,榆树皮这种不是很粗糙的反而还更受欢迎了。实在没有力气的流民只能找那些石块泥土混着河水咽下去,骗一骗自己的肚皮。这种吃下去根本消化不了,最后会肚皮鼓胀而死。但这些流民已经不在乎了,能多活一天是一天。 整个白天路途上流民络绎不绝。到了夕阳西下,路过一个叫郭家沟的村庄,刘处直带着一行人就进去了,打算夜晚投宿。进了这个村之后,村里面已经没有什么人了,只有两条异常肥壮的野狗叫了两声,但看到刘处直一行人感觉比较危险就跑开了。 刘处直带着人接着往村里面走,来到了这个村里的祠堂,看到了恐怖到极致的一幕:到处都是人的残肢,一口锅里甚至还煮着几个婴孩,几个眼睛通红的男人正在分食。李虎看见后拔出雁翎刀就冲了进去,大声喊到:“你们这帮禽兽! 手起刀落,利落地砍翻了三个人。剩下一个食人者看见这种情况,扭头就要跑,刘处直上去直接按倒他绑了起来。见李虎还要接着把剩下的那个人砍了,就拦住了他,说要问问。 听到刘处直发话,李虎就把刀放下了,但看他那气得铁青的脸就知道这一幕让他感觉到异常愤怒。后面的老赵和李茂也不好受,只不过他们年岁比李虎这个十七岁的小伙子大不少,倒是控制住了。 刘处直把食人的流民拉起来问到:“你叫什么名字?这些人都是你们杀的?”那食人流民看到刘处直穿着鸳鸯战袄就知道是当兵的,立马磕头求饶说道:“军爷饶命,小的叫吴二狗,那里敢做这等伤天害人之事? 从安塞到保安这一路上,到处都有人丢弃婴孩,运气好捡着活的,运气不好已经死了。我们是安塞吴家坪的人,今年一年旱的实在不行了,老爷们也不肯减免税赋,家里收上来的粮食连种子粮都交上去了还是不够。里长和整个甲都跑了。刚才军爷杀得三个人都是我同族的,我们也是沿着河水走的,来到了这个庄子,跟军爷们进来时一个样,也没有人了。 我们实在饿的走不动,就在这个祠堂住下了。我们也不想吃人的,但实在是饿啊!这些大人都是路上饿倒的流民,小孩都是我们捡来的,我们可从来没有主动害过人啊!求各位军爷饶命。” 听完这些话,刘处直沉默了。看这吴二狗也不像什么大奸大恶之人,但他还是没办法理解这帮吃人肉的家伙。看着还在磕头的吴二狗,示意小虎动手。小虎得到指示后,提着吴二狗的头发,一刀就把脖子割破了。 吴二狗倒在地上想说些什么,但说不出来了。刘处直叹了口气讲到:“这年景吃不饱的人太多了,官府除了加税还是加税。放这个人走,他还是得吃死人,不如让他重新投胎吧,投个好地方不用再受这些苦了。” 说完拉着老赵说道:“叔,晚上我们还要在这里住,我们几个受点累挖个坑把他们埋了吧,也算是积点德,不让他们再被其它流民吃了。”老赵听后也同意了。 几个人就这样开始挖坑,挖了差不多一个时辰,弄出来一个大坑,把这些残肢包括刚才吃人的流民全都扔坑里埋了。接着又回到祠堂找了块干净的地方,打好铺盖卷准备休息了。刘处直留着守上半夜,下半夜再换他们兄弟俩,这也是防止晚上有歹人。 这一夜就这么过去了。虽然下半夜才睡,刘处直也醒得很早,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边死过不少人的影响。本来想找点水洗把脸,可井里都干涸了,只好一起出了村往河边走。郭家沟离保安县城已经不远了,大概还100里地。 刘处直一行人洗完脸后,推着板车继续在破烂的官道上赶路。得申时走到县城,不然宵禁了又得在城外待一天。官道上和昨天仍然没差,还是许许多多的流民聚在一起往南边走。 走了两个时辰后,路上有个披头散发的妇女抱着一个孩子在那里哀求着大家救救这个孩子,已经饿晕了,只要一点干净的水和饼子就好。但这路上的人那个有余粮啊?除非是官老爷们的马车轿子,但官老爷们来了,护送的家丁肯定得把这些流民驱赶了。这个妇女看着好像求了很久了,哭的嗓子都哑了。倒是有一些想用自家孩子交换这个妇女怀里的孩子,都被她骂走了。 刘处直看到这个场景,内心觉得不帮忙实在过不去了,于是拿出自己的干粮袋,掏出两个饼子大概有两斤多,还有一皮袋清水,走到了那个妇女面前对她说到:“赶快喂一下吧。” 妇女接过食物后,连着磕了四五个响头,嘴里说着:“多谢恩公。”刘处直也没阻止她。磕完之后,妇女拿出一个小破碗,把饼子捏碎倒入清水,一口一口的喂那个小孩。但无论怎么喂,那个小孩都吃不下去了。刘处直探了探鼻息,发现已经没气了。 他也无法说啥,毕竟出门这才一百多里路,已经见了太多了。那个妇女还在小心翼翼地喂,可孩子去了就是去了。 刘处直也只能说道:“大姐,把他埋了吧,别让人给吃了。”妇女好似发愣了,没有回刘处直,突然就哭出来了,嘴里说着:“娃啊,是娘对不起你,是娘对不起你啊!”刘处直也没阻止她,看着她哭完后说道: “大姐,我们帮你埋了吧。这饼子和水拿着,别往保安走了,那里也没粮食。往延安走吧,或者去鄜州。 ”妇女听罢又磕了几个头,说到:“谢谢几位恩公,你们已经帮我很多了。”说罢抱着自己的孩子往南边走了。 出发后,老赵看着刘处直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就说道:“世道如此,咱们自己都没什么余粮,帮不了这么多的人。要怪只能怪上天,怪那些狗官吧,和咱们没关系。想开点吧。”说罢走在前面去了,帮着李茂推着板车。 想通之后,刘处直也不给自己心里压力了,毕竟这些事也不是他所能解决的。心情转换之后,快步一会儿跟上了李茂他们。 在申时左右,刘处直他们终于到了保安县城。县城门口设有一个粥铺施粥,尽力阻止流民进入城里。到了城门口,拿出了自己的腰牌还有路引,让城门口的衙役检查后就进去了。 保安县城里面也没往昔那么热闹了,虽然没有流民涌进来,但本地的乞丐依然很多。街上的平民大部分也面有菜色,只有衙门里的胥吏和老爷们还有士绅能吃得饱。 这让刘处直他们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都这样了,还能找到活计吗?还能挣到银子吗?王百户可不管他们是不是挣到了钱,只要回到百户所就得交钱。只不过天色已晚,这些只能明日再考虑了,还是先找到能住宿的地方。 第5章 县城 清晨的保安县城已经很有一番乱世景象了。因为辽饷和各种摊派,街面小商贩叫卖都很少了——因为辛苦叫卖一天会被胥吏们以各种名义收走,说不定还会亏钱。 只有早起的乞丐们还在\"努力工作\",希望得到今天果腹的食物。尤其是城里最大的贺家酒楼,早早的就有乞丐们在门口徘徊了,希望等到了中午老板让小二们来扔剩饭,能抢到饭食的乞丐就又能多活一天了。少有的路人都匆匆忙忙地行走,也不多停留。 看到这番景象,刘处直一行人也没有观赏的心思了,向行人打听县城最大的商行在什么位置后就直奔过去了。往东门走了一会,就看到了一座占地很大的建筑,牌匾上写着\"古琅阁\"。 这是一家倒腾瓷器和锦缎的商行。据说是天启朝辽东经略薛国用家开的,规模很大,山陕之地都有经营,除了内地还给蒙古部落那群贵族倒腾瓷器锦缎。刘处直整理了一下走了进去,一个小二迎了上来询问是不是要买货。刘处直说道是想找份护送的工作,小二没法做主就进去把掌柜叫了出来。 掌柜姓薛,是薛家远亲,看到刘处直一行人挎刀背弓就知道是好手,于是开口说道:\"世道乱,我们确实需要好手护卫着商队,防着盗贼和路上的流民。既然你们来了那就验证一下,请来后院试试手,射箭和武艺都需要考校一下。\" 说是后院,其实算是一个大仓库,堆满了锦缎和一些普通的瓷器。这里摆放了四五个箭靶,商行的十几个护卫正在操练,练的是戚少保的三才阵,非常适合小规模厮杀。 掌柜说道:\"只要你们五十步能射中靶,这趟出货我就让你们一起。\"听罢,老赵取下弓箭,六十步外一箭正中靶心,护院们都大声喝彩。紧接着刘处直也是一箭,虽然没有正中靶心但也只偏了几分。李家两兄弟箭法稍微差了点,但都上靶了。 掌柜见此就带着四人进了商行二堂说道:\"你们手艺不错,我收下你们了。正好明天要去西安府运货回来,你们就跟着院子里的护卫走。二十个人四十匹马,来回两千里的路程。 现在是十月初六,你们只要在腊月前赶回来就算有功,到时候赏银不会少你们的,一人十两白银。路途上住店休整所需的钱也由管家负责。\"听到这,四人立马就答应了。搁卫所种一年的地,就算是丰年留足自己的口粮也赚不到二两银子,加上守商队的过路费也就赚点碎银。 这一下十两白银,刘处直和李虎两兄弟甚至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银子,心情一下子就好了。 初七一大早,刘处直就在门口等着了。马夫们已经把马匹准备好了。最让刘处直惊讶的是,每人的驮马上面都有一套棉甲。 要知道刘处直的甲胄早在几年前就卖掉了,一行四人只有老赵还把他那套布面甲留着的,只不过没有带出来。不过想到已经是大明崇祯年间天下大乱了,刘处直也不觉得有啥了。 这时候掌柜出来说道:\"这次运货就靠诸位了。棉甲是商行借各位的,遇敌记得穿上。如果遇到盗贼切记一定要用命保住货物。多余的话就不说了,出发吧!\" 商队出了保安县城的城门就上路了。因为带着大量马匹无法在荒郊野外露宿,带队管家就和商队护卫们说到:\"去西安府走安塞,再到延安、甘泉、鄜州、洛川、中部、宜君、同官、耀州、富平、三原再到西安府。两匹马一匹骑乘一匹休息,十人穿甲胄警戒,每两个时辰换人,都听到了吗?\"所有护卫一致回答:\"听见了。\" 商队行走在往安塞的路上,一路上倒也平静。万年不变的就是路上的流民越来越多。和以前一样,刘处直还是只能当没看见,但心里却在想:要是以后真的当了贼,这些流民一人给碗饭吃就能驱使他们了,打一般的地主院子还真不怕。 一人拿一根削尖的竹子或者木棍就行了,只要答应他们打下后开仓放粮,那真是要多少人有多少人。 带着想象赶路,时间总是过得很快。队伍到了离安塞还有八十里大陈庄,这时候已经过了未时了。这是一个很大的庄子,庄上的人都是沾亲带故。 这里有个老员外当初考上了举人当过一县父母官,退休后就来到了这里。因为这个原因,这里的人不像刘处直之前见过的村庄因为徭役和摊派都跑了。 庄子里的人都把田地寄挂在陈员外名下。因为有举人和退休知县的身份,免掉了许多赋税,徭役也给减免了许多。而且因为他的面子,就算被征了徭役,只需要出很少的免役钱就好。 这里提一嘴,明代免税的群体只有朱重八的龙子龙孙还有勋贵群体,而秀才举人进士都不是免税的。举人是400亩,进士是2000亩。当然这个身份肯定不会是白身,当了官还有其它方法免税,但法律上确实是不合法的。 到了大陈庄门外,商队停下来休整。正好距上次警戒已经过了两个时辰,又该刘处直他们披甲警戒了。刘处直换上了棉甲,把雁翎刀挂好,休息了一会儿吃了些干粮。商队继续往安塞县城出发,一路上倒也平安无事。 刚到酉时,商队进了安塞县城。管家进去后就张罗着住宿,找了一家客栈让小二照看马匹,其余护卫安排的四人一间。刘处直和老赵他们进了房间就在感叹:百户所里的家也不如客栈房间舒服啊,更别说从卫所出来除了在古琅阁那一晚,大部分时间都风餐露宿。 能睡到这种房间还能烧热水洗澡,那简直是神仙享受了。 刚安顿好不久,楼下小二就送来饭菜了:一大碗油汪汪的炖肉还有十几个大馒头。李虎看的口水都流出来了,抓起馒头吃了一口炖肉,脸上显得无比满足。 好不容易咽了下去,李虎说到:\"处直哥,要不咱们逃了军籍吧,就安顿在古琅阁了。这里可比我们在卫所好多了,这炖肉我好几年都没吃到了。听其他人说这些年逃籍的可多了。” 刘处直听后说道:\"你不要你娘和你爹了啊?我和赵叔倒是可以走,你爹娘和李茂的爹娘可还在所里呢。王百户不可能轻易放我们走的,走了谁来帮他干活?我们延绥镇这边逃籍的都是去当贼了。你如果不是去当贼,就算带着父母出去了古琅阁当护卫,但保安离靖边营也不远,卫所是找得到你的。\" 听完这话后,李虎脸上的兴奋也没了,最后赌气似的说到:\"要是王百户以后还这么折腾我们,老子当了贼回来杀光他全家。\"老赵立马捂着他的嘴说道:\"不要命了,要被人听到咱们就完蛋了。\"本来是高高兴兴的一顿饭,因为各怀心事大家伙都沉默地吃着。吃完后叫小二来收拾了。 老赵他们倒没有经常洗澡的习惯。吃完饭后,老赵和李茂就躺在一张床上睡了。刘处直就下楼找到小二烧了桶热水,舒舒服服地泡了个澡。商队之行的第一天就这么过去了。 第6章 饥民盗贼 从安塞动身,一路经延安、鄜州倒也平安。到中部县后,临出发前管家告知:\"中部县从天启元年开始就没有平静过了。天启元年地震,天启六年大水,天启七年地震,崇祯元年三月沙尘暴四起,飞蝗遮天蔽日(民国刊印《中部县志》载)。 此地年初有贼'混天猴'部聚众作乱,有众二千。除县城外,其余庄上乡绅、行路富商都被贼所掠。我们马匹军械目前正是贼所需,从中部到同官县城前须时刻警戒。我们只有二十人,遇大股贼寇必须奋力厮杀,杀退他们方才保得平安。\" 于是二十个护卫在城门外都披上棉甲,缓缓地向前出发了。管家话是这么说,但护卫都不想碰到盗贼——又不是官军,斩首了有银钱。正所谓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终究是出事了。 经过十里坡时,管家上来找到刘处直说道:\"后生,前面就是十里坡了。\"管家擦了擦额头的汗,低声道,\"这地方不太平,上月就有商队在这遭了劫。\"同行护卫十余人皆被杀,货物也给抢走了。如果等会遇到贼,你们四个一定要提前射死贼群中头目,这样他们才能作鸟兽散。 刘处直点点头,右手按在了刀柄上,但还是对管家说道:\"遇敌后还是先上前谈一下。如果是小股贼寇我们就杀出去;如果贼寇人马多,那我们就得付出点代价了。\"刘处直看向后方,对着老赵他们喊到:\"赵叔、弟兄们,打起精神来!\"回头招呼了一声,三个人立刻挺直了腰板,手按在了兵器上。 马匹碾过黄土路,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路两旁的树越来越多——这里是一大片树林。越往里走,官道也越来越窄。刘处直的耳朵动了动,他听到林子里传来几声鸟叫,却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突然,一支箭矢破空而来。\"敌袭!\"刘处直大喝一声,雁翎刀已经出鞘。几乎同时,十几个老贼从路两旁的树林里窜了出来。两个马贼持弓箭从道路后方奔出来,刹那间就有护卫胸前中了两箭,因为有棉甲防护倒也无碍。老赵抬手一箭就把一马贼射下来,刘处直紧接着又是一箭,贼寇的马军就没了。剩余护卫马上组成三才阵准备御敌。 这时候管家临危不惧,大声喝道:\"此地掌盘子出来见个面,也好认识一下,大家交个朋友!\"话音落下,一个穿着破烂布面甲、骑着马的瘦小汉子从林子中慢慢走出来,说道:\"没甚好谈!赶紧把马匹甲胄都留下,饶你们性命。我还有两千人马说话间就到,不想死的就赶快下马放下兵器。\" 刘处直观察了一下,目前贼寇只有二十来个人,三四个弓箭手,其余都拿着腰刀。这应该是这支贼寇的老本兵,有些身手,但后面的大部队还没来,加上两个马贼已死,所以不敢先动手——不然他们早就上了。就先看看管家怎么谈了,能不动手尽量不动。 这时管家上前一抱拳:\"敢问好汉大名!\"对面贼首说道:\"大名不提,诨号混天猴。\"管家又说道:\"久仰久仰,听说过好汉名号。我们来谈一谈吧,马匹军械肯定不能留给你们——这是东家的。但我还有二百两白银可以全部给予,就当买路钱交个朋友。我们商队以后都会从这里过,掌盘子们会有好处的。\" 混天猴想了想,但看到马匹军械后又觉得亏了,说道:\"不行,除了二百两白银,还得十匹马和十副甲。那小子手上的弓品相不错,我也要。\"管家眼睛一眯,冷冷的说道:\"掌盘子真要做这么绝?\"混天猴哈哈大笑,叫嚣道:\"你们去死吧!\"便拨马往回走。刘处直射了一箭可惜没中,紧接着传来了一阵阵喊杀声。 二百多流民青壮穿着破烂衣裳,拿着木棍和削尖的竹竿冲了出来。一个穿着旧棉甲的贼首喊到:\"弟兄们灌啊!抢到军械掌盘子有赏!今日参与的弟兄们晚上两个烧饼还有酒!\"听到有烧饼有酒,流民青壮们冲的更快了。商队所有护卫下马结成五个三才小阵,刘处直带着李虎李茂在后方行走,打算射头目之类的。 看到护卫们结阵后,贼寇中少数边军逃兵出身贼首显然没料到会遇到这样的硬茬子,一时间有些迟疑。刘处直抓住这个机会,一个箭射去,刚才穿棉甲的贼首咽喉中了一箭。 这下流民们纷纷止住脚步,但混天猴出来弹压后,流民们又冲了上来和护卫们交战。护卫们穿着甲还有丈二长枪,一时间冲上来的流民们被捅死七八个,剩下的见到后都慌忙的退了回去。 崇祯初年的农民军就这样,必须的老本兵打头才敢上。不说官军,很多乡勇都打不过。看到这种情况,刘处直骑上马拔出刀想去抓住贼首。然而混天猴带着老本全跑了,剩下的流民纷纷丢掉武器跪在了地上。失去了抓贼首的良机,刘处直也懒得再深入追击了。 刘处直拨马回转,看到五六步外地下跪了一个少年,嘴里说到:\"大人饶命!\"那人连连求饶,\"小的只是被逼的,家中人全都饿死了。\"刘处直走近一看,竟才十五六岁,衣衫褴褛,面黄肌瘦。再看其余饥民大抵也是如此——如果不是为了一口饭,他们是不会做贼造反的。 朝廷不给赈灾免赋税,他们只能给提供饭食的混天猴做贼了。大明百姓一向是最能忍耐的。看到这里,刘处直也不想对这些流民动手了,但这还得看管家怎么安排了。 管家也没想到轻易就俘虏了这么多人,但看到这些人都是脸色发黄的饥民,只能摆摆手说到:\"算了,都放了吧。 咱们也不是官军,杀了他们也没用,没必要徒造杀孽。\"见此,地上跪着的流民们纷纷叩首:\"多谢老爷!多谢老爷!\"然后三三两两的走了。刘处直拉着这个少年走到边上,把自己的干粮袋递给了他,让他再往南走走,不到万不得已别做贼了。 少年看到这一袋粮食眼泪都出来了,嘴里不停的谢恩,然后自己慢慢的走了。 话分两头,混天猴回到山里,生气的摔了一个碗,说道:\"这次什么都没抢到,还折了三百弟兄,二当家也被射死了。\"三当家说道:\"掌盘子,点子太扎手。这二十个护卫人人有甲,咱们的竹矛根本捅不进去。 刚开始看到这队护卫甲胄齐全时就不该动武了,拿二百两白银也好啊。现在倒好,什么都没了。\"三当家捂着伤口说着——刚才逃走时他屁股被射了一箭,现在坐都没法坐。山里也没大夫,只能让营中妇女们处理了,现在正在烧热水。 混天猴脸色铁青的说道:\"不就是欺负我们没甲没刀枪么?老三你看着,等那天我把宜君县城打下来,抢了县武库,咱们什么都有了。 今天这事算了,还好二十个老本都回来了,就是损失了两个会骑马的兄弟这有点可惜。至于流民们,我们在路上架口锅煮上粥,招回来的甚至比三百更多。现在官府催科变本加厉,有时机咱们一定能打下宜君县城。\" 出了十里坡这片林子,离同官县就不远了。刚才那个中箭的护卫也无恙了——箭头没有深入,只是蹭到了。 管家见此很是高兴,说道:\"进了县城请大伙吃肉喝酒!\"听到这话,护卫们都兴奋起来了,恨不得能早点赶到县城。李虎更是狂吞口水——前些天在安塞吃的那个炖肉勾起了他的馋虫。 就连刘处直也饿了,毕竟来大明这三年吃肉的次数也屈指可数。 而且到了同官后,路程也安全了不少。目前关中地区灾害还不是很严重,官府虽有催科但百姓还能勉强过活。而且冬月到了,越发的冷了。一但下了大雪,关中地区还能安稳一两年。 --- 第7章 王府狗官 冬月初二,古琅阁商队一行来到西安府。商队一行人中,只有刘处直没被震惊,因为他以前见过西安的城墙。其他护卫和老赵他们则从未见过如此高大的城墙和城池,一个个被吸引得目瞪口呆。 明代的西安虽然没有唐朝时那么大,但也是在唐长安城皇城的基础上重建的,只是规模比唐长安城小很多。根据记载,明代西安城的周长约为13.7公里,面积约为11.5平方公里。 具体来说,明代西安城的城墙东西长约2.6公里,南北长约4.2公里,呈长方形。城墙高12米,底宽15-18米,顶宽12-14米,非常坚固。与唐长安城相比,明代西安城的面积只有唐长安城的七分之一左右。唐长安城面积约为84平方公里,是当时世界上最大的城市之一。 总的来说,明代西安城虽然比唐长安城小,但仍然是当时中国西北地区最大的城市之一,具有重要的政治、经济和文化地位。 看完后,商队陆陆续续进了城。一路上人群熙熙攘攘,各类商贩、酒家、茶肆都开着。达官贵人们在茶馆里谈天说地,在青楼里风花雪月,仿佛城外的灾民和陕北义军起义与他们没有丝毫关系。 不过,西安城里的好日子也没那么长久了。崇祯三年,关中地区就开始大旱,跟着来的就是满天蝗虫,灾荒一直笼罩着关中大地,直到明朝灭亡后。 但这些刘处直目前并不知道。他只知道崇祯年间陕西、河南各地都有灾荒,具体时间点和位置就不清楚了。 进城之后,刘处直也在忙着看街面的商贩叫卖,还有搞杂耍的——有四川人表演川剧变脸、喷火之类的。他还能闻到酒楼里飘出来的饭菜香味,看着街上漂亮的官家小姐带着丫鬟逛街,也算是饱了眼福,毕竟平常在堡内可看不到这些。 从永宁门进来,到了粉巷,也就是青楼一条街。目前还是初哥的刘处直看得眼热,但也知道身上这点铜钱是肯定不够的,只能摇了摇脑袋,把想法赶出去。一行四人中,除了老赵,李虎、李茂都盯着勾栏里的女子看,但他们和刘处直一样,也没钱。这时候,路上突然有一堆人围着,挡住了商队继续前进的道路。于是,刘处直便来到前面看看发生了什么事。 刘处直询问了看热闹的人发生了什么。路人说:“作孽啊!王府长史李文远看上了这巷子里一户人家的姑娘,想娶她做小, 但人家姑娘不想去,于是李文远就天天骚扰这姑娘家。小娘子她爹在街面上卖馒头,昨天被几个泼皮打断了腿,躺在家里。今天这个李文远又来了,看这架势是一定要带走了。 李文远这人极端好色,常常以选侍女为名,强抢民女入府。若有反抗者,便以莫须有的罪名将其家人下狱,逼迫就范。城内的人哪个不对他恨之入骨?要只是单纯做小妾也还好,但他家正妻是个悍妇,根本容不下她们。小妾回李家后,被玩腻了就被那悍妇折磨死了。所以,这城里的小娘子被李文远看上的都没好下场。” 正说着,那李文远的狗腿子就把小娘子她爹从屋里拖了出来。天气已经很冷了,加上腿断了,这老丈扛不过去,一下就昏倒了。小娘子为了父亲,无奈只得答应了。李文远得手后,就让狗腿子把她父亲放回了床上,带着这小娘子走了。这期间,知府、衙役等均没有露面。 等人散了之后,刘处直又询问了一个路人,这李文远有没有其他劣迹。那个路人说道:“这狗官良心已经坏透了!除了当街抢女子,这狗官还以秦王府的名义横行霸道,和地方官勾连,强占民田,逼迫外面的百姓低价出售土地。如果不给,直接抢夺。 不少人被害得失去生计,流落到城里乞讨。最可恶的是,他还勾结地方官吏,虚报摊派,中饱私囊。城里就算有好官,但因畏惧秦王府的权势,也无法替小民们做主。” 听到这,刘处直心里已经有了想法——能改善一下自己的财政问题,但需要回去和老赵他们商议一下。想到这里,刘处直折返回去,回到商队里面,给管家讲了一下刚才发生的事。管家除了骂了几句,也没其他办法了。 一行人继续行走,不久后到达了古琅阁总店。管家见过这里管事后,就安排护卫们住进了后院,也是和之前一样,四人一间。 安顿好住处后,刘处直把老赵和李家兄弟叫上,小声地把今天听到的事都说给他们听了。就连软性子的老赵都气着了。刘处直见此,就对他们说道:“正好我们现在也缺银钱,初五才走。干脆我们把那狗官全家都杀了,既积德行善,又能取点银钱。回镇内后,把我们的甲胄赎回来,或者再置办一套。 我看天下已经大乱了,咱们当兵的得有防身的家伙事。”老赵想了想,也同意了,但提出了一个问题:“那狗官是王府长史,平常都在王府里,也不知道他私宅在哪里,得先去打探清楚才行。” 刘处直就安排李茂去王府那边蹲点,看看李文远什么时候出来;李虎去街上打探一下他私宅在哪里,家里几口人,多少个护卫;他和老赵在这里等他们回来,再商量怎么动手。 戌时过后,李虎、李茂都回来了。李虎说道:“打听清楚这狗官宅邸的事了。里面有四个护院家丁,狗官有两个儿子,都不是啥好东西,还有一个肥得吓人的悍妇。 我爬上院墙的时候,这个悍妇正拿着鞭子抽李文远的小妾。”李茂倒是有点不好意思,说蹲点了很久,也没见李文远离开王府,约定的时间到了,只能先回了。听到这,刘处直也不着急,还有两天时间,明天再打探清楚也不迟。 第二天刚过辰时,李茂就离开了住处,到了李文远私宅那里,发现他正坐上马车赶往王府。李茂一直在后面跟随着。到了王府,李文远趾高气扬地进去了。李茂就在一里外一直等着。 一直等到酉时,终于看到李文远出来了。李茂立马回到古琅阁总店的住所。刘处直得知消息后,就开始制定行动计划:“晚上有四个护院值守,两个在李文远住的后院外面廊桥上值守,要进入他睡觉的院子必须经过廊桥;他的两个狗儿子睡在中院;剩下两个护院在搭建的塔楼上。 李家每个院子都点了好些个灯笼照明,所以咱们必须要把四个护院全部干掉。这样,我们到地方后,从李家附近的宅院跳到前院房子上。 我和老赵负责塔楼上的两个人,解决完后,小虎和李茂马上去中院把他两个儿子杀了。接着,我们在中院大门那里汇合,记住别惊动了后院的人。” 商议好之后,亥时末,刘处直一行悄悄离开了住处,往李家走去。到了李家旁边,看到两个塔楼上的护院昏昏欲睡。李虎说道:“这是多心虚啊,住城里还修个塔楼。 不过这两个护院也没想好好守家,倒是给了我们机会。”四人翻墙上院,到了前院塔楼后面。刘处直对老赵说道:“叔,你射左,我射右。” 老赵点头表示同意后,两人一起拉开弓。老赵一箭射中护院额头,刘处直射中咽喉。这两个护院一下子滑坐到塔楼围栏。 紧接着,李家兄弟两人提着刀进了中院,来到了两间房屋前,各自悄悄进去。李茂看见了李家大儿子还搂着两个女人睡觉, 心里骂道:“这狗日的还真会享福!”上去捂着李家大儿子嘴巴,一刀扎进了他心脏,死得无声无息。李虎那边也同样顺利,甚至割下了李家二儿子脑袋——到底是明军,这手艺祖传的。 杀掉李家两个儿子后,四人在中院汇合。过了中院,来到了门前,还是刘处直和老赵先射死了两个护院。四人直接冲进了李文远房间。他和他老婆都醒了,看到四个蒙面人,知道是打劫的。李文远已经吓尿了, 但是他老婆倒是有两分胆色,说:“你们不怕我们护院吗?”刘处直笑道:“蠢婆娘,我们能进来,自然是解决了他们。”小虎把李家二儿子首级扔给他们。李家悍妇看到后,吓得大惊失色。刘处直说到:“这下信了吧?拿钱吧!” 李文远指了指墙边,说那里有个堵着的洞,里面放了一箱金子。李茂走过去,搬开挡板,拉出一个小箱子,对着刘处直说到:“哥,咱们发了!这里少说三十斤金子。”拿到钱之后,刘处直也不废话,拿着刀走到他们床前。李文远吓坏了,结巴着说道:“怎么拿了钱还要杀我?” 刘处直嘿嘿一笑,说:“我什么时候说过要放你了?”说完也不废话,一刀捅进了李文远胸口。老赵也利落地杀掉了他老婆。 完事后,刘处直吩咐道:“把这所宅子给点了,另外通知一下李家的小妾和仆人,让他们都走。”李虎拿着蜡烛,点燃了蚊帐和被套。四人就出去来到前院,叫醒了这些小妾和仆人,让他们赶快走。等他们走远后,刘处直他们也溜了。走后不久,李家宅子就完全烧了起来。 清晨一大早,街上就很吵,到处都是衙役——毕竟是王府长史全家被灭门。街上的人也议论纷纷,不过所有人脸上都非常高兴,这恶棍一家总算是死了。衙役们进了被火烧完的院子,查了一天也没找出什么证据,只得作罢了。 冬月初五到了,古琅阁商队准备押送着货物回保安县了。金子四人平分了,装在自己的包裹内。这趟西安之行收获颇丰,基本上解决了未来几年的所需。 第8章 祸事 顶着初冬的寒冷,商队总算在腊月前将货物安全运回了保安县城。掌柜听管家叙说了这一路上的事后,对刘处直四人非常满意。 但这个卫所军籍除了皇帝连五军都督府的大官都无法脱掉,掌柜想留下四人确实做不到。将十两赏银给了四人后,掌柜对刘处直说道:\"以后在所里因为生计所迫的话,可以再来县城帮着走货。\"刘处直看着这个厚道的掌柜,也答应了他。 在保安县城逗留了两天,置办需要的家什,又在马市一人买了匹乘马后,便返回百户所了。已经出来两个月,时间并不短了。回到百户所,一人给了王百户五两。王百户看到这几匹马,问到是哪里来的。刘处直回答:\"碰到盗匪,从他们手里抢的。\"王百户问清楚后,也就不再多想了。 入冬之后,陕北异常寒冷,风刮到脸上像小刀在割一样。有了这笔钱,刘处直也就不主动去帮百户干活了,每天在房间里练练刀法,无风的时候练骑射,日子倒也过得潇洒自在。 但这些行为引起了小旗官孙大牙的怀疑。他想到刘处直回来买了一大堆家什,有皂角和猪毛牙刷这种高级东西,还带回来许多肉食——这五两白银应该早就花完了。但这一个多月,也没看到刘处直出去找生计,难道是想坐吃山空? 老赵还好点,节俭惯了,没看出什么问题。李家两兄弟同样大包小包带了回来,冬天也没出去找生计。孙大牙怀疑刘处直四个人肯定是发了大财。原本想去禀告百户的,但由于没有证据,他觉得只能再观察一下,一定可以抓到把柄,到时候吞了钱财还能升官。 刘处直不知道自己的上司小旗官已经盯上他们了。正所谓千防万防,家贼难防。李茂在收拾橱柜时,一块黄金露了出来,被孙大牙安排的人看到了,立马就报告了孙大牙。 孙大牙知道李茂有黄金后,感觉这笔财富不是他能自己吃下的,于是来到王百户家里,告诉了李茂家看到的情况。 王百户对着孙大牙说:\"这些钱肯定来路不正。你还记得上个月西安府发来的文书不?蒙面大盗把王府长史家灭门了。他们四个不是刚好去了西安么?我看多半就是他们干的了。\" 孙大牙一听就兴奋了,对着王百户说:\"那我们赶快调集人马,把他们抓起来送官府! 王百户骂道:\"你蠢啊!卫所里面世世代代联姻,一起生活,让卫所的人抓他们,能抓住吗 你先当不知道这件事,我立马写文书给都指挥使司衙门,让上面派兵来,做成铁案。毕竟啊,王府长史被杀,这样你我都能再往上爬一爬。\"说完,王百户阴险地笑了。孙大牙在旁边捧着哏说道:\"还是大人您英明,这样就万无一失了。\" 原本王百户想直接报告千户所的,但想到王府长史也是正五品,千户也是正五品,实际地位中长史要比千户高得多。发文书也需要耽误很多时间,而且容易出事。所以王百户就打算绕过千户所,直接带着人去西安,上报给都指挥使司衙门。这样的话,这个功劳才能完完全全属于他的,以后再往上爬一爬也并非不可能了。 想到这里,他召集了所有家丁和一些士卒,第二天一早就出发了,借用驿站马匹,快速向西安跑去。马歇人不歇,五天之后赶到了西安。 这会王百户已经脏得像乞丐了,身上头发上面全是泥土。进了城之后,立马往指挥使司衙门走,到了以后把腰牌递给了卫兵,说要见佥事大人。 卫兵通报之后,领着他见到了陕西都指挥使司的指挥佥事吴让。王百户向他报告了他所里有杀害秦王府长史的反贼。 指挥佥事得知后,又向同知报告,最后报到指挥使那里。指挥使得知后,让西安右护卫跟随王百户回到靖边堡缉拿刘处直等人,如有反抗,格杀勿论。 王百户跟随着右护卫回去的路上,右护卫千户告诉他,让他回去先稳住刘处直等人,把他们全家都召集起来,不要让他们跑掉,抓住就是大功一件。\"我带人在训练场埋伏着。\"王百户听后连连称是。 王百户进了百户所之后,来到了老赵那里,大声喊让赵大山出来。老赵出来后,王百户就让他把李茂、李虎一家人还有刘处直都叫上,到训练场自己有话对他们说。老赵不明所以,就去叫上了所有人,说百户大人召见。 李家一家子来到了刘处直家里,刘处直觉得此事有蹊跷,让他们别去。老赵想着百户是官长,让集合不去是抗命,还是去看看吧。\"处直,你把刀和箭带上,事有不对赶紧跑。\"刘处直想了想,只能这样了。 来到训练场,李虎、李茂一家九口人,还有刘处直和老赵,一共十一人。王百户带着几个家丁来到他们面前,说道:\"反贼,你们事发了,赶快招了吧!\"还不等刘处直反应过来,西安右护卫的十来个甲士就围拢了过来。 老赵拔出了刘处直的雁翎刀,就说道:\"小子,是叔我犯蠢了,你快带着李虎李茂他们走,我挡住他们一下!\"前面王百户阴笑着说道:\"还想跑?没门!\"刚说完,李虎的父亲还有伯父都持刀冲了上去,叮嘱着他们两个赶紧走。 李虎哭喊道:\"不!达(爹),要走我们一起走!\"李虎他父亲已经和右护卫甲士打起来了,没空管他们了。他大伯已经被乱刀砍死了。看到这里,刘处直再不舍,也只能拉着李家两兄弟往外冲。其余军户看到,也尽量掩护他们走。 训练场离堡外很近,刘处直三人冲了出去,骑上右护卫放在门口的马匹,夺路而逃。在刘处直出门的时候,李虎全家包括女眷已经被全部砍死了,老赵也身中数刀躺在了地上。三人骑着马,一口气跑了二十几里路,到达芦关岭,进了山以后就下了马。 李虎、李茂下马后,扑通一下就跪下了,哭着说:\"对不起爹娘,对不起妹妹们...... \"刘处直泪水也流下来了。他自幼父母双亡,老叔一人把他拉扯大,两人相依为命。虽然老叔这人很古板、很迂腐,上次他提议投贼还被骂了,但感情是非常真挚的。这下,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亲人也没了。刘处直发誓,将来一定要抓住所有仇人来报此仇。 过了一会儿,刘处直看向两兄弟,说道:\"事情已经发生了,哭也没用了。大明官军已经容不下我们了,要想报仇,我们只能去别家了。东虏和套虏肯定不行,我提议我们到府谷找王嘉胤,他是定边营逃卒,和咱们有一点香火情。\" 李虎、李茂擦干眼泪,说道:\"处直哥,以后咱兄弟俩就唯你是从了,投贼就投贼,这官兵我不当了!\"这一天是崇祯二年正月初二,刘处直、李茂家破人亡。 而王百户那里,正在被千户劈头大骂:\"四个主犯跑了三个,要你何用!\"王百户也很委屈——谁知道所里的丘八都不帮他?但他也不敢还嘴。等千户骂够了,孙大牙也带着搜出来的黄金过来了。 千户看到这里,说道:\"黄金我全带走了,你们这次办事砸了,这些钱得疏通上官。\"说完,转身就走了,还牵走了百户所几匹马。王百户这次是赔了夫人又折兵,不但损失了几户种地的军户,还被顺走了几匹马。原本计划的黄金,一块也没捞到。 等千户走后,王百户一肚子气无处撒,只能一脚踹到孙大牙身上,说道:\"只要老子还活着,你这一辈子都别想当总旗了!\" (本卷完) 第1章 李自成的故事(番外) 崇祯二年是明末农民起义第一个高潮。这一年发生了很多事,大量逃兵参与农民军。到了崇祯三年,农民军已经可以攻陷防守一般的县城了。 这一章专门讲讲李自成——这位也是我最佩服的豪杰。关于李自成起义时间,早先流行一种说法:李自成在崇祯二年从银川驿离开后,就去甘肃投军,在年底勤王时随着甘州镇兵变,然后脱离军队。但这是假的不能再假的说法。 首先,这个观点来自吴伟业的《绥寇纪略》。吴伟业搞错了很多问题:第一,明朝甘肃没有总督,自然没有他书上的“甘督梅之焕”;第二,带领兵变的人是王进才,不叫“王国”;第三,《绥寇纪略》书上还说兵变之时李自成已经是把总了,但那时李自成只投了甘肃镇九个月,升官哪有这么快?结合费密的《荒书》、还有《米脂县志》可以得出以下结论: 李自成从小给艾家牧羊,到了天启末年投银川驿站当驿卒。由于大明的驿将们上下其手,导致驿站的马匹十分羸弱。一次送信,李自成骑死了两匹驿马,于是用了自己全部身家赔了马匹。到了崇祯二年正月,明朝为自己的灭亡挖了第一个坑:刑部给事中刘懋上疏,称延绥镇已经欠饷两年,请崇祯发内帑十万赈济延绥镇士卒,不要让他们再像固原兵一样闹事。崇祯没有回复他,意思很明显——舍不得内帑的银子。 刘懋无奈,又上疏说,那就裁撤驿站吧,这样就有钱给延绥镇士卒发饷了。应该说,刘懋不是奸臣,虽然初衷是为了不让延绥镇像固原那样劫掠本镇、在陕西各地流窜,但也是真想给延绥镇士卒补足军饷。崇祯听说不让自己掏钱,自然就同意了。就这轻飘飘的一个旨意,让一个正在为大明发光发热的小伙子失业了。当然,这个小伙子现在也没怪朝廷——朝廷艰难嘛,我们要体谅。于是,他回家种地,想着多打点粮食,继续为大明服务。至于裁撤驿站到底省了多少钱,具体不清楚,反正陕西三边照常欠饷,只有出征前才能拿到赏银。常年欠饷导致官军军纪极差。 到这里,李自成虽然因为驿站裁撤下岗,但还是没造反,反而是回村种地。因为出去闯过、见识过,回村后被推为里长。明代基层税收是委托给里正的,相当于包税。收税时,县城的小吏只会问里长要。前面章节也已经说过了,哪怕没天灾,米脂也很困难,更别说有天灾,朝廷还在不断加税。然后,李自成就以自己的名义向艾家借了种子钱,打算艰苦奋斗一年,来年过上好日子。 结果天不遂人愿,崇祯四年又是一个灾年。但是崇祯皇爷可不管这些,该交的税一个子都不能少,欠艾家的钱更是不能少。李自成拿不出来钱,被艾家抓去上刑具、戴枷锁。包税人干到自己破产,古往今来能有多少例子呢?被艾家羞辱毒打后,他被兄弟们救出来。这下是真没办法活下去了,只得反了。 他拉上附近老乡,投了当时经过绥德的“不沾泥”,编为麾下八队,号“闯将”,开启了他英雄辉煌的一生。从他起义到战死,他再也没有软弱过。张献忠和罗汝才都降过,而李自成被洪承畴追到松潘草原都没有降。至于诈降,也从来没有过。“起义军渑池飞渡”有些史料写过他诈降陈奇瑜,但是练国事的一手奏疏专门说了,渑池飞渡的农民军没有闯将。 就先讲到这里吧,以后随着剧情再补充一下。 第2章 落草 崇祯二年正月二十,在山里山外躲了十几天的刘处直在侦察后发现安全了,就和兄弟们商量着该怎么投义军。 原本是想着去府谷投奔王嘉胤的,但李茂提出,王嘉胤起事已经是去年七月的事了,这都过去半年了,也不知道他还在不在府谷县城。而且就他们三人去,难免会被人看轻,不如先就地落草,打打大户,积攒点实力再去也好说话。 刘处直想了想,觉得很有道理,于是便同意了先不去找王嘉胤。 既然要落草,那就得检查一下装备。逃出来的时候,刘处直的雁翎刀被老赵拿着和官军拼命了。 目前他只有一把桦木弓、二十八支箭矢,以及怀里的一锭二十两的金子。李虎有一把雁翎刀,李茂有弓和十几支箭,还有三匹马、十多斤干粮——这就是目前三兄弟所有的装备和财产了。就这点装备,别说打官军了,地主老财都打不过。 想到这里,刘处直说道:“两位兄弟,我们先找个地方落脚吧。”他想到了去年猎熊的那个洞,只要稍微收拾一下,足以藏身窝冬。 等正月过后风声没那么紧了,就找个县城把这锭金子破开,先买上十几石粮食,找个官道熬锅厚粥,招些流民训练几天,再去打地主大院。 同时,再四处打听下王嘉胤的消息,打听清楚了就去投他。至于目前的粮食问题,只能先去附近村庄买点,够他们吃就行。 “二弟、三弟,我这锭金子就暂时不用了,你们身上还有多少银钱?”李虎还有二两银子和一串铜钱,李茂还有三两。 刘处直点了点头:“应该够咱们活到二月中了。等下到了熊洞收拾好后先住下,二弟、三弟你们趁着机会多练练箭法。” 三人先到了芦关岭山下,找到一户还有人居住的庄子,向村民购买了一百斤杂合面饼子,每十斤二钱银子。村民们听说有如此好处,纷纷开始摊煎饼,不一会儿就凑齐了一百斤。 刘处直又要了三床被子,最后给了村民们四两白银和一串铜钱,又借住了一晚上。 第二天一早,三人慢慢向高柏山的熊洞进发。进去后发现里面乱得不行,到处都是粪便和野兽骨头,花了两三个时辰才清理干净。此时天已经擦黑了,找了些柴火点燃后,三人铺上垫子,裹上被子睡觉了。 就这样一夜过去。早上醒来,刘处直给两位兄弟说,他先去绥德州打探一下情况,让李虎、李茂两人在这里等着。 说罢,带上四五斤烙饼和李虎的雁翎刀就走了,弓留给了两兄弟练习。高柏山到绥德大概二百里路,刘处直告诉他们六七天后就回来,如果没回来就是出意外了,让他们自己去找义军掌盘子投奔。 出山后,刘处直牵着马走在官道上,朝着绥德出发。一路上又是成群结队的流民,大部分人在这大雪天被冻得手脚通红,路上到处都是尸体。 刘处直为了不再看到这些悲惨景象,就骑上马走了一段,总算离这波流民远了一些。看不到后,内心就没那么难受了。 冬天晚上天黑的很快,申时刚过天就擦黑了。刘处直找到了一个山神庙,打算休息一晚,明早再赶路。 进了山神庙后,运气还不错,这里居然有一口水井。把三个皮袋子灌满后,他拿出了放在包里的烙饼,已经冻得梆硬了。没办法,只能又出去找些树枝,生个火把饼子烤软乎了一点,才勉强和着水吃下去。 吃完后,借着柴火的光,在这个山神庙转了转。这里供奉的应该是陕西本土的神,长得很是怪异,肥头大耳的,看着还有点恐怖。不过作为坚定的唯物主义者,刘处直对这些完全免疫。 转了一圈没有什么发现,回到睡觉的地方倒头就睡。 早晨一早就出发了,午时左右来到了绥德州城门口。这里已经有许多流民以家庭为单位搭起了上百个帐篷,大概有上千人在城门口等着施粥。 因为没有茅房,尿骚味混合着粪便的味道使空气十分污浊。刘处直闻到差点把昨晚吃的烙饼吐了出来,捂住了鼻子,赶紧让守城的军士检查完毕,牵着自己的马进了绥德州。 绥德州是一座较大的州城,属延安府管辖。刘处直这次来除了打听义军的消息和附近粮价之外,还有一个目的是去米脂认识一下李自成。 但由于刘处直对明末历史了解不细,只知道李自成是米脂人、当过驿卒,还不知道他在哪,所以暂时没有头绪,只能等到了米脂找个驿站打听一下。 进城之后,刘处直尽量往靠着衙门的街道走。平民无法直接获取邸报,但有时候官员为了粉饰太平,也会把邸报贴在外面。 虽然战况不一定真实,但只要搞清楚义军在哪儿就行了。来到了绥德衙门附近的街道,转了半天,刘处直终于看到了邸报。 王嘉胤在年初就已经被官军赶出了府谷县,目前正在清涧、延川一带。但这篇邸报也是一个月前公布的消息了,所以王嘉胤部位置多半又换了。 既然这样,距约定回去的时间还有四天,刘处直就往米脂出发了,看看能不能结识一下李自成。 绥德到米脂只有六十里路,下午酉时已经到了米脂银川驿。这个驿站已经废弃了,刘处直找到一个老人家打听了一下,原来是皇帝下令把陕西的驿站裁撤了,节省军费,这里的驿卒都回家了。 刘处直听后又询问老人家认识驿卒吗,老人说道:“前面的杜庄有一个从银川驿退下来的驿卒,你去找他吧。”说完,拄着拐棍离开了。 来到了杜庄,问了里长之后,找到了这个姓杜的驿卒。那人十分谨慎,问刘处直找他有什么事。 刘处直笑着问他知道李自成住哪儿不。杜姓驿卒看着刘处直着装不像官军,也不像个盗贼,就告诉了他:“李自成住在双泉里,现在正在当里长。” 刘处直了解后,拿出了二钱银子递给了杜姓驿卒,感谢他的消息,随后离开了杜庄。鉴于天色已晚,刘处直决定明日再去双泉里。 清晨,刘处直牵着马来到了双泉里,但此时庄上没有一个人。 刘处直正觉奇怪,突然看到四五个人往外奔跑,后面一个戴着斗笠帽、留着一圈胡子的大汉带着一群人追赶他们,边追边喊:“抓盗贼啊!”刘处直看到这一幕,拔出了雁翎刀冲上前去,一刀结果了那个跑得最快的。 后面几个盗贼看见前后都有人,于是恶从胆边生,直接拿起短刀刺了过来。但一寸长一寸强,刘处直一个闪身躲过了刺击,雁翎刀划开了第二名盗贼的肚皮,紧接着又一刀捅死另外一个。剩下的一名盗贼跪在地上开始求饶。 完成这些事后,后面那个大汉带着人已经跑过来了。 他看到地上的尸体,对着刘处直一个抱拳,说道:“兄弟好身手!在下李自成,是这个里的里长。这些盗贼经常来骚扰乡亲们,今天带着兄弟们打了个埋伏,干掉了他们一大半人。这几个倒是跑得快,没想到被兄弟一个人解决了。” 听完介绍,刘处直知道了他就是李自成,心里很激动,也抱拳说道:“在下刘处直,原是延绥镇靖边营的,因为一些事逃离了卫所,目前正在高柏山落草。这次出来是来打探王嘉胤的踪迹,可惜没有打探到。路过此地,正好看见各位抓贼,咱们也算认识了。” 李自成爽朗地笑着说道:“刘兄弟好身手,咱们可以结拜,以后也是兄弟了!” 他接着介绍道:“这位高个子的叫田见秀,字玉峰,绥德人士;这位络腮胡汉子叫刘宗敏,陕西蓝田人,字捷轩;这位是刘芳亮,米脂人。”这是高杰,和我是一个村出来的弟兄。 刘处直看到高杰突然觉得他有点像叛徒的样子,这感觉太荒谬了。 还有一个不等李自成介绍,自己抱拳说道:“在下李过,字补之,李自成是我叔父。” 刘处直一一认识后,脑海里想了想,只记起来了刘宗敏是李自成麾下猛将,看来这趟不亏,认识了这么多好汉。 把地上的尸体挪到一起后,李自成就安排双泉里的百姓们把他们埋了,还有一个活着的盗贼就让人把他送到官府。 然后和刘处直约定,明天喝血酒结拜,今天就先在庄上住下,晚上大伙一起喝一顿。刘处直答应了,心里非常高兴,因为结识了这些豪杰,在乱世里面也就多了照应,更何况结拜的人是李自成。 第3章 和双泉里豪杰结义 来到这个世界后,李自成一伙人才算是刘处直真正的朋友。 老赵是长辈,李虎、李茂把他当哥哥,真正平辈论交目前只有李自成。 早晨选了一个好时候,李自成从家里提出来一只大公鸡,又拿出了一坛子浑酒倒在六个土碗里,每个碗滴了几滴血。六人开始结拜喝血酒,当然没说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完事之后,李自成让妻子把鸡拿回去做了。 他妻子样貌十分风尘,腰肢纤细,语气轻柔地说道:\"你好结交朋友,但也不考虑一下家里吗?这可是最后一只鸡了,以后家里该怎么活啊?\"李自成听到这话有些愠怒,说道:\"妇道人家不要管这么多,让干嘛就干嘛。\" 刘处直不愿意他们夫妻因为自己闹矛盾,从包裹里掏出来一锭银子——是昨天在绥德用黄金换的。刘处直磨破嘴皮子,当铺按黄金一两换十两白银,所以刘处直现在身上有了二百两白银。 他把这三两白银递到了李自成老婆手上,说道:\"嫂子,拿这些钱补贴一下家用吧。\"李自成扭头对着刘处直说道:\"兄弟别听这个妇道人家的,哥哥家里还有钱,是这婆娘舍不得罢了。\" 见李自成都这样说了,他老婆就把白银还给了刘处直,提着鸡就走了。 到了晌午,李自成喊刘处直上桌吃饭。炖了一大锅鸡汤,还有烙的饼子和野菜,也算丰富了。李自成端起一碗酒和大伙碰了一下,说:\"今日又结交了一位好兄弟,我高兴,今天一定要不醉不归。\"剩余五人一同碰碗,一饮而尽。 酒过三巡之后,李自成问到刘处直为什么会从百户所里跑了。刘处直讲到在西安的事:拿到贪官不义之财后回到百户所被发现,官兵来追捕自己,叔为了救他也死了。李自成听罢说道:\"该杀的狗官!这些狗官要是少点,大明朝会这样吗?\" 刘处直从昨晚也在想,为啥李自成会在这里,而且一点也不像义军头领的模样,倒像个江湖豪杰(刘处直不知道李自成要后年才正式起义)。 而且现在李自成还很维护大明朝皇帝,谈及这个天下,李自成一直都在说是皇帝被奸臣蒙蔽了,崇祯皇帝上任伊始就清理掉阉党、整肃朝政,一定是个有为之君。 听罢,刘处直就知道李自成还没造反的意思,自然就没有再旁敲侧击了,不然影响了兄弟间关系得不偿失。 这一坛子酒喝完之后,李自成又问到刘处直真的打算落草了吗。 刘处直想到确实没有路可走了,陕西三边的军营肯定都有自己画像和文书,无论去哪里投军都是死路一条。见此,李自成说道:\"落草也好,贪官污吏这么多,狠狠地收拾他们。\" 这一顿酒一直喝到了下午,来了一个衙役,是个胡子拉碴、脸色淡黄的汉子,带着一个小孩到了双泉里。 正在喝酒的众人看到都说:\"黄虎咋有空来我们庄子上?\"那黄虎说到:\"知县老爷要摊派,我是下来收钱的。\"刘芳亮怒了:\"这狗官平日不做善事,动不动就摊派,还让不让人活了?\" 黄虎连忙摆摆手说到:\"双泉里不归我管,我只是来看看李哥。这是有位新面孔啊?\"黄虎抱拳说道:\" 在下张献忠,是米脂县衙役,和李哥也是朋友。\"刘处直同样回礼说到:\"在下刘处直,延绥镇逃兵。\" 听完,张献忠也挺激动,他以前也是延绥镇的营兵,还去辽东打过东虏,后来因为不满上司吞并功劳,就回到了家乡当起了衙役。 刘处直听到这个名字后想起来了:这不就是那个\"天生万物以养人,人无一物以报天\"的献忠哥吗? 听说后面很抽象,不过现在多个朋友多条路。刘处直还在思考着什么,刘宗敏嚷嚷到:\"敬轩,这回咋摊派?你说个章程出来。你不来收,自然会有其他胥吏衙役来。\" 张献忠说到:\"这次摊派是筹集三边的饷银。上面裁撤驿站后发现也没多少银子留存,还是得摊派。固原卒现在已经闹到关中了,所以胡巡抚上疏后,上面就让各地夏税之前加次摊派,先把三边欠饷补一部分。陕西这边三个镇,最少的一个都有一年没开饷了。 这次摊派也不多,还是按亩均输,一亩二斗粮食的银钱。你们这里不是有艾诏艾老爷吗?他这么多地,给的肯定是最多的。\" 听完,李过呵呵一笑说到:\"黄虎,亏你还走南闯北,这些老爷们钱这么容易掏吗?艾老爷儿子在神木当参将,自己又是举人出身,树大根深。 你放心,他只会更抠门,该自己出的都会少出,更别说多出了。最后县衙老爷要得银钱,还得米脂的乡亲们凑齐。\"张献忠本来就是安慰他们的,见此情况也不好再说啥了,就说道还有事,带着那个小孩走了。 张献忠走后,李过说道:\"这黄虎还给我们来这套,这是没把我们当朋友啊。 大明朝有多少士绅愿意帮穷人交税啊?\"刘芳亮说到:\"黄虎毕竟是衙门里的公人,总不能给我们说抗税吧?收不够钱,知县也不会放过他的。 算了,不提他了。一亩二斗粮食的银钱,我们倒也交得起,只是李哥,你们双泉里这一甲我记得有好几户人只剩口粮了吧?到时候你咋办?\" 李自成稍微思考后说到:\"我家里还有几石粮食,都是乡里乡亲的,他们叫我一声里长,我该帮忙就得帮。 过些天我去县城卖点粮食换点银钱。只是这摊派越来越重了啊,去年两次正税外加征四次,今年才开年又来了。咱们这家底也不富裕,今年再来几次可咋办啊?\" 听到这里,刘处直还是没忍住,问李自成要不要去落草当义军。 李自成不出意料的说道:\"兄弟以后别再提这些了,咱们做人忠义为本。兄弟你是走投无路了,哥哥可不一样,要是走了,双泉里百姓就没庇护了。这事莫再提了。\"听到李自成这么说。 刘处直也放弃了劝李自成入伙的事,但心里在想:该不会是自己来了的蝴蝶效应吧?但自己到现在也没做啥大事啊,这整得自己都当贼了,李自成还是良民,我靠! 吃完饭后,李自成又邀请众兄弟射箭练武。这个正是刘处直拿手的,六十步外刘芳亮挂了一个猪尿泡,刘处直连发四箭全中,赢得满堂喝彩。 刘宗敏说道:\"没想到处直兄弟这武艺这么好,近身搏杀、箭法都强。咱老刘最敬佩的就是好武艺的汉子。\"听刘宗敏这么说,刘处直也笑笑说:\"承让。\"练过几个时辰后,又该吃饭了,只不过晚上就只有白面馒头了。 看来李自成家里的活禽确实没有了。餐桌上,刘处直向李自成告别,说走之前还让两个弟弟在山里等着的,这已经是第四天了,明天就得出发回高柏山了,以后咱们再见。 李自成听完也不留人了,只是说道:\"以后想认识认识两个弟弟。\" 第二日一早离开了双泉里,刘处直虽然没打听到王嘉胤在哪里,但结识了李自成一众豪杰,知道了附近几个县的粮价,计划的事也可以开始了。 第4章 发展规划 从双泉里回到了高柏山熊洞,三兄弟开始聚在一起开会。刘处直安排两兄弟一起和他去绥德买粮,正好熟悉一下附近。\"咱们一次性购买太多会被官府察觉,所以要在三座城里买。明日咱们带上白银出山去将粮食买回来后先囤积在山里,再打听清楚绥德、安定、清涧这个三角地带有哪些为富不仁的士绅地主,起事后就拿他们开刀。\" \"这第三个地方的水系还是很丰富的,有怀宁河、清涧河,按理来说就算目前大旱也是可以引水种地的。前几日为兄光在绥德州城下就看到有上千灾民,我看这多半是人祸。只要打听清楚这些地主老财们的势力还有风评,咱们挨个去端了他们,不愁没有粮食和兵源。名声好的咱就不能动,因为有百姓帮他。只要我们躲着点官兵,暂时不招惹他们,高柏山还是很安全的。后面真有官军来了,咱们再转移就是。\" \"而且除了白水王二天启七年和去年打破了澄城县和宜君县城外,义军暂时还没有打破更多的县城。陕西的官员们目前更担忧的不是咱们贼寇,而是因为缺饷大量逃亡的边兵。固原那帮人到现在都没剿灭。只要咱们目前不对县城动手,官军应该是无暇顾及我们的。\" 听到刘处直分析完毕后,李虎、李茂表示一定会认真办事的,争取早日壮大自己。商量完后,刘处直就出了熊洞拾捡柴火,烧点热水喝——天天啃干粮饼子喝凉水太难受了。可惜冬天打不到猎物,不然还能改善一下。李虎、李茂两人就负责磨一磨箭头还有刀。 翌日,三人按照计划安排给套上板车,来到了最远的绥德州。历史上崇祯三年后,朝廷为了饿死陕西农民军严禁各省粮食进陕,造成了陕西斗米八钱。今年朝廷还没下达这个命令,虽然各地仍然有饥荒灾害,流民遍地走,好在粮价目前还算稳定。绥德州胡记粮店一石三两白银,三人买了七石装在两辆车上。购买完后,刘处直让李虎负责看着车子,他带着李茂又去了衙门附近那条街,想看看能不能收到些新消息,可惜未能得偿所愿。 十日后,三个县城大采购结束,刘处直已经屯了三十石粮食了。接下来就该调查清楚绥德州和安定、清涧两县城外有哪些地主士绅了。三个人目标太大,刘处直就决定三人分开去三县的范围侦察。好在李家两兄弟识字,分头侦察没有问题。 陕北黄土高原上的风裹挟着细碎的沙石,打在脸上生疼。二月了的天冷得彻骨,刘处直紧了紧身上的灰布棉袄,牵着自己的马匹走进了清涧县范围内最边上的村子。村子里面破败不堪,村民各个饿得瘦骨嶙峋,甚至铁农具都没多少。这个村子是刘处直这么久了见过最穷的,除了那些跑光了的村庄。 刘处直看到一个老汉蹲在门口,手里拿着一碗稀粥在喝。老汉抬起浑浊的眼睛打量着他,马上就把剩下的半碗稀粥喝下去了。刘处直注意到老汉的手指关节粗大、布满老茧,手背上还有几道新鲜的鞭痕。 \"老汉手上这是怎么了?\"刘处直随意地问道。老汉下意识地缩了缩手:\"没啥,干活不小心碰的。\"刘处直眯起眼睛——他在卫所里面生活了二十年,对这种伤痕再熟悉不过,这肯定是鞭子抽打的痕迹。王百户就喜欢抽他认为不听话的人。他蹲下身来说道:\"老汉,我是从甘肃那边来的,想问问你这附近有没有什么大户,好去赚些个散碎银子。\" 这老汉只是摇了摇头,嘴上说着他啥也不知道,看起来是知道刘处直嘴里说的\"去大户家赚散碎银子\"啥意思了。刘处直观察到老汉倒是想说,但又有点畏首畏尾。见此,刘处直知道再怎么逼问也没啥用了,于是从干粮袋里面拿出了几斤粮食递给了他,然后牵着马继续往前走,打算再问问其他人。 老汉拿了粮食后,看到刘处直已经走出一截了,好似下定了什么决心一样,让家里孩子赶紧追上去。刘处直刚刚出了村子,来了个后生叫住了他,说道他爹请刘处直去家里一叙。刘处直就知道老汉应该是相信他了,又跟着这个后生折返回去了。 来到老汉家里,室内和室外也没啥区别,这茅草顶子根本遮不住寒风。家里这条件比刘处直在百户所的环境还差——至少他家房顶是瓦片。那个老汉让刘处直坐下后说道:\"不知道后生是干嘛的?\"刘处直听到之后也没必要隐瞒了,就说自己是高柏山上的杆子,下来打粮的,但并不欺负老百姓,只想找点为富不仁的老财开刀。 那老汉说道:\"既然是这样,那我就说了。我们这里叫马家塬,最大的大户就是马大强和马大虎。我们这个庄子里的人都是马家佃户,每年秋收我们要交六成粮食。官府时不时还有徭役和加派,弄得庄子里面民不聊生。\" \"其实十多年前马家还没那么过分。但七年前马大强的儿子考上了武举,现在在陕西巡抚标营当游击。借着他儿子的势,加上这些年气候不好、朝廷催科厉害,把我们的地半卖半抢全弄到马家两兄弟下面了。我们为了活下去,就全部投到马家名下当了佃户,每次收成都要交一大半上去。\" \"那马家还在乡里面放高利贷,都是按照九出十三归来还利息。要是还不上,马家的家丁就来打人牵牛了。这些年不少乡亲遭到他们毒手。说起来那个不恨那个不怨,但有啥用?报官城里的老爷们就当没看见或者和稀泥。要是被马家发现了,直接打死扔乱葬岗。想逃走,但能逃哪里去呢?这里还能有点活路,所以这些年也就稀里糊涂的过来了。\" 听罢,刘处直问到:\"马家院子在哪?\"老汉指了指东边说:\"往东五里路就是。他的庄园里面有护院家丁二十多人。因为他儿子马禄考上了武举,现在他全家男丁每天都在练把式。整个院子至少能有三十号人能打。如果大王能拿下庄子,我们这些庄户人一定就感激不尽。\" 了解了大致后,刘处直与老汉告别。具体情况还得实地侦察一下才知道。 马家塬五里外马老爷庄院,这里门口有大片上好的水浇地。庄园还修了一圈围墙,只不过上面不能站人,有一座结实的大木门。庄园里面有三座箭塔成品字型布置,一座能站两人。攻方打进去之前必须要敲掉箭塔,不然冲进去后会被夹射。除了箭塔,最惊奇的是还有一座佛郎机小炮,这可是大杀器。 院门外七八十个护院在休息,护院队长身上还穿了一套布面甲。这几十个护院有甲的也有不少。刘处直默默记下了这一切,心想到就算拉来一千个流民也不见得能轻易打下来,还是放到以后再说吧。记录的差不多了,刘处直便离开了马家庄园。 半个月时间,刘处直走遍了绥德州野外乡下,打听清楚了十几家大户的位置。其中一半都为富不仁,使劲压榨村里人。这就是刘处直接下来的目标了——打下这些人,粮食就不愁了,就能招更多的人。 第5章 三个逃兵 刘处直回到了高柏山,等了两天后,李虎、李茂两兄弟陆续也回来了。汇总了情况后,将护院超过二十人的单独列出来以后再打——这些人大部分家里都有个功名,都集中在绥德、清涧。安定县财主较好打些,家里有功名的不多,打了没功名的土财主官府也不会管。 计划制定好之后,就开始招募流民了。已经快三月了,天气没那么冷了,能在去年冬天扛过来的流民那都是上好的兵源。来到了官道上,刘处直先差遣李虎赶着马车去河边挑水,他和李茂在这里搭灶台烙饼煮稀饭。不一会,李虎拉着六七桶水就回来了。 路过的流民看到后都争先恐后地冲了过来。刘处直拔出了雁翎刀,李茂搭弓拉箭,大声吼道:\"想吃饼喝粥的后面排好队!再敢往前的试试刀利不利!\"流民们被这一手镇住了,老老实实地开始排队。 半个时辰后,烙饼还有粥的香味也飘出来了。这会官道附近的流民越聚越多,李虎粗略地数了一下有上千人了——拖家带口的流民最多,也有部分青壮。粥好了之后,刘处直站在板车上吼道:\"一人一碗粥半块饼子!\" 李虎负责打粥撕烙饼,李茂在一边烙饼,刘处直维护着秩序。一个时辰后,上千流民都吃上了。有的人吃完不够还想要,刘处直提醒他们:\"饿久了第一顿不能吃太多,否则会得病。\" 就在这时,流民群里面传来了打斗声。刘处直赶过去一看,三个青壮流民正在打另一个流民。拉开他们一问,原来是这个人抢小孩和他妹妹的饼,这三兄弟教训一下他。听到这,刘处直直接让他滚了。 来到那个小孩旁边,他正安慰着自己的妹妹。看到刘处直过来后,小男孩跪下来磕了个头,感谢了三兄弟还有刘处直。刘处直问道:\"你们爹娘呢?\"小孩说到:\"他们一家是去年夏税交不上然后逃了。后面父亲跟着王二大王打宜君县城,被官军打落城墙摔死了。 王二大王后面要转战陕北带我们不方便。因为爹死在宜君,所以走之前大王还给了我们一些碎银子和粮食。入冬后娘为了节约粮食给我们吃,自己吃的很少,前几天饿死了。我带着妹妹到处乱走也没个去处,今天听说这里施粥就过来了。那个人想抢我妹妹的粥,被三位大哥打跑了。\" 刘处直听完说道:\"你愿意跟着我上山吗?不说顿顿吃饱,至少每天有碗稀饭。\"两个孩子听后高兴地同意了。 回到大锅面前,看到流民们都吃的差不多了。刘处直站在马车上面大喊到:\"各位兄弟想不想天天吃上这种稠粥,隔两天吃上一回白面馒头和饼子?\" 流民们听后都喊到:\"愿意!大王让我们干什么就干什么,只要能吃上饭!\"听罢,刘处直说道:\"上山做贼你们敢吗?\"听完后一部分人闭上了嘴。 李茂在旁边搭腔说道:\"我们只要有家小的人。需要一百户人同意了,那就上山吃粮。以后有我们一口就有你们半口。上了山都是兄弟,家里妇孺也能吃上饭。\"听到李茂这么说,那些有家庭的流民纷纷同意了,很快就凑齐了一百户人。李虎领着收拾完家当往山上走去。至于不愿上山的人,慢慢地离去了。 看流民们走的差不多了,刘处直也往山里走了。刚才那三个流民在后面叫着他说:\"掌盘子,我们没有家小了,能上山吗?\" 刘处直打量了一番,这三个人不像是挨饿几个月的流民,看身材甚至还有点线条,应该不久前还能是吃上饱饭的人。对此,刘处直觉得得搞清楚情况,不能稀里糊涂就招上山。打量完毕后问道:\"你们姓什么?家在哪里?\" 三人领头的那位想了想说道:\"我们是固原人,在甘州营当兵。去年末固原镇的营兵弟兄们闹饷,抓了我们的游击将军,带着我们一起劫掠了府库后一起南下关中发财。劫掠了好几个县城,兄弟们手里不差钱,潇洒了好一段时间。 但朝廷不会一直容忍我们这些兵变逃卒的。年初西安府卫所征剿,很多弟兄看闹得差不多了,就带着劫掠的金银一哄而散。我们就往北走,想看看还有没有营伍招我们。到了宁塞营,本来当地守备看上我们了,不知道那里来了个军官认识我们哥几个,说我们是固原来的逃兵。 后来兵没有当成,带回来的金银全部打点追兵了。于是我们只能跟随流民一路走到了这个安定县。我们哥几个都会军中的技艺,绝对不白吃掌盘子的粮食。\" 听完后,刘处直觉得应该收下他们——毕竟自己的杆子刚刚拉起来需要这些逃兵。但算上李虎、李茂才两个心腹,又怕控制不住他们三个人。所以这会心里极度的纠结。不过想了想,只要自己带着这些人发展起来,自然就有了威望。想通了就不再纠结。 接着询问这几个逃兵的名字,领头的叫高栎,后面两个叫郭世征、李狗才。了解过后,刘处直说到:\"我也是官军出身,在队伍里面干不下去了才出来落草。以前你们怎么样都翻篇了。但以后咱们打家劫舍,只能抢富人不许再祸害穷老百姓了。\" 话说完后,看这几人还是有点不理解——毕竟他们当官兵那么久,习惯很难一下纠正。刘处直看到这里只能换一种方法解释:\"财主家里什么都有,抢他们才能抢到东西。我们在这里当杆子,可不能把老百姓都得罪了,不然被人剿了都没人通知。\"听刘处直这样讲了,高栎几个同意了。毕竟也不是啥坏的流脓的兵痞,只不过大明朝常年欠饷让他们养成习惯了。 回到了高柏山,大部分流民们已经把帐篷支起来了。李虎已经开始准备晚饭了。刘处直把李茂拉了过来,询问了一下中午吃了多少粮食。李茂回答到:\"中午差不多了来了一千人,吃了一石米和两石面粉。我们招了一百户人上山,有青壮一百二,妇孺四百。不训练的话,青壮一天半斤粮食,妇孺孩童的话两人半斤,每天需要一石三四斗粮食。要是训练的话,每天差不多得两石。这还是咱们不增加人数的情况。银子还有五十几两。\" 了解完之后,刘处直说到:\"当然要训练,咱们又不是上来开善堂的。训练十天后就下去打财主。对了,今天还招了三个固原逃兵。明天叫小虎去城里看看能不能弄几把腰刀回来。流民们用毛竹削尖了就可以,他们几个得佩把刀。弄回来之后刀先别给他们,等我们下山后再给。\" \"明日开始咱们就训练一下这些流民。也不用太难的招式,就四人小阵练刺击回收就是。等以后拿下县城,咱们弄几本《纪效新书》《练兵实纪》回来。在卫所待了那么久,咱们好像也没正式的列阵操练过几次。\" 李茂听到\"卫所\"这两字,想起来死去的全家,突然就沉默了。过了一会说到:\"那王百户除了捞钱压榨弟兄们还会干啥?咱们所最多也就打几个蒙古马贼,那狗官自然不会在训练上下力,不然怎么捞钱。\" \"那就这样决定了。以后早上五更过半青壮起床,妇女们早些起来做饭。吃完饭后就开始操练。刚开始咱们两个一起看着,后面看着谁表现好就提拔出来当军官。基层军官的话按官军营兵那套来——小旗、旗总、百户、守备这样。以后再有逃兵进来,也能很快吸收。\" 第6章 训练流民(1) 五更天过半,刘处直已经坐在一块破木头上开始喝稀饭了。 能起这么早还是因为没啥娱乐活动,晚上一更天刚到就睡了,到现在差不多八九个小时了。刘处直来大明四年了,其实一直不是很习惯时辰这种计时方法,非常不准确。以后要是拿下大城市,看看能不能找到怀表,让军队里面用二十四小时制。 喝完稀饭碗一丢,让随营妇女来收拾。接着刘处直就拿出一个锣\"咚咚咚\"地敲了起来。流民们听到后着急忙慌地来到空地集合。 这片空地是昨天流民上山后安排砍的,容纳两三百人训练没啥问题。现在最要紧的是训练流民听从命令,武艺啥的都不着急——毕竟长短兵器和铠甲都还没着落,一段时间内也不敢和官兵对上。 刘处直看到那一百二十个青壮到齐后,对他们喊到:\"从今天开始就由本掌盘子和二当家带你们训练。旁边这个就是二当家李茂。 别的我不多要求:下山打大户缴获要统一安排,谁敢私藏抓到了就离开;不准抢掠普通老百姓,更不许管不住裤裆,杀人强奸者军法处置;弟兄们要是想女人了,抓了的土豪劣绅家小姐们统一安排。\" \"我们现在人少就不设立百户、旗总这些,大家也没法带。目前就设立十二个临时什长,根据后续表现看看能不能转正。 什长每天可以有四斤粮食,除了战功赏赐,逢年过节还有加赏。现在挑选什长——识字的举手?\"结果这一百二十人里面一个都没有......\"那么分得清左右的举手?\"这下倒是有十几号人,包括之前的三个逃兵全部站出来后,刘处直挑选了看着稍微精壮一点的做临时什长。 将这一百二十人分队后,先练小队集合,再练队列。古代军队打仗打的就是个队列,个人武艺只能在当先登攻城还有偷袭的时候用处大,野外堂堂列阵作战需要纪律和队列。 今天刘处直只要求这些流民们能分得清楚左右。分队站好后,刘处直吩咐到:\"今天只练一样——分清楚左右。各队队长上点心,太阳落山前练的好晚上加餐吃油饼,练的不好的就只能喝稀饭了。\"在油饼的激励下,这一百二十人开始\"向右转向左转\"地练了起来。 刘处直拉着李茂在一边找了一个石头坐下,一起看着训练情况。不出所料,这些流民对左右很不敏感,大部分人根本找不到,经常有两个人的头碰到一起然后疼的叫。各队队长看到后非常着急——这可关系到晚上的油饼。 练了一个时辰之后收效还不大的情况后,高栎来到刘处直面前问可不可以动手。刘处直想了想说到:\"别把人打坏了就行,照着肉多的地方打。\"听到掌盘子命令后,几个队长开始动手了——只要转三次都转错的,抄起棍子就打。 有时候不得不承认,训练中棍棒还是有那么一点用处的。有一大半的人能分清了,虽然还会出错,不过已经比刚开始练的时候好多了。 这时一个随营妇女走了过来询问:\"掌盘子是否可以开饭了?\"刘处直抬头一看感觉应该到午时了,就下令休息准备吃饭。一听到吃饭,流民们立马忘记了累,马上就去排队了,生怕去晚了没吃的了。 午饭青壮四大勺稠粥还有三两烙饼,妇孺减半。这是经过刘处直和李茂两人精心计算后,要训练的情况下最少的量了。以后还要增加其它训练的话这点远远不够,最好三五天再来点油水,这才能练出好兵。现在这点量也就只能练练队列和刺击了,不用跑步消耗就没那么大了。 吃完饭休息了半个时辰后,都不用刘处直再敲锣了,所有流民自觉就去训练了。这年头农家子弟懒惰奸滑的很少,尤其是现在这种年景,能找到个吃饭的地方只是流点汗已经非常划算了。 下午还是照常训练左右转,不过有了上午的基础后,再加上棍棒点拨,到了申时大部分人随便转都不会出错了,也就五六个人偶尔还会出错。刘处直还是挺满意的。 太阳刚落下来,李虎回来了。刘处直让他把马牵过来看看弄回来啥武器。李虎拿过来两把腰刀,拔出来一看是制式雁翎刀,还有一把居然是长刀。 李虎说这是苗人用的刀,是湖广那边来的毛葫芦兵卖给他的。毛葫芦兵是来剿王二和王左挂这些义军的,结果朝廷三个月了都没发饷,很多人就进了城把武器卖掉了。 除了这三把刀,还有两副弓箭和六十多支铁箭头。可惜实在是弄不到铠甲。刘处直倒也无所谓——铠甲这玩意目前大明士兵还不敢光明正大的卖,能弄些武器回来已经很不错了。 要崇祯十年后倒卖装备的士兵军官就多了,因为朝廷发的饷越来越少。 等崇祯十六年孙传庭被催着出关后,在郏县被李自成歼灭十万大军,李自成才缴获了一万多副盔甲和几千匹马——那会大明官兵披甲率只有百分之十了。 现在山寨有五把刀和四副弓箭了,就是银子花的差不多了——目前整个山寨还有十五两银子。 这些制式武器都很贵:雁翎刀五两,弓箭十两,铁箭头一支一钱银子,那把长刀要八两。刘处直提了一下还挺沉的,原主人应该也是披重甲还能冲阵的勇士。 酉时过了差不多一半,刘处直敲响了锣让操练暂停,然后从每队里面随机抽三四个人出来考核一下。见都没问题了,就让他们去准备吃饭了。 今天训练很成功,让刘处直心里比较开心,但想到好不容易存的二斤猪油怕是剩不了多少了——从县城里买回来自己都没舍得吃...... 吃饭的时候,刘处直故意大声喊到:\"弟兄们油饼香不香?稀饭稠不稠?\"下面的流民们吃的舌头都快掉下来,很多人都记不清上次吃带油的食物是多久之前了。 听刘处直在问,流民们回答道:\"谢掌盘子!我们很久没吃过这些好吃的了!\" \"那大伙以后都好好训练。等以后拿下这些财主,咱们吃炖肉吃面条,大伙也能养的结结实实。 凭啥咱们一年到头勤勤恳恳种地,到头来别说吃上油水了,连饭都吃不饱?那些地主老财士绅们啥活都不用干,顿顿白面馍大肉包子。都是人,他们有啥不一样吗? 我还听说一些士绅们吃饭还要丫鬟服侍,吃肉还只吃瘦肉,肥肉都拿来喂狗了。这些粮食这些猪牛羊都是我们农民兄弟种的养的,让他们这么浪费。 所以要想过好日子,得把这些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地主士绅通通干掉,抄他们的家均他们的田,咱们才能过上好日子。\" 听完这些,流民们士气都快溢出来了。还有几个胆大的对刘处直说:\"掌盘子,明天我们就下山吧,找那些地主老财要钱要粮。\"刘处直摆摆手说道:\"不着急,大家再练练,到时候会更顺利。\" 看到士气鼓舞的差不多了,刘处直就停止了这个话题——有道是\"月盈则亏,水满则溢,人满则损\",凡事需要有个度。 吃完饭后,趁着还有一点光亮,刘处直挨个检查做好的毛竹长枪。每支都长一米六左右,前段用柴刀削尖了。敌军有甲的话这个武器没有用,打打无甲的乡下财主护院应该是没有问题了。 第7章 训练流民(2) 太阳刚出来,山寨就开始训练了。今天一早起来,刘处直又考校了一番左右转后,就准备开始教枪法了。一想到明军的枪法招式很多,对于这些刚刚安顿下来的流民来说训练量和难度都太大了。 刘处直就把高栎和郭世征从队伍里面叫到一旁,和他们商量怎么把枪法简化到三招以内,这样也好学一点。 高栎拿着毛竹枪指点刘处直明军营兵的枪法,只见他一气呵成耍了七八招——这就是戚少保《纪效新书》里面的六合枪法二十四式。明军营兵如果能正常训练,练的都是这些。 但这全套枪法等教会手下之后怕早就饿死了。所以刘处直觉得保留三招就行:刺、收、拦。这三招应付一般的乡勇护院应该是够了。 回到阵中还是按昨天的小队分好开始训练。离高栎他们较远的小队就由刘处直亲自教学了。 \"刺!大腿使上劲,腰部发力!\" \"收!扎好马步,别东倒西歪!\" \"拦!双手用力握住毛竹,如果敌人是用刀的话可以救你一命!\" 刘处直示范了一遍后,就让下面的士卒们照着他的样子开始练。 但这些以前都是庄稼汉的士兵们实在扎不好马步——不是蹲太低一下重心不稳往后倒,就是刺击的时候软绵绵的没有劲。这竹枪不是铁枪头,如果不使劲别人穿厚一点就扎不进去了。 过了好一会都还不成型。虽说知道他们以前是农家子弟没有接受过训练,但练了快三个时辰了还这样,也着实把刘处直气到了。于是挥手叫停。 来到方阵面前询问:\"诸位是有什么原因吗?可以给我说说。\"结果大部分人都说吃的不饱,不能按要求使上劲,一扎马步就头晕。 刘处直想了想之前定下的标准好像确实不够。毕竟以前自己在百户所不训练的时候一天都要吃上两斤粮食。 之前算的消耗量好像确实太少了——不训练半斤,训练的话一斤半。 现在看来要想练好,一天最少三斤粮食。那这样的话每天所有的人就要吃上四石半的粮食了。如果天天训练,山寨的粮只够五天左右了。 想到这里,刘处直就对他们说:\"今天晚饭每人都加粮食,明天开始要训练的话一人三斤粮食,也不用天天都练了,三天一次就好。但我丑话说在前面——如果练个三次以后还没个样的,别怪我让他一家都离开山寨。\" 听到这话,所有的士卒都大声答应。刘处直听后说道:\"下午就不练长枪了,出来练练力量。搬一下石头,光练招式不够,力量也很重要。也不用多练,一人搬着石头走上一百步就算合格。明后天休息。\" 回到山洞点了一下剩余的粮食——还有二十石的样子。也就是最多再训练两次就得下山打粮了。现在虽然改成三天训练一次,不过既然都提升了数量,那消耗自然就快了。想到这里。 刘处直喊来了李茂:\"让他下午和自己走一趟。之前记下来的那个方地主我们再去看看,毕竟是咱们山寨第一次下山,了解清楚最好。\"听完后,李茂收拾好装备,让士卒把马牵过来,就和刘处直一起下山了。 来到安定县,出城门后官道走上三十里附近有个源水村。这里面有个方地主,之前踩了点还没仔细侦察。这次来就是要再仔细了解了解地主家的风评和实力再来砸门。进入了源水村,打扮成货郎的二人一人牵着一匹马,挨家挨户的问有没有买山货的,趁机再旁敲侧击问一下方地主家啥情况。 许多人都在骂这个地主。了解清楚后得知:这个地主家里没有功名,但是家里男丁多——方地主生了七个儿子,家里成年男丁都有二十以上。 而且方地主人够狠,佃户收成不足也要强迫缴齐租子,不然就让家里男丁去将佃户一家狠狠打一顿。这些年年景不好,很多农民活不下去就开始卖地,仗着方家男丁多每次都巧取豪夺,以很低的价格就把田地弄过来了。 他和安定县巡检关系还很好——巡检虽然只是从九品,那也是正经的官老爷。被强取豪夺的百姓也无处告状。听到这里,刘处直和李茂觉得这个地主应该狠狠的抢一波了,最好弄得他倾家荡产。 得知方地主的恶行后,又来到他家做最后的侦察。发现方家并没有护院的家丁,估计是方地主觉得自家男丁多没必要请了。了解清楚后,刘处直和李茂离开了村子回到了山上。 既然要准备动手了,自然要商量作战计划。经过这几天观察,高栎这几人在山寨还是比较尽心了。既然如此那就可以尝试着拉拢关系了。于是让李虎明早去请他们过来开会,研究一下这个方家大院怎么打。今天天色已晚就算了。 人到齐后,刘处直拿着一块黑炭在地上画着:\"方家有一个大院子,但应该没有进院,外面有围墙围着,没有箭塔这些东西。但是他们男丁很多,这些地主家的人应该常年都有练武,比咱们的人要能打一点。所以到时候咱们就以多打少,留下二十人看家,咱们出一百人去。\" 高栎看刘处直说完后补充到:\"这次最关键的就是把门打开,所以得保护撞门的弟兄们。就是不知道这个方家有多少弓箭手。到时候掌盘子还有二当家和我就在墙外看着,负责解决弓箭手。 只要撞开大门,这仗就赢了。\"看高栎说完了,刘处直问李茂还有什么补充没有。李茂摇了摇头说没有了。刘处直就宣布散会:\"回去这几天再训练一下,多吃点攒点气力。 就定在八天后三月初十去,咱们早上下山,等到申时再去。\" 计划定好后,刘处直更加用心训练士卒了。这几天已经没有管库存和量,只要是训练每天就敞开造。如果失败了这批手下就得解散,到时候留着粮食也没用。所以这次训练刘处直也发狠了——看到刺击的士卒腰部没发力,上去就是一脚;练拦的动作时,有时候刘处直会上去对着竹枪就是一棍;一旦士卒没拿稳竹枪掉了,又借着手上的棍子又是一棍。就这样折腾到酉时天都黑了,这三招还是有一部分人练不好,无奈只能先解散训练。 吃过晚饭后,刘处直又找到高栎问到:\"固原营兵们是怎么训练的?\"高栎想了想:\"无非就是赏钱和食物。但营兵有个最重要的优势就是兵源都来自边镇卫所,士兵们多多少少都会点。 咱们练的这批是纯农民出身,加上流动了很久欠了身子,目前只能这样。不过掌盘子也别太焦虑——就是一个地主院子,大不了多死点人,活下来的就是精兵。有粮食了咱们要多少人有多少人,有空就训练,别追杀放弃他们就行。\" 听到这里,刘处直觉得高栎说的有道理。但如果不是紧急情况,刘处直也不会主动放弃士卒。之所以这么焦虑,就是把伤亡看的太重。但初期的农民军除了吸收逃兵,很难把流民练成精兵的,因为长时间都在流动,粮食和军械都不足用。 第8章 方家大院 崇祯二年三月初十,刘处直带着一百人从高柏山往源水村走。两地离得并不远,也就二十里路。攻院墙需要打制器械,比如撞木和云梯之类的。 但营里没有工匠,做不了撞木车和云梯,只能砍一根大木头由八个士卒抬着去撞门,还做了四架普通梯子登院墙。做好这些准备后,下山等着申时来到。 来自未来的刘处直还是很喜欢开会,毕竟以前在国企那会,各级领导每天都要开会。到了大明,这个习惯自己也保留了下来。来到一个山坳处隐蔽好,刘处直吩咐各个队长让士卒吃干粮。他召集高栎三人还有李虎、李茂开会。目前营里这六人算是领头的,只不过高栎三人还需再考验一下。 装模作样地点完名之后,刘处直就说到:“等申时一过,咱们就去方家大院 。这次咱们出动了一百人,对方只有二十几个男丁,优势在我。”紧接着,刘处直就开始布置作战任务,和上回商量的差不多,只是细节上细化了一下。 方家的后门也要上一部梯子佯攻,拉扯他们的防御力量,后院就去二十人,但尽量要避免较大伤亡。撞木尽快撞开前门然后进去。 我带着李茂在前门,老高和世征在后门,对面有弓箭手的话一定要尽快干掉。我的话完了,你们可以再补充。” 李茂说道:“各位回去以后一定要再转告一次,进去以后只要投降了就不要胡乱杀戮了,更不要骚扰源水村其它百姓。” 到了方家大院门口,方家人看到这么多人过来了,知道是贼打上门了,赶快往院子里面跑,关上了门严阵以待。 方家男丁们上了脚手架,站在院墙后面。前门三个弓手,还有几个拿长枪、腰刀的已经严阵以待。 刘处直骑着马来到弓箭射程以外,用铁皮喇叭对着院内喊到:“义军到此,烦请院内助粮。得粮之后立马撤走,绝不再骚扰。我们要得不多,二百石粮草还有白银五百两。” 这时候,方家的家主方南杉站在脚手架上说道:“哪来的毛贼,光天化日之下竟敢打劫!想要粮食,那就拿命来换!我们离安定县城只有三十里路,待大明天兵到来,必让尔等贼人粉身碎骨。聪明的赶紧离开,我方家心情好的话,赏你们两斗粮食。” 听完这话,刘处直气得脸都红了,回到阵前发令:“盾牌手拿着木盾,掩护着长枪手还有抬撞木的弟兄们往前走,尽量挡住箭矢。 我和二当家的会盯着对面弓箭手的。”听完此话,所有士卒回答道:“谨遵掌盘子的命令。”刘处直拿出锣重重一敲,通知后门的高栎发动了进攻。 八个士卒扛着一块大木头一步一步地往前走,四个盾牌手在前面挡着,还有四个盾牌手遮挡着前进的二十四个长枪手。距离八十步的时候。 方家院墙上的男丁开始射箭了,但因为距离远,准头差了点,都射偏了。待到盾牌手掩护着长枪兵走到六十步的距离,院墙上三个弓箭手已经放了两三箭了,但不是没射中就是扎在盾牌上,气得方地主哇哇叫,对墙上他的儿子辈、孙子辈说:“再射不准,就从方家大院赶出去自生自灭!” 听到这话,方家儿孙们吓坏了。方家男丁非常多,损失几个方地主根本不在乎,知道这老头说的不是假话。于是,三个弓箭手这次认真地瞄准了一下,终于有一支箭矢射中了。一个士卒肚子上中了一箭,躺在地上打滚。刘处直让预备队的弟兄们上前去把他捞回来。 看见这种情况,刘处直和李茂骑着马冲了上去,放箭掩护进攻的弟兄们。他和李茂各发两箭,射中了墙上的一个方家后辈。里面的方老头看到一个孙子死了,一点心疼的样子都没有,立马让后面的子孙捡起这副弓箭重新顶了上去。 这时候,长枪手还有撞门的弟兄们离院墙就只有三十步了。此时又有两个弟兄身上插着羽箭倒下了。 刘处直在马上射箭的精度不如步射,但营里只有他们几个会射箭,下马步射很容易被院墙上射中。 刘处直和李茂各射了六七支箭,射下来了三个方家儿孙。这时候,梯子终于搭到了方家那一丈长的院墙上,撞木也开始砰砰地撞。方老爷见此情况,立马让旁边的一个孙子赶快去后门调五个人过来。方家的孙子说:“不行啊爷爷,后面也有贼调过来了,后门就不好守了。 我看前门也就这六七十个贼人,咱们也有二十人,不怕他们。”听到这话,方地主动摇了,也不再去叫后门增援。 此时看到梯子已经搭上去了,刘处直在后面拿着喇叭大喊:“弟兄们赶快撞啊,打进去了就能吃炖肉和油饼!爬梯子的弟兄们注意上面的人啊!”而此时后面的高栎和郭世征还在时不时地往墙上射上一箭,没有进攻。 后门的方家子孙只看到了高栎三人,就判定这边的贼不会进攻,于是就没有上脚手架。见此情况,郭世征对高栎说:“前面掌盘子已经打了快半个时辰了,我看对面方家人也没啥动静,估计真的被咱忽悠了,咱们上吧。”高栎点点头,命令后面藏好的二十个士卒抬着梯子,悄悄地往院墙出发。 等走到离院墙四十步的时候,院墙下面的九个方家人觉得不对劲了,于是拿起弓箭爬到了脚手架上。结果刚一露头,就被高栎、郭世征射死了。 接下来不到三十步的距离,士卒们加快了速度,几个呼吸间就把梯子架上去了。李狗才拿着雁翎刀和小盾牌当先上了梯子。这时又有两个方家子孙上了脚手架,拿着刀打算砍他。 李狗才直接猛进一步,反手砍死了他,后面的高栎又把另一个人射死了。趁着机会,五六个士卒已经跳进了院子里。见此情况,剩下的五个方家人丢下刀就往前门跑了,士卒们打开了后门,开始往前门冲。 由于前门是方家人着重防守的地方,虽然撞木撞破了门,但是被门口的杂物挡住了进不去,而爬墙的兄弟也死了好几个。刘处直准备让弟兄们退回来重新整顿一下。不过就在这时,方家院子里传来了喊杀声。 刘处直知道是后门破了,于是拿着喇叭大喊:“弟兄们灌进去啊,后门已经破了,冲进去就能吃肉和油饼啊!”本来见到死了好几个人的士卒们已经打退堂鼓了,但听到后门破了,又鼓起勇气往上冲。门口的杂物也被李虎和两个弟兄拿着斧头给劈开了。见此情况。 刘处直又敲两下锣,剩余的所有人都往院子里冲。队长们喊着:“弟兄们灌啊,晚上吃肉!” 下午酉时末,经过一个小时的攻打,方家大院破了。冲进去后,刘处直让人喊道:“放下武器不杀!”但方地主恼羞成怒,坚决不让儿孙们放下武器。 但已经没人听他的了,家产是方家的,命是自己的,更何况这家产未来也不是自己的,没必要拼命。方地主看到这种情况也没了办法,毕竟他能横行乡里也是靠这些儿孙,现在儿孙不听他的了,他也没办法了,只能也跪了下来,求刘处直宽恕,等这帮人走了再收拾这些不孝儿孙。 方地主跪在地上,看到提着铁皮喇叭的刘处直,对他说道:“大王,刚才你的要求我们满足,希望不要再打了。”刘处直看着他笑道:“刚才是刚才,现在我为了打破院子,死了六个兄弟,伤了三个。二百石粮食和五百两白银怕是不够了。 这样吧,我们带了一百辆板车,粮食装满就走,白银不多要,两千就够。”听到这个要求,方老头差点背过气去,嘴里喃喃说道:“大王,我方家也死了十五个儿孙啊。要是粮食银子都没了,以后在这个村里会被人吃干抹净的,求求大王开恩啊。” 刘处直看着一地的方家儿孙尸体,只是冷冷地说道:“又不是我让他们抵抗的。老头,趁我还有耐心,赶快带我去粮仓。”见此情况,方老头觉得是保不住家产了,只能保命了,只能带着刘处直往粮仓走了。 刘处直对着李茂说道:“这方家没抵抗到最后,他们家女眷就放过了。找几个弟兄将女眷集中起来关进一间屋子,记住千万别动他们。剩下的弟兄们将板车都推进来装粮食,装完咱们赶紧走,别被县城发现了。”李茂听完抱拳走了。 刘处直和李虎带着两个士卒继续跟着方地主走。他打开了一间大房子的门,里面满满一仓库粮食,多的数都数不清了。刘处直问道:“老头,你有多少粮食?”方老头想了想说道:“差不多两千石吧。 大王快搬吧,我去准备银两。”这时候推板车的士卒们也陆陆续续来了,刘处直指挥着人开始搬。一辆板车大概能装两石,刘处直心里直接卧槽了,没想到这老头家产这么厚,可惜实在带不走。不行不行,得想办法。刘处直叫过李虎,让他带着喇叭去村里喊:“方家大院破了,只要贡献板车帮义军运粮食,方家的粮食自取。”听到这话,李虎赶紧出去骑着马往源水村走。 不多时,李虎到了到了地方,拿起喇叭使劲喊:“方家院子破了,帮义军运粮的,方家粮食自取,前提是先帮着义军运够六百石。”听到这话,所有的百姓都赶紧把自家板车找出来往方家走。 到了方家,原本还有点害怕的村民看见方家男丁死了一大半了,胆子也大了起来,开始帮着义军运粮,运到村外先存放着。过了一个多时辰,运够了义军所需的粮食,刘处直也拿到了两千两白银。接着村民们开始运自己的粮食了。 源水村有两百户人,肩提手扛板车推,终于在亥时将方家仓库全部打扫干净了。甚至还有人闯进方家其它院子找财物,不过刘处直只答应了保方家人一命,自然没有管这些村民的行为。 而方老头看到这些,仿佛也认命了。平常在村里,方家欺压乡里,这次男丁死了一多半,以后肯定还会被报复的,还不如让他们多拉点粮食,以后念个好。 因为六百石粮食太多了,刘处直只能以三钱银子的工钱请村民们帮忙将粮食运上去。听到还能挣钱,村民们踊跃报名,打着火把将粮食连夜运了上去。 这次营里发达了,很长时间不用担心缺粮了,还能继续扩充兵马。在乱世,粮多人多就啥也不怕了。除了粮食和银子之外,还在方家缴获了带铁枪头的长枪二十杆,腰刀十五把,弓箭七副。 这下回去可以训练一些刀盾手还有弓箭手了,以后打县城必须要弓箭手和刀盾兵,因为城墙可以站人了,需要刀盾兵上去肉搏。不过没有找到一副铠甲,让刘处直有点小小的失望了,但很快在士卒们的欢笑中忘掉了这事。 第9章 刘处直定称号,王左挂败走马家堡 方地主一大早就往安定县走,想找他那个巡检朋友帮他剿匪。巡检问他来打劫的盗贼有多少,方地主想了想说道:“大概有一百来人,都是流民,没有军队的人在里面,也没有看见有人穿盔甲,哪怕那个头目也是这样。”听完有一百多人后,巡检表示没办法帮他了——整个安定县才十几个衙役,根本做不到去剿匪,只能请边堡的卫所兵出动。但巡检在清平堡没有什么面子,请不动那里的将爷出兵剿匪,而且就算请动了,要的粮饷也不是现在的方地主能承受的了。 如果向知县报告闹贼了,再由知县往上报,以往来说也是可以的,有些官员还是想剿匪的。但是现任的胡庭宴巡抚这个人听不得闹贼这事,只要有人去送状子,就会被打一顿赶走。所以现在所有的府州县接到了状子都不会往上递,因为会找不痛快。方地主自己也就是个土财主,人家根本不会管。所以巡检只能向方地主抱歉了。 听到这话,方地主知道想把粮食追回来是没办法了。他也不知道大明朝怎么回事了,这些当官的怎么只知道收税不办事。 从源水村回来的第二天,山寨上面就热闹非凡,因为打了个大胜仗,今天大摆宴席。除了从方地主家带回来的十余头猪羊,刘处直还问村民另外购买了几头。早上一早,随营妇女们就开始杀猪宰羊,今天大锅的炖肉和猪油饼子管够。 经过近二十天的饱饭,还有打方家大院的胜利,刘处直在这一百多人里面的威信也就立起来了。走到这些士卒面前,都能让他们欢呼。有了这威信,等之后战斗经验丰富了,就可以从里面选亲兵,也不用李虎天天跟着自己了。如果以后官军来剿,需要流动,也没那么多人反对了。 见刘处直忙完了,李茂和高栎走到他面前说道:“掌盘子,我等听说其它义军掌盘子都有自己称号,比如‘左挂子’、‘大梁王’、‘横天一字王’、‘邢红狼’、‘飞天狼’,也就澄城举事的王二还在用本名。掌盘子以后若是做大,再用本名就不合适了,所以趁着今日高兴,商量一个称号,以后对外就宣称这个称号,既不容易暴露,也容易打响名号。” 刘处直听后觉得有道理,但名号要取一个独一无二、名头又要响亮的,还确实不容易。他让在场的五人替他想想,但下面五个人也没念几天书,想的称号太土了。 突然,刘处直想到一首诗的结尾:“遍地哀鸿满城血,无非一念救苍生。”既然来到了大明,就当有作为,不能只为了自己爽,得有点目标追求。既然斗争是曲折的,是有风险风波的,那就叫“克难”吧。 想到此处,刘处直把刚才所想的话告诉了他们:“我的称号就叫‘克难将’,以后本营对外就称‘克难营’了。”其它人都觉得比自己取的称号好,自然也没啥意见了。 在克难营吃肉喝酒时,陕西首义第一批头领王左挂正在离他们不远的地方,打算重新再来。王左挂起兵时是众头领中人数最多的,但也是最倒霉的。他起兵时已经有上万人,但是连宜川县城都没有打下来,于是跑到了洛川县,和“混灭王”联营攻击龙门渡,想跑到山西去。 刚运了点人过河,结果被三百防河兵拦下来了。千总王佐一阵突袭,打得王左挂溃不成军。后面王左挂打算用人海战术淹死这帮防河兵,结果因为明军守着渡口,农民军缺乏渡船和远程火器,迟迟拿不下龙门渡。后面督粮参政洪承畴带着巡抚标营赶到了,王左挂再次溃不成军,带着自己的老本兵跑到清涧打粮。 正好清涧有克难营的探子,于是就星夜兼程赶回来,上报给了刘处直。 刘处直在得到消息的第二天,就召集了五人开会商量这事应该怎么处理。李茂想了想回答道:“之前我们侦察清涧的时候,这边地主士绅的家里都有功名在,这就不像方家那样打了没人管。而且这些官绅家说不定就会有铠甲之类的,像绥德马家还有虎蹲炮,都不是我们现在能觊觎的。所以让王左挂在乡间扰乱一下,削弱这些力量,对咱们有好处。反正克难营现在没啥实力,王左挂打不打的下都无所谓,清涧绥德暂时咱们也不会去。” 听李茂讲完,刘处直采纳了他的意见,让探子不用管,但是尽量去看看王左挂是怎么打这些士绅堡寨的,这也是经验——以后咱们要粮,还得这些士绅财主‘赞助’……” 听到这话,高栎哈哈一笑说道:“掌盘子这话说的真好,‘赞助’!对的,这些士绅粮食银子都吃不完花不完,留着还能下崽啊?正好支援咱们义军,以后咱们做大了,会感谢他们的!以前在官军那会,让这些财主助点粮食饷银,跟要了他们命一样,总兵出马都做不到。现在好了,咱们只要有实力,想打谁打谁!” 说来也巧,王左挂正在准备打马家那个堡。毕竟清涧这里就马家地最多,还有后辈在官军当军官,说不定堡内就有铠甲和武器——对于现在的农民军来说,这两样没有不缺的。但天色已晚,王左挂就打算明天再打。 一大早,王左挂召集了手下苗美等人说道:“老二,咱们在龙门渡大败,营里的辎重都丢的差不多,必须得补充了。在清涧打听了一下,马家势力最大,有万亩良田,打下之后咱们很长一段时间都不会缺粮了。这样,咱们把剩下的粮食拿大半出来,就在清涧招一批流民来打。但看这马家的堡不是很好打,不但修的高,而且院墙上面还可以走人,不似一般的地主堡垒。能打下来最好,打不下来就把流民们抛掉,只带上马军,咱们往甘肃转移。” 苗美听后一拱手,直接出了营帐开始准备了。 王左挂营中很快传来稀饭的香味,在清涧的流民们扶老携幼就来了,大部分都饿得皮包骨头了。苗美看到人都来齐了,就让手下士卒喊道:“想喝稀饭的,喝完以后跟着义军去打马家的堡子!打下来了,人人有赏,酒肉到时候随便吃!如果有志愿背土去填堡寨外面的壕沟的,去一次两个烧饼!” 没有家眷的流民们听到这个要求,摇摇头走了——就自己一个人了,还是想活着,再走一会到了清涧县城就有施粥的了,虽然没有流贼给的粥稠,但好歹能保条命。留下来的流民都是有家小的,不少青壮看着家里的老老少少,心想怕是遇不到施粥的,自家一家就饿死了,就当拼一把了,要是被掌盘子看上,以后就能跟着义军吃大户了,家小也不至于天天挨饿了。于是这些有家小的流民们都纷纷报名。 苗美也不小气,报了名的流民家庭一人一碗厚粥,还有一个馒头,让流民吃得饱饱的,待会打仗也会更拼命。 明末的农民军根本就不会像有些史书上写的那样强行裹挟青壮——这样来的人能打仗吗?往自己中军一冲,官军跟着掩杀,死的比谁都快。明末陕西这种环境,只要放粮招兵,就有一堆人来吃粮,不存在强迫。农民军更不会破坏当地生产,因为并不是流动到其它地方就不回来了。崇祯朝的农民军基本上都在陕西、山西、河南流动,经常打出去又跳回来,破坏了生产对他们有什么好处吗?再说了,明末这环境也不用他们破坏了,官府自己就忙着破坏自己的统治基础。 让流民们吃饱后,苗美一声令下,愿意背土包的流民就上了。就为了两个烧饼,第一批五十个流民背着一袋土就冲了过去。等靠近了马家堡寨,墙上二十几个弓箭手还有七八个三眼铳手就开始攻击了,当场撂翻了十数人。等到了壕沟面前,只有十来个人了,他们放下了土袋,赶紧往回跑,最后回来的只有六个了。 苗美说话算话,一人手里给了两个芝麻烧饼——里面有油有肉。流民们拿到烧饼后,眼泪都流出来了。一个高大的流民对苗美说道:“大王,我再去一次,还能有饼吗?”苗美看着他,直接对周围的人说道:“只要去第二次的,回来烧饼给四个,都是有肉有油的,吃上一个,好几天不吃饭都成!”那个高大流民听后,毫不犹豫地又报了名。 再经过五六轮的背土后,马家堡外被填平。那个高大流民也死在了第三轮背土填壕,但他为家里面挣了六个烧饼,家里的两个孩子还有媳妇可以多活五六天了。 壕沟填平后,流民们扛着梯子,拿着木棍竹枪开始往前冲了。王左挂营中的老本兵们开始对着墙头放箭,掩护这些流民们登墙。等流民们冲到院墙下十步的距离后,城楼上的虎蹲炮“轰”的一下响了。由于流民们挨得近,当场放倒了十几个人。 就这一下,把不少流民吓坏了——毕竟这一辈子哪里见过这玩意?很多流民们就萌生了退意,但看到后面老本兵还在压阵,流民们只能鼓起勇气接着上了。很快,十架梯子就搭在了垛口上。 马家这个堡寨有十五个垛口,甚至还修了马面墙。数十个流民刚刚爬上梯子,就被三面射杀。不一会,城墙下尸体就堆积如山了。看到这里,苗美知道打不下来了,于是一挥令旗,让流民们回来了。 营帐里,王左挂铁青着脸坐着。苗美向他说道:“这个马家堡三眼铳、虎蹲炮都有,而且墙下面地方又窄,还是靠山修建的,后门都没有,不能发挥咱们的兵力优势。要不咱们还是走了吧,不打了。” 王左挂听到这个,本来想走了,但想到营中就剩一点粮食了,咬着牙说道:“明天再打一次,让老本兵披甲和流民一起冲!再打不下,咱们马上走!”听到这里,苗美震惊了——营中老本兵都拿来野战的,怎么能用来爬墙?不过想到营里粮食,只能下去准备了。 第二天一早,王左挂营又开始围攻马家堡了。马大虎在城墙上看见后,就对着护院还有助守的佃户们说:“儿郎们,流贼今天打不下就会撤退,到时候所有人赏银十两!家里佃了马家土地的,免佃租五年,皇粮马家替你们交了!” 虽说马家平日里对佃户很不好,但现在看在免佃五年和银两的份上,所有佃户都忘记了仇恨,心里想着多杀几个流贼,让家里好过一点。 王左挂营中还有八十套棉甲,他让四十个老本兵穿上,准备等下混在流民中爬上去,还有营中剩余的一百多弓箭手都跟着上去。王左挂是发狠了,打算一击拿下马家堡。他已经在内心给马家上下男丁判死刑了,女的全部当营妓。 苗美指挥着流民们第二次开始攻城了。这次有不少老本兵混入其中,加上弓箭手的箭雨,很容易冲到了堡墙下,把昨天的梯子全部立了起来。接着,老本兵拿着刀盾快速地往上爬,流民们也紧随其后。 在老本兵刚准备跳进去时,上面伸出来的十根叉杆一下勾倒了搭好的七架云梯,上面的士卒全都往下倒了。接着,城墙上火油罐不要钱似的往下丢。看到这一幕,苗美心疼坏了,赶忙下令撤军。 回到本阵一清点,损失了二十几个老本兵,盔甲也带不回来了。仗打成这样,王左挂也只能无奈地说道:“撤吧,往甘肃走。”临走时,他解散了这些流民,但总归有些不忍,又给每家流民散了两斤粮食。接着,带着自己的老本四百多人跑路去甘肃了。 当然,此战最震惊的并不是王左挂,而是得知消息的刘处直。 第10章 马家堡战后的事 王左挂带着自己的老本兵离开了清涧。全程在马家堡观战的克难营探子也回来了,向刘处直等五人详细介绍了此战经过。当听说马家堡至少有二十副铠甲、五六十个能打仗的家丁,还可以召集佃户作战,有大量长枪和一部分火器时,刘处直也觉得很棘手。 \"这马家堡比一般的县城都难打啊!明朝县城只有巡检司防守,遇敌后各个士绅召集民壮上城,除非有军队驻扎,否则是没有正规军事力量的。最主要的是县城面积大,遇到大量的农民军四面环攻,有时候兵力会捉襟见肘。 而这个马家堡除了有五六十个能打的家丁外,整个堡寨一面靠山,只有一个门出入。遇到强敌当然是等死,跑都没地方跑;但碰到现在的农民军,只要粮食足能守到天荒地老。这种堡都是按照南北朝时期的坞堡建的,靠着山修在比较险要的地方,能攻击的地方只有正门,又非常狭窄,一次只能站上一百人。 这个马家堡还修了马面墙,攻击方在城下会被三面攻击。难怪王左挂召集了上千流民还有自己的老本兵都没打下来,最后丢下几百具尸体灰溜溜地走了。\" 不过按理说马家堡这种明显违制了。要知道唐朝以后朝廷防这些地方豪强跟防贼一样,这种坚固坞堡在大明是不应该出现的。可惜刘处直是贼不是抚院大人,不然一封奏疏上去,马家全家都得去菜市口。也不知道这个胡庭宴大人在干嘛,难道你不知道你辖区有一家士绅的住宅严重违反了大明律吗? 待探子介绍完后,其它五人都面露难色。他们确实没想到马家堡这么难打,看起来没有火炮和足够的弓箭手还有重甲兵,正面是拿不下来了。马家那家产确实不好夺啊。 过了一会,李茂说道:\"掌盘子,咱们还是别想着打这个马家堡了。别说咱们现在这点实力了,就算以后能有王左挂那样的实力也打不下来,除非有内鬼配合。过几天再下山把安定周围扫了,再去把绥德和清涧那些没有功名的土财主给敲了。钱够了咱们得去宁夏或者直接出塞买马了。咱们现在整个山寨才五匹马,要是以后也像王左挂一样打了败仗,没马跑都跑不掉。咱们马军和步军的比例至少得是马八步二,如果能全员骑马就更好。还得专门搞个后营弄大量的驴车和马车,这样才不至于打了败仗必须得丢下辎重。这就是我的看法了。\" 听李茂说完后,高栎也接着说道:\"确实咱们没必要惦记马家那点东西。那就是个钢豌豆,整个陕西估计都没多少士绅修成那样。咱们打好打的照样能打很多钱粮出来。有了钱粮什么都会有的。至于铠甲之类的,我们拿下县城抢了武库再把工匠收了就有了。大明朝匠户待遇极差,咱们把条件开好点不怕没人来。只要稍微稳定点就让工匠搭炉子炼铁。\" 听完他们的意见,刘处直觉得以后再碰到这种坞堡,没有合适的机会就不去碰了。这三县的士绅地主能打的打完了,直接带着人转移就好。想到这里,刘处直就不纠结这事了。 接着他说道:\"那我们就谈论下一件事。打下方家大院后,咱们陆续又招了四百户人上山,现在一共有六百七十五个青壮了。单设队长可能有点不太够了,可以设立总旗和百总了。这样吧,我宣布咱们按戚家军的编制来,目前正好够一个哨的人,那就先编好。我自己兼任管哨,李茂任副管哨带一个百总哨,高栎、郭世征当百总,李狗才你们自己安排,李虎也当一个百总。剩下的两个百总让上次打方家大院杀过人的士卒当。至于百总下面总旗和队官就你们自己安排。\" 刘处直说完后询问他们没啥其它意见,就宣布解散了,让他们自己赶紧回去编队训练。\"过上三五天,你们百总自己挑目标将队伍拉出去,让弟兄们继续见见血,也顺便补充下咱们的粮库了。现在人数多了,每天也要十几石粮食,咱们现在存粮不足一个月了。所以以打兼练是比较好的方法。现在咱们家底厚了,死点人无所谓再招就行,只要不是死的无意义就好。\" 五天后,高栎、李茂、郭世征、李虎带着自己的百总队下山了。按照之前踩盘子得到的消息去攻击目标。这些天刘处直花了大价钱买了弓箭和腰刀,目前他们的百总队基本上都有十个弓箭手和十个刀盾兵。虽然这些新手不一定射的准,但是能拉开吓唬一下那些土地主还是没啥问题的。 这种打土地主的仗刘处直就没有去参与了,让部下们自己带带兵提升下自己的水平也很重要。刘处直还有更重要的事,那就是买马。之前在古琅阁结下一份缘分,刘处直打算去保安问一问。实在不行再去延绥镇边堡找那些将官买。后者实在太贪了,而且也不知道延绥镇各个边堡是否还在贴他的海捕文书。 带着自己的几个卫兵和一队人马就开始往保安县城走去。距离离得不远,早晨出发中午就到了。刘处直让其它弟兄们在城外等候,自己带着卫兵进了城找到了古琅阁。进去之后发现了管家在那里。 见面后那管家说道:\"处直老弟做的好大事啊,没想到西安府那事是你们做的。\"刘处直问道:\"难道海捕文书都贴城里了吗?那我得赶紧跑路了。\"管家摆摆手说道:\"这倒不至于。只不过我们这些走商的人脉广到处走,官府就委托我们帮着找一找,有消息后举报一下。不过我给掌柜说了那长史的事,请求他别管了,那个李文远罪有应得。所以你不用担心进保安城的安全。对了,你这次来找老哥是有什么事吗?\" 刘处直嘿嘿一笑说到:\"老哥有地方买马么?不需要战马,驽马和驮马就成,我给三两银子收,收个几百匹都行。\"管家听到这手笔也眼睛一亮:\"看来你小子在西安没少发财啊。\"刘处直想到这说到:\"发啥财啊,西安城弄回来的黄金全都丢了。不过你为啥不问我买马干啥?也不问问我现在在做什么吗?\"管家说道:\"我问那么多干嘛,我只知道做生意。不过几百匹马暂时搞不到,我们古琅阁虽然有买马的地方,但是在塞外不久前才去了,暂时不会去了。现在后院有三十匹多余的马你牵走吧,价格就按你说的价格来,咱们都赚上一笔。\" 刘处直让卫兵去通知了城外的弟兄们进城牵马后就在这里等着他们进来。出门的时候,守城的衙役看到这么多马匹出城问他们收税。不过因为买到了这么多马,刘处直也很高兴,拿出了二两银子就递给了衙役头子。在你好我好大家好的情况下,刘处直回到了山里。 刘处直刚到地方就看见外出打粮的队伍都回来了。基本上每个百总队都弄到了八十石以上的粮食,还有一两百两白银。这次出去一趟,各队的收获加起来得有四百石粮食和二三百两银子。这下山一趟,山寨的粮食就够吃一个月了。 第11章 官府变动 就在克难营四面出击拿安定县财主士绅开刀时,崇祯二年三月,大明陕西三边领导班子也做出了很大调整。陕西巡抚胡廷宴——就是那个看不得各地有盗贼饥民的\"好巡抚\"——被朝廷罢免,之前和他打嘴仗的延绥巡抚岳和声也跟着一起罢免。 这两人之前为了争论\"贼是从延绥镇来的逃兵还是从陕西府州县来的流民\",隔三差五就上奏疏互喷,终于朝廷实在忍不了他们的不作为了,于是把两个都罢免了。这个岳和声来历其实挺不错的,他应该是岳珂的后人。这两人下台后,朝廷以刘广生和张梦鲸代替陕西和延绥巡抚。 刘广生一上台就打算彻底清剿陕西流贼,管他是不是逃兵流民,一网打尽就行。上任一个月后,刘广生上奏说: \"秦岭一带山脉连绵七百里,是延绥的贼寇进入西安的必经之路。比如耀州的神木岭、参天岭、柳林镇;白水县和宜君县之间的苜蓿沟、黄龙山;三水县的石门川;韩城的神道岭、龙门渡、麻岭;以及泾阳、三原、淳化、武功等县之间的各处要地,都需要加强防守。 另外,凤翔府的三坌、平岭,以及汉中府的洋县、西乡、石泉、汉阴之间的险要之处,也必须重点设防。耀州是西安的门户,应当重点防守泾阳、三原、富平、淳化等关键通道。\" 总而言之就是堵住汉中往关中的路,还有延安府往关中的路,让他们不能肆意流动,最后重兵围剿一举成功。这个计划不一定有多好,但是比起前任两个只会互相推卸责任的领导要强得多了。陕西的官兵们动起来了,等官军布置好,首先挨打的就是老朋友王左挂了。 因为克难营现在还没对有功名的乡绅开刀,也没打破县城杀知县,所以延安府也就没管这一伙小小的山贼。不过这块地方能打的软柿子打完了。春暖花开的在三月二十九日,已经把安定县软柿子捏完之后,克难营又召开一次会议,当然还是刘处直主动召开主持的。 刘处直说道:\"最近咱们在安定县把所有风评不好又没啥势力的地主财主都打了,现在安定县的软柿子已经被捏完了。各位说说下一步咱们去清涧还是去绥德?咱们现在钱粮也多,粮食有一千七百多石,白银三千两,所以说不用太急着打粮了。\" 现在整个营里都没有读书人,钱粮之类的都是刘处直自己在管,所以他把训练这事全部丢出去了。不过目前这六七百人除了几十个刀盾兵还有弓箭手,大部分人还是练的那三招\"刺、收、拦\",很简单不用刘处直一直盯着了。 还是李茂先说到:\"既然现在咱们不缺粮了,那就先搞马匹。加上上次掌盘子弄回来的,全营就三十匹,还得分出十匹给探子。咱们看看能不能联系上高迎祥,我听绥德的杆子说他是安塞人,起兵之前一直在塞外贩马的,他应该有门路。\" 刘处直想了想说道:\"现在也找不到高迎祥啊,暂时算了吧,想想其它门路。队伍的训练也要跟上。\" 说到高迎祥这人也是挺倒霉。其实他才是历史上的闯王,但是后世闯王这个号归了闯将李自成,提到闯王第一时间大部分人想到的不是他。高迎祥出生在一个贩马世家,好几代人都靠着从蒙古人那里贩卖马匹吃饭。因为在江湖上闯荡的久,加上豪爽仗义,久而久之身边的朋友越来越多,有边墙外的蒙古人,还有各边镇的逃卒。这些人的加盟让高迎祥的骑兵力量非常强大,他也是明末农民军少数的去过南直隶潇洒的头领。 进入天启年后,贩马生意也不好做。不是只有边墙内才有灾荒,蒙古人那里更严重,动不动就白灾死一大群牲口。所以天启年这贩马生意也不好做了,蒙古人也没那么多马匹卖给高迎祥了,但是各个关口需要打点的人越来越多。高迎祥跑一趟塞外挣的钱还不够交过关费,终于在崇祯元年夏聚拢了自己的兄弟们在安塞造反了,麾下大部分都是边军逃卒,战力强劲。 但是起义后他并没有迫不及待的破州县杀官将,而是隐藏了很久一段时间才与王嘉胤合营东渡前往山西。这一期间连明廷都不知道他在哪。但是等崇祯三年高迎祥重新露面,和王嘉胤打入山西后闹得山西各地鸡犬不宁,崇祯帝革了山西一批又一批的文官。 克难营目前暂时买不到马,也不用去安塞打粮,都在思考下一步该怎么办时,明军也已经在杨鹤的布置下开始对义军重拳出击了。王左挂又是第一个当了倒霉蛋。三月中,刚刚从清涧跑到甘肃真宁的王左挂为了补充粮食跑到了真宁县开始大掠士绅,结果还没呆几天就被庆阳府当地官军击败,仗着麾下马军多又跑掉了。 王左挂在去关中的路上使劲的在骂官兵完全不让他歇口气,到哪里打粮官军就跟着来了。在真宁还没打多久的粮又被赶走了。往关中的路上进发时,一个探子来到王左挂面前说道:\"掌盘子,前面就是耀州了,弟兄们打探到耀州城里只有几百个卫所兵,守将叫孙枝绣。\" 听完斥候回报,王左挂一挥手让他下去,召集苗美、苗子义等在帐内议事。王左挂说道:\"耀州城里十分空虚,这是陕西布政使直隶州,周边一定很富。咱们在这里打粮,官军应该短时间来不了。\"于是在王左挂的的带领下来到渠水这一片打粮。 这里是关中核心区域,朝廷还能收上赋税的地方,刘广生怎么能让王左挂到这里乱来。在夜不收将消息送到西安后,刘广生调集西安附近卫所还有自己的抚标,又让人送信孙枝绣让他出兵配合。在刘广生的调动下,西安府的官军都动了起来。 两天后,正在清点收获的王左挂得到探子禀报:\"不好了掌盘子,西安方向巡抚亲自领兵五千正往这里赶,说话间就到。耀州方向也出兵一千,咱们被围在渠水这一圈了。\"听到这里王左挂也麻了,最近这官军跟狗似的不松口了,自己一出来打粮就被围住了。 将部下叫进来后,王左挂对着苗美下令到:\"苗美,你带着上天狼他们为前部,先冲杀耀州官军。千万不能让耀州官军和西安府的官军给咱们合围了。一定要趁官军阵势还没摆好,从耀州方向冲出去扰乱阵型后,我随后掩杀。咱们到时候玉华山汇合,还去真宁附近。我就不信了,山里也有官军!\" 苗美接令后带着自己的部众当先开路。耀州的卫所兵因为常年没打过仗,看到苗美的骑军还没过来就开始胡乱放铳放箭,对马军的伤害很小。看到苗美的马军渐渐逼近,不少卫所兵动摇了。孙枝绣带着自己的家丁在后面压阵,嘴里说着\"谁敢跑直接砍死\",在军法威慑下这群卫所兵渐渐稳住了阵脚。 不一会儿,苗美的马军冲入了卫所兵的军阵中大砍大杀。然而这些都不是专业的冲击骑兵,更多的则是骑乘马,不过搅乱了军阵。一刻钟不到,王左挂带着后续人马赶到,还在苦苦坚持的官兵看到这一幕直接跑掉了。 王左挂也没有继续追击,为了方便跑路把带不走的粮食都丢了。等王左挂走远了,孙枝绣收拢部队又回来了,见到王左挂的大旗还有许多粮食,于是向巡抚报捷\"大破贼军,斩首一百,贼军逃匿深山\"。 刘广生看到这捷报差点想直接砍了孙枝绣,分明是这废物没拦住王左挂还敢说大败贼军。到现在一个贼首都没抓住,还让那么多马军跑了。至于这斩首,大半砍的是流民——在陕西要多少有多少。这些大旗和粮食肯定是贼留下来的,只要马军在,贼兵随时都能东山再起。想到这里,刘广生头都大了,只能再重新部署对付王左挂了。 第12章 谋划转移 随着杨鹤担任三边总督,明廷将不作为的三边主官更换。三边的官老爷们被抽了一下,也开始有些作为。最近很多天,高柏山都有官军夜不收来打探情况。刘处直专门下令不要动手,以免激怒官军征剿。但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只能召集人手商讨对策。 在营帐里,刘处直指着舆图说道:\"官军应该是发现我们了,但咱们这么久也没干啥大事,所以他们没来剿我们。不过也不能掉以轻心——只要官军知道咱们有不少粮食钱财,难保他们不会为了钱财过来。延绥镇离咱们就一天路程,真要是营兵来打,咱们没有还手之力。所以高柏山是不能待了,咱们得转移。不过这转移到哪里去?转移前该做点什么事不?大家一起来想想该怎么办。\" 李茂听完说道:\"掌盘子,咱们确实该走了。这边能打的财主都被咱们打完了。这些日子咱们到处搜罗驴子和骡子,到现在还是有三百多头了,拉上咱们家当可以转移了。既然官军夜不收盯上这里了,没出兵的原因多半就是开拔银子不够,或者还没打探清楚山里情况。不过我估计要不了多久官军就会知道,毕竟这里人多眼杂的。但走之前咱们得做点啥打响克难营名号——之前我们定下的暂时不招惹官绅可以改一改了。走之前咱们玩把大的:挑一个家里做大官的宅院打进去,然后把人都抓出来挨个审问,有民怨的直接审判,再把地契全部发了。做完这些,咱们带上所有缴获的钱粮转移。咱们是义军,不能老是躲在山里打家劫舍,那不就成山贼了吗?\" 听到李茂说完,高栎接着讲道:\"我觉得老李说的很有道理,是该走了。但咱们是义军,确实该做点义军应该做的事。就打之前侦察的魏家——那一家可是有好几个官,祖上还是二品大员。魏家现任家主的太爷在万历年间考上了进士,还当了户部尚书。到了这一代,家里三个男丁:一个在浙江做官,一个在京师做官,最小的那个没有功名,在帮着操持家业。因为一门两进士一举人,加上又是官员,这几十年兼并了一两万亩良田。而且这种文官家里不似马家那种武举之家有那么多能打的家丁。打马家堡完全得不偿失,魏家就要简单多了——我之前观察过,除了墙修得厚点能站人,还有一些射箭孔,没有马面墙,而且院墙长,咱们兵力也能集中。只要攻下了,那钱粮怕是够我们现在山寨三千多人吃好久了。咱们这些士卒也训练小两个月了,我觉得完全没问题。\" 刘处直想了想说道:\"既然大家都同意转移了,那我也就同意了。这两天先派探子去绥德先行打探一下。随营妇女那边多做饭,这两日咱们敞开了吃,能吃多少吃多少。既然要转移,那就得把咱们老营全带上。目前山寨还有三百多石存粮,之前咱们卖掉了六百石得银三百,目前银两还有四千多两。这次咱们下山沿途多买牲畜,有多少买多少。我感觉魏家的东西少不了。再有到了地方,咱们也得再招点流民。咱们现在这一千多兵力虽然远远比不上官军,但好歹也训练了两个月了。等以后能搞到甲胄,这就是咱们老本兵。所以咱们还得多招点流民,先给顿饱饭。打下来后把魏家粮仓开了,地契分了,愿意跟着我们走的一起走,不愿意留下来种地。对了,走之前还是得给下面士卒说一下,不能让他们稀里糊涂的。\" 下午未时,各个百总们集合好了队伍。刘处直拿着铁皮喇叭说道:\"弟兄们,咱们要转移了。走之前咱们闹个大的。我知道有诸位兄弟习惯了这种生活不想流动,可是咱们现在是造反,打不过官军怎么办?不能坐下等着官军来割咱们脑袋吧?所以咱们得流动起来,让官军抓不住咱们。等到把官军拖疲拖累,咱们再狠狠地打他们。官军除了骑兵部队,大部分部队马三步七,咱们转战时注意收集马匹,他们是撵不上我们的。转战的时候会很苦,会到处流动,甚至不在陕西。现在不想跟着营里走的弟兄们都出来,带着自己一家离开,走之前领一斗粮食吧,就算是这几个月的感情。\" 不过刘处直说完后,居然没有一个人愿意走。因为这些人都没有土地了,一斗粮食几天就吃完了,还不如跟着营里转战还能吃几顿好的。见没人退出,刘处直说道:\"既然兄弟们都信我,那我保证以后如果弟兄们战死,你们的家眷也会一直留在营里。战死的弟兄给三两银子,受伤的一两,残废的也是三两,绝不会让弟兄们心寒。\"这段话说完,倒是真的让所有人欢呼了。毕竟自己死了身后事都被掌盘子管了,那自然就有归属感了。 讲完这番话,刘处直宣布解散了,让士卒们自己再练练。自己回到舆图那里研究一下打完魏家往哪里转移——可不能拍脑袋就行。官军多的地方不能去,太穷的地方也不能去。以前刚起义的时候,刘处直一直想投靠大贼,但这几个月自己也想明白了:大贼凭啥庇护你啊?非亲非故的。而且自己现在也找不到大贼。直到晚饭时,刘处直还在陕西布政使司的舆图上比来比去,也没个主意。这时李虎进来了,给他送上了一碗稀饭、两个大馒头还有一碟子咸菜。李虎看到刘处直一直在舆图上指来指去,就随口说了一句:\"要不咱们去韩王那里吧?也就是平凉府。只要官军来了,咱们就分兵威胁藩王,官兵来了立马就跑,这样也会安全的多。而且平凉府附近到处都是韩王的王庄,咱们随便打一个都能吃好久了。\" 听完李虎的建议,刘处直高兴地直拍大腿,一个劲夸赞他聪明。然后又将几个头头都喊过来询问意见,见大家都没拒绝,刘处直就下令打完魏家就转移过去。 崇祯二年四月初五,刘处直带着克难营正式离开了居住了四个月的高柏山营地,向着绥德州进发。途中经过安定县,吓得知县立马把城门紧闭。目前克难营有正兵八百,还有两百多身体不是很强壮的辅兵负责赶驴车和骡子,妇孺老人有接近两千。这三千人浩浩荡荡路过,确实吓到了知县大人。现在丢了县城朝廷处罚极为严格——从白水王二第一个举旗造反开始,陕西只有澄城和宜君破了。澄城知县张斗耀被义军大卸八块了,宜君县令也被当着百姓的面砍头了,所以他们都还没来得及享受朝廷的大礼。 经过一天行军,队伍来到了怀宁河附近驻扎。这条路刘处直熟的不能再熟了。但当初自己是一个人来的,现在已经带着三千多人了。对于招募流民,刘处直已经熟能生巧了。在饱饭和开仓放粮的诱惑下,很容易就又拉到了一千人。招募结束后,刘处直让妇女营提供饭食,自己就召集属下们给他们布置任务。 第13章 魏家 按照任务布置,此战由李茂带领自己的部伍先制作简易梯子和撞木。全营一百多弓箭手都集中在一起,等下进攻时向院墙抛射。刘处直这次不围后门了,让他们扛不住的时候直接跑掉,然后让李狗才在后门二里外埋伏。经过最近观察,这人是个猛将,敢打敢拼。 所有人都到齐后,进攻前刘处直还是老样子先劝降。他策马来到院墙八十步外,拿着喇叭对着里面喊道:\"义军到此赈济斯民,开门投降,一个不杀!\"院墙上魏家的护卫队长看到城外好几千贼寇,吓得冷汗都出来了——整个庄园能战的只有二百多人。他慌忙派手下去老爷住所那里报信。 此时,魏家庄园会客厅内,魏家家主魏德和一群士绅听到贼寇围城的消息,一下子目瞪口呆。其实今天克难营算是捞着了——魏家家主今天七十大寿,邀请了很多绥德的官员士绅,还有一些退休恩养的官员,这次全被围在里面了。 魏德真心不想打,要是这些人死在这里,朝廷都要震动——都是些退休归养的四五品官员,最大的是个都察院左副都御史。所以魏德怂了,让魏家家生子魏三去询问贼渠有什么要求。 魏三赶忙骑马往院墙跑,回话道:\"城下大王有何差遣?魏家一定满足。\"刘处直下定决心一定要拿魏家开刀,就狮子大开口:\"一万两白银,三千石粮草,所有的地契和租佃文书。\"魏三听后说道:\"大王,我们家主是不会同意的,还请少一点吧。\"刘处直冷笑:\"不用你同意,报给你们家主就好。\" 魏三只得赶紧回到会客厅。魏德听到这个消息后大怒,吼道:\"这贼寇是要掘我魏家根基啊!我不会答应的!\"于是让庄园内的家丁骑马冲出庄园往绥德赶去——这里离绥德只有六十里,派出十骑总有能冲进去的。 接下来,魏德决定死守。若能灭掉这股反贼,京城的儿子说不定还能擢升一下。想到这里,他亲自来到庄园中部动员长工:\"上墙守御,击杀一贼赏银二两,杀贼首赏银五十,杀贼渠赏银一百。多的我就不说了,等下老爷就让人把银子搬出来,杀了贼我马上就给!\" 经过一番银弹攻势,总算把庄园内的长工们动员起来了,现在有四百多人能战。魏德感觉已经无忧了——贼寇才几千人,魏家又处于防守。放下心来后,他回到会客厅安抚来客:\"贼寇打不进来的,要不了多久绥德知州得到消息,会通知延绥的边堡出兵支援我们。\" 听到这里,一个姓张的士绅作秀道:\"咱们相信魏兄,不要紧张影响了堡内士气。等官军到来,一切都好了。就算贼寇进来了,有死而已!我等饱读圣贤书,受大明国恩数代人,正当仗义死节以报国恩!\"说完朝着北京城方向一叩首。会客厅其他退休官员看到了,也不得不叩首,然而心里腹诽:\"这老东西是真会作秀,但我可不想死在这里,还有大好家产没有享受,死了都是别人的了。\"但这些心里话没人知道,场面上还是一番忠君爱国的样子。 城外过了半个时辰后,刘处直看到对面并没有开门的迹象,于是下令进攻。经过这几个月训练,克难营军士不像之前那样乱糟糟的了。昨天招募的流民被编成了一个哨,由高栎负责指挥。 几个百总带着自己的一哨人马,推着盾车和撞门车缓缓前进。在这几个月,克难营到处找会制作撞木车的工匠,终于找到了。而盾车是高栎教会制作的——据说辽东的东虏就喜欢用这玩意。但克难营条件差,找不到铁皮和牛皮包裹,这个盾车只是简易版的,只能防一下普通箭矢。不过这个庄园好像也没有鸟铳和火炮之类的武器,所以够用了。 盾车和撞木车慢慢推进,抬着梯子的军士跟在盾车后面。各哨人马的刀盾兵低着头一点点的往前进。院墙上的护院队长看到贼兵已经进入了五十步的范围,命令弓箭手开始抛射,希望杀伤到盾车后面的贼兵。 突然几十支箭射了过来,盾车下的士卒和刀盾兵倒没事,但后面的长枪手被射翻了十余人,顿时阵型就有点散了。高栎看到此情况,命令后排的克难营补上缺口,然后策马来到流民面前:\"我不让你们当炮灰填城,但等会架好梯子后都得给我冲!饭可不是白吃的,破了庄子吃肉喝酒,敢往后退的那就看我的刀利不利了!\" 听到\"喝酒吃肉\",流民们士气也被鼓动了。看到这一幕,高栎又回到了自己那哨人马那里。这时候两方正在弓箭互射,但克难营这边的弓箭手要多不少——虽然单个人射得不准,但量大管饱。院墙上护院的弓手被压制的抬不起头来,找机会发一箭也严重影响了精度。 趁这个机会,推器械的士卒们加快了速度。城楼上护院队长看到越来越近的撞木车,心急如焚——庄园的门可不是县城的包铁皮大木门,这门最多挨个七八下就垮了。\"这帮贼寇怎么不像那些土贼?倒了快三十人了还不撤!\"想到这里他有些害怕,可能真的守不住了。但想到魏家这种士大夫家族对他礼遇有加,他决定今天要守到底,于是张弓搭箭射死了推撞木车的一个贼兵。 不过他也就只能射这一箭了,因为攻城器械已经到了。随着近二十架梯子搭上院墙,撞木也已经在狠狠的撞在了门上。克难营先登的刀盾兵开始往上爬了,院墙的护卫们拿着长枪捅跳上来的刀盾兵。不少倒霉的刀盾兵刚一翻上去,身上就被轧了好几个洞。但这点伤亡还不足以让他们打退堂鼓。 就在这时,门开了。高栎命令流民率先进入门洞,然后手下人跟着冲进去。李茂看到这个情况,也下令自己哨里的长枪手往里面冲。狭小的门洞里面挤了很多人——流民们多数拿着棍子,致死率不行,但成功搅乱了对方阵型。因为后面有克难营军士堵着,害怕了的流民也退不了,只能硬着头皮冲了过去,反而起了奇效。 门洞的护院们被杀得四散逃离,临时征集起来的长工也没了厮杀的勇气,开始跑路。护卫队长看到这一幕,让一个手下跑到宴会厅:\"让老爷赶快跑!\"自己提刀冲了下去,和涌进城门的流民战到了一起。在手刃三个流民后,自己也被围殴死了。 会客厅的魏德听到\"一个时辰不到庄园就破了\"之后,只得让所有人坐马车赶快逃跑。本来应该骑马走的,但这些要进棺材的老登平常出门都是轿子,马车都很少坐,更别说骑马了。 在克难营打过来之前,魏德就已经跑路了。但走了不到两里地,就被李狗才带着一哨人马拦住了。魏德让马车夫拼命打马跑路,但这里的路面已经被破坏了。魏德的马刚刚冲过去就被绊倒了,后面的七八辆马车也只能停了下来。 随即他们的保镖开始和李狗才的人对砍起来。这些武术很好的保镖可能对付一两个人轻松愉快,但面对上百个长枪手,很快这十几个保镖都没了。这时候李狗才上前,看到抓了一堆老头,还是有点疑惑。不过他也不想那么多,直接拿绳子绑住了。 一个老者怒目而视:\"呔!小贼,本官可是归养的正五品刑部郎中,你绑我视同造反!大明天兵一到,让你死无葬身之地,你可知罪?\"李狗才听到这话直接笑了:\"老头,你读书读傻了吗?我就是在造反啊!还有,你都归养了还这么狂?你要是在任说不定还能吓到我。你知道为啥援兵没来吗?庄园里跑出来求援的都被我抓了,可惜了十匹马死了四匹。\"说完后,李狗才也不废话了,命令道:\"将这些老头通通绑了,坐上他们的马车回去,让掌盘子他们处理。\" 第14章 公审大会 当克难营冲进去的时候,刘处直就知道这仗打完了。于是他让自己的亲兵哨进庄园维持军纪,有烧杀的直接砍死,不用汇报。砍了几个头之后,在酉时末稳定下来了局势。 这时候看到李狗才抓到的二十个退休致仕官员还有魏家家主魏德,后脸都笑烂了,吩咐手下将他们收监,等清理完庄园缴获后明日公审他们——民怨大的杀了,没啥民怨的就放。 听到此话,旁边那些官员们纷纷叫骂,尤其是张姓士绅更是骂道:“逆贼!你有何资格私设公堂?我等乃是大明天子之臣,你这逆贼迟早会被处以凌迟之刑!”听到这些话,刘处直也不生气,摆摆手让手下赶快拉走他们。 反正他估计明天大部分人都活不下去。想到这里,又吩咐到晚上给他们送点肉。说完,带着李茂和高栎去盘点缴获了。毕竟付出了二百多人伤亡,临时召集的流民更是战死三百多,要是缴获不多那就亏大发了。 魏家这种拥有两万亩土地的士大夫家族,粮食肯定不少。虽然碰到灾年会装模作样地拿出粮食施舍出去,但这都是九牛一毛上面的毛尖尖。 更何况陕西灾民流民这么多,这些一味催科兼并土地的士大夫们要占一半原因。所以说,不要看到某些史书上某某官绅施粥就觉得他是大善人,邀名罢了。这些粮食反正也吃不完,都是剥削佃户得来的。 三人带着亲兵来到了魏家甲字号粮库,眼前一幕直接惊呆了——这比方家所有粮库加起来都多!据属下汇报,这种粮库还有四个,合计有粮食一万五千石。听到这话,差点把三人震过去。 缓了缓,刘处直说道:“老高、小茂,这粮食咱们营怕是吃不进去。我们转战带不了这么多,这样吧,明天全部散出去,咱们带个一千多石走就行。”说完,又带着人去看看银库。只不过银库就不像刘处直想的那样银子一大仓库了,只是一个小小的房间,大概只有两千多两。 刘处直看到觉得不可信,又问到:“只有这么多了吗?”士卒回答到:“已经对魏家三儿子上刑了,确实只有这么多。”李茂挠着头说道:“我们在方家那里都打了上千两白银,这魏家不能还比不上一个土财主吧?”倒是高栎听完后说道:“掌盘子,这些士大夫家里的现银可能让人放印子钱了,还有铸成银球放地窖了,这样人也偷不走。这样,让弟兄们找找地窖,地窖里面肯定有。” 刘处直听完后吩咐那个士卒照高栎说的去找。不出所料,没一会就有士卒找到了地窖的银球——准确说是银冬瓜,一个至少二百斤,共有十个,也就是三万多两银子。这可不是笔小数目啊,克难营很长一段时间不会缺银子使了。于是刘处直让人切成小块,专门在辎重营找了几辆大车放置,并做好了入库登记。 巡视完之后,天已经黑了。妇女营已经把饭菜准备好了——大块的炖肉还有羊汤,还有面条包子,让流民和克难营士卒吃的舌头都要吞下去了。看到这一幕,刘处直说到:“明天审判完之后,咱们再重新编制一下吧。设立营官、百总、哨官、队长。营官就暂定八百人,我的亲兵营四百人,管两个百总、十个哨官。 把这些活下来的流民全部编入部伍,再把辎重营扩编一下。这样咱们就有三个正兵营、我的亲兵营还有一个辎重营,共三千六百人,加上老弱妇孺共七千四百人。这次最大的收获除了粮食,还缴获了五百多支带铁枪头的长枪、二百多把腰刀和一套棉甲。这下克难营正兵和自己的亲兵都换上了铁制武器。至于甲胄,刘处直在三年前卖掉了自己的甲后就再也没穿过了。当然,这也是营里第一套甲,被刘处直理所应当的霸占了。” “如无必要的话,暂时不扩充编制了,只从现有编制增加人数。咱们还是要走精兵路线,尽量给所有人配齐马匹。现在我宣布:李茂、高栎、郭世征当正兵营营官。高栎是前军营官,李茂是中军营官,郭世征是后军营官。 亲兵营营官由李虎来做。李狗才在李茂营里当百总。这次从方家大院开始打仗不怕死的史大成,安排进李茂那里当百总。至于高栎和郭世征两营百总,你们安排好了报与我知。辎重营暂时还是我管着。完事就先休息,把明天一早公审再主持一下均田。这些事得尽快,咱们虽然截了探子,但这些人没回家总会引起怀疑。” 寅时不到就起来了。昨天打下庄园后通知了附近十里八乡的乡亲今天公审大会还有分粮均田大会。今天辰时不到,魏家庄园就聚满了人。等所有人吃完早饭,公审大会就开始了。 克难营士卒给每个来参与的乡亲们发了一把红豆、一把黄豆。等会大会开始后,这些被俘的士大夫们就会挨个上台,让同乡的百姓声讨罪名,最后投票是否处决——红豆多就杀,黄豆多就放,尽量做到公平公正。这些士大夫都调查过了,大部分都是绥德人,到时候让本乡的亲戚上来控诉。有没有民怨,乡亲们都清楚。 首先被押上来的是一个姓庞的士大夫。刘处直站上临时搭建的台子上,用铁皮喇叭大声喊到:“庞万里,绥德县庞家湾人,家有田四千亩,原山西布政司从四品右参议,天启元年致仕回乡。 下面请庞家湾的乡亲们出来说话。”陆陆续续,庞家湾的人都出来了。刘处直让他们上台用铁皮喇叭控诉,这样所有人都听得到。现在讲话的叫庞甲虎,是庞万里五服外的亲戚。他在上面声嘶力竭的控诉庞万里不是东西——自己只不过借了他三儿子的印子钱,利息太高还不上,就去找他看在同族的份上能不能宽限些时日。 结果庞万里见都没见他就让人把他打了一顿,还说他也配姓庞。后面他三儿子派人直接去把他家里的牛牵走了。现在他一家都只能拖着犁耕地,每天从早上累到晚上,母亲累的腰都直不起来了。等他讲完,庞家湾来的十多人陆续都上去讲了。看来这个庞万里风评很差。最后投票,庞万里死的有十粒红豆,四粒黄豆。 在验证后,刘处直当即下令开刀问斩。庞万里看到真要杀他了,吓得颤颤巍巍的说道:“克贼!你带领一帮泥腿子妄杀朝廷士大夫,天子不会放过你!大明万万士绅不会放过你!”刘处直听后说道:“就算我以后会兵败身亡,那你也先死。动手吧!”一刀下去,人头落地,百姓们纷纷叫好。 接下来是一个叫陈得水的士大夫,绥德南泥湾人。接下来就是来的南泥湾乡亲。这个陈得水也是六十大几,结果南泥湾乡亲们上来后就直接跑过来踹他。一个汉子大声哭道:“你还我姑娘!”好不容易拉开他们,刘处直让这些人一个一个说。 那个汉子说道:“大王,这个陈得水一把年纪了但好女色如命,就喜欢十一二的小女娃。凡是被他带回家的都被他变态的折磨玩弄。他抢了我家女娃说是结亲,可是娃才十一岁啊!我没同意,他说涨我佃租到九成,没办法我只能把女娃交给他了。 结果不到一个月我娃就没了,身上被打的到处都是痕迹。他家家丁直接把我娃尸体丢到我家院子,我媳妇哭了好些天。大王你一定要为我们做主啊!”来的所有南泥湾乡亲都给他作证。这下票都不用投了,直接下令开斩。陈得水临死前还很硬气,说道:“他们是我家佃农,我想怎么样就怎么样。你个贼寇倒反天罡,早晚会死无葬身之地!”话音未落,陈得水脑袋就掉下来了。 接下来上来的是老熟人,就是之前那个姓张的士绅,大名张元图。刘处直原以为这种爆脾气的士大夫风评肯定很差,没想到异常不错。他家的佃户基本上都为他求情,说种他的地只交四成租子,由于是佃户他们皇粮都不用交。 听完这话,刘处直看向张元图说道:“想不到你还是个好人啊。”张元图嘴上说道:“本官还在任时就两袖清风,致仕后也未曾兼并土地。这些乡亲们都是几代人之前就跟我张家了,自然不会害他们。”听完这话,刘处直让他家佃户都来投了票,结果全是黄豆。见此,刘处直也就遵照诺言,明天分完地放他离开。这个张元图嘴上还是不饶人,说他回去一定要向巡抚请兵剿灭刘处直。 到了未时,公审大会结束。二十个士大夫砍了十四个,包括那个魏家家主魏德;也有六个好官被乡亲保了下来。所有乡亲也都陆续回去了。走之前,刘处直宣布粮食随便拿,能拿多少拿多少,并且让魏家的佃户明日拿着文书过来参与均田——一户三十亩地。这些土地都是从他们手上夺走的,理应还给他们。 第15章 转移 分田大会相对于公审大会就没那么热闹了,只分给魏家的佃户,就没那么多人有热情来观看了。大部分人都忙着搬粮食。昨天有不少人没推车,只能扛着麻袋往回走。听说克难营还要留一天,一大早全家出动来搬粮食,甚至还有五十里外的人也来了,包括清涧的人。 刘处直还让几个弟兄给李自成送去了十石粮食,没送太多是因为多了容易被发现,粮食来路不明到时候不好交差。十石能解燃眉之急就很好了。李自成得到粮食后高兴坏了,他正愁夏税怎么办,这下双泉里夏税算是有了。李自成让送粮食的弟兄转告刘处直有空来米脂喝酒。 下午分田大会结束后,刘处直召集百总以上的军官来开会,商量往平凉府的行动路线。刘处直先说到:\"被咱放的士绅应该就快到家了,到家他们一定第一时间报官。咱们处决这么多致仕官员的事,州里肯定不敢隐瞒,一定会往延安府报。 延安府一定会向陕西巡抚和延绥巡抚发文,请求出兵剿灭我们。我估计官军来这里也就三四天的事了,所以我们要抓紧走了。明天记得把剩余的粮食都散完,了一点都不要给官军留下,咱们后天就出发。具体路线我做了思考,你们看看如何。\" \"从绥德走后直插延安府,做出要打延安的样子,但不阻拦延安府的塘马。然后咱们再找个时机悄悄撤离延安府去直罗。那里是个大集镇,咱们看看能不能再买些牲畜。之后咱们再往横岭避一避,如果官军没来咱们就出山进入甘肃往宁州出发;来了的话看看能不能在山区里面埋伏,试试咱们的水准。打不过就跑,打得过就吃掉官军。暂时行军路线就这样子,各位有没有意见?没有的话就回去给下面传达吧。\" 见刘处直已经下决心了,其它人自然没啥意外了,于是就抱拳说是。 走之前最后一天,刘处直算了一下自己的家底:白银三万六千两,带铁枪头的长枪一千四百,腰刀一千二百把,弓箭四百副,驴骡一千多匹,运物资的大车四百。辎重营两人负责一辆车,剩下的空闲驴骡让孩童骑着。 马匹目前只有二百匹,只有队长以上的军官才有资格骑。棉甲也只有一套,归掌盘子所有了。这冷兵器好搞,县城可以买,也可以和边镇士兵做生意。但是这铠甲和火器是真不好搞。 克难营打了十多个庄子了,也就在魏家护院队长身上缴获了一套,还有几把三眼铳。这玩意给骑兵还行,但目前营里也没有,所以就当摆设了。这没铠甲火器,和官兵打需要付出更大代价。 崇祯二年四月十二,经过两天行军,全营抵达安塞县外神岭山。安营扎寨后,刘处直就安排探子前往延安打探军情,看看延安是否有大军驻扎。昨天行军路上截获一封信件:王左挂出真宁围攻三水县,被游击高从龙击退。 目前王左挂集结所有人马又往耀州去了。陕西督粮参政洪承畴发文巡抚,他手上有抚标乡勇万人,决定在三原县外云阳全歼挂贼。这封信件被截获时,王左挂已经从三水出发了。所以刘处直想开会商讨一下能不能拉一把王左挂。 高栎看着舆图说道:\"这里离云阳差不多六百里路了,咱们全速行军也要五天。到地方王左挂早败了,而且咱们后面也有官军。延安营游击将军李卑目前正在延川休整,离我们可不远。 他们现在还没发现我们,要是去捞王左挂,咱们自己都得陷里面。所以我建议还是照掌盘子计划,咱们作势攻打延安,然后马上跑到甘肃。而且延安府城被围攻,说不定也能影响到官军围剿王左挂,比我们直接杀到云阳要靠谱的多。\"听完之后,刘处直拍板决定按原计划行事。 探子回来后禀报:延安府的营兵已经全部开拔了,城里只有皂快两班衙役加上巡检司。听罢,刘处直说道:\"看来之前查探的延安营在延川属实了,只不过一直没找到我们。咱们休整一夜,明天寅时拔营,中午赶到延安作势要打。等天擦黑咱们再往凤凰山转移,天一亮咱们就往直罗走。官军多步兵,脚程甚至比我们还慢,目前差我们两天路程,完全有把握甩掉他们。如果没甩掉,那就往甘肃跑,进山打他们伏击。\" 同一时间,延安营游击李卑正在和副手讨论进兵方向。他没有穿着明军中高级将官的山文甲,而是穿着一身普通布面甲,戴着八瓣帽儿铁尖盔,像一个普通老兵一样。和刘处直想的不同,延安营目标并不是刘处直。 在李卑看来,刘处直势力很弱小,一直也没敢和官军作战,而且现在也没找到克难营。倒是挂贼又出现在关中了,挂贼手下凶悍马贼众多。接到督粮参政洪承畴的信件后,李卑想着毕其功于一役,一举歼灭挂贼,于是打算南下关中汇合洪承畴。 搞清楚方向后,李卑让全军起行,同时向延绥巡抚张梦鲸汇报行程。虽然张梦鲸很想捏死处决士大夫的克难营,不过他不是庸官,知道挂贼才是主要目标,于是也就同意了李卑南下。此时虽然申时已过,天已经擦黑了,但是得益于李卑在营伍中的威信,士卒虽有不满但还是收拾行囊起行往洛川进军,这样就和克难营方向完全错开。 一夜过去,明军还在往关中匆匆赶路,刘处直也命令全营向延安起行,争取三个时辰内抵达。拔营这种事做熟练了还是很快,要不了多久队伍就起行上路了。安塞距延安府不到六十里,午时未到克难营就到了延安府城外。城内巡检和皂快两班衙役看见有贼慌忙把门闭紧,城外没进城的百姓四处逃窜。过了一会儿,剩下的看见克难营没有对他们下手也就冷静下来,离开了城池范围内。 刘处直让人砍伐树木做了几十架简易梯子,命令士卒使劲敲锣,让妇女营带着孩童也来凑数,让城里的人误判兵力。守城的守备看到外面的贼寇,慌忙让人去禀报知府张辇,说城外出现了上万贼寇要攻城,让知府求援。张辇接到报告后就让人赶快从其它城门跑出去,向巡抚求援,同时往洛川赶去让李卑回来。克难营士卒要得就是这个效果,也没有阻拦。 到了酉时,城上见到克难营还没有发动进攻,认为他们虚张声势,也就没有在一直盯着了。目的已经达到,刘处直命令趁黑转移。所有人打火把,让没有夜盲症的人前面领路,连夜往直罗赶去。待李卑收到消息又要往回赶时,士卒终于受不了,无奈休息了一天。等李卑赶到延安时,刘处直已经到了直罗了。 因为克难营的调动,洪承畴没有得到李卑的支援,在云阳没有全歼王左挂。王左挂夜晚趁着雷雨突出重围,往韩城方向去了。洪承畴最后战果是斩级二百。 第16章 李卑的机遇 李卑被克难营摆了一道后郁闷的回到了延安府的兵营,摘下自己的铁盔从铜镜中看到了自己已经满头银发了。 想到自己在万历三十年就在榆林从军了,至今已经快三十年了东征西讨打了那么多仗,可自己还是一个游击将军连参将都不是,陕西贼起势前自己在河套,在松山新边也算是有一定的功劳,尤世威比自己还晚几年从军,今年也提昌平总兵了自己比他还早好多年从军现在比他矮了好几头。 李卑自认为不比尤世威差了什么,而且自己军队军纪很好,尤世威的带兵出战还没打敌人先抢自家百姓,可是尤家是嘉靖年间就崛起的榆林将门自家差的实在太远了。 有时候想到这里自己都想致仕回家含饴弄孙了,但想想自己儿子李凯近三十了还只是一个千总,李卑就只能又提起气,李家想要成为将门只能靠他这一代了,他万一死了儿子是绝不可能在榆林这个将门窝崛起。 李卑正在心理内耗时,亲兵在门口通报说刘抚院来了命令,李卑听到后赶快甩掉了脑子里的事,让亲兵将送信的士卒迎进营帐。 送信的士卒进来后李卑问到抚院大人有什么命令,士卒说道都在书信里请将军自己取看,在下就告退了。 信中写到延庆回贼与陕西土贼赵琯合营犯榆林威武堡,调令李卑领本部军马北上会同抚院一举击败回贼。 李卑接到命令后命令生火造饭午时过后北上威武堡,想到这里李卑想到如果这仗自己拿了首功自己应该能往上走走了,想到这里李卑不再烦恼,戴上了铁盔大步走出了自己的营帐,军法规定聚兵三通鼓不到立斩不赦。 李卑治军有方两通鼓敲完一千三百名士卒已经在校场集结好,骑兵二百步兵一千一,李卑检查过后对士卒说道将士们建功立业的时候到了回贼犯榆林,我等家小俱在榆林不能让贼寇蹂躏他们。 传本将军令拔营北上会同抚院大人一举击破回贼,说罢全军离开校场往北进发,还好刘处直不在这里,不然看到这一幕一定会嘲笑自己不自量力,前不久他还想着和李卑较量一下。 四天后李卑率军赶到清平堡外石梯村,巡抚刘广生刚在这里打了一仗击败了土贼赵琯的队伍,斩获颇多,李卑走进村里一户大户人家的院子,刘广生就在里面,进去之后李卑行礼到抚院大人延安游击李卑到,刘广生看到后笑着说道侍平到了回贼平灭无忧矣。 见礼过后李卑问到:“抚院大人当前什么情况我进村时看见士卒在打扫战场了”,刘广生讲到陕西本地土贼本来和回贼合营了因为粮草稀缺于是四散打粮,盯上了石梯村的大户于是前来索粮,这个大户正好是村里正于是他派他儿子来禀报我自己则将贼寇引进村子麻痹他们。 今日一早本院领标营和榆林卫所兵到此,赵琯还想和大军列阵而战可土贼战力实在太弱,官军一阵火器射击本院标营骑兵再突击土贼就败了,斩级一千多土贼赵琯带着几个残兵跑了,本院瞧之他再也没有再起之日了,但除了土贼还有回贼,本院只有抚标能打所以令将军北上与本院一同歼灭回贼,灭此丑类正我大明国法。 听到此话李卑拱手到谨遵抚院将令,不过回贼起于绥德边塞马军众多大部分人都是咱们卫所的逃卒,咱们要打就得把他们引进山里前后一堵才能全歼不然在平原只能打回贼留下的平民杀多少回贼都不心疼,只要回贼马军在随时都能再拉起队伍,所以咱们要查清楚回贼在那里然后将回贼引入山谷之地方可功成。 听完李卑的计划刘广生拍手叫好,命令抚标中军游击薛来衡归李卑暂时指挥,李卑听后拱拱手到薛将军乃从三品抚标中军游击,我只是四品延安游击岂能调遣他,刘广生说道事急从权嘛,侍平你从军三十年了经验比薛将军丰富,就不用再推辞了,听完后李卑也不再拒绝了拱手到谨遵抚院军令,说完带着薛来衡出去了,薛来衡倒也没啥不满他确实不如李卑能打,能有军功拿就不错了。 到了李卑的军营,李卑对薛来衡说道,回贼看来是想打破威武堡拿到了军械后出塞躲避一下,咱们先派夜不收找到他们位置,注意一定派出要好手,我部去石仓沟,薛将军派人去鉴汝镇这两地适合藏兵我料定回贼再没有得到土贼消息前不会轻举妄动。 这两地是最有可能,找到回贼后先回来报与我知,切不可轻举妄动让回贼察觉到什么,目前挂贼已经被王师赶到韩城去了,克贼也远遁甘肃,灭掉回贼陕北就平静了。 听到李卑这么交代薛来衡也明白巡抚这次是玩真的了,于是答应到绝对不擅自行动,作战计划制定好后明军的夜不收也散出去了,几十个侦骑遮蔽了回贼的侦察。 石仓沟老回回马光玉营地,营帐里马光玉,和他侄子马守应还有混十万马进忠和其它回营将领正在商讨局势,马守应说道,大大赵琯去打粮现在还没消息我怀疑可能是出事了,额们要不离榆林远点跑路算了。 额们的侦骑也没查出什么我怀疑官军是有啥阴谋,马光玉听完对马守应说道,守应现在陕西那里都不安全,额们去哪都不安全,马守应说道那额们就离开陕西,老家穷的要死出去看看也好(历史上马守应长期呆在安徽英霍山区)。 马光玉听后不悦的说道额们都是陕西人死也要死在家,外面有什么好的,额们去塞外待一段时间就回来官军不会一直盯着额们的王嘉胤那贼驴日的在府谷起事后见打不过官军就往塞外跑了现在人都找不到额们也能去。 见自己叔父不听建议马守应知道自己这个叔父是个倔性子下定主意谁劝都没用,只能说道现在官军有多少兵力在那额们都不知道,看来是额们撒出去的探子还是太少了或者是被官军杀了,这可不行还得多派点出去,听到这里马光玉说道再撒五十骑出去吧,威武堡和怀远堡是重点,额怀疑官军已经知道额们想要干啥了。 营帐外三十里,明军夜不收正在和回营侦骑打成一团,回营侦骑技艺不佳很快就被官军夜不收杀得只剩一骑了,几个老夜不收用套索将那个回营侦骑套住拉下马来用匕首划着他的胸口问他老回回在那里。 这个侦骑被吓坏了说道就在石仓沟老回回和营里头领都在,得到了自己需要的消息这个官军眼里一阵邪笑,一刀就把这个俘虏杀了然后把脑袋割了下来,回营侦骑临死前一脸不可置信的样子。 得到了需要的消息夜不收带着这十几个回营士卒的脑袋回去了。 第17章 石仓沟之战 李卑安坐营中,等着夜不收消息时,那几个夜不收带着十几个人头回来了,并且向李卑说明回贼营地所在。李卑大喜,赏了这几个夜不收,然后出营帐点兵。 李卑营中二百精骑被他作为王牌最后出击,由他儿子李凯率领;一千余步兵正面进攻;抚标中军全军在鉴汝镇胡野庄埋伏,待石仓沟打败回贼,延安营精骑会将他们撵过来,抚标中军再出击。此次作战定要全歼回贼。听完李卑命令后,所有人抱拳称是。 下午未时,李卑部步兵行至石仓沟,被回营哨兵发现。哨兵赶快报告老回回马光玉。马光玉问到官军有多少人,哨兵说到是一个姓李的游击指挥的,有三个把总,官军火铳挺多的但没有骑兵。马光玉听到后松了口气:回营有马步三千,被一千多官兵吓跑了还玩个蛋啊!于是他下令马进忠、马守应聚兵应战。 石仓沟这个地形很独特:进去的口子大,出去的口子很小,中间还有很大一片空地,这就是回营士卒的营帐位置。听到掌盘子聚兵的消息,回营士卒也动了起来:一千马军上马(马军和骑兵有区别,骑兵是马军,马军不一定是骑兵。 早期农民军多的是马军,但没有多少专业冲击骑兵),准备等官军败了就冲上去吃肉,自家输了的话就跑;剩余二千士卒被简单分成四个大阵。回营虽说有很多卫所逃卒,但并没有什么军官,所以阵型很简单,就是弓箭方阵和长枪兵、腰刀兵,和现在的克难营打仗差不多。看到对面贼寇这样应战,李卑脸上划过一丝冷笑。 这次作战他负责指挥步兵,把追击任务留给了自己儿子李凯。目前李凯已经带领二百精骑,准备等回营溃散时追击了。 回营的方阵摆好了,马进忠开始敲鼓让回营士兵前进,后面弓箭手向官军抛射。由于官军前排刀盾兵都是重甲和小盾牌,回营的箭雨效果并不佳,官军甚至没倒下几个人。 待回营步兵乱糟糟地走到了官军鸟铳射程范围内,一阵枪响,回营至少倒下了二百多人;回营还没反应过来,又是一阵枪响,一百多人又倒下了。这下直接给回营士卒吓坏,阵型更加散乱了。 马守应看到这样,知道再这样打下来会败,但没法退——要是退了就溃了。于是也不要求什么阵型了,命令所有人往上冲,搅到官军阵型里。 官军等的就是这时候:在火枪射击三轮后退下去散热时,官军中的数十个健勇冲上来,朝回营冲锋士卒扔了几十个震天雷。趁着对面被炸懵了,官军的刀盾兵冲上去和回营贴身互砍,长枪手变阵包抄,很快就打的热火朝天。 完善阵型打散阵本就是碾压,加上明军士卒的战力比回营强太多了,回营人数再多也扛不住了。突然阵内有人大喊:“我军败了!我军败了!”于是回营剩下的一千多人全都乱了,撒丫子地往后跑,自相踩踏死伤不计其数。但石仓沟这地形前面宽后面窄,一下子根本跑不出去。 而回营马军看到这一幕,也没有帮步卒,而是趁他们还没到出口时快速地越过他们准备跑路。 官军骑兵看到这一幕后也冲了出来,大砍大杀。李卑看到这一幕后赶紧下令让骑兵去追逃跑的回营马军,于是官军骑兵开始撵着回营马军跑。不一会来到了石仓沟东面出口,这下回营马军只能慢慢过去了。 但是官军骑兵怎么能给他们这个机会?三眼铳掏出来就开打,这么近的距离加上回营马军也没什么铠甲,这一轮射击回营倒下了上百人。等药子打完了,一些官军拿三眼铳冲上去砸人,还有换大刀、狼牙棒和骑枪的也上去交战。 混乱中回营马军纷纷落马,而官军根本没多少伤亡,使得马光玉愈发的慌乱。在谷口付出了二百多伤亡后,回营马军在马光玉和马进忠带领下终于出了石仓沟,往东北方向走。而官军紧追不舍,一直在屁股后面撵,但好像有意拉开一点距离,没有上去交战,但是又不让回营甩掉他们。 马光玉见此,内心又有些不安,但是逃命的本能让他没有想太多。在官军的追击下,逃入了鉴汝镇胡野庄。在这里,官军给设了一个大口袋,但是马光玉没有意识到,打马就进了庄子。 进去之后,庄内一个人都没有,村中心全是官军挖的壕沟。这时抚标中军火铳手从各个房屋开始向回营射击,噼里啪啦的枪声让回营又倒下了许多人。马光玉又拨马往回走,结果村口已经被木头和铁蒺藜封死了。马光玉知道跑不掉了,于是给马进忠说道:“找到马守应,好好跟着他。告诉马守应,以后他就是老回回了。 现在我掩护你,趁乱冲出去。”马进忠说道:“不,掌盘子,咱们一起出来的一起死!”马光玉红着眼睛说道:“马进忠,你真要我给你跪下吗?”马进忠看到这一幕,知道马光玉是抱了死志了,于是也不再劝,带着几个亲信准备找机会突围。而马光玉看到马进忠答应他后,也率人往官军的方阵冲。 薛来衡看到这,知道这是贼寇最后一波冲击了,于是命令手下扎住阵脚,不许慌乱。等到回营冲上来,官军的丈二长枪往前一刺,冲锋的回营马军连人带马被扎成血窟窿。而马光玉在这次冲锋中也受了重伤,肚子那里被火铳开了个洞,不过他还是坚持再冲一回。在第二次冲击时,身上被长枪扎了几十个洞,不甘地倒在了地上。 而剩余的九百多回营马军看到马光玉死了,再也没有抵抗心思了,纷纷下马丢下武器,跪地求饶。马进忠则趁着官军上前抓俘虏时偷偷地跑了。薛来衡看到后,命令官军停手抓俘虏了。 此战官军大胜,回营几乎全军覆没,只有马守应、马进忠少数人跑掉了。一千马军被俘虏了四百,剩下的全部战死了;石仓沟的步军光俘虏都被抓了一千;后营老弱妇孺也没跑掉,被官军一网打尽。 回营败了但又没完全败,因为马守应跑掉了。在明末,光靠镇压可不行,但这种级别的胜仗也能安稳很久了。马守应直到崇祯三年夏天才缓过来。这战是陕西农民起义以来官军最大的胜仗,李卑因此晋升延安参将,而刘广生也被崇祯下诏嘉奖。自刘广生上任后,王左挂、老回回都被他打残了,可谓是风光无限。他确实配得上“能臣”两字,比胡庭宴能干。 pS:这一仗是真实存在的,删掉了李卑和固原游击石勋在解家畔的最后一击,还增加了马光玉的死,因为后面马守应会当个配角,所以只能请这位大哥早点走了。回营算是无了,直到崇祯三年夏农民军从神木渡黄河时才出现。而马进忠后面变成了左良玉部官军。 第18章 铁角村土贼 崇祯二年四月,官军一系列重拳出击,挂营被打残,王左挂从韩城渡河往山西躲避风头。拥众三千的回营也被灭了,马守应不知所踪。而在府谷聚义的王嘉胤目前正在失联在塞外。而澄城首义的王二也在上个月被商洛兵备道刘应遇所灭,王二被俘牺牲,余部溃散。 崇祯二年四月二十,经过七八天的赶路,克难营到达庆阳府以北环县铁角村。这是个山清水秀的小村子,但由于官府的催科,不少人都跑了, 村子里面还有十几户人。刘处直带着克难营路过,正想问点事,结果村里人看到有流寇来了,纷纷往山上跑,生怕被祸害。没办法,刘处直只能在村外先扎营,严令不许进村,违令者斩。听到命令后,辎重营开始负责扎营,忙碌了起来。 到了晚上,刘处直召集李茂、高栎等人开会,商议下一步行动。刘处直说到:“前些天我们抓到了陕西巡抚发往庆阳府的邸报, 从上面看,咱们陕西的义军中挂营已经逃往山西了,回营也没了,王嘉胤也不在陕西。可以说,目前整个陕西除了个山头的土贼外,建旗号造反的就咱们一支了。 现在虽说没有官军在追我们了,但我们依旧很危险。这里是庆阳府环县,往北一两百里就是宁夏诸卫,侧翼便是固原镇,辗转腾挪的空间很小了。所以咱们不能光是躲着官军走,而是想办法调动一下,让我们能去一个好去处。 现在陕西义军不少都被镇压了,咱们要想打响名号,不能老想着避战了。我认为咱们可以打环县,但不能强攻,能不能在这附近找些熟悉县城的做我们的内应?里应外合之下拿下县城。 然后咱们再撤往平凉府。所以说,这些天在铁角村安营的时候,除了打探军情,再看看附近有没有什么山寨,结识下当地豪杰,看看能不能找到内应。” 李狗才听完,笑着说道:“掌盘子,环县没有正规官兵的,只能指望安边所的卫所兵来增援,或者庆阳府的营兵来。但大明的卫所兵根本不能外出作战,只有庆阳府参将可能来援。但据我所知,大明官员很难有这种自觉性。 所以咱们如果强攻,应该死不了多少人。”听完后,刘处直还没说什么,高栎板着脸说道:“狗子,打仗不能图一时痛快,多动脑子。咱们营现在所有士卒都没盔甲,去爬城九死一生。 县城里面虽然没有正经官兵,但是有两班衙役和巡检司,县令也能让士绅征发民壮,让自己家丁上城墙。咱们现在这点实力,如果就算拿下了还好说,要是攻城不顺,士气一泄,那就一败千里了。 而且庆阳参将你知道他是谁吗?什么性格吗?环县又是庆阳府防区,万一他来了,咱们可是一个都跑不了。所以要打县城,只能里应外合,快速拿下,卷完浮财咱们就跑,这样才安全。要是能弄几身盔甲就更好了。” 刘处直开完会后,让李狗才这几天找时间先去城里打探一下,最好打探清楚有多少士绅,城内有多少百姓,四个城门城墙有多少垛台。“这是银子和路引,你自己看着点来,安全第一啊。” 第二天下午,刘处直正在看书,亲兵说有人要见他。刘处直就让他进来了。来者是一个虬髯大汉,进来后报了自己的身份,是王二手下叫郑彦夫。由于之前缴获的塘报没有提到汉中方向的事,刘处直并不知道王二已死,于是问到:“王掌盘子安好?” 听到这话,郑彦夫这个大汉居然流下了泪水,开始讲述了大半年前的事:“从澄城转移后,王二哥就和王嘉胤合营了。他们一起破了宜君县城,杀了知县后又北上围攻府谷,可惜没打下来。王嘉胤于是就从府谷出塞去蒙古人地盘了,说是去买马匹。王二哥不想去,他起义是为了给饥民散点粮食,多杀点贪官污吏,不想跑鞑子那里。 王嘉胤见说不动他,就自己走了。和王嘉胤分开后,一路转进关中,沿途打了很多士绅。王大哥每次都把大部分粮食分给了百姓。自从陕西巡抚换人,关中就呆不下去了。王大哥就想着带我们去汉中,可以去四川避一避。 在汉中我们大闹了一番,朝廷的兵马几次围剿都被我们打败了。后来队伍里面出了叛徒,为了个守备官身卖了我们,带着商洛兵备道刘应遇来围剿我们。 当时天又黑了,官军来的又快,我们猝不及防被打的大乱。那个叛徒知道王二哥在那里,带着官军就去抓他。王二哥和官军血战到最后被砍死,临死前身上都没一块好肉了。 我带着剩余几个弟兄跑掉了,然后离开汉中。一个月以前来到了这里当土匪。昨天听村民说,陕北来了一支义军不杀不抢,还住在村外,今天就想着来投奔。请掌盘子一定收下我们。” 刘处直看到郑彦夫也很高兴,转战陕西还能活下来的都是人才啊。又询问一下郑彦夫擅长什么。郑彦夫不好意思的摸摸脑袋说道:“我不太擅长带兵,但是武艺好,管管钱粮也没问题。”听到这里,刘处直更兴奋了,终于能把辎重营这摊事甩出去了,不用天天和大妈们打交道了。 于是当即任命郑彦夫为辎重营营官。郑彦夫听到他刚来就被委以重任,直接跪下来感谢刘处直。刘处直说道:“这是你最后一次跪了,咱们营里不兴跪拜,以后记住了。” 既然来了克难营,自然有投名状。郑彦夫对刘处直说到:“他手下一个人在城里有个相好,那相好他哥是巡检司巡检,和刘知县关系已经势同水火了。 之前那个巡检找到过我,说想做内应引我们进去杀掉知县。可我们就十来个人,一直没有行动。这次咱们可以这样拿下环县。” 听完郑彦夫的话,刘处直就对他说:“既然这样,咱们就找人进去联络他,约定个时间。到时候大军来了,他就和我们的人一起把环县大门开了。 到时候他要银子还是杀知县报仇,都随他。不过现在你先带着兄弟们认认人吧,咱们克难营有三个正兵营,带你去见见营官。” 刘处直带着郑彦夫来到开会的营帐,让亲兵将高栎、李茂他们叫过来见见人,顺便布置下任务。等他们到来时候,刘处直就介绍到:“这是郑彦夫,他之前是跟着王二掌盘子的。 王二掌盘子被官军害了,他来投奔我们。老郑管钱粮还可以,所以以后辎重营营官就是他了。老郑还给我们带了个好消息。”刘处直又把刚才郑彦夫告诉他的消息给李茂他们说了。 李茂他们听到这个消息后也很高兴,终于能进县城快活了,这些日子净在山区晃荡了,连个女人都没有。 安排完郑彦夫和他手下后,刘处直让李狗才和李虎带上亲兵营的一队人,和郑彦夫手下那个人一起进环县摸清楚情况。 第19章 城内诸事 崇祯二年四月二十五,又是一个炎热的日子,李虎与李狗才带着一行人假扮商队往环县行进,李虎和李狗才头戴毡帽、身穿细布的是看着像商行的伙计,剩下十余人挂着着腰刀假扮着护卫赶着马车慢慢向环县方向走。几辆马车上堆着二十匹布和几十袋粮食,看起来与寻常行商没啥两样 李大哥,前面就是环县了,说话的就是郑彦夫手下叫许三他相好的就在城里,以前他穷困潦倒和相好的一直没成事,之前王二路过环县他跟着王二走了,王二死后因为郑彦夫他们没处去所以就带着郑彦夫来了铁角村,因为出去了一趟身上有了不少身家两人就又勾搭在一起,许三时不时的要进县城和她幽会。 李虎微微点头,粗糙的手不自觉摸向车上的粮食袋。作为刘处直的亲兵营营官,他深知此次进城的重要性克难营即将攻打环县,他们一行必须搞清楚城内布防和武库粮库所在,就算许三说巡检会反水可也得搞清楚巡检态度,毕竟人是会变的,半个月前他痛恨刘知县找郑彦夫他们想做掉他,半个月后就不一定了。 进城前李虎叮嘱李狗才,记住我们是保安来的行商,你是我弟弟,遇到官兵时就这么说。 李狗才点了点头。他虽然打仗不怕死但也才十六岁,之前在固原有两个大哥照顾他,自己还是第一次出来做这些事,本来他认为自己奋力拼杀就好了,没想到刘处直让他去当细作。 环县东城门前排着长队,守城的巡检司懒洋洋的看着入城的人,看到商队进来才会精神因为可以收点入城钱,一个衣衫褴褛的老人因为身上太破官兵认为他是流民不让他进去老人说是来投亲的还把路引拿了出来,但这些巡检司兵丁看都没看一脚把老人踹倒在地,这老头疼的在地上打滚。 这些巡检也太狠了吧,李狗才看到后小声了说了一句。 李虎轻声说道这大明朝的官和兵大部分都这样子欺负老百姓有一套,咱们这一路走过来都是这样的,少有好官。 轮到他们进城时,一个穿着鸳鸯战袄满脸横肉的巡检斜眼打量着二人:\"从哪来的?做什么营生?\" \"军爷,小的是保安人,做点粮食布匹买卖。\"李虎赔着笑脸,从怀中摸出两串铜钱塞过去,\"这点小意思,请军爷喝茶。” 那巡检看了看手里那两串铜钱,冷哼一声:\"穷鬼这么小气!进去吧。\"李虎他们一入城门,扑面而来的就是凄惨的景象。街道两旁蜷缩着不少饥民,有的已经奄奄一息。几个衙役正挨家征收今年欠的辽饷,给不上的就搬东西,或者直接抢街上搞得鸡飞狗跳 \"听说这辽饷才九厘银子,到了县里不知道翻了几倍,这收上来的衙役吃一部分,知县怕是拿的不少。\"李狗才小声道,咱们要是打破县城不知道能缴获多少银子。” 李虎目光阴沉:\"所以咱们克难营才要替天行道打破这个县城到时候开仓放粮赈济饥民,先找地方落脚吧。 他们在城西找了家简陋的客栈住下。掌柜的是个中年人,见他们住店的人多,态度倒也热情,李虎趁机拉着老板聊了聊询问一下城里的,问了问有多少人口,有钱人多不多 这您问对人了,前些日子咱们县城只有一万多口子人结果不知道哪来那么多流民,涌进城好几千,后面知县就让城门严查不准再放流民进来。店老板一边带路一边说道,\"陕北在闹流寇,县太爷这些日子就拼命刮钱想贿赂上司换个地方当官你看城里被弄得鸡飞狗跳。 李虎心中一动:\"哦?不知武库和粮仓都在何处?我们做生意的,得知道哪些地方要避开。\" 店老板也没想别的,详细指点了粮库和武库所在地都在城东,甚至还说了知县刘大人每晚必去城东的仙凤楼喝酒。 入夜后,李虎和李狗才带着两个人悄悄离开客栈,分头行动。李狗才负责查探城墙守卫的数量,李虎则去确认粮仓和武库的位置。 陕北这些年冷热不定都四月了白天热的要死到了晚上还有一丝凉意,李虎裹紧棉袄,借着夜色慢慢走到城东。粮仓外有衙役看守,但令他意外的是,守卫们竟围坐在火堆旁赌钱,毫无警惕之心。\"这样的兵,如何守得住城?该我们克难营拿下这城。”当他走到粮仓后墙时,忽然听到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爬上去一看原来是粮库看守监守自盗,扛着两袋面出了粮库 “卧槽这偷的都是我们的粮食\"李虎心里暗骂一句,等破了城砍了这人的脑袋,接着又往武库方向走去,这武库的守卫就是调来的一个小旗的卫所兵,看来这里面应该有不少好东西。 侦察完毕后李虎回到了客栈,回去时李狗才也回来了,两人对了一下信息,李狗才讲到虎哥粮库和武库还好至少有人坐在门口,城里两座城门晚上的人都去睡觉了,城墙上的二十四个垛口只有六七个人看守,这防守实在太松懈了。 既然这样就好,明天白天我们再去找许三相好那哥哥看看他啥态度,现在先睡觉了吧。 第二天一早两人就醒了然后叫醒了许三让他带着去找他相好的,许三城这一天一直被限制乱跑早就按捺不住了,于是马上爬起来随便洗了把脸带着两人走了,来到了城南城门旁边一个瓦房,许三敲了敲门说道娟子开门我是你男人,不一会来了个满面春风的女子他就是许三的相好,人未到声音就到了哟死鬼还知道来我这里啊,来到门口看到李虎三人问到三啊,他们是来做什么事的,许三对她说道来找咱哥做笔生意的,你知道哥现在在那里吗,那娟子一扭腰肢说道死鬼问我事是免费的吗,拿来啊,许三头转过来看了看李虎,李虎掏出了五两银子递到了娟子手里,让她高兴咯咯直笑,于是一挥手绢说道我哥呀就在城里巡检所他就住附近去那里就知道了,说着就往屋里走,临走时对着许三一勾手绢,差点把他魂勾出来,看到这一幕李虎知道把许三带上他也没办法静下心来就吩咐他晚上一定回客栈。 巡检所门口这两个兵倒是像模像样,应该上过战场的,李虎对李狗才说道可能是那巡检的家丁,走上前去李虎拿出两块碎银递给了两个家丁问到能否带他们见一下巡检大人有一笔生意要谈,看着手里的银子,一个家丁说到等着我去给巡检大人说一声,巡检司不大很快家丁就出来了告诉李虎巡检大人让他进去。 李虎进了巡检那房子里面虽小但看着也颇为精致,一个肥胖男子坐在太师椅上,眯着眼睛看人让李虎很不舒服,鉴于有求于人的是那个胖子,他也不客气了直接说道听说你与知县不和想请外援,我们可以帮你,事成之后就可以报仇了。 那胖子说道我和他有仇是因为两月前我从城外弄了一批粮食打算进城炒高,这个知县却把它扣下来发给了三边总督,害得我倾家荡产但我又不能告上朝廷在这个县城里面他是父母官我又弄不过他,放过他我气又不顺,所以就想着贼寇打进来让知县死于乱军。 听这胖子说完,李虎说道那可以合作,等我们打进城后武库粮食全归我们义军,刘知县我们可以交给你任你发落,你同意就商量个时间晚上开门我派人回去告诉掌盘子,不同意就算了,想到那个知县很瞧不起他这动辄羞辱他,胖子狠狠的一捏拳头说道我答应了,后天丑时东城门我把门打开迎你们进城。 商量好后李虎李狗才回到客栈让一个士卒回去报信,剩下的人就留在城里到时候配合行动。 第20章 攻破环县 到了约定的那天,克难营三个正兵营全部出动,子时三刻李虎等十余人来到了胖巡检住处让他赶快引路到东城门马上时间到了,开门放人进来。 胖巡检带路往东城门走着越走越后悔,之前被人架着没考虑清楚,放贼寇进来虽然可以报仇但自己也是大明朝的正九品官员这陷城失官之罪自己承担不了啊以后的荣华富贵也没了,还不如自己想办法刺杀知县报仇这样还能保住自己官位。 想到这一层胖巡检就害怕了,于是脚步越走越慢想赖掉这件事,李虎看他有点不对劲说道咱们现在可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别玩你的小心思了,赶快带我们去开门义军进城不会少了你富贵。 这下胖巡检知道赖不掉了,只能想着到地方碰到自己属下然后让他们救自己,磨了一会终于到了城东门,十几个巡检司士卒看到主事来了,上前询问他有什么事,这会胖巡检大叫道这些人是贼寇快来救我,然后一下往前面冲,巡检司士卒还没反应过来,李狗才大骂一声狗日的快步冲上去一刀捅死了巡检。 然后说道兄弟们跟我上啊,亲兵营十几个士卒冲上去和巡检司打了起来,还好巡检司来的人不多,但是已经有人拉响了号炮,这是县城为了防贼专门设立的,这下本来是要偷袭的也要暴露了。 城内没有官兵但报信后一但时间拖延了知县和县城内官绅组织民壮和家丁上城那就变成强攻了,可现在被缠着脱不了身双方人数相差不大装备也一样,这些巡检守着城门洞一时半会还真难以拿下来。 城外三里临时驻扎地,还没到丑时但听到号炮的声音刘处直就知道坏事了只能让人点起火把快速移动到城门口想办法,还好环县没有护城河和吊桥,不然就算打开城门也进不去还得放下绞盘才行,路上刘处直暂时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先到了城门再做计较。 他也不知道城内发生了什么一路上都在为李虎李狗才担忧着,要是这两人死了他可不好与高栎李茂两人交代,想到这里他只能亲兵给各营营官传令加快速度,李茂高栎两人因为急着进去听到命令后直接让队伍跑着走,从高处看像火龙一样往前蔓延。 城内城门洞那里交战还在进行,距杀死那个胖巡检已经快半个时辰了,李虎手下还有九个人,巡检还有五个人看到这里李狗才发狠了他往地上一滚趁着几个巡检没反应过来起身砍死一个又拉着另一个肉搏,剩下的亲兵营士卒见此全都冲了过不一会这剩下的五个巡检全都死了此时亲兵营这几人人人都有点小伤,此时也顾不得疼了赶紧带人去把东门打开了。 城外的刘处直见李虎他们还活着放下心来留后营在外,其它两营先进城控制东门附近街道,刘处直拿喇叭喊到东门破了!杀进去了!让远处的人都能听到。 进城之后刘处直根据李虎的情报让前营赶快去粮仓,防止知县命人烧仓,命中营去控制武库,自己带着一半后营人马与亲兵营去抓知县剩余的做预备队让郭世征领着看情况支援,郑彦夫则带着辎重营控制住城门。 环县城内的百姓听见号炮声早就惊醒了,躲在家里不敢出来,此时街道上已经有地痞流氓发现了商机打算出来趁着混乱发笔财,往县衙的路上刘处直打招呼谁敢进百姓的屋子乱来杀无赦,碰到劫掠民财的也直接杀了。 在街道上走了一会撞上了士绅们集结的家丁他们带着民壮往城门走去,两拨人马撞上后借着火把的光刘处直观察到为首的十几个身着棉甲头戴铁盔,拿着一把明晃晃的腰刀。 还有一些拿着长枪披甲的有四十余人,剩下的都是集结的民壮人数有二百多,两方人马一碰到就立马结成了战阵,刘处直这边是三才阵发挥人数多的优势三个打一个只要干掉这几十个家丁剩余民壮不值一提让他们上城守卫还行面对面厮杀就差了。 而对面领头家丁也是官军出身仗着自己有几十号披甲的家丁没把对面穿棉袄的贼寇放在眼里,让手下拿长矛的民壮们五人一组往前冲自己带着家丁压阵。 两方厮杀前也没有什么话,对方先发起了进攻,五人一组民壮挺枪直刺过来,后营的士卒也不甘示弱一齐刺过去狭窄的街道上没有躲避的可能就看谁手速快,这些民壮不如训练了几个月的后营能打,但架不住有披甲家丁帮助往往刺死一个民壮长枪还没来得及收回去,就被后面拿着各式武器的家丁击杀。 霎时间狭窄的街道便躺下了几十具尸体,看到贼寇伤亡更大家丁队长带着民壮冲了上来,一时间长枪如林,一个亲兵营士卒被三杆长枪同时刺中,惨叫着倒下。而剩余两人看准时机,一枪刺入一个家丁的眼窝,那家丁丢下长枪,双手捂着脸在地上打滚。 战斗陷入了残酷的混战。街道上空间狭窄,双方挤在一起厮杀,面对着这些披甲的家丁伤亡最大的还是克难营,长枪只能从铠甲缝隙扎进去才有伤害,或者扎面门而在夜晚火把的光亮下只能凭运气了,不过好在克难营人数多,八百人打二百人淹都把他们淹死。 刘处直亲自拿着雁翎刀带着亲兵营往前冲,看到掌盘子身先士卒所有人士气都非常高昂,狭窄的街道上双方都没放箭比拼的就是勇气和血条,这几个月里这些流民组成的士卒们吃饱了饭得到训练勇气是不缺的,血条也比对面厚。 倒下了三四十人后对面民壮害怕了,老爷们说贼寇进来会屠城会拉壮丁所以让他们来保卫县城,但现在城内既没有火光冲天加上自己人已经倒了几十号了对面人还是那么多,不少人打起了退堂鼓。 家丁队长周世雄发现了这个带头冲杀的年轻人知道他是个头领杀掉了他今天就赢了于是大步走上前来,看到他冲自己来了刘处直挥刀便砍却被周世雄一刀格开,反手一刀劈在他肩膀上,就算有铠甲护身也疼的刘处直刀差点都握不稳了。 好汉不吃眼前亏,打不过刘处直便往后退进了人群里面,周世雄大吼一声贼渠出来受死但刘处直没有理他,自己人多坚持下来就赢了当不了英雄没必要送命。 刚才家丁队长的勇猛并没有带动什么士气,民壮们还是溃了,丢下长枪就往回跑克难营也没有阻拦他们,剩余的二十几个家丁无力回天经过了无谓的抵抗后所有家丁全部战死,大部分人都被长枪扎的满身是血。 打完这一仗刘处直直接累的坐到了地上,这些士绅厚养的家丁忠诚度太高了打到这份上还不肯投降,最后又换掉了自己三十多人,不过这一个县城应该就只有这些披甲的人了,休息了一阵后刘处直吩咐到将盔甲都扒下来安排人运到城门那边去,剩余的鼓足勇气跟自己杀到县衙去。 县衙内刘知县心里非常不安,虽然听到号炮后他及时让衙役通知住在县衙附近的大户让他们组织家丁民壮阻截,但是他根本不知道进来了多少人,跑又不敢跑陷城之罪最轻也是天牢伺候,让他带着衙役出去厮杀也不敢只好坐在这个堂上等着人进来给他汇报。 这时一个衙役慌忙的跑过来说道不好了不好了贼寇打到门口了,听到这话刘知县心如死灰知道自己敛了那么多财这些乱民打进来不会放过自己的,想到这里好像没那么怕死了,吩咐衙役赶快去把粮仓烧了,自己则走进了内宅 衙役心里把这知县骂了几十遍,我要是敢烧这粮仓贼寇不得把我凌迟啊,这些流寇早晚会走保住性命等新知县来了他还是衙役,大明朝胥吏都是世袭的,突然他灵光一闪何不把知县送给贼寇说不定还能赚一笔,想到这里他立马跑出了县衙过堂来到了刘处直面前直接跪下说道大王我知道知县在那里不要杀我,我带你们去。 看到这个衙役如此识时务刘处直也没为难他说道找到知县这五两银子就归你了,衙役暗骂一声抠门鬼!但是面上还是装作感激涕零的样子带着人往县衙内宅走。 刘知县此时已经找到了白绫正想挂房梁上把自己送走,如果殉国了他家族的富贵还是可以有保障,但是这知县身高不够踩在桌子上也够不着房梁,这时候衙役带着刘处直进来看见刘知县站桌子上踮着脚那样子十分滑稽。 于是说到知县老爷要不要草民们帮你一把,刘知县看到贼寇已经进来了,认为自己马上就要死了于是开始在死前怒斥贼寇祸乱大明江山,骂完后正义凛然的说道来吧大明官员不惧刀斧加身。 看刘知县表演完刘处直说到不着急咱们营不喜欢偷偷杀,你还能活两天,到时候把你推出去当众审判杀掉。 听到这话刘知县慌了知道自己敛财都不是啥大问题,要是被押到那些草民面前跪下被砍头那史书上自己就彻底完了,当即也不在多想了直接往房梁上撞去,可惜还是怕疼脚步慢了点被拉住了,玩够了刘处直直接说道把他关起来找两个弟兄看好他,派人去联系前营中营营官,我在县衙等他们。 第21章 缴获与抚恤 刘处直坐在县衙过堂上,头顶明镜高悬亲兵营给他请了一个大夫正在疗伤包扎,刚开始还觉得只是有点疼过了一会跟要断了一样,如果不是穿着棉甲这条胳膊已经没了,周世雄这一刀正好砍在肩膀上的铆钉。 过了一会李茂等人陆续进来了看着他在疗伤都担心的问到掌盘子可还好?刘处直笑着说道不打紧打仗受伤很正常,李茂见此还是说道掌盘子下次这种仗还是兄弟我来吧,哪有领头的血战属下跑去吃肉,看李茂是真为自己担心刘处直心里也很开心说到听二弟的下次不会了,对了你在武库有啥收获。 提到这个李茂眉飞色舞的说到,我带着中营杀到武库时那小旗的卫所兵还在那里,一个冲锋他们就溃了,武库里面有西安发给固原和宁夏的鸳鸯战袄两千套,布面甲一百套,棉甲一百套前两天正好到这里被咱们截胡了。 除此之外还有雁翎刀铁鞭长枪一两千件还有弓箭两百副箭矢上万,就是环县武库自己的武器放置太久了很多都锈了,我让人正在清理能用的,这方面缴获不太多,咱们营里没工匠修复不了,还有一门万历年间造的虎蹲炮,大伙都不敢试炮害怕炸膛被炸死,剩下的就是些快枪神枪之类的,都没必要拿了放炮仗用的,三眼铳这里都没一把。 不错了不错了这么一个县城能搞到两百套甲加上街上缴获的咱们营里队长以上的都能有一套甲了剩余的都给我亲兵,以后再有缴获甲胄就先给前排刀盾兵,这些弟兄有勇气当排头兵能活下来最好,鸳鸯战袄就给其它弟兄们换上,咱们服装也不是五花八门了列阵作战看着也更有气势。 看刘处直讲完后高栎说到掌盘子这次咱们缴获的粮草倒是不多还没到夏税征收时间,民间还没来得及来城里卖粮食所以只有五六百石银库更是空的跑耗子了就一千多两之前了解过这个刘知县大肆敛财估计银两都在他那里但属下还没找到,高栎汇报完后刘处直说到这个简单刘知县被咱俘虏了等会问他就是不说的话大刑伺候。 天快亮了去安排好值守后就让弟兄休息会儿吧,明天我请全城的厨子大摆宴席大家可劲造,这几个月我想都憋坏了晚上咱们都去青楼逛逛给你们泄泄火,男人之间提到裤裆那点事都会感兴趣,这不所有人都在说谢掌盘子。 说完后刘处直一头扎进县衙内宅他是真的困了啥都不想干了,就想睡会。 清晨刘处直来到县衙大堂这里已经收拾干净了这些天他打算就住这里了,在明朝其实不太需要将帅与士兵同甘共苦,刘处直也做不到所以还是有功必赏就好,有好事带兄弟们一起乐呵乐呵,李自成那种和部下一起喝稀饭,不近女色部下吃啥他吃啥这种刘处直实在做不到,当然两种行为各有各的好处。 刚坐下就有亲兵来报,早上有地痞流氓趁乱抢劫已经全部被杀了,我们自己营里也有些人勒索商户强迫妇女的来问问该怎么处理,勒索商户的把钱还回去打十个板子吧,强迫妇女的如果妇女失了身子直接斩了,没有的话二十板子以后如果再打下城池就按这个标准来,花点钱就好的事非得强迫,得令后亲兵告退。 昨晚上经过大记忆恢复术,刘知县想起了银子在那里,刘处直搜到了两万五千两现在营里有五万两白银了,等会中午发赏正兵营以及亲兵营五两银子,辎重营二两,伤残阵亡的发十两,这也是克难营第一次发赏,相信会更加激励士气。 巳时刚到营里的武将们就都到了,刘处直叫他们来就是商量一下城内士绅该怎么处理,在克难营进城时他们组织了民壮和家丁阻拦进城,不教育一下可不行。 李茂提议到干脆这样组织民壮家丁的给八成家产饶他们性命没有参与的就助粮一百石银一千两,如果不给的就直接破家,再让百姓说一下城内的劣绅抓了杀掉以前在魏家怎么干现在还怎么干。 听完刘处直说道那这以后就成常例,反正再怎么样咱们吸引力也比不上大明,这些士绅在大明还在的时候是绝对看不上我们的,该杀就杀不要有啥心理负担,杀得越多咱们粮饷越多,士卒才是我们的后盾,对了李虎带二十个人跟我走开饭前咱们把银子都发下去我亲自监督着,再去妇女营那里问候一下死了男人的妇女。 忙碌了一个时辰刘处直看到所有士卒拿到银子后来到了妇女营这次进城伤亡最大的就是后营有差不多二百人,亲兵营一百人,伤亡差不多是2:1这还不是正经官军,现阶段还是不能和官军硬碰硬,来到了妇女营让几个领头的大姐将要见的人集中起来,刘处直见人来的差不多了就拿着喇叭讲到,各位大姐年纪都比我大,我就叫一声大姐了,你们的丈夫或者儿子战死在了这里,劝慰的话我不太会说,没有什么节哀顺变该伤心就得伤心,但是我想说打仗避免不了死人以后咱们营里还会死人甚至这一批老人都会换掉但我保证死了的抚恤永远不会短少,你们愿意跟着营里一直走也没问题不会少了你们吃的,我要说就这些,各位大姐有啥要说的请上来拿着喇叭说让大伙都听见。 话音落下上来了一个三十来岁的妇女刘处直讲喇叭递给她,她讲到大家都是陕人都是老乡,咱们陕西这些年有多难大家也知道,我男人和两个娃四个月前已经快饿死了,孩子已经饿的皮包骨头,进了咱们营能顿顿吃饱了还能去报复欺压我们的老爷们,我两个娃得到营里牲畜的奶水喂养这几个月眼看着都胖了不少,所以我男人死了我不怪掌盘子他是个好人。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有十多人都来讲了话,刘处直也有耐心等她们都讲完,直到没人上来他宣布中午在城南广场准备了流水席所有人都去吃,然后带着亲兵先行到了城南的广场上,这时候县城里所有的厨子都在忙碌,刘处直给了高价让他们出来做席,这时候一部分士卒已经入席了,为了这顿饭营里又花掉了一万两白银因为人太多了整个县城的菜都被买完了,这要是在其它农民军营里是绝对看不到的,大部分头领都是自己享受了顺带让自己的老本兵喝口汤,反正流民这么多一口稀饭就能招来一堆没必要这么上心,但刘处直心态和他们不一样只靠着老本兵打仗把其它士卒当劈柴用,永远也练不出一支强兵。 士卒们吃流水席,百户以上的军官就和刘处直一起吃好席,除了士卒军官也要搞好关系,酒桌上就是拉进友谊的好地方,吃完一起洗个脚那就是好兄弟了。 饭桌上一起划拳一起拼个酒所有人都尽兴了,吃完后刘处直还请所有军官晚上去青楼,在火热的气氛下这场宴席圆满成功。 第22章 士绅的反抗 在克难营还没对士绅开刀时他们就商量着怎么对付这帮流寇了,士绅里面的赵老爷赵玉殊就是组织者他也有绝对的威望致仕前他是河南府同知,城破那天夜里他就快马出城往庆阳府和固原镇派出了送信的,随即他召集了县城里面有头有脸的人物商议着该如何对付这帮贼寇。 赵府中,赵玉殊说道已经派人去固原和庆阳报信了,现在最重要的该如何应对流寇的要求咱们几家都是出过人对付流寇的,现在家丁们都死完了流寇下了通牒叫我们后天准备好自家八成的浮财,要是给了我们这些人以后还怎么立足,所以说找各位讨论一下,现在庆阳府和固原的兵卒就算来也得十天以后的事了,远水解不了近渴,另外我了解过这帮贼寇他们在绥德时居然把士绅拉出来公审然后当众砍头斯文扫地啊,在座的各位有谁敢摸着良心说没欺压过泥腿子,为了自己咱们也该合作。 赵玉殊说完一旁姓孔的士绅说道我支持德谦(赵玉殊的字)咱们现在应该同舟共济,这样我先出一千两银子不够有钱就有办法。 看姓孔的士绅表态后所有人纷纷慷慨解囊,要是让他们交税各个都是穷鬼想办法逃掉,现在的话为了自己身家性命又都不抠门了。 看着所有人积极解囊赵玉殊说道有钱能使鬼推磨,这两天下人来报这些贼寇大部分都驻扎城外而贼渠克贼住在县衙身边只有自己的二十来个亲兵,我们家里都有奴仆城内也有那么多青皮流氓都组织起来给予重赏,明夜突袭县衙杀掉克贼,这样贼营肯定大乱那些贼首为了争权夺利肯定互相攻杀到时候我们不但杀掉了这个陷城的贼渠还解决掉了这伙流寇,传到万岁爷那里咱们致仕了拿不到什么赏赐,但是各家还在做官的子孙都会恩荫,当然这也不是随便就能成功要是败了就是破家灭门,所以说得好好谋划争取一举成功。 听到赵玉殊的谋划所有人惊讶于他的大胆但也很佩服难怪他能做环县士绅的头这份胆气就是他们所不具备的,既然赵玉殊已有计谋流寇那边又不讲情面那还有啥好说的干吧,商议完毕后这些各怀心事的老头们纷纷回到各家。 这赵玉殊的谋划确实很精妙,城内安置不下那么多人,所以三个正兵营包括自己的亲兵营都在城外,刘处直身边只有二十多个人赵老爷没打过仗也不知道战斗力差距很要命他只知道十几家士绅能凑出来一两百奴仆再叫点青皮三百人打二十多没有问题,但刘处直留在身边的这二十多人都是见过血的,上次缴获的甲给了他们人人一套,这下两方人马战斗就不是简单的数学问题了。 这些士绅确实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他们以五十两白银的重赏成功招到了一百多青皮加上各家的奴仆都聚到了赵玉殊的宅院里面,三百多人拿着匕首,短刀,腰刀的都有,赵玉殊让管事的跟他们说参与的人人五十两白银,杀一贼给银三十,杀或抓贼渠的赏银五千,在重赏的激励下这些人都答应了卖命。 夜晚子时刚过,这些携带各式武器的青皮家奴悄悄来到了县衙外,守夜的五个亲兵发现了他们留然后敲响了县衙门口登闻鼓,刘处直猛然醒来立马让今晚守在内宅的亲兵帮他穿上甲胄,同时通知让院子里的亲兵起床两两帮助互相披甲,然后拿上腰刀弓箭就离开了内宅。 县衙门口五个亲兵已经结阵和青皮家奴们打起来了,虽然人多但是大部分都拿着短刀木棍拿腰刀的不到五分之一,县衙门前又小,几个亲兵结阵守在门口,这些人冲了两次都没打过,死了几个人慌忙就退回去,赵家管事的扯着公鸭嗓喊到怎么拿了钱都不敢上吗,你们都是这城里的小心以后赵家的报复,胡萝卜加大棒下这些人又鼓起了勇气冲了上来,这时候援兵到了,门口的几个人立马让开,十五个亲兵张弓搭箭对着外面密密麻麻的人群开射,外面的人都穿着薄衣这么近的箭都不用拉满就可以箭箭咬肉,几轮箭下来门口已经是是尸积如山,这时候不知道谁喊了一声逃啊,剩余的人丢下兵器消失在黑夜中,亲兵们本想追击刘处直拉住他们说到算了,这些人都是小喽啰我知道是谁干的,明天找他们算账,反正他们逃不掉的。 一大早刘处直传令高栎的前营进城,照着县衙里面的黄册和县志将所有士绅家家主还有直系男丁全部抓到了县衙,他打算来个对簿公堂不能证明昨晚没有参与的士绅通通杀掉,虽然可能会杀错人。 衙门过堂内赵玉殊等一干人全部被按下跪在明镜高悬前面,刘处直一拍惊堂木说到昨晚本将被一群青皮刺杀我想知道都是谁干的,你们能自证清白或者举报出谁干的我就放过他,不然门外的刀斧手就是为你们准备的,总是有人不想死的,那些没参与的士绅哭的以头抢地个个在哪里使劲叩头然后举报其他人,赵玉殊见后知道自己摘不出来了,主动站了起来承认了,还有其它被指认出来的士绅也都站了起来,刘处直见后说道原来是你啊,本来还想把你和刘县令放在一起公审的,没想到你这么快跳了出来那就省事了,来人啊!告知全城百姓今天举行公审大会先把这些家伙都押下去看管着。 中国的老百姓都喜欢看热闹,尤其是这个没有什么娱乐活动的年代看热闹是最大的爱好,这种审判贪官和劣绅的热闹那更是吸引人,随着传令兵骑马走遍全城,所有的百姓都来了县衙门口都站不下了,于是刘处直让人把公堂搬到了之前吃流水席的地方。 公堂布置好后刘处直正襟危坐,一拍惊堂木说到带人犯赵玉殊!听到命令后几个充当衙役的亲兵将赵玉殊拉了出来,刘处直又是大喝一声你可之罪,知道自己活不了了赵玉殊也梗着脖子说道我是大明官员我听说过你,你在绥德也这么干过,你们这些流寇残害官绅终究不能成事,你们能杀一个县一个州甚至一个府的官绅,全天那么多官绅你们杀得完吗,我朝太祖爷也是贫寒起兵但他对士绅都是合作拉拢你们呢?早晚你们会被我大明天兵收拾干净的。 刘处直听后又是不屑的说道你们的太祖爷朱重八起于草莽但是背叛了老百姓和他的阶级,所以才有了你们这些欺压百姓的贪官污吏土豪劣绅,我这些天在县衙看到了大诰原本还以为这是一本爱民的书,没想到上面的内容不堪入目,我给你们念一下这些内容。 纵然所供不足,或遇雨水愆期,虫蝗并作,并淫雨涝而不收,饥馑并臻,间有缺食而死者,终非兵刃之死。设使被兵所逼,仓惶投崖,趋火赴渊而殁,观其窘于衣食而死者,岂不优游自尽者乎!” 民有冤抑,必赴有司陈告,毋得擅兴兵甲。 看看这说的是人话吗,饿死都不能造反,那朱重八当年咋不饿死。 有冤屈只能报官那朱重八当年咋不报官等着大元县令裁决他爹娘饿死的事,再有天下有多少海青天?大部分都是你们这样的虫豸报官有什么用只会官官相护。 听完后赵玉殊不但没有负罪感反而说道我们这些读圣贤书的士大夫本就该掌控屁民的生死,他们凭什么得和我们公平,我们读几十年圣贤书就是为了和他们平起平坐吗,他们仗着你们这些流寇为虎作伥,等天兵一到你们全都得死。 看来这是一个坚定的地主阶级反动派,是不会认罪了没啥好说的了,刘处直直接让人对下面老百姓说可以来人诉说赵玉殊罪状了。 这一下直接来了六个百姓根据他们的口述,赵氏一族,赵老爷勾结官府,强占城外民田千亩,逼死佃户数十人;其子赵老二更是横行霸道,凡有抗租者,轻则鞭笞,重则活埋。赵老三在城里也是耀武扬威,这都不用再叫其它人来了 直接就可以判了。 “赵家父子,可认罪否?”刘处直厉声喝问。台下看戏的百姓群情激愤,纷纷控诉其罪行。甚至还有一老农挤开人群走到赵玉殊面前踢了他一脚,刘处直看到后又询问他老人家你可也有冤屈? 这老人当即哭诉自家因交不起印子钱利息,女儿被赵二爷凌辱致死,这下刘处直都绷不住了玛德咋这么狠这么坏,魏德和他比起来都是良善好人了,刘处直取出斩令往地下一丢证据确凿,我宣判赵氏父子,罪无可赦,立斩以谢百姓!” 刀光闪过,三颗人头落地! 这个首恶死了,就该刘知县上来了,这位虽然没有人命在手但是盘剥无度城内大到酒楼商行小到小商小贩都被他洗劫过,所以说朱重八说的告官要是告到这种官有毛用啊,等该控诉的人控诉完,斩令一丢刘知县的脑袋也没了。 一下午广场这里砍了一百多颗脑袋,犯事士绅都是连带着直系男丁一块砍,直到酉时末才弄完,有时候不得不说审人确实会上瘾,每宣判一个就派人去抄家,到了天黑克难营又多了一万多两白银和一百石粮草。 第23章 崇祯 克难营打下环县这是天启七年以来被农民军攻陷的第三座县城,而公审县令士绅也只有克难营一家这么做,其它义军例如王二打下澄城抓住知县张斗耀后,他让郑彦夫直接打杀了,郑彦夫就是现在克营的辎重营营官,宜君县城的那个知县是自己吊死了,所以公审士绅官吏克难营首开先河。 就在固原和庆阳还在扯皮出兵事宜时,陕西一所县城沦陷也传到了京师。 紫禁城内,一个头戴翼善冠有些消瘦的年轻人正在摔着瓷器,这要是刘处直在肯定会心疼的都是成化年间的好玩意古董啊,可是这个年轻人没有刘处直的想法,接连摔了三个后终于说到这个贼渠好狗胆,陷城就罢了居然当着草民的面公审士绅官员这要是成了气候以后贼寇有样学样,那大明的士绅们都要斯文扫地了,更可恨的是这群贼寇还肆意辱骂太祖爷,一口一个朱重八,眼里毫无君父,这等丑类大明绝不招安,只有凌迟才能洗脱他们的罪孽。 兵部尚书对此你怎么安排?我要的是彻底灭掉这支贼寇,兵部尚书王洽听到皇帝叫他,立马从朝班中出来行跪拜礼之后说到,陛下这支贼寇兵部已经了解了贼渠是延绥卫所的人具体名字暂时不知道只有诨号克难将,这支贼寇是今年二月才出来的,早先在延安安定一带当土匪,时不时的打家劫舍,所以当地官府没有重视,在朝廷大军在剿灭陕北大贼寇王左挂后,克贼害怕了临走前抢了魏家也用公审这个法子审判了在魏家抓获的十多个致仕官员,本来已经派了延安参将李卑去围剿,后面克贼又佯攻延安甩掉了李卑往甘肃走了,后来就没了消息,李卑又因为剿灭老回回抽调北上,这才让这支贼寇跑掉,不过他们毕竟起家晚比老回回王左挂王二这些贼寇实力都要差许多,所以臣认为固原一镇和庆阳府驻军完全可以灭掉他们。 王洽说完后,内阁首辅韩矿出列,行完礼后说道,陛下御极以来内除阉党以正朝纲,对外剿灭陕北三大寇,我大明有圣天子在朝中兴有望,勿要因为这等贼人无君无父的大逆行为伤了龙体,这都是臣下们的罪过,听到首辅都这么讲了其它官员也只能跪下说道都是臣的错误望陛下保重龙体,看到这么多忠臣众正盈朝,崇祯皇帝的气也就慢慢散了,不过他还是说道找个吉日我得去太庙向太祖爷告罪,流寇辱了太祖爷,作为儿孙还没拿到贼人之前得向他老人家请罪,再祈求保佑我大明江山风调雨顺,国势兴隆。 讲完后他说道有事起奏无事退朝,一些官员汇报完工作后,东厂提督太监王体乾唱到退朝,待崇祯走后大臣们按品级退出大殿。 乾清宫西暖阁内,刚下朝没多久崇祯皇帝就开始伏案批阅奏疏。案几上的奏折堆积如山,几乎要遮住他清瘦的面容。窗外春风瑟瑟,吹得窗棂微微作响,添了几分寒意。 皇爷,昨夜二更天您还在批阅奏疏,今日又召开了早朝您该歇息一下了。王承恩轻声提醒,声音里透着担忧,他是信王府出来的老人看着崇祯皇帝长大的,崇祯继位后肉眼可见的消瘦了,王承恩这个大伴看在眼里极为心痛,他在怪朝中诸公为何如此不顶事什么都需要皇爷亲自来管,弄得休息时间都没有了,外朝全是废物,可这话他又不敢当着崇祯面说只好旁敲侧击让崇祯多休息。 崇祯头也不抬,手中朱笔不停:\"陕西的奏疏刚到,大明中兴还需要朕来完成,朕岂能休息?\"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显然已经有些疲惫了毕竟每天只睡三五个小时人很难抗住的,但是崇祯却仍强撑着精神看着奏疏。 王承恩不敢再劝,只得悄悄为皇帝换了盏新茶。茶香袅袅升起,崇祯这才略略抬头,露出一张年轻却已显沧桑的脸。他还不到二十,眼角却已有了细纹,眉头间那道的\"川\"字纹,是继位后经常皱眉头留下的痕迹。 陕西怎么又闹饥荒了。\"崇祯喃喃自语,手指轻敲着案几上那份奏疏,陕西布政使衙门上奏说关中已经有数万流民了,又在祈求朕拨内帑赈灾还要免掉延安府今年和去年欠的辽饷,可是朕上个月才发十万银去,一直这样掏钱给朕的内帑怎么够大明又不是只有陕西一地,以后其它地方需要用钱从哪里来。 崇祯深吸一口气,强压下不满。他重新坐下,拿起朱笔在那份奏疏上批道:朕之大明,非独陕西一地也。前月已发内帑,今复索求,若他省有事,钱粮何出?辽饷尤不可免。卿等当为国事筹之,今辽东正需财用,欲一举荡平东虏,暂劳百姓,待剿灭东虏,再行休养,蓄积国力。写这段时笔锋凌厉,几乎要划破纸张。 将这份信件交司礼监批红内阁再发往陕西,奴婢遵旨,王承恩应道,还有一件事皇爷不知当说不当说。 崇祯漫不经心的说道:\"有话就说。\" 王承恩小心翼翼道:\"皇爷,户部尚书毕尚书日前告病。 崇祯听完呵呵笑道不就是在和朕赌气吗,这些个官各个都盯着朕的内帑好像里面有掏不完的银子似的,算了毕自严有大功,其弟在辽东为了解决兵变劳累而死,既然他告病让他休息几天吧。 批完今天的奏疏后已经是申时了,今日倒是比平时早了许多,崇祯于是往坤宁宫走去,继位后夫妻两个聚少离多,大部分时间崇祯都在批阅奏疏接见朝臣,今天正好有时间崇祯让王承恩安排晚膳在坤宁宫。 夜幕落下,北京城已被黑夜笼罩。坤宁宫备好了膳,崇祯帝后二人还有太子和公主已经落座 崇祯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疲惫后的欣慰。他站起身,整了整身上略显陈旧的龙袍——自登基以来,他已下令缩减宫中用度,连自己的龙袍也多是旧衣翻新。 暖阁内,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冬夜的寒意。周皇后正在整理太子朱慈烺的衣领,而年仅三岁的长平公主则趴在案几边,好奇地看着宫女们布菜,看完后又顿觉没有意思然后走到崇祯身边奶声奶气的说道父皇抱抱! 崇祯蹲下身,接住扑来的女儿,冰冷的脸颊上终于浮现一丝笑意。\"媺娖今天乖不乖?\"他轻声问道,用少有的温柔语气叫着长平的小名,乖!母后今天表扬我了。 周皇后看向崇祯。她身着素雅的藕荷色袄裙,发间只簪一支白玉簪子,朴素得不像一国之母,却更显其端庄气质。崇祯拉着皇后的手,目光在她略显憔悴的脸上停留片刻,心中一阵愧疚为了节省开支,皇后主动裁减了坤宁宫用度,连胭脂水粉都省了。 \"陛下连日操劳,臣妾特意让御膳房准备了您爱吃的清蒸鲥鱼。\"周皇后温声道,眼神中满是关切,桌上菜肴并不丰盛:“一碟清蒸鱼、一碗笋子煨火腿、几样蔬菜,还有一盆热气腾腾的萝卜羊肉汤。”比起万历皇爷动辄上百道的御膳,这已简朴至极。 父皇,为何我们不吃更多的肉?长平公主看着桌上的菜,天真地问道,\"我听嬷嬷说,以前皇太爷爷用膳时,有好多好多肉呢!\" 饭桌上顿时安静下来。周皇后神色一紧,正要开口,崇祯却轻轻摆手制止了她。 \"媺娖,\"崇祯放下筷子,声音温和却郑重,\"你知道宫外的百姓现在吃什么吗?\" 长平公主摇摇头,眼睛里满是疑惑。 \"陕西大旱,百姓啃树皮、吃树叶、\"崇祯的声音低沉下来,京畿之地,也有许多百姓一日只有一餐稀粥。我们身为皇室,若在此时奢靡浪费,如何对得起天下黎民?\" 长平公主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小手无意识地搅动着碗里的米饭周皇后看着这对父女,眼中泛起温柔的光彩。她夹了一块鱼肉放到崇祯碗中:\"陛下尝尝这鱼,是今早才从通州运河捕来的,很是新鲜。\" 崇祯点头致谢,却将鱼肉分成两半,一半给了长平公主自己吃了另一半。 皇后近日身体如何?太医开的药可还见效?\"崇祯吃完鱼之后转向周皇后,语气中带着关切。 \"劳陛下挂念,臣妾只是小恙,已好多了。\"周皇后微笑应答,却掩唇轻咳了两声崇祯眉头微蹙。他知道皇后这是积劳成疾不仅要管理六宫,还亲自带领宫女纺纱织布,以补贴朝廷用度,在这个世界上崇祯帝唯一觉得对不起的人便是这结发妻子周皇后了,她从嫁到信王府便没过上几天好日子,登基后更是如此,想到这里崇祯对周皇后说道,等日后大明中兴朕就退位做那太上皇,带着皇后游玩我大明的万里江山,现在只能委屈一下皇后了,皇后还是要多休息,宫内用度可以想办法,别再累坏了身子。 一顿晚宴在和睦的环境下就结束了,只有在坤宁宫崇祯皇帝才会真正的开颜,本质上他现在只是个二十岁的青年,放在现代正是贪玩的年纪,可是他的地位让他不能真正像青年那样无忧无虑,他勤奋努力但是执政上面又过于着急对待臣下又太刻薄,他的努力终究对不上方向,所谓越努力越坏事说的就是此时的崇祯。 第24章 总督议策破克营 崇祯皇帝在朝堂上摔了三个瓷器,怒斥了克贼的事通过甘肃地方官员在朝堂上的关系传到了他们这里,而破贼的压力通过兵部尚书传到了总督杨鹤这里,对于皇帝的怒火杨鹤不敢随便糊弄,于是在固原三边总督驻地召集会议,离环县最近的是固原镇又是陕西巡抚节制所以刘广生也来了还有三边总督府各级文官,与会的武将有固原总兵杨麒、宁塞营参将陈三槐、定边营游击马科,总督大堂内好不热闹。 经过一系列面子行为时间已经过去了一个小时,官员们开始了议事,杨鹤说道目前夜不收探知克贼还占据着环县,各位说说他是准备当坐寇还是有其他谋划。 固原总兵杨麒说道:制军大人,我固原夜不收探知贼众仅三千乌合之众甲胄不多但是马骡众多想必应该不是坐守之贼现在还没走正好是我们一举歼灭之时否则流动在甘肃的山地中可不好抓,流寇难就难在一个流字所以为了解君忧咱们需两路出兵,我固原镇出兵渡过蒲水从西侧包围环县,定边营,宁塞营一同出兵泰山压顶之势灭掉贼寇, 当然这种会议制定不了具体作战计划一般都是敲定行动具体作战计划在会后由杨鹤、刘广生还有杨麒制定。 三边总督衙门二堂,杨鹤、刘广生坐在左右位,杨麒在下位,马科与陈三槐侍立一旁,原本以他们的军职是无法进来的不过讨贼需要他们,所以就跟着进来旁听了。 杨鹤开口道,宁塞营参将陈三槐、定边营游击马科你等有马步兵多少我要实数,马科半跪着说道:制军大人属下有骑兵一百步兵五百因粮饷拖欠人数并未满员,宁塞营参将陈三槐也同样说到:制军大人我有骑兵二百步兵九百。 杨麒端坐下位,身披山文甲,腰间悬着一柄宝剑。甲胄整洁干净满脸虬髯,一双眼睛精光四射,用手指敲击着桌案,待两人说完后杨麒开口道制军大人这兵力足够了我固原再发马步兵三千,以往我官军剿贼人数都比贼少,这次打克贼已经是老虎搏兔了,还望总督衙门尽快凑齐十日粮草再补发一部分饷银将士们即可出征。 听到又要钱杨鹤也很烦躁这些丘八都不省事,各个都喜欢找自己要钱自己又变不出钱但这又是皇帝亲自下诏杨鹤只能说道大军可以先行开拔,饷银和粮草随后就到,本堂决不食言。 杨麒听完后说道,制军大人不是属下不相信你,固原镇兵变年初才平定朝廷只拨付了欠饷的三分之一,你看看士卒们不少人每天饭都吃不饱操练更是半月才有一次,上次兵变到现在朝廷又拖欠了快四个月了,军中早就怨声载道,属下在军中还有一些威望,不然固原镇可能爆发二次兵变了,这次开拔不看到银子士卒们是不会动身的。 杨鹤听完知道杨麒说的是实情无奈他只得说到算了先把宁夏的军饷挪给固原吧,给将士们补足三个月这总行了吧,听到这里杨麒也不再要求太多,毕竟如今大明内忧外患,辽东建虏未平,流寇又起,西北各镇粮饷不继,士兵逃亡都是常事了能有粮饷发下已经不错了,想到这里杨麒抱拳说道此次剿贼我等必全力以赴。 总兵官署内,杨麒说道我军分三路进剿:陈参将率宁塞营自东面包抄,守住环县进太白山的官道,马科领定边营自西面守住清平关防止流寇打破关隘进入宁夏,本镇亲率固原营兵渡过蒲水咱们给克贼来个三路合围,务求全歼。 在官兵开会商量准备搞死他的时候,环县县衙内刘处直也在商量着该去哪里,刘处直看着舆图说到咱们这次逗留的够久了明天必须走了,各位兄弟们看看咱们该走那里去,这次是郭世征先发言他说道咱们往宁夏去那边边堡多有些边堡倒也好打,打下边堡缴获些军械给自己换换装备也好,自从破了环县缴获了不少铠甲后郭世征就想再打点硬仗给自己营里换换装备。 这可能不行啊高栎摇了摇头,这次掌盘子在公审大会辱了太祖皇帝,大明最重孝道当今皇帝肯定会来围剿我们,最近我们的探子也和官军夜不收交战过几次了,咱们要是宁夏跑一头扎进那些边堡里面活动范围也被限制了,如果被后面官军一堵咱们根本跑不掉,咱们还是往庆阳府跑还是老办法作势围庆阳府然后找个机会撤到关中去,那边富庶也好打粮,两人建议说完后刘处直综合一下都觉得不太稳妥就都否了,然后又询问李茂的意见,李茂说道老高老郭这次建议确实不行,去关中根本隐蔽不了我们行踪,如果固原那边在官道一堵庆阳那边再出兵包围我们还是免不了一场恶战,要我说干脆咱们跳回延安去,最好打靖边千户所去,当然我不是为了报仇才这么说,不久前我们才从延绥那边过来,官军怎么也不会想到我们会再返原路,回去拿下百户所不但咱们能补充些军械我和掌盘子还能报仇如果再能拉点卫所兵进来就更好了这年头卫所兵活不下去的到处皆是遇到补营兵的伍可能才有出路再者咱们都是熟门熟路百户所甚至不会抵抗我们,这个比去关中和宁夏去要好的多至少有出其不意的性质,我的话就这些了,掌盘子你做主吧。 想到王百户欺压自己这么多年,能顺便报了仇也是好事,于是刘处直拍了拍桌子说道就这么定了,咱们明日一早就走,从华池进山然后到保安县城,等下我让郑彦夫打整好明日一早出发。 克难营出城门时在城门贴了告示说道让百姓暂且离开城里官军没有抓到我们一定进城杀人冒充军功的,刘处直也不知道多少人会听但是也没其它办法了,出了城门后克难营直奔华池,在克难营出城后马科和陈三槐也带领定边营和宁塞营到达了饶阳水堡过了清平关就到环县了,结果夜不收回来报告贼寇已经全部跑了,夜不收往北搜索没发现踪迹贼寇应该没有往宁夏去,这群贼寇可能又进山,了马科还没动静陈三槐倒是怒了到手的功劳飞了,开始抱怨到不是粮饷迟迟不拨发咱们早就动兵了,现在贼寇跑了咱们上哪里去找,说完带着宁塞营的兵赶紧往环县进发,马科也在后面跟着。 下午未时宁塞营进了环县,里面已经没有贼寇了,而县城街道上的饥民们见官军居然没有躲避,陈三槐当即下令到这些都是流贼,说罢让宁塞营士卒冲上去,饥民们被官军一冲顿时死伤无数,陈三槐下令割下五十个首级交与总兵报功,马科没这么干也没阻止毕竟明军现在杀良冒功已经成常态,西北这边贺人龙,杜文焕,赵大胤割良民首不止一回两回了,马科虽有些良知但还不愿意为了这些百姓和上官们作对只能当没看到。 杨麒看到带着大军刚刚渡过蒲水就收到了陈三槐和马科的上报还有五十颗首级,常年在明军混的哪能不知道这是怎么来的,但放跑了贼寇他也有责任所以就默认了陈三槐的报功书,他让幕僚润色了一下发给杨鹤文中写到他亲率家丁冲锋陷阵,宁塞营参将从背后包抄克贼腹背受敌,余部溃不成军。官军乘胜追击,斩首五十级,余众四散奔逃。战后清点,官军仅伤亡十余人,大胜而归。 第25章 平戎川之战(一) 克难营转进到了华池县平福村,留在环县外面的探子回报到环县已被官军占领,官军出动了固原镇营兵和宁塞营还有定远营的兵马,在我们离开后一天官军就到了,听完探子回报,郭世征也吓了一跳要是按他的想法去宁夏会在清平关被两千官军营兵堵住到时候只有溃散一条路,不过这个村子也不安全还是得多撒点探子出去,明暗哨也要多安置点。 李茂说道:“这次我看没那么容易跑掉了得做好打一仗的准备了,咱们侥幸早走了一天暂时甩掉了官军但是我们没去宁夏和关中就知道我们往那里跑了官军是三支部队名义上是固原总兵指挥但是宁塞营和定边营独立性很大为了功劳不一定老老实实的跟着固原总兵。”所以咱们想个办法把这两营中的一个打一顿能打疼最好,自然就能跑掉了。官军从固原出发来打我们不可能见我们跑了就善罢甘休了。与其一直躲不如光明正大来一场咱们三成的士卒都有马人也比官军多打不过就跑,今天咱们多布置探子等官军来了摆开阵势好好打一仗。 平福村外靠近河边的浅滩上,五六骑官军夜不收正在和十几骑克营的探子捉对厮杀,他们都是老夜不收经验丰富,两方都是骑射攻击但是官军能在马上以各种姿势开弓不说百发百中至少三发一中,而人数更多的克难营探子们骑射都没练多久根本射不中对面灵活的官军夜不收,见此克难营探子就不用弓箭了拔出腰刀往一打马往官军冲,官军开始边跑边射箭,营里探子始终追不上眼见伤亡越来越大,只能往回走但官军怎么肯放过又策马追了上来,十余骑探子就剩一个人带伤跑回了村里,一进村就倒在了地上被人抬进了刘处直帐篷,刘处直让人弄醒了他问道伤如何,这个探子结结巴巴的说到掌盘子我不行了,官军夜不收.....二十里....外建水,说罢就闭上了眼睛,刘处直没想到他这么忠诚背上插了两支箭硬是跑回来报信了,见这个士卒没气了刘处直说道除了抚恤外我自己掏腰包二十两给他家人吧,再有以后各营的探子全部集中到一起吧,咱们也学官军夜不收吧,就叫侦察营统一训练一下,不然以后他们永远都打不过官军。 既然官军夜不收已经到这里咱们自然藏不住了,环县过来肯定要经过东河,固原那边欠饷听说很严重,这样明天我们拉几车布匹绸缎还有白银就守在东河官军过浮桥后,然后咱们拉着财物往平戎川走一路走一路扔看看能不能把他们钓过来,华池河和平绒川之间有一块河滩,咱们三个正兵营和我的亲兵营就在那里和官军打一仗吧,这次咱们不跑了,给官军一点颜色看看。 刘处直等正在商量如何对付官军,官军那边也正在商量怎么抓住这些贼寇,那五十个流民的头只能堵住上面一段时间说到底也是杀良冒功,现在大明朝有良心的官员少了但也不代表没人查,要是打了胜仗这事就能掩盖过去了。 杨麒坐在舆图面前说道,关中,宁夏方向咱们的夜不收都回来了没有发现克贼踪迹,考虑到克贼是延绥出身我怀疑他应该往延绥去,按脚程现在应该还在庆阳府内,等咱们夜不收回来就知道,这次必须要和克贼正面做过一场了,陈三槐你人头怎么来的我就不说了,上面那边我替你报功了,这次要是还拿这些凑数别怪我不讲情面,见杨麒认真了,陈三槐也说到明日必定破贼。 官军夜不收回来了,他们先去找了军官登记了自己的首级军功然后才去了总兵帐篷开会,来到了帐篷里面见过了杨总兵和陈参将马游击后,夜不收开始介绍情况,贼寇在平福村这个村子在山上,上去的路很窄只能两人前行,贼寇所有人都在上面因为怕暴露所以弟兄们没有再往村里走,我们下山时也碰到了贼寇探子,十余骑被咱们全部干掉了,只有一个人背上插着箭跑回去了应该是活不下了了,总兵大人我说完了。 杨麒挥了挥手叫他下去,临走前让亲兵给他发了赏。 等夜不收走后,杨麒开始下命令了,他说道:“这仗咱们兵分三路,我堵住下山的路,宁塞营在左翼列阵迎击,定边营等着宁塞营和贼寇打的焦灼时再去增援。” 第二天辰时,明军照原计划行动,固原营兵去华池北方堵住下山的路,宁塞营九百官兵渡过建水往平福村进发,可是刚过了建水陈三槐就发现了贼寇,贼寇拉着十几辆骡车看到他们惊慌的说到官军来了,所有人拉着骡车赶紧往河滩方向跑,一路上带队的百总命令慢慢丢弃财物,布匹,锦缎,银两往地上撒,宁塞营官兵看到这些立马就跟着追了上去了,陈三槐无法控制只得跟随自己的人马,渐渐的偏离了杨麒制定的战术,明军一路追了十多里来到了一处河滩刚才贼寇那十几辆车已经过了浮桥往平戎川去了,而队伍已经散的不成样子了,不过多多少少都发了一笔财,到了这里陈三槐有心收拢队伍,刚刚将队伍集合就有亲兵来报,贼寇把他们围在了这个河滩了,陈三槐原本想涉水过河逃到对面,但这条河虽然有些干涸但仍然没过大腿,如果强行过河会被贼寇当靶子射,于是陈三槐命令摆偃月阵,偃月阵是一种非对称的阵型,将领位于月字底部,步兵在侧形成厚实兵力,骑兵居中步兵主防御一但对方不支这面步兵就可以散开放骑兵出击,另一侧步兵也能围拢过来,这些将门出身的将领都有把刷子,刘处直见后也不知道这是啥阵型但是已经到这种程度不得不发了,关于阵型克难营还是简单的弓兵散队,刀盾兵和长枪兵组成方阵往前推进没陈三槐这么花里胡哨。 这次陈三槐也没带多少火器只有几十杆三眼铳,虎蹲炮在士卒们追骡车时就给扔了,这战也很公平基本上就是冷兵器对冷兵器,所以刘处直让三个正兵营营官带着各自部伍从三面压过去,利用人数多的优势砸烂官军阵型然后混战,刘处直带亲兵营做预备队支援统筹整个战局,这时刘处直命令亲兵通知三个营官弓箭手抵进六十步抛射,一波箭雨下去官军倒下了十多号人,同时官军的反击也到了三个营前排的刀盾兵都倒了一部分但是很快后排的就补上了,偃月阵攻守兼备三面都能反击,这下刘处直才看出点门道来,不过这个河滩实在太窄了,官军这个阵型弄得很挤,每次一波箭雨下去都要官军都要死不少人,双方弓箭手射了八九轮后也没啥力气了,由于甲胄的原因克难营伤亡要大的多但毕竟处在包围态势人数也是对面四倍,克难营士气不堕步兵仍在往前推进,接下来就看双方步兵的勇气了,谁有勇气就能拿下这场战斗的胜利。 第26章 平戎川之战(二) 河滩上三个正兵营的步兵列着方阵一步一步的靠近官兵,战阵之上为了保存体力和维持阵型一般都不跑动的,在克难营剩下最后几步时,明军阵中的几十支三眼铳射了最后一轮然后退下去换腰刀准备肉搏,而克难营前锋刀盾兵已经和官军接触了 中营百总史大成挥舞着铁鞭喊着都跟我上,然后第一个冲了上去,后面长枪手透过缝隙使劲往前面戳,长枪刺入肉体的闷响,刀刃砍断骨头的脆响,垂死者的哀嚎,瞬间填满了李茂的耳朵但是他脸色毫无变化指挥着士卒继续向前。 第三排一个年轻的长枪手快速地刺出长枪,感觉刺穿了什么柔软的东西。一个明军士兵捂着脖子瞪大眼睛看着他,口中涌出鲜血,缓缓倒下,史大成大喊杀狗官兵啊,不要放过他们。 高栎在另一面指挥着前营,见中营已经混在在一起了,命令到都往前顶,把官军的阵型破掉冲进去,官军人少但装备精良训练优势,但农民军人数众多,渐渐压过了明军前锋。 刘处直看到中营已经杀透了明军前几排刀盾兵马上就要冲进阵中了,心中一阵狂喜。也许今天真能打赢?陈三槐站在阵后看到后命令还没有交战的一百骑兵出击,去冲击贼寇的亲兵,只要干掉贼渠这仗就稳了,指挥骑兵的把总得令后让阵型散开一个口子,骑兵出去后快速提速冲了过来。 骑兵!骑兵来了!\"有人尖叫。 刘处直看到那些战马比自己营中马匹高大许多,有五十人全身披甲,戴着面甲只露出一双冷酷的眼睛。最前排的骑兵平举着长矛,矛尖在阳光下闪着寒光;后面一部分则挥舞着雪亮的马刀。马蹄扬起尘土,如同一堵移动的墙压了过来,还有五十人拿着弓箭一边控马一边射箭,不少亲兵营的士卒被射中。 正在外围充当预备队的刘处直知道不能转身就跑前面的士卒看到自己跑了士气肯定会下落,而自己背对着骑兵被追杀跑路的话会死的很惨,于是命令亲兵营长枪手列阵等下骑兵过来就戳马,弓箭手先放箭延缓骑兵突击速度。 骑兵速度很快不一会就冲了过来,大部分士卒没经历过骑兵冲锋看着马匹过来了手就在发抖,那些在骑射的五十个骑兵都是陈三槐塞外招来的蒙古人骑射都是好手,披甲的骑兵也都是他重金养的家丁。 那些披甲的骑兵一冲进来亲兵营阵型瞬间大乱,有部分人转身就跑,有人呆立原地,更多人像无头苍蝇般乱窜。刘处直看到,知道今天这仗不好打了,但还是不想放弃,于是张弓搭箭射下一个骑兵然后大喊:\"结阵!长枪手结阵!”刘处直的的亲兵队长李虎也声嘶力竭地喊着,看到掌盘子没跑亲兵营还是聚拢起来重新结阵了。 刚才冲击的骑兵杀穿了亲兵营之后以为按以往的经验这些贼寇都会溃散。官军把总亲眼看到一个贼寇被长槊刺穿,整个人被挑到空中,然后像破布一样甩出去,结果那些贼寇看到这些只是初时乱了阵脚在贼渠的呼喊下又聚在了一起。 官军把总对着剩下的四十多个骑兵说到这些贼寇不怕死兄弟们等那边轻骑再射几轮咱们杀光他们! 等轻骑兵散开后,官军战马又冲入人群,骨骼碎裂的声音不绝于耳。官军的狼牙棒大刀挥舞,一颗颗头颅飞起,鲜血喷溅数尺高,因为是冲长枪阵官军前后两次也落下了十几骑看的陈三槐心疼坏了鸣金让骑兵回去,这也是事前没考虑到骑兵的因素不然有拒马也不至于这样。 刘处直站在远处看到死伤惨重的亲兵营欲哭无泪,这仗是打不下去了,迟迟不能撕破官军阵型等马科过来就跑不掉了,于是刘处直通知鸣金收兵缓步撤退让各个营官往横岭转进辎重营已经提前过去,官军那里因为伤亡也不小没有追击。 李茂大喊道:“向南跑!跟着掌盘子大旗走!\"史大成拉起一个受伤的士卒,开始往南跑。每一步都踩在尸体上,有明军的,但更多是农民军的。血水浸透了土地,踩上去黏腻不堪。 而明军就坐地上看着他们逃跑,早晨九百明军参战目前还有六百多能站起来,他们也累的够呛了,所以只能看着贼寇跑掉了,陈三槐说道狗日的马科也不知道来寻我,这哥们根本没意识到自己完全偏离了预定战场,若不是麾下官军战力强横今天就交代在这里了。 刘处直骑着马跌跌撞撞的往前走,回头望去,战场已成地狱。农民军的尸体堆积如山,夕阳如血,照在这片修罗场上。 终于进了横岭那片林子,刘处直下了马跪在了地上,泪水混着血水流下来了,这一仗克营败了,败得很惨,跟着他的亲兵营还有百十人,很多伤兵他都带不走,三个正兵营没有人人配马现在还没过来,想来伤亡也小不了。 刘处直郁闷了,明明占尽天时地利,利用财物让官军跑了十多里路到达自己选择的既定战场,三个正兵营加自己亲兵营三千六百人围攻九百不到的官军,最后居然打成了这样自家的队伍也不缺乏勇气直到自己跑路了他们才撤退,辛辛苦苦攒下的两三百套盔甲也不知道还能保留多少。 戌时过后三个营官都来了,刘处直看到人来了擦干了自己的眼泪自己偷偷流几滴泪可以但千万不能让部下看到自己的软弱。 营帐里面,刘处直和四个营官还有百总们开会,正兵营这次十八个百总死了七个,史大成更是被砍了好几刀若不是有盔甲多半也回不去了。 紧接着刘处直开始问到,前营呢还有多少人,高栎说到前营还有六百吧,四百多弟兄没回来,李茂说道我中营面对的官军阵势最厚实,现在还有四百多人,郭世征说道后营还好交战时间不长,还有八百人,我的亲兵营被官军骑兵来回冲了两次还有轻骑兵围着骑射,还剩一百多吧,五百多弟兄没了,这次咱们丢了一千七百人。 唉说说吧这仗怎么打成这样,战场是提前选好的我们以逸待劳,官军还跑了十几里陈三槐还有两百多人甚至没聚拢,咱们三面包围将官军压在河滩,咱们士卒也没有不勇敢,也是我下令撤的,因为再打下去我怕马科来了,所以说说吧为啥我军一千七百多人只换掉了官军三百不到。 高栎说道:掌盘子啊咱们虽说人多但是战力和装备都比官军营兵差太多了,这些人都是老兵油子了,和蒙古人打了不少仗了,而且后面您的亲兵被骑兵袭击也让官军士气大振咱们差点让官军攻出来。 我赞成老高的说法,李茂说道你们也看到官军只要砍中我们的士卒就能造成伤害,我们打中他们却不一定有事。 郭世征说道这次错在我,我请求掌盘子下了我的营官让史大成来吧,官军骑兵出击我没拦住,他们直接冲掌盘子的亲兵了,刘处直说道有错确实该罚我也有错这样吧,这次阵亡的士卒除了营里的抚恤我把我自己的银子全给出来大伙也一样,郭世征降为百总史大成当营官,咱们出来造反胜败乃兵家常事,吸取经验下次咱们再教训官军。 河滩边明军割完首级后将农民军和自家人分开埋了,这次虽然陈三槐违背了军令,但是确实打了个大胜仗给皇帝报了辱骂先人的仇,他知道在大明这艹蛋的体制里面他不会有任何事反而会因功升官,全军知道自己打了胜仗喜气洋洋的往华池县开去,而报功的塘马的已经往固原去了。 第27章 太庙告捷 崇祯二年五月初八,这已经是平戎川之战后的第五天了,下午紫禁城一匹塘马来到了来到德胜门,背插认旗嘴里大喊八百里加急速速回避,见此门口所有官兵百姓都赶忙让开,塘马一路飞奔进城了,此时的崇祯皇帝正在批阅奏疏,见到了这封捷报,皱着的眉头舒展开了,他对王承恩说道:“快请内阁和兵部的大臣们来乾清宫。” 不多时兵部尚书王洽,礼部尚书东阁大学士内阁首辅韩爌,还有内阁其它成员来到了乾清宫 崇祯面色红润的说道:“朕钦点的大逆恶贼克贼被打的大败官军斩首五千(润色了)缴获了大批刀枪和旗号,贼渠身中三箭命不久矣带着残余的十几个贼匪跑进了山林,听完皇帝的话,王洽率先跪倒在地大呼恭喜圣上剿灭此大逆恶贼!陕西全境平定矣。韩爌也说到我大明中兴有望,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崇祯一抬手说道都起来吧,既然这个侮辱太祖爷的恶贼已经被办了,那朕就要太庙告捷,传令钦天监挑选良辰吉日,另外晋陈三槐为右军都督府正二品指挥佥事,差遣不变仍然是宁塞营参将。 各位爱卿你们还有何奏一并说来,韩爌见此说到陛下现在陕西贼寇已靖,不如免陕西百姓今年夏秋税吧,百姓感念陛下恩德以后绝不会再从贼,听到韩爌这话崇祯高兴的脸一下就垮了下来,想了想自己干瘪的内帑但是内阁首辅说的也有道理,所以他折中了一下免了延安府今年辽饷,见此韩爌知道皇帝不想免整个陕西的税,对于这位雄心勃勃刚愎自用的皇帝,韩爌自认为说服不了于是说道陛下英明,然后请旨离开,剩余的人同样也请旨离开,崇祯看着韩爌的背影想到这个老首辅为人持重爱护百姓但自己也有难处啊,辽东军饷已经把他折磨的精神失常了,现在不能免一省税收不然陕西四镇官兵加上亲王就得朝廷拨款了,他那来的几百万两银子啊,所以心里只能默默说再累百姓一年吧,明年袁崇焕平定辽东后一定给陕西免赋。 三日后,天刚蒙蒙亮,太庙外已列满仪仗。早晨的冷风吹着还是有点冷,但崇祯却坚持不乘辇,徒步从斋宫走向太庙。他身着十二章衮服,头戴冕旒,神情肃穆。身后文武百官分列两侧,静默无声。 太庙正殿前,礼部尚书韩爌跪呈祝文。崇祯接过,缓步走向太祖神位前,深深三拜。 \"维崇祯二年夏五月十一乙巳,孝玄孙嗣皇帝由检敢昭告于太祖开天行道肇纪立极大圣至神仁文义武俊德成功高皇帝...\"崇祯的声音在寂静的太庙内格外清晰,\"...逆贼克贼等聚众为乱,荼毒生灵,朕命将出师,赖太祖神灵庇佑,今于平戎川大破贼众...\" 念至此处,崇祯喉头微哽。他想起两年前自己刚即位时,曾在此立誓要中兴大明,再现洪武盛世。如今两年过去,辽东战事虽然吃紧,但是内地流寇已靖,只待辽东一平定他就能中兴大明了。 他定了定神,继续念道:\"...斩获万余,贼势大挫。此皆太祖在天之灵默佑所致。嗣皇帝由检谨率文武群臣,恭诣太庙,虔修告捷之礼,伏惟圣灵昭鉴...\" 祝文读毕,崇祯再拜。礼官高唱:\"奠帛!\"、\"献爵!\"、\"饮福受胙!\"一系列繁复礼仪次第进行。殿外寒风呼啸,殿内香烟缭绕,崇祯的衮服已被汗水浸湿,却仍一丝不苟地完成每一个动作。 礼成时已近午时。崇祯走出太庙正殿,忽然一阵眩晕,幸得王承恩及时搀扶才未跌倒。 陛下保重龙体啊!\"王承恩低声劝道。 崇祯摆摆手,望向灰蒙蒙的天空:\"朕无碍。只是想到太祖当年提三尺剑平定天下,何等英武。如今朕虽不才但愿再现太祖盛世 突然转而问道:\"辽东有新的军报吗?\" 王承恩低头:\"尚无新报。不过据昨日兵部所言,东虏近来屡屡攻击内喀尔喀部宰赛,还有虎墩兔留下看草场的多罗特部,这两部怕是坚持不长久了,草场人口损失很大,那宰赛万历年就被东虏老酋灭过一次了,现在也没恢复实力。 为何袁崇焕没有反应,大明现在需要这些盟友牵制东虏,\"回去后便传旨,让蓟辽督师袁崇焕出兵援救亲近朝廷的熟藩。 回宫路上,崇祯透过轿帘望着京城萧索的街景。几家欢喜几家愁,这太庙告捷的钟鼓声,在饥寒交迫的百姓耳中,不知能激起几分欣慰? 轿子经过一处坍塌的民宅,几个衣衫褴褛的孩子在土地里刨食。崇祯闭上眼,不忍再看。 \"大明江山...\"他在心中默念,\"太祖啊,请再给孙儿一些时间,袁崇焕五年平辽,再有几年大明一旦中兴朕会挨个免天下百姓赋税,让他们喘上一口气,但现在朕真的不能这么做。 横岭山中,克营正在休整经过这几日忙碌战死的弟兄们已经全部抚恤,克营包括刘处直这些军官也掏空了全部身家,这种败仗打一次抚恤是天文数字啊,刘处直让侦察营营去侦察一下官军在那里,侦察营回来说道官军已经全部返回汛地。 得知此消息后他召集李茂,高栎,史大成等人来商讨接下来去哪。 各位兄弟,咱们从三千五百兵打到还剩一千七百,粮草辎重虽然还有但如今缩在这里也不是长久之计。\"刘处直的声音低沉的说道,\"今天叫大家来,就是要商量下我们往哪里走。\" 高栎和李茂都说道:还是回延安吧,那边官兵少,上次看的邸报李卑还在韩城那边堵着王左挂,咱们往中部县城那边转进,如果能找到义军还可以联营增强实力,单打独斗实在搞不过官军。 刘处直看了看舆图,这里是湫头镇到中部县是六百里路,咱们的粮草不是很充足了,一路上还需要打打财主,明日情报营先行侦察没有官军的话咱们就动身。 第28章 中部县扩军 在等待侦察营回来的几天,刘处直向全营宣布了领导班子调整,前营营官不变,死了的两个百总由前营哨总选上来,中营,后营同样如此,后营营官郭世征指挥不力免去后营营官职位,后营百总史大成接任,郭世征去史大成的位置,营内所有探子集中在一起改成侦察营,侦察营营官由李狗才担任,让他负责训练侦察营骑射,他是整个营里武艺最好的。 各营如今缺编严重,现在处于流动状态,全营经商量后认为士卒四千人就够了,再多影响机动和转进了,目前全营还需扩招两千多人只不过现在倒不用限制有没有家人了克难营有了自己的基本盘招单身汉进来也行,从湫头镇到中部县五百多里路, 五月的中部县的天空像被火烧过一般,呈现出一种病态的橘红色。刘处直蹲在龟裂的田埂上,手指抠进干硬的土缝里,挖了半天才挖出一把粉末状的干土。他摊开手掌,风一吹,土末便从他指缝间溜走了,这是中部县百姓一家老小正在消逝的生计,县城里的知县还在拼命催科,夏税一个子都不能少,一路上不少村庄人都跑完了,只剩大点的庄子还有人了,要不就是靠着水边的村庄但这些土地一般都是士绅们把持着,当然也只有在这种地方克难营才能招到兵,只要有粮要多少有多少。 中部县柳树垴村,李中举叹了一声\"又白忙活一天。辛辛苦苦挑了水浇地根本没有用,土质还是沙化了,\"他啐了一口,唾沫星子刚落地就被干渴的土地吸了个干净。李中举抬头望向远处光秃秃的山梁,那里本该是绿油油山林,如今却只剩下枯死的树木在风中瑟瑟发抖。 中举!回家吃饭了!\"远处传来父亲沙哑的喊声。 李中举慢吞吞地站起身,拍了拍补丁摞补丁的裤子。说是吃饭,其实不过是几碗能照见人影的稀粥,掺着些野菜和树皮。自从去年大旱开始,家里那点存粮早就见底了。县衙的差役却仍三天两头来催赋税,父亲二十年前考中过秀才但后来屡试不第就放弃了科举回家务农,既然没考上举人当老爷那赋税自然不能少了,最多里正收税时客气点,胥吏来的时候对他不那么粗暴。 回家的路上,李中举看见几个衣衫褴褛的孩子围在一起,争抢着什么。走近一看,原来是在分食一只死老鼠。孩子们瘦得皮包骨,眼睛却亮得吓人,像一群小狼崽子。李中举胃里一阵翻腾,加快脚步走开了。 李家院子里,父亲李守业正坐在石磨旁,就着最后一点天光翻看一本破旧的《论语》。见儿子回来了,他合上书,叹了口气:\"今日县里又贴了告示,说是十五日后纳今年夏税。\" \"李中举的妹妹从灶间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半截木柴,\"咱家连锅都揭不开了,哪来的银子交税?\" 李守业摇摇头,脸上的皱纹更深了:朝廷说咱们陕西的贼寇已经平定了,但辽东的鞑子闹得厉害所以不能减税,朝廷要派兵剿灭鞑子。\" 李中举冷笑一声:\"这鞑子万历老皇爷在的时候就开始剿了,剿了这么多年,也不见剿成功。\"他想起前些日子听货郎说,因为赋税年年增加陕北那边已经有整村整村的人投了义军 \"住口!\"李守业猛地一拍石磨,\"这种大逆不道的话也是你能说的?朝廷再不好,也是正统!那些流寇算什么?不过是些打家劫舍的匪类!\" 李中举不说话了,但心里却不服气。他今年十九岁了也跟着父亲读了很多年的书想考科举但是后面家里实在供不起他脱产考科举所以他只能丢下书本务农,种地的这些年亲眼看到流民到处走。历任县太爷却从不体谅他们,除了发徭役就是催科,百姓没有片刻歇息。 晚饭果然是一锅稀得能数清米粒的粥,里面飘着些说不清是什么的野菜。李中举刚端起碗,就听见村口传来一阵喧哗声,接着是急促的锣声。 李中举跟着父亲出了门,只见村口已经聚集了不少人。里长王富贵站在一块大石头上,脸色煞白:\"乡亲们,贼寇的人马已经到了五十里外积善村了听说有上万人。 人群顿时炸开了锅。有人惊恐地喊着要逃难,有人则低声议论着什么。李中举注意到,几个平日里最穷困的年轻人交换着眼色,神情中竟带着几分期待。 安静!安静!\"王富贵擦着额头的汗,\"县太爷说了,凡是去守城的,每人发三升粮食!\" 这话一出,人群反而更乱了。李中举听见身后有人小声说:\"三升粮食就想买命,投贼寇怕是都不止这点。,李守业显然也听到了,他转身严厉地瞪了那人一眼,然后对李中举说:\"回家去,今晚谁也别出门。\" 那一夜,李中举躺在硬邦邦的炕上,听着外面不时传来的狗叫声和马蹄声,久久不能入睡。天快亮时,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了全家人。 \"谁?\"李守业警惕地问。 \"是我,铁蛋!\"门外传来同村青年的声音,\"李叔快开门,出大事了!\" 李中举拉开门闩,铁蛋一头撞了进来,脸上带着异样的兴奋:“克难营的人到了咱们村外了!”他们没劫掠,就在村外扎营,派人在四乡招兵买马呢!说是要招两千五百人,去了就发粮食还能顿顿吃白面! 那是贼寇招兵,是造大明朝的反将来抓住可是要凌迟的! 铁蛋不以为然:\"李叔,您读圣贤书,可圣贤书能当饭吃吗?我娘都快饿死了,我管他造反不造反!\"说着转向李中举,\"中举,你去不去?石头、二娃他们都去了!\" 李中举的心砰砰直跳,他看向父亲。李守业的脸在油灯下显得格外苍老:\"你敢去,就别认我这个爹!\" \"爹!\"李中举突然跪下了,\"咱家已经三天没正经粮食了,妹妹瘦得就剩一把骨头。我去当兵,至少能换点粮食回来!\" \"你!\"李守业扬起手,却迟迟没有落下,最终无力地垂了下来,\"那是流寇啊...朝廷迟早要剿灭的...\" \"朝廷?\"李中举苦笑,\"朝廷管过我们死活吗?\" 天刚蒙蒙亮,李中举就跟着铁蛋出了村。路上看见已经有不少青壮年到了柳树垴了,个个面黄肌瘦却神情亢奋。远远望去,村外的空地上已经搭起了几个大帐篷,一杆大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上书“克难”两个大字 帐篷前排起了长队,李中举和铁蛋排了约莫一个时辰才轮到。登记的是个看着比较俊俏的汉子,头戴白毛巾,腰间挂着腰刀。 姓名?\" \"李中举。\" \"家住哪里?\" \"中部县柳树垴。\" 招兵的汉子说道:“听这名字是读书人?”李中举老实回答到跟着家父读了许多年书,就是没考上,那汉子笑了笑说咱们不需要功名知道书上的东西就成,你是个人才啊,去那边找一个姓郑的营官说我说的给你家五石粮食,然后过来找我带你去找掌盘子。 待各营将需要补充的人都带回去然后编好队刘处直传令让所有营官将人集结好。 一个洪亮的声音响起,李中举抬头看去,只见一个身材魁梧的汉子站在一辆马车上,身穿布面甲,腰间挂着刀,想必这就是掌盘子了 \"兄弟们!\"刘处直拿着喇叭声音像打雷一样传遍全场,\"我刘处直也是穷苦人出身,知道大家的难处!如今朝廷无道,官吏贪暴,天灾人祸,民不聊生!我们义军就是要替天行道,杀贪官,除恶霸,开仓放粮,让天下穷苦人都能吃上饱饭!\"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欢呼。李中举感到一股热血涌上心头,不由自主地跟着喊了起来。 今日我们在这里招兵买马,就是要壮大力量,干一番大事业!\"刘处直继续喊道,\"愿意跟着我干的,我刘处直绝不亏待!打了胜仗都有赏都有粮食布匹,如果愿意跟随咱们转战的都来! 今天一天就招够了需要的人,其实还有不少人因为来晚了没选上,但营里还是一人发了一升粮食让他们走了,现在克难营又恢复了四千正兵的配置。 待夕阳落下,李茂带着一个人来到了刘处直营里,说道掌盘子我给你带来个人才,他读过书,刘处直起身看着李中举说道那确实是咱们急缺的人,兄弟你叫什么名字,李中举回答道:“掌盘子我叫李中举,今年十九,字墨生”。 那你读过什么书啊?李中举回答到:“四书五经还有史记都读过。”听完刘处直知道捞到了人才,就说到那你留在我这里先当个幕僚吧,帮我看看官军的来往文书,说起来刘处直虽然来大明快四年了但根本没有系统的学习过繁体字,有时候看着非常累需要很长时间才能认出来,整个营里就高栎和刘处直,李茂识字,现在有个读书人帮忙自己也轻松了许多。 第29章 抗税风波 中部县县衙内,郭县令得知自己辖境内又来了农民军而且还在大肆招兵买马,慌忙让手下去打探这是那家营头。 因为夏税要开征了这时候境内来了大批流贼到时候肯定影响征收,他还想着多收点税评考成的时候拿个上等好换个地方当官,手下回来禀报说这是半月前被杨制军剿灭的克贼。 郭县令人都麻了心里把杨鹤还有固原一帮武将骂成狗了,你们为了讨好万岁爷就乱报军情什么斩首五千,贼渠中三箭命不久矣,那这外面是谁。 但他一个小小的县令又不敢顶撞三边总督,人家都说了剿灭了你上书说贼寇又来了那不是打了制军大人的脸吗,杨鹤可能会被皇帝批评一顿然而他这个县令恐怕是干不长了,所以一想到自己的处境郭知县就很难受,同科就他一个来了陕西当官。 陕西这地方又穷又旱天天流民过境不然就是这种大贼兵临城下,郭县令每次看到这种情况都吓得发抖了,生怕那天城破了让贼寇拉出来公审砍头他可听说了环县县令的事,但是做为一个县令他又不能自己招兵,只能隔几天就去士绅家里面让他们出钱武装壮丁上城,但是士绅们的钱那里是好刮的这一两个月也没啥成效, 所以只能指望多刮地皮让自己考成评优反正自己只干三年烂摊子丢给下一任就好,下一任过来见到这种烂摊子自然会加大力度刮地皮离开这里,这就形成了无解的恶性循环。 明代这考成根本不按什么修缮水利,爱护百姓来评只有一个硬性标准那就是税收,就算碰到了爱民的县令没有朝廷命令他敢减税吗就算他减了底下的胥吏吃啥?在明朝这些世袭的胥吏有才是一方土霸主,县城内知县最大出了县城除了老爷们惹不起他们想干嘛干嘛,只要糊弄住了知县就行。 想了半天郭县令也没想到什么好办法只能喊他从绍兴带来的师爷来给他出谋划策,师爷来了也没啥好办法,毕竟朝堂之上能糊弄外面的流贼是实打实的存在,所以师爷出了个堪称馊主意的馊主意。 反正今年九月知县的任期就到了,干脆夏税秋税一把抓狠狠的捞一笔交到朝廷哪里等到了九月离开陕西去其它地方当官,如果这些刁民不交甚至勾结城外贼寇抗税咱们就请延安府征剿,如果刁民们交了自然你好我好大家好。 还有为了不让胥吏们上下其手今年就宣称城外不安全让各村里正送到县城里面来,咱们就受点累让县衙文书挨个翻黄册对,挨过这次夏税就好了。 听师爷说完,摸着自己胡子哈哈大笑说道你真不愧是我的诸葛亮啊,这么完美的计划也就你能想出来了,但既然不让衙役们去收税这个命令让谁去传呢。 师爷摸着老鼠须嘿嘿一笑讲到老爷您不是和城东顾家关系好吗,这些年他们兼并了这么多上好的水浇地,让他们派家丁拿着您的公文下乡去通知,好、好就这样,咱们加把劲今年争取调到南方去,咱们浙江人实在不适合在陕西做官。 知县的这种小小请求顾家自然没道理拒绝,让自己家丁骑着马来到了中部县各个乡村通知今年夏税加征翻倍。 公文中写到国课紧急,军需孔亟,凡我黎庶,宜体时艰\",每亩输银一两。 按照目前陕西的光景来说,一亩地打的粮食也就五六斗,粮价一石在二两到三两之间,也就是说县令这次加征直接要了农民八成收成,这个公文一下发,中部县下面几十个村子都沸腾了。 他们完全没想到县太爷居然想竭泽而渔,这个税要是交了下半年他们绝对会饿死的,于是各村纷纷闹了起来说道知县是想害我们全村绝户啊,我们绝对不能就这么等死啊。 而顾家家丁传完了村子又来到城郊的市镇,这里的人不种地所以就没有按亩输银而是直接给了个标准交白银一千两,这里的百姓们据理力争,表示连年灾荒,都在吃糠咽菜而且城里也找不到活计,走商的卖不掉货物根本无力缴纳一千两,顾家家丁却威胁道:\"不纳钱粮,便是反叛!我只是传达县太爷命令,至于交不交尔等自觉莫要自误! 这时候的克营也收到了消息,他们正在谷河一带的丘陵休整,队伍里中部县附近招的人太多了都收到了这个消息纷纷报给了自己哨官百总,希望大军能一举攻克中部县杀了这个县令,刘处直是想再苟一段时间,这段时间就不招惹官府了。 毕竟刚刚扩军两千多,武器不全战斗力也不行,万一再破了一座县城官军闻着味又来了咋搞,所以他迟迟没有下定决心要不要支持这些百姓,但是自家营伍里面少说有一千人的父母还在中部县种地只不过为了减轻家里口粮负担才偷偷出来当贼,他们不希望父母被逼死不然当这个贼干嘛,所以刘处直又发动老办法,开会解决问题。 现在来开会的人员也多了,除了四个营官,郭世征也来了,还有幕僚李中举,侦察营李狗才,自己亲兵营官李虎,所谓众人拾柴火焰高嘛,刘处直从来都不是一个独断专行的人。 会议开始后,刘处直说道弟兄们二十天前咱们才在平戎川战败,现在刚刚招满人实力还未恢复,这狗知县打算竭泽而渔搞死这县里的百姓,咱们在中部招了一千的新兵得为他们家里出头,但现在情况实在不宜在破县杀官了,所以让大伙们都想想该咋办。 在场的都是武将让他们上阵拼杀倒还可以想这种办法有点为难了,刘处直虽然是在问其他人但也有考校李中举的意思,如果他的计策好以后可以当军师使用,不然只能让他一直当个书办了。 李中举想了想说道既然咱们营现在不宜太过高调,那就派人偷偷以\"软抵抗\"方式鼓动当地百姓,让全村人躲入山中;或者集体前往县衙\"哭诉\",老弱妇孺跪在衙门前\"乞减\"。百姓们差的是组织只要咱们组织好力量不会差的,如果那个狗知县不请官兵来,那他就拿县城外面的百姓没有办法,这就是我的想法,掌盘子我讲完了。 刘处直听后觉得这个办法好,问了问其他人没有意见后就同意了,然后拨了一百侦察营的探子给李中举要他好好做,只不过别打咱们营的旗号。 第30章 李中举带人抗税 明初明太祖为了方便管理人口,推行“里甲制”,每110户编为1里,每里下设10甲,每甲约11户。理论上,1个里可能覆盖1个或多个自然村,具体取决于村庄规模: 在人口稠密的平原地区,1个里可能包含多个小村落。 在山区或边远地区,1个较大的自然村可能自成1里,一个县通常管辖20-50里, 陕西这边一个县差不多五六十个村子吧, 其实组织起来还是一股很大的力量,县城里面的衙役们完全不是他们对手,除非官军出手镇压,所以李中举带人抗税其实还是很安全的他又是本地人做这种事不会被怀疑到克营身上,李中举就是以反抗重税的名义要见知县,不带铁器不举旗造反也不反对皇帝。 崇祯二年五月二十六,李中举开始带着人在各个村子里面宣讲抗税,然后再把自己的方案给他们说,只要愿意去衙门跪门的给一斗粮食,目前营里粮食还够,从环县离开时有一千七百多石粮食,平戎川战前郑彦夫带着辎重营提前跑路了 ,从湫头镇一路过来的五百多里又打了许多财主的土豪,目前营里还有两千二百石,现在全营一天消耗百石左右还能维持一段时间,所以刘处直愿意拿出点粮食做这些事。 每到一个村,李中举就来到了村中央,拿着刘处直那个专属喇叭宣传抗税,只见李中举站磨盘上说到:“乡亲们官府横征暴敛不让我们活啊,所以咱们要起来抗税抗粮”,太祖皇帝早有定制,正赋每亩三升粮食,万历老皇爷后开始交白银折银三厘而老皇爷最后几年加的摊派辽饷每亩只加一厘多点,按太祖政策咱们不该交这么多,所以大家敢和我进县城吗,咱们不是造反不带铁器,就想见见知县,只要去县衙下跪哭丧的都有一斗粮食可以领,在自身利益和一斗粮食的诱惑下,这个村答应了约定好夏税征收时在县城外面集合大家见知县。 这个村跑完了,李中举又马不停蹄去下一个地方,因为他刚加入克营,也需要赚个表现,又是为本乡本村办事,所以干劲十足。 夏税是六月初二征收,在六月初一李中举来到县城外三里挂上了牌牌,上面历数县令的各种罪名加上这次的横征暴敛,一块木板上居然都写不下了,当天下午百姓们纷纷来到了这里聚集,老老少少居然聚集了三千多人,李中举看到知道时机差不多了,于是带着百姓们开始往县城走去,一路上大喊恢复太祖旧制,废除暴政,甚至还有人举着大诰,他认为大诰上面明太祖写了可以告官(其实只能状告吏)。 这群百姓到了城下后,衙役们和巡检司兵丁还以为是流寇打过来了,慌忙关上了门上了城墙,待百姓过来了后衙役们看到这些人手上也没武器,更没有贼寇旗号好像不是流寇, 上面衙役在城墙上伸出脑袋问到下面的都是什么人来县城所为何事,李中举站了出来说道我们要见郭知县,活不下去了他不见我们我们去延安府状告他戕害百姓吃民脂民膏,那个带着大诰的百姓也站了出来说道我有太祖爷大诰,太祖爷说了官员贪暴可以告官,我们现在还不想告他,只想和郭知县见见面。 衙役们听后知道他们不是来攻击城池的,又因为郭知县绕过他们直接让各里里正交税,对知县很不满,于是也给了李中举一个笑脸,说到让他们等等他回去禀报知县。 县衙过堂里面,知县听说不是流寇一下子放松了,一拍桌子喊道这些刁民,他们交税是天经地义的,抗税不交就是谋反,一旁衙役说道:“老爷他们没有带武器而且还拿着太祖大诰呢”还说要是知县大人不见他们不让他们进城,他们就去延安府告状,这下倒是把知县吓到了,他征这些税银本就是超了该征的十几倍,这事私底下没人管但是闹到台面上京师里面那些正直的御史参他一本,他就得被罢官流放了,所以思来想去他决定放这些人进城,反正他们没拿武器没啥威胁,到时候自己只要解决了领头的照样拿捏他们,于是答应放两百人进县城和他面谈。 衙役屁颠颠的跑了回来,对城下说明了知县让他们进去,但是只让带二百人进去,知县老爷现在正在衙门外候着呢。 李中举带着知县限定的人,都是一些老弱病残还有那个带着大诰的村民进了中部县城,来到县衙门外知县早就把公堂搭好了,他是存着审问的心思来对付这帮人,到时候再把领头的拿下,外面的人自然做鸟兽散然后征税就能继续了。 结果知县没想到这帮老弱病残一到县衙外就跪下痛苦,都是些上了年纪的人,哭的那叫一个声嘶力竭,。 见此情况知县一拍惊堂木说道都停下吵吵闹闹是和道理,本县是讲道理你们所要求的我会考虑,你们还是先回家吧,见县令三言两语就想把人群打发了,李中举站了出来说道县令大人事还没谈呢,每亩输银一两,你是要让所有乡亲们都活不下去吗,郭知县内心腹诽到你们这群刁民死不死干我何事,但是嘴上却说何来此话,本县乃是一县父母官自然是要为百姓做主的,我县黄册显示有耕地六万亩,全县只有七千多人,这算下来一人有十亩地啊,一亩地打一石粮食卖三两银子,本官只取一两何来逼死百姓,虽然比当初太祖定制多,不过这种多灾之年多征点总是合理的吧,等东虏贼寇都灭掉了朝廷自会恢复太祖旧制大家安居乐业,所以你们要体量一下朝廷,大家快回去吧。 李中举说道知县大人难道你以为你在浙江做知县吗,你看看这天看看外面,今年到现在也没落几滴雨除了靠近河边的水浇地谁家土地还有一石产量,那些土地不都是大户人家的吗,知县大人为何不朝他们要,见到这人又跳出来反对自己知县再一次控制住了脾气说道,那些都是举人家庭他们是免税的,喔?但朝廷说的举人只免四百亩啊,秀才一亩都不免只是免徭役,见这人伶牙俐齿思路清晰,县令只得一拍惊堂木说道朝廷自有定制容不得你胡说八道,说道立马岔开话题看着那个抱着大诰的村民,对他说道你抱着太祖爷的大诰是有什么想说的吗,那村民说到太祖爷说过官不正可以告他,知县大人我不告您麻烦取消这些税,草民家里实在交不起。 县令正色到果然是刁民曲解太祖皇帝本意,太祖皇帝说了只能告吏不能告官,这次征税本官可是一个衙役都没有用,你能告谁,听知县讲完这个抱着大诰的人开始翻找知县说的内容,可是总共认不到几个字没有翻到这篇。 pS:若靠有司辩民曲直,十九年来,未见其人。今后所在有司官吏,若将刑名,以是为非,以非为是,被冤枉者,告及四邻,旁入公门,将刑房该吏拿赴京来;若私下和买诸物,不还价钱,将礼房该吏拿来;若赋役不均,差贫卖富,将户房该吏拿来;若举保人材,扰害于民,将吏房该更拿来;若勾捕逃军力士,卖放正身,拿解同姓名者,邻里众证明白,助被害之家,将兵房该更拿来;告造作科效,若起解轮班人匠卖放,将工房该吏拿来” 官和吏是两种人,官需要考吏是世袭而且吏不得考科举也不能升官。 见这个村民被自己驳倒后,县令又看向张中举说到我看你像是贼寇,不过你们今天也没带武器就不对你用刑了回去好好当个好百姓不要再乱来明日记得将夏税交上,否则国法不依,说罢叫衙役将他们赶出城外,然后头也不回的走了,李中举只得带着百姓离开了,不过他还是按照约定给了这些进城的百姓一人一斗粮食。 李中举在晚间回到了营里,向刘处直汇报了这次抗税,刘处直听完全程后说道这也不能怪你了,这狗官根本不会和你多说,无论你讲的多么好,那狗官都可以闭着耳朵不听,可能你还不知道咱们营前些日子打了大败仗目前不宜对县城动刀兵,但营里那么多中部县弟兄也得替他们出头,既然这个县令不听文的那就来武的,只不过咱们不打县城,县令不是让里正收钱然后交到县城里吗,明早咱们就去控制这附近所有里正不让一文税银进入城中,县令敢让人下乡咱们就敢杀人,只要不打县城就没事,磨尽了他的耐心自然会松口。 第31章 上有政策,下有应对 县令通过连吓带哄赶走了进城抗税的农民们,认为他们已经怕了就坐等着各里正把税银送来了,因为李中举带人把各里正都控制起来了,到了六月初四县令没有收到一文钱,他把师爷叫来说道:“大胆的刁民竟然抗税不交”,肯定勾结了流寇。 师爷摸着自己的老鼠须说道那咱们就让巡检司带着兵马下乡对付刁民,每个里杀上一两个震慑住就能收到税银了,县令现在为了政绩然后调到南方为官已经不择手段了,居然同意了,让师爷写封命令盖上县令印信让巡检司调兵下乡,嗯....先去柳树垴上次带人进城的刁民就是柳树垴的人。 师爷熟练的写好后让衙门文吏带着去交给巡检司。 周巡检见后立马集合巡检司兵马,以往都是衙役们下乡捞油水这次轮到他们了,等巡检司的的六十个士卒集合好后周巡检对着他们说道:“弟兄们乡下有刁民抗税县尊命令我们去办他们”!这次下去油水不会少。 各位弟兄都认真点办差,遇到刁民讲不通的就拔刀,敢反抗就杀人出了事县尊担着,现在我带五个人去柳树垴,剩下的人五人一队去其它村子 柳树垴离县城不远,一个时辰不到巡检司官兵就到了。 官兵一进村就鸡犬不宁,看上谁家的家禽抱着就走,还对小媳妇动手动脚,一路闹到了村中心周巡检说道:“县尊让我来收税银,住在你们村的里正王富贵呢让他出来,为什么不按时把税银交上去。”李中举提前给这些乡亲说明过了如果官兵来了就说里正有事出去了,周巡检说道既然王富贵不在,那我就代他收, 县尊说你们抗税不交现在一户每亩一两二钱银子都拿出来吧。 村民们听到周巡检这么说脸色比干裂的土地还要难看。 老人缓缓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灰,五十岁的人了背已经有些佝偻,大人是真要和乡民们鱼死网破吗,周巡检你也是陕西人吧,这么做对得起老乡吗,你就不怕城外面的人都跟了流寇以后一分钱县城里面都拿不到吗? 老头,你这是带头抗税?\"周巡检声音不紧不慢,却透着寒意。 \"小老儿不敢!\"这老头下跪磕了个头,只求大人征少一点几钱银子的话我们砸锅卖铁都给了,或者等秋后再收也好啊。 等?周巡检冷笑一声,朝廷等得起吗?辽东战事吃紧辽镇每年几百万饷银,朝廷刚刚剿灭陕西流寇还需要银钱安抚流民,哪处不要银子?你们不交税,难道要本官用自己的俸禄垫上?要县尊用自己俸禄垫上? 老头抬起头哀求到:\"老爷,地里连种子都收不回来,乡亲们实在...\" 放肆!\"周巡检一脚踹在老头肩上,\"本官与你好生说话说话,那还讨价还价!\"他转向身旁的兵丁说:\"传我的话,今日巡检司派人下乡,抗税者以通匪论处!\" 老头浑身发抖,不是怕,是气的。他看见周巡检转身时腰间玉佩晃动,那一个玉佩就够全村交一年税银。 周巡检继续说道你也说了都是乡里乡亲,那好我在村外等你们半个时辰,我进来时要看到钱不然我刀可不认你们是不是乡亲。 周巡检带着五个人暂时离开了,刚才那个老头说到只能去找义军吧,李中举说了他让大王在每个村子外面都安排了人,我本来是不想和官府斗的奈何官府不要我们活啊 村外不远处十个亲兵营的的士卒拿着弓箭腰刀百无聊赖的坐在那里,这时候柳树垴出来了一个人,亲兵营的队长见此说到官府同意免税银了吗,那人摇了摇头讲道:官府不但没同意还加了二钱”,亲兵队长呵呵一笑,这狗官府还是得见到刀子才老实,我这就跟你进村埋伏。 晌午,五个巡检司兵丁骑着瘦马进了柳树垴。周巡检没有再出来说话,而是姓胡巡检司兵丁,是个满脸横肉的家伙,去年才因催税打死过人,只赔了二两烧埋银子了事。 老头,税银准备好了吗?“那人坐在马上,居高临下地问。” 老头从怀里掏出个破布包,颤巍巍打开,里面是十几个铜钱和几件妇女首饰:“军爷,这是全村凑的,您先拿着,剩下的...”我们再想办法 \"就这点?\"他一把打翻布包,\"你打发叫花子呢?\"他一挥手:\"搜!值钱的都拿走!\" 兵丁们如狼似虎冲进各家,顿时鸡飞狗跳,哭声四起,不少百姓抱着他们的大腿不让他们进去。 滚开!“那胡姓兵丁一鞭子抽在一个年轻人脸上,顿时皮开肉绽。年轻人红着眼扑上去,却被另外两个巡检按住。胡兵丁狞笑着抽出腰刀:\"小兔崽子,活腻歪了!\" 这时十个亲兵营士卒从房屋后面出来,围住了他们,胡兵丁见到来人有五个披甲还有拿着弓箭的,欺软怕硬的本性马上暴露了,当即跪下说道好汉饶命好汉饶命,周巡检倒是有些胆色看他们内穿鸳鸯战袄,几个拿着腰刀的都穿了布面甲,试探的询问到是官军吗?都是一家人。 亲兵营小队长说道嘿嘿我们是贼,既然你们知道了那就别走了,说完一挥手五个弓箭手放箭,拿着腰刀的士卒再去补刀不一会地上就只有五具尸体了,亲兵营小队长见后一口唾沫吐他们身上,就这种货色只敢对老百姓横了,完事后让弟兄们把他们的腰刀收好离开了村子。 今天一天各个村庄都出现了这种情况,巡检司出来的六十人一个都没回去。 几天后县令还是没有收到一分钱税银,而且巡检司一个人也没回来,县令害怕了,这件事他觉得已经不是他能处理了,本想报延安府有贼寇,但想到县城也没有人来打上面肯定不会管的,于是只能服软了,让衙役下乡说今年按亩输银改为一钱,衙役们下乡后因为巡检的遭遇今年也没乱伸手了,中部县百姓稍稍喘了一口气。 第32章 袁崇焕诛毛文龙 这事虽然和农民军那边搭不上联系,主角十年内应该还不会和清军交战,但目前文章的时间点正好重合也是明末着名事件,还是说一下吧。 袁崇焕想杀毛文龙也不是啥计划很久的事,也就是崇祯二年三月才有的心思。 袁崇焕上奏朝廷,建议在宁远设立专门负责东江军饷的机构(东江饷司),并规定东江镇的粮饷必须经由觉华岛转运,同时禁止登州、莱州的商船出海。毛文龙多次上奏说明这种做法会造成运输不方便,但袁崇焕坚持己见,不予采纳。于是毛文龙又请求亲自前往旅顺,与袁崇焕当面商议此事,因为他要靠着登莱的商船搞走私呢。 当然袁崇焕并不是不想给东江发饷,三月初他上疏请求拨发东江的军饷,朝廷下令发放四万两白银。 到这里一切都还安好,袁崇焕并没有表露出想杀毛文龙的心思, 三月初十袁崇焕以巡视东江镇,并在岛上停留两日,犒劳东江驻军。 没过几天毛文龙又上奏请求拨发军饷。毛文龙声称自己麾下有二十多万士兵前面袁崇焕给的钱不够用,朝廷应该按此规模供应东江粮饷,袁崇焕给的不够。 崇祯知道毛文龙又在闹饷后让兵科给事中王梦尹和翰林院编修姜曰广到皮岛核查,他们两个和毛文龙也没啥勾连就实际汇报了东江情况岛上有二十多万人但实际上大多都是老弱妇孺,东江镇只有十万男丁, 而且只是男子并不代表都能成军。 过不久登莱道兵备道王廷试上了皮岛这次是去检验了东江能成军的可战之兵,最终核定兵员为两万八千人。毛文龙对此极为不满,于是上奏朝廷,要求按原定标准二十多万士兵拨发军饷。 要知道辽镇也才五万六千的野战兵力毛文龙这要求完全不合理,袁崇焕拒绝也是正常的,再说了大明朝可没给一个总兵带二十几万兵的权力,无论从哪方面来说毛文龙事实上成了野怪,明朝方面的话不听,皇太极那边招降也不去。 毛文龙给皇太极写了一封信大概就是你去山海关我取山东互不干扰,他已经把自己当成明,后金之外的三方势力了,所以说无论袁崇焕能力如何但他作为朝廷的督师不可能容忍这种行为。 崇祯二年五月中旬,袁崇焕抵达双岛,召毛文龙前来见他,袁崇焕对他慰劳备”至说了一堆好话稳住了他。 又对其部下犒赏然后给士卒军饷。下午袁崇焕提出检阅东江士卒的箭术时,袁崇焕布置好了包围圈,将毛文龙带的人拦在外面。 毛文龙拗不过袁崇焕又觉得他不敢做啥出格的事就只带了一百名亲兵。 袁崇焕对毛文龙的部下嘘寒问暖,甚至行礼;这些士卒都对袁崇焕泪流满面,毛文龙为了要挟朝廷,将辽东为了躲避后金屠杀的百姓全部留到皮岛,毛文龙也不将他们安置回内陆,就想着靠这些百姓骗给养军饷。 依靠着朝廷拨款输粮还有走私过活大部分人生活条件极差,其实也能想到皮岛就那么大点还不能种地全靠辽东海运还有在朝鲜买粮无论如何也不够二十多万人吃。 安抚完毛部士卒后,袁崇焕质问毛文龙:“东江军饷从宁远转运很方便,岛上人口很多应该多要粮食的,你为何非要索取现银,到登州、莱州再行采购?而且移防、整编军队、划分旅顺防区、核查军饷等事,已上奏朝廷;朝廷已准许我的奏疏,你为何违抗命令是想要背叛大明吗? 你的罪名都不止贪污军饷还有与后金走私了,而是“欺君罔上骄横跋扈”! 随即下令自己亲兵逮捕毛文龙。毛文龙争辩着说道你说五年复辽不一样是欺君之罪?袁崇焕厉声说道:\"若我五年内不能收复辽东,愿用尚方宝剑自刎抵你性命!\"又对毛文龙亲兵说:\"若觉得杀毛文龙不对,你们现在杀我也可以!结果没有一个人动手,毛文龙带了上百亲兵还有自己的干儿子干孙子来,结果没一个人给他出头,这治军能力还妄想着割据一方,毛大帅也是个奇人。 见毛文龙的亲兵没有反应袁崇焕便命水营都司赵可怀用尚方剑处斩毛文龙。 随后将之前王廷试整编的东江镇二万八千士兵分编四协,由副总兵毛承禄(毛文龙干儿子)、中军徐敷奏、游击刘兴祚和副总兵陈继盛分别统领;东江事务暂交陈继盛代理。 次日,袁崇焕又给毛文龙举办了一个小小的葬礼,收缴了东江的兵符印信后返回宁远。 上疏列举毛文龙十二条罪状,同时自请处分。崇祯皇帝帝认为毛文龙狂妄悖逆,下旨安抚袁崇焕还嘉奖了他干的好,张榜告示东江军民不追究他们跟随毛文龙的事。 从这里看出崇祯皇帝也很厌恶这个骄横跋扈不听朝廷命令天天拿假战报骗人的军阀,他是完全同意斩杀毛文龙的,这哥们在自己的的塘报里面说他打死了后金兵几万人,还收复了一大堆土地结果他本人一直缩在皮岛上,天启初年毛文龙好认认真真打过几仗,后面几年就专们研究编假战报骗朝廷什么召唤黑龙全歼后金军,海滩上捡到上百石鱼都是毛大帅的杰作。 虽然后面袁崇焕下狱后多了个罪名谋款斩帅,但那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的说法了,崇祯这人信任一个人时掏心掏肺,一但伤害到了他他就想把你挫骨扬灰,为了给袁崇焕凑够凌迟罪名就把这条给加上去了。 至于袁崇焕该不该死,我个人意见觉得不该,无论如何皇帝答应了他五年平辽,结果才一年多就把人杀了,当皇帝很重要的一点就是不能朝令夕改说什么就是什么,既然答应了五年那就五年,五年后做不到别说凌迟了他把袁崇焕剁成肉酱都没人说啥。 至于崇祯二年十月后金破关入寇写的文龙死大清兵入关完全就是春秋笔法了,后金的行动从来就没被毛文龙阻止过,前些年后金进攻铁山一个时辰不到铁山就丢了然后屠杀岛上军民,毛文龙有啥能耐阻止后金军入关呢? 第33章 打粮困难 崇祯二年六月初,在没有破城杀官的情况下,克营成功帮助中部县百姓抗税。但这么一番折腾下来,打粮的事就给耽误了。于是刘处直让李狗才带着侦察营去中部县打探大户的情况。全营目前粮食已经不够半个月的了,转移之前还得存够一个月的粮食。 李狗才带人在中部县境内转了一圈,回到了谷河丘陵的营地。刘处直见他回来,眼中闪过一丝期待:\"怎么样?那些大户可有粮?\" 李狗才喘着粗气,摇了摇头:\"掌盘子,咱们来晚了。不论是好是坏的大户,在这几个月都被一个叫混天猴的山贼打劫了。这县城外面的大户都洗劫一空,连地窖里的陈粮据说都没剩下。咱们再去也弄不到啥粮食了,那些大户都成穷光蛋了,只有士绅家里没被混天猴打劫。\" \"他娘的混天猴!专捡软柿子捏!\"郭世征一拳砸在旁边的枯树上,树皮簌簌落下,\"掌盘子,咱们怎么办?\" 刘处直说道:\"这个混天猴我好像有点印象。去年我们当护卫时,是不是被他打劫过?\"李茂接过话茬说:\"掌盘子你才想起来啊,在那个十里坡啊。这驴日的不讲行规,当时商队管家给他二百两银子让他走,结果他看上了铠甲马匹,非得来硬的,被教训了一顿,丢了300个流民还有几个老本兵。\" 高栎说道:\"那这驴日的把大户们都搞完了,咱们打谁去?粮食可不足了。要转移的话,粮食不够可不行。只有县城附近的大户家里才有粮食,离开县城范围就算碰到大户,也不够我们吃。\" 李中举听到后说道:\"掌盘子,中部县这一带,最有油水的是周家庄。那周家上两代当过京官,现在虽不在朝,但在地方上势力不小,庄子里养着八九十个护院家丁。\" \"周家庄....唉,乱世就只有这些家里有过官身的士绅庄园能保存下来。知县不会收他们家多少赋税,一般的义军打不下来。咱们营现在收拾这种官绅问题倒不大,虽然上次折损了一半人,咱们还有一千多老本和一百多套铠甲。只不过之前商议的暂时不搞这些人,看来是没办法了。不知道这些家族有没有啥关系通到巡抚或者总督那里,所以无论安不安全,打完咱们就得转移。\" 考虑完后,刘处直问道:\"那这个周家庄在哪里呢?\"李中举说道:\"咱们谷河丘陵这边往东四十里,就在山脚下。不过那庄子墙高壕深,听说还有鸟铳呢,不好打啊。\" 刘处直笑了一声说道:\"放心,再难打也不会有我们之前见过的马家堡难。那地方甚至还修了马面墙,县城都没这玩意。这几个月兄弟们练兵也不是白练的。\"他转向李虎,\"传令下去,全营生火做饭,咱们吃完午饭开拔,目标周家庄!\" 全营在黄昏时分抵达了周家庄十里外的小树林。侦骑已经放出去了不让人接近,而辎重营转移到了山里。做完这些后,刘处直带着亲兵和李狗才几人蹲在一棵老槐树后,仔细观察着远处的庄院。周家庄比他想象的还要坚固一点,一丈高的青砖围墙,四角建有箭楼,墙外居然还有壕沟,里面插满了削尖的竹签。庄门紧闭,隐约可见墙头有人影晃动。 看完后,刘处直呸了一声:\"玛德大意了,这些狗官咋这么怕死,修的都是啥玩意。虽然没有马面墙,但是这地方还是难打啊。还好朝廷的县城不是这样。\" 看完后回到营帐里面,刘处直说道:\"该怎么打,各位商量商量。先说明,不能让新卒上去死打硬拼,虽然这些天给了他们吃的,但是这样做有伤天和。剩下的都考虑考虑吧。\" 李茂说道:\"掌盘子,这庄子外面有条壕沟,宽好几米。咱们除了得制作梯子,还得扛木板。而且这都是青砖和石块垒的墙,简易梯子不一定勾的住垛台,造云梯又得很久了。\"高栎也是同样的意思,不用人海战术他也不知道该咋打了,都是些士卒出身没指挥过大军。 旁边李中举想了想说道:\"掌盘子,我以前读元史,上面提到过元太祖铁木真攻城用的一种方法——'填平壕沟,垒土为阶'。通过堆筑土坡,形成一条逐渐升高的斜坡,使咱们的士卒能直接冲上堡墙,或将攻城器械推至更高位置以压制城内守军。这样就不用云梯撞木了,只不过很麻烦需要很多沙袋,咱们营里不知道有没有。\" 听李中举说完,刘处直说道:\"咱们装粮食的袋子就可以啊,吃完了的袋子都没扔,用这些装土。那具体怎么实施呢?\" 李中举说道:\"从外向堡墙方向逐步堆土,底部宽大以承重,顶部逐渐收窄,分层夯实,防止塌陷。堆几层放木头加固结构。土坡高度通常与城墙持平或略高,宽度足够咱们的士卒列队冲上去。没了堡墙,那些护院家丁就不是咱们对手了。就是这个方法我也只是知道,没见到过,不知道行不行。\" \"行不行试试就知道了。现在天色已晚,明日早上开始吧。咱们不缺人,装好沙袋后我让步卒都去填土,弓箭手掩护他们,很快就能垒起来。如果可以的话,以后攻城池都能用。\" 李中举听后摆摆手道:\"这个方法也不是万能的。城墙太高或者守军众多就不成了。城墙太高太宽耗时耗力,需大量人力和时间。里面的守军还可以通过挖地道出来破坏土坡,或者直接用火油烧。打这种小而坚固的堡子,那种小点的州城可以试试。府城太高了还得靠火炮。\" \"火炮咱们现在最多带几门虎蹲炮,红夷炮太重了就算缴获了咱们也带不走。算了不想这么多,现在打个县城都战战兢兢怕这怕那,府城州城太远了。\" 开完会后,刘处直叫来郑彦夫,让他把沙袋都准备好,明天早点起来装土,还有多砍点树也有用。 回到自己营帐内,看着铜镜里的自己,风餐露宿半年,比之前当佃户还显老了。才二十一岁,看着像四十岁老头。这日子不知道还要持续多久啊。不行后面得找个老婆照顾下生活。如今之计还是睡觉吧,明天早上还得早起指挥作战。 第34章 攻破周家庄 寅时刚过一会,克营的扎营地就开始忙碌起来了。按照估算,最少得一万条沙袋。一早上,妇女营的孩童们就和辎重营的人一起装沙袋,一部分人砍树。而刘处直还在和正兵营官们商量怎么进攻,背土填壕太危险了,得给点好处。 高栎说道:“掌盘子,我觉得你有时候就是太心善,干点危险的事就给好处。你看看咱们中部县扩招的人以前都是啥情况?不是家里只有几亩薄田、交完皇粮就得吃野菜的贫农,就是到处流动的流民。咱们招他们进来,每天最少保证两斤粮食,有时候还有肉汤,这日子已经美得不行了。让他们填壕沟还敢叽叽歪歪啊?要是干点啥危险的事就给赏,以后没法带兵了——他们胃口越来越大。要我说,去填壕沟的晚上把咱们营里最后两只羊宰了,肉剁碎点,一人一碗汤就好了。” 刘处直也觉得有道理,而且现在营里没有多少银钱了。要是答应填壕沟赏银,他还得欠账,这样对威信损失太大了。于是就采纳了高栎的建议,给李虎说让亲兵营出去宣传一下:自愿填壕沟的晚上加一碗带肉羊汤,不去的没有。如果凑不足一千五百人,那就每营随便点五百,再不去的话就别待营里了。 到了辰时,一切都准备好了,士卒们也吃了早饭。对面周家庄的人也发现了他们,全庄开始忙碌起来,上墙守御。 刘处直还是老样子,拿着喇叭走到离周家庄一百步外,对着里面喊道:“里面的贪官污吏,义军到此只为粮食银钱。拿一千石粮食和五千两白银出来,我们立刻就走。不然城破之后,鸡犬不留——喔,不对,鸡犬还是要留着,让我们兄弟开荤。庄子里面的人听到了吗,勿谓言之不预也!” 庄内墙上周家庄家主大怒,对下面喊道:“尔等乱民听着!我周家世代忠良,岂会与贼寇做交易?速速退去,否则休怪我不客气!”话音刚落,墙头突然冒出十几个手持火铳的庄丁,黑洞洞的铳口对准了刘处直。刘处直立马拨马往回走,鸟铳响了,不过没有打到。 刘处直咬了咬牙:“敬酒不吃吃罚酒。李虎,传我命令,各营按照李中举说的那样开始填壕垒土堆,两个时辰内要做好。另外,全营所有弓箭手都去对着垛口放箭,分两批人不要停,拉不动了就换人。” 一声锣响,所有步卒背着六十斤一袋的沙土开始往壕沟冲。城上面的火铳还有弓箭开始射击了,只不过周家庄火铳太少了,形成不了压制力,弓箭手数量也不够。那一千多背沙袋的步卒没倒下多少人就靠近了壕沟。八十步的距离,克营就倒下了十几个人,而壕沟已经基本上填满了。 待到这批人回到出发点,李中举又对下一批带队的队长说:“下一次堆土从壕沟外侧开始堆,围的长一点,差不多再有五六次就堆起来了。” 周家庄的庄主周振强看到庄外已经填平的壕沟,再看看寥寥无几的农民军尸体,对着家丁们就是一通训斥,让他们好好打,不然流寇进来后先让他们死。一个家丁壮着胆子对周振强说:“老爷,流寇弓箭手太多了,每次都是几百支箭矢,弟兄们实在不好探出身子去瞄准啊。” “放屁!还不是你们怕死!我一个月四两白银、五斗粮食养着你们这些家丁,关键时刻就指望你们拼命!”毕竟积威已久,这些家丁敢怒不敢言。 见到威慑的差不多了,周振强下了墙,坐在门口的一个小亭子里面。他的女儿周眉看到父亲这么对待家丁,焦急地对他说道:“父亲,庄内还需要这些家丁来抵抗流寇,可不能这么对待他们。父亲赶快搬些银两出来,让女儿带着去犒赏他们,这样才能使他们拼命对抗流寇。” 周振强听后也觉得刚才做过了,然而他就是这种性子,平日里面对佃户也很粗暴。但这是他唯一的女儿,自小宠爱有加,于是对她说道:“女儿说的有道理,刚才是为父着急了。这批流贼人不少,行伍也有点样子,这壕沟一次就给填满了,我怕守不住,故对他们太粗暴了。这样吧,你去找你二哥支一千五百两银子,墙上防守的家丁一人十两,长工佃户们一人二两吧,安抚好他们。为父想想办法。” 周眉见父亲心事重重,也不再多说什么,就出去拿银子了。没多久就来到了墙上,她施了一礼,对这些家丁说到:“各位勇士,刚才是我父亲太粗暴,在这里给你们道个歉。我这里准备了银子,护院家丁们一人十两,长工佃户们一人……五两。”听到这里,墙上所有人的士气都调动了,所有人都对周眉说到:“誓死保护好庄子,请小姐勿忧。” 克营那边休整了一会,第二批背着沙土的步卒又开始往壕沟方向冲了。刘处直亲自拿着那个锣,“咚咚咚”地敲。这第二批人按李中举的要求从壕沟外开始甩沙包,然后又匆匆地撤了回来。这次伤亡明显大了许多,有二十多人没回来。当然,墙上敢探出身子射杀填壕农民军的家丁,好几个都被弓箭手射死了。 第三次开始就是两人一组抬着一颗木头开始往堆好的沙袋上面扔。就这样,七轮过后,这个土坡已经垒到了垛口下方了。而克营也丢下了一百多具尸体在路上。待所有人都回来,刘处直命令先休整一会,喝点水吃点干粮。待午时过后,他亲自带领士卒先登。现在还不是坐着享受大将征战的时候,既然没参与全营的填土工作,那先登必须要掌盘子上了。不过怕死的刘处直除了穿了件布面甲,里面还有一件锁子甲,这也是在环县缴获的精品,不多,只有营官们和他才能穿。 而周振强看到自己庄园外面已经完全没有障碍了,脸都绿了。周眉劝他说道:“父亲,要不咱们全家都跑了吧?看着情况,待会贼寇休整够了肯定直接能拿下我们家,人数差距太大了。咱们先出去避一避,等贼寇抢完咱们再回来。”但一向对女儿很宠爱的周振强听到要放弃家业后也怒了,大吼道:“我就不该让你读书!女子无才便是德,瞧瞧你说的什么话!这是周家几代家业,怎么能放弃?赶紧回去!你爹爹我等下亲自上阵!”看到这里,周眉知道劝不住了,只能悄悄找到家丁队长,等守不住时一定带父亲逃离。然后周眉就往自己住的地方走,想劝自己几个哥哥带着家眷收拾行囊准备离开。 午时后,刘处直穿好了甲,拿着喇叭鼓舞士气道:“弟兄们,我们热,对面也热。掌盘子亲自带你们冲锋,拿下后咱们进周家庄乘凉!亲兵营跟着我,前营在第二批,后营和中营做预备队。咱们一下子把庄子打下来!”说罢,把那个锣拿给了另外一个士卒,让他负责敲。刘处直拿着之前从毛葫芦兵那里买来的那把苗刀,在锣声敲响后带着人上了。 刘处直带着自己亲兵营一步一步地向着土包处前进。到五十步时,周振强大喊:“放箭!放火铳!”但是前排的亲兵营都有铠甲在身,几十步外的箭没有什么杀伤性。见此,周振强命令自家的底牌骑兵出击。突然庄门大开,十几个骑着马的庄丁冲杀出来,为首的正是周振强大儿子周世昌,他手持一把长柄大刀,看着威风凛凛。 “杀贼!”周世昌大喝一声,十几个骑兵如旋风般冲向亲兵营,想一把擒住贼渠。然而经过上次被骑兵冲脸后,刘处直想办法弄了十几把钩镰枪。虽然不多,但是周家庄壮丁骑兵也不多,而且也不是啥重甲骑兵,比官军差远了。很快,这十几骑就全部被打落下马。周世昌被刘处直亲自把脑袋割了,然后举起来让周振强看见。周振强见自己最得力的大儿子被流寇杀了,悲从中来,大喝一声说与贼寇势不两立。 刘处直倒没听见周振强说什么。在干掉这些骑兵后,他拿着刀一步步走上垒好的沙包上面。最后几步时,他大喊:“弟兄们跟我冲啊!这些家丁不降就杀光他们!”正兵营和亲兵营鱼贯而入,按照计划分头行动:高栎带人去控制箭楼,刘处直和李虎则与这些家丁交战。 刘处直身穿重甲,这把双手苗刀用的虎虎生风,很快砍死两个家丁。周振强见到自己的杀子仇人,不顾年老,亲自拿着一个铁棍上前与刘处直交战在一起。周振强对刘处直说道:“贼子,你杀我大儿,今天要你偿命!”说罢,一铁棍砸了下来。 刘处直见铁棍砸下来,慌忙躲避——这个钝器可不管你甲厚不厚,砸中就得受伤。不过周振强年纪实在大了,挥了几下铁棍便无力了。刘处直身旁亲兵赶紧上前一脚踹倒了他。正想俘虏他时,家丁队长带着两个人一下冲了过来。周振强见有人救他,慌忙起身。家丁队长大喊让周振强赶快走。见此,周振强也不再犹豫,说道:“周二,你家所有家眷以后我会妥善照顾的。”可周二却没空听他的话了。刘处直身边跟着五六个亲兵,他只有三个,很快便落了下风,然后被擒。刘处直见他武艺不错,想让他投降,没想到他说他是周家家生子,绝对不会降贼,还对着刘处直吐了一口口水。旁边亲兵看到这个硬骨头不降,也只能送他归西了。 而周振强骑马跑掉了。不一会,墙上的二百多守军就全部被解决了。一半的佃户们见周老爷跑路、家丁队长死了,纷纷丢下武器投降。没费多大力气拿下了院墙。刘处直让亲兵赶紧跟他一起去周家正堂抓大鱼——不抓住周振强这老头,他气不顺。 第35章 不太完美的胜利 刘处直带着二十个亲兵一路冲到了周家正堂外面。丫鬟仆人们都在四处乱跑,他连忙让亲兵说到义军不乱杀无辜,赶紧找地方待着别乱跑。但是身边人太少,只好让亲兵带着他的命令让高栎派一个哨的人马专门控制住这些人,不然很难避免滥杀无辜。 解决好外面的事后,刘处直带着李虎等十余人冲进正堂,却不见周振强踪影。正搜寻间,突然侧面屏风后刺出一柄长剑,直取刘处直咽喉。刘处直侧身闪避,剑锋擦着他的臂甲划过,没有留下一丝伤痕。 定睛一看,持剑者竟是个年轻女子,眉目如画却杀气凛然。 \"贼寇受死!\"那女子娇叱一声,剑花点点,逼得刘处直连连后退。 \"掌盘子小心!这是周振强的女儿周眉!\"看着眼前这个美人儿,刘处直突然有些后悔为了示威杀了周世昌了,这下这个姑娘怕是要和他不死不休了,脱单的时间又得往后了。 看着周眉一剑刺来,刘处直不敢大意了,苗刀舞动,与周眉战在一处。这姑娘剑法精妙,显然得过名家指点,但毕竟力气不如男子,剑也不如苗刀长,几招后便落了下风。 眼看周眉就要不敌,突然正堂大门打开,周振强带着七八个家丁冲了进来。 \"女儿退下!\"周振强大喝一声,挥刀直取刘处直。 刘处直说道:\"老头,刚才你就打不过我,还来找死吗?\" \"杀子之仇不共戴天,我和你拼了!\"他身边的几个家丁也加入进来和李虎打成一团,双方在正堂内展开混战。 亲兵营有人数优势,不一会便掌握了局势。周振强的武器也被打掉,刘处直将苗刀架到他脖子上。周眉见到父亲被擒,丢掉了手里的剑,扑上去抱住周振强:\"爹!\" 刘处直喘着粗气,看着这对父女,心中竟生出一丝不忍。但他很快压下这种情绪,厉声道:\"绑了!\" 黄昏时分,周家庄彻底落入克营之手。庄丁死的死,逃的逃,剩下的都投降了。正堂里面,刘处直却不是很高兴。周家的几个老长辈跪在地上求他放过周振强。一个八十左右的老人说道:\"大王,你无缘无故来打庄子,还杀了老身的重孙子世昌,甚至割下了他的脑袋。现在庄子破了,粮食银子都归你了,求你放过老身一家老小。老身在这里给你磕头了。\"结果几个老妪还真的磕了几个响头。 刘处直害怕折寿,连忙将他们扶了起来,说道:\"我们义军劫富济贫,从不滥杀无辜。我们甚至连名声良好的大户士绅都不曾下手。你说说,周振强是怎么对待佃户的?剥削奴役有没有?压榨他们收成没有?\" 听完这话,周振强奶奶说道:\"大王您说的都对。可大明朝那地的士绅不这样。我周家虽然对佃户们苛刻粗暴,但从来没有闹出过人命,借贷给他们也就一成利息。我们真罪不至死啊。\"说罢又准备磕头。 见这个老太婆又来,刘处直只能说到:\"算了算了,我不杀你们,你们庄子也留给你们。我们只要浮财,这几天就委屈你们了,我们转移时自然会放你们的。\" 周眉听到这话大骂:\"贼渠,你别假惺惺的!放了我,我以后也会找你报仇的!破家杀兄之仇我不会忘记的!\"刘处直本想以绝后患,但想到自己答应了那个老太婆,沉默了片刻:\"先关着,别为难他们一家,我们走后放了他们吧。\" 这一仗胜了,但代价还可以接受。克营死了六十多人,伤了近百。目前躺庄外的伤员已经被运进来了,只不过李虎也受了点轻伤,小腿被周家家丁划了一刀。周家庄内八九十个家丁只有五人性命得保。 郑彦夫走过来,脸上带着喜色:\"掌盘子,大丰收啊!地窖里存粮足够咱们吃两个月,还有金银细软无数!\" 刘处直点点头:\"今晚上杀猪宰羊给弟兄们分下去吧,重伤的多分些。\" 今天虽然胜了,但刘处直居然有点不高兴。首先是掌盘子夫人人选没了,其次周家老太的话让他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做错了。毕竟一路上他因他破家的士绅好像确实没主动招惹他。不过他想到了路上夜以继日为了一口吃的流动的流民时,他内心突然明亮了。 也许这个周家表面上确实没有什么人命债,只是兼并些土地,对佃户们粗暴了一些。可因为他们失去土地的流民不是更惨?今天自己怎么回事,一个八旬老太弄得哑口无言?说到底自己内心还是有起伏。换句话讲,这叫革命意志不坚定,以后一定要摒弃这种观念,不然以后朝廷拿个总兵或者参将的位置一钓就把自己钓上去了。 这个还有色心也得控制,毕竟自己第一眼看到周家姑娘眼睛都直了,对于杀了她兄长耿耿于怀。但事情已经发生了,再怎么找补也挽回不了。他和周眉以后注定是敌人,不过她一个女子想报仇那是天方夜谭。 想通了之后也就不再心里内耗了。刘处直打算出去和弟兄们喝酒了。周家庄园里面到处大摆宴席,所有人都吃的不亦乐乎。来到了周家正堂,几个百总还有李茂等人居然都在等他。 刘处直问道:\"你们怎么不吃啊?\" 李虎说道:\"掌盘子,刚才冲进来时就看你不一样,看上那个周家姑娘了吧?打完仗老郑给你汇报了缴获,你人就不在了,还以为你去找周家姑娘了。结果亲兵居然发现你在房间里面发呆,兄弟们就没有动筷子,以为你有啥事。\" 刘处直笑道:\"没事了,我和周眉没可能了。我杀了她长兄,以后只能是敌人。我也不可能娶一个对我有深仇大恨的女人在我身边,那样我不得时刻小心啊。\" 高栎听后说道:\"掌盘子,这才对嘛!乱世之中兵马最重要。咱们有人有刀,以后杀进府城,咱老高给你找个知府小姐暖被窝,就别想这些了。等你那么久了,我肚皮早就饿了,快开席吧,咱们今晚不醉不归。咱们当流寇的有一天算一天,开心就好。来,我先干一个,干!\" 一通宿醉,刘处直仿佛忘了一切烦恼。 第36章 往宜川转移 六月初十,周家庄已经被克营打下来两天了。这两天一直在忙着搬运浮财。郑彦夫向他汇报时还没觉得有啥,但是亲眼看到堆积如山的粮食还有财物时,眼睛还是发亮了。虽然上次在魏家也见过这么多,不过钱嘛,谁也不嫌多。 这一次从周家抄出了粮食一万石,白银两万两,还有很多字画珠宝啥的。除了这些,还有不少腰刀和长枪,加上买的一部分,上次在中部县招的那些新卒能端上铁制武器了。辎重营还储存了两百把腰刀和三百个铁枪头、弓弦二百根、弓背四百、还有铁鞭之类的武器。 粮食克营带不走这么多,照例拿出八千石,在洛水那边支了个棚子,让妇女营天天煎大饼还有煮青菜汤,让各路流民爽吃。结果粮食实在太多了,克营加上来往流民上万人吃了两天,才消耗了一千多石。 但是克营需要转移了,毕竟这地方离宜君、中部、洛川太近了,又是一马平川。妇女营里面的老弱妇孺将近六千人,一旦被官军发现,骑兵突击步兵包抄,直接就溃散了。所以刘处直只能让这些流民以家庭为单位,一人拿五斗粮食走。剩余的让前营护送辎重营,找到村子挨家挨户的发粮食,见到茅草屋顶的一家发一石,尤其是柳树垴这种革命老区,一家发了两石。 士卒们是最喜欢干这种事的。送了粮食,所有人都对他们感恩戴德,走到哪里都有人打招呼。一些年轻的士卒,还在村里寡妇那里实现了自己人生的第一次。 周家庄园地牢里面,克营没有为难这一大家子,每天按时送饭,有肉有菜,反正都是他们周家的。而周振强听说克营将八千多石粮食全部散给了附近村民,白眼一翻,差点晕过去。周眉看见老爹这样,颇有点\"恨铁不成钢\"的感觉,现在自己身家性命都在别人手里,还惦记着这些浮财。 次日一大早,刘处直亲自来把这一大家子人放出去。临走时对着那个老妇人说道:\"粮食够吃就行,不知道你们这些人屯那么多干嘛,最少三百石小麦都坏了,这些只能拿来喂牲口了。要是你们肯拿出来救济灾民,能救活上千人,结果宁愿坏掉你们也不拿出来。\" \"照理说,你们这种劣绅,我们营有规矩都是公审以后砍脑壳的。不过既然我答应你们了,那自然守信。这次只动了你们浮财,地契和租佃契都在,以后好好对待他们,我们还会回来的。\" 那个老太婆颤颤巍巍说道:\"大王,我会让我孙子好好对这些人的,感谢大王恩德。\" 从周家庄出发后,克营万余人沿着洛水一路前进。老话说得好,人过一万,无边无沿。这一万人虽然大半都是没有战力的妇孺老弱,但是远处看着还是很有威慑力。而洛川县令得知有一万流寇来到了洛川境内,吓得关闭城门,禁止任何人出入。不过克营并没有想打洛川的主意。 傍晚时分,全营在洛川城外三十里的地方扎好营了,甚至还设立了一些鹿角,防止骑兵晚上突袭。克营的指挥层就在一顶大帐篷里面,商量该往什么地方转移了。 \"陕北咱们还是不能回了,那边官军太厉害了,随便那个驻防营兵咱们都很难对付。不然我们就往宜川转移,壶口山对面就是山西吉州,不如我们去山西闹腾一下,那边没那么多大大小小的边堡还有驻防营兵。\"听李茂说完,刘处直摇了摇头。 \"不行啊,咱们义军发展得去那种受灾的地方。这几年晋南还行没受什么灾只要过得下去老百姓是不会造反的,咱们去了打了那些士绅财主,就算分粮别人也不一定会要,而且说不得还会向官府举报我们。我想想有个词,喔,咱们去晋南没有群众基础。要去山西那也得从府谷过去去晋北,那边这几年跟着草原挨白灾。但是府谷那边官军的边堡太多,军力也强,咱们一家根本过不去,去山西暂不可行。\" \"不过宜川倒是可以去。这里是鄜州和延安府交界处,但是宜川属于延安府,又离鄜州的范围很近,鄜州是陕西行都司的直隶州。咱们就算搞点什么事,延安府的驻防官军来追击我们,只要咱们跳到鄜州境内,他们一般就不会深入了。除非是三边总督或者陕西巡抚组织的围剿,但是杨鹤之前已经上报咱们已经被剿灭我命不久矣了,除非我们闹出了大事,否则官军是不会管我们的。\" \"所以宜川目前是最适合咱们去的地方,小住一段时间是可以的。把咱们招的那帮新卒训练一番,他们从中部县跟我们以后还没好好训练过呢,就跟着打了一次周家庄,但都是老本兵冲前面,也没见过血,所以还是得好好练一下。\" 听刘处直讲的很有道理,其余人也没什么反对的。次日一早,从洛川拔营,沿着丹水川前进。 有时候不想遇到什么事,但偏偏会碰到。从洛川出发三个时辰后进入了一片山区,侦察营的士卒飞马来报:“掌盘子,前面再有二十里就是青石峪了。”过了峪口,离宜川还有八十里路,但前面峪口前面好像有官军,其余弟兄还在探查。 既然还没探查清楚队伍继续前行,但是听到前方可能有敌情,队伍的脚步声沉闷而凌乱。忽然,前方探路的侦察营士卒飞奔回来,脸上带着惊慌:\"掌盘子,前方三里发现官军,约四百人,正朝我们这个方向行进!\" 刘处直心头一紧,迅速翻身下马:\"看清楚了吗?什么旗号?\" \"是延绥镇清水营营兵,有骑兵约五十,其余都是步兵,还拖着两门佛郎机,是一个姓刘的把总带队。\"侦察营士卒喘着粗气回答。 周围顿时一片哗然。几个年轻的士兵脸色煞白,手不自觉地发抖。刘处直扫视一圈,发现都是中部县新募的士卒。他们刚刚加入队伍,还没见过血,如今又遇上装备精良的正规官军,害怕也是正常的。 \"安静!\"李虎大喝一声,镇住了骚动,\"听掌盘子吩咐!\" 刘处直蹲下身,用刀尖在地上画出附近地形:\"我们现在在这个位置,官军从东北方向来。前方一里处有个岔路,左边通往青石峪,右边是葫芦沟。\" 掌盘子,葫芦沟地形狭窄,两边都是峭壁。李茂眼睛一亮,若能把官军引进去关门打狗咱们说不定能赢。 高栎接话说道:“咱们正式和官兵打也就平戎川那次,还没打赢。就算咱们老本面对官兵,也不见得有多敢战。这次是个机会,躲是躲不掉的,咱们把官军引进峪口,给它来个一勺烩。” 第37章 葫芦口伏击战 刘处直点点头,思路渐渐清晰:\"李虎,你去后营拉一车银子、两车锦缎,然后出峪口见到官军就赶快跑,把官军往葫芦沟引。郭世征,你带你的哨埋伏在沟口两侧,埋伏的下方放点干草,用油脂浸布条做些火箭,另外在山上准备滚石。等官军来了就给我砸,然后射火箭点燃干草。\" \"前营高栎、中营李茂,你们带着自己本部跟我从青石峪出去,绕到葫芦沟后面断官军退路。后营守住咱们的妇女营和辎重。\" \"我们打得过官兵吗......\"一个满脸稚气的小兵怯生生地说。 刘处直拍拍他的肩:\"官兵人少,装备精良,咱们平原正面野战不一定打得过,但是占据地形设伏的话就能打过了。\"说完,刘处直站起身,声音提高了几分,\"弟兄们,这一仗若胜,我们就能缴获很多军械,这些都是我们打财主士绅庄子很难拿到的,所以我要求今天必须下死力,全歼他们!\" 这番话鼓动了全营士气。很快,郭世征按计划行动起来。刘处直带着主力悄悄从青石峪绕向葫芦沟后方,走的小心翼翼,生怕被官军发现。 半个时辰后,远处传来嘈杂的人声和马蹄声。刘处直趴在泥地上面,透过枯草的缝隙望去,只见一队官军正追着李虎等人进入葫芦沟。为首的把总骑在马上,趾高气扬地挥舞着腰刀:\"抓住这些贼寇,财物平分!\" 李虎的引诱队伍一出沟口就被官军发现了。这年头没有任何边镇士卒不欠饷,大多数边镇都很穷。看到李虎和手下这身打扮,官军以为山贼劫了商旅的道,得了许多财物。这些苦哈哈的清水营官兵已经四个月没开饷了,见此情况再也走不动路了。把总也看上了这些财物,带着人就朝李虎冲来。李虎一行人赶着车赶快往葫芦口里面钻。 财物已经让这个把总迷了眼,根本没有派出侦骑探查周围,而是径直带着所有人冲进了葫芦沟。 当官军全部进入沟中时,郭世征敲了一声锣,声音响彻山谷。两侧山崖上顿时滚下无数石块,砸得官军人仰马翻。紧接着,裹了油脂布条的火箭如雨点般落下,引燃了沟底的干草。浓烟滚滚中,官军乱作一团。 见官军已经混乱不堪,山上滚石已经用完。\"杀!\"刘处直一跃而起,带头冲向沟口。埋伏多时的前中营士卒如猛虎下山,从沟口外杀向惊慌失措的官军。 官军毕竟是训练有素的精锐。最初的混乱过后,见到是流寇,心中的怯弱便消散了。这些年官军打流寇已经打出了威风,只要碰到根本不带士气低落的,见到这些人像是看到了一块块白银。 最初的慌乱过去后,官军很快组织起防御。那名把总收起了腰刀,挥舞着狼牙棒,接连砸倒三名克营士卒,口中大喊:\"是流寇!都他娘别慌!结阵!结阵!\" 刘处直见状,知道又是一场硬仗。但之前埋伏已经干掉了一百多号官军,再打不赢他自己找块豆腐撞死算了。于是带着亲兵直扑把总所在,想要先拿下他让官军没有指挥的人。很快,亲兵营与把总周围的士卒刀枪相交,时不时有人倒在地上。 李虎持刀上前打算拿下这个把总,但腿伤尚未完全愈合,动作稍慢,一刀下去被对方躲开。就在这时高栎来了他说道:“掌盘子!我们已经封住了谷口。”刘处直得到了高栎的消息后,知道这仗稳了,双手挥舞苗刀砍向军官坐骑。战马吃痛扬起前蹄,那个把总被甩下马背。 亲兵营士卒上前一人给了他一枪。把总瞪大了眼睛,没想到自己会死在这么一个地方,还被戳成了刺猬。随着他的倒下,官军的抵抗迅速瓦解。 战斗结束的很快。见刘把总死了,剩余五十几名官军士兵丢下武器投降。夕阳西下,谷内的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七百多具尸体,有官军的,也有农民军的。总的来说双方杀伤相当,对于克营来说这已经是一场很大的胜仗了。 刘处直拄着刀,大口喝水。胸前的伤口火辣辣地疼,刚才交战时被铁鞭戳了一下,隔着甲胄都感觉疼,不过应该没流血。等具体伤亡统计清楚后,刘处直很高兴这一仗打胜了,虽然折损了三百七十多名弟兄,但是和官军打了个1:1这仗就不亏 路上,刘处直看到战前那个有些怯战的小年轻,他已经死了,肚子被划开一个大口子,内脏都流了出来。刘处直见此说道:\"赶快把弟兄们和官军分开埋了吧,有家属的该抚恤就抚恤。\" \"老郑,咱们这仗缴获了什么?快说出来让我高兴高兴。\"检查完伤亡后,刘处直来到郑彦夫那里。郑彦夫兴奋地说道:\"掌盘子,缴获不少。两门佛郎机炮,四十多支火枪,药子八十斤,还有铅弹二十斤,腰刀和长枪二百多把,还有皮甲、布面甲、棉甲整整二百套,战马也有二十多匹,还有配套马甲。这仗打的实在太好了,恭喜掌盘子!\" 刘处直点点头,然后望向那些蹲在地上的俘虏:\"愿意跟我们走的入正兵营。我不敢说按时发饷,但每天粮食管够。打了胜仗,赏银一分都不少,逢年过节都有银子,肯定比你们在官兵里面拿的多。想回军营的我也不为难,一人一串铜钱,自己回去。\" \"大王,我们跟你干了,希望你说的这些都能兑现。我们早就不想干官军了,年年欠饷,但是找不到掌盘子投。\"刘处直说道:\"男子汉大丈夫,一口唾沫一颗钉,我不会失约的。\" 夜色渐浓。刘处直将五十个俘虏打散安排进了四个营,让他们无法抱团,然后检查起了那些鸟铳。\"这都是好东西啊,全是火绳枪,以后可以编个鸟铳队了。\" 掩埋好士卒后,刘处直站在一块突出的岩石上,望着远处起伏的山峦,欣赏着夜景。 李虎牵来刘处直的马匹说道:\"掌盘子,弟兄们和官军都埋好了,咱们也该出发了。这里不适合扎营,得出了谷才行。\" 刘处直翻身上马,让李虎通知全军赶快行军,出了这个谷口扎营休整,明日营里举行庆功宴。 第38章 组建孩儿营 庆功宴结束后,刘处直去营帐外放水,看到妇女营不少孩童围在大锅旁边想吃上一口。很多十二三岁的小孩居然在地上找吃的,还有人捡别人丢下的骨头,这让刘处直感到不可思议——难道是有人贪墨了妇女营粮食吗? 于是他招手让一对兄弟过来。这两兄弟看着有十二三岁了。刘处直询问道:\"你们叫什么名字?父亲是谁?是营里的粮食吃不饱吗,怎么在地上捡那些吃剩的骨头渣子?\" 那两个孩子恭恭敬敬回应道:\"掌盘子,我叫铁柱,他叫铁蛋是我弟弟。我们在妇女营,我父亲在平戎川被官军打死了,母亲带着掌盘子的抚恤改嫁了。来外面找食物确实是吃不饱——我们的配给定量每天都只有一斤粮食。我弟弟和我虽然饿不死但是也吃不饱。今天听说营里摆庆功宴,但是只有正兵营的大哥们能上席,我弟弟想吃肉了就扭着我出来找找。掌盘子,我们下次不会了。\" 听到这话,刘处直有点不好意思。这些死了父亲的遗孤在妇女营过得这么艰难——虽然他们不需要打仗,但也得推着马骡车走很远,每天按照妇女给的定量确实太少了。见他们两个实在有点饿,刘处直让他们跟着来营帐。刚才剩余的羊肉还有一点,刘处直将这块羊排递给了两兄弟。 铁蛋看着肉口水都要流下来了,但是铁柱拒绝了:\"我们没有上战场不能吃肉。\"刘处直将肉塞他们手上:\"你们父亲为营里打仗死了,我作为掌盘子没照顾好你们是我的不对。这肉你们先吃,我想想办法让你们以后能过好一点。你们两个吃完再回去吧。\" 来到妇女营,刘处直找到了管事徐大姐。她是克营第一次在芦关岭招兵就进来的老人了,丈夫也是死于某一次打大户,因她为人公正所以让做了妇女营管事。刘处直来就是找她了解一下营里有多少无父无母的孤儿。 她想了想说道:\"总是有五百多人的。掌盘子有什么吩咐吗?\" 刘处直说道:\"这些孩子很多吃不饱啊。十几岁的孩子一天可吃不少粮食啊。\" \"掌盘子是要给他们加粮食吗?\" \"不不不,暂时不加,我再想想这方法可不可行。徐大姐你先忙你的吧。\" 待徐大姐走后,刘处直进了妇女营的营地。说实话这么久了他还是第一次来,里面人很多也很嘈杂,但卫生还是打扫得不错。这里聚集着数千人:有拿着锄头挖厕所的残疾人,有提着菜刀的妇人,甚至还有白发苍苍的老者。但除了少部分人,其他的都面黄肌瘦,有些人呆呆地坐在营帐门口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走着走着又碰到了一个大孩子,见他拿着木枪在练习。刘处直上前问到他练了多久。这孩子一脸警惕地看着他。问他姓名,刘处直笑着说我姓刘是你们掌盘子,说说你自己吧。 \"我叫陈石头,今年十四了。我来营里三个月了,父亲上回打仗死了,母亲在来营里之前就没了。\" \"我看你长枪耍得还不错,打算干什么?\" \"我想加入正兵营。在妇女营里面太苦了,我根本吃不饱,还好几个姑姑照顾我,把她们粮食给我分了一点。\" \"你现在拿得动铁枪头吗?\" 石头挺起胸膛:\"我能放羊,也能拿枪!\" \"那好,我把营里所有孤儿集中起来,让你当他们大哥,给你们找个营官带着训练。粮食就按正兵营那样供给,只不过现在你们还小,等十六了再让你们上战场。\" 陈石头听后点头答应道:\"我会带好这些弟弟妹妹的,不会让他们受欺负。\" \"那好,你一定要做到自己说的事。带我在营里转转吧,认识一下你的伙伴们。\" 黄昏时分,刘处直离开了妇女营。回到自己营帐内叫来了所有的营官百总。刘处直环视众人,大声讲道:\"弟兄们,这几个月咱们营里面死了不少人,留下的娃娃没人管跟野孩子一样天天在土里刨食。我答应过那些死去的弟兄照顾好他们家小,是我没做到。今天看着这些孩子我很心疼。\" 其他人窃窃私语在商量着什么。刘处直清了清嗓子说道:\"我寻思着,不如把这些娃娃聚在一起,成立个'孩儿营'。给他们吃饱饭,教他们本事,将来都是咱们的好兵!你们看怎么样?\" 管辎重营的郑彦夫想了想说道:\"掌盘子,如果将这些孩子编成一个营,那每天就得多十石粮食,那咱们打粮的次数就得多了。参加了训练就不能像以前每天一斤粮食就能活下去了。\" \"这都不是关键,陕西那么多大户饿不死咱们的。其余人还有什么想法吗?\" 见刘处直心意已决,其余人自然不会反对什么。 \"那好,事情就这么定了。前营百总任勇!\"刘处直喊道,\"这些娃娃交给你了!你就是他们的营官。\" 一个身着皮甲、约莫二十五六岁,脸上带着肃杀之气,腰间挂着雁翎刀的汉子站了出来:\"任勇遵命。我会好好训练这些孩子的!不辜负掌盘子信任。\" 散会后,陈石头来找到刘处直:\"掌盘子,后营的女孩子们会并入孩儿营吗?不少孩儿营的士卒都有妹妹。\" 刘处直摇头:\"女娃娃另有人管。孩儿营只需要男丁。\" 三天后,孩儿营正式成立。陈石头和其他五百多个年龄相仿的少年被分到一处新的营区。任勇站在他们面前,目光如刀:\"从今天起,你们不再是没爹没娘的野孩子!会让你们有饭吃,有衣穿,但也要你们付出代价,那就是艰苦的训练和服从。你们以后的爹就只有掌盘子了,听见没有!\" 第一次训练就让这些孩子吃尽苦头。天不亮就被哨声惊醒,起床后先跑两里地热热身,然后吃早饭——量比以前多了许多,有两个窝头。接着就是克营的祖传长枪刺击训练。任勇亲自示范:刺,收,拦。接着他让下面的孩子开始训练。 不一会,有些底子的陈石头被任勇看上。任勇将他叫出来:\"看你动作还是很到位了就是差把子力气,之前练过吗?\" \"练过一段时间。\" \"那好,以后我不在你就带他们练。咱们训练每四天一次都别忘了。晚上再去郑营官那里领两套换洗衣裳。\" 今天孩儿营一天的训练刘处直都在。他看着这些小伙子非常满意,这种无父无母的孤儿,待他们好,他们会报以绝对的忠诚。以后能上阵了,他们都会身先士卒,敢战敢拼。 第39章 宜川练兵(一) 在青石峪外休整两天后,全营继续向宜川方向前进。没走多远便看到很多流民拖家带口往关中流动,脚下的土地被晒得滚烫,头顶烈日像是要把人晒干了。刘处直站在宜川县城外四十里的高岗上,望着山下绵延数里的流民,眉头紧锁。 \"造孽啊,这夏税官府到底征了多少?秋税都不打算要了吗?这大明朝的官员真不管以后了吗?\"看着下面少说一千五的流民,刘处直真想冲进宜川县城剁了那个狗知县。 见识完流民群后,刘处直回到队列中,让李虎将所有人召集过来商量。\"都看见了吧?咱们前面有一千多流民,应该是这次夏税搞得没办法在宜川生活的当地人。各位说说咱们该做点啥?咱们是义军,这大明朝的百姓朱家不要了,咱们做点力所能及的事吧。\" 史大成这个爆脾气一下忍不住了。当初他就是因为安定县令催科交不起才投了克营,每次碰到这些事都很暴躁,直接说道:\"掌盘子,咱们把宜川打下来吧!然后把粮食分完。如果官军来了,咱们直接去山西。\" 还是李茂冷静点,让史大成息怒。他分析道:\"掌盘子,咱们一直想要找时间练一练中部县招的兵。现在咱们都是虚胖,打仗他们只会一窝蜂往前冲,遇到点阻碍拦都拦不住。 两天前那仗我还杀了中营两个逃兵。这下好不容易有个能稳定一段时间的地方,咱们不能放弃了。不然拖着这些新兵被官军使劲围剿实在太冒险了。要不这样:打周家庄和葫芦沟咱们损失了五百个兄弟,就从宜川这些流民里面招吧,然后留在宜川训练一阵,再让他们去打地主和士绅的庄子,以打代练。\" 李茂的话确实算得上老成持重,史大成也没啥意见了,知道刚才是自己冲动了。既然两个营官都同意,高栎也没啥意见。 短暂的小会开完后,刘处直问郑彦夫还剩多少粮食。郑彦夫回答:\"粮食还不少,还有2700石,够咱们全营吃上一个月了。\"既然粮食还充足,那就在官道熬粥烙饼吧。\"怎么招人不用我自己去了吧?\"李茂笑笑说道:\"都熟能生巧了,掌盘子你休息着吧,还是我和弟弟去招。这次就招六百,补上前营中营最近的战损。\" 不一会,宜川县官道上,克营大旗就竖了起来。李虎拿着喇叭学着刘处直那个话语:\"乡亲们,义军招兵!身体没有隐疾的都来,来了的进入正兵营每天三斤粮食,逢年过节有赏赐,打了胜仗有嘉奖。不想当义军的也没关系,那边是粥棚,一人一个窝头一碗稀饭,喝完自寻生路去。不过如今之计都先吃饭,吃饭的时候大伙都想想,咱们义军只要六百人哈,过时不候。\" 其实用不着动员太久,大部分人吃完饭就做好了选择。其实这种横征暴敛坑的都是大明朝自己的统治基础自耕农,比如这批流民几乎全是。他们并不是没有土地了,但是种地的收成实在抵不上赋税了,只能逃亡了。 他们跑掉了,土地就被一些士绅接手,而这些士绅有其它避税手段。所以这些人走后,宜川县城的土地不会少,但是衙门册上的纳税土地就更少了。 等下次秋税大户人家那边交不够,其它的就会摊派到还没跑的自耕农身上。他们交不起又丢下土地逃跑,这就是恶性循环。 哪怕有时候崇祯皇帝发帑金五万、十万安抚这些流民让他们回乡开垦土地,但下次交税赋税依然沉重,他们还是交不起只能继续跑。这就是杨鹤崇祯三年到四年招抚政策失败的原因。 崇祯也不是彻底的暴君,光崇祯实录记载他在陕西少说发了二百万帑金救济农民。但为啥贼越剿越多?他根本不知道下面知县胥吏大户有多狠。 他认知里面陕西只是天灾,一旦天灾结束让农民回去就行。崇祯三年开始到洪承畴上任延绥巡抚前大致都是如此行事。陕西流贼时叛时降,终于把他搞破防了,让恐虐神选洪承畴尽情发挥,后面剿饷练饷接踵而来,直到大明朝被农民们埋葬。 当然这都是后话了,只是提一嘴。 一顿饭后,这一千多流民大部分都同意加入义军造反了。从中选了六百青壮,他们带着自己家眷一加入,这一千多流民就被消化完了。 剩余一两百人都是身体有隐疾或者不想造反的,就任由他们去了。刘处直看到后笑了笑:\"咱们又替大明解决掉一个包袱。这一千多流民去了关中得消耗官府多少粮食啊。\"其他人听完后哈哈大笑。 解决完这一批流民后,全营向壶口山进发,这段时间就在那边暂留了。 第二天午时,全营赶到壶口山。刘处直让辎重营妇女营忙碌起来做饭建造营地。\"新募的弟兄们都已经安置好了。\"高栎大步走来。刘处直没有回头,只是微微颔首。他的目光停留在营地东侧那片混乱的区域——这次新来的暂时还没分营伍。那里的人群像无头苍蝇般乱窜,有人为了一碗稀饭大打出手,有人抱着锈迹斑斑的农具发呆,更有人蹲在地上直接乱拉。 \"老高,看看这些人。你看看怎么安排。对了,里面有没有会射箭或者武艺的?\" 高栎顺着刘处直目光望去,不禁苦笑:\"能拉弓射箭一个都没有,可能是农民出身锄头拿久了长枪倒是拿得稳。我营差二百,老李那边差四百,就按这样分吧。这些人才当流民没多久,吃一两天饱饭恢复了不少气力。明天开始训练一天吧,就和咱们第一批老兄弟一样站姿、左右转、队列。不需多少力气,但能快速让乌合之众有个军队样子。这些熟练后就安插进正兵营一起练。\" \"那好,从明日开始,全营除必要警戒外,也全部投入训练。李茂负责刀盾手,老高你操练弓手,我来研究研究火器——咱们那几十支鸟铳三眼铳两门佛郎机要用起来。上次咱们还缴获了二十匹战马和配套马甲我记得老郭以前当骑兵的吧让他挑二十个弟兄当骑兵。 今日起,新兵伙食加一成。明天我再给他们训训话,让他们认识下我,鼓舞下士气。\" 次日拂晓,锣声响彻营地。新来的人睡眼惺忪地被赶出营帐,在早晨的寒风中瑟瑟发抖。刘处直早已站在临时搭建的木台上,身披布面甲,腰挎雁翎刀,挺拔的身子在晨光中宛如一尊铁铸的神像。 \"弟兄们!我是你们的掌盘子刘处直。\"他的声音在旷野上回荡,\"我知道你们中很多人几天前还在地里刨食,今天就拿起了刀枪。你们可能在想,为什么要跟着我刘处直造反?\" 台下传来窃窃私语,有人小声说\"为了吃饱饭\",引起一阵苦笑。 \"没错,就是为了吃饱饭!\"刘处直猛地拔出雁翎刀,刀锋在朝阳下闪着寒光,\"但那些当官的、地主老财们不会轻易让我们吃饱,他们会像杀猪宰羊一样杀我们!所以咱们就要练,练出自己本事就不怕他们。他们敢杀我们,我们一样敢杀他们。\"新卒中一阵骚动,有人脸色发白,有人握紧了手中的木枪。 \"所以从今天起我们四天一练。谁要是偷懒,别怪我不讲情面。你们不好好练,死的都是你们家人。你们应该知道也见过,大明军队是首级记功。你们死了,妻子儿女父母亲都会变成官军战功!\"刘处直跳下木台,走到一个年轻人面前。他的手拿着木枪颤颤巍巍不停抖动。刘处直见此说道:\"怕了吗?今天就别偷懒。好了,我的话就到这里,都开练吧!\" 第40章 宜川练兵(二) 整整一个上午,李茂都亲自示范最基本的刀法动作。劈、砍、撩,每个动作重复上百遍,直到新卒们的手臂肿痛难忍。但没人敢抱怨,因为他们的营官做得比任何人都多,汗水早已浸透了他的衣衫。 与此同时,李虎正在训练使用盾牌。方式也简单粗暴——他让老兵持木棍攻击新兵,只有用盾牌挡住的人才能吃午饭。不到两个时辰,已经有三十多人被打得鼻青脸肿,但这种方式也收到了很明显的效果。 高栎那边的弓箭训练则更为艰难。之前中部县招的新卒连弓都拉不开,更别提瞄准了。高栎不厌其烦地调整每个人的姿势,最后实在忍不住了,给教不会的一人一飞脚。 \"记住,\"他对气喘吁吁的士兵们说,\"弓箭手最重要的是呼吸。吸气,拉弓,屏息,放箭。不要想着一定要射中,先学会不伤着自己。\" 人是有惰性的,练着练着累了就会懈怠。这时候史大成执法队出现了。他命人拖出十几个偷懒的士兵,一人五鞭子。 \"军令如山!\"史大成厉声道,\"今日偷懒,明日战场上死的就是你。\" 而所有人都在热火朝天的训练时,刘处直带着之前投诚的几个官军降兵正在研究火器,他自己以前也没怎么玩过。 他招来一个降兵询问:\"你叫什么?\" \"小的赵德柱,是延绥清水营什长。\"他老实地回答道。 \"这些火器,你能教会我还有一部分弟兄使用吗?\" 赵德柱拍了拍火炮:\"鸟铳尚可,佛郎机炮需专门炮手学这个标尺,恐怕需要一些时间。鸟铳很简单,会装药子点燃就能打,用不了几天就会了,熟不熟练的问题。官军那边也没多少特别熟练的鸟铳手,平常长官们舍不得多给药子火药来训练。官军那边据说也就登莱的火器部队练的比较多。\" 赵德柱咽了口唾沫,拿起一支鸟铳:\"这支是西安兵仗局最新制造鸟铳,比起以前常用的快枪、神枪这些炮仗那厉害多,射程更远,破甲也厉害,六十步就能射穿现在的布面甲。使用时需先装入火药......\"他边说边示范,动作娴熟地将火药从葫芦中倒入铳管,然后用通条压实。 刘处直瞪大了眼睛看着,生怕错过那一步。他身边的几个亲兵也凑得很近。 \"接着放入铅子,再压一次。\"赵德柱继续道,\"最后在药池中倒入引火药。\"他做完这些,抬头看了看刘处直,\"掌盘子,我给你打一发吧,看看情况。\" 刘处直点头同意。赵德柱走到旁边,对着二十步外放在那里的桌子瞄准。随着\"砰\"的一声巨响和一团白烟,桌子被弹丸击穿了。 旁边的弟兄们爆发出一阵惊呼。这样的威力,这样的射程,远超他们用的弓箭。 \"好厉害!这要是打在人身上不得开个洞啊,难怪平戎川咱们死了那么多弟兄,就看见官军面前一阵白烟,前排披甲的弟兄都扛不住。\" 议论声中,刘处直站起身来,走到赵德柱身边:\"多久能教会营里弟兄使用?\" 赵德柱面露难色:\"回大王,鸟铳使用很快,三五天的事。这个佛郎机炮就难了,怎么也得几个月吧。如果只是听个响那练的也快,先听个响也行,学会了怎么开炮再学会瞄准就好。以后对上官军先开两炮提提士气。\" \"下午就从亲兵营里面挑人来练吧。赵德柱,你就来我亲兵营当个火器哨哨官吧。你那几个弟兄都当个小队长,好好干,等以后咱们多缴获一些,我让你当营官。\" 下午,刘处直亲自从新兵营挑选了四十个年轻机灵的士卒:\"记住,你们要好好学,将来还可以教其他弟兄。谁学得好,谁就当官。\" 赵德柱开始从最基础的装填教起。之前从来没用过火器的亲兵们笨拙地模仿着他的动作,不时出点差错。有人把火药装反了,有人忘了把通条取出来。 \"不对不对!\"赵德柱急得满头大汗,\"铅子要在火药之后,否则打不出去。装好火药后所有人端着联系预备射击。\"赵德柱又提醒道,\"射击时需屏住呼吸,稳住手臂。\"他手把手地纠正每个人的姿势。刘处直看得出来,赵德柱已经非常用心了。 就这么两天过去了,装药这些已经练熟了。赵德柱打算下午让所有人试射一发。到了下午,开始实弹射击。结果第一个尝试的人太过紧张,扣动扳机时手抖得厉害,结果铳口歪向一旁,铅子打在了地面,溅起的泥土把旁边的人吓了一跳。 刘处直看到这一幕,上去就是一鞭子:\"娘的你个蠢货,端个铳都端不稳!你没看到差点就打到人了吗?\"这个被教训的士卒连忙认错。刘处直厉声说道:\"再有下次五鞭子,绝不轻饶!这个开不得玩笑。\" 由于药子很珍贵,实弹射击一人打了两次,鸟铳训练就差不多了。刘处直让他们自己多端着找找感觉。接下来他得去看看操作佛郎机的士卒练的咋样了,这是和鸟铳同步进行的,是由另一个降兵季伯常在教。 刘处直过去时,那边也在准备放炮了。季伯常对着火器哨的十个人讲道:\"佛郎机炮厉害之处在于可以快速更换子铳。\"他指着炮身后部的开口解释道,\"一个子铳打完后,可以立即换上另一个,比虎蹲炮都快得多。\" 练习使用火炮的亲兵营士卒围着这两门火炮,非常好奇射击时什么样的。当季伯常示范射击时,震耳欲聋的炮声让不少人吓得趴在了地上,随即又为自己的失态哄笑起来。 季伯常不厌其烦地强调安全规程。听到这里,学习的士卒也认真起来:\"佛郎机炮打一轮就必须要降温,不能连续打两轮,否则会炸膛。\" \"那能不能浇水降温呢?\"有个士兵问道。 \"这个也不行,浇水的话这个炮就报废了,只能等风吹冷后再用。\" 由于训练火器不累,火器哨士卒天天训练。在宜川的十天时间,鸟铳的装药步骤不会出错了,差的就是熟练度。而使用佛郎机炮那边也会装填了。以后碰到官军见面先开枪,就不会单方面挨火器的打了。 第41章 土财主用美人计 崇祯二年六月中,宜川县壶口山,刘处直带着全营已经在此休整练兵了十天了,这些天因为练兵粮食消耗非常的快,刘处直又准备带人砸窑了,宜川有壶口镇,秋林镇、云岩镇,分散在银川河,丹阳川一带。 宜川县的土地在陕西已属上等,也就比关中差点,这里有两条河流支系将县城范围内的村庄基本上都包围了,浇灌土地很是方便,今年宜川也没有因旱灾绝收条件比陕北那是好的多,结果被这些蠢官搞得民怨沸腾,流民四起。 会议上刘处直安排到,现在咱们多了个孩儿营,这些天训练了几次,原本能吃一个月的粮食到今天只有十天的粮,咱们在宜川招了不少人,让他们带着下乡打大户。 下面我分配下,前营去云岩镇,后营去秋林镇,中营留一半人留守壶口山营地,李茂带剩下的一半和我去壶口镇,记住那些土大户不比士绅,如果手上没有人命血债佃租不超过四成的就不必伤他们性命,助粮就行。 当然如果他们敢反抗或者不给那就你们自己考虑了,你们打粮对象只有超过二百亩土地的财主,让我知道谁对老百姓下手,我砍了他,李茂留下其余人都走吧,高栎等抱拳行礼然后退出了营帐。 营帐里就剩几个亲兵和李茂了,没人的时候刘处直一直叫他二弟,让他叫一些壶口镇当地的士卒来问问这边有多少大户,然后挨个助粮。 不多时,五个身着破旧袄子的汉子被带到营帐前。这些都是之前宜川拉的新人,受不了沉重赋税去当了流民。为首的叫刘三,二十出头,黝黑脸上有道疤,是本地土生土长的农家子弟。 刘三,你可知这壶口镇附近,有多少大户人家?\"刘处直开门见山,手指在腰间刀柄上轻轻敲打,是那种家里有官身的大户人家。 刘三抱拳行礼,眼中闪过一丝仇恨:\"回禀掌盘子,壶口镇方圆二十里,有官身的只有一家。\"但是兼并田地的财主可不少,我家就是被里长和衙役勾结,让他们把逃户的赋税全压我身上了,无奈我才带着一家人跑了。 \"最富的是壶口镇东十五里的施家庄,施财主是那边十几个村的里长虽然没有官身但是靠着和衙役勾结自身心狠手辣攒下了有良田千亩的家业。 家中存粮少说一两千石,丰年抽很重的佃租,灾年放印子钱,前年旱灾时还要佃户交够六成租子,活活逼死了好几户佃农。刘处直突然感觉这话怎么这么熟悉,好像那个地方都有这种混蛋财主,最热衷的就是欺负穷人刮他们身上那些不多的油水。 不过这种人打了也没心理负担,家里的女眷还能让弟兄们乐呵乐呵,上次开荤还是在环县了。 第二家是壶口镇旁边的何家,发家比较晚以前他们只是一般的大户,家主让别人都叫他何大善人,儿子何举人三年前实补山西的一个知县,他就开始在这边到处兼并土地还给自家宅院扩大了修了围墙围起来,还和宜川县胥吏们多有勾连,家里有四百亩地,但是壶口镇开了三家粮铺,专门做那种丰年低价收粮年景不好的时候再高价放出去。\"刘三儿顿了顿,那这个何大善人有什么人命血债吗,刘三摇了摇头他不太清楚了。 还有其它没有,刘三想了想说道印象里面没有,其他几家大户也就最多收收佃租,一般也就四五成,也没啥劣迹,谈不上好坏。 这壶口这边没啥油水啊你们几个先回去吧。 刘处直对李茂说道就这几家大户,那就先拿施家庄开刀,不过这种土财主就不用去太多人了,你让人管着中营吧,我们带着我的亲兵就去了。 巳时一过亲兵营牵着几百辆驴骡车出发了,施家庄离壶口山营地不远下山后穿过几道黄土沟壑再走个十几里就到了。刘三儿走在最前,带领队伍沿着一条河流走不多时就到了施家庄。 掌盘子,那就是施家庄。庄墙不高。 刘处直观察片刻,挥手招来自己的亲兵小队长让他带着十五个披甲的弟兄过来,看看能不能直接吓住这种没官身的财主,其他人都隐蔽好。 待刘处直穿好甲后和亲兵来到了施家庄门口,门口几个看门的小厮见来人都穿着盔甲,立马回庄内报告了施财主 刘处直一行人也没讲礼貌推开门口小厮就进去了然后让他带路找到施财主,往里面走了没多远就看见了穿着丝绸衣服的施财主,能混成现在这样的都是有眼力见的,施财主见刘处直一行人披甲持弓就知道不好对付于是笑呵呵的迎了上来,走近后看见刘处直身上穿着鸳鸯战袄和布面甲,还以为是官军,于是开口问道军爷有什么事。 一看施财主认错了,刘处直也乐的把锅甩到官军身上,说自己是陕抚刘广生麾下抚标中军,巡抚要剿贼特来找大户摊派,也不多要一千五百石粮食五千两白银,运出来我们马上就走,施财主听后差点晕过去了,这是冲着搬空他家来的啊。 施财主听后不说同意也不说拒绝,让人请刘处直一行到偏房歇息一会他说要和家人商议一番。 施家正堂内施财主正在和几个儿子商议,以往巡抚从来没有直接向他们摊派过,都是通过延安府还有宜川县衙,这次来的很不寻常,施财主儿子怀疑这些是流寇,施财主眼神一狠管他是不是流寇,想要我全部财产就拿命来,老二老三等下你让你们媳妇去陪他们喝酒玩一出美人计,我准备点毒药放到饭菜里面送他们归西。 施家两儿子脸都绿了坑儿子是吧,你咋不让你五个小妾去陪呢你个糟老头子养这么多玩又玩不动简直浪费别人青春,不过想到施家家产还是咬咬牙去了。 施财主商量完后又笑嘻嘻的出来,见到刘处直后说道巡抚需要军粮我等小民应该鼎力支持,这样各位军爷,先在这里用饭,粮草比较多我还得去点一下。 施老头刚出去,他的两个儿媳妇就打扮好了笑盈盈的进来了,脸上还擦了水粉,模样倒是俊俏,一进来就一下坐到了刘处直大腿上,还有一个被李茂抱了过去,正当刘处直上下其手时施家二儿子从门口鬼鬼祟祟的来回经过了两三次,刘处直见后觉得有些不对劲,让两个亲兵去抓住他逮了过来,看着丈夫被抓过来。 坐在他大腿上的女子一下子就紧张了,这下刘处直更觉有问题,于是推开怀里的女人,拿出匕首走到施老二面前,用匕首在他脖子上拍了拍,施老二吓得尿都要出来了,还不等刘处直询问竹筒倒豆子般的就把他们父子计划的事说了出来。 好好好!敢来坏你爷爷性命,说完就让手下把他绑起来,抱着女人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继续喝酒。 不一会,施财主带着仆役送饭了来了,不过一进门就看到自己儿子被绑在房梁柱上,知道坏事了,于是赶忙往外跑,可是这多年养尊处优那里跑的动,没几步就被抓了, 见此情况施财主知道今天是没法善了,破口大骂到你们不是官军是贼寇、害民贼,刘处直听后说道嘿嘿还是被你猜中了,那既然这样我们就做点贼寇该做的事,说罢让人将两父子砍死,然后传令所有人进来,施家男人一个不留,女眷嘛就按之前商量的那样,士卒挨个排队,然后抱着施老二老婆就进房间了,亲兵们一看掌盘子都去了,也迫不及待的去忙自己的事了。 良久之后,刘处直从施老二媳妇身上爬起来,见她呆坐床上不动,刘处直说道咱们也算有露水姻缘了,不害你性命你走吧,不料这女子突然下床跪下请求跟随着刘处直,嘴里说道妾身丈夫已死,娘家人也没了再也没地方去了,大王不收留我我只能饿死了。 你不恨我杀了你丈夫?女子凄惨一笑这世道自己活下去最重要,更何况这施老二动辄打我出气,我也恨他,求大王收留,见此刘处直同意了,打算回去给她安排到妇女营,自己以后没事还能去找找乐子,这样也不错。 刘处直这边完事后,出了卧房,见不少人已经完事了,就问他们爽不爽,所有人神清气爽的说谢谢掌盘子,听完后刘处直宣布拉完粮食财物咱们走人。 不过他见李茂到有点不高兴,问他咋回事,李茂哭丧着脸说,这还是个贞洁烈妇啊,兄弟我差点栽了那婆娘自杀了,听完刘处直也挺惊讶,然后安慰他算了吧我给你放个假,你自己去宜川喝顿花酒吧,说完出门骑上马就走了。 第42章 王嘉胤、王左挂的消息 三天后,打粮的营陆续都回来了。目前营里存粮又达到了一个月的量。而李狗才也带来了一个消息:侦察营打听到了王左挂和王嘉胤的消息。刘处直知道后,就将所有人召集起来商讨应对之策。 见军官们都到齐了,刘处直指着舆图说道:\"侦察营在韩城以北神道岭发现了王左挂。他已经没有多少部众了,目前正躲在那里休养生息。说起来咱们营和王左挂也是有缘,虽然从来没见过,但是我们缴获过两次塘报,每次都关于他的,还全是被官军打得狼狈而逃。\" 听完后,所有人发出了愉快的笑声。等大伙笑完了,刘处直说道:\"还有一件事。崇祯元年七月就起事的王嘉胤也有踪迹了。侦察营截获了延绥发往三边总督的信件:套虏顺义王卜失兔向大明发信,怀远堡外七十里白城子有一伙陕西来的流寇,天天抢他部众的马匹。卜失兔希望三边总督能给他做主,驱赶这伙流寇。\" 高栎大大咧咧地说道:\"他去年七月围攻府谷不克,和王二联营攻清涧也没打下来。这跑塞外抢了那么多马匹倒是成精了。等他回来,官军要剿他怕是累死。到时候咱们和他联营,好好闹一番,以后就不用躲着了。看那个县城不爽,咱们就拔了它。\" 听刘处直讲完,李茂询问道:\"掌盘子是想走了吗?\"刘处直点点头:\"这边大户都被打得差不多了。目前粮食充足,但是后面就无粮可打了。咱们除了拿下县城,不会有补给了。既然知道了义军在那里,我们也过去看看,认识认识。咱们不能一直单独行动。\" \"现在官府上报给皇帝说我们已经被剿灭了,所以我们在乡下闹一闹没什么,他们不会管。以后咱们不可能一直只吃大户吧?迟早要打州县,到时候还得和其它义军帮衬一下。而且就陕西这天气,我有预感会越来越差。这么多义军待在陕西,早晚会打不到粮食的。咱们还得去省外就食。\" \"所以我提议,两天后拔营南下韩城,认识认识这个王左挂,看看他是什么人。\" 而此时呆在山里的王左挂可谓是愁容满面。现下部众全丢完了,就剩二百老本兵还跟着他。躲在神道岭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天天啃窝头。刘广生还在外面满世界找他。他倒是对韩城觊觎了很久,但是实力不足不敢去,所以隔三差五派人进县城看看有没有什么破绽。 不是不想招流民充实部伍。之前在云阳一口气丢干净了大部分辎重,来到这个地方也没打到多少粮食,又不屑于去抢老百姓,只能在这里等待时机了。 苗美来给他汇报说:\"掌盘子,又有几个弟兄跑了,都是老本兵。他们说天天啃窝头过不下去了,自己出去找生活了。\"王左挂见后也不好苛责什么,只能继续找地方躺着,嘴里不停嘟囔着:\"招安算了,去当个官军吧,反正以前也是官军。\" 苗美听他这么说,劝谏道:\"掌盘子你可不能有这个想法啊!官府对作乱的民可以放回去种地,对渠首和官军逃兵可不会放过。掌盘子切不可有这种想法,苦日子会过去的。等秋税开征,就是咱们再起之日。掌盘子现在应该磨砺自己,约束部伍,不要让老弟兄跑的太多了。\" 见王左挂没啥反应,苗美知道暂时劝不动,只能叹叹气出了营帐。王左挂心态算是崩了。想想也是,他在宜川龙耳嘴起兵时是农民军里面最多的,有众万人,是所有头领里面实力最强大的。被那洪承畴击败两次,被地方守将击败两次,打到现在就剩这些人了。所以王左挂最近一直在借酒消愁。 六月二十日,收拾好家当后,全营卷好行李南下韩城。一共四百里路,大概需要走上五天。侦察营四散探查附近有没有官军,这一路上平安无事。 而我们的掌盘子最近好像腰有点疼,骑在马上魂不守舍的样子。自从上次在施家庄,年轻人仿佛尝到了滋味。从回来以后,每天没事都要去妇女营,每次走时还要留下二两银子。这些天下来不但腰子疼,攒下的私房钱也转移了地方。 那几个营官看见后脸都差点笑烂了。高栎还一脸正经地说道:\"掌盘子,那事舒服是舒服,但是还是要节制啊。别以后走不动道了。要不要我给掌盘子弄点补阳之药?\"听完这话,刘处直对高栎说道:\"你懂什么?我只是把腰扭了一下,几天就好。\" 在这种欢快的氛围下,一路来到了黄龙山扎营。这里离韩城已经不远了。晚上在营帐里,几个人讨论见到王左挂该怎么样。 郭世征提议:\"要不和他联营?他来神道岭附近有两个月了,说不定对韩城比较熟悉。咱们和他联营把韩城打下来,看看能不能弄点军械补充下队伍。咱们出人,他出点情报,把城拿下来一人一半。我想他应该会同意的。后面官军要是来追我们,直接再分开。\" 李茂说道:\"兄弟你怎么老想着打县城?前几天咱们开会你忘了吗?目前陕西境内就咱们一支大流寇了。老回回、闯王、横天一字王、不沾泥、王左挂这些人不是藏起来就是跑塞外躲避风头了。我们要是打了县城,官军是去追王左挂还是追我们?依我看,那些大贼复起之前,咱们不要过分激怒官军。打打财主士绅维持着,加强点训练。等以后有了铠甲军械换上,咱们也不比官军差到哪里。\" 高栎接着讲道:\"还是先找到王左挂再说吧。了解一下那个打败他几次的洪承畴是啥样,以后碰到躲远点。\" 第二天黄昏,神道岭附近黄沙漫天。刘处直勒住缰绳,抬手示意身后的队伍停下。透过飞舞的沙尘望向远处隐约可见的山峦轮廓:\"前面就是神道岭了。派人去报山门,就说克难营来此相见,刘处直想见见王掌盘子。\" 侦察营听见吩咐后拨马前去,先和前面通个信。神道岭前放哨的见来了很多人,初以为是官军。细看之下老弱妇孺占多数,知道来了同行,也上来询问来意。得知是这两个月比较出名的刘处直来了,于是去禀报二当家苗美。 得知有大批义军前来,苗美也很激动能不能再起势,就看两家能不能合作了。整理了一下自己衣冠,他亲自出来迎接克营全体。 双方一见面就互相抱拳见礼。苗美问道:\"不知刘掌盘子到韩城来所为何事?\" \"我此番前来,是想与王掌盘子商议合作一事。咱们义军今年被按下去,输就输在没有合作上面。要是咱们能合作,力量不比那官军小。\" \"这事我做不了主,还是得看掌盘子意思。各位应该也有所了解,今年来我们挂营败得实在太惨了。掌盘子可能受到些挫折。各位权且先扎营吧,待我讲厉害好好讲讲。明日与各位见面。\" 第43章 王左挂准备招安 一大早,苗美就跑到了刘处直营地,跟他说:\"王掌盘子同意见你了,现在正在山寨等候。\"说到这里,苗美有点不好意思。 毕竟王左挂就剩两百老本兵了还这么有谱,刘处直可是带着四千能打仗的人。 传达完话之后,苗美向刘处直鞠了一躬,替王左挂道个歉,但是嘴上还是维护他,说他是个大英雄,就是一时挫折没想开。 待苗美走后,高栎说道:\"看来这个王左挂架子有点大啊。就这点实力了还这样,无非就是起兵比掌盘子早了五六个月,想在掌盘子面前充大哥。咱们真的还要去会面吗?\" \"算了,都答应人家了,传出去影响不好。先进去看看吧,不过防人之心不可无。老高和我去,咱们带十个人进去,见识见识这个义军首义大哥。不过这个苗美倒不错,不倨傲也挺忠心。\" 进入了王左挂临时居住的山寨,刘处直这才看清王左挂的队伍,也就一百来号人,个个衣衫褴褛。有几个人躺着睡觉,看见来人也只是扭头过来看看,从目光中看出已经失去了人生的希望。整个山寨又破又烂,臭味熏天,比当初刘处直在高柏山的山寨差远了。 不止刘处直,跟着一起进来的老高还有李虎也捂着鼻子,看来味确实很浓。走过了这一片宿营地,味道方才消散了一些。苗美说道:\"这些弟兄都是随咱们转战陕北的老本兵,但是掌盘子颓废了,他们也没啥精神头了。\" 进入一个黑漆漆的屋子,苗美赶紧将油灯点着。卧榻之上躺着一个壮汉,苗美赶紧上前摇醒他。王左挂迷迷糊糊的醒来,看到一行人,嘴里说着:\"喔,客人来了啊,快请坐吧。有啥事要和老王商量?老王我起兵一年了,纵横陕西,现在也就落魄一些,别瞧不起我。\" 李虎悄悄说道:\"看来还没醒啊。要不咱们走了吧,看来这联营没啥必要了,给自己找个包袱。\" 不急,来都来了,听听他想说点啥。\" 苗美看在眼里急在心里,这还是他那个英勇无畏的大哥吗?当初起兵时,王左挂一人就捅死三个官兵;打清涧县城,先登而上,虽然最后没有打赢,不过士卒们都服他。而以前那个为了救自己弟弟苗登云从牢里面出来,亲自前往劫狱,混战中被衙役砍下手指仍然酣战不止的大哥,怕是再也回不来了。 自从王左挂独子被官军割了脑壳挂在了耀州城外,他看见后就像失了魂一样。后面几天一直如此,在云阳的晚上,若非自己带着苗登云和苗守义拼死杀出重围,现在估计都大伙的脑壳都挂在了延安城门。 突然,王左挂好像开窍了似的,喃喃说道:\"二弟(苗美),这些年,我带着乡亲们东奔西跑,死了多少人?\"王左挂指了指着山下的方向,\"那些灯火,每盏下面都有挨饿的百姓。我们打来打去,除了让官军多杀些人,改变什么了?跟着我造反的人都死了。\"他看向门外,\"那边有个娃娃,他爹两月前为了掩护我们突围,被官军砍成了肉泥。兄弟,我们真的能赢吗?\" \"我儿子才五岁啊,就因为是我这个贼寇的儿子,先被凌迟,首级被挂在耀州城门口都风干了,我却夺不回来。他尸身没了,首级也无法下葬,连投胎都投不了。我造这反为了啥。\" \"所以你就认输了?\"刘处直攥紧拳头,\"男儿宁肯站着死也绝不跪着生。就因为你儿子被官军杀了,才应该振作起来报仇。你这样怎么能报仇?\"王左挂苦笑一声,解开衣服。刘处直倒吸一口冷气——他胸前大大小小的伤痕差不多十处,还有两处是新伤。\"我还不够拼命吗?\" 见此,刘处直也知道他确实尽力了,实在没啥好说的了,问他:\"那王掌盘子你有什么想法?\" \"打不了咯。你们如果不来,我这些几日就该下去找官军招安了。\"听到他要招安,刘处直皱紧了眉头。而一旁的苗美听到这话当场急了:\"大哥不能降啊!你还记得我父母怎么死的吗?我母亲因为交不上粮食被里正带着人活活打死,父亲上县衙状告里正,结果交不起钱被衙役直接丢出了大堂,回家不久就气死了。无论如何我是不会降的。\" \"你确定要降吗?\"刘处直对着王左挂说道,\"洪承畴会饶过你么?你上万部众被打成现在这样,还有什么实力让洪承畴多看你一眼?怕是你去了榆林立马就被杀了,然后悬首门外。\" \"谁跟你说我要投洪承畴的?这是陕西巡抚刘广生给我的信,他保我做个守备,只要我能下山投降。我算是看开了,这大明江山稳如磐石,我们是撬不动的。年初几十万义军,现在还剩多少活跃在外面?怕是就你一支了吧。张存孟这家伙不知道躲什么地方去了,王嘉胤不出我所料应该跑塞外了吧,高迎祥多半也是。\" \"你没考虑过秋税后官府横征暴敛,你又能拉起一波流民吗?到时候不就又恢复实力了吗?\" \"刘兄弟你还是太年轻了。拉起来的流民能顶什么用?今年年初我手下流民少了吗?三万四万总有吧,也就打下来一个宜君县城,围攻府谷打不下来,清涧打不下来。官军一个守备就敢突突我,那高从龙带着五百人就敢打我两万人,我还灭不掉他。刘兄弟,流民是没有用的。\" \"那是你没把他们当回事,只当成一碗粥就能招来的炮灰。你看看我手下的人,边军出身的总共不到一百人,虽然军械装备差,但是你好好训练让他们吃饱也是能战的。我手下士卒能和一个官军参将的人马战上两个时辰,他们是流民出身,但都是两个肩膀扛一个脑袋。\" \"我言尽于此,官府不可信任。你就算不为苗兄和你部众考虑一下,也想想你儿子。你招安了,谁来为他报仇?\" \"我就想着我儿子才想招安啊。只有我招安了,我儿子才能入土为安。你走吧,今天我说的话够多了,我要去睡觉了。看在同为义军的份上,我不向刘广生举报你。今晚上你在神道岭再住一夜,明天赶紧走。\"说完又回去躺着了,气得刘处直马上往外走。苗美赶紧过来道歉,说他一定会劝王左挂的,让刘处直不要生气了。 离开山寨后,跟其他营官讲了这些事。暴脾气的郭世征就想找王左挂算账,不过还是被拦住了。\"火并义军的名声可不好。算了,反正王左挂也没多少人了,不合作就不合作。明日我们拔营合阳。” 第44章 行踪暴露 崇祯二年六月二十七日,克营与王左挂联营未果。再往回走也不现实了,一路上的大户都被拔干净了。掌盘子刘处直决定往合阳进发,关中地区今年没受灾害,打粮方便。 当克营一路走到淄川镇时,发现了不对劲。老是有穿着布衣的人骑马围着大队转,侦察营的人驱散开了,不一会又来了。李狗才驱赶两次后还是有人来,只能上前给刘处直汇报:\"掌盘子,我军行军路上总是有数骑一直跟着我们,但是穿的老百姓衣服。我觉得不太对劲,用箭驱赶他们也没用。掌盘子你看看这是怎么回事?\" 刘处直也有点拿不准,只能先让李狗才赶紧去驱赶他们,这次动真格的了。李狗才接令后跳上马就往后方去了。 刘处直立马召集所有营官还有李中举来开会。上次他献策破了周家庄后,开会就有他的份了。刘处直开口道:\"各位,我军大队外总有穿着百姓衣裳的人骑马窥探,各位来看看是怎么个事。\" 高栎想了想说道:\"掌盘子,咱们可能暴露了。王左挂不是说他和陕西巡抚刘广生接触过了吗?神道岭多半有他们的探子,这些人多半是监视我们的。估计现在已经有人去报信了,就是不知道官军什么时候来了。运气好咱们能避免这一仗,不行的话只能打了。这下被王左挂坑惨了。\" \"官军毕竟离咱们远,让侦察营往澄城、蒲城方向撒点人。\"李茂指着舆图讲道,\"我们往麻陂山方向移动,将妇女营和辎重营安顿好。千万不能在行军时被突袭,那样就完了。\" 刘处直觉得李茂说的有道理,于是传令全军向东往麻陂山转移。 而监视神道岭的探子发现\"大鱼\"后,借用驿站,两天内从韩城跑到了蒲城,见到了在这里的巡抚刘广生。刘广生大喜:之前未竟全功让克贼跑了,这次一定要干掉他,争取再让皇帝去太庙告一次捷。等杨鹤下去了,三边总督就是自己了。 但是这边没有营兵可以调,甚至卫所也没有。等西安府的兵马过来,黄花菜都凉了。 作为军事文官,巡抚自己也有一支军事力量,就是巡抚标营。这个部队是不会欠饷的,而且装备战力都是上等。就是刘广生标营人实在太少了。不过他之前听说陈三槐九百人马就打赢了克贼,自己标营一千五百人足够了。下定决心后,命令抚标中军主将薛来衡点齐兵马出征。 标营足粮足饷又是精锐,很快准备好了装备在校场站好了。刘广生也不多做什么动员,让薛来衡带着人出发,目标合阳淄川镇。 就在官军出发之时,克营已经抵达了麻披山。这里足够将妇女营和辎重营藏好了。夜晚营帐内,克营上层军官正在商议。李狗才说他已经找到官军踪迹了:\"刘广生亲自率领标营出发了,只不过他不知道我们已经转移了,看目标是淄川镇。后面我会继续多查探的。\" 李茂听说后讲道:\"看样子官军没找到我们,那这仗还打不打?\" 刘处直想了想,决定还是要打,只不过不在野外阵列而战。他指着舆图说道:\"官军到了淄川镇没发现我们,肯定不会直接回去。他们会扎营探查我们动向,不会轻易就回去的。所以我们应该趁他们扎营搞夜袭。但这个夜袭的人不能太多,不能有夜盲症,配齐马匹打完咱们就跑。\" \"我提议各营出一百精锐,把所有布面甲棉甲集中到一起。我没记错的话算上皮甲,我们应该有四百副甲胄了。二十个骑兵也带上,趁着晚上狠狠地搞官军一下子。让刘广生怕了,自然不敢再追我们。这种文官惜命的很,让他风餐露宿已经很要命了,再有危险的话他肯定不会再继续追我们了。所谓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 \"好!我们听掌盘子的干!\"命令一下,所有人都动了起来。 刘处直却悄咪咪地溜到了妇女营。反正亲兵营有李虎在管。来到妇女营一把抱住了施老二媳妇(喔,她叫陈玉瑶)。这些天来,刘处直对她身体各个地方已经了如指掌了。刚一接触,两个人就抱着互啃了。这也是战前释放压力的一种办法。到了凌晨,陈玉瑶已经睡着了,刘处直悄悄离开了,临走时丢下了二两银子。 一大早,刘处直神清气爽地醒来。他叫来所有营官,安排这次出击的人选。由于全营精锐都在这里,主将当仁不让的是他自己。然后郭世征这个猛将也带上了,还有后营营官史大成、侦察营营官李狗才。 全营所有的马匹都集中过来了:马军一人双马,骑兵一人三马。从麻陂山过合水到淄川镇外梁山埋伏(这个梁山不是山东那个梁山,只是个丘陵)。任务下达后,克营四百五十精锐出发了。 经过一个白天的赶路,晚上酉时成功赶到梁山。刚刚坐下休整,刘处直就让李狗才赶紧去淄川镇看看官军到没有,然后回来休息。 不过刘处直高估了官军行动速度。他们的骑兵数量一般只占营伍的三成,蒲城到合阳二百里路怎么也得走上两天。所以官军差了克营一天的脚程。李狗才回来汇报后,刘处直才意识到这个事。不过能以逸待劳更好,随即安排好执勤的人之后,命令所有人睡觉。 而此时官军也才刚到澄城。只不过由于是巡抚带队,官兵们住进了城里民房,休息的也很充足。 第二日下午夕阳西下,官军已经来到了淄川镇。当然这里已经找不到一个农民军了。刘广生见此也不恼,流贼要是这么好剿早就灭了。于是也广布侦骑查探动向。 不过刘广生实在没敢想象刘处直会偷袭自己,所以没去梁山那边的丘陵实在是离得太近了。他也怀疑克营躲到了麻陂山,所有侦骑夜不收都往那边去了。 而营中,刘广生将军务都交给了薛来衡,自己正在品茶练字。不得不说刘大人的品味还是很好的:喝着西湖龙井,写着宋徽宗的瘦金体,这日子别提多美了。刘广生心里想着:要是再有三五舞女翩翩起舞那该多好。可惜也就是想想,他作为巡抚不能像丘八那样,不然被人弹劾就麻烦了。 就在刘巡抚写下李白的《将进酒》最后一个字时,刘处直已经带人来到了栅栏外五十步的地方。一场大战,一触即发。 第45章 夜袭 刘巡抚正在品茶时,刘处直带着人已经到了栅栏五十步外了。我们不要正面交锋。刘处直抽出腰刀,说道:\"史大成带一百人从西面拉倒栅栏猛攻,吸引官军注意力。郭世征带领一百人突入官军辎重堆放的地方纵火,得手后立刻撤退来找我。我从正面进攻,史大成等锣声自行撤退,我们扎营地汇合。\" 门口有两个卫兵背对着身烤火。亲兵营两个士卒悄悄上去,一人一个解决了两个卫兵。刘处直吩咐把栅栏拉倒,骑兵进去纵火,步兵随后掩杀。 听到任务后,骑兵们跨上战马,点起火把,在之前投诚的官军小旗李曜带领下冲进了官军营地,朝着营帐扔火把。见火起的差不多,刘处直大喊:\"弟兄跟我上,杀官军啊!\" 此时刘巡抚还没有睡觉,听到外面嘈杂的声音,他叫来薛来衡问道:\"什么事情?\"薛来衡着急地说道:\"抚院大人不好了,贼寇夜袭!属下掩护您赶紧撤离。我留副将在此,贼寇人数不多,抚院大人不用怕。\" 这次偷袭时间还是太早了,官军们都没有睡熟,很快就惊醒过来,然后体现出了他们的战斗素质。除了少部分人乱跑乱叫,不少帐篷点燃油灯,两两相互帮助穿甲。短时间内官军重新武装好了。由于人手不足,营帐后方没有人看着。薛来衡调走了三百人护卫巡抚离开前往合阳,剩余人在附近卢定边的带领下开始反击。 刘处直带着骑兵冲到了那个最显眼的大帐前面。一批穿着扎甲棉甲的士兵从黑暗中冲出,为首的将领身高七尺,面如刀削,手持一杆丈二长枪,正是抚恤标营副将卢定边。 \"贼子竟敢偷袭抚院大人,胆大包天!弟兄们都给我杀!\"这批官军五十多人直接冲了上来,喊杀声震天。卢定边的长枪如毒蛇吐信,瞬间刺穿了一名亲兵营士卒的胸膛。 见官军五十多人就敢冲自己两百多,刘处直也愤怒了。他让骑兵别停下继续冲,自己带着两百士卒迎着官军冲了上去。这次没有装备差距了,又是全营遴选出来的精锐,不像之前平戎川那样一边倒。 很快官军五十多人就陷入了苦战。人多打人少,双方各式武器铁鞭、狼牙棒、破甲锥头的长枪互相招呼。很快官军就承受不了伤亡了。卢定边一看立时拿不下这伙贼寇,招呼所有人往后撤。营帐内还有好几百人呢,只不过没有聚集起来,他不能在这里稀里糊涂的死了。 刘处直见卢定边跑路也没再追。他让四十个士卒赶快把官军铠甲扒下来,带上受伤和死去的弟兄们先行撤退。这次交锋小胜,官军倒下了二十多人,克难营只有十余人伤亡,死去的只有五人。 等人走完后,刘处直带着剩余人往巡抚的大帐里面冲。进去之后刘广生已经跑路,不过他的字画和茶叶都落在这里。刘处直让人赶紧将茶叶带上,字画收好准备撤退了。 这时候郭世征也来了。刘处直指挥他们分散撤退,所有人立刻分成数股向不同方向撤退。刘处直带着亲兵断后。郭世征刚走,这时候卢定边突然赶来围住正欲撤退的刘处直。这回他带了上百人,混乱之中实在无法聚集太多人。西面史大成正在猛冲猛打,不过卢定边认为自己这一百人已经足够了,又第二次拦下了刘处直。 \"贼渠休走!刚才是本将大意了,这次定不饶你!敢与本将厮杀一番吗?\"刘处直斗志也被激起,拿起自己的苗刀就朝卢定边冲了过去。而卢定边则拿着官军常备的骑兵斩马刀,两人就这么打在一起。其余士卒见主将上了,纷纷拿着兵器冲了上去。 \"铛!\"两人兵器相击。刘处直虎口发麻,心中暗惊这力气可真大啊,自己刀都差点被击落。不过力的作用是相互的,卢定边也不好受。刘处直一个眼色,旁边一个亲兵张弓搭箭,一箭射到卢定边胸口。卢定边受伤倒下,官军见此脱离了厮杀。刘处直也没有再追,这次偷袭目的已经达到了,等官军集合起来就不好脱身了。他让身边亲兵赶紧敲锣通知史大成撤退。 撤退前刘处直还嘲讽了一波:\"这位将军,你我素未谋面,何必赶尽杀绝?今日我不杀你,来日江湖再见。\" \"放肆!\"卢定边怒喝,\"剿灭尔等乱贼,乃朝廷之命!有种的你别跑,靠偷袭算什么英雄好汉!\"刘处直呵呵大笑:\"将军我就不陪你了。\"说罢带着人撤出营寨,骑上马快速地走了。 官军营寨的帐篷被这次偷袭烧毁大半,辎重尽失,民夫也逃完了,显然这仗打不下去了。待卢定边包扎好后,点清人马后还有一千人站着,加上巡抚带走的伤亡并不大。官军集结好后就往合阳出发找刘广生去了。 而梁山扎营地那里,克营也在统计伤亡。死了三十个弟兄,有十多个受伤应该还能救治。但是缴获了二十多套铠甲是这次夜袭最大的收获。刘处直看到这些铠甲跟见了美女一样,挨个抚摸了一遍,然后命令所有人打包好行装。将阵亡弟兄埋了之后开始撤退往麻陂山转移,后续去那里再商量。 卢定边躺在担架上,队伍由一个游击带着慢慢往合阳转进。这次他指挥真的有问题,虽然勇敢但是很没有脑子。 没有第一时间聚集部队,而是凑够了五十人去挑战贼寇被打的大败;又凑够了一百人去挑战,结果自己胸口被射了一箭,不是铠甲防护自己就没了。最关键的是这次贼寇将死了的伤了的都带走了,他一个首级也没砍下来。 想到这里恶从胆边生,他拉过游击小声商量了一下。这次自己一个首级没砍到,回去肯定要受罚,连带着他也没好果子吃。路边有个村子看起来也没啥大人物,不如咱们屠了他。游击听后想了想同意了。 于是游击将军命令手下一个把总带着二百人往那个叫榆树村的小村子出发了。而那里的村民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第46章 杀良冒功 淄川镇旁榆树村,村里的崔老六蹲在自家土墙根下,望着烈日炎炎的天空发呆。他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无意识地搓着一根干枯的麦秆,麦秆早已没了韧性,一搓就碎成了渣。 六叔,官军来了!村东头王二狗家的半大小子气喘吁吁地跑来报信,脸上满是惊恐。 崔老六的手一抖,剩下的半截麦秆掉在了地上。他慢慢站起身,膝盖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来了多少人?\" 二百来个,骑着马,带着刀哩! 崔老六的心沉了下去。这年景,官军比流寇还可怕。流寇来了只抢大户,官军来了不光抢粮,还要抓夫。榆树村去年已经交过三回摊派了,村里连种子粮都快吃光了,哪还有余粮给他们? 去,通知各家把粮食藏好,女人孩子都躲到地窖去。崔老六拍了拍孩子的肩膀,自己则拖着那条瘸腿往村口走。 村口的老榆树下已经围了一群人。二十穿着铠甲的官兵骑在马上,为首的把总三十来岁,一脸横肉,左眼上有一道疤,正不耐烦地用马鞭敲打着靴子。 草民崔老六,是这附近的里长,不知军爷们有何贵干?崔老六上前作揖,腰弯得极低。 那军官眯起眼睛打量着崔老六,突然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本官乃是陕西巡抚标营把总贺德忠,昨夜我军在附近大胜流寇,流寇四散奔逃,本官奉命追剿流寇。有探子报说,你们村窝藏流寇,特来搜查。\" 崔老六的冷汗顿时浸透了破旧的棉袄。\"军爷明鉴,我们榆树村都是老实庄稼人,哪敢窝藏流寇啊!\" 放屁!贺德忠突然变脸,马鞭\"啪\"地抽在崔老六脸上,留下一道血痕。老子说你们窝藏就是窝藏!来人,把全村人都集中到打谷场去!\" 官兵们如狼似虎地冲进村子,踹开一扇扇摇摇欲坠的柴门,把躲在屋里的村民一个个拖出来。有反抗的,立刻就是一刀砍下去。崔老六被两个兵丁架着,眼睁睁看着王二狗因为护着自家粮缸,被狼牙棒砸破了头,血糊了满脸眼看着就没气了 不到半个时辰,全村三百多口人都被赶到了打谷场。烈日炎炎,孩子们吓得直哭,又被母亲死死捂住嘴。贺德忠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扫视着这群面黄肌瘦的农民。 本官奉令剿贼,尔等竟敢通匪,按律当斩!贺德忠厉声说道,\"不过上天有好生之德,只要你们交出流寇嗯还有钱财,本官可以网开一面。\" 崔老六跪在地上连连磕头:\"军爷开恩啊!我们村真的没有流寇,钱财去年就交光了,今年摊派也多,再也没有余钱了。” 老东西找死!贺德忠突然拔刀,雪亮的刀刃在冬日阳光下闪着寒光。崔老六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身后一声惨叫——他的大儿子崔大柱已经倒在了血泊中,脖颈处喷出的鲜血染红了打谷场上的黄土。 大柱!崔老六的妻子尖叫一声扑向儿子,却被一个官兵一脚踹中心口,当场吐血倒地。 杀!一个不留!贺德忠狞笑着下令,首级都割下来,回去就说咱们剿了三百流寇! 接下来的场景成了成了炼狱。官兵们挥舞着刀枪冲入人群,见人就砍。崔老六的二儿子想跑,被一箭射穿后背;儿媳妇抱着刚满月的孩子跪地求饶,被一刀劈开了头颅,脑浆溅在婴儿脸上,那孩子还没来得及哭出声,就被长枪挑起来甩到了墙上。 老天爷啊——崔老六发出不似人声的嚎叫,挣扎着扑向最近的官兵,却被一刀砍在腿上,重重摔倒在地。他趴在地上,看着血从自己腿上汩汩流出,混合着其他人的血,在打谷场上汇成了一条小溪。 一个官兵揪住他花白的头发,一下将他砸晕。村里的小媳妇们都被数个官兵按在磨盘上轮奸,完事后一刀割开了喉咙;私塾先生张秀才抱着《论语》求饶,被长枪捅了个对穿;王二狗的老母亲被推入火堆,活活烧成了焦炭... 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粪便烧焦的味道和火油的味道。贺德忠站在一旁,不时指点:那个老头首级完整,留着领赏!小孩的头太小,别要了!女人头也少一些上面不要。 崔老六的意识模糊了,但耳朵还能听见声音。他听见官兵们一边杀人一边谈笑: 这回起码能领二百两赏银! 头儿,咱们要不要留几个女子卖给人牙子? 费那事干嘛?全杀了干净! 不知过了多久,屠杀终于停止了。贺德忠命令把割下来的首级用石灰腌了装进麻袋,又把村中仅有的几袋粮食和几只鸡鸭搜刮一空。临走前,他们点燃了村里的茅草房。 崔老六躺在血泊中,看着自己生活了六十年的村子在火光中化为灰烬。他的腿已经没了知觉,血也快流干了。恍惚中,他看见小孙女梅子的无头尸体就躺在不远处,那孩子昨天还缠着他要一块麦芽糖... 老天爷...你瞎了眼啊...崔老六用尽最后的力气咒骂着,眼泪混着血水流进泥土。在他咽气前,听见贺德忠对手下说:“去下个村子,就说榆树村通匪被剿,让他们长点眼色!” 火光中,官兵离去,马鞍旁挂着的麻袋里,装着二百多颗血淋淋的人头。在他们身后,榆树村的废墟静静燃烧,像一座巨大的坟墓。 贺德忠回到了大队,向游击报告砍了二百多首级还把村子烧了一点证据没留下,御史们想查也没地方查了,带队的游击说干得好回去给你请功。 合阳城内,刘巡抚正安坐县衙,县令在一旁伺候他问薛来衡其余人回来没有,薛来衡摇摇头说不知道,不一会一个传令兵过来了,给刘广生说官军大捷斩级三百,首级都用石灰腌好了带回来了,刘广生一拍手好!我大明战无不胜,于是传令巡抚衙门的巡按御史去验证首级,准备向上报功。 巡按御史得到命令后带领几个仵作去贺德忠那里验看首级,几个仵作检查了头颅越看越心惊,悄悄对御史说大人这些头颅怕不似贼寇的,老人和女子居多。。。 巡按听后走上去厉声喝道!把卢定边叫过来,几个官兵抬着卢定边过来,这些人头来历究竟是何处,老实坦白还能救你一命!卢定边见此立刻翻身下了担架跪下边磕头边说大人冤枉啊这些都是贼寇,大人可以去查验,巡按御史一甩官服说道,希望是真的否则本官定然参你一本。 第47章 巡按彻查杀良冒功 刘广生已经准备好了向三边总督杨鹤通报自己打了胜仗斩级三百,结果巡按御史过来给他泼了桶冰水。抚院大人,据仵作初步验看,这些首级老者妇女偏多,青壮男丁少,首级疑似杀良冒功。 刘广生听到巡按御史的汇报,一下子就冷静下来了。这是他自己的巡抚标营,若是首级报上去被杨鹤看出来不对,他的乌纱帽就没了而隐瞒不报也不行,虽然两人没有隶属不过杨鹤始终是要高大半级。让书办销毁了信件,命令巡按御史彻查此事:\"本院暂不回西安,给百姓还一个公道。\" \"下官遵命!\" 巡按御史领命后,出了公堂,传令贺德忠来首级存放的房间,然后带领衙役、仵作十余人来到了首级暂时存放的房间。看门的士卒见他身着青色官服,腰悬象牙腰牌,知道是个文官,马上让开了门。 林巡按进门后,目光落在架子的一排首级上。数量很多,但是排列整齐,每隔几步就有一个,一直摆满整个架子。每个首级都有一个木笼装着,约有二三百个。 \"取最边上那颗来。\"林巡按突然开口。 衙役连忙打开木笼,用木盘托着那颗首级呈上。林巡按没有接,只是俯身细看。头颅面色青白,双目微睁,嘴唇扭曲,显然死前经历了极大痛苦。引起他注意的是那发髻——标准的农夫发式,而非流寇惯常的散乱发型。 \"仵作,来验看一下这颗首级,看看年岁和死因。\" 仵作拿着头颅仔细验看后,回答道:\"大人,这颗头颅年岁五十以上了,面目非常痛苦,不像是死于战场,应该是活着的时候就被直接割下了首级。\" \"贺德忠,你看这发髻。\"林巡按指着头颅,\"可像是流寇?\" 贺德忠脸色微变,很快又挤出笑容:\"这些流寇狡猾得很,时常伪装成良民……\" \"取第二排中间那颗。\"林巡按打断了他说话。 第二颗首级更加可疑,都不用仵作来看了,他自己都看出来了——耳垂上有明显的耳洞,分明是个女子。林巡按的指尖微微发抖。这已经是他在陕西履任以来第五次官兵上报的\"流寇首级\"有问题。 \"流寇里面有女卒吗?他们是不是也有我大明秦良玉那般的女将?\" 贺德忠慌忙解释:\"流寇都是带着家眷行走,一定是士兵偶尔出错,下次一定注意。\" \"打开所有木笼。\"林巡按的声音已经冷得像冰了。 贺德忠急忙阻拦:\"大人您是读书人,这些都是污秽之物,伤了您的身子。\" \"本官奉旨巡按陕西,查验军功乃分内之事。\"林巡按目光如炬,\"贺把总再三阻拦,莫非心中有鬼?\" 半个时辰后,仵作检查完毕,发现至少有一百七十颗明显不是流寇。有白发老者,有稚气未脱的少年,甚至还有二十几个妇人。最令他心惊的是其中一颗头颅的牙齿——整齐完好,绝非常年吃粗粮的流寇所能有的,也不是大明乡野百姓能有的,应该是脱产的读书人。 \"走,将这房门上锁,本官要去见卢定边。\"林巡按甩袖转身离开。 \"大人三思啊!\"贺德忠追上来,压低声音,\"大人,我们都是大明的臣子,您何必为了几个草民得罪我们抚标的军官?\" 林巡按猛地转身说道:\"贺把总此言差矣!朝廷设巡按御史,正是为纠察此等不法。若坐视官兵杀良冒功,要我这御史何用?\" 见这个官油盐不进,贺把总脸色跟死了亲娘一样,他只能赶快去找到卢定边,让他去和薛来衡想办法。 军营内,卢定边坐在下位,听完巡按御史的质问后大笑:\"林巡按多虑了!那些流寇狡猾,专挑老弱妇孺伪装。本将麾下将士用命,斩获这些首级实属不易。\" 林巡按不动声色:\"本官想见见斩获这些首级的将士,当面问询。\" 卢定边脸色一沉:\"他们都在操练,不便过来。\" \"那请卢副将出示缴获的贼人兵器、旗帜。\" \"这个……\"卢定边语塞,随即拍案而起,\"林巡按,本将念你是文官才以礼相待,你莫要得寸进尺。本将在朝廷也并非没有根基。\" 林巡按脾气也爆,一拍桌子就和卢定边对上:\"本官只求一个明白。若确系流寇,自当为将士请功;若有隐情……\"他顿了顿,\"下官必如实上报抚院大人,还要向陛下参你一本。\" 离开军营后,林巡按没有直接回县衙报告刘广生,而是命人备马,直奔城外。有一仵作说他认识这个首级,是淄川镇榆树村的,还是当地里正。 山路崎岖难行,马车上抖得让人很难受。当他路过李家村时,夕阳已经西沉,他下了马车准备休息一会。村口的老槐树下,几个村民正聚在一起议论纷纷。 村民甲:\"昨天官兵通知我们,旁边的榆树村因为通流寇被灭了。\" 村民乙:\"通流寇也不至于杀光全村还放火烧啊,一准是丘八劫掠,最后毁尸灭迹。\" 林巡按听到后觉得不简单,就让衙役将这两个老者叫过来询问一下。两个老者见到是官员,慌忙下拜。林巡按让他们赶快起来,询问是哪个村子通流寇被官军烧了。 村民甲说:\"就是三里外榆树村,连我们这的里正都死了,全村两三百口人一个都没活下来。昨天还有官兵来通知我们说榆树村通流寇被灭,让我们村不要学习他们。\" 听完村民所说,林巡按惊得心惊胆战。他没想到官兵竟然如此胆大妄为,敢直接屠掉一个村子放火烧了。他想的最坏的结果也只是官军杀的是流民。 得知消息后,他也不再休息,立马叫马夫前往榆树村。 来到了榆树村,这里的火已经熄灭了,整个村子都成了废墟。地上到处都是尸体,男丁和一些妇女的头颅不在了,只有小孩的头颅还在。多数尸体已经被烧成焦炭了。 见此一幕,林巡按真的怒了。他为官十五年,养气功夫已经很到位了,但这件事还是给他搞破防了。如果官军杀得是流民,他还真不好给百姓做主,毕竟流民确实大概率变成流寇。但这些人都是真正的良民,给大明种田交税的。他们日子已经非常苦了,就因为官军需要军功,全村人都死了。 见此,林巡按这种浸在官场十几年的半成熟油条都落泪了,暗暗说道:\"我会为你们主持公道的。\" 林巡按连夜赶回了合阳县城,当晚就见了巡抚刘广生。他汇报道:\"抚院大人,事情已经查清楚了。此次标营战功确系杀良冒功,而且这群丘八杀得还不是流民,而是县城外五十里的榆树村。里长和村民三百口都死了,整个村子已经化为废墟。\" 刘广生听后也傻眼了。他没想到自己抚标胆子大到这个地步了。要是杀得流民,他还能遮掩一二,毕竟今年年初流寇起势时,有大量流民裹挟,杀几百根本不算啥。但这种直接屠灭村子的,他这种读了几十年圣贤书的实在是接受不了。 当夜,他就叫薛来衡和卢定边过来,然后让巡按去休息了。 两人到后,刘广生开门见山说道:\"你们也跟我有一段时间了,本官有心保你们一次。把主事的交出来吧,再拉十个参与了的丘八,明天处以极刑。我们再上书自劾。\" 见此,卢定边知道贺德忠没救了,于是让自己亲兵去抓人,同时再抓十个参与了的士兵。倒是薛来衡是真的冤枉——他那天护送巡抚回去了,而且他之前打老回回,最后回营投降后也是抓俘虏,都没有直接割脑袋。这次被连累得不轻,这么久的战功可能都会作废。一想到这里,他就盯着卢定边,眼神恨不得把他撕了。 刘广生懒得理他们了,让他们赶紧去办。 卢定边来到军营,抓了贺德忠和他的十个士兵,告诉他:\"这事没救了,明天你们要被处以极刑,有啥事现在就说吧,没几个时辰了。\" 贺德忠懵了,说道:\"将军,我这是听你的命令干的啊,怎么能是我的错?\" 见这个人还在给自己甩锅,卢定边说:\"本将何时让你干过?你不要胡乱攀咬!左右,将这些人嘴堵住,拉到校场。没几个时辰了,让他们在那里吹吹凉风,悔过一下。\" 午时,刘广生亲自主持公堂,下面有许多围观百姓。刘广生痛心疾首地说:\"本院治军不明,麾下士卒杀良冒功,幸得巡按纠察。现将这些人犯一一归案,本院宣布——午时三刻已到,斩立决!\" 十来个刽子手已经就位,下面跪着的士卒都被堵着嘴,不知道在说什么。刀光闪过,脑袋落下,下面百姓纷纷叫好。 刘广生大义凛然地说道:\"以后再有这种事,本院态度也和这次一样,是不会放过这些犯法的丘八的。\" 这事就算结束了。刘广生向杨鹤做了汇报,顺便还给皇帝上了奏疏以及三个人的自劾。鉴于他们三人事发后没有互相包庇,处置了罪魁祸首,加上刘广生在任上功劳大,崇祯最终没有计较这件事,只是训斥了他一番,罚了刘广生三人一年俸禄,警告他们三人引以为戒。 而林巡按本来还想弹劾卢定边的让刘广生阻止了,毕竟卢定边说的对没有证据证明他下的命令,他一个都督府的指挥佥事要这些人头用处不大,见此林巡按也放弃了他毕竟还要巡按陕西,不能真的和标营将领闹得不死不休。 第48章 重新整编、颁布扎营新规矩 官军那边杀良冒功,以及巡按彻查后处决犯兵的事,刘处直并不知道。 现在他在考虑往哪里走了。从陕北一路过来,再往回走不太合适。而且刘处直暂时也想离那些九边劲兵远一点。南下商州就得钻山沟沟,那山也不是一般的多,夏天蚊虫又多,进山实在不是一个很好的选择。 所以,现在能去的地方只有从关中插过去,到之前计划去的地方——平凉府。 但在走之前,刘处直打算重新整编一下营里。之前拿掉郭世征、增设侦察营和孩儿营,都是临时开会决定的,还没有正式形成定制。这些营伍军官的等级没有确定好。正好刘广生回了西安,麻陂山现在比较安全,刘处直就召集哨官以上的人,重新把编制给定一下。 崇祯二年六月的最后一天,麻陂山掌盘子营帐。从哨官到营官,所有的人都在。刘处直开始宣布这次整编的安排: 克营全体分为三个正兵营、亲兵营、孩儿营、辎重营、侦察营。营官等级都是一样的,没有高低之分。 在之前的营官基础上,刘处直又增加了一个副将职位,在他不在时指挥全营。副将就是他二弟李茂。 目前克营正兵营人数每营八百人出头: 前营营官高栎, 中营营官李茂, 后营营官史大成。 每营设两个把总、四个百总、十六个哨官,铠甲每营一百副。 亲兵营四百人,营官是李虎,铠甲一百副。之前缴获的官军火器,还有二十个骑兵,全都编在亲兵营编制。鸟铳四十五支,佛郎机炮两门,哨官是赵德柱。 另外,亲兵营还负责军法执行和军纪纠察。如果有士卒欺负老百姓,或者奸淫掳掠,该打该杀都由亲兵营负责。 孩儿营人数五百,营官是任勇(他还兼了中营百总)。现在孩儿营要做的事就是训练,不需要上阵。行军时帮着辎重营推推车。这些都是营里未来的种子。如果哪天克营被官军打散了,只要刘处直的亲兵营和孩儿营都在,他很快就能再拉起一支队伍。 侦察营营官是李狗才,全营人数最少,只有一百人,有马匹四百。负责打探消息,战时驱赶敌方探子(夜不收),遮蔽战场消息。 这三千多人就是克营的作战部队包含孩儿营在内,差不多三千六百多人。除了侦察营的马匹,其余营伍共有一千五百匹,差不多可以有一半人乘马了,不过还是差得很远。 不使劲扩张的原因很多。之前王左挂说的对,流民们没有作战能力,打仗时一窝蜂,官军随便有个几百人就敢挑战上万农民军。年初全陕北闹腾的农民军好几十万,被官军轻易就压制下来了。 王左挂两万人打耀州,孙枝绣带着一千人就敢列阵和他交战,还能和他打个平手。要知道,这一千人里面一半以上都是卫所兵,最后还是靠苗美带着马军冲锋才杀出重围。 王左挂打三水,陕西总兵麾下一个游击高从龙带着五百人就击退了他。 王嘉胤联合高迎祥还有王二,近十万人围攻一个小小的府谷县,月余时间都没拿下来。等官军一到,立时星散。后面又联合数个掌盘子围攻清涧,也没拿下来。这些县城平时没啥防御力,但一经官军驻守,几十倍的农民军都很难拿下来。 在崇祯三年后,王嘉胤、高迎祥、张存孟这些农民军大哥们意识到,裹挟再多的人都没用。他们也都开始有意识地整编部伍: 王嘉胤按官军的编制搞了差不多两万多人,全是能战之士。在王嘉胤被叛徒刺杀前,攻城掠地,屡屡打败官军。 高迎祥喜欢骑兵,就弄了上万骑兵,转战了大半个大明。 张存孟虽然当了坐寇,也只有五千多人。 这说明,没有装备军械,强行扩张部伍就是找死。哪怕粮食够也这样。所以在克营披甲率没有达到八成时,作战部队不会超过四千人,必须走精兵路线。 除此之外,人数最多的就是辎重营了,有四千多人。都是历次作战伤残了的,还有正兵的男性家眷组成的,年岁都在四十五以上,已经不适合征战了。他们平时就负责赶车,扎营时负责搭帐篷、设立栅栏。辎重营营官就是王二手下郑彦夫。要论造反时间长短,郑彦夫是全营资历最老的。 现在辎重营有驴骡三千多匹,能装两三百斤的四轮大车一千五百辆,还有许多单人推动的独轮车。这些是克营全部的家当,支持着转战南北。 剩余的就全部都是妇女了只不过“妇女营”没有军职,为了方便就这么称呼了。从小的到老的有三千多人,她们平日里面负责所有人的伙食,管事的就是徐大姐。 这样,目前全营就有一万二千人。看起来很多,但实际上能作战的只有四分之一的人。 刘处直宣布完所有任命后,所有人都表示无异议,连之前被他拿下营官的郭世征也没有意见。他知道自己的能力——指挥一两百人猛冲猛打还行,人多了他就管不过来。 当然,现在全营包括刘处直,统兵才能都不太行,只能在战场不停摸爬滚打才能练出来。刘处直包括高栎这些人都出自大明军队,但都是大头兵,没有家传军事学。 这些最重要的事说完后,刘处直还有一个要求:那就是扎营时,每百人就要在下风口专门挖坑上厕所。和挂营那乞丐窝比起来,之前的克营已经很干净了。虽然不会在营帐门口就开蹲,但是不少人喜欢出了帐篷就直接在角落尿了。一两天后,风一吹,满营都是尿骚味。刘处直作为现代来的人,已经无法忍受了,借着这次开会宣布了自己的要求: 以后扎营,所有士卒必须在栅栏外面挖坑,上厕所也在这里上,最少要挖三十个。如果被刘处直或者是亲兵营的抓到,直接一鞭子。抓住五次以上,罚银五两;十次以上,罚银二十两。 其实这个要求所有人都同意。毕竟他们都是住营里,这些军官懒得跑的话,弄个尿盆让自己亲兵倒就行。刘处直的这方面要求也全票通过,开始准备实施。会议结束后,回到各自营,这些营官负责下达。 “那好,弟兄们,今天这会就这样了。明日我们再开会,商量一下下一步该去哪里。官军应该是知道我们在这个位置的,我们不能久待。” 第49章 敲诈白水县 七月初一,昨晚上开完整编部伍的会议后,今天又召开新的会议,商讨转移方向。鉴于去平凉府已经是共识了,但是走哪条路线还需商议一下。集思广益总比独断专行好。 各位议一下吧。目前看咱们有两条路可以走: 第一条就是白水、同官、三水、泾州。这一条路除了要翻越马栏山,还有一个金锁关挡在路上。那边有一个守备防守(崇祯实录写的是都司,应该是清人搞的平替)。所以咱们除了需要翻山越岭,还得打一场攻坚战。金锁关横在马栏山出口的。这一条路好处是距离近不少,只有六百里路。 另一条路就是走关中兜一圈,走白水、耀州、淳化、邠州、泾州。这一条路好处是没有什么山路,也没有官军在隘口设立据点。但是要远几百里,差不多有一千里。且关中富庶,咱们能拿到很多银两。沿途市镇兴许还能买到不少马匹,甚至是武器。 各位商议一下走哪条路。待会都讲讲自己的道理。最后那边支持的人多就走那里。 随着刘处直说完,下面开始叽叽喳喳地议论起来。他走到了外面去转转。麻陂山(黄龙山)的风景很秀丽,山高五里许,绵延数十里,盘衍如龙,土色皆黄。或云:山,常有黄云罩其上,仿佛如龙摇曳,故名。在旱的全是黄土的陕北待久了,这里独样的风景也能令人神往。 随便走到一处地方,都能见到辎重营忙忙碌碌。一大早妇女们就开始准备饭食了。虽然过得都不富足,但有盼头的日子就是最好的。 在营帐外面转了一圈后,回到里面,见他们都商量的差不多了。刘处直就开始询问他们意见。这次是史大成来回答,他就是关中人对关中那片比较熟。 他建议就是从关中兜一圈过去。那边有很多秦王府王庄,还有官绅家族。随便打一家都能顶很多大户了。而且打这些人的庄园还能练练兵,多好啊。 最重要的是,这些大户家里还有刀枪啥的,能缴获后储备起来。打仗军械损坏太多了。沿着山转移不但没啥大户,还得破关隘。 那个守备叫王廉,咱也不了解他。万一是个硬茬货色,咱们一下子打不下来就麻烦了。 李茂听后摇了摇头,说道:\"老史啊,你忘了西安算上秦王府那个护卫兵力有三万多人啊。我们走那里万一被合围咋办?\" \"哈哈,西安府卫所和秦王护卫,这些不就是搞笑的吗?咱们转战这么久了,何时见他们出战过?都是三边的营兵和陕西巡抚标营和咱们打。这些人只要咱们不去惹他们,借他们十个胆子也不敢和咱们打。李茂你也是卫所出身,你们那个所里有多少敢战能战的人?\" 见这两人都快吵起来了,刘处直打了个圆场:\"你们举手表决吧。那边人多听谁的。只要你们不是拍脑袋就想出来的方法,咱们都能用。\" 下面百总和营官们开始表决了。同意走山脉过去的有七人,同意去关中闯一闯的有十四人。结果已经很明显了,多数人同意去关中。刘处直就宣布两日后拔营往白水进发。 两日后,寅时一到,所有人就起来开始打包行李。辰时开始向白水进发。当天晚上就到达了白水县城外。因为这里是白水贼王二起家的地方,知县庞瑜害怕城内有人做内应,见有流寇来当即关门不让任何人进,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 刘处直也无语了。自己有那么可怕吗?就过个路而已。但心里已经有整蛊这个知县的想法了。他派人给城楼的巡检司官兵送信,要求知县送白面三百石还有银千两。不许朝城内百姓摊派,只准用官仓的面。不给的话就破城戮官绅。给知县两个时辰时间考虑。 这个数没有狮子大开口让知县无法接受,也不是特别少。毕竟现在这年头城内官仓哪里来的三百石白面粉和千两白银?流寇又不许他问百姓刮,只要二十两一锭的官银和白面粉,还是得找士绅要。知县只得请士绅们来县衙商讨一下。 由于克营到白水时已经黄昏了,城里士绅们对天黑了还要去县衙很烦躁。他们没到就知道要干嘛。流寇来了是你知县的事,怎么老想着刮咱们士绅的钱?我们辛辛苦苦剥削城外佃户,在城内巧取豪夺普通人家的商铺,攒这些身家容易么?你县令一句话就想要走,没门!但是知县作为父母官叫他们,他们又不敢不去,只能想办法到了再应对。 县衙门口外,白水县有头脸的士绅聚在了门口,商量着流寇到来的事。所有人都在相互诉苦家里有多穷。之前王贼闹得凶,家产都没了。一个士绅说道:\"既然咱们都那么穷,待会知县那里咱们要同舟共济啊。\" \"好!就这么说定了。那庞瑜一句话就想夺走咱们家产,哪有那么容易。\" 县衙大堂内,知县庞瑜见这些有头有脸的士绅都来了,立马苦着脸说道:\"各位都是大明柱石。现在贼寇来了,扬言要钱粮不然破城戮官绅。他们狮子大开口要五千两白银,六百石白面。我县官仓实在拿不出来。为了各位身家性命,还请慷慨解囊吧。\" 一个刘姓士绅拍案而起:\"这些无法无天的贼寇竟敢威胁大明知县!我刘家愿意助银五两,壮丁二十以助知县抗敌。\"接着十几个家族纷纷解囊,这个三两那个五两。一个胡子都花白老者致仕前是按察使,他也站了起来掏出了十两。如果不听他们说话,旁观人一见肯定以为这是好一番忠君爱国的景象。 庞瑜人都傻了。奶奶的逗我玩是吧?虽然他改了流寇的要求想自己捞一笔,但这些人更是精明,最后只凑了八十两白银和二百壮丁,至于白面一石没有......这玩意打发叫花子呢。 庞知县看到桌上那些散碎银两,又大声地说道:\"各位可能是没听清楚刚才本官说的。贼寇是要五千两白银和六百石面粉。这些实在太少了。\" 待知县说完后,那个刘姓士绅突然委屈地说道:\"知县大人啊,您刚来不久不清楚咱们的情况。天启七年王二贼人把咱们都抢干净了。这么短时间内实在是凑不出东西了。就这些捐了以后,老夫回家就要喝糟糠糊糊了。\" 紧接着其他人也把刚才在县衙门口说的话又重复了一遍,这次说得更是声泪俱下。 知县当然不相信这些人就剩这点家底了,但也纳闷:不是哥们,流寇破城我大不了一死报君恩,我家又不在这里,流寇影响不了我的财产。你们这是闹哪样?要拿脖子试试流寇的刀快不快吗?我不就是想赚点钱吗?你们比我还狠。 见此,知县也不和他们客气了,说道:\"流寇给的时间还有一个时辰。你们不助粮,到时候流寇进来,本官大不了一死报陛下恩情。你们就等着流寇杀全家吧。对了,忘了告诉你们,城门外的是克贼。他们喜欢公审官绅,然后当着草民的面砍头,完事抄家,再把你们女眷都糟蹋了,男的都杀了。\" 这时城外的刘处直突然打了个喷嚏。他喃喃自语道:\"谁在念叨我?\" 见县令真的怒了,这些官绅也不好再顶着他。虽然他们致仕前有些人官比他大,但是一朝天子一朝臣,庞瑜现在才是白水的天。所以这些老扣无奈之下,只得每人又加了二十两和一些白面。 这下庞县令桌子上有了二百多两白银,还有官绅们答应的十石白面。庞瑜都被气笑了:\"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啊。好好好,你们这么玩是吧?\" 于是他命令衙役们准备轿子,让书吏们带着县衙白册去城楼。士绅们也跟着一起来了,看看县太爷想干啥。到了城楼,他让巡检呼唤克贼对话。 刘处直听说县令找他,以为钱粮都准备好了。拿着自己的喇叭骑马来到城楼外一百五十步外,询问道是不是县令大人已经准备好了粮食。他还告诉知县:\"放心,我们行走江湖讲信用。拿了你的钱粮,一年内都不会再来威胁白水了。\" 庞知县在城楼说,衙役们转述。他讲道:\"城内没有这么多粮食,士绅们也不肯助粮。我带着县衙白册给你说说县城内士绅在外面的产业。麻烦去他们那里打粮,比城内赚的多。\" 这下旁边的士绅跟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纷纷叫嚷道:\"大胆庞瑜!你居然勾结流寇出卖我们的庄园,不怕我们让人参你一本吗?我们虽然致仕了,可在朝中还是有关系的。\" 庞瑜冷冷一笑:\"呵呵,你们在城外的庄园产业跟我有什么关系?本官只保证县城的安全。要告明天就去,今天天色晚了。本官座师是当今东阁大学士、礼部尚书韩爌。你们随便告,本官不奉陪了。再给你们三息时间,不捐纳白面银子,我马上把你们的产业给克贼说。\" 见此这些老扣终于怂了,纷纷答应回去合计合计,让县令不要冲动。 县令知道他们服软了,又让衙役对外面喊道:\"不用麻烦各位下乡打粮了。这些士绅们同意了。希望克营再给一个时辰时间。一个时辰后白面银子都送上。\" 刘处直也一脸懵逼。他被县令叫过来说要告诉他城内士绅在外产业。原本他还在对比那边划算,结果县令又说答应他要求。他权衡了一下,好像直接拿方便点。后面还要赶路,不能耽误太久。想了想后,他拿着喇叭对城内喊道:\"我相信知县大人。那就再给一个时辰时间。如果一个时辰后见不到,就放炮了。\" 庞瑜看向旁边老扣们,对他们说:\"听到克贼的话了吗?还不快去准备送到县衙。本官在那里等你们。\" 士绅们动起来的速度还是挺快的。商量好每家的份额后,不到半个时辰就把五千两白银和六百石面粉凑够送到县衙了。庞瑜在上面正襟危坐,看东西都来的差不多了。庞瑜让他们先回家,说道:\"看这个贼寇也是个守信之人。既然大家出了粮食银子,那就保大家平安无事了。\"听知县都这么说了,所有人纷纷告辞各回各家。 县令见他们走后,让衙役征发附近百姓和大车,装上了一千五百两白银和四百石白面粉,亲自带着出城了。见到了刘处直,庞知县没想到他那么年轻,不过也没多说话,笑着说:\"这是一千五百两白银和四百石粮食。多出来的是孝敬大王的。感谢大王放白水一马。\" 见他这么听话,刘处直也不好板着脸,笑着说道:\"合作愉快。你放心,本营一年内都不会来威胁白水的安全了。知县大人放心当你的父母官。那我就走了。大军在城外扎营一晚,明日就离开白水。知县请回吧。\" 庞瑜走后,刘处直也命人将白银和面粉入库,然后对李虎说:\"这庞瑜还是个好人啊,多给了这么多。本来我还以为要放两炮威胁一下。这种知趣的人有意思。\" 李虎听后也笑了:\"那明天可以吃白面馒头了。\" 今晚是个愉快的晚上。刘处直和庞知县都很高兴。 第50章 搭救马守应 从白水县敲诈了一笔白面和银子后,刘处直很高兴。行军的时候一路都哼着歌。根据舆图,下一个地点是美原。在唐朝这里是个重要地方,不过明朝没把首都安在西安,这里就没啥重要性了,只是一个普通的集镇。刘处直打算到那里看看能不能买到马匹。 \"掌盘子,前面二十里就是美原了。\"李狗才踩着泥泞的土地一步一步地走来,胡须上全是水珠,\"不行啊,这暴雨太大了,弟兄们淋得不行了,得找个地方歇歇脚了。\" \"那咱们就进镇子歇息。李虎,传我军令:不许滋扰百姓,违令者军法处置;另外买卖交易都要给钱,谁敢乱伸爪子,手给我剁了直接赶出营里。\" 一直以来营里军纪始终有点毛病,即使定了规矩也会有人犯。一路上刘处直已经处置了七八个人了,所以每次到一个地方他都会让亲兵提醒一下。他也不知道怎么才能让流寇的军纪稳定在一个状态,不需要他用重刑就能保持。 \"红军那种纪律就不想了,但至少在这个时代要比东虏和大明强吧。\" 正在想怎么稳定军纪时,前方传来一阵骚动。不一会儿,一个侦察营士卒气喘吁吁地跑来报告:\"掌盘子!前面山沟里发现几十具尸体,看装束不像官军,倒是像咱们,有些穿着鸳鸯袄,有些穿着老百姓衣服。\" \"什么?\"刘处直心里一震。如果是农民军,前面一定交战过,不知道是哪一部。得知消息后,刘处直让所有人停下来,了解清楚情况后再前行。 顾不上多想,刘处直立刻带人赶去查看。山沟里几十具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血泊中,有官军的,有农民军的,鲜血将周围的土地染成了黑红色。这些尸体大多残缺不全,显然生前经历了惨烈的搏杀。 \"看看有没有活口!\"刘处直下令。 士卒们分散开来,在尸体堆中翻找。忽然,一个微弱的声音从沟底的灌木丛中传来:\"救...救命...\" 刘处直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拨开灌木。眼前的景象吓他一跳:一个戴着铁盔,铁盔下还有白帽的人浑身是血地躺在那里,胸前一道狰狞的刀伤砍透了棉甲。 见到不是官军,那人嘴里说着:\"我是老回回.....\" \"马光玉?\"(刘处直只知道老回回是他)刘处直单膝跪地,小心地扶起马守应。 马守应勉强睁开肿胀的眼睛,干裂的嘴唇颤抖着:\"...兄弟...官兵...埋伏...\"话未说完,马守应头一歪,又昏死过去。 \"快!把老回回抬到担架上!\"刘处直命令道,\"赶紧烧热水煮一下布带,等下给清洗下伤口。来个手轻的把棉甲给他扒下来,另外准备好金疮药。\" 过来了两个小年轻,小心翼翼地把那个粘着肉的棉甲脱了下来,疼得马守应又醒了过来。 刘处直看见后让他忍一忍,马上就给他清洗伤口上药。热水烧好后,还是那两个小年轻用烫好的棉布擦洗伤口。没有麻药的情况下,马守应居然一声没吭。待清洗完后撒上了抢来的金疮药,裹上了干净的棉布就算包扎好了。然后刘处直吩咐赶紧给他转移到没雨的地方。 \"传令下去,全军加快速度,暂时不去美原了,务必在天黑前赶到前面那个小村子扎营。这老回回现在淋不得雨。\" 不久后,队伍抵达一个小山村。这里的村民们早就跑完了,只剩下几间破败的茅屋。刘处直命人收拾出最完好的一间,将马守应安置在土炕上。 妇女营忙活了半天收拾屋子,又熬了一碗姜汤灌下去给他驱寒。徐大姐说道:\"看来他的命是暂时保住了,不知道明天能不能醒来。\" 刘处直点点头,吩咐妇女营好生照看,自己有点事要出去。刚出门,就看见几个营官百总聚在一起讨论,见他出来立刻走到他面前。 \"找我有什么事?\"刘处直问他们。 李茂开口道:\"掌盘子,刚收到侦察营探报,官军离我们不到三十里了,看旗号是固原镇副将赵大胤,看来是在寻找老回回的。\" 一个百总说:\"这不是无妄之灾吗,跟咱们有啥关系,要不把老回回丢这里吧,官军就不会追我们了。\" 他说完后,见刘处直脸色不太好,立马跪下说:\"掌盘子我错了,不该乱说。\" 刘处直说道:\"你非但错了,还大错特错。我问你,把老回回丢这里官军找到了他,你就保证不会追我们了?以后营里要是有伤员了,是不是也得丢下?什么东西啊,你也配当百总?把盔甲给我脱了,去后营当个长枪兵。\" 见刘处直不似开玩笑,这个百总只得脱了盔甲,抱拳行了个礼然后走了。 李虎见此上来劝慰道:\"大哥别气了,处置了就行。\" \"我气的是这种人居然能当百总,二弟是怎么看的人?要是打仗,这狗日的不得临阵脱逃啊。算了不说了,回去你们自己好好查查队伍里面还有这种玩意没有。提拔人别看溜须拍马,咱们是在造反不是绣花。\" \"所有人都来,我们来讨论一下该怎么应对这个赵大胤。\" 会议上,李狗才带来了最新消息:\"赵大胤部大概三百人,都是他的家丁,方圆二十里内没见营兵跟随。\" \"看来这个赵大胤是专门来打老回回的,让我们给撞上了。各位看看,咱们是打还是撤。\" \"掌盘子还用说吗,不就是三百官军吗,管他家丁不家丁,咱们打了。这边山这么多,官军还是会老老实实的下马和咱们打的。\" \"对没错,三百人而已,我以为多少呢。\"所有人都叫着说打。 \"好,那咱们就打。只不过要以静制动,安排好哨骑,咱们先休息。官军还在三十里外呢,我们自己要静下来。\" 村外二十里,赵大胤骑在马上,骂道:\"一群废物,老回回身边就二十个人,去了十几个骑兵现在都还没消息。这下眼见天黑了,找不到回去都扣饷银。\" 这时候一个夜不收来报告赵大胤:\"前面二十里有个小村子,外面有很多营帐,看着像流贼。\"赵大胤问他:\"那来的流贼,有多少人?\"夜不收摇了摇头说:\"不知道,天已经暗下来了,看不清。\" 赵大胤一甩马鞭让他先下去,自己仔细思考了一下到底要不要冒险攻击一下:\"自己三百人都是家丁,打流寇应该是没问题,但不知道对面有多少人,不敢轻易下手。\" 实在没啥主意,只能叫手下先休息,明早再说。因为天色晚了,官军和克营居然达成了默契的和平。 第51章 诱敌深入 一大早,这个无名小村就忙碌起来。众营官纷纷说出自己的办法,讨论该如何对付官军,但刘处直都不是太满意。 他指着舆图说道:\"各位,在这个不知名的村子旁边有两条山脉,一是梁山山脉,还有马栏山脉。地形不适合骑兵深入。 骑兵进入这个村子后就得下马作战冲不起来,一直到美原才适合马上作战。这中间几十里,一但交战官军就得下马步战。任他再凶悍的骑兵,没了马,战力也得下去一半。但官军也不傻,没有探明情况时不会随便来。\" \"所以,咱们要制造假象,让他们以为我们不堪一击。现在就让后营带着辎重营和妇孺们撤到梁山去,沿途弄得混乱一些。高栎的前营就留在村子里,我把全营的乘马都拨给你们,再留几车粮食。等官军探子来时,你们稍微散乱点。赵大胤能当上副将,就算再无能,基本的指挥能力还是有的。\" \"他一定会先派小股部队进村。那时,前营就和官军小部队先打一场,但一定要佯败。等官军回去报信时,马上就走。粮食记得扔路上,每隔十步扔一包,让他们认为我们怕了,为了跑快点而减轻负担。\" \"中营就在马栏山白水沟等着他们。官军要去美原,这里是必经之路。他们骑兵不可能一直跟着我们在山里打转,进来后发现不对劲,肯定会想办法出去。这时候,中营就在这个位置等着他们。我把火器哨暂时调给李茂。等中营打起来,高栎立马回身攻击。这里不适合骑兵作战,赵大胤打一会估计就会跑路。\" \"所以,后营送完辎重营和妇孺后,到美原以北十里埋伏。我和亲兵营还有骑兵也一起,争取歼灭这三百官军。\" --- 视线转向官军。作为副将,赵大胤也不是那种无能至极的昏聩军官。他也很早就起来做了部署。三百骑兵要击溃流寇他认为不算很难,但想多砍点首级就不行了。所以他昨晚连夜让人拿着他的副总兵关防大印前往东卤池。 这里是关中的产盐地区,官军在这里驻扎了营兵。仓屯都司艾穆离这里不远,大概四十里路。虽然两人互不统属,但自己是奉了巡抚军令出来歼灭老回回余党,又是副总兵,艾穆多半会给这个面子。这路兵马有六百人,不过克营全体都没考虑到这些人。 赵大胤认定艾穆会来支援后,就先行进攻了。他没有按照刘处直所想先用小股部队进村试探,而是所有骑兵直接进来了。这下,前营不想佯败都不行了。高栎命令放了一轮箭,然后赶快后退,沿途丢弃军粮。 官军一路追,高栎一路跑,丢下了几十袋粮食。赵大胤作为副总兵,自然不会因为这点粮食下马捡,但也给了他错觉——这股流寇不行,估计就这些人。因为他今年年初剿流寇时,很多流寇都带着家眷,不到万不得已不会丢粮食。 赵大胤骑在马上下令:\"弟兄们,流寇不堪一击,咱们冲上去拿军功啊!\"说罢,让骑兵把总带着家丁继续追击。 高栎一路往昨天来的路上退。这里不适合官军骑兵作战,农民军的马也不好走。昨天下了雨,泥泞未干,走得磕磕绊绊。半个时辰过去,才走到埋伏的位置。 官军追过来后,迎面撞上以逸待劳的中营。季伯常下令佛郎机开炮。两门佛郎机\"咚咚咚\"打了一轮,虽未造成伤害,但扰乱了官军阵型。赵大胤命令所有人下马步战。 这些官军骑兵装备腰刀、弓箭、三眼铳、斩马刀、铁鞭、狼牙棒等武器,没有火炮。赵大胤知道大明火器的德行,佛郎机打一轮就得散热。见贼寇发完炮,他命令官军冲锋。 赵德柱指挥三排鸟铳手开始射击。受限于时代,他不会排队射击,放到三十步内再打,而是在进入射程后就开始射击。官军的鸟铳质量不佳,射击三轮后就得冷却,否则会炸膛。 第一轮射击,赵大胤的队伍只有一人受伤。但他很惊讶——这帮贼寇居然有鸟铳,不知是哪个同行丢给他们的。三轮射击后,赵德柱指挥四十多个鸟铳手退下。官军倒下五六人,火力密度太小,鸟铳精准度也差。 赵大胤见流寇的鸟铳手退下,在后面发令:\"弟兄们,流寇火器用不了了,都上啊!\"最后二十步,中营射了最后一轮箭,随后拿出各式兵器,基本和官军没差,只是披甲率低得多。官军家丁人人有甲。 射完箭后,李茂拿起铁鞭,大喊一声:\"杀——\"中营没有列阵作战,而是主动进攻,和官军斗狠,瞬间冲乱官兵阵型。这是吸取了上次平戎川的教训列阵作战拿长枪互捅,前排刀盾兵撞来撞去,打半天都弄不死一个官兵,自家却死一片人。不如拿钝器、铁鞭、破甲锥等短兵器搅在一起。虽然伤亡小不了,但官军也不好受。而且高栎就在五百步外随时支援,五倍多兵力,怎么都能让官军啃一会儿。 赵大胤没料到李茂敢主动出击,一时乱了阵脚。两军在泥地上展开激烈厮杀,刀光剑影中,各种武器不断招呼到对方身上,随时有人倒下,鲜血染红泥地。李茂奋勇当先,铁鞭砸过之处,连杀两名官兵。这时,高栎带人从右侧夹击,官军伤亡陡增。 赵大胤见势不妙,趁官兵阵脚大乱之际,高声喝道:\"撤!都往村子里撤!\"他没有按刘处直的计划往美原跑。 官军且战且退,骑上战马向村子撤退。高栎和李茂不知该不该追——掌盘子早上的计划和现在不一样啊。李茂生性谨慎,没有贸然追击,而是命令几个士卒跟在官军后面探查动静。 等赵大胤返回荒村时,艾穆带着援军来了。但赵大胤不敢再战。中营士卒发现官军援军,赶忙回去通报。李茂知道战机已逝,命令扒下官军铠甲,骑上遗留的十几匹战马撤离。 这一仗就这么结束了,又是一场小胜。官军死了八十多人,中营和前营战死一百,伤了六十,但伤者能救活的不多。李茂带着所有人扛着自家弟兄的尸体撤了。至于官军的,他爱莫能助——他们还有援军,会自己处理的。 第52章 劝马守应入伙失败 荒村中,赵大胤正坐在昨晚刘处直休息的那个茅草屋生闷气。因为他实在没地方甩锅,只能自己气自己了。 这次死了八十个家丁,还有十几个受伤的眼看就不行了。艾穆站在他旁边,询问要不要追击贼寇。赵大胤想到自己死了那么多家丁,一下就怂了,慌忙摆摆手说:“不了不了。”他还要回固原调兵,到时候一举灭掉贼寇。 艾穆心里冷笑道:“还回固原调兵?等你调来,黄花菜都凉了。你还不如找个合适的借口,说去西安府找抚院大人帮忙。撒谎都不会撒,真是一个草包将军。” 艾穆见他没有追击的意思,自己何必吃力不讨好?于是转身就走了。甚至走之前没有对赵大胤告辞。看得出来,被叫着跑了几十里路来支援,结果啥也没得到,艾穆对这个赵大胤十分不满。 回去的路上,他不停地骂赵大胤,说这个草包早晚让流寇把脑袋摘了,也不知道这种货色是怎么混上副总兵的。 旁边的亲兵适时地说道:“大人,您有跟随洪参政破敌之功,后续再立一两个功劳,总兵大位早晚是您的。赵大胤那种草包,不被陛下罢官就是被流寇摘脑袋,没必要和他一般见识。” 而李茂和高栎回去后向刘处直汇报时,真让刘处直不敢相信——世上竟有如此草包之人。 他按他自己的思维考虑的明军行动方向,这赵大胤居然一个都没对上。进一个不知道内情的村子,不应该先小股部队侦察吗? 骑兵在山坳里被伏击后,应该第一时间脱离,往平原地区跑吗?然而这赵大胤居然顶着克营的“三板斧”打了一仗。不是麾下官兵给力,前中营战力军械都差得远,赵大胤甚至都过不了李茂这一关。 最后打不过了应该撤退,难道不是往平原地区冲吗?就算刘处直在美原有埋伏,他纵马冲杀过去也不一定拿得下。结果赵大胤居然选择一部分人断后,剩下的牵马走回出发点……如果不是艾穆来了,李茂再尾随追击,今天官军可就不止死八十人了。 分析完此次作战战果后,刘处直感叹道:“如果每次都有这种草包,那该多好啊。” 算上缴获,现在全营有近五百套甲了。但是营里没有工匠,有一部分甲坏了一直没得修,放在辎重大车上的。所以披甲率还是只有不到百分之十。工匠这玩意,得州城才有可能找到了。 总结完这次战斗后,下一步就该去耀州了。耀州是陕西布政使司直隶州,是有官军驻防的。所以这回不能像白水那样敲知州一笔了。不过暂时也不缺粮食,刘处直就没这个想法了。 两日后,全营在沮水扎营。侦察营散在方圆三十里外,发现耀州守将孙枝绣并没有出城的动作。看来只要不威胁到城池,或者有上司军令,官军就懒得管城外。“一个月才几个钱啊,那么拼命干嘛?” 马守应睁开眼睛时,首先感受到的是胸口处的疼痛。他下意识地想抬手去摸,结果疼得他龇牙咧嘴。帐顶的粗布在微风中轻轻晃动,阳光透过缝隙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这是哪儿?”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不像自己的。 “老回回醒了!快去禀报掌盘子!”一个年轻的声音在帐外响起,接着是急促远去的脚步声。 马守应努力撑起身体,环顾四周。这是一顶简陋的帐篷,地上铺着干草,角落里放着水壶和药碗。他的铠甲被脱下,换上了粗布衣衫,胸口缠着厚厚的绷带,隐隐渗出血迹。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他率领部众在山中行走,不料中了埋伏。激战中,由于甲片没有得到修缮,被官军一刀砍透了胸前铠甲,身上又是其它几处刀伤。 最后的印象是自己从马上跌落,亲兵们拼死护卫。再然后被救治的时候醒了一会儿,然后又晕过去了。 帐帘被猛地掀开,刘处直穿着一身鸳鸯战袄走了进来。见到他醒了,就有一些事想问问。 “马光玉兄弟,你可算醒了!”刘处直声音洪亮,脸上带着真诚的喜色。 马守应想起身感谢一下他,结果被一把按住。刘处直对他说:“老马,好好养伤,有啥事躺着说吧。” 马守应解释道:“我不是马光玉,马光玉是我叔父,我是马守应。叔父已经战死了,我带着残部突围后到处流动,打算来关中找找机会。没想到被官军盯上了,后面在山里被官军埋伏了。我倒下之前,就剩一个弟兄还站着了。他干掉了最后一个官兵,但身上也被砍了几刀。” “还是感谢刘兄弟的救命之恩,日后马某必然相报。” “哈哈,说那些干嘛?咱们都是义军,一起反抗官府,拉你一把都是小事。你也吃不了我们多少粮。对了,饿了吧?给你准备了油饼子,知道你们回人的习惯,里面放的羊油。来,去给马兄弟拿几个。” 这份细心让马守应有些意外。他点点头,忽然想起一事:“我的部下还有活着的吗?” “当时只发现了你一人还有气,其他人都没了。不过这年头,队伍重新聚起来也不是难事。” “不过我想邀请你跟我们一起走,加入克营,咱们一起共事。” 说实话,马守应一瞬间是很想答应的。毕竟救命之恩无以为报,而且现在自己也没人了。但是想到马进忠转给他马光玉临死前的话——“老回回就是他了,以后一定要好好走下去”,马守应叹了口气。 他对着刘处直讲到:“兄弟,如果不是叔父重托,我会加入你们的。但是叔父临死前让我把回营发展壮大,我们不能违背他遗愿。恕我不能加入克营了。” 听他说完后,刘处直也知道不好强迫。强扭的瓜不甜,于是说道:“那行。只不过你现在还得在营里多养养伤。以后咱们就是好兄弟了,我这人最喜欢交朋友,尤其是好汉。” 马守应抱拳说到:“能和刘掌盘子做朋友、做兄弟,三生有幸。假使以后回营能起来,刘兄弟有需求,但说无妨。” “哈哈,好了好了,我救你又不是求报答。吃完这个饼子再休息一下吧,明天我们还要转移,就委屈一下你了。” “对了,你们是被哪支官军打败的?我起兵时可是听说回营有众万人啊,怎么一下就被官军打败了?” 讲到伤心处,马守应有些哽咽。他说到:“我是被延安游击李卑(现在是参将了)和陕西巡抚标营打败的。李卑战力实在是太强了,我们的步卒被他几轮火器打得溃不成军,近身肉搏又被完全压制。打到后面,我回营死了上千人,结果官军就倒下几十人。叔父带着马军想冲出重围,没想到又被巡抚标营埋伏,全军覆没。” “我趁着官军打扫战场时跑路了,后面搜集了二十多个弟兄,打算东山再起。结果义军都被压下去了,我走到哪里都不安全,最后就成现在这样了。等伤好后,我回绥德老家重新拉队伍。‘老回回’这个称号还是有号召力的,我要和官军打到底。” 一激动,马守应又咳了起来。刘处直赶忙让他喝口水,然后休息,自己走出了他的营帐。 虽然这次拉拢他入伙,不过本来就是无心栽花之举。刘处直本来的目的就是结交这些掌盘子,朋友越多越好。 第53章 游水大赛 崇祯二年的七月初七,陕西这个夏天热得邪门了。 刘处直骑在那匹白马上,额头的汗水顺着眉骨滑进眼睛里,刺得生疼。他抬手抹了一把,手背上立刻沾满了汗水和尘土混合的污渍。抬头望去,蜿蜒的队伍像一条垂死的巨蟒,在烈日下缓慢蠕动。 有些士卒已经步履蹒跚,有人甚至走着走着就栽倒在路边。这已经是今天第三个中暑的了。 “掌盘子,再这么走下去,弟兄们怕是要撑不住了。”李茂策马靠近,脸上也泛着不正常的潮红。 “前面到那个地方了?” 前方的李狗才听后拨马往回走,说道:“是耀州云阳县水口镇,这里是几条河流交汇之处,还有些林子,稍微可以避避暑。” “那好,咱们就在这里扎营歇息一下,不然弟兄们怕是真要受不了了。” 一户农家家里,刘处直给了户主二两白银,在他家住几日。其余营里弟兄他也下令了,想住百姓家里可以给钱就行,不然自己出去睡帐篷。刘处直穿着一件短打汗衫,身边坐着的几个营官也差不多都是这种打扮。 这些年陕西天气确实难熬,气候十分异常,冷热不定。有时候十月份了都还热得不行,有时候七八月就开始冷起来了。像今年这种赶上夏天热一些还好点。 “掌盘子,不如咱们去河里游水吧?这里不远处有条河叫白水溪,既能让士卒们解暑,又能提振士气。”听高栎这么讲,刘处直同意了,正好自己也热得不行了。 “传令下去,所有人愿意参赛的都集合一起去。” 一个时辰后,白水溪终于出现在视野中。那不过是一条丈余宽的小河,河水清澈见底,在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士兵们欢呼一声,争先恐后地冲向河边,有的直接扑进水里,有的捧着水大口痛饮,还有的干脆脱了上衣,在浅水处擦洗身体。 刘处直站在岸边一块大石上,看着士兵们在水中嬉戏打闹,脸上露出一丝笑意。他注意到有几个水性好的士兵已经游到了河中央,正在比赛谁游得更快。 “掌盘子,你看。”高栎忽然指着河中央,“那几个小子游得真不赖。” 刘处直定睛一看,只见一个精瘦的年轻士兵像条鱼似的在水里穿梭,转眼就把其他人甩在了身后。岸上的士兵们大声喝彩,气氛热烈。 一个念头突然闪过刘处直的脑海。 “老高,咱们办个游水比赛如何?游得最快的,重重有赏!” 高栎眼睛一亮:“妙啊!既能解暑,又能提振士气。掌盘子英明!” 刘处直哈哈大笑,跳下石头,大步走向河岸。士兵们见主帅过来,纷纷停下嬉戏,肃立行礼。 “弟兄们!”刘处直拿着喇叭讲道,“看你们游得这么欢实,我也心痒痒。这样,咱们今日就办个游水比赛,谁游得最快,赏白银十两!第二名五两,第三名三两!” 士兵们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十两银子,那可是官军中半年的饷银啊。 消息迅速传开。不一会儿,所有人都沸腾了。报名的人排成了长队,连一些原本不会水的士兵也跃跃欲试,在水浅的地方临时抱佛脚学起了游泳。 刘处直命人在河边搭起凉棚,摆上桌椅,又让人从辎重中取出珍藏的米酒。他亲自坐镇,高栎和几位将领分列左右,俨然一副正式比赛的架势。 “掌盘子,您这招高明。”高栎给自己倒了杯酒,低声道,“弟兄们这几日赶路怨气不小,这一比赛,什么怨气都消了。” 刘处直抿了口酒,看着热闹的河面:“带兵打仗,光靠军令强压可不行。得让弟兄们心甘情愿跟着你。” 比赛正式开始前,刘处直又宣布了一条规则:每个哨选出三名好手参赛,最终胜出的不仅有个人奖励,所在营全体还能加餐一顿肉。这下营中各级将领都坐不住了,纷纷去自己营中挑选精锐。 午时三刻,比赛正式开始。一百八十多名精挑细选的健儿在河边预备,按照抽签顺序先办全体赛,十人一组往河对岸游再折返回来,前三晋级下一组,其余七人淘汰,一直比到前三名选出来。 听到要求,所有士卒摩拳擦掌。刘处直亲自走到起点处,举起一面小红旗。 “听着!从此处游到对岸那棵歪脖子树,再折返回来,先到者为胜!”他环视一周,突然咧嘴一笑,“我再加个彩头——第一名不仅能得银子,百总以下还能升一级,已经是百总以上的人折成现银五十两。” 士兵们又是一阵欢呼。刘处直满意地点点头,猛地挥下红旗:“开始!” 十个身影如离弦之箭般射入水中,溅起大片水花。岸上的呐喊声震耳欲聋,各营士兵都在为自己的代表加油助威。 刘处直回到凉棚下,兴致勃勃地观战。比赛很快呈现出明显的梯队,领先的是三个年轻士兵,其中就有他之前注意到的那个精瘦小伙子。 “那是谁营的?”刘处直指着领先的小伙子问道。 “回掌盘子,是前营的李三狗,陕西人,从小在渭河边长大。”李三狗的哨官回答道。 转眼间,领先的三人已经游到对岸,开始折返。李三狗明显技高一筹,动作流畅得像条水蛇,与其他两人逐渐拉开了距离。 “好!好!”刘处直拍案叫好,站起身来走到岸边,“再加把劲!” 最后三十米,李三狗的优势已经无可撼动。他第一个触岸,在震天的欢呼声中爬上岸,浑身湿淋淋地跑到刘处直面前。 “掌盘子,小的回来了。” 刘处直哈哈大笑:“李三狗,好样的!等会还能游吗?” 李三狗说道:“没问题,再游十个来回都行。” 不一会,前三名就都选出来了。不出意外,李三狗第一名,第二第三都被后营包了。不过史大成把多的那顿肉让了出来,这样中营也能吃上了。 待比赛完毕,刘处直脱了上衣,露出结实的臂膀,还有几道伤疤。 “弟兄们,我也来游一圈!”说着,一个猛子扎进河里,激起大片水花。 士卒们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更大的欢呼声。他们很少见过掌盘与大伙同乐,找女人都要自己弄个包间,不少人也跳进水里,与刘处直一同嬉戏。 今天这次游水安排得非常好,所有人都尽兴而归,晚上都吃上了肉。就算官军现在来了,所有人都敢上去拼。 第54章 王嘉胤征战塞外 大明金国顺义王政权,鄂尔多斯部,白城子。 来自陕西的流寇王嘉胤已经占领这里接近两个月了。他在围攻清涧不克之后,果断润到了塞外。这里比较安全,大明官军也不会追出塞来,但却让这里的蒙古人很不爽。王嘉胤这些人在边墙内是反贼,到了塞外也是无法无天。顺义王卜失兔麾下部落不少都被王嘉胤打劫了。 卜失兔这两年流年不利。先是察哈尔部大汗虎墩兔被东虏击败西迁了过来。虎墩兔搞东虏搞不赢,打内战那就是幻神。土默特部很快就被他击败了,不少左翼蒙古的领主们投靠了他。最可恨的是,他还在这边搞红教信仰,想断了俺答后裔的根子。 俺答死之前和乌斯藏大喇嘛商量好了,让他在左翼蒙古传播黄教,俺答的孙子当转世活佛。结果虎墩兔这下就是抱着彻底铲掉俺答后裔的目的来的。所以卜失兔已经无法和虎墩兔和解了。 卜失兔帐内,一众领主正在他这里哭诉。助力兔、拱兔、宾兔、暖兔都在这里,希望大汗能出兵解决掉那帮无法无天的陕西流寇。他们天天劫掠各个草场,部落损失极大,但他们又打不过那帮流寇。 从俺答和大明和议后,土默特各部领主就忙着做生意还有剥削牧民。这几十年不但领主不会打仗了,牧民们也废了,以前带甲四万的土默特部变成了软柿子,而那些大明来的流寇各个凶悍无比。几个领主凑了两千骑去白城子,想把王嘉胤赶走,反而被王嘉胤以骑制骑打的大败。王嘉胤顺势追杀,差点把助力兔部落给彻底端了。 于是平常不咋来朝见大汗的各部落首领,今天都来到了归化城,想请大汗做主。卜失兔倒是想做主,但他都自顾不暇了,实在没能力再帮他们了。 拱兔说道:“也不一定要大汗出兵帮我们,大汗是顺义王可以去和那帮流寇谈谈和解,然后一起去打林丹。那些流寇我看他们早晚回去,他们来塞外就是为了掠夺马匹的。” 这些流寇这两个月已经抢了各部两千多马匹了。他有六七千人吧,我猜他再抢个几千匹就该回去了。所以大汗应该抓住这个机会,不但能打败虎墩兔汗,还能和这些流寇结下友谊。毕竟他们反大明,又不是反我们。还是可以合作的,主要是需要大汗拉的下脸。 就在这些人还在归化城讨论怎么和王嘉胤联合时,王嘉胤又盯上了卜失兔儿子把兔儿,正准备干掉他抢他的部落的马匹呢。 把兔儿的部落外,王嘉胤带着三千多人已经把蒙古人赶跑了,正在收拾战利品。他们倒是没像蒙古人打仗那样,赢家把老弱妇孺全部杀干净。 王嘉胤还在数马匹的时候,一名斥候急匆匆跑来,打断了王嘉胤的思维:“掌盘子!西北方向发现大队骑兵,至少三千人,是套虏本部!” 王嘉胤说道:“来得这么快啊,那就再让这些套虏长长记性。传令全军戒备,杨六负责左翼,王自用守右翼,弓弩手埋伏在红柳丛中。”他转向张登喜,“带伤员撤到沟底,别让蒙古人伤到他们。” 张登喜点点头,转身快步离去。王嘉胤看着他的背影,这位读书人还是帮了他不少忙。 不到半个时辰,远处的地平线上出现了黑压压的骑兵队伍,马蹄声如闷雷般滚过荒原。王嘉胤站在阵前,冷静地估算着距离。三百步、两百步、一百五十步……五十步——“放箭!” 随着他一声令下,埋伏在红柳丛中的弓弩手齐齐发射,箭雨如蝗虫般扑向来犯之敌。蒙古骑兵显然没料到会遭遇如此有组织的抵抗,前排数十骑顿时人仰马翻。 “左翼出击!”王嘉胤长剑出鞘,亲自率领三百精锐从侧翼杀出。这些跟随他一起造反的边军老兄弟虽然疲惫不堪,但战斗意志丝毫未减,如同一把尖刀插入蒙古骑兵的侧肋。 战斗持续了不到一个时辰。把兔儿显然低估了这些流寇,在遭受突然打击后很快陷入混乱。当王嘉胤亲手将他们的千夫长挑落马下时,剩余的骑兵开始四散奔逃。 “不要割脑袋,咱们不需要砍人头回去报军功了!”看到属下们熟练地拿出解首刀准备噶人头,王嘉胤笑着喝住了手下,“还把自己当官军呢?收拾战场,把他们的马匹和武器都带走。”听到王嘉胤这么说,所有人都笑了。 杨六押着一个年轻的土默特贵族走来:“掌盘子,抓了条大鱼,好像是卜失兔的儿子。” 王嘉胤打量着这个满脸不服的年轻人。他约莫二十出头,衣着华贵,即使被俘也昂着头,眼中燃烧着愤怒的火焰。 “你叫什么名字?”王嘉胤用土默特方言问道。 “巴图尔,土默特部的雄鹰!”年轻人啐了一口,“你们这些汉人,趁人不备算什么本事!” 杨六抬手就要打,被王嘉胤拦住。王嘉胤说道:“我们也不想打你们,找你们买马真金白银的给你们不卖,那就只能让你们尝尝铁拳了。” 巴特尔冷笑一声:“河套是我们土默特人的牧场,你们这些流寇不请自来,还想买马?等我父汗召集右翼蒙古后联合大明,将你们一举歼灭!” 王嘉胤那个暴脾气啊,差点没忍住。不过他也不想和土默特结死仇,毕竟现在还不能回大明。于是吩咐手下:“把他带下去,好生看管,别虐待。”他看向杨六说道,“收拾完之后,咱们回白城子吧。” 没多久,把兔儿战败被俘的事还是传到了归化城。卜失兔叹了一口气:“算了,我还是亲自去见见这个流寇吧。” 三天后,在白城子外的草原上,两支队伍遥遥相对。王嘉胤只带了二十亲卫,押着把兔儿来到约定地点。对面,卜失兔在一众首领簇拥下缓缓靠近。 这位土默特部的大汗已年过五旬,须发花白,但身形依然挺拔,穿着华丽的皮袍,腰间佩着一把镶嵌宝石的弯刀。 “汉人将军,”卜失兔用流利的汉语开口,“你比我想象的年轻。” 王嘉胤抱拳行礼:“大汗过奖,我是王嘉胤,原来是大明陕西的边军,如今是造大明反的流寇。” 卜失兔问道:“你打败了我的儿子和其他首领,你们究竟想要什么?” “马,很多的马。明年开春后我就会回到大明。以前我们打不过官军是马不够,我这次出塞专门就是来买马的。我有许多金银,本来不想打仗的,你们这些部落首领不知道为啥就是不愿意卖我们马,所以我们只能动手了。” 卜失兔看了看旁边的首领们。暖兔叽里呱啦的说了一大通。卜失兔又对着对面说道:“汉人将军,我们部落不是不卖,而是你买的太多了,连小马驹都要。我们一个部落就那么些马,都卖你们我们就没有。你当初应该每个部落挨个买的,我想没有首领能拒绝银子。” “那大汗你现在怎么才能给我们马呢?难不成还要打仗吗?”卜失兔摇了摇头说道:“我们不喜欢打仗,可以谈个条件。你们愿意的话,我们愿意供上八千匹马。” 王嘉胤一听就馋了,然后问道:“那大汗你应该有什么要求吧?” “我的要求很简单,帮我们打败林丹汗,也就是你们叫的虎墩兔憨。” “好,我同意了。你们啥时候要和虎墩兔打仗,来个信就行。不过我提醒你们,说话一定要算数,不然我的弟兄们可不是吃素的。” 卜失兔也表示接受,然后说道:“那白城子就暂时借你住了,也不得再攻击我的部众。”王嘉胤说道:“就这么定了。” 达成协议后,卜失兔拍了拍手,侍从立刻端上马奶酒:“来,为我们新的同盟干杯!” “来,干!” 临时的同盟结成后,河套平原又迎来了和平。 第55章 红盐池之战 王嘉胤和卜失兔结盟没几天,虎墩兔就来了。其实他也很急,左翼蒙古的察哈尔部、兀良哈部、内喀尔喀部所有土地都被东虏皇太极占领了。他想要重振大蒙古,就得占领右翼,让土默特为他效力。 但是黄教几十年传播,让他这个信红教的很难再靠大汗名义直接收服他们。说到底,他才是达延汗的直接继承人。结果现在蒙古人只认喇嘛,不认黄金家族了。所以他只能一个个打过去,靠武力让右翼臣服。 \"掌盘子,卜失兔派使者求见。\"杨六掀开帐帘,带进一个风尘仆仆的蒙古骑士。使者单膝跪地:\"王将军,大汗请您速去东胜的万户大帐议事。林丹汗的大军已经越过阴山,最迟十日就会到达河套!\" 王嘉胤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只是没想到这么快。以土默特部现在的实力,单独打肯定打不过虎墩兔。但为了这八千匹马,自己只能趟浑水了。\"回复你们大汗,我明日就动身。\" 当夜,王嘉胤召集所有将领议事。营帐中争论激烈,有人主张趁机脱离卜失兔,向南转移;也有人认为应该履行盟约,毕竟这八千匹马太重要了,关系到明年转战是否能成功。 \"兄弟们,\"王嘉胤最终一锤定音,\"我决定去,一来为了马匹,二来练兵,好兵都是打出来的。\" 五日后,他们抵达了土默特万户的大帐。本来顺义王一直在归化城的,结果前几天虎墩兔汗派一支偏师就拿下了归化城,所以卜失兔只能回到老巢来了。说是老巢,其实只是一个用土墙围起来的大聚居地,中间是卜失兔的大帐,周围散落着数千顶蒙古包。 卜失兔在议事大帐亲自迎接王嘉胤。令王嘉胤意外的是,那个把兔儿也在场,而且对他的态度明显友善了许多。\"王将军,情况比想象的更糟。\"卜失兔开门见山,\"林丹汗不仅带了三万骑兵,还说服了外喀尔喀的绰克图台吉来帮忙。\" 王嘉胤仔细研究着铺在桌上的舆图,这是这些年互市在大明买的,蒙古人做不出来这种。\"卜失兔大汗,你现有多少可战之兵?不到两万,而且分散在各处牧场。\"卜失兔脸色阴沉地说着,\"正面交战我土默特部完全打不过林丹,鄂尔多斯部又不肯出死力。\" 王嘉胤沉思片刻,突然指向舆图上一个点:\"这里,红盐池,地势低洼。如果我们能把虎墩兔引到这里,可以打他埋伏。到时候卜失兔大汗你就把虎墩兔往红盐池引,我在那里等着他。不是我说,你们蒙古人现在只会骑射了,怪不得打不过东虏。当兵的要敢冲,你只要把虎墩兔汗引到红盐池,然后看我怎么教训他吧。最后你们骑射手追得上这仗就全胜,追不上就算了。\" 听完后,卜失兔有点脸红。当初他老祖俺答还在的时候,土默特带甲四万,不乏冲击枪骑兵。这些年马放南山,刀枪入库,蒙古人只会拿个破骑弓射射射了。\"不出所料,虎墩兔应该已经南下了,时间不多了,你们快去准备吧,一定要引到红盐池来。\" 回到白城子,王嘉胤开始动员。这次就用不上步兵了,步兵全部在家,只带上三千骑兵。王嘉胤给所有将领说:\"蒙古人现在很拉胯,根本不敢冲击,只会远远的射箭。那虎墩兔的军队也不一定强,我听说他就没和东虏好好打过一仗,就被吓到这边来了。所以只要卜失兔能把虎墩兔引过来,咱们直接冲击虎墩兔的中军,一举打败他。剩下的事就归卜失兔了。\" 两日后,卜失兔召集齐了还能听自己话的部众,又问拱兔借兵二千,凑够了两万骑。他深知只有他这个大汗才能吸引住虎墩兔,于是自己带着人去寻找他了。没找多久就碰到了虎墩兔。 蒙古人打仗前喜欢飙垃圾话。他把土蛮汗、布延汗给骂了一顿,还骂他虎墩兔是个窝里横,打不赢东虏净会拿蒙古人开刀。虎墩兔气得脸都变成猪肝色了。卜失兔见差不多了,赶紧回到阵中,他也害怕虎墩兔不讲武德直接杀了他。 虎墩兔忍了一会终于忍不住了,一把甩开劝阻的窦土门福晋和苏泰福晋,直接带着人冲了过来,就要阵斩卜失兔。卜失兔见此,命令所有人往红盐池撤。一路上双方互相射箭,热闹得很,就是没有死几个人。等卜失兔跑到红盐池,马都换了几匹了,虎墩兔还是在死命地追。 这时候,王嘉胤提着一杆马槊说道:\"弟兄们,让我们汉人来教教蒙古人咋打仗吧,就会射来射去屁用没有。所有人听令,直冲对面红伞盖!\" 虎墩兔还沉浸在追上卜失兔的幻想上面,结果刚刚闯进红盐池,不知道从哪直接来了上千骑兵,直接冲他来了。这些人都没有在马上开弓,而是拿着长枪直接冲过来了。一瞬间,虎墩兔以为遇到了东虏,这恐惧立马就涌上心头,不顾绰克图台吉还有几个福晋的劝阻,带着自己的亲卫就跑。 这操作都给王嘉胤和他手下看傻了:\"玛德老子有这么可怕吗?\"王嘉胤为了省点马力,就不去追虎墩兔了,而是冲着娜木钟福晋去了。他看出来了,这个虎墩兔老婆是有实力的,把她干掉也能帮到卜失兔。 几息时间,王嘉胤的骑兵就冲进了娜木钟的军阵。这些拿着骑弓短刀的蒙古骑兵遇见披甲的长枪骑兵,简直是被一边倒的屠杀。王嘉胤在军阵中两进两出,光他自己就捅死了五个蒙古骑兵。看到这批蒙古人已经吓傻了,王嘉胤直接杀穿娜木钟的护卫,用套索将她擒住俘虏了。 此战胜得有点搞笑。虎墩兔以为碰到了东虏,结果战前直接跑了。失去指挥的几万蒙古骑兵被卜失兔全部收走了。王嘉胤还把娜木钟给卜失兔带了回去。 卜失兔见到娜木钟,询问到:\"你是科尔沁的娜木钟?\"娜木钟点了点头。她今天过得晕晕乎乎的,早上还跟着自己意气风发的男人打算踏平土默特,结果冲出来一些拿着长枪的骑兵,就把他男人吓跑了,现在也不知道去了什么地方她只能认命了。 询问完之后,卜失兔直接问娜木钟愿不愿意嫁给他儿子把兔儿。草原上打仗就这样,输家的老婆任对面处置。娜木钟也没法反抗,只能嫁给了把兔儿。 晚上,卜失兔的大帐举办宴会。他几次向王嘉胤敬酒,还表示马匹这几天就送上,也算了却了王嘉胤心中一桩大事。不知不觉就喝醉了,宾主尽欢而散。 第56章 来和流寇告状的商人 在水口镇休整三日后,全营继续往平凉府方向进发。到邠州宜禄镇后,这里已经离平凉不远了,还有两百七十多里。这些天行军消耗也大,刘处直就命令全营分散着下乡打粮,很快就凑齐了所需的粮食。 人少的好处这就体现出来了。如果带着四五万人行军,那要不了几天就得打粮。虽然官府不太管乡下土财主,但是打多了他们也不爽——抢的那都是他们的赋税。 克营这种一万人出头的规模正好,一个月两千多石粮食就够了。官府就算知道也懒得管,因为边军来剿寇要给的军粮会更多,所以他们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在宜禄镇扎营时,来了一个商人。他说自己是镇原来找义军大王有事。 一开始刘处直以为他是行商来卖货的,也没太在意。这年头货物卖给谁不是卖,给钱就行。刘处直就让李虎去应付他,反正现在营里现银很多,花点出去也好。 过了不久,李虎走进刘处直营帐,说那个商人一定要见他,还说如果义军大王不见他,他就跪着不起来。这事倒是让他好奇了。刘处直于是到了议事的帐篷那里去看看。 那个商人一见刘处直,看到刚才的李虎走在他身后半个身位,就知道这是头了。于是砰砰砰就是几个响头。刘处直看懵了,连忙上去扶起他,问道:\"你是不是有什么冤屈?可是营中士卒劫掠了你?你只要能指认出来,我替你做主。\" \"不是的大王,义军们在宜禄镇秋毫无犯,所以我才想来找大王诉说冤屈,希望大王能帮我做主。\" \"到底是什么冤屈,你且说来。\" \"大王,我是一个商人,家住镇原县。\"这个商人开始讲诉自己的事。 商人说他叫陆雄。他几月前赶着三辆满载药材的骡车去平凉府卖掉,一路上对货物宝贝的紧,不时查看货物是否安全。 听后刘处直插嘴问道:\"是什么货物呢?\" \"一百斤川贝、五十斤天麻,还有从云南辗转运来的珍贵的三七。最重要的东西是东虏那边过来的人参,这都是他借钱弄来的,还抵押了祖宅。这些药材若能在平阳府顺利出手,除去本钱,借贷也能赚上二百两银子。\" \"家中内人王氏已有五个月身孕,我就想着赚些银钱好好生活。这一两年赔的太多了。\" \"可我们离平凉府还有十里时,有一队人马把我们拦住了,是韩王府一个管事带的队。韩王府的人拦住了骡车,身后七八个护卫立刻散开,将车队团团围住。\" \"那管家非说我和流寇勾结要检查我的车。结果他看上了车里的药材和人参。那管事就说'王爷最近气色不佳,需要人参进补。'他一挥手,就将我的货物全部拉走了,我百般祈求都没拿回来。\" \"后来我去找了平凉府知府告状,结果他说会秉公处理的。一直等了一月都没有反应,就算知府大人要请圣旨时间也够了啊。我就又去告状,结果这次去我被衙役打的遍体鳞伤。那衙役还威胁我说:'再敢来闹事,打断你的狗腿!'\" \"在平凉府呆了一个多月,耗尽了我身上的盘缠。家里的内人也要生了,我只能卖掉了身上祖传的玉佩回到了家里。我在外这些时日催债的不停上门,吓到了内人,结果两个都没了。\" \"我冲进内室。简陋的床榻上,内人静静地躺着,脸上盖着白布。颤抖着揭开白布,她的脸都是惨白的。再往下看,被褥上还有大片干涸的血迹。\" \"我娘听说媳妇和孙子都没了,一口气没上来...也跟着去了。我们还是邻居们凑钱买了薄棺,等着我回来发丧。\" \"我不就想做点生意吗,就因为王府恶奴的贪婪弄得我家破人亡了。告官也没人管,只是因为那人是王府的管事吗。\" 听完陆雄的哭诉,刘处直拍了拍他的肩膀,叹了口气说道:\"这啥世道啊,商人跑来向流寇告状。\" \"那你想让我们怎么帮你?先说明平凉府我们打不进去的,县城我们也不会去打。\" 陆雄一听刘处直答应帮忙了,高兴的说道:\"不需要各位大王打进府城县城。我打听过了,抢我货物的是一个王庄管事,庄子就在葫芦河旁边。那个庄子里面有很多粮食,打下来够义军兄弟们吃很久了。\" 刘处直让陆雄先在营里休息一会,他和其它人合计合计。 营官们都到齐后,刘处直大概讲了讲刚才那事,然后提到了王庄,问问各位意见到底去打不打。 李茂说道:\"那人听着确实挺惨的,咱们应该帮帮忙。再说了那王庄里面粮食怕是堆积如山,咱们破了庄子吃不完还能喂马,或者散出去打响名声。\" 一旁的史大成更是暴躁,直接说道:\"朱元璋的这些崽子早就该收拾了。我以前在关中时听说西安府土地一半以上都是秦王的,他们还利用特权倒买倒卖。以后咱们做大了,早晚得拿这些人开刀。\" 高栎想了想说道:\"我记得韩王是有护卫的吧?他不是靖难后的亲王,不知道他护卫有多少人,是不是跟卫所编制一样都是五千六百人。李秀才你说说这韩王有多少人。\" 李中举听后说道:\"这个的话不好讲,靖难以后成祖皇帝就大力削藩,把这些亲王的护卫都削掉了。我记得以前太祖是给弄得三护卫。不过咱们不去碰府城,安东中护卫没道理为了一个王庄出动。\" \"那侦察营就去葫芦河旁边转转。咱们明日拔营往镇原进发。李狗才侦察完后就来茹水边找我们吧。\"李狗才接令后抱拳行了个礼,出了营帐。 刘处直找到了陆雄,告诉他同意了帮忙报仇。明日就往镇原启程,已经派斥候去打探消息了,让他稍安勿躁。 陆雄听完后又跪下了,感谢刘处直帮忙报大仇,还说想加入义军做一份贡献。 刘处直还挺意外。整个营里都是农民和逃兵,倒是从来没有商人加入。 \"那你会些什么呢?\" \"我会经商还有算账,都是家传的本事。\" \"会算账?算账好啊。\"刘处直一直觉得让郑彦夫管辎重营是大材小用了,这下有人替换那就好了。 \"好,陆雄我同意你加入了。以后你就负责管本营的辎重。比如火药、粮食、武器剩余多少,银子一定要管好。我们有时候缴获了一些书画什么的,你可以拿到城里帮忙折价换成白银或者粮食。\"以后也别叫大王了叫我掌盘子。 \"掌盘子没问题,这些是我擅长的。\" \"那好,我带你去营帐内认识认识其余营官,宣布一下你的任命。还有不要动不动下跪,营里不兴这一套,抱拳行礼就行。” 营帐内,刘处直宣布了新的辎重营营官的任命,然后让郑彦夫去带兵。现在中营还差个把总,就让郑彦夫去做。现在克难营的把总也等同于副营官了,一个正兵营也就两个把总。 次日一早,全体拔营,目标镇原县。从宜禄镇出发到镇原二百五十里左右。陆雄也很快进入了状态,他专业能力确实比郑彦夫强一点。 第57章 打下王庄 平凉府镇原县铜马庄,经过三天行军,于七月初十到了这里,而打探王庄消息的李狗才也正好到了这里。 李狗才讲了王庄附近的情况,王庄本身应该不难打,但是离固原太近了只有两百里地。 而不远处还有两个墩堡,一个双峰堡,一个马刚堡,这两个墩堡各有一个百户带着人驻扎,这些卫所兵可能不会出来打我们,但是固原的营兵就不好说了。 刘处直听完后在心里想着,这一路流动过来,虽然胜仗打了几场但要么是埋伏要么是官军太蠢,还是没能让大伙脱掉对官军的恐惧,就连李狗才一提到官军首先想的就是躲远点,这种思想实在不行啊。 顺风仗一个个猛的像张飞,口出狂言要怎么样怎么样,一但遇到这种事情第一时间想的是快润。 但如今之计刘处直也不好批评他们,毕竟自己也有点害怕,但替陆雄报仇又是之前答应他的事。 陆雄管辎重营管的还不错,之前郑彦夫管的其实很粗放,他只负责搞清楚存粮数量守好粮食不贪污就行。 而陆雄接手后搞了一系列变动,例如火药桶和其它物品分开放,粮食时不时的翻出来看看,有些坏了的及时清理出来,银两入库登记造册,粮食也是如此。 目前辎重营一切都不错,对于这种有能力的人刘处直不愿意不守信,不然以后怎么立足。 狗才啊,陆营官已经加入我们了,就是我们兄弟他的仇我们应该报再说了王庄那些财富够我们使用很久了,不就是固原边军吗,咱们又不是没打过,那个赵大胤不就是固原副将么别怕他们。 对了你光侦察外面可不行,咱们之前没打过王庄不知道里面情况怎么样,最好是能有兄弟里应外合,这样你带五个弟兄去,想办法看看能不能混进去制造混乱。 在李狗才走后,刘处直召集所有人来营帐,这次没有开会了,而是独断专行了一把直接命令往王庄进发,见他没有商量的意思,所有人都抱拳应答表示同意。 那好弟兄们,我们明日一早就起身,往葫芦河走,我已经让李狗才带人潜入进去里应外合了,这次仗不会太难。 第二日沿着葫芦河走了五十里,刘处直勒住马匹,让李虎传令身后的队伍停下。他眺望着远处隐约可见的的王庄轮廓,夕阳已经落下,王庄外的土地十分平整至少有上千亩,都是上好的土地可惜被韩王给兼并了。 太阳都已经落山了佃户们还在田野上劳作,一点不得空闲,看完这副景后刘处直想到了在百户所时的自己,好像也是这样,只要有农活就不得空闲。 刘处直指着前面说道今晚先休整,明日等李狗才他们混进去搞些事咱们再直接冲进庄子。 为什么不是今日混进去呢,李狗才打听到明日这附近赶集,庄门会开放半日让商人进去买卖。到时候李狗才他们就能轻松混进去,在约定的时间让里面乱起来。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李狗才就带着五个精干的士兵出发了。他们换上布衣戴着帽子推着几辆车,上面都是之前抢的瓷器和一些小饰品,还藏了火油在板车夹层下方打算伪装成商人混进去到时候放火。 刘处直亲自送他们到树林边缘,让他们注意安全。 目送李狗才一行消失在晨雾中,刘处直返回营地,开始布置任务。 他率领自己亲兵,准备在城门打开后第一时间冲进去,让高栎率领前营在自己冲进去后也跟着进去,中营这次就不参与作战守着辎重营,后营埋伏在另一个门不能让王庄管事跑路了,最好是生擒。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太阳渐渐升高。刘处直不停地踱步,等着庄内的信号。 掌盘子!一个士卒匆匆跑来,庄里起火了! 树林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是报信的,他气喘吁吁地跑来:\"掌盘子!李营官得手了!那火是他们放的,制造了混乱!北门已经打开了!\" 刘处直二话不说,翻身上马,拔出腰刀:\"兄弟们,跟我来! 亲兵营如同离弦之箭,冲向王庄。远远地,刘处直已经看到北门大开,门口横七竖八地躺着几具庄丁的尸体,心里想着李狗才是真猛啊,不但放了火还带着五个人就拿下了这个门,既然这个王庄这么废,那就不客气了。 冲进城门,刘处直看到李狗才正带着刚刚加入他们的佃户还有原先侦察营的五个人和对面庄丁正在交战。地上已经躺了十多具尸体,有庄丁的,也有庄户的。李狗才左臂受了伤,血都流出来了,但他仍然勇猛无比,一把斩马刀舞得虎虎生风。 \"掌盘子来得正好!\"李狗才大笑道,\"这帮龟孙子不知道咋对这些庄户的,我一放火说义军进来了,结果这些人都拿着农具跟我一起走了,掌盘子你再不来我就自己拿下这个庄子了。 刘处直夸奖道等下记你个大功,有空让你去平凉府爽一爽我知道你羡慕李茂上次进城的事,说完后带领队伍直扑庄中心。沿途不断有庄户加入他们,有的拿着锄头,有的举着菜刀, 王庄中心是一座高大的宅院,朱漆大门紧闭。几十名庄丁在墙头张弓搭箭,为首的正是管事王大善,一个肥胖的中年男子,穿着绸缎衣裳,脸色惨白。 反了!都反了!王大善尖声叫道,放箭!射死这些刁民! 箭如雨下,冲在前面的几个士卒还有庄户应声倒地。刘处直指挥所有人找掩护。他观察了一下形势,发现宅院西侧有一棵大树,树枝伸到了墙内。 \"高栎,你带二十个人绕到西面,从那棵树爬进去!\"刘处直命令道,\"其他人跟我在这里吸引他们注意力。” 高栎领命而去。刘处直则组织弓箭手不断向,墙上射箭,季伯常也向墙头打了几炮,一刻钟后,宅院内突然传来喊杀声,接着大门从内部被打开了,高栎站在门口高喊:\"这个管事被抓住了!\" 刘处直让亲兵营冲进宅院内,前营控制庄内其它地方,王大善像死猪一样被捆着扔在地上,旁边跪着十几个瑟瑟发抖的庄丁。刘处直走到王大善面前,冷冷地注视着他。 \"好汉饶命!好汉饶命!\"王大善涕泪横流,\"我有钱,有很多钱!都给你们!只求留我一命!\" 你的命不在我手里,你还记得三个月前做了什么吗? 王大善想了半天也不知道自己做了啥坏事,毕竟他每天都要做,不然心里总感觉堵得慌。 既然你想不起来,那我让你见见吧,刘处直让身边亲兵赶紧去把陆雄带进来。 片刻后陆雄来到了王大善面前,一看到他眼睛都红了,对着他拳打脚踢,这胖子肉多打着又不疼,但是他居然还是没想起来陆雄是谁。 等陆雄打累了,问道:“你还记得我是谁吗?”王大善哐哐磕头说道小人不知道好汉爷是谁,求饶命,陆雄看着天上,这种灭门惨事在这些人眼里居然如此不值一提,既然这样陆雄也懒得废话了,抽出刘处直给他的腰刀一刀一刀的捅死了王大善,王大善死时也没想起来陆雄到底是谁,眼里还闪烁着无辜的表情。 看陆雄已经捅了几十刀了,刘处直拦住他说道算了老陆人已经死了你仇报了,还是去祭奠下你家人吧。 陆雄听到刘处直的话,眼神清明了不少,噗通一声就跪下了,他泪水直流的说道掌盘子这是我在营里最后一次下跪,感谢众兄弟帮我报仇,祭奠一事就暂时不必了,我带着辎重营去统计一下缴获。 见陆雄彻底的放开了,刘处直也在心里默默的想到我什么时候才能报仇呢?真的只能等以后有能力攻下延绥镇才可以吗。 第58章 王庄缴获与放粮 处置完王大善后,陆雄和李秀才开始去点清王庄里面的缴获。 今天天气阴沉沉的,仿佛要下雨,但那雨水始终没有落下来。不知道有多少人期盼着这场大雨。关中地区还好一些,刘处直路过那边时还下了雨,甘肃这里已经一个月不见雨了。 刘处直站在庄园中心的围墙下面,抬头望着那朱红色的大门。 \"大哥,里面简直是个大粮仓啊!\"李虎从里面跑出来,脸上带着难以置信的表情,\"粮仓多得数不过来!\" 他迈步走进李虎说的那个仓库,脚下是平整的青石板路,与外面那破烂不堪的道路形成了强烈对比。 \"报告掌盘子,东边三个粮仓陆营官已经清点完毕。\"一个亲兵跑过来报信,\"光是这三个仓,就有小麦两千石,稻米一千五百石,还有各种杂粮黑豆、豆饼之类的也有五百石,每顿喂点草让全营的马吃上一个月了。\" \"走,咱们去看看。\" 粮仓位于王庄的东北角,一排十间高大的砖瓦房。推开厚重的木门,一股谷物特有的香气扑面而来。适应了昏暗的光线后,看到的是堆到房梁的粮食袋,整齐地码放着,有些袋子因为堆放时间太久已经积了厚厚的灰尘。 \"这还只是东边的三个仓?其它地方还有么?\" \"是的,掌盘子。\"李秀才翻开手中的账本,\"根据我们找到的账册记录,整个王庄共有十二个这样的大粮仓,还有四个专门存放腌肉、干菜的地窖。\" 刘处直走到一袋粮食前,用随身的小刀划开一个口子,饱满的小麦粒哗啦啦地流出来,在昏暗的粮仓里泛着金黄色的微光。他抓起一把,放在鼻尖深深吸了一口气:\"太好了,咱们散一部分出去,又有百姓可以得活一段时间了。\" \"当初还在卫所时,我从堡内去保安县城,一路上见过很多人吃野草、树皮、泥土。这些粮食就堆在这里发霉啊,那韩王肚皮再大也吃不了这么多啊,他为啥不散出去啊?\" 刘处直实在想不通:\"他朱家的天下自己都不爱护,还指望谁爱护啊?\" \"你们继续去查还有多少粮食吧。以后这种王庄咱们见一个打一个,可不能让粮食被老鼠给吃了。\"他吩咐道,\"通知妇女营晚上准备宴席,除值守的士卒外都来参与。白面馒头、炖肉、面条、油饼全都上,我们也体验一回王爷的日子。\" 夜幕降临时,王庄的大厅里点起了蜡烛。二十几个克营军官围坐在一起,桌上摆着从王庄缴获来的食物:白面馒头、腌肉、炖肉、大碗的面条,还有几坛酒。所有人吃得满嘴流油。 \"兄弟们,我们聚在一起就是为了打倒这些士绅王爷们。不过打倒他们之前需要吃饱,这两天咱们都痛痛快快地吃。\" \"明天再配合着把粮食散出去。你们有些人可没亲眼见到,这王庄里面的粮食简直是堆积如山。咱们以前打的士绅庄子,包括环县里面的粮食,和这里一比那就是土财主和皇帝的差距。\" \"这大明朝据说还有20多个亲王,郡王更是上百。以后只要咱们走到有王的地方,那就饿不死了。\" \"好!以后咱们破了朱家亲王的宅子,把什么县主、郡主抓出来给掌盘子暖被窝!\"高栎笑着说道。 \"老郭啊,到时候记得给我留一个。对了还有老李,那狗日的想女人都想疯了,每次扎营都要往城里跑。\" \"老高,你别站着说话不腰疼,你玩少了啊?那次老子没带你去。\" \"哈哈哈。\" 第二天清晨,王庄门前搭起了简易的粮台。放粮的事让侦察营士卒骑马传遍了方圆三十里的地方。 这附近的百姓听说要放粮,无论远近,推着自家小车或扛着麻袋就来了。这些年他们见惯了官兵的凶残和地主为了加租子那不择手段的样子,很少见到放粮的人。没过多久,一些饿得实在受不了的老人和孩子,颤颤巍巍地来到王庄门前。 刘处直亲自为第一个老人量了五斗米。那是个头发花白的老汉,瘦得只剩皮包骨头,接过米袋时双手抖得像风中的树叶。 \"大王,真的不要钱吗?\"老汉不敢置信地问。 \"不要钱。\"刘处直温和地说,\"这是给你们的。你回去后告诉村里还没来的人,都来领粮吧,按人算,一人五斗。\" 老汉突然跪倒在地,咚咚地磕头:\"青天大老爷啊!活菩萨啊!\" 刘处直慌忙扶起老人,想到了当初延安官道上那些饿殍——要是有这么些粮食,兴许就不会死了。 到了中午,王庄门前已经排起了长队。衣衫褴褛的农民们扶老携幼,有人推着独轮车,有人背着破麻袋,眼中都闪着希望的光芒。陆雄指挥士卒们分成几组,有的维持秩序,有的称量粮食,一切都井井有条。 一个中年妇女领到粮食后,突然从怀里掏出一个鸡蛋塞给发粮的士兵:\"军爷,家里就剩这点东西了,您别嫌弃……\" 士卒连连摆手:\"大嫂,我不能要。掌盘子是让我们发粮给你们,要是让亲兵看到了,我要挨鞭子的。\" \"你就拿着吧,孩子,看你也没吃饱饭多久,补补身子。\"妇女眼中含泪,\"自打增派了辽饷,只有从家里拿粮食的,还没见过放粮食的人。\" 士卒还是摆手拒绝,妇女只得拿着那一个鸡蛋和粮食走了。 放粮持续了整整三天。不仅附近的村民来了,连百里外听说消息的人也拖家带口地赶来。克营白天放粮,晚上还安排人睡在粮食边上,生怕出什么差错。 第二天傍晚,陆雄正在核对账目,一个穿着破旧儒衫的中年男子来到放粮台前,却没有像其他人一样伸手接粮。 \"粮食不够吗?那再给你多来一斗。\" 那人摇摇头:\"在下张明远,本县生员。不是来领粮的,是来投军的。\" 陆雄闻言抬起头,打量着这个读书人。张明远约莫四十岁上下,面容清瘦还有些憔悴。 \"这个我做不了主。小兄弟,带着他去见掌盘子吧。\" \"为何投义军?\"不怪刘处直这么问,他队伍里从来没有读书人来投,哪怕李中举也只是读了书,但从来没去考过。万一是奸细,会出大问题的。 张明远苦笑一声:\"朝廷腐败,民不聊生。我苦读诗书三十年,却连个举人都考不上。\" \"先生勿怪我态度不好,实在是不敢相信。\"刘处直说道,\"还请先生在帐内歇息些日子,我们要去查查。你是读书人,应该知道我们营的事吧?\" \"我们会公审士绅的,民怨沸腾的我们一般会砍头抄家,杀人家全家也是常有的事。所以我从来没想到现在会有读书人来投。\" \"还望谅解,我宁肯暂时没有读书人辅助,也得保证营里安全。\" 张明远听后认为刘处直瞧不起他,愤然一甩衣袖就走了。刘处直见后也只能无奈地放他走了,毕竟这种好事对于现在的克营来讲,实在是天上掉馅饼。 第三天晌午。 \"掌盘子,\"李秀才走过来汇报,\"统计出来了。我们共发放粮食两万二千石,自己留下的粮食够我们两月用度。\" 刘处直点点头:\"粮食给的值,反正咱们也吃不完带不走。能因为这粮食活下来的百姓会感谢我们的。假使咱们以后战败来镇原招兵,也会有人念我们的好。\" \"对了,咱们明天就换个地方扎营,还是在镇原。这停留几天了,我怕固原镇察觉了,到时候就不好走了。\" 第59章 商讨剿寇无果 克营从平戎川后一路做的那些事,大明并不是不知晓。但是他们没有破县城,各地知县就算知道了也没往上报。两次与官军交战,官军损失也不过三百人与一个把总,实在不值得大张旗鼓。 两天前,他们打劫了韩藩的王庄,把韩王朱亶塉给气坏了。本来韩藩在甘肃比其它富饶之地的藩王要穷得多,这一下丢了近三万石粮食,饶是这个亲王也遭不住了。于是,他遣自家长史来到固原,给杨鹤说了这件事,让他剿灭克贼,不然就参三边官员不作为。 作为一个不懒政的官员,杨鹤在任上解决了固原兵变与首义的王二,还有挂营、回营这些强寇。王嘉胤、高迎祥也远遁。虽说不完美,但陕西三边在今年四月后确实平静了不少。 加上韩王的压力,虽然靖难后藩王们不再有军权和行政权,但韩王毕竟是皇帝的亲戚。他要是一本参上去,皇帝多多少少会有表示的。而且克贼还招惹过皇帝,虽然皇帝已经报仇了,不过也不能保证那个小心眼在后面又翻旧账。 另外,他作为三边总督也无法容忍一支万人的贼寇在自己辖区内到处打家劫舍。他准备像上次一样召集两镇总兵和巡抚一起,这次打算彻底铲除掉刘处直。考虑好之后,他发文两镇总兵与陕西巡抚刘广生来固原商议。 三日后,固原总督衙门里,三边总督杨鹤背着手在书房内来回踱步,眉头紧锁,不知道在想什么。 \"大人,陕西巡抚刘大人到了。\"门外的侍卫轻声禀报。 杨鹤停下脚步,整了整衣冠:\"快请。\" 陕西巡抚刘广生走了进来。五十来岁出头的年纪,看着还有些精神头,一身绯色官袍穿得笔挺,腰间玉带在阳光下泛着冷光。他拱手行礼,动作干脆利落:\"杨制军,久等了。\" \"载甫兄别来无恙啊,我们已有几月不见,看你精神头依然十足。这次请你过来,也是要再商量一下剿灭境内最后一支强寇。之前未竟全功,这次一定要彻底平定。\" (pS:之前没讲过,陕西巡抚和陕西三边总督是互不统属的。巡抚全称是\"巡抚陕西三边地方赞理军务\",这个巡抚不是官职而是差遣,巡抚挂的是都察院右副都御史或右佥都御史衔,所以下属官员一般称为抚院。 三边总督全称是\"总督陕西三边军务\",这个也不是官职是差遣,总督挂的是兵部尚书或者侍郎的职衔,所以一般称为制军。 在职衔品级上,总督的衔比巡抚的高,所以虽然差遣上等级一样,但实际地位中巡抚比总督矮上半头。) 入座后,刘广生询问到:\"宁夏尤总兵和固原杨总兵可到了?\" \"尤总兵昨夜带着家丁已经到了,杨总兵就在军营,我已经让人去请他们了。\"刘广生端起茶盏却不饮,\"依我看,这剿克贼之事宜早不宜迟。上次陈三槐说打的克贼只有十几骑遁入林中,才一个月不到他又冒出来了。而且这等对官绅极度仇恨之人做大了威胁太大,所以应该从速剿灭。\" 好像想到了什么事一般,杨鹤轻叹一声,眉头锁得更深了:\"载甫说的极是,这种恶贼是要剿。但是总督衙门实在拿不出钱来了,今年一系列军事行动还有安抚固原逃卒花掉了几十万两。目前总督府只有今年给陕西王爷们的宗禄和即将解送布政使司的赋税。要剿寇的话,只能动这两笔银子了,我怕陛下不应允。\" 刘广生说道:\"那你我上疏给陛下,言明剿贼的必要性。这次解送的赋税咱们就截留了,用于剿贼。\" 杨鹤没有刘广生这么雷厉风行,对刘广生说道:\"再想想。\" 门外又传来通报声:\"宁夏总兵尤世禄、固原总兵杨麒求见。\" 杨鹤没有动身,坐着说道:\"请两位将军进来。\" 门开处,两位总兵一前一后走入。尤世禄身材魁梧,一身戎装,走起路来甲胄铿锵作响;杨麒则不紧不慢地跟着。 \"末将参见制军大人、抚院大人。\"二人齐声行礼。 见礼过后,四人分落上下座。杨鹤清了清嗓子:\"今日请诸位前来,是为商讨剿灭克贼。此贼上次侥幸逃脱,不料此贼过于顽强,不到一月竟又开始搅风搅雨。虽然没有再打破县城,但所到之处到处屠戮致仕官绅,引得陕西致仕官员们十分恐慌。数日前,他甚至还抢夺了韩藩王庄。韩王殿下已经准备给皇帝上疏了,所以咱们必须在陛下下旨训斥我们之前剿了此贼。\" 尤世禄突然打断道:\"制军大人,末将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杨鹤微微颔首:\"尤总兵但说无妨。末将以为,这些乱民不过是乌合之众。\"尤世禄拍着胸脯道,\"只需给我五千精兵,半月之内必能荡平贼寇!但是我宁夏镇已经半年没有发饷银了,这样让将士们出镇作战,我怕会像固原那样兵变。我请求拨二十万两补上两月欠饷。\" 杨麒闻言也捧哏道:\"尤总兵豪气干云,令人钦佩。我三边将士英勇善战,有一颗为大明效忠的报国雄心。但我固原自从年初制军大人稳定兵变后,至今也没拿到一分钱。所以还请拨三十万两给镇内。\" \"两位总兵是怕损兵折将打不过贼寇吗?还未出兵就要粮要饷,成何体统!\" 杨麒面色一沉:\"抚院大人此言差矣,我固原兵虽不如宁夏兵精锐,却也从未畏战!只是用兵之道,首在钱粮。\" 眼看气氛紧张起来,杨鹤连忙打圆场:\"诸位稍安勿躁。今日召集大家,正是要商议个万全之策。\" 杨麒适时插话:\"其实要剿灭乱民,未必需要宁夏兵出马。我固原镇兵若能得粮饷补充,可以单独担当此任。\" 刘广生嗤之以鼻:\"杨总兵张口就要粮饷,朝廷的钱粮难道是天上掉下来的?年初拨给固原的军饷还少吗?\"说完,抱拳朝着京师方向一拱,\"国事艰难,上下一心。圣天子在位,每日只食二餐,每餐不过二三菜,龙袍破了都用补丁缝上。我等文臣武将应当为天子分忧。\" 杨麒见刘广生抬出了皇帝,脸色难看地说道:\"非我不知朝廷艰难,怎奈固原乃苦寒之地,粮饷常不足额,将士们实在怨言颇大。\" \"够了!\"杨鹤突然拍案而起,书房内顿时安静下来。他深吸一口气,强压怒火:\"诸位都是朝廷栋梁,当以国事为重,何必在此争执不休?\" 四人陷入尴尬的沉默。 刘广生率先打破沉默:\"杨制军,我并非有意争执。只是克贼猖獗,需尽快剿灭,不然恐酿成大祸。既然尤总兵、杨总兵各有难处,不如让其它镇去剿。我记得这个克贼是延绥镇出来的,让张抚院去剿吧。我想他应该不会张口就问我们要钱粮。\" 两个总兵都无语了。打仗要钱粮不是天经地义吗?这么抠作甚?皇帝还不差饿兵呢!只不过这话没说出去。 杨鹤看到这样,知道是商讨不下去了。动用税收的事还没和朝廷说,他不能直接打包票能发欠饷,只能让他们都先回了,来日再商量。 第60章 计划买马 固原总督府发生的事,自然刘处直不知道。而杨鹤在上疏询问过后,崇祯皇帝不允许他动赋税和宗禄。没办法,杨鹤只能放弃了这次围剿刘处直的计划,让尤世禄和杨麒回归本镇。 说到底,刘处直还是让这些人轻视了。不然他们一定会想办法说服崇祯皇帝拨款来解决刘处直。不过这也是好事谁想天天被追着打。在李狗才去固原和宁夏附近侦察过后,发现他们没有出镇围剿的打算,那目前就没那么危险了。克营可以做几个月前就计划好的事了。 长期以来,全营一直都在着重收集马匹,但并没有那么好收集。能在县城或者市集买到的只有一小部分。 现在全营驴骡够了,但乘马只有一千二百匹。侦察营占了三成,剩下的士卒三人才能有一匹马,马匹还是严重缺乏。目前营里账面上还有四万多两银子,所以刘处直打算全体北上宁夏卫,找当地养马的军户买些马匹。 刘处直知道明廷最后是被农民军灭了。现在虽然是起义低潮期,但他相信不会一直低潮。就明廷这般不恤民力,早晚起义会再闹起来。 趁着现在官府因上半年成功镇压大部分起义而反应迟钝时,赶快把马匹的事情弄好了。要是等之后各地起义又冒起来,官军随时都在出动状态,那时候就不好买了。 没有足够的机动力,也就没办法溜着官军在陕西转圈圈。这事一直因为各种原因拖到现在,刘处直打算彻底解决掉。 晚上,议事营帐。把总和营官们都来了。刘处直提出去宁夏后卫花马池牧场那里看看能不能买马。但这事很难搞。偷偷找军户走私弄不够所需,弄够大批量的马得有花马池副将同意才行。开会也是为了商讨这件事。 会议上,刘处直提到全营四千正兵,最少一人一匹马。战场上马也是会死的,还得有一部分马储备。用不着战马,驽马或者乘马就行,平时吃草,偶尔喂点豆子之类的。所以这次最少要搞上两千匹。这种量一般的军户提供不了,所以得找到那些军官才行,他们能做主。现在的关键是怎么打通那些军官的渠道。 “所以怎么办?大伙商量商量吧。” 李茂说道:“掌盘子,这事我其实想了很久了。各位兄弟都来看舆图。我们这里是镇原县西濠镇,去花马池最近的路就是从安边所和清平关中间过去。进入宁夏后卫要经过青冈峡,那里应该有官军防守,但不多。 咱们全营北上,到了那里一鼓作气攻下青冈峡,一定不能放跑一个官军。然后咱们把辎重、老弱妇孺全部转移到青冈峡附近,让咱们有鸳鸯战袄的弟兄们冒充官军帮他们守一些日子。 接下来咱们派人去花马池和副将接洽。这年头宁夏动不动就欠饷几个月,咱们银子多,买通那个副将就好了。到时候选个离青冈峡近的地方交易,队伍再接应一下,这事就办到了。” 听李茂讲完,刘处直又询问其他人还有什么好方法。如果没有的话,就准备执行了。那些营官把总想了想,确实没有更好的办法了。不能直接攻下宁夏后卫抢光马匹,那就只能老老实实的做生意了。 在大明,无论是官军还是义军,开拔前都要吃顿好的,官军还要犒赏三军。没有其它原因,行军是一件很苦很累的事。 目前营里马匹还不够多,士卒需要把武器和自己装备家当都放在辎重营大车上。驴拉着车,得一人牵着驴,两个人在后面推车减轻驴的负担。辎重营的人还需要看着粮食和其它物资,不能一直帮士卒们看着车。 所以大部分时间都要自己推车。一天下来也非常累了。晚上辎重营修营寨,正兵们也要自己搭帐篷、挖厕所。所以开拔前一晚,营里准备了大量的白面馒头和干菜,还有腌肉汤。 刘处直的队伍在义军中应该是吃的最好的了。基本上一两天就能吃上白面,差一点也是混合面窝窝头,里面一半以上都是面粉。刘处直去过王左挂营地,其他士卒吃杂合面,他一个人喝酒吃肉。 在克营里从来没有这种事。虽然如今他吃饭没有和以前一样同士卒们搅一个锅,但饭菜都是亲兵打过来的,吃的和士卒一模一样。全营其它军官也是同样如此。开小灶可以,用自己的钱开没人管。 住宿也是除了进了县城刘处直霸占了县衙其它时候他也睡得帐篷。 现在还在营里养伤的马守应也说过,在回营虽然不曾短少了粮食,但他和叔父马光玉还有马进忠都是吃自己从清涧抢来的厨子做的小灶,很少和士卒一起吃。 和士卒一个锅吃饭,一个环境睡觉,能有效提高士气。尤其是创业期,没有谁比谁高贵这一说,大家不久前不是农民就是逃兵。 吃饭时,刘处直也宣布明天转移,让弟兄们吃好。有这顿饭塞住嘴,自然没人说什么。 晚上吃完饭后,刘处直又溜到妇女营找自己老情人。一连几天没去,还是怪想的。毕竟还在青春期,刘处直也不打算管住自己老二。 同样,其他人他也不管。只要扎营期间离城里近,他们要进城玩,刘处直都会批准。他也对其它军官说过,如果有人愿意跟着他,也能安置到妇女营。不过看这情况,营里的营官把总们貌似还没找到。 和陈玉瑶爽完后,他习惯性丢下二两银子。不过陈玉瑶没收。她说虽然现在颠沛流离,但比在施家好多了。她虽然不奢望刘处直娶她, 但也不想再搞这种皮肉交易。刘处直以后想了,可以随时去找她。听到这里,刘处直还是很感动的。 这是他掳到营里的女人,一开始对她只有生理需求。不过一日夫妻百日恩,反正这是明朝,大不了以后娶妻时一块娶了,也不枉她行军路上给自己解决了这么多次需求。 七月二十,全军拔营从西濠北上。从西濠到青冈峡有整整六百里路,全速行军也要六天。不过这一路上倒也安全。这条路只有一个县城和一个千户所,行军倒也是安全的。 三日后来到了清平关。成化前,九边墩台防御体系还不成熟时,这里有兵力驻扎。成化后,长城沿线往外推了一百多里,这里就是内陆地区了。这种关隘自然就没有存在价值了,到现在已经废除了上百年。在这里扎营后,刘处直就让侦察营去看看青冈峡是个什么情况。孙子说得好,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第二日下午,侦察营回来报告:青冈峡有明军一百五十人防守,领头的是个百户,是甜水堡的卫所兵。而且这个关隘是向外防御的,咱们从后进攻是非常容易的。听完汇报,刘处直下令明早继续前行,赶到青冈峡攻下它。 第61章 攻下青冈峡 从清平关出发,一日后全营抵达了青冈峡外三里的山坳里面。 由于提前侦察过这个墩堡防守的士卒不多,刘处直打算用前营主攻一鼓作气拿下。为了防止甜水堡出兵援助,他留下了中营和后营在必经之路打援。 安排好这些事情后,刘处直亲自去观察了一下这个墩堡的防御。 刘处直赶到时,李狗才正在观察。见掌盘子来了,他吐掉嘴里的草根,指了指远处的堡墙说道:\"三丈不到,西北角塌了一块,现在还没修好。 这里的官军比靖边千户所那些人还懒啊!我们千户所还会征发卫所兵去修缮堡墙呢,看来大明卫所是真没有一个地方的能成事了。\" \"不过狗才,里面真的只有一百五十人?咱们可是让两个正兵营去甜水堡过来的路上准备打援,要是里面人多,咱们一个正兵营加亲兵营可拿不下。\" \"最多一百五。\"李狗才啐了一口,\"我昨天在这里抓了一个外出打柴的军户,给了他五钱银子打听了消息。他说里面的刘百户待军户非常差,不少人都逃出去做贼了。名册上写着三百,实际能拿刀枪的连一半都不到,剩下的军户们因为家里老弱病残拖着走不掉,整个堡内就刘百户的七八个家丁能打,其余的不反他就对了。那个给我消息的士卒说,要是我们来打堡垒,他绝对不会对我们动手,只求我们走的时候带上他。\" \"这个倒没问题,军户们多半也是有点技艺的,咱们也需要。\" 身旁的高栎说:\"那咱们是怎么打?是遣精干部队从堡内缺口那里潜入进去,还是正面架梯子强攻?\" \"你缺心眼啊!有个洞可以进去,你非得强攻?就挑选些好手进去,开了门我们直接往里面冲。\" \"那好,就这样了。我让李虎挑选十个好手也一起去,对了,把李狗才也带上,他在里面有个熟人。\" 夕阳西下,挑选出来的五十个精锐借着杂草的掩护,悄悄摸到青冈峡西北角的缺口处。正如李狗才所说,坍塌的墙体只用些树枝草草遮掩,轻轻一推就开了个口子。 李虎第一个钻进去,手中腰刀已经拔了出来。结果堡内出奇地安静,连个巡逻的哨兵都没有,远处有烟火,应该是军户们在做饭了。 \"跟我来。\"李虎猫着腰在前面。一行人贴着墙根前进,很快来到了大门前。大门这里也没有敌人,看来堡内士兵们都认为身后不会有人来。打开大门后,刘处直带着剩余的人一股脑全冲了进来。 到了这会,后知后觉的卫所兵们才反应过来,大喊:\"贼寇进来了!贼寇进来了!\"正在准备晚饭的卫所兵们都慌不择路地到处跑。刘处直看到这一幕,只得让李虎带人上去让这些人找地方蹲着,不反抗者不杀。 过了一阵子,李虎控制住了这些住在堡门附近的卫所兵,告诉他们只要安静不乱跑,就不会有性命之忧。 李狗才见到了昨天碰到的那个打柴的卫所兵,询问到:\"百户在哪里?\"王铁柱咽了口唾沫:\"百户在后面喝酒,守门的七个家丁也都醉了。钥匙在这里。\"他从怀里掏出一串铜钥匙,\"百户门口有两个哨兵,都是咱们营里的军户,吓唬一下准投降。\" 李虎接过钥匙,迅速分配任务:\"狗才带人去抓百户,若是反抗直接杀。我带人去支援掌盘子控制堡内其他人。\" 行动比预想的还要顺利。当李狗才带着人摸上城门楼时,两个哨兵正靠在一起打盹,被刀架在脖子上才惊醒,吓得尿了裤子。 钥匙插进锁孔,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李狗才用力推开百户家的门,这时候百户和门口的哨兵一样,也睡得像猪一样。李狗才让人把这间屋子里面百户和七个家丁全部捆起来带出去。 戌时过不久,这个墩堡已经换了主人。大旗插上了城头,一千士卒在堡内穿梭,搜寻了每个角落,防止有人逃出去报信影响了下一步行动。 刘处直站在校场,看着被五花大绑拖过来的百户。这个昨天还在堡内主宰卫所兵生命的人,此刻面如死灰,官服上沾满了酒渍和泥土。 \"饶命...好汉饶命...\"百户瘫软在地上,涕泪横流,\"下官...下官愿意献上全部家财...\" 刘处直冷笑一声:\"你的家财?不都是盘剥军户得来的吗?\"他转向李虎,\"二弟,你说怎么处置?\" 李虎没想到掌盘子会问自己,愣了一下。他看向百户肥胖的身躯和细皮嫩肉的手,眼里嘿嘿一笑:\"那看掌盘子想不想要这卫所里面的士卒了。刘处直说道:“这些卫所兵虽然不如营兵,不过还是比咱们招农民好得多啊。\" \"那这事简单,就让那些人自己处理吧。\" 待所有被俘的军户都带到了校场,刘处直说道:\"各位放心,我也是卫所出来的,说起来咱们也是同行,不会害你们的。不过啊,我想问问你们恨不恨眼前这个人?想不想拿他出出这些年的气?\" 见刘处直对着下面士卒这么说,百户害怕极了,终于前列腺没夹住,尿了。见此,李虎走了过来,厌恶地撇撇嘴:\"这货怎么比王百户还不堪啊。\" 下面士卒见百户如此废物,对他最后那点惧意也没了。有个胆大的士卒问刘处直想杀了百户,问刘处直有什么要求。 \"我要求很简单,加入我们营,带不带家人都无所谓。愿意的话,上来捅几刀试试手感;不愿意的话,就委屈你们了,这些天都呆在堡内,谁敢出去小心自己家人。加入我们营的人,保证以后不受欺负,只要营里有吃的就不会饿着你们,有功就会赏。你们自己考虑一下。我放把雁翎刀在这里,想加入的,上来出出气;不想加入的,这些日子都在堡内,每天会给你们两个窝头,不会饿死你们,等我们走了就放你们自由。\" 听刘处直讲完后,没过多久就有人上去拿刀了。那个百户看着这个士卒缓缓走了过来,涕泗横流地求饶。那个士卒恶狠狠地说道:\"狗日的,你忘了你是怎么抢我家土地、逼死我爹的吗?还敢求饶!\"说完对着百户捅了七刀。 眼见他还不过瘾,刘处直让他等等再捅,后面还有人等着呢。随后陆续上来了九十多个人,这也是打算跟义军走的那一批。据统计,最后这个百户身上被捅了五六百刀,身上已经没有一处完好的地方了,也让这些被压迫很多年的军户们爽了一把。 捅人大会结束后,陆雄兴冲冲跑来:\"掌盘子,咱们在百户的仓库里发现了不少东西!\" 仓库里堆满了粮食,有一百石的样子。最里面是几个上锁的大箱子。李虎亲自打开一个,里面竟是白花花的银子,起码五百两。\"这百户厉害啊,怎么在这种地方榨出这么多油水的?\" 剩下几个箱子里面就是明军的布面甲和棉甲,有个十多套。看来这个百户也怕士卒们有甲反抗他,将他们的甲都收上来了。加上七八个家丁守着他,下面那些士卒确实没有反抗之力。 \"这次还不错,居然还缴获了十多套盔甲,完全不亏。对了,李虎,确定这里一个人都没跑吗?\" \"放心吧,狗才已经让王铁柱认过了,没有人跑路。\" \"那好,让人去把史大成、李茂他们叫回来。妇女营生火做饭,欢迎一下新进来的弟兄们。明日咱们再商量一下怎么接触到花马池副将。\" 第62章 接触郝副将 稳定好了堡内后,刘处直他们就开始商量谁进城合适。其实也不用想太多,在环县那会李虎和李狗才就做过这方面的事,他们有经验。 李虎说道:\"这件事这么办吧。宁夏到处都是边堡,这些和县城不一样,做生意的商人不多。咱们还是老办法,挑二十个机灵精干的弟兄打扮成商队进去。把咱们缴获的那张刘广生的手书找出来,还有老财们用过的鼻烟壶,夹杂着粮食运进花马池。找到副将就说是我们这里有巡抚的手书,还有西洋来的贡品,然后免费送给他。混熟了之后就能谈买卖了,只不过银子估计得不少使。\" \"这没事,银子就是拿来花的。你带上一千两去,还是那句话:注意安全。马买不买得到是其次,一定要活着回来。\" 黎明时分,二十名精干汉子扮成商队,拉着三辆驮着几十袋粮食和布匹的车出了青冈峡。李虎、李狗才骑马走在最前头,这次扮成了富商,都穿着丝绸衣服戴着帽子。三辆大车沿着路一路北上,两百七十里的路还需行走三天左右。沿途已经没有堡寨了,后面交易也容易许多。 第三天晌午,一行人刚翻过一道山梁。前方探路的士卒回来说:\"前面就是花马池了,门口有人检查,有五六个官军,人倒是不多。\"众人将银两分藏在粮袋底部,又在上面铺了厚厚一层粗盐。李虎牵着马走在中间。 \"站住!干什么的?\"一个满脸麻子的官兵横着长枪拦住去路。李虎赔着笑脸:\"军爷,小的是卖粮食的,这些都是固原拉过来的。\"麻子脸用枪尖挑开粮袋,白花花的粮食露了出来。他伸手抓了一把,放在舌尖舔了舔:\"卖粮食的?不会是贼寇吧?\" 见这个官兵这么说,李虎知道是想要好处了,于是摸了二两白银递给他:\"军爷拿去喝酒找乐子吧。\"那个麻子脸官兵掂了掂银子,露出满口黄牙:\"没看到咱爷们六个人吗?你这怎么分啊?\"李虎见此又摸出来一两,这下才顺利进去了。 花马池是宁夏后卫最大的城堡,但是里面除了营兵就是卫所兵,很少有商户。这些年收成不好加上军官剥削,很多卫所兵自己收的粮食都不够,只能想办法在外面买一部分。再给百户千户们打打工或者出去做点活,除了打家劫舍也就这样才能养活自己了。 见到有商队两车进来,在堡内活动的卫所兵们就围了上来。这个买一斗,那个买两斗,很快这八石粮食都卖的差不多了。李虎自己都没想到本来是伪装的商人,倒是真的做了笔生意。见粮食卖的差不多了,李狗才只能让他们都散开了:\"下次我们会再贩粮食过来的。车上的布匹和其它珍奇玩意要卖给这里的副将。\" 还有很多没买到粮食的卫所兵们只得叹息着离开了。花马池这地方穷,商人都很少来,等下次怕是需要很久了。而堡内几家粮店都和副将有关系,粮食实在太贵了,只有不得已的时候才去买。花马池这里有营兵和卫所兵,但前者生活那就好的多了,根本不需要像他们那样发愁。 来到营兵的驻扎地,这里普通军士住的是红砖的房子,而中间最显眼的就是副将那二进院子的砖瓦房,和卫所兵们泥糊的房子形成了鲜明对比。 营兵驻扎地门口,守门的士卒拦住了李虎一行人,询问到有什么事。李虎说道:\"有些稀奇玩意要想请副将大人掌掌眼,麻烦通传一下。\"说罢就是五两银子塞到了他手上。守卫看着这锭银子高兴坏了,这可是半年的俸禄啊。拿人钱财替人消灾,这个士兵就进去通传了。 不一会他走了出来,让李虎他们进去:副将让你们进去说话。见到他们后,就说道:\"我姓郝,叫我郝将军就行。听说你们有什么珍奇玩意?拿出来看看吧。\" 李虎见他不磨叽,也就直接拿出了一个鼻烟壶:\"这是从广州贩过来的,红毛鬼喜欢用。还有这个西洋产的胭脂水粉,将军大人可以送给夫人用。最后就是这个刘广生巡抚大人的手书,我们可是费了很大劲才收过来的,绝对的值得珍藏啊。\" 什么手书、胭脂水粉郝副将倒不太感冒,但是这个翡翠的鼻烟壶他是真喜欢。点燃吸了吸,简直神清气爽。看完鼻烟壶,郝副将放在了桌上,说道:\"东西我很喜欢,你们那么远来这里,开个价吧。\" \"将军大人,这个我们不要钱,只要将军大人再同我们做个生意就好,这些都免费赠送。喔?是要做什么生意?久闻花马池有很多牧场,我们这些做生意的走南闯北需要很多马匹,想请将军大人行个方便。\" \"马匹啊,好说好说。二十还是五十?我马上让人牵给你们,就优惠价十两一匹吧。额,将军大人,我们东家想一次买两千匹。商队很多,到处都要用马,想一次买个够。什么,两千?你们什么东家要用这么多?是哪家铺子?我们是古琅阁,整个陕西都有分号,将军大人可以查证一下。\" \"是这样啊。但兹事体大,我不能一个人做主。各位先歇息两日,我同牧场那些千户沟通一下。你们就在招待信使的驿馆休息一下吧,过两日我给你们消息。那就告辞了,将军大人商量好后就通知一下我们,银子好商量。\" 夜晚,郝副将和夫人正在商量白天的事。他说:\"马倒是可以卖,我与牧场那些人都挺熟悉。但我实在拿不准他们到底是商号的人还是流寇,要是卖错了我可能就麻烦了,还请夫人为我一决。\" 他旁边坐着一个中年女人,听完他说话后斥责道:\"你管是不是贼寇?你这花马池副将上任一年,朝廷就给士卒们发了一回饷银。有钱赚你怕什么?这年头那个不赚钱?不过你要是怕他们是贼寇的,我倒是有个办法。交易的时候你让一些人送马到他们指定的地方,然后再灭了他们。这样马不但回来了,如果他们是贼寇你就立一功;不是贼寇的话就把他们当成贼寇杀了报上去,反正都是些青壮,上面怎么查是不是良民。\" \"夫人真是贤内助啊。我明日便去找那些千户们商议一下这件事。有钱还是不能独享,这样日后事发还能有人分摊过错。\" 翌日,郝副将请了宁夏后卫很多军官。郝副将差遣是花马池营副将,职衔是宁夏后卫指挥使,所以卫所里面没有差遣的军官就叫他指挥使,有差遣的就叫他副将或者副总兵,这也是有讲究的。 一行人落座后,郝副将讲了这件事。其实无论是花马池营,还是整个宁夏后卫各个墩堡的卫所军官都是很缺钱的。听说有这么多银子可以挣,纷纷报价自己那边官牧马匹价格。见这么多人同意,郝副将也不再说啥,反正他打算见钱后杀掉他们。 中午,郝副将就叫李虎来了,商量好了在夹皮沟交易。这个位置大概就在青冈峡到花马池的中间。约定好了三日后交易,而李虎在离开后也让人快马出了花马池向营里报信。 第63章 双方互相拉扯 刘处直接到信后,当即命令正兵与辎重营北上夹皮沟,妇女营都留到堡内,留下了后营一个哨看守住堡内。这其实是很冒险了,万一附近边堡官军发现了这里是流寇,这一哨人马是绝对守不住的。但没办法,买马之事关系到以后的战事,只得赌一把了。 青冈峡到夹皮沟是一百三十里地,先到了那边扎营,再等李虎的确切消息。 而官军那边,郝副将同后卫的军官们商议好后,第二天就开始调集马匹。当然全是淘汰下来的驽马和乘马,不过李虎也没要求买战马,很快就把所需的两千匹马给凑齐了。 接下来就是拉扯价格的时间了。郝副将虽然打算黑吃黑,但是也不能太过明显,就将李虎从驿站叫到驻地。这两天李虎也没闲着,花马池营里的士卒们他见人就撒钱,一次最少五两,上百人都收了他好处。 不指望所有人都给他什么情报,但只要有一个人通知他这事就是安全的。无论怎么说,现在义军这边是弱势方,是他们求着郝副将做生意。 对未知事件无法掌握是一件很难受的事,李虎根本不知道郝副将想了什么,打算干什么。 到了会面的那天,李虎带着李狗才还有一个随从,来到了花马池营,进了郝副将的院子。 郝副将见人来了,随便指了指让他们落座,紧接着就谈开了话题,说这些马匹来之不易,价格上面要超出市价三成。 李虎想了想,反正营里那么多银子能用出去的时候很少,大部分时间都在山沟沟赶路。就算悄悄去县城采购,能买到的也是杯水车薪,还不如去抢大户来的多呢。 想到此处,李虎问道:“那一匹马是什么价格呢?” “骑乘马十五两,当驮马用的驽马十三两,你看这价格怎么样?” 李虎被这价格也吓了一跳。之前在市镇买的乘马一匹也才八两,这那是加价三成,这是把自己当冤大头宰了啊。李虎想的如果是十两十一两,他就懒得还价了,结果这郝副将报了一个这么离谱的价格。 “将军大人,我们商号虽然大,但银子也不是天上刮来的。您这价格别说三成了,五成都有了。咱们再商量商量吧。这些马匹应该也不是将军一个人拿出来的吧?这样,骑乘马十二两,驮马就不需要了,我们有很多骡子和驴。交易结束后,我们再单独给您五百两现银,您看如何?” 郝副将来这里商议本来就是稳住他们,他都打算黑吃黑了,价格重要么?于是爽快地答应了。 李虎见他这么爽快,心中更是不安,于是借口还有一些事要处理,离开了这里。 回到住所,李虎召集了手下,说到郝副将的态度。李狗才也觉得他答应的太容易了:“每匹马少了三两银子,两千匹就是六千两。交易前我们一定要搞清楚情况才行,不然会害了营里弟兄的。” 第二日天一亮,对面营兵驻扎地居然开始了操练。李虎算了算日子,来堡内第五天了,从来没见这些营兵操练过,这实在是不同寻常。 他以前问过高栎,欠饷的状态下官军是十日一操。在堡内询问了卫所兵,营兵上次操练是六天前,这个完全不正常。这些天也没看到朝廷的粮饷大车进入花马池。 综合以上信息,李虎觉得该不会是官军发现他身份了,想要一网打尽吧?不过也有可能是官军突然觉得技艺荒疏了,想练一练。 回顾了这些天发生的一切事,李虎确定自己没有暴露,一切说辞都是跟着当初古琅阁掌柜学的。所以他怀疑这郝副将是不想给马,又想要银子。 想到这里后,这件事大概也就明了,只需要再找个营兵打探一下消息。 李虎回到驿站,取出剩余的所有白银,带上李狗才和两个随从,打算使用银弹攻势从营兵嘴里得到消息。 来到他们驻扎地,这次守门的居然是之前第一天来时见到的那个守卫。李虎觉得这事有着落了。 来到那个守卫面前,李虎还是一如既往的同他寒暄,然后不动声色地掏出了那一袋白银,让那两个守卫自己分分。守卫见到这一袋沉甸甸的银子,眼睛都要直了,就问李虎有什么事吗。 李虎对他说:“也是小事,我们明日不就要走了吗?见这边在操练,想问问有什么事,该不会是套虏来了吧?” 那守卫摆摆手说道:“套虏没有来。明日副将大人要率兵去夹皮沟,具体什么事不清楚。这些操练的士卒都是明日要去的,晚上还有肉吃和加赏,可惜只选了一千人去。” 不过他突然觉得自己没去真好,不然就拿不到这银子了。 得到了自己所需的消息后,李虎告别了这个守卫,回到了驿馆。 “他娘的,这姓郝的不怀好意,居然想黑吃黑!得马上去报告掌盘子,让这狗日的崩一块牙下来。不过听那守卫说郝副将不知道我们是贼寇,这个消息一起发给掌盘子。对了,带两匹马走,马歇人不歇。” 郝副将并没有限制他们出堡。报信的人打着火把赶夜路,在第二天一早赶到了夹皮沟,正好碰到在此扎营的刘处直。 得知了官军今天出动打算黑吃黑,他召集所有人商议该怎么应战。 所有人都看了李虎的信件后,李茂说道:“既然那个副将不知道咱们是流寇,那就打他个伏击。只不过我们不能率先出击,等李虎交易后他们的人都出来了,这才有伏击的效果。算算脚程,官军今天出来,要作战的话肯定不能连夜赶路,他们应该是明天才到,咱们还有时间。” “好,就这样做了。咱们没动杀心,想好好同官军做次生意,这么不讲究,那就给他们点颜色看看。” 郝副将那边也召集这次要出征的花马池营游击将军和下属守备千总商议。 “明日他们肯定有其它人来接手这些马匹。咱们不管是商号还是流寇,通通杀干净。全是青壮的话,这战功就是实打实的了。从本将以下都有好处,只不过嘴严实点,别泄露出去了。让御史知道,咱们落不了好。” “到时候咱们还是先让一部分人带着着马匹过去交易,大军在后面慢慢跟随,收到银子后都赶来围住他们。” 一个守备说道:“将爷,堡内的商队已经走了一个时辰了,会不会泄露啥啊?” “怕什么,难不成他们不要马了?主动权在我们手里。好了,传令下去,出发。” 第64章 夹皮沟大战 就在官军出堡后,提前走掉的李虎和李狗才一行人也在往夹皮沟狂奔。有些事得当面讲才行。在不惜马力的情况下,这一百三十里路一天就跑完了。当晚,李虎就在夹皮沟见到了刘处直。 他向刘处直汇报道:\"官军没有发现他是流寇,但也出动了一千人,早上就出堡了。估计是想着不让我们跑掉一人,顺顺当当的吃下这个功劳。\" 刘处直想了想,说道:\"既然没把我们当流寇,那这事还能做。这个夹皮沟地形很复杂,到处都是山坳坳。咱们藏起来,官军不仔细搜是找不到我们的。\" \"所以咱们还是装作什么都没发现,和他们交易。你明天带一百人推着银子去找官军,我们就在后面这片山埋伏。如果官军不出现,咱们这次就当好好做个生意;官军出现了,那就打。\" \"高栎,你带着前营在和官军约定好的斜对面埋伏;李茂你在左边;史大成你在右边。这里是一处小盆地,官军就在底下,咱们都有居高临下的优势。\" \"等下你们自己去探探距离,争取三支部队同一时间赶到。我就带着亲兵营找机会支援。临场怎么指挥,李茂说了算。\" 第二日,李虎带着一百人在和郝副将约定的位置等着交易。时间还早,官军还在行军途中。李虎就趁此机会布置了一下任务。 \"大伙听着,一会官军如果不发难,这就是一次普通的买卖,咱们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如果官军来阴的,咱们第一时间就冲上去,先把和我们交易的军官控制住或者杀掉。\" \"你们都记住了吗?千万别害怕,附近还有我们几千兄弟支援呢。\" 中午时分,李狗才从前面回来对李虎说道:\"官军来了。\" 远远的听着马的嘶鸣,尘土渐近。一队约五十人骑着马出现在视野中。为首者身着布面甲,头戴铁盔,正是花马池营游击将军胡勋。身后的马踩出了很多灰尘。 胡勋见到李虎一行人,慢慢停了速走上前来,口中喊道:\"是买马的商队吗?\" \"正是。请问将军,这就是我们的马匹吗?\" \"嗯,这是一千匹,剩下的见着银子再说。\" 李虎一挥手,后面的士卒推过来几辆大车,上面盖着篷布。他亲自揭开了篷布,满满一车白银晃的胡游击眼睛都挪不开了。 \"这一车六千两,可以过来点一点。\" 胡勋见银子已经出来了,悄悄让身后一个骑马走了。李虎看到了,但也没说出来。双方都有准备,就看谁手上牌硬了。 等官军点完了银子,李虎问到:\"剩余的马呢?\" 胡勋呵呵一笑:\"在将爷那里,你去问他要吧。\" 突然地面感觉有点振动。不出意外,官军后续人马来了。几息过后,郝副将带着亲兵出现在他面前。 \"这不是李队长吗?这么多马,你们这些人怕是带不走啊。要不要本将帮帮你们啊?我带的人多。\" 李虎说道:\"郝将军究竟是什么意思呢?\" \"嘿嘿,本将在花马池防御套虏。这些日子套虏那边被虎墩兔憨牵制,无暇进犯。眼看着同僚们打贼寇各个升官发财,我什么都没捞到。\" \"所以哥哥今天不但想要银子,你们这一百人也留下吧,让哥哥当流寇剿了。以后的今天,我会给你上香的。\" 见时间也差不多了,李虎也回应到:\"郝将军是吃定我了吗?\" \"那你还有翻身的机会吗?我后面可是有一千精锐,你该不会想用一百人打败我吧。\" 垃圾话说的差不多了。高栎从山头上冒了出来,指挥着人列阵往下走。剩余两营在史大成、李茂的指挥下也开始进攻。官军顿时被三面包围。 郝副将非但没有害怕,还哈哈大笑:\"没想到真是流寇啊!你们好胆啊,居然敢去和官军谈生意。今天我不但能有银子进账,还能割几千首级啊!\"说完便拨马回去了。 而那个游击将军胡勋想立个功,认为那李虎是贼渠,居然带着人就冲了上来。李虎见状也命这一百弟兄进攻。这里地形原因,骑兵无法突驰。胡游击带的人有一半披了甲,而李虎这一百人没有穿甲,这就给了胡游击勇气。 李虎命令这一百人列三才阵和官军接战。很快双方人马就搅在一起,陷入了苦战。胡游击让那二十多个披甲的士卒当先,使劲往前冲破掉三才阵的配合阵型。由于装备差距,打的很是艰苦。前排十几阵已经被破掉了,倒下了二十几个弟兄。 就在这时,刘处直带着亲兵营骑马快速过来,然后下马围住了这几十号官军。 下马后,刘处直命令火器哨的鸟铳手对着官军后背就开火,顿时倒下了七八个。接着三十几个弓箭手又放箭,又射翻十几个。胡游击看到这里知道打不过了,就想赶快跑。但是两面包围的情况下,哪里还能跑掉?失去了阵型和勇气的情况下,很快就被剩余拿着长枪的弟兄挨个捅死了。 而前面的主战场,李茂作为副将负责指挥全局。他传令前后营离官军一百五十步的距离停下。郝副将还在纳闷时,季伯常带着人推着两门佛郎机出来了。 郝副将这次出来以为就是打个商队,就没有带火炮。这一千多人有二百骑兵和八百步兵,武器就是长枪、腰刀、铁鞭,还有北方官军喜欢的狼牙棒、斩马刀这些。火器只有少量鸟铳,夹杂着一两百支三眼铳。 郝副将往地上吐了一口:\"玛德,这些流寇居然有炮。不过还好只有两门,造成不了太大伤害。\"他命令身边的家丁传令后面:\"等会贼寇开炮稳住阵脚,他们就两门炮用处不大。谁敢动摇,立斩不赦。\" 季伯常装填好了霰弹后命令开炮。两门佛朗机砰砰砰打了十发,官军顿时被铅子覆盖了一部分人。\"将爷说不要怕\",但是铅子打不到他啊。还是有一些挨了铅子没死的官军倒在地上,痛苦的哀嚎着。 不过克营的火器也就只能打到这种程度了,再上第二轮容易炸膛。李茂传令山上的信号兵,令旗一挥,高栎从斜对面推着楯车就开始往官军营地冲锋。 官军见楯车过来了,纷纷拿着三眼铳、弓箭对着射击。弹丸打在上面一点用都没有。很快楯车就突进到离官军还有五十步的地方。 郝副将也算宿将了,知道不能让这批贼寇搅进来,不然对方三面齐攻就不好打了。于是命令手下一个守备带着四百人对高栎反冲击,试图冲过楯车对后面跟进的士卒进行打击。 见官军冲了过来,高栎命令放箭。但四十几步的距离,箭矢对这些穿着布面甲的士卒伤害并不大,并没有影响到官军前进。很快官军就冲进去了,将推楯车的士卒砍死,同高栎麾下的士卒开始交战。 制造楯车并没有那么容易。李茂原先打算做个几十辆,包围时前中后三营推着接近官军。但营里做这玩意确实不太熟练,也没那么多牛皮,所以做出来的十辆就全配发给了高栎,让他推着楯车搅进官军营中,中后两营再上去。 但是官军已经分兵阻止了高栎继续突进,李茂只得命令中后两营进攻,弓箭手推进到六十步抛射。 官军军阵顿时被箭雨覆盖。但是身上那一身重甲防御力确实变态,再加上小盾牌遮护,剩下这五百多官军伤亡不算太大。而官军自然不会站着挨射,他们也组织了弓箭手放箭。 官军骑兵因为无法骑乘作战,也就下马拿着骑弓充当弓箭手,加上官军原有的一百步弓手,让冲锋的两千中后营士卒倒下了一大片,看的李茂心疼坏了。 不过仗打到这份上了,退不得了。高栎已经牵制了接近一半的官军,自己只要能全歼这五百多人,这仗就算赢了。 郝副将站在后方看见双方互射的差不多了,也命令弓箭手换腰刀,准备开战。 冲在前面的都是穿着甲的士卒。李茂带领他疯狂的冲击官军阵型缝隙处,只要打开阵型,其它士卒就能涌进去。突然李茂前面插了两支箭,把身边亲兵吓了一跳。看了看没流血,就让亲兵别管他,带着人赶紧冲。 终于前面的刀盾手和官军接触上了。不一会,双方排头兵就死伤惨重。经过这些日子的转战还有训练,中后营不再像平戎川时那样配合不紧密。一波接一波的冲击让官军阵型很快就松动了。 有些敢战的士卒直接飞身往官军阵型中撞过去,然后后方士卒紧跟着冲。 郝副将看到这里也麻了,自己惹到硬茬子了,怕是不容易脱身了。不过他也知道自己要是怕了,全军立刻就会溃散。于是戴上铁盔,拿着腰刀也从后面来到了官军两个大阵中间,鼓舞士气。 这时候,刘处直带着亲兵从后方也赶来支援。苦苦坚持的官军终于撑不住了,阵型破开了一个大口子。后面的士卒一鼓作气搅了进去,开始以多打少。 郝副将看到这里知道自己败了,于是让自己还没参战的家丁赶快和自己骑上马跑路了。而高栎那边苦苦支撑许久后也溃散了,郝副将带着那批进攻高栎的人润了。 还在激战的明军士卒看着将爷带着大旗跑路了,士气一泻千里,纷纷丢下武器投降。而中后两营士卒也到了极限了,再也无法追击。这仗打到这里就这么结束了。 官军还剩下二百多人,全部当了俘虏。算上死去的官军,损失了六百多人。只有郝副将带着家丁和围攻高栎的那批部队差不多三百人跑掉了。 高栎前营九百多人溃散。中后两营伤亡也有一千二,能救回来多少也不清楚。不过还是赢了:马匹到手了,俘虏二百官军,缴获大量军械。这仗不亏。 第65章 劝官军入伙 夹皮沟的山谷里,血腥气还未散尽。 刘处直站在一块突出的岩石上,望着谷底横七竖八的尸体和一片的俘虏,双手扶着自己的腰刀。战果统计已经出来了。 高栎前营溃散的士卒已经收拢回来了。战死的四百,有五百多人回来了。中营后营有七百多弟兄战死,亲兵营战死一百人。全营受伤的有六百多,能救回来的恐怕只有一半轻伤的。这还是刘处直告诉他们要干净棉布包扎,平常用热水煮一煮。不然就古代这种情况,受伤的士卒大批都得死。 此战全营阵亡一千一,消灭俘虏官军六百五。两百号官军俘虏目前正坐在前面。缴获了盔甲六百套,但很多毁损不能用了。陆雄正带着人清点,还缴获了很多腰刀、长枪、三眼铳、弓箭和箭矢。马因为交战跑掉了一部分,目前找回来了一千多匹。这战对于现在的农民军来说,算是胜仗了。 “大哥,这些狗官兵怎么处置?”李茂大步走了过来,“有些弟兄们父子兄弟都在营里的,这一仗打没了。这些人说要砍了他们报仇。高栎他们则是想把官军给收了,补充下战损。” 刘处直没有立即回答。他目光扫过那些灰头土脸的俘虏。扒下铠甲后,他们大多穿着破烂的鸳鸯战袄,有的连鞋子都坏了。这些人和他一样,都是普通军户出身,只不过运气好被吸纳到了营兵里面。 “跟我去看看吧。”刘处直跳下了岩石,李茂也跟着下去了。 俘虏被集中在一起,周围站着持矛的农民军士兵,不时有人朝里面辱骂。刘处直走近时,俘虏们骚动起来。有人惊恐地往后缩,也有人恶狠狠地瞪着他。不少俘虏害怕这个贼渠杀光他们出气。 李茂拔出刀对空气劈了一下,叫他们都老实点。刘处直抬手制止了他。他注意到俘虏中有个头发都白了的老兵,正护着一个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的小兵。那孩子右臂受了伤,用一块脏布草草包扎着,血已经渗了出来。 “给他重新包扎。”刘处直对身边的亲兵说,然后转向俘虏们,“我不会杀你们的,想请你们入伙。我知道你们暂时还不信任我。请想想清楚,你们为谁卖命?那些克扣你们军饷,把你们当牲口使唤的将军?还是那个你们家乡颗粒无收却还要加征辽饷的皇帝?” 俘虏中一阵骚动。那老兵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投来感激的目光。那小兵是他孙子。他儿子几年前被套虏打死,儿媳也改嫁了。孙子一个人没法生存,只得用全部家产贿赂上官,将孙子弄进了营兵也好照应。之前看到孙子受伤,手臂上血流如注,他急坏了,找了一片破布包上,但是没有用。 见这个贼渠不杀他们还给包扎,老兵打心眼里感激。一听说贼渠想招他们,心里已经同意了,但还在观望其它人怎么做。 这时候,一个军官怒骂道:“放屁!你们这些反贼,朝廷大军一到,全都得千刀万剐!”李茂冲上去就是一脚,那军官闷哼一声跪倒在地。“再叫!老子先剁了你!” 刘处直阻止了李茂。他走到那军官面前蹲下:“你是把总?”军官啐出一口血沫:“正是!要杀要剐随你便!” 刘处直摇摇头,站起身来对所有人说:“我刘处直一年前也和你们一样,是延绥镇的军户。我爹打蒙古人死了,上面补偿了两吊铜钱。我娘因为营养不良生下我就去世了。从小把我带大的叔伯因为所里百户贪财物想杀我们,他掩护我跑路时被砍死了,我连他尸体都没找回来。” 刘处直的声音不大,却在寂静的山谷中格外清晰:“你们中有多少人也是在卫所里面被逼得活不下去才去当营兵的?当了营兵后领了几次饷银?” 刘处直让刚才那个重新包扎手臂的小兵站起来说说。那小兵说,去年他进了营兵到现在九个月了,只领了两次饷银。 “那个老兵,你也说说吧。”头发花白的老兵站了起来,说道:“我从军已经三十年了,当初还跟着杜总爷援辽。我记得也就神庙老皇爷那会,饷银能月月发,但也不是全饷,差的那些都是年底再补上,都被军官拿出去放印子钱了。到了先帝那会,我们欠饷就更严重了,经常性的几个月不发或者只发一部分,而年底也不再补回来,一直持续到现在。我孙子说的对,这九个月了大伙们只领了两次饷银,合一两五钱银子。” 刘处直解开自己的衣襟,露出肩膀上还有胸前的伤疤:“肩膀上伤口是官军留下来的,胸口有一道也是,而其它伤痕都是前几年被百户毒打留下的。我差点就死了。咱们都是穷苦人,跟着我打官军肯定比你们回去当营兵强。” 刘处直猛地提高声音:“愿意留下的,我以性命担保,有饭同吃,有衣同穿!不愿意的,现在就可以走!” 俘虏们面面相觑。那老兵突然开口:“你说话算数?” “我刘处直对天起誓!” 老兵慢慢站起身,拍了拍身边小兵的肩膀:“娃儿咱们留下吧。打了败仗回营也要受军法。”他转向刘处直,“老汉我活了快五十了,见过太多说话不算数的官。你要是骗人,我做鬼也不放过你。” 刘处直大笑,伸手扶住老兵:“老哥放心,我们义军别的没有,就是说话算数!” 见此,不少官兵纷纷说想留下来跟着义军。见此,刘处直脸都笑烂了,一边挨个认识一边说道:“加入的都是好兄弟,以后一起吃饭一起洗脚。” 有个官军问道:“大王,洗脚还要一起?咱们这么多人也没那么大盆子啊。” “这个是通俗说法,洗脚的意思就是找鸡。” 这么一说就都明白了,所有人都热烈回应。刘处直也算暂时让他们信服了。 那把总突然大喊:“别听反贼的!朝廷大军来了,你们跟着反贼只有死路一条!” “闭嘴!”老兵突然一脚踹在军官腿上,“你克扣我们半年军饷的时候怎么不说这话?”他转向其他俘虏,“弟兄们,想想家里的老娘孩子!这些当官的什么时候把我们当人看过?” 除了这个把总,其它人都加入了克营。而这个把总被刘处直一刀砍了,实在太聒噪了。 夜色降临,营地里燃起篝火。刘处直让辎重营把好吃的都拿出来,煮了一大锅干饭,还有腌肉和咸菜。官军降兵和以前的士卒围坐在一起,虽然还有些拘谨,但敌意已经消融不少。 刘处直望着跳动的火焰,大声说道:“弟兄们,记住,我们的敌人从来都不是穷苦百姓,无论如何都不能对他们下手。这是军规,犯事的我可不认人,其它事都好说。” 融洽的氛围下,崇祯二年七月最后一天过去了。 第66章 马守应重新举旗 打扫完战场,收编了投降官军后,将战死的弟兄们找个山坳合葬,全营返回青冈峡的墩堡。 这次打了胜仗,但是伤亡也多。青冈峡不能再待了,又得再次转移。马匹虽然多,但会骑马的士卒只有一半。当务之急是找个地方休整,让士卒练练骑马。 刘处直前两天就想到了这个一个地方环县以东一百五十里的槐安乡。(明朝的乡镇都没有正式官员,不受朝廷直接管辖)这个位置在太白山脚下,离县城也很远,正是修整的好地方。 在克营全体商量要走的时候,马守应也来告别了。经过一个月休养,他觉得好多了,打算回清涧老家重整旗鼓。那边有他教友,还有很多愿意跟随他的人。他打算回去把他们召集起来。 这些日子,他每日跟着克营转战,观察他们的营地。与之前的回营大不相同,刘处直的队伍纪律严明,骚扰老百姓的都是直接军法处置。他回营虽然也有军法约束,但很多士卒还是喜欢这么干,因为他这个掌盘子对这些人要求就不高。 他这次在克营学了不少东西,打算回去重建回营时就这样搞。 青冈峡外,刘处直、高栎还有马守应三人正在聊天。刘处直问他:\"准备好了吗?这次孤身一人回去拉杆子,很容易就被官军剿了。你也是官军文书上面的大贼,可不是那种小杆子。\" \"正因为如此,官府想不到我会回去。我得继承叔父的遗愿。我在清涧还有教友,还有乡亲,再拉一支队伍起来没问题。这一次我一定要好好整顿下营内,作战时不一窝蜂就冲,军纪也要注意。\" \"刘兄弟你队伍厉害,我要向你学啊!\"听得刘处直脸都红了。要真厉害,也不至于打个伏击战三面包抄还付出两倍的死亡人数。不过这话也不好说出去,只得笑了笑。 马守应爱学就学吧。现在都是初创期,都需要慢慢摸索。他也不是将门出身,只不过这个摸索的道路需要付出很多鲜血罢了。 \"马兄弟你要走,我也不拦着。你需要什么帮助?银钱还是武器?我这里可以帮你。以后说不得咱们还有联营作战的机会。九月秋税就是你再起之日,清涧那边知县一定会征重税,抓紧机会最好拿下清涧县城。\" \"叨扰你这么久,我实在不好意思再有什么要求了。明日我自己带些干粮就走了。\" \"都是朋友,说这些就见外了。明日我赠你一把腰刀、一匹马,再带上十两白银,你就回清涧吧。\" 十日后,一个面容黝黑、穿着粗布衣裳的汉子出现在清涧县城外的一处回民聚集的庄子。 门口的一个少年看见了马守应,当即上去抱着他的腰,说道:\"守应哥你终于回来了!一个多月以前逃回来了一些人,说你和老回回(马光玉)都死了,我们担心你好久了。\" 听到马光玉,马守应沉默了下来,摸了摸少年的头说道:\"老回回确实死了,现在我是老回回了。进庄子吧,我有事找大家。\" 马守应小路来到一处窑洞,这里是他的家。 窑洞前,一个瘦弱的年轻人正在劈柴。看到马守应,他手中的斧头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这个年轻人冲上去就给了马守应一拳,嘴里大喊着让马守应还他的爹。这个就是马守应的堂弟马草,现在只有十五岁。去年造反时因为他年纪小,就没有带他走。 马守应也没还手,让马草出了气之后,马草停了下来,自己蹲一边哭了。马守应这一支和他叔父这一支就剩下他们两个了,其余都死在造反的路上了。但这一年多转战,马守应自己内心已经非常坚强了。他这次回来不是为了和家人家长里短的。 马光玉死之前把\"老回回\"的称号给了他,就得捡起来好好干。于是他让刚才村口那个小孩通知庄内所有的乡亲来打谷场,就说老回回召集。 打谷场上,一些乡亲们还以为是马光玉回来了,纷纷放下手里的活计出来见他。 到了打谷场发现居然是马守应,下面人都在互相交头接耳:\"不是说是老回回吗?” 一个年轻人说道:\"守应哥,大伙都说你死了。官府甚至悬赏你的首级,值五百两银子。\" \"以后叫我老回回,叔父临死前指定我了。\" \"有什么证据能证明?你们带着庄里一百多个后生出去,就两三个人回来了。他们都说你和老回回没有在一起。\"一个须发皆白、戴着白帽的族老说道。 \"胡大还不收我。我这里有我叔父的信物,是后面我收拢的士卒给我的。它能证明我是新一任老回回。\" 那你这次回来想干嘛?还想拉人出去造反?庄子里面有多少后生让你们叔侄两个这样造,我是不会同意的。 这个老头也是和马光玉平起平坐的阿訇,马守应不敢违逆他,于是和他讲了讲道理。 马守应问道:\"庄子今年夏税每亩折银多少?还有一个月秋税了,你们准备好了吗?秋税可比夏税重的多。\" 下面叽叽喳喳的互相交谈了一下。另一个年轻的后生说道:\"今年夏税一亩就收了二斗粮的银子。这我们这里已经旱的不行了,今年怕是打不了多少粮食,秋税很难补齐。\" \"那你们还打算在这里坐以待毙,交不上银子等着衙役把家里东西都给搬走,再去班房蹲几个月吗?\" 马守应抹了抹脸上的汗:\"就在十里外的清涧河,走一会就能看到尸体,去年这附近饿死了多少乡亲?阿訇你不是不知道吧。马得路欠了债,妹妹抓去抵债,被卖到了清涧的妓院。咱们有办法救吗。\" \"这年头老老实实的过活是活不下去的,只有反了才能搏一线生机。阿訇你要是能凑齐这几百户人家的秋税,就当我今天啥都没说,造反的事我也不再提了。\" \"守应大哥,这次你还想拉多少人?\" \"二百人足矣。庄内青壮就是我的老本兵。但这次起事后,我们要换个法子带兵。\" 他顿了顿,从怀中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这是我从另一个掌盘子那里学来的。我们要有自己的规矩:不抢穷苦人,不淫人妻女,缴获归公,军官不多吃多占。最重要的是,这次我们不急着打县城,先在山里练兵,等时机成熟再动手。\" \"好!守应哥,你说咋干就咋干!\"这下庄内青年不少站了起来。\"这年头留着种地,一大半收成都是官府的,还种个啥啊!跟着守应哥反了,快活一天是一天!\" 见庄内群情激愤,阿訇也知道劝不住了,拄着拐杖回家了。 \"咱们先练兵。等秋税开征,就是咱们再起之日。我们回营以后一定会发展壮大。\" 第67章 训练骑马 视角转回刘处直这边。在从青冈峡转移后行军三天到达了槐安乡。侦察营在后面转了三天也没发现官军尾随,于是克营放心地在槐安和太白山之间开始休整。 随着战后人数减少,粮食还够吃一两个月。刘处直就想着训练一下骑马。毕竟现在全营马匹有两千匹,达到了马五步五的程度。他打算在出去扩军前,先教会目前这一半多不会骑马的士卒。 等这一批士卒都会了,扩军后他们就能再教其他人,这样也会学得快些。 来到一片空地,刘处直用喇叭对着集合好的士卒们讲话,提了一下骑马的重要性: \"弟兄们,咱们现在有马了,让大伙学会骑马这事要抓紧了。以后我们还会有更多的马。只要咱们马多,以后碰到官军,打不打就是我们说了算。\" \"我举个例子,之前我们平戎川打的那一仗,老弟兄应该都还知道。我们要是马多的话,咱们就溜着官军跑,先带着他们跑到华池,再去合水,再去宁州,跑上个一两百里。等这些走路的官军累了疲了,再回身杀他们个措手不及,就不用在官军锐气正盛时和他们硬碰硬。\" \"咱们在槐安休整,郭把总和之前加入的官军弟兄们愿意教大伙骑马。\"刘处直指了指身旁的那些人,\"营里能用的马有两千匹,老郭和这些弟兄有五十人,他们一人管你们二十四人,很快就能学会。\" \"这两天大伙休整的也差不多了,我让人教你们骑马了。让各队队长统计一下不会骑马的人集结起来。\" \"还是那句话,好好练不准偷懒。练得好有赏,五天后还学不会的一人十鞭子。\" \"骑马没那么难,又不是让你们学骑射学夹枪冲阵。好了,我的话就这些了。\" 郭世征领了二十四个人就准备开练。这些弟兄们从小在田里长大,连驴都很少骑,更别说骑马了。想到骑兵兄弟们冲锋时的威风,又不禁心生向往。 \"先教你们认马。\"郭世征嗓门洪亮,所有人都能听见,\"这是马,不是耕地的牛。它们有灵性,你得先让它认你当主人。\" 郭世征示范如何接近马匹,如何抚摸马颈让它们放松。队伍里的一个年轻士卒学着他人的样子,小心翼翼地走向一匹枣红色的马。那马见他靠近,突然扬起前蹄,吓得他连连后退,引来一片哄笑。 \"别怕,站稳了!\"郭世征喝道,\"马能闻出你的胆怯!\" 刚才那个士卒深吸一口气,再次靠近。这次他强迫自己站定,颤抖的手抚上马颈。那马喷了个响鼻,但没有躲开。他感到手掌下是温热而有力的肌肉,还有血液在血管中奔流的脉动。 其他士卒做得差不多了,都抚摸着马颈让马安静下来,熟悉他们的气味。 \"好,现在教你们上马。\"郭世征牵出一匹较为温顺的灰马,\"左手握缰,右手扶鞍,左脚踩马镫,一使劲就上去。\" 看起来简单,做起来却难。年轻士卒看着同队的好几个人四五次尝试才勉强爬上马背,自己更是狼狈——第一次踩空了马镫,第二次被马躲开,第三次终于爬上去,却因为用力过猛差点从另一侧摔下来。 \"哈哈哈,你这姿势活像只蛤蟆!\"郭世征骑在马上,笑得前仰后合。 听到郭把总这么说,这年轻士卒脸都红了。郭世征见笑得差不多了,又亲自帮这些人指导调整姿势。在他亲自指导下,总算所有人都上了马。还好这些都不是战马,否则怕是要摔上好多次。 \"双腿夹紧,腰挺直!\"郭世征走过来纠正这些人的姿势,\"别死死抓着马鬃,放松点!\" 几个士卒试着照做,但马似乎察觉到这些人的紧张,突然向前迈了一步。那个年轻士卒惊叫一声,本能地俯身抱住马颈,整个人几乎趴在马背上。 \"下来吧,今天先到这。\"郭世征摇摇头,\"明天继续,咋这么笨啊。回去好好想想,五天后学不会可是要挨鞭子的。\" 接下来的三天,大部分练马的士卒们每天都带着满身淤青回到帐篷里面。 郭世征那队有几个困难户学得比大多数人都慢,暴脾气的他已经提前抽出鞭子示威了。他这一队学得好的人能骑着马小跑了,学得不好的还经常被马甩下来。 为了不让刘处直笑话他,郭世征经常加练这几个人到凌晨。 \"放松,别那么僵硬。骑马不是打架,是和马交朋友。驴日的咋这么笨,掌盘子和我大哥要是知道不得笑话死我。\" 在郭世征的辱骂下,这四个人好像被按动了什么开关,居然安抚住了马。郭世征见此也不再骂他们,嘴里说着\"稳住稳住\",等马安静下来。 \"好,现在轻轻踢马腹,让它走起来。\" 四个人开始照做,几匹马开始缓步前行,最后慢慢加速。月光下的打谷场仿佛变成了无边的原野,夜风拂过脸颊,带来一丝凉意。这几个士卒忽然体会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自由感,仿佛自己不再是被官府追捕的流寇,不再是任人宰割的农夫。 \"感觉如何?\"张明远问。 兜了一里地,四个人骑着马回来了。郭世征问他们什么感觉。\"像...像飞一样。\"年轻士卒老实回答。 \"对了就这样。我刚学会骑马时也这样。这事不难,跟马熟悉了,了解了就能好好骑。你们都要好好练,咱们以后早晚会有骑兵,就从这些好手里面选出来,那可比步兵威风多了。\" \"好了就这样。明天就是期限了,掌盘子要来检查,你们回去休息吧。\" 翌日上午,刘处直穿着一身布面甲来到了打谷场。本来李虎劝他没有战事不用穿,刘处直非得说要在所有人面前展现自己的风姿,于是穿着这三十斤的布面甲来到了打谷场。 临时搭的台子上,刘处直对着练骑马的一千二百个人说道:\"弟兄们,我是来检查你们骑马的。五天了,我相信是头驴都学会了。今天检测很简单,按之前分的队,二十四人一起跑到前面那棵歪脖子树再折返回来,只要不从马上掉下来就算过关。\" \"掉下来的,完事后拉边上一人抽十鞭子。\" \"当然,如果过了关的弟兄们想尝试下挑战,那就夹着一根长枪再跑一趟。长枪不掉下来的就算合格,本掌盘子有赏,晚上吃肉,再赏你们五两银子。\" \"听到我说的话了吗?听到了就开始吧。\" 随着各个队长组织好参加的人,检验就正式开始了。刚开始前面几组还好,后面就不断有人掉下来,看得各个队长脑壳疼。自己训练队伍失败人数太多,在掌盘子那里也是个失分项。 两个时辰后检验完成,有一百二十多人被按在一边打了十鞭子。刘处直又重新给了他们两天时间训练,不然以后就别学了,官军来了骑不了马的自生自灭。 接下来就是进阶检测了。这些过了的士卒都报了名,刘处直安排二十人一组。 要开始前,郭世征提议前面加二十个靶子。如果长枪扎到了,以后就可以选出来做骑兵,同时给十两银子的赏。当然,带着长枪往返的赏不变。这些做到的士卒都让李秀才记录一下,以后咱们的骑兵就从这里面选。 刘处直觉得很有道理,就让辎重营赶快做几个草靶子,安放在前面。折腾了一阵后终于安放好了。 \"好,弟兄们,准备开始了。\"第一队去的二十骑带着长枪就冲了过去。很可惜没一个人扎到靶子,回来时很多人没握住枪也掉了。这第一队只有两个人挑战通过了。 随着第二组、第三组都上了,在第五组时有两个人扎中了草靶子。刘处直立刻让李中举把他们记下来。 折腾到下午太阳都落山了,这进阶挑战也完事了。能带着长枪跑一个来回的有二百多人,戳中靶子的有五十人。这些都是未来的骑兵预备种子选手。 刘处直也不吝啬,该赏赐的赏赐。晚上陪这二百多人吃肉吃了个爽。 第68章 高迎祥 崇祯二年八月,安塞山区飘着沙尘。高迎祥勒住缰绳,站在一处山岗上,望着远处的村落,眉头紧锁。目前对于他来说,情势非常紧急。 他的队伍虽然只有百人出头。但马贩子出身的高迎祥目前队伍里面马还很多有两百多匹。这支义军的组成都是走投无路的农民和当初吸纳的固原逃兵。 崇祯元年末,他和王嘉胤联营后,攻了几座县城都没拿下。王嘉胤一溜烟往塞外跑了,损失惨重的他就留在安塞伺机再起。这几个月一直在各个山区转悠,找机会就下山干一票。 \"大哥,前面就是安塞县了。\"刘哲抹了抹头上的汗,指向远处隐约可见的城墙轮廓。刘哲是高迎祥的队伍里面仅次于高迎恩的二号人物。 \"叔父,喝口水吧。\"一个清亮的女声从身后传来。高桂英是高迎祥的本家侄女,才十七岁却已跟随他转战半年有余。她双手捧着一个破旧的铁壶,递给了高迎祥。 高迎祥接过水壶:\"桂英,伤员情况如何?\" 桂英眼中闪过一丝忧虑:\"老王手臂上的伤口已经发黑了,再不处理恐怕这只手保不住了。\" 前些天高迎祥打劫十几个落单营兵,结果没想到后面还有几十号人。匆忙之下只好骑着马逃跑。这个老王给他们断后,手臂上被射了一箭,一直得不到治疗。 高迎祥沉重地点点头,叹息道:\"从府谷一路转战回到家乡,两三千人的队伍散的散,如今只剩这些了。\"这些日子高迎祥一直在想办法复起,可是哪有那么容易。 上个月碰到延安府的官兵,一路追到山里,幸亏刘哲带着人将官兵引开。 一斗谷黄龙多次劝他投降。杨鹤大人正在招抚流寇,只要投降就能活命。 但高迎祥贩马多年,和各地官军都有来往。他知道正牌官军现在都欠饷,更别说他们了。投降后不但要受人管制,粮饷时有时无。所以他拒绝了一斗谷的提议。 高迎祥对着所有人说:\"今天宁可站着死,绝不跪着生!谁想投降的,现在就可以走,我绝不阻拦!\"结果不大的队伍又走了三五百人,弄得高迎祥目前就剩一百多人了。倒是一斗谷虽然提议了,但还是没有脱离高迎祥。 就这样坎坎坷坷地走到了现在的临时营地。这时高迎祥部众已经快断粮了,他只能让人出去查探哪里有粮,拼一把去抢。 不过命运终究没有放弃这个明末这个着名的陕西农民军领袖。在高迎恩的探查下,他发现安塞县要往延绥镇调一批粮食,目前因为押运官军偷懒放在县城外面一个士绅家的仓库里,有三十多人看守。截下这批粮食,招兵买马就有着落了。 高迎祥不缺买马的渠道,他就缺粮缺钱。所以这次他打算无论如何也要吃下这批粮食。 \"哥,咱们真要打劫粮队啊?那可是三十多官军啊!万一......\" \"没有万一,\"高迎祥打断他,\"这是我们活下去的唯一机会。\" 高迎恩急道:\"可咱们才一百来号人,还带着伤员,怎么打?\" 刘哲微微一笑:\"二当家,用兵之道,贵在出奇制胜。我有个计划......\" 三人凑在一起低声商议,火光在他们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远处,高桂英正专注地为伤员处理伤口,偶尔抬头望向叔父的方向,眼中既有担忧,又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期待。 \"这鬼天气,沙子吹的嘴里鼻子里到处都是。\"一个看守的营兵说道,\"等粮食上路后可遭老罪了。\" 另一个正要接话,突然瞪大眼睛——一支箭无声无息地穿透了他的喉咙。几乎同时,他的同伴也被飞来的箭矢射倒。 \"敌袭!敌袭!有贼寇!\"可是这些看守粮食的营兵们都疲软不堪,再起不能。 刘哲想的办法就是这个——往水井里下了药。天气热都得喝水,不到半个时辰这些营兵全都中招了。 高迎祥一挥手,数十个人推着大车涌向粮仓。刘哲带人迅速解决了一些还能动弹的守卫,高迎祥则亲自打开了粮仓大门。 \"快!能拿多少拿多少!把外面的车都装满!这些都是小米和麦子,一袋也别给官军留下。\" \"迎恩你带人去把这家士绅都给我杀了,看看能不能找到银子和草药棉布啥的,咱们营里弟兄需要。\" 等高迎恩忙完,全部人迅速撤离,每人都推着一车粮食。高迎祥殿后,正要离开时,听到粮仓深处传来微弱的呻吟声。他循声找去,发现角落里锁着二十几个衣衫褴褛的人。 \"你们是?\" \"好汉救命!\"一个老者爬过来,\"我们是附近村民,因交不起租子被关在这里等死啊!\" 高迎祥二话不说,挥刀砍断绳索:\"跟我们走!\" 回到山上的营地时,天已暗。全营虽然疲惫不堪,但脸上都洋溢着喜悦。这次不仅获得了急需的粮食,还救出了二十多人,这些人都加入了闯营。 高桂英立刻组织妇女们生火做饭。很快,粥的香气弥漫了整个营地。高迎祥看着狼吞虎咽的部下,心中稍感宽慰。 刘哲走过来,脸上带着胜利的喜悦:\"大哥,这一仗打得漂亮!不仅解决了粮食问题,还拉了这些人进来。明天咱们就下山竖起招兵旗,等今年秋税开征,咱们闯营马上就能复起。\" \"大哥你和边堡官军将领又熟悉,还认识鄂尔多斯万户的贵人们。咱们只要有钱,随时都能有几千匹马。有了马,咱们闯营以后就要闯荡南北,搅大明朝一个天翻地覆。\" \"现在咱们只需要继续积攒粮食,招够几千兵,多加训练。\" \"老刘这些事明日再说吧,你去休息,今天也折腾许久了。我去看看桂英,她照顾营里这些伤号太累了。\" 夜深了,大多数人已睡下,只有哨兵还在坚守。高迎祥独自来到营帐那边,看望自己的侄女。 高桂英轻轻走过来,为他披上一件刚缝补好的棉衣:\"叔父,您该休息了。\" 高迎祥拍拍身旁的位置:\"桂英,坐下陪叔父说说话。\" 高桂英乖巧地坐下。高迎祥看着她被夜风吹红的脸颊,突然问道:\"后悔跟叔父出来吗?\" 高桂英毫不犹豫地摇头:\"不后悔。在村里也是饿死,不如跟着叔父拼一把。\" \"可我们是造反,失败了要诛九族的。\" \"那又如何?\"高桂英眼中闪烁着与她年龄不符的坚毅,\"朝廷不给我们活路,反了又如何?叔父常说,宁可站着死,绝不跪着生。桂英记着呢。\" 高迎祥心中一热,伸手揉了揉侄女的头发:\"好孩子。等打下一片天地,叔父一定给你找个好人家。\" 高桂英却红了脸:\"叔父!我不要嫁人,我要跟着您打仗!\" \"好好好,跟着叔父好好打仗,以后咱们闯营也出个秦良玉一样的女将军。\" 第69章 剿抚并用提前实施 崇祯二年八月,固原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沙尘中。三边总督杨鹤早早醒来,额头上的皱纹比昨日又深了几分。他披衣起身时,师爷递上来了宁夏总兵尤世禄(之前写成了贺虎臣已改)送来的军报。 上面写着:\"克贼偷袭花马池,官军斩级无算,最后阵亡七百人,被抢走马匹一千多,游击将军胡勋战死,请总督衙门酌情抚恤。\" 看完这封后,杨鹤放到了一边,问身旁的师爷:\"对这封军报怎么个看法?\" \"怕是这个副将对尤总兵说了谎啊。克贼一路从延绥流窜甘肃,又去了关中,又流窜到宁夏,一路上也就打下了环县这个县城。后面被我大军征讨惨败,就再也没见他打过县城了。\" \"怎么会胆大到这种地步跑去攻击我守卫森严的边堡重地,居然还能抢走上千匹马?这事一定有内情。\" 杨鹤拿起另一份信件,这上面是宁夏后卫军官们的证明还有辩驳。看来这事虽有内情不过也不好查到什么,但总归是几百官军战没上千马匹被掠夺。将战报和这些辩驳呈送京师,还有花马池副将降为游击将军的奏请一并送去。 \"让陛下自己决断吧。这些流贼怎么打都剿不掉,去年闹事的几个大寇除了王二其它的都找不到踪迹了,本督实在不相信他们就这么老实下去。\" \"今年年初起事克贼虽然没有消失不见,但也打不死。这样剿贼如何剿的完啊。三边总督府有心想一杆子打死,可是各镇欠饷实在严重,发了一家的就要发其它几家,不然又恐闹出兵变,实在让本督焦虑啊。\" \"陛下也不肯免赋税,甚至辽饷也只免了延安府的。今年陕北又旱,到了秋税我怕贼寇们又蛊惑他们。\" \"算了,这事不能让我一个人担忧。快马传信让甘肃巡抚梅之焕,陕西巡抚刘广生收到信后来固原总督府议事。\" \"另外再让厨房准备一些饭食,我在书房用。\" 十几日后,两位巡抚紧赶慢赶终于还是来了。这次杨鹤就没有叫远处的总兵来了,只叫了固原杨麒来,\"反正也发不起饷,就在镇里待着吧。\" 诸位,\"杨鹤环视众人,开门见山,\"前些日子宁夏尤总兵传信,花马池被贼寇偷袭,损兵七百,被贼掠夺了一千多匹马。招诸位前来就是讨论贼寇的事。\" \"去年起兵的大寇,王嘉胤、张存孟、高迎祥不知道在什么地方待着。王左挂虽然有要降的意思,但是到现在还躲在韩城。回贼部马光玉侄子也没有抓到。大贼中只有王二被彻底击溃了。\" \"今年年初起事的克贼,同官军打了好几仗。虽说每次都比官军伤亡多,但要不了多久又能拉出几千人。\" \"陕西现在虽然暂时安宁,用个粗俗点的比喻,但我们都是坐在炉子上,一不小心会火烧屁股的。所以这次请诸位来认认真真商量出一个办贼的策略,不仅限于剿。\" \"那依制军之见......\"梅之焕皱眉问道,手指不停地捻着胡须。 \"如今陕西赤地千里,饥民遍地。即便剿灭王嘉胤、克贼这些,也会有其它贼出现。\" \"我已三次上奏朝廷,请求减免陕西赋税,赈济灾民。让农民们回到各自家乡重新为大明缴纳赋税,安定生活。可是陛下下旨申饬了我,并没有准许我的奏疏,而是对我说已经答应首辅减免了延安府辽饷,不要再请求免赋税了。\" 堂内一片寂静。所有人都知道,陕西连年大旱,有些地方还有蝗虫频发。减免辽饷连杯水车薪都不算,这本来就是摊派不该收的。 梅之焕突然冷笑一声:\"去岁延安府大旱,颗粒无收,百姓剥树皮而食。官府催缴赋税,鞭笞之下,卖儿鬻女者比比皆是。如此境况,不免赋税叫我等如何办贼?\" \"彬父慎言!\"刘广生厉声喝止,\"此话大逆不道!\" 杨鹤抬手制止了争执:\"诸位,今日所议,皆为国事,各位都是忠臣需为君父分忧。\" \"我意已决,咱们陕西督抚官员一起上疏免赋税一年。我相信陛下会考虑我等想法。\" \"如此法不成,那就请求对陕西流贼剿抚并用,以抚为主。民变四起,皆因饥寒交迫。若一味镇压,只会逼得更多良民为盗。\" \"请朝廷拨银买牛具种子,安置降贼垦荒。如此,既可消弭叛乱,又能恢复生产。\" \"对顽固不化者,坚决剿灭;对胁从之众,宽大处理。同时让陛下布政使司严令各府县不得苛征暴敛,违者严惩不贷。\" 两位巡抚见杨鹤决心已定,不再多言,纷纷说道:\"今日回到馆驿就拟奏疏,同制军大人一起上疏。\" 而杨鹤已经摊开纸笔开始撰写奏疏。仔细阅读所写,最后,他拿起总督印,重重地盖在奏疏上。\"各位今晚稍微晚些睡吧,明日八百里加急,直送京师。\" 当崇祯看到杨鹤的奏章时,他突然拍案而起。 \"这杨鹤是联合巡抚们给朕逼宫吗?朕早就说过辽东战事吃紧委屈百姓一年,你们看看这几个月杨鹤上疏多少次免赋税了?命内阁回复不许,以后也不准再上疏。\" 一旁的首辅韩爌说道:\"杨总督还有一份奏疏,说如果陛下不允可看看这份剿抚并用的办法。\" \"荒谬!\"崇祯又怒道,\"流寇造反,不思剿灭,反倒要朕出钱招抚?\" 韩爌连忙上前:\"陛下息怒。杨鹤此议虽有不妥,但陕西连年灾荒,也是实情。\" \"灾荒?\"崇祯冷笑,\"哪个省不说自己灾荒?辽东战事吃紧,国库空虚,哪来的银子招抚反贼?\" 次辅钱龙锡低声道:\"陛下,杨鹤在奏疏中提到,若不安抚,届时更难收拾。现在根本找不到那些大贼在什么地方,只能这样让他们出来。\" 崇祯来回踱步,突然停下:\"传旨:准杨鹤所请,试行招抚。但国库无银可拨,令其就地筹措。另,限期一年,必须见到成效!\" 当圣旨传到固原时,杨鹤既喜且忧。喜的是皇帝同意招抚之策,忧的是不给钱粮,如何能让流寇归顺? \"大人,不如先招抚小股流贼,以示诚意?\"师爷建议道。 杨鹤点头:\"传令各府县,凡自愿投诚者,一律免罪,给田耕种。\" 第70章 抚贼成效 随着招抚的旨意从朝廷传到各个布政使司,不少山上的小杆子或者小股流寇都纷纷到了所属的州县投诚,想受朝廷招抚。 这些小山贼可能一个寨子只有十几二十人,平时靠着劫道为生。这年头道上只有流民,就算有普通百姓也没什么余粮给他们抢,大户他们也打不过,日子过得极其艰难,所以就想着下山当良民。 之前朝廷没有明确旨意,他们不敢下山,害怕人头被官军割了。一些小规模的流寇也在谋求招安,他们就比山贼的目标要远大多了——那就是当官军。 所以在布政使司将命令告示贴到陕西各个州县之后,大批的山寨的人扶老携幼地下山了。一些小规模流寇也在商议怎么才能攫取最大利益。 黄土高原上,风沙依旧肆虐。延长县的一个山头有一个简陋营地,二十余名衣衫褴褛的汉子围坐在一块石头旁,石头上摆着半只烤得焦黑的野兔和几个干瘪的馍馍。 流寇草上飞正在和部众商议招安一事。他用那布满老茧的手指敲了敲桌面,声音沙哑:\"弟兄们,粮食又见底了。这样下去可不长久啊。\" 厅内一片沉默。角落里,一个瘦得颧骨突出的少年忍不住咳嗽起来,声音在空荡荡的大厅里显得格外刺耳。 \"大哥,山下传来消息。\"二当家瞎张飞压低声音,\"延长县城已经贴了告示在招安流寇和土贼,听说隔壁李老柴那伙人已经下山受抚了。要是给咱们改成营兵那就爽了,以后就能吃皇粮穿铠甲了。回到家乡那也威风赫赫。咱们能吃的都吃了,马在前几天就吃完了,再这样下去都得饿死啊,大当家想清楚啊。\" 草上飞眉头一皱,额头上那道从眉骨延伸到鬓角的伤疤显得更加狰狞。他端起粗陶碗灌了口浊酒,劣质的液体灼烧着他的喉咙,没有说话。 三当家智多星说道:\"招安?哼,官府的话能信?五月两只狼受抚,结果怎样?刚见到官军放下兵器就被砍了当军功。\" 他是书生出身,考了一辈子也没考中生员。去年草上飞经过延长,五十多岁的他就跟着当了贼。说到激动处,花白的胡须随着说话轻轻颤动。 他是最反对招安的。草上飞他们运气好还能当官军,他一个考了十几次生员都考不上的老书生,朝廷也不会要他啊。就算给他块地他也种不了,所以他不想去招安。 而草上飞不说话只是对官府不信任,一旦他打听清楚了态度马上就会变。所以智多星只能宣扬官军的狠毒试图改变他们的想法,有的没得都说出来。 想到这里,智多星猛地拍案而起:\"那也不能向狗官低头!我们村子里有户后生也当了贼,他爹是怎么死的?被官府押到县城门口给砍死了。一日为贼终身是贼。\" \"老三,既然你不愿意招安,那就干票大的。延安府马上秋税了,你设计咱们去截解送京师的赋税,截下来了咱们就不招安。\" 听到这个,智多星不说话了。让他设计打家劫舍还行,干这活就不行了。现在的陕西大贼都不敢打包票说能截赋税。 \"既然三当家没主意,那就不要耽误兄弟们的前程。\"老二瞎张飞说道,\"我明日便下山去,见一见这些当官的。\" 翌日,二当家瞎张飞带着几个人去了延长县官衙,打听招抚的事,顺便为自己考虑考虑。 来到延长县衙,他向衙役通报了自己的来历,想见见县衙里的官谈一谈招安一事。 不多时,一个身着青色官袍、中间绣着黄鹂补子的中年文士出来了。那人约莫四十出头,面容清瘦。他身后的护卫是两个年轻的衙役,右手始终按在刀柄上,警惕地看着瞎张飞一伙人。 \"本官是陕西布政使司延安府延长县县丞周蔡,听闻你们打算招安?报一报来历吧。\" 瞎张飞一听是个官,立马就给跪下了,嘴里说道:\"小人叫张三,诨号瞎张飞,原是延川县农民。大当家叫张铁柱,诨号草上飞,是延绥镇营兵出身。三当家赵诚,诨号智多星,是一个考了几十年都没考中的书生。我们仰慕陛下恩德,愿意归顺朝廷,求大人指条明路。\" \"嗯,如今天下动荡,百姓流离,制军大人奉皇命安抚流寇。你等若能率众下山,既往不咎,还可按人头分给田地、种子。\" \"啊?是让我们当农民啊?大人,我们不想当农民,我们想当兵吃皇粮。我有一把子力气,可以当兵的,将来一定在战场上为陛下死战的。\" \"放肆,竟敢同朝廷谈条件!\"听到这话,瞎张飞跪着的屁股撅得更高了。 见他态度这么低,周蔡心里暗爽,假模假样地说道:\"不过你等要求也是可以考虑。你们山寨还有多少人?杨制军有过吩咐,超过六十人的队伍可以给两个营兵名额。\" 听到这话,瞎张飞说道:\"有的有的,我们山寨有八十人。\" \"那好,约定个时间你们下山吧。到了县城就报本官的名字,本官前来验看。不过你们受抚后如果还暗中联络流寇,意图不轨,那就死有余辜。杨制军以诚待人,陛下待尔等如赤子,但也不会容忍反复无常之徒。\" 瞎张飞当即保证道:\"不会的不会的,以后我们与流寇势不两立,见一个杀一个。\" \"好了,你们回去吧。本官还要见下一波来受抚的贼寇。\" 瞎张飞回到山上,将杨鹤的招抚条件说给了草上飞。听到了这个条件也心动了。当初他当逃兵也是因为没饷银,但现在他想通了:与其这样风餐露宿被官军追的到处跑,不如回去接着当营兵,至少还能混个肚饱,没钱就没钱吧。 但是这六十人的要求不好搞。想到这里,草上飞好似做了什么决定,从自己的包裹里面取出了五两银子——那是他攒了很久的,再艰难也没拿出来用。他对瞎张飞说:\"有这五两银子,咱们买点粮食招点个三十人进队伍,然后去受抚。后面咱们俩当官军去,剩下的弟兄当农民也算对得起他们了。\" \"好,就这样了,我明日便去。\" 瞎张飞在第二天又带着人进了一次县城,买了两石粗粮,在山下支了口锅煮稀粥,说只要跟着他们去就能分田分牛种重新种地,朝廷还给安家银子,免三年赋税——后面这些都是他瞎编的。不过到时候他当官军去了,这些人是死是活就和他无关。 在这种条件引诱下,居然一口气招了三百多人,把瞎张飞给高兴坏了:\"那这样不是还能多带几个人去当营兵?\"见粮食已经见底了,他带着人回到了山上,打算明日去见周蔡。 第二天还是老地方,周蔡接见了瞎张飞。见他们居然有这么多部众,高兴坏了:\"这下可为朝廷解决了大麻烦了。\"数完这些流民后,他对瞎张飞说道:\"既然你带这么多人重新成为良民,那按照杨制军的条件,你们可以有七个人当官军。说吧,哪七个?\" 昨晚他和草上飞商议过了,马上指了指跪下的几个人说:\"就他们了。\"但是没有三当家智多星——他年纪实在太大了,不可能再去当兵了,所以草上飞就没考虑他。 而周蔡看到一旁的三当家智多星,开始羞辱:\"你这种愚笨至极的人,也配中科举?我看啊你只配地里刨食。陛下有恩德降诏给你们分地,以后就好好当个良民吧。\" 三当家智多星听到周蔡拿他心中的伤疤羞辱他,立马扑了上去,被两个衙役给砍死了。临死前指着瞎张飞二人说道:\"你们不会有好下场的。\"脖子一歪就没气了。 \"哼,冥顽不灵,难怪一辈子考不上个生员。左右,将这尸体丢到城外乱葬岗。\" 处理完这件事后,他掏出了一份文书让瞎张飞这些能当官军的签字画押。 草上飞展开文书,上面盖着鲜红的总督大印。他虽识字不多,但\"免死\"、\"授田\"几个字还是认得的。一时间,附近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 \"唉,这是我为兄弟们能做的最后一件事了。\"说完跪下叩头到:\"草民张铁柱,率三百人重新归顺大明,谢陛下恩德,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见他们已经完成最后仪式了,周蔡让他们起来,对着瞎张飞说道:\"别忘了本官昨日给你说的,拿着这份文书去榆林吧,有人会安置你们的。\" 第71章 征税风波 自唐朝以后,历朝历代每年都征两次税,也就是两税法。一次夏税,一次秋税。夏税是正式征收期集中在五月至七月,多数地区要求夏税在八月前完纳。例如,《明史·食货志》记载“夏税无过八月”。 秋税起征时间一般从农历八月开始,主要征收期为九月至十一月,秋季至初冬。截止时间通常要求次年二月前缴清,但多数地区以年底为限。如《明会典》载“秋粮无过次年二月”。张居正改革后,都收的银子了。 南方水稻产区可能因作物成熟时间稍晚而延后如江南秋税或延至十月后,北方地区因收成较早,征收也较早,一般八月起就开征了。 一般而言,夏税轻,秋税重。但是到了明末这会,重不重也无所谓了。别说两税了,陕北这些地方光交个夏税就得鸡飞狗跳了。崇祯元年流寇四起,就是夏税征收过重。而崇祯二年秋税注定没那么平静,这也是大流寇们翻身的好时机。 延安府安塞县,田里的谷子蔫头耷脑,穗子瘪得可怜。 县衙过堂,安塞张知县摇着一把破旧的蒲扇,额头上的汗珠却怎么也扇不干。他面前摊开的是一封来自延安府今年秋税征收要求,火漆印在烛光下泛着刺眼的红光。知县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案几,发出沉闷的声响。 “老爷,崔县丞和刘主簿到了。”门外的长随低声禀报。 张知县叹了口气:“让他们进来吧。” 崔县丞和刘主簿一前一后进了过堂。崔县丞四十出头,一张马脸拉得老长,但看着却很有精力。刘主簿年纪稍长,圆脸上总挂着几分愁苦。 “坐。”张知县指了指两侧的椅子,将今年秋税延安府给安塞的要求推了过去,“二位看看吧。” 崔县丞先拿起信笺,眼睛快速扫过,嘴角竟不自觉地上扬:“朝廷要求秋税加征?这是好事啊!” “好事?”张知县接过信笺,眉头越皱越紧,“今年又是一年大旱,地里连种子都收不回来,百姓哪来的钱粮交税?” “县尊此言差矣。”崔县丞捋了捋胡须,“朝廷既然下了令,自然有朝廷的道理。辽东战事吃紧,若不征税,拿什么养兵?陛下说的好,暂累百姓几年,待东虏剿灭后会让百姓喘口气的。我们不能和陛下作对啊。” 张知县望着桌上的砚台,幽幽道:“二位,本县担心的不是该不该征,而是怎么征。万一百姓不堪重负造反怎么办?” “县尊多虑了。”崔县丞不以为然地摆摆手,“刁民造反,无非是地方官手段不够硬。我安塞县有巡检司,有三班衙役,还怕几个泥腿子不成?” 刘主簿说道:“崔县丞,你忘了杨制军的招抚政策刚刚实施不久?我安塞县安插了不少之前的土匪流寇,他们才回乡多久?这就让他们交税,这不是逼着他们再去造反吗?耽误了杨制军的事,我们担待的起吗?” “好了。”张知县打断二人对话,“朝廷的令不能不遵。这样吧,明日召集各地里长来县衙议事,先把风声放出去。崔县丞负责拟定征税章程,刘主簿核算各乡应缴数额。记住——”他顿了顿,声音低沉,“既要完成任务,又不能闹出乱子。” 崔县丞眼中闪过一丝不屑:“不想闹出乱子还想多征到税,净会想美事。乱子有啥好怕的,杀几个刁民啥事都解决了。”但他还是拱手称是,毕竟县太爷不是他。 待二人退下,张知县独自坐在过堂上,不知道在想什么。他今年四十五岁,在这个七品知县的位置上已经是第三年了。三年来,他亲眼看着安塞从贫瘠走向绝境。朝廷的税赋一年比一年重,百姓的日子一天比一天难。他不是没有良心,可在这官场旋涡中,良心是最无用的东西。 就在去年,安塞还出了个大贼高迎祥,而延水附近到处都是流民和尸体。朝廷好不容易将高迎祥赶跑,用屠刀让百姓安稳下来,月初还开始招抚贼寇下山。本来免赋一年,他有把握在卸任前将安塞稳定下来。可是朝廷不知道在想什么,让贼寇回乡耕种却又不免税,这地里长出东西也没这么快啊。 “老爷,该吃饭了。”长随在门外轻声提醒。 张知县摇摇头:“不饿。”他拿起桌上的一册书,这些都是下面各个里长们报上来灾害程度。上面记录着安塞县今年比去年还要旱,收成估计只有去年一半。要是再加征,无异于杀鸡取卵。 可他又能如何?知府大人已经明示,若今年税赋完不成,他的考成就别想合格。在陕北做了三年知县了,若不能升迁,再调到陕北另一个县当知县,恐怕这辈子就要老死在这黄土高原上了。 翌日清晨,县衙前的广场上挤满了安塞县各地的里长。他们大多衣衫褴褛,面色黝黑,眼中满是惶恐。崔县丞站在台阶上,声音洪亮地宣读着征税要求: “……即日起,各乡秋税开征,每亩加征银三钱,限十月前完纳。逾期者,枷号示众!” 底下顿时一片哗然。 “大老爷啊,这还让不让人活了!” “去年才加过税,今年又来?” “地里连草都不长了,拿什么交啊!” 崔县丞冷笑一声,拍了拍手。一队衙役立刻上前,水火棍重重地杵在地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人群立刻安静下来。 “这是朝廷的旨意,谁敢抗命,就是谋反!”崔县丞环视众人,“各乡里长回去立即着手征收,十月前,本官要看到真金白银!” 人群散去时,张知县站在县衙侧门,看着那些佝偻的背影,心中一阵酸楚。他知道去年的税大多数人是怎么交的——有为了交税卖了女儿去青楼,有因为欠税被枷号三日,回家后就死了。衙役这才没收他们家的。高家堡全村不少人都去当贼了,结果是一个没功名的里长地主拿出全部身家,才交了整个里甲所欠赋税。 今年再这样,这些人拿什么交啊?张知县这些日子做梦都梦见这些饥民打破了县城,把自己砍死了,日日睡不好觉。他心里在想,要不让安塞的士绅们今年多交点?想到这里,他让衙役们去请城内最有钱的四家士绅,让他们来县衙后堂见个面。 正午时分,陆、王、郑、汤四家主事的都到了县衙。张知县命令自己长随给他们泡茶,毕竟有求于他们。 “各位,你们都是安塞城里的头面人物。眼看这秋税将要开征,今年延安府又加征了一些,各位是不是都出点力,渡过这关?百姓实在无钱可征了,要是再闹出民变,这事就没法善了了。” 这几家士绅要么是致仕官员,要么家里有人当官,所以对知县的话并不在意,但场面上还是说到:“今年该交的不会少。” 张知县说道:“不是这样的,今年想请各位多出些银子,本官也好少从百姓那边征点,这样就不至于闹出民变。各位家财万贯,想必不在乎这些银子。” “呵呵,县尊大人说笑了。我们不过是当过几年官,都是清官,哪里来的钱?就算家里土地多一些,但家中人口又那么多。县尊所请,恕我们无法答应。” “那今年要是再激起民变该如何?” “这就是你县尊大人该考虑的事了。我们是民,你是官。再说了,去年那么多刁民造反也没拿下县城,今年同样如此。县尊大人没什么事,我等回去了。” “你……你们……唉!” “算了,你们走吧,本县再想办法。”面对这些人,张知县实在不敢动粗的。他只能再考虑问次一等的大户们要了。可是去年大户们都被洗劫干净了,哪里还有钱给他呢?想着想着,张知县竟然趴着睡着了。这件事他也没想出个好方法处理。 第72章 李自成借贷 安塞县秋税闹得鸡飞狗跳,更北方的米脂县自然不会轻松,眼看着今年又旱的不行根本交不起官府的秋税,李自成作为双泉里的里长就想着怎么拉自己乡亲一把。 他找来打铁的刘宗敏还有做小买卖的刘芳亮和田见秀想问他们借点银钱把双泉里今年的秋税补了,一亩加征三钱实在太多了,今年双泉里的地每亩只打了四五斗粮食,按这个交秋税农民们交完就什么都不剩了。 但刘宗敏这些人还能剩点啥呢,作为大明的匠户上面总想薅羊毛给很少的料工钱拿很多的铁器,刘宗敏自己都上顿不接下顿,于是摊了摊手表示没有。 刘芳亮这个做小生意的也没啥钱了,兵荒马乱的百姓都没消费能力了,至于田见秀这个庄稼汉更没钱了,李自成愁的脑袋都大了。 一般来说作为大明基层包税人是没有这些烦恼的这其实是个很有油水的差事,收够了上面要的剩下的都是自己的,大明各地里长都是这么操作的。 李自成兄弟这么多那户刁民敢不交,带着人冲进去见着好的抢了就行了,但他实在不忍心做这等事,夏税靠着刘处直的十石粮卖的银钱给双泉里补齐了,这秋税他实在拿不出来了。 经过慎重考虑他决定向艾诏艾老爷举债把今年秋税给渡过了,李自成只能盼明年是个好年景不然就完蛋了。 作为双泉里的里长,为乡亲们寻找活路是我的责任。 我去趟艾老爷庄园。\"李自成沉声道,\"艾老爷家底厚实,或许能借些银钱应急。\" \"那艾老爷心黑得很...\"田见秀说道 李自成苦笑一声:\"眼下还有别的路可走吗?\" 蹲在自家地头,粗糙的手指捻起一撮干土,轻轻一搓便化作粉末随风飘散。他抬头望向万里无云的天空,这贼老天真想害死大家吗,只盼来年是个好光景吧。 艾家庄园坐落在米脂城外十里无定河畔哪怕再旱也没影响到艾老爷的田地,他家都是上好的水浇地又有大批佃户给他浇水种地。 艾家的大宅青砖黛瓦,高墙深院。李自成站在朱漆大门前,抬头望着门楣上\"积善之家\"的金字匾额,嘴角抽动了一下。他抬手敲响了铜环。 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门房露出一张尖嘴猴腮的脸:\"哟,这不是李自成吗?有何贵干啊?\" \"门房小哥,烦请通报艾老爷,双泉里李自成求见。\"李自成强压着对这个狗仗人势的门房的厌恶,拱手说道。 门房上下打量了李自成一番,才不情不愿地打开门:\"等着吧。\" 作为米脂县一霸,艾老爷其实很愿意与李自成这种地头蛇交好,如果李自成跟了他就能帮他办好多事。 所以听到李自成来访,艾老爷命令仆人上茶招待一番,试试他口风看看能不能收下当狗。 管家得到了艾老爷的命令,堆着笑脸着将李自成迎进了会客厅,李自成对这些假笑很不习惯,但想到有求于人就跟着他进去了。 进了会客厅,管家让李自成坐下,仆人开始给他上茶,面对这种待遇李自成也不知道为什么,只好拿起茶慢慢喝了起来,询问到艾老爷在什么地方,管家对他说艾老爷有些事要处理稍后便来。 管家见他喝了茶之后,就提出了刚才艾老爷的要求,他想让李自成当艾家的打手,帮着艾家多付那些抗佃租不交的刁民,只要李自成答应每年给十两白银的酬劳,他自己家的皇粮就再也不用交了。 一般人碰到这种条件无论有没有能力当打手,怕是早就屁颠屁颠的答应了,而李自成考虑过后,他实在接受不了自己成为这些大户的狗腿子和打手,想过后他向管家委婉的拒绝了。 见李自成这么不识抬举,管家那副假笑脸突然就消失了,绷着脸讲道,喔那李里长来艾家有什么事吗,见他变了脸李自成也不再周旋什么了,就说出他这次来的事,想问艾老爷借些银钱周转一下,秋税快到了,明年秋收后就还给艾老爷。 等着吧,我去通报一下老爷。 管家对艾老爷说了李自成拒绝了拉拢后,一甩袖子,说道敬酒不吃吃罚酒,要借钱是吧看我不扒下他几层皮,一个破驿卒出身,老爷我招他是给他面子,竟如此不识好歹。 会客厅内,李自成又等了一刻钟,才听到脚步声。艾老爷五十多岁,圆脸肥躯,穿着一身湖绸长衫,手指上戴着翡翠扳指,慢悠悠地踱了进来。 李里长,稀客啊。\"艾老爷在太师椅上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听说今年收成不好?\" 李自成直入主题:\"艾老爷明鉴。今年大旱,乡亲们收上来的只够口粮和种子,秋税实在无力缴纳。想请艾老爷开恩,借些银钱周转,来年定当奉还。 艾老爷眯起眼睛,手指轻轻敲击桌面:\"借钱?李里长可知我艾家的规矩?\" 请艾老爷明示 九出十三归。\"艾老爷慢条斯理地说,\"借十两银子,你拿九两,还时需还十三两。月息三分,利滚利。\" 李自成心头一震。这条件实在太狠了,但眼下别无选择。他咬了咬牙:\"不知艾老爷能借多少?\" \"你们双泉里秋税是多少?\" \"共需纹银八十两。 艾老爷捋了捋胡须:\"这样吧,我借你九十两,你实得八十一两,足够交税。一年后还我一百四十六两一钱银子,剩余六厘银子老爷我心善,就给你免了。 听艾老爷算完李自成自己也吓了一跳,借八十一两银子,来年还一百四十六两多,这利息快八成了,他有点犹豫了。 不借就算了。\"艾老爷作势要起身。 \"我借!\"李自成急忙道。他想起双泉里乡亲们实在拿不出银两了,想起县衙差役凶神恶煞的模样,只能硬着头皮答应。 管家拿来笔墨纸砚,写好了借据。李自成仔细一看,上面赫然写着\"借款九十两,实付八十一两,一年后偿还一百四十六两一钱。 看到这数目,李自成直皱眉头。 艾老爷笑道:\"李里长,规矩就是规矩。你若嫌多,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李自成的手微微发抖。他知道这和一张卖身契没啥区别了,签下去可能万劫不复。但想到其它乡里那些因欠税被税吏洗劫完全家的农民,他还是在借据上按下了手印。 \"爽快!\"艾老爷拍拍手,\"管家,取八十一两银子来。\" 管家很快捧来一个托盘,上面整齐码着八锭十两纹银和一块散碎银子。李自成正要伸手去拿,管家却突然抽回托盘:\"等等,还得扣去茶水钱、笔墨钱、跑腿钱...\" \"什么?\"李自成瞪大眼睛。 艾老爷摆摆手:\"算了算了,看在李自成是里长的份上,这些就免了。拿去吧。\" 李自成抱着沉甸甸的银子走出艾府大门时,夕阳已经西沉。他回头望了一眼那高耸的院墙,心里对大明朝的失望又多了一分,不过好歹是借到钱了,只要明年能丰收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第73章 安塞民变 随着安塞县秋税开征,崔县丞开始命令税吏开始下乡征收,一时间弄得全县沸腾。这些税吏可不管交不交的上,没收到足够的钱直接扒房牵牲口,没有牲口的就把家里稍微值钱的东西都带走了。 一时间被税吏们破家的老百姓数不胜数。 刘主簿得知此事后,找到了收税催科的税吏头子想让他别弄的民不聊生。税吏头子打断他:\"您是个读书人,心善。可这征税的事,心善可办不成。崔大人说了,完不成任务,我们这些当差的也要吃挂落。\"说完,他招呼几个衙役,大摇大摆地走了。 几日后,税吏头子一行来到了高迎祥老家高家堡。原本这里有几百户人家,可去年大部分人都走了,县城里为了报复这些从贼的把房屋都给扒了,所有能带走的都带走了。 \"高老头!高老头在家吗?\"税吏一脚踹开摇摇欲坠的柴门。屋里传来一阵咳嗽声,接着走出一个佝偻着背的老人。高老汉今年四十出头,看上去却像八十岁的模样,脸上的皱纹里嵌满了黄土。 \"官、官爷......\"高老汉一见税吏,腿就软了,差点跪下。税吏头子大咧咧地坐在院里的石磨上:\"高老头,今年的秋税该交了。你家五口人五亩地,今年每亩加征三钱,还有人头税,摊进田亩后共需缴纳一两九钱银子。对了,你们里有几十户人都跑掉了,这些人的税收都归你了。我们也不多要钱,你这一里缴纳六十两白银就好。\" \"官爷啊,你就是把小老儿剐零碎卖了也不值六十两白银啊。他们当贼跑了为啥要我交啊?官爷啊你看看我这屋子,六两都拿不出来啊,更别说六十两了。\" \"嘿嘿,你还知道他们是当贼跑了啊?你三弟儿子是不是去当贼了?别人不知道我可知道,他可是个大贼啊。按朝廷律法来说要夷三族的,我怜悯你没有拿你怎么样也没给老爷们说,还让你好好生活着,让你交点税你还不满意?\"税吏头子冷笑道,\"别废话,不想死的赶紧拿钱来!\" 高老头扑通一声跪下了:\"官爷开恩啊!今年旱得厉害,地里没收成,家里已经三天没揭锅了。我那儿媳妇刚生产,连口小米粥都喝不上......\" \"少跟我哭穷!\"税吏头子一脚踢开高老头,\"去年你也这么说,结果呢?你二儿子不是逃荒去了山西?听说还捎回钱来了?\" \"那、那是他卖身的钱啊......\"高老头老泪纵横,\"给人当了长工,一辈子都回不来了。\" 税吏头子不耐烦地挥挥手:搜! 几个税吏如狼似虎地冲进屋里,顿时传来女人的惊叫和婴儿的啼哭。不多时,一个年轻妇人被拖了出来,怀里紧紧抱着个襁褓。她面色惨白,嘴唇干裂,眼中满是恐惧。 \"爹......\"妇人颤抖着喊了一声。 高老头挣扎着爬起来:\"官爷,求您放过我儿媳妇,她刚生产没几天......\" 税吏头子却盯着妇人怀里的襁褓,突然伸手一把夺过:\"哟,还是个带把的小子!\"他狞笑着,\"高老汉,你这孙子将来也是要交丁银的,不如现在一并算了?\" \"不要!\"妇人尖叫着扑上去,被一个衙役推倒在地。 高老汉跪爬着抱住税吏头子的腿:\"官爷,我给钱,我给钱!求您把孩子还给我儿媳妇......\" \"早这么痛快不就好了?\"刘黑子把孩子随手扔给妇人,\"钱呢?\" 高老汉颤抖着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几块碎银子:\"这是、这是我大儿子去年卖柴攒下的,一共、一共八钱......\" \"八钱?\"税吏头子一把抢过银子,\"还差那么多呢!\" \"家里真的没钱了......\"高老汉绝望地说,\"就剩下半袋麸皮,是留着给儿媳妇坐月子吃的。\" 税吏头子冷哼一声:\"把那半袋麸皮拿走!再把他家那头牛牵走!\" \"官爷!\"高老头彻底崩溃了,\"那牛是借的财主家的,要是没了牛,我们怎么耕地啊!\" \"关我屁事!\"税吏头子一脚踹开高老汉,\"要么交税,要么交牛,你自己选!\" \"我交我交,官爷再宽容些日子吧,我一定交。\" \"记住,牛算你五两银子,还差五十四两二钱银子,过些日子我们会再来的,要是你凑够钱牛就还给你。 一行人扬长而去,只留下高家一片狼藉。儿媳妇抱着孩子无声地流泪,高老头呆坐在院子里,眼中一片死灰。 傍晚时分,他大儿子背着柴火回来了。这个二十五岁的汉子皮肤黝黑瘦的吓人,是常年吃不饱干重活导致的。一进自家院子,他就察觉到了不对。 \"爹,出什么事了?\"高迎福扔下柴火,扶起瘫坐的父亲。 高老头颤抖着把事情说了一遍。\"儿啊,这可怎么办......\"高老汉老泪纵横,\"三天后他们还要来,咱们上哪找这五十多两银子啊?我当初就不该当这个里长的。\"高迎福的脸色越来越阴沉:\"这钱咱们是真交不上了啊。\" \"爹告诉你一件事,堂哥回来了就在山里扎营,我昨日上山碰到他了。\" \"是迎祥吗?他还活着啊。\" \"不如咱们跟着堂哥反了吧。咱们高家堡几百户人,去年走了一大半去当贼,咱们继续留着得替他们缴纳册上银子。我们跟着堂哥走去打大户杀贪官。\" \"唉,就这样吧。老大你去找找迎祥看看他怎么安顿我们,带着咱们高家的乡亲都走吧。\" 高迎福答应后,带着火把沿着回来的路去找高迎祥了。 走了好一会,高迎福找到了高迎祥,一见面就扑过去哭到:\"大哥啊,这日子没法继续了。今天税吏来了家里,把所有值钱的东西包括家里借的那头牛都带走了。我想让高家堡的乡亲们都跟你走,村里还有二十多个青壮,大哥你一定要带我们走啊。\" \"唉,去年我就说带乡亲们都走,大伯非得留下。兄弟你歇息一晚上吧,明日我率军回家去。\" 翌日,高迎祥率领着一千多人来到了自己老家高家堡。看到大批倒塌的废墟,自己家也没了,爷娘坟墓都没了,一时间沉默无语。 见到自己大伯,高迎祥差点认不到了,就跟一个快死的老头没啥区别了。 高老头对高迎祥说道:\"迎祥啊,带他们走吧,村里实在活不下去了。\" \"大伯,我不会放弃村里的任何一个人的。咱们一起走,有我吃的就不会饿着你们。过些日子我们就去打安塞县城,跟狗官府拼了。这些害我们的官绅税吏咱们一个也别放过。\" 第74章 高迎祥攻破安塞县城 崇祯二年八月二十日。 秋税开征已经十多天了,而安塞县城已经积攒起了足够的民怨。在安塞山区活动许久的高迎祥打算今日就举事,攻破安塞县。这段时间打是最好的,秋税还没来得及解送,百姓卖的粮食也还屯在城里。只要打赢了,立马就能拉起一支大军,获得许多钱财。有了钱,他很快就会有马,就有了转战的资本了。 在安塞县城外不远的山上,高迎祥等着派进城里的探子查探消息。人已经走了很久了,他等得很心焦了。 “大哥,探子回来了。”高迎恩快步走来,身后跟着一个满身尘土的瘦小汉子。 高迎祥转过身:“城里什么情况?” “回禀大当家,”探子喘着粗气,“安塞县城巡检司和三班衙役人数不足三百,城墙年久失修,很多地方垛台都已经没有了。解送今年赋税的延绥边军据说在九月到来,我们还有十天时间。” “刘哲,你怎么看?”高迎祥问道。 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千载难逢的机会。这些日子运送各乡赋税的人进进出出,我们在这时候动手必能胜利。城墙也有破损,我们集中兵力攻其一点,必能一鼓而下。” 高迎祥点点头,转向身旁的高迎恩:“你带三百人埋伏在东门外三里处的林子里。若是延安方向有官军援军来了,务必拖住他们然后通知我们。剩下的一千二百兄弟就跟着去攻城。” “其余人,申时后动手。”高迎祥的声音洪亮而有力,“先派三十个弟兄带着火油靠近南门,等火起后,主力从西门强攻。记住,破城后先占粮仓和武库,不许滥杀无辜,但负隅顽抗者格杀勿论!” 申时后,太阳逐渐落下。城内的衙役巡检们也忙了一天了,来往这么多钱粮都需要好好看管。闯营的士卒们默默啃着冰冷的窝头,检查着简陋的武器。 这些人中只有一百人是和高迎祥从去年起义一路转战至今的老本兵,剩下的一千多号人都是这些日子被赋税压得活不下去的农民。武器五花八门,老本们使用腰刀和一些官军制式武器。 新进闯营的只能用削尖的竹竿,甚至还有耕田用的铁耙。他们大部分人都是这些天才加入的闯营。 而闯营老兵们都在嘱咐这些新卒:“第一次上阵都记住,跟紧我们,别乱跑。官军弓箭手最喜欢射你们这种愣头青。” 申时已过,高迎祥站在队伍最前方,举起手中的斩马刀:“兄弟们!安塞县衙的粮仓里堆满了从我们嘴里抠出去的粮食!银仓里面有从我们这里抢的财物,今天我们就要拿回属于我们的东西!” 吼声在队伍中回荡。虽然没有激昂的战鼓,但闯营的“闯”字大旗高高飘扬。这群被逼上绝路的人气势汹汹地向安塞县城进发。 黄昏时分,城墙驻守的巡检司官兵们已经发现靠近的闯营士卒,慌忙派人通知了张知县。 张知县得知后在县衙后堂焦躁地踱步。他之前虽然想到了会官逼民反,但没想到这么快就有民变发生了。他只能跑去城墙询问崔县丞,问问他有没有办法守住安塞。 “放心,县尊大人,城防已经安排妥当。巡检司步兵弓箭手已经全部上墙,士绅家的家丁仆役们也正在组织,定教贼寇有来无回,让他们知道造反是要送命的。” “我就怕压下这一波后,以后也不再太平,咱们会有无尽的麻烦啊。” “只要杀得够狠,我看那些个刁民还有谁敢造反。县尊你还是先下去吧,这些事交给下官就好。” 张知县都还没下城墙,一个巡检司弓箭手慌慌张张地冲了过来:“大人!南门方向发现火光!” 崔县丞见状大喜,他指望着这次御寇之功,这样往上升迁就有功绩了。他爬上城楼从高处望去,南门的烟雾腾起,隐约可以听见喊杀声随风传来。 “果然来了!”崔县丞大吼道,“传令下去,西门一半人去南门城墙防守!多去些弓箭手。” 安塞县城的城墙高约两丈,周长不过三里,是一座典型的小县城。此刻,南门城墙上的衙役和巡检们紧张地握着武器。增援过来的三十名弓箭手已经张弓搭箭。 忽然,一阵急促的梆子声从西门外响起,紧接着是震天的喊杀声。 “贼人攻西门了!”有人惊呼。 声东击西之计奏效了。南门外只是疑兵,闯营用缴获来的火油在门口纵火。上面的衙役们不知是计,慌慌忙忙地就冲向了西门请求崔县丞来援。崔县丞见火起也不疑有他,高迎祥率领大部队趁机开始攻打西门。 “杀啊!”震天的吼声中,闯营士卒们扛着梯子和撞木如潮水般涌向城墙。 虽然崔县丞调走了一半人,但西门还是有七八十人防守。城墙上射下来几十支箭,冲在最前面的几名闯营士卒惨叫着倒下,但后面的人踩着尸体继续前进。他们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了。 高迎福跟在老本兵身后,第一次上战场的他十分紧张,耳边全是喊杀声和惨叫声。一支箭擦着他的耳朵飞过,差点就射中了他。 “别愣着!往前冲!”老本兵一把拽住他的胳膊,拖着他向前冲。 城墙上,闯营已经把梯子架好了。有老本兵带队,很快爬上垛口的缺口处。守军和闯营爬上来的几个披甲老本兵已经短兵相接。陆续的,后面的新卒们也上来了。一个穿着皮甲的官军老兵挥舞着长枪,接连刺倒两名闯营士卒。高迎祥见状,亲自带着老本兵冲了上去。 “挡我者死!”高迎祥的斩马刀划出一道寒光,那官军举枪格挡,却被连人带枪劈成两半。鲜血喷溅在高迎祥脸上,而他眼睛都没眨一下,只是抹了一把血又带着人继续冲杀。 闯营如蚁附般爬上城墙。高迎祥身先士卒,斩马刀所向披靡。守军的抵抗渐渐瓦解,不少人开始逃跑。而崔县丞又从南门带回来增援的人,见贼寇已经上了城墙,丢下武器就慌忙逃跑了,留下了他个人在城墙上凌乱。 他呆立片刻,突然扯下官服,混入四散奔逃的守军中。 而张知县看到半个时辰不到城就被贼寇拿下了,苦笑一声:“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啊,姓崔的害我啊。”整了整衣冠,“食君之禄,当忠君之事。城破之日,唯死而已。”说完,他转身向县衙方向奔去。 闯营士卒很快从里面打开了城门,更多的人涌入城内,喊杀声响彻空中。高迎祥命令刘哲带人控制粮仓和武库,自己则直奔县衙去抓知县和县丞。 县衙大门洞开,里面一片狼藉。高迎祥踹开后堂的门,只见房梁上悬着一个人。张知县已经用白绫自缢身亡,脸色青紫,舌头伸出老长。桌上放着一封遗书,上面写着“臣力竭城破,唯有一死以报皇恩”。 “倒是个硬骨头。”高迎祥冷哼一声,转身出门,“把县丞和主簿给我抓来!” 虽然崔县丞扯掉了官服跑了,不过他好像人缘很不好。当闯营到处抓他时,他居然被衙役给卖了。 天黑后,安塞县城已经完全被闯营控制。崔县丞和刘主簿被五花大绑地带到高迎祥面前。两人面如土色,跪在地上不住磕头。 “大王饶命!大王饶命啊!”崔县丞的额头已经磕出血来。 高迎祥坐在县衙大堂的太师椅上,冷冷地看着他们:“知县宁可自杀也不投降,你们倒是识时务。” “知县愚忠……”崔县丞结结巴巴地说,“小的们早就听说义军都是仁义之师,不杀降者……” 而刘主簿好似也认命了,没有多说一句话。 高迎祥突然大笑起来,笑声中却毫无欢愉:“仁义?你们逼得百姓卖儿卖女的时候交赋税时,到处扒房牵牛时可曾想过仁义二字?”他猛地一拍桌子,“押出县衙,都给我砍了。” “传令所有士卒注意军纪,违令者全部砍了。尽快维持好城内秩序,点清粮食钱财武器。” 城内所有士绅通通都给我抄家,钱财粮食充军,不反抗者留他们一条命,反抗者都给我杀了。 追杀士绅又忙了一天,城内陆、王、郑、汤几家士绅还是有点势力居然聚集了上百人与闯营相抗,可惜绝对的人数优势下他们的抵抗很快被粉碎了,这些家族的所有人从大到小,脑袋全被砍了挂在城门口,用以震慑后面来收复城池的官军。 忙完这些事后,高迎祥来到县城的空地中。闯营所有人已经在这里集合。高迎祥大声说道:“这一仗打完,你们就是老兵了。记住,打仗你越害怕越容易死,只有不怕死的才配活着,才配在这个乱世吃香喝辣。” 传令,休整两日招兵买马,两日后拔营延川。 第75章 落草逃兵 在八月秋税开征后,整个陕北都沸腾起来。到处都是因不堪重负而逃亡的流民。上半年躲藏起来的高迎祥、张存孟,还有一些中等规模的义军贺一龙、拓养坤这些人拉到了一大群人,恢复了实力。就连一向倒霉的王左挂都趁机扩充了三千人。一时间,陕北大地呈现出勃勃生机、万物竞发的境界。 而官军表现得很迟钝。主要是杨鹤刚刚定下了抚贼的方略,他不好自己打自己的脸。还有明军老问题——欠饷,出动剿贼就要发军饷。综上所述,就算高迎祥把安塞都给打下来了,但各镇边兵都没反应。他们不动,那些卫所兵也不敢去。一整个八月,陕西就放任流寇到处打大户扩充势力。一个安塞县城而已,再说了很快就拿回来。 而刘处直带着全营从八月初到九月,已经在槐安待了二十多天了。这些天没有官军来剿,全营得到了很长时间的休整。虽然夹皮沟一战丢了一千多人,不过因为吸纳了两百多官军降兵,加上槐安这地方不好打粮,克营没有趁着这次秋税激起的民变扩军,而是将部队维持在了三千人。 前些日子统计了一下,营里还有粮食一个月。向花马池买马的钱也夺回来了,现在白银也还有三万多两。军械基本上人手一把铁制兵器,还有几百库存。铠甲在夹皮沟缴获了一百多套,但是除去坏掉的,只有五十几套完好。而原先自己有的那三百多套在这一战损坏的也多,目前全营差不多只有两百多套盔甲能用了。 坏掉二百多副各式铠甲整齐地摆在地上,每一副都布满刀痕箭孔。刘处直蹲下身,捡起一片脱落的甲叶,铁片在他掌心泛着冷光。这些铠甲是从官军手里抢来的宝贝,如今却成废铁。 兄弟,咱们营里上万人真没一个会修铠甲的?这太可惜了啊。\" 李虎摇了摇头:\"哥,咱们都是种地的泥腿子军户,谁会这手艺?这官府把匠人看的太严了,我们在城外根本找不到。之前进了环县也没找到会修铠甲的铁匠啊。\" 一件一件的翻过来看了看后,坏的最多的还是棉甲。这个得随时修缮。这些坏掉的棉甲都是里面甲片掉光了,没办法钉上去。没有甲片,棉甲就没了防御能力,只能当大棉衣穿了。 \"都放在大车上吧,以后走也带上,别浪费了。\" 在刘处直刚刚感慨完自己太穷时,李狗才骑着马过来了。刘处直见他慌慌张张,就让他下来说话。 李狗才刚一下马,就向他禀报说侦察营在太白山遭到伏击,死了五个人,马匹被抢走了十几匹。看对面穿的是鸳鸯袄,像是官军,但又没有金鼓旗号,应该是逃兵。请掌盘子做主,看看是怎么对付这伙人。 \"抢劫抢到流寇身上了还得了,这不倒反天罡吗?从来只有我们抢别人的,还没有人敢抢我们。\"李虎让亲兵通知军官们都来开会,商讨商讨怎么解决这伙逃兵。 \"对了,打听清楚这伙逃兵有多少人没有?\"李狗才说他找到了一个在太白山打柴的百姓,应该有一百多号人。这群逃兵盘踞这里得有五六个月了。 \"那好,狗才去开会吧,商量商量怎么收拾这帮家伙。\" 待众人到齐后,刘处直让李狗才讲了讲发生的事。 \"今早上我们出去探查消息,就在太白山进山的转弯处有个土坡。我让所有人下马去观察附近环境,走了几步发现上面枯草好像有人趴着,就叫道有埋伏!然后让所有人回去骑马撤走。\" \"结果几支箭射过来,两个弟兄被射死了。紧接着,山坡上爆发出阵阵喊杀声,二十多个身着官军鸳鸯战袄的人挥舞着刀枪冲了下来。\" \"我们就八个人,只得赶快跑路骑上马回来了,剩下的十几匹马都被抢走了。\" 前营把总任勇怒骂到:\"这帮货当官军时就和我们作对,当了贼还找我们麻烦,这次必须给他们点颜色看看。\" 高栎第一个站出来:\"掌盘子,我带前营去,我明天就去端了他们的老窝!\" 刘处直摇了摇头:\"那太白山里面咱们也不熟悉,山上易守难攻,强攻损失太大。况且这股逃兵原来都是官军,训练有素,不是普通山匪可比。\" \"那难道就这么算了?\"高栎瞪大眼睛。 帐内顿时议论纷纷,有主张强攻的,有建议围困的,也有提议招安的,吵作一团。 刘处直抬手示意众人安静,看向一直没说话的李茂:\"你怎么看?\" \"确实不应该强攻。官军逃跑多半是因为欠饷,可以想想其它办法。\" \"咱们还是打听清楚具体情况在动手。自从上次夹皮沟之战后我就在想,以后这种面对面野战咱们还是要少打一些,至少在可战之兵没上万之前不能这么打。\" \"好不容易练出来的弟兄们一战就没了三成,再重新招人又得练好久。官军缺员了从卫所里面补就行,无论怎么样都比咱们招的流民强。这样弄下去,我们啥时候才能有真正的精锐。\" \"明天还是让狗才再去探一探吧。这伙逃兵就住这附近,总是有人知道的。探清楚了咱们对症下药,一鼓歼之。\" 李茂这话说服了所有人,毕竟都想多带点老兵。回回打完仗都得补充好多人,再练新兵都受不了。 \"那好,就听李茂的。都散会吧,明日等狗才消息。\" 侦察营在第二天在槐安附近的村庄打探一遍。这上面的逃兵是一个把总在带领,都是固原出来的,杀人放火,偷鸡摸狗都干,而且荤素不忌,大户百姓都劫。 但这个把总抢到好东西只供自己亲信享受,上面大部分逃兵都过得很苦。 听到这些消息后,刘处直说道:\"那就有办法了。那把总不得人心,攻山时只要许以活路,大部分人肯定不会抵抗的。\" \"那就这样吧。狗才你带几个机灵的弟兄再去探探,务必摸清他们的布防。高栎准备人马随时接应。\" 李狗才带着五个侦察营精锐,悄无声息地摸到了太白山后山。这里有一条小路,崎岖难行,所以逃兵的防守很松懈。 \"营官,看那边。\"一个斥候压低声音,指向半山腰的几处火光。 李狗才几人悄悄摸过去,见几个哨兵围坐在火堆旁,其中一个正骂骂咧咧:\"他娘的,马鹞子他们又在喝酒吃肉,让老子在这喝西北风!\" \"小声点,不要命了?\"另一个哨兵紧张地四下张望,\"上次老张抱怨两句,就被吊起来打了二十鞭子。\" \"嗯,这些逃兵内部果然矛盾重重,那事情就好办了。\" 夜晚营帐内,刘处直正在布置任务:\"根据狗才情报,我建议用前营就够了,兵分三路。一部分由高栎率领,正面佯攻吸引注意;一路由任勇带领,狗才引路,从后山小路偷袭;李虎带人埋伏在他们撤退必经之路上。\" 李茂补充道:\"准备点火油。从小路上去根本不用面对面打,一把火烧了老巢就好,绝对能让他们惊慌。\" 次日下午,逃兵山寨浓烟滚滚。 \"起火了!起火了!\"逃兵们惊恐地发现山寨放粮草的地方冒出滚滚浓烟。 马鹞子暴跳如雷:\"快救火!其他人守住山口,肯定是下面那伙流寇来了。\" 这马鹞子不说还好,一说这些饿肚子的逃兵都怕了,纷纷丢下武器跑路了。还有一些人直接跪下投降了。 见势不妙,马鹞子带着亲信就往西面下山的路上跑了。 山路上,马鹞子带着几个亲信仓皇逃窜。突然一阵箭雨从路旁树林中射出,两个亲信应声倒地。 李虎带人从埋伏处走出,冷冷地看着被射中大腿倒地不起的马鹞子:\"血债血偿。你杀我营中五个兄弟的时候,就该想到了。\"说完,在马鹞子的求饶声中,让手下把这几个人宰了。 山寨能烧的都烧完后,火就熄灭了。上面一百多号逃兵全都解决了,顺带收编了三十多个愿意投诚的逃兵。这次作战是起兵以来伤亡最小的了,就只有两个弟兄把脚崴了。 序章 关于陕西 各位书友们好欢迎来看,明末这块小说非常的多了,但穿流寇的比较少,能正常从流寇起家的就更少了,大部分作者都倾向于当坐寇,但明朝那个环境不像元末坐寇是无法生存的,因为明末流寇们起于陕西这里贫瘠干燥物产匮乏不开系统的话根本无法生存,在陕西当坐寇的流寇都没活过崇祯五年,古人比现代人缺的是新知识而不是智商,不是什么年代都能广积粮,高筑墙,朱元璋那个只是特例。 朱元璋起事的时候刘福通已经把元朝的狗脑子都打出来了,加上元朝内部还在火拼,元朝南方地区主力江淮三王的军力已经被张士诚打的差不多了,所以朱元璋起事之初只需要面对忠于元廷的地主豪强,而明末陕西的流寇需要面对五个军镇的围剿,所以说当坐寇是绝对不可行的。 既然决定不当坐寇也不开金手指,这本书我时间流逝尽量稍微写慢点,尽量还原一下明末的农民起义,有不当之处请指正感谢各位。 明末的陕西是一个非常悲催的地方,当然这个陕西不是现代的行政区划,包括了宁夏和甘肃是一个非常大的行都司,明朝建国后出于边防需求开始建设九边重镇,嘉靖朝时因为边防吃紧根据需要又在九边母体上置众多新镇,因为塞外有蒙古人的存在,陕西一省就有四个大军镇即延绥镇、甘肃镇、固原镇、 宁夏镇这些是常设的,到了流寇兴起又增设了临洮镇,得益于老朱家的养猪政策陕西除了军镇还有藩王府,汉中的瑞王,西安的秦王,兰州的肃王,还有平凉的韩王,就算没有辽饷陕西也被各个军镇和藩王们榨干了,一个省要管四五个边镇的粮食,还有无底洞似的藩王,更别说这些边镇卫所军官还有藩王们都不是啥好鸟,军官们贪军屯奴役军户,藩王们更是荤素不忌民田军屯啥都要加上朝廷给的各种政策依靠卖茶叶卖盐收地租,经过二百年的发展藩王们各个都有钱。 陕西的军兵们就苦了孝宗之前还好,明太祖下令盐商只能拿边境的粮食来换盐引,于是富商大贾纷纷出钱召募农民到边境开荒垦田,边境的粮仓倒也充足,到了孝宗朝户部尚书叶淇让盐商纳银换盐引,而由太仓供给边境用粮,盐商们不缺银子自然不会管边境的粮仓是否够吃用银子换多方便,边地民屯日渐荒芜,边境的粮价越来越贵,边军用粮也越发苦难,加上军屯被逐渐侵占卫所军户们也就成了军官们的农奴,不要说训练能吃饱就不错了,大部分农奴般的官兵饿的实在受不了的时候只能选择把自己保命的盔甲卖了以求活下去,一部分官兵选择铤而走险偷摸出去打劫,当然士绅官员家不敢动,就朝小老百姓么借粮食,人品好的只抢了粮食碎银子铜钱,人品不好的甚至还借老乡人头,在这个时代当兵的当老百姓的都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下。 这本书的故事就从陕西延绥镇靖边守御千户所开始了。。。。。 新人作者文笔不佳有不好之处请指正一定修改。 第1章 军户的日常 崇祯元年六月,靖边守御千户所(守御千户所是特殊编制不属于卫属于都指挥使司管),下辖某百户所的军屯当然现在都归百户王大人了军户们只是租佃的土地,耕种完自己租佃的土地还要帮百户耕没有佃出去的。 下午正当烈日高照,二十岁的青年刘处直辛勤的在百户大人的地上面拔草顺便浇灌土地,身上穿着的一层说不清是衣服还是一块布,常年没吃什么油水看着非常精瘦。 汗水滴在了那不是很肥沃的土地上他却不敢停下来,因为小旗官带着四五个百户家丁们骑着马在后面转着盯着这群军户们干活防止他们偷懒,看见谁偷懒上去就是一鞭子,被武力威慑着即使再热也只能忍耐。 刘处直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的,算着日子这已经是他来明朝的第三个年头了,穿越前他在某国有企业当电工,因为操作失误合闸的时候被电没了于是稀里糊涂的来到了大明。 三年前这个和他同名同姓的人因撺掇军户们反抗百户被几个家丁打的血肉模糊,已经奄奄一息了,这时候他进入了这具身体,同时继承了这具身体的记忆,幸亏他父亲的好兄弟老赵跪在百户大人面前磕了几十个头百户大人才没有打了,回去养了三个多月才好。 老赵叫赵大山是他父亲过命的兄弟,十五年前他父亲在套虏破边入寇去拦截时,因为没有铠甲防护他胸口上被射了一箭,抬回来的时候就剩一口气,于是就把刘处直托付给他了。 至于母亲刘处直脑海里完全没有印象了,据父亲说刚生下他因为难产死了,这三年时间因为前身的遭遇,刘处直老老实实的呆在百户所里面帮百户耕田修屋。 靖边堡靠近边墙隔三差五百户就让人去守千户所里划分好的道路,收那些走私商人的过路钱,当然也就收一些几匹马的行商,一些大的商队和这九边许多将官有利益关系,收来的碎银铜钱大部分都让百户拿走了,但也留了一小部分,刘处直和老赵两人一起生活虽然吃不上肉食没啥油水但一两天还是能有一顿白面馒头,所以刘处直虽然精瘦但不像流民那样饿的脸色蜡黄,倒也有把子力气,能开六力弓。 夕阳落下随着家丁们敲锣,军户们扛着农具慢慢的走回了百户所,这时候赵大山走上来说处直明天所里没有农事了,我们去山里转转吧看看能不能打到什么猎物剥了皮做冬衣,你冬衣也坏的无法穿了,刘处直想了想就说那叫上小虎和李茂吧人多点把握大。 这年头朝廷不停催赋,加上雨水少流民越来越多了,挨着路上的林子树皮都被扒光了,只能再往里面走走了,要是打到大猎物不但冬衣有了咱们还能吃一顿肉,老赵拍了拍刘处直肩膀说那就明早堡内集合我去和百户说一声。 在老赵家吃完饭回到了自己那破屋子,看了看完全可以称得上是家徒四壁,灶台前的三两盐还有铁锅,一张桌子,一个茶壶几个黑色的破碗,墙上挂着一副桦木制成的弓箭,床边的箭壶里面有20支箭就再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了。 躺在床上想了想虽然这个日子实在过不下去了,但由于之前闹事被打,刘处直不敢再贸然闹事想着等农民军闹起来了再去投,但由于是理工科出身对待这段历史印象实在不深刻,只能记得大概走向。 躺了一会儿翻了翻身想睡觉但由于烦躁加上闷热实在睡不着,就拿着箭支出门借着月光磨一磨箭头,想等着凉快点再睡觉,到了子时喝了口水缸里的水,慢慢的去休息了。 到了卯时三刻,老赵就来了还带着李茂和小虎,这时候刘处直也起来了,洗了把脸用树叶擦了擦牙拿着弓箭带上箭壶就走了推着板车就走了。 陕北由于干旱少雨加上砍伐过多大部分地方的树林都消失了,要找那种有大型野生动物的林子属实不容易,只能从芦关岭往高柏山走,越往深处走因为经常遇到盘踞山林的盗贼老百姓害怕被遇到他们就很少来倒是因为这个原因芦关以东的山区植被还算丰富。 所以想打猎只能进山碰碰运气了,从靖边营出发走了大概80里路快到芦关岭了中午的太阳在头顶肆意的照晒,还是没有发现什么猎物,老赵招呼着刘处直三人先过来啃点干粮饼子。 休息一阵子等下再出发寻找猎物,和刘处直一个小旗的李茂坐下后却说其它同行们都合起伙来去抢老百姓抢乡下小财主发财,咱们为什么要顶着这么大太阳进大山找什么猎物,要是碰到猎物还好,万一遇到大股杆子看上咱们的刀还有弓箭咱们都得玩完。 老赵一巴掌拍他头顶上,厉声说道我们是人不是畜生,这样做还有良心吗,百姓招谁惹谁了为什么要被咱们这群丘八抢,他们交皇粮租子还得管我们的军粮,再对他们下手那就是猪狗不如了李茂我告诉你只要让我知道你跟着那些人去乱来看我打不死你。 李茂摸着头顶说:“赵叔我也就是随口说说,这实在太苦了。” 老赵叹着气说着唉谁叫咱们是军户不是百户老爷千户老爷呢,蒙古人进榆林卫劫掠我随着千户大人出战过许多次了,有斩获有首级的报上去除了给几钱银子,二十多年了连个小旗官都没当上,算了这就是咱们军户的命能活下来也不错了。 去年二月(天启七年二月)白水贼王二打破了澄城,让手下砍死了知县张老爷卷旗造反,有不少饥民军户跟着造了反,结果被朝廷大军追的到处跑,现在不知所踪比起他们朝不保夕的日子咱们至少稳当,休息够了就出发吧,弄到猎物毛皮咱们才好过冬。 往高柏山深处又走了几十里路此时太阳已经快落下来了刘处直也非常着急要是晚上还没打到猎物就得明天继续找了,这时候李茂发现一个山洞里面有异常的声响还有气味传出来了。 老赵做了个嘘的手势让所有人停了下来,吩咐道我们要找的猎物怕是就在里面了,小虎你先找点干柴放洞口等下点了把这东西熏出来,它一出来咱们四个就放箭,记住一定要射准点,小虎领命后就去了,不一会找了一堆干柴用火折子点燃后烟顺着风飘进了洞口。 里面吼叫了一声居然冲出来一只大黑熊,怕是得有三百多斤,刘处直张弓搭箭一箭正中额头,老赵也射中了黑熊的头,小虎李茂射中了上身黑熊顿时倒地了,老赵招呼着我们赶紧上去发现黑熊还奄奄一息,拔出了雁翎刀往黑熊后脑一插,庞大的黑熊终究没了动静。 刘处直兴奋的说道太好了这个冬天不怕冻了,这么大一只熊做我们几个的衣服完全够了,这个肉咱们用点盐腌制了能吃好久也能去县城卖熊肉赚点钱。 老赵在旁边说道处直赶快把熊皮扒了把肉宰了装上板车今天是回不去了得找个地方扎营,别让山里的杆子发现了,刘处直拔出小刀先放掉了血,顺着脖子往下扒熊皮,折叠好后和李茂小虎把肉切块装在板车上推着就往林子外面走了。 戌时后走出了林子来到芦关岭官道旁,借着月光已经看得到大路了,刘处直唱起了歌,具体是啥其他三人也没听个明白,打着火把搭了一个简易的篷子四个人吃完干粮,商量着明天回去分肉。 第2章 王百户 早晨刚过了寅时,天蒙蒙亮,刘处直就叫上老赵、小虎、李茂开始准备出发,往靖边营百户所的方向走。路上大家就开始商量:拆完骨头内脏,最后应该还剩差不多二百斤熊肉。李茂和小虎他们一人拿走五十斤和一些内脏,刘处直是和老赵一起吃饭的,就没有分。熊皮打算过几天进保安城找个裁缝帮忙置办四套冬衣。 申时三刻的样子,一行人到达了百户所,里就开始处理这只熊了。昨天只是简单的分割了一下,拿出剔骨刀把肉和骨头分离,内脏什么的都掏了出来。李茂和小虎拿着属于自己的肉,开心的回去了。 刘处直找了一个土坛子,将熊肉放里面,放上盐腌制,后面再晒干。今年剩下半年的肉食都有了,冬衣也有了。想到这里,刘处直对生活也算是有了奔头,毕竟再也回不了现代了。在这个乱世,能安安稳稳生活,能吃上肉,不被冻死,就算当了百户老爷的佃农也不错了。 造反这事确实没必要一直想着,以后有机会多打打猎,再砍几个蒙古人首级,存下一笔银子托媒婆说个亲,安安稳稳的生活也不错。正当刘处直想着以后的美好生活——老婆孩子热炕头,笑得嘴都咧开了——这时候来了个不速之客,是小旗官孙大牙。他带着王百户来了刘处直家里。 这个孙大牙平日就压榨小旗里的兵士来讨好王百户,听说刘处直他们四个带回来一头熊,心思又泛滥了,立马就跑去给王百户汇报了这个消息。他也想升官,但是由于武力不行,拉不得弓,用不了刀,就只能在这方面使劲,希望讨好百户,让他向千总大人推举,好当个总旗官。 如果他的总旗官还在,孙大牙自然不敢有这方面心思,但好巧不巧,去年蒙古人又来了,而且出动了二十几骑。他的总旗官带着总旗里剩下的三十多个兵丁,拿着破烂刀枪和几副弓箭就去了。结果总旗刚刚出堡不远,就被二十个蒙古骑兵围住了。 总旗运气不好,被射了一箭——这箭还不是穷鬼套虏常用的骨箭,而是铁箭头——于是总旗大人就被射穿头盔爆头了。出堡的三十多个士卒,就剩孙大牙带着几个骑马的弟兄回来了。 说来也巧,除非是部落贵人组织的劫掠,不然蒙古人一般进来的只有几个人,多了的话容易被墩台发现。这次来了二十多个套虏马贼,但是来百户所引诱的只有三个人。总旗官为了捞军功,带着五个马军和二十多个步兵出堡,结果刚出去不远就被埋伏。 卫所士卒们平常缺少训练,饭都吃不饱,看到被骑兵围住了,丢下武器就跑,怎么都拦不住。结果此战明军几乎被全歼,蒙古人一个人都没死。孙大牙带着两个马军好不容易才跑回来。 这事过了以后,看着上面没有追责,孙大牙心思就活泛了,想着往上爬一步,就开始讨好王百户了。像个狗腿子似的,军户们干活他是一整天都盯着,生怕有人偷懒。经常去王百户家里帮着做事,军屯地里有了收成也不像其它小旗官还私留一份,该交多少交多少,甚至还多交一些。 当然,多出来的是他小旗里面那几户军户出的,自然也包括刘处直。所以刘处直对这个狗腿子很厌恶,但由于是顶头上司,也只好笑着招待他们进屋。 王百户顶着他的大肚子就走了进来。刘处直端来一根长凳让王百户坐下,笑着问王百户有什么事。王百户也不废话,对着刘处直说到:“听说你们弄了一头熊回来,这样吧,都是一个所里的,给你们五钱银子,这张熊皮归我了。” 听完后,刘处直当场就急了,对着百户说道:“大人啊,你可不能这样啊,这是弟兄们冒着生命危险进山打的,这么大块熊皮,我们拿到县城里面去卖了少说三两白银啊!” 王百户呵呵一笑,对着刘处直骂道:“我还没有治你们的罪呢,你居然自己就招了。”老赵也听到了动静走了过来,听到百户大人说的话顿时懵了:“百户大人,您是同意了我们去打猎了啊,农事做完我是跟您说了的啊。” 王百户阴笑着回答:“谁能给你作证啊?我是不记得了。而且你们还带着上百支箭和腰刀,要是丢给了外面的贼寇,更是罪加一等!”听到这话,老赵直接气晕过去了。刘处直赶忙上前扶住了他。 王百户也不再多说,直接出了刘处直的家门,在门口说道:“我睡觉前我要见到这块熊皮,不然你们等着吃军法吧!”说完扬长而去。 刘处直扶着老赵到了自己床上,按了按人中,拍了拍背,老赵就转醒了。刘处直喂了他一碗水,问到:“老叔,那我们该怎么办啊?” 老赵虽然箭法武艺都不错,但始终是个软性子,叹了口气说道:“自古民不与官斗,兵不与将斗,我们还要在这个所里过活,就这样吧,把熊皮给王百户吧,这样以后说不定还能照拂一下你,农事的时候让你少干点。” 刘处直看着家徒四壁的房屋,眼神空洞的说道:“老叔啊,你怎么还这样想?这一次王百户拿了我们熊皮,下一次我们再有点什么值钱东西,能保证他不问我们拿吗?” 老赵还是那种性子,又叹着气说道:“难道要去当贼寇,被官军追的满山跑吗?流民们被官军打败还有存活的可能,只要文官老爷在就不会被杀掉。我们这种逃兵,一但被抓回来,那就得受极刑。老叔我老了,实在受不了颠沛流离,也怕刀斧加身。孩子,这次还是忍了吧。” 看着对自己照顾有加的老赵这样说,刘处直还能说什么呢?只能带着熊皮去王百户家里。王百户好似知道刘处直会来,就在他的院子门口坐着,看到刘处直来了就笑眯眯的说道:“早给我就好了,也省的再跑一趟。” 刘处直放下熊皮,张开手就说:“银子呢?”王百户掏出一个小包,拿出五钱银子扔到了刘处直的怀里,说道:“以后要是再出去,可一定得给本百户报备一下。”背着身的刘处直气得差点转身就回去,但想到老叔那哀求的样子,还是泄了气,走着回去了。 回到了自己家,小虎、李茂也来了。得知此事,小虎当即拔出了雁翎刀,就想找王百户拼命。刘处直拦住了他,冷声说道:“王百户家里五个家丁都是老兵,你过去送死吗?” 小虎听后也放下了刀,低落的说道:“从我小时候,这百户就欺压我们所里的人,这么多年了,就没上官没有老爷们看到吗?难道我们卫所兵士就不是大明官兵吗?怎么会变成这样啊?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是我们没有认真种地干活吗?” “可是王百户家的地,我们所里都种完了,连收割脱壳都是我们做了。套虏进来了,我们没有军饷没有赏银,但还是跑去阻拦他们。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我们会过得这么难啊?” 刘处直拍拍他的肩膀说道:“会过去的,向前看吧。”说罢,朝着自己家里走了。残阳下,身影显得特别疲惫。 第3章 修堡墙百户贪赏银 六月中旬,需要做的农活已经差不多了。正常来说,卫所里面应该会安排操练一下金鼓旗号、列阵训练,但如今这年头朝廷是不会拨粮食下来的。毕竟镇内营兵都欠饷数个月到一年了,也就巡抚标营能按时发饷,卫所兵只能自求多福。 训练是很费粮食的,上面不拨款,总不能千户和指挥老爷们自己掏腰包吧?所以一般有点追求的卫所兵自己想办法借马练练骑术还有射箭,希望被选上家丁或者当营兵,这样就不用天天种地了,还能拿军饷和粮食。 六月二十日,靖边守御千户所来了一个塘兵,找到了王百户,要求百户所出五十丁去修边墙,修好后一人赏三钱银子。王百户就让管家挨个通知百户所内军户出丁。 王百户站在这群不像兵的农民面前说到:\"上面想着大家去修墩台,修好后赏银三钱,还管饭,顿顿有白面。\"听到这些,士卒们欢呼起来。毕竟呆在所里消耗的都是自己的粮食,出去干活赏钱虽说不一定有,但白面应该不会骗大伙。 刘处直和老赵还有小虎、李茂听到这个消息也踊跃报名了。王百户很快就凑齐了五十人,骑着马带着他们往千户所走去。 到了千户所,卫所的千户名叫张德全(抱歉《延绥镇志》也没找到这个人叫啥,可能有疏漏),是个比较精干的军官。十天前,张千户接到上级命令,要求卫所加紧修缮城墙,以备套虏来袭。然而,卫所的士兵们常年劳累,士气低落,许多人都不愿再干额外的活。 张千户就让人通知下面的百户所参与修缮城墙,完工后每人赏三钱银!若能提前完成,再加两钱!各个军官们一听有赏银,顿时来了精神,都同意了,想着工程干完后自家还能小捞一笔。 王百户也不例外,他想着只要吞了这笔银钱,又是几十两入账,就能给家中那小院子再翻修一下,便毫不犹豫在卫所内召集士兵赶赴千户所。 接下来二十天里,刘处直和老赵日夜赶工,搬石运土,修缮墩台。张千户偶尔来巡视,见工程进展顺利,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还时不时夸赞几句:\"干得好!等完工了,赏银少不了你们的!\" 二十天后,七月初十,墩台堡墙修缮完毕,还比原来定下的时间提前了五天。回到百户所后,士卒们满心欢喜,等着王百户兑现承诺。然而过了半个月,赏银也迟迟没有发放。 刘处直和小虎、李茂忍不住去问王百户,王百户摆出一副为难的样子:\"千户所内的饷银还没拨下来,我也没办法啊。你们再等等,等饷银一到,我立刻发给所里的弟兄们。\" 刘处直和小虎见王百户这么说,只好继续等待。可又过了五天,赏银依然没有踪影。刘处直心中怀疑银子是不是早就发了,后面打听才知道,原来千户所给的饷银早已下发了,只是被王百户全部私吞了。 得知真相的刘处直心中火气直冒,却又无可奈何。他只是一个普通卫所士卒,加上老赵又在那边劝着说:\"好歹吃了二十天的白面和油汤,不要和百户大人对着干。\"但怨恨在心中却越积越深。 过了几日,一个塘兵来到了百户所,下发了一份文书:定边营一个逃卒王嘉胤在府谷造反了,还有很多逃兵追随。上面要求各个堡内的上官严格管束士卒,千万不能让士卒和王嘉胤合流,还说到这种造反朝廷翻手就能镇压,诸位丘八不要自误。 塘兵走后,王百户出来宣讲上面下来的文书,在那里口水乱飞地说道:\"这些都是疥癣之疾,朝廷百万精锐,什么样的造反都能按下来。你们只有老老实实的在所内干活,才有可能吃饱饭。\" 但这些暂时都和刘处直没有关系,因为养育照顾他十五年的老赵怎么都不愿意他和那些饥兵流民造反去送命。当刘处直知道王嘉胤起兵后,刘处直就想逃出卫所去入伙了。因为定边营与靖边千户所离得很近,双方以前一起出兵打过套虏,熟人多好办事。 但老赵始终不愿意刘处直去当流寇,无论怎么说都不同意。面对着这个胜似父亲的人,刘处直实在无法动粗,只能按捺下这颗躁动的心,老老实实的呆在百户所内,想着靠其它办法看看能不能赚点银钱——日子确实太难过了。 一眨眼九月中了,麦子熟了,刘处直忙起来了。今年每亩地产量只有八斗(这里1石取120斤),刘处直一共佃了王百户二十亩土地。王百户就收了六成走,说是今年卫所缴纳的皇粮又增加了。 到了刘处直手上只剩六石四斗,脱完壳还剩四石多——还是因为这里挨着水源靠近芦河,远离水源的土地大部分都旱死了。等明年,芦河怕是也要断流了。 由于之前熊皮被王百户抢了,刘处直还要拿粮食靖边县城卖掉一部分,换取银两置办冬衣。崇祯元年陕西粮价还没有后几年那么离谱,卖两石粮食也就一两白银。置办完棉衣被就剩不了几个钱了,想想自己的饭量,剩余的粮食也不够明年的消耗,内心越发的焦愁。 老赵那里也同样如此。因为年纪上去了,只佃了百户十五亩土地,交完租子置办完冬衣,剩下的甚至不够剩下的半年吃的。 刘处直来到老赵那里问到:\"老叔,想做点啥弄点钱粮熬过明年?\"老赵想了想说:\"最近盗贼四起,把小虎、李茂叫上,去靖边县城里面问问走货的商人需不需要护送。咱们箭术都不错,走趟短途多少能赚点。只要赚个五六两白银,明年的日子就好过多了。\" 刘处直把小虎他们叫了过来,询问了他们意见后,他们甚至更迫不及待——因为不像老赵和刘处直家里就一个人,他们每家都有五六口人,更加需要赚点钱。 刘处直倒觉得没那么容易,就说到:\"你忘了上次熊皮的事吗?谁能保证这次我们赚到的银两全都能进自己腰包?我看还是先和百户商量好,看他要什么,让他别为难我们。\" 老赵想了想后说道:\"也只能这样了。\" 第4章 地狱般的陕北 交割完需要上交给百户的佃租后,刘处直和老赵来到了王百户家院子,给王百户说今年收成不好,交完佃租之后没剩余多少了,想去县城里面找点活计,希望百户大人能同意。 王百户这种雁过拔毛的类型自然不会拒绝好处,就说道:“出去可以,但是得给回来本官交上五两银子。要知道放你们出去可是担了干系的。李虎、李茂还好说,有家人在;你们两个单身汉要是逃了,本官上那里找你们去?上面怪罪下来,吃罪的是我。所以想出去就拿银子。” 刘处直想到家里的存粮,只得答应了王百户。处理后,四人一行回到了自己的家,决定明天一早就出发。 崇祯元年十月初三,一行四人在堡内会和。刘处直紧了紧腰间的雁翎刀,抬头望了望天空,太阳已经出来了。一行四人检查好随身装备就出发了。 从靖边堡到保安差不多二百六十里地,虽然是轻装出发,但是没有马匹的情况下,一天也只能走一百多里。出发后沿着延安河一直走,在堡内时还看不到那么多流民,这些都是延安府管辖区内的流民,一般不敢往边墙那边走。 走出了二十多里后,就看到了一群群结队的流民沿着河边往南方流动,面容枯槁,瘦得像干柴一样。沿途一切能吃的都被吃完了,他们摇摇晃晃地往县城或往府城方向走,希望在那里能得到一口吃的得以活命。 路边不断有流民侧目看过来,关注刘处直一行人,盯着他们板车上放的那些干粮。但是看到他们腰间的雁翎刀还有弓箭之后,又把目光缩回去了。更多的流民们试图采集山间的蓬草,虽然味道苦涩,但勉强可以充饥, 而且只有还比较强壮的人才能抢到这些草根叶子。大部分人只能想办法扣点树皮下来吃,榆树皮这种不是很粗糙的反而还更受欢迎了。实在没有力气的流民只能找那些石块泥土混着河水咽下去,骗一骗自己的肚皮。这种吃下去根本消化不了,最后会肚皮鼓胀而死。但这些流民已经不在乎了,能多活一天是一天。 整个白天路途上流民络绎不绝。到了夕阳西下,路过一个叫郭家沟的村庄,刘处直带着一行人就进去了,打算夜晚投宿。进了这个村之后,村里面已经没有什么人了,只有两条异常肥壮的野狗叫了两声,但看到刘处直一行人感觉比较危险就跑开了。 刘处直带着人接着往村里面走,来到了这个村里的祠堂,看到了恐怖到极致的一幕:到处都是人的残肢,一口锅里甚至还煮着几个婴孩,几个眼睛通红的男人正在分食。李虎看见后拔出雁翎刀就冲了进去,大声喊到:“你们这帮禽兽! 手起刀落,利落地砍翻了三个人。剩下一个食人者看见这种情况,扭头就要跑,刘处直上去直接按倒他绑了起来。见李虎还要接着把剩下的那个人砍了,就拦住了他,说要问问。 听到刘处直发话,李虎就把刀放下了,但看他那气得铁青的脸就知道这一幕让他感觉到异常愤怒。后面的老赵和李茂也不好受,只不过他们年岁比李虎这个十七岁的小伙子大不少,倒是控制住了。 刘处直把食人的流民拉起来问到:“你叫什么名字?这些人都是你们杀的?”那食人流民看到刘处直穿着鸳鸯战袄就知道是当兵的,立马磕头求饶说道:“军爷饶命,小的叫吴二狗,那里敢做这等伤天害人之事? 从安塞到保安这一路上,到处都有人丢弃婴孩,运气好捡着活的,运气不好已经死了。我们是安塞吴家坪的人,今年一年旱的实在不行了,老爷们也不肯减免税赋,家里收上来的粮食连种子粮都交上去了还是不够。里长和整个甲都跑了。刚才军爷杀得三个人都是我同族的,我们也是沿着河水走的,来到了这个庄子,跟军爷们进来时一个样,也没有人了。 我们实在饿的走不动,就在这个祠堂住下了。我们也不想吃人的,但实在是饿啊!这些大人都是路上饿倒的流民,小孩都是我们捡来的,我们可从来没有主动害过人啊!求各位军爷饶命。” 听完这些话,刘处直沉默了。看这吴二狗也不像什么大奸大恶之人,但他还是没办法理解这帮吃人肉的家伙。看着还在磕头的吴二狗,示意小虎动手。小虎得到指示后,提着吴二狗的头发,一刀就把脖子割破了。 吴二狗倒在地上想说些什么,但说不出来了。刘处直叹了口气讲到:“这年景吃不饱的人太多了,官府除了加税还是加税。放这个人走,他还是得吃死人,不如让他重新投胎吧,投个好地方不用再受这些苦了。” 说完拉着老赵说道:“叔,晚上我们还要在这里住,我们几个受点累挖个坑把他们埋了吧,也算是积点德,不让他们再被其它流民吃了。”老赵听后也同意了。 几个人就这样开始挖坑,挖了差不多一个时辰,弄出来一个大坑,把这些残肢包括刚才吃人的流民全都扔坑里埋了。接着又回到祠堂找了块干净的地方,打好铺盖卷准备休息了。刘处直留着守上半夜,下半夜再换他们兄弟俩,这也是防止晚上有歹人。 这一夜就这么过去了。虽然下半夜才睡,刘处直也醒得很早,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边死过不少人的影响。本来想找点水洗把脸,可井里都干涸了,只好一起出了村往河边走。郭家沟离保安县城已经不远了,大概还100里地。 刘处直一行人洗完脸后,推着板车继续在破烂的官道上赶路。得申时走到县城,不然宵禁了又得在城外待一天。官道上和昨天仍然没差,还是许许多多的流民聚在一起往南边走。 走了两个时辰后,路上有个披头散发的妇女抱着一个孩子在那里哀求着大家救救这个孩子,已经饿晕了,只要一点干净的水和饼子就好。但这路上的人那个有余粮啊?除非是官老爷们的马车轿子,但官老爷们来了,护送的家丁肯定得把这些流民驱赶了。这个妇女看着好像求了很久了,哭的嗓子都哑了。倒是有一些想用自家孩子交换这个妇女怀里的孩子,都被她骂走了。 刘处直看到这个场景,内心觉得不帮忙实在过不去了,于是拿出自己的干粮袋,掏出两个饼子大概有两斤多,还有一皮袋清水,走到了那个妇女面前对她说到:“赶快喂一下吧。” 妇女接过食物后,连着磕了四五个响头,嘴里说着:“多谢恩公。”刘处直也没阻止她。磕完之后,妇女拿出一个小破碗,把饼子捏碎倒入清水,一口一口的喂那个小孩。但无论怎么喂,那个小孩都吃不下去了。刘处直探了探鼻息,发现已经没气了。 他也无法说啥,毕竟出门这才一百多里路,已经见了太多了。那个妇女还在小心翼翼地喂,可孩子去了就是去了。 刘处直也只能说道:“大姐,把他埋了吧,别让人给吃了。”妇女好似发愣了,没有回刘处直,突然就哭出来了,嘴里说着:“娃啊,是娘对不起你,是娘对不起你啊!”刘处直也没阻止她,看着她哭完后说道: “大姐,我们帮你埋了吧。这饼子和水拿着,别往保安走了,那里也没粮食。往延安走吧,或者去鄜州。 ”妇女听罢又磕了几个头,说到:“谢谢几位恩公,你们已经帮我很多了。”说罢抱着自己的孩子往南边走了。 出发后,老赵看着刘处直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就说道:“世道如此,咱们自己都没什么余粮,帮不了这么多的人。要怪只能怪上天,怪那些狗官吧,和咱们没关系。想开点吧。”说罢走在前面去了,帮着李茂推着板车。 想通之后,刘处直也不给自己心里压力了,毕竟这些事也不是他所能解决的。心情转换之后,快步一会儿跟上了李茂他们。 在申时左右,刘处直他们终于到了保安县城。县城门口设有一个粥铺施粥,尽力阻止流民进入城里。到了城门口,拿出了自己的腰牌还有路引,让城门口的衙役检查后就进去了。 保安县城里面也没往昔那么热闹了,虽然没有流民涌进来,但本地的乞丐依然很多。街上的平民大部分也面有菜色,只有衙门里的胥吏和老爷们还有士绅能吃得饱。 这让刘处直他们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都这样了,还能找到活计吗?还能挣到银子吗?王百户可不管他们是不是挣到了钱,只要回到百户所就得交钱。只不过天色已晚,这些只能明日再考虑了,还是先找到能住宿的地方。 第5章 县城 清晨的保安县城已经很有一番乱世景象了。因为辽饷和各种摊派,街面小商贩叫卖都很少了——因为辛苦叫卖一天会被胥吏们以各种名义收走,说不定还会亏钱。 只有早起的乞丐们还在\"努力工作\",希望得到今天果腹的食物。尤其是城里最大的贺家酒楼,早早的就有乞丐们在门口徘徊了,希望等到了中午老板让小二们来扔剩饭,能抢到饭食的乞丐就又能多活一天了。少有的路人都匆匆忙忙地行走,也不多停留。 看到这番景象,刘处直一行人也没有观赏的心思了,向行人打听县城最大的商行在什么位置后就直奔过去了。往东门走了一会,就看到了一座占地很大的建筑,牌匾上写着\"古琅阁\"。 这是一家倒腾瓷器和锦缎的商行。据说是天启朝辽东经略薛国用家开的,规模很大,山陕之地都有经营,除了内地还给蒙古部落那群贵族倒腾瓷器锦缎。刘处直整理了一下走了进去,一个小二迎了上来询问是不是要买货。刘处直说道是想找份护送的工作,小二没法做主就进去把掌柜叫了出来。 掌柜姓薛,是薛家远亲,看到刘处直一行人挎刀背弓就知道是好手,于是开口说道:\"世道乱,我们确实需要好手护卫着商队,防着盗贼和路上的流民。既然你们来了那就验证一下,请来后院试试手,射箭和武艺都需要考校一下。\" 说是后院,其实算是一个大仓库,堆满了锦缎和一些普通的瓷器。这里摆放了四五个箭靶,商行的十几个护卫正在操练,练的是戚少保的三才阵,非常适合小规模厮杀。 掌柜说道:\"只要你们五十步能射中靶,这趟出货我就让你们一起。\"听罢,老赵取下弓箭,六十步外一箭正中靶心,护院们都大声喝彩。紧接着刘处直也是一箭,虽然没有正中靶心但也只偏了几分。李家两兄弟箭法稍微差了点,但都上靶了。 掌柜见此就带着四人进了商行二堂说道:\"你们手艺不错,我收下你们了。正好明天要去西安府运货回来,你们就跟着院子里的护卫走。二十个人四十匹马,来回两千里的路程。 现在是十月初六,你们只要在腊月前赶回来就算有功,到时候赏银不会少你们的,一人十两白银。路途上住店休整所需的钱也由管家负责。\"听到这,四人立马就答应了。搁卫所种一年的地,就算是丰年留足自己的口粮也赚不到二两银子,加上守商队的过路费也就赚点碎银。 这一下十两白银,刘处直和李虎两兄弟甚至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银子,心情一下子就好了。 初七一大早,刘处直就在门口等着了。马夫们已经把马匹准备好了。最让刘处直惊讶的是,每人的驮马上面都有一套棉甲。 要知道刘处直的甲胄早在几年前就卖掉了,一行四人只有老赵还把他那套布面甲留着的,只不过没有带出来。不过想到已经是大明崇祯年间天下大乱了,刘处直也不觉得有啥了。 这时候掌柜出来说道:\"这次运货就靠诸位了。棉甲是商行借各位的,遇敌记得穿上。如果遇到盗贼切记一定要用命保住货物。多余的话就不说了,出发吧!\" 商队出了保安县城的城门就上路了。因为带着大量马匹无法在荒郊野外露宿,带队管家就和商队护卫们说到:\"去西安府走安塞,再到延安、甘泉、鄜州、洛川、中部、宜君、同官、耀州、富平、三原再到西安府。两匹马一匹骑乘一匹休息,十人穿甲胄警戒,每两个时辰换人,都听到了吗?\"所有护卫一致回答:\"听见了。\" 商队行走在往安塞的路上,一路上倒也平静。万年不变的就是路上的流民越来越多。和以前一样,刘处直还是只能当没看见,但心里却在想:要是以后真的当了贼,这些流民一人给碗饭吃就能驱使他们了,打一般的地主院子还真不怕。 一人拿一根削尖的竹子或者木棍就行了,只要答应他们打下后开仓放粮,那真是要多少人有多少人。 带着想象赶路,时间总是过得很快。队伍到了离安塞还有八十里大陈庄,这时候已经过了未时了。这是一个很大的庄子,庄上的人都是沾亲带故。 这里有个老员外当初考上了举人当过一县父母官,退休后就来到了这里。因为这个原因,这里的人不像刘处直之前见过的村庄因为徭役和摊派都跑了。 庄子里的人都把田地寄挂在陈员外名下。因为有举人和退休知县的身份,免掉了许多赋税,徭役也给减免了许多。而且因为他的面子,就算被征了徭役,只需要出很少的免役钱就好。 这里提一嘴,明代免税的群体只有朱重八的龙子龙孙还有勋贵群体,而秀才举人进士都不是免税的。举人是400亩,进士是2000亩。当然这个身份肯定不会是白身,当了官还有其它方法免税,但法律上确实是不合法的。 到了大陈庄门外,商队停下来休整。正好距上次警戒已经过了两个时辰,又该刘处直他们披甲警戒了。刘处直换上了棉甲,把雁翎刀挂好,休息了一会儿吃了些干粮。商队继续往安塞县城出发,一路上倒也平安无事。 刚到酉时,商队进了安塞县城。管家进去后就张罗着住宿,找了一家客栈让小二照看马匹,其余护卫安排的四人一间。刘处直和老赵他们进了房间就在感叹:百户所里的家也不如客栈房间舒服啊,更别说从卫所出来除了在古琅阁那一晚,大部分时间都风餐露宿。 能睡到这种房间还能烧热水洗澡,那简直是神仙享受了。 刚安顿好不久,楼下小二就送来饭菜了:一大碗油汪汪的炖肉还有十几个大馒头。李虎看的口水都流出来了,抓起馒头吃了一口炖肉,脸上显得无比满足。 好不容易咽了下去,李虎说到:\"处直哥,要不咱们逃了军籍吧,就安顿在古琅阁了。这里可比我们在卫所好多了,这炖肉我好几年都没吃到了。听其他人说这些年逃籍的可多了。” 刘处直听后说道:\"你不要你娘和你爹了啊?我和赵叔倒是可以走,你爹娘和李茂的爹娘可还在所里呢。王百户不可能轻易放我们走的,走了谁来帮他干活?我们延绥镇这边逃籍的都是去当贼了。你如果不是去当贼,就算带着父母出去了古琅阁当护卫,但保安离靖边营也不远,卫所是找得到你的。\" 听完这话后,李虎脸上的兴奋也没了,最后赌气似的说到:\"要是王百户以后还这么折腾我们,老子当了贼回来杀光他全家。\"老赵立马捂着他的嘴说道:\"不要命了,要被人听到咱们就完蛋了。\"本来是高高兴兴的一顿饭,因为各怀心事大家伙都沉默地吃着。吃完后叫小二来收拾了。 老赵他们倒没有经常洗澡的习惯。吃完饭后,老赵和李茂就躺在一张床上睡了。刘处直就下楼找到小二烧了桶热水,舒舒服服地泡了个澡。商队之行的第一天就这么过去了。 第6章 饥民盗贼 从安塞动身,一路经延安、鄜州倒也平安。到中部县后,临出发前管家告知:\"中部县从天启元年开始就没有平静过了。天启元年地震,天启六年大水,天启七年地震,崇祯元年三月沙尘暴四起,飞蝗遮天蔽日(民国刊印《中部县志》载)。 此地年初有贼'混天猴'部聚众作乱,有众二千。除县城外,其余庄上乡绅、行路富商都被贼所掠。我们马匹军械目前正是贼所需,从中部到同官县城前须时刻警戒。我们只有二十人,遇大股贼寇必须奋力厮杀,杀退他们方才保得平安。\" 于是二十个护卫在城门外都披上棉甲,缓缓地向前出发了。管家话是这么说,但护卫都不想碰到盗贼——又不是官军,斩首了有银钱。正所谓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终究是出事了。 经过十里坡时,管家上来找到刘处直说道:\"后生,前面就是十里坡了。\"管家擦了擦额头的汗,低声道,\"这地方不太平,上月就有商队在这遭了劫。\"同行护卫十余人皆被杀,货物也给抢走了。如果等会遇到贼,你们四个一定要提前射死贼群中头目,这样他们才能作鸟兽散。 刘处直点点头,右手按在了刀柄上,但还是对管家说道:\"遇敌后还是先上前谈一下。如果是小股贼寇我们就杀出去;如果贼寇人马多,那我们就得付出点代价了。\"刘处直看向后方,对着老赵他们喊到:\"赵叔、弟兄们,打起精神来!\"回头招呼了一声,三个人立刻挺直了腰板,手按在了兵器上。 马匹碾过黄土路,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路两旁的树越来越多——这里是一大片树林。越往里走,官道也越来越窄。刘处直的耳朵动了动,他听到林子里传来几声鸟叫,却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突然,一支箭矢破空而来。\"敌袭!\"刘处直大喝一声,雁翎刀已经出鞘。几乎同时,十几个老贼从路两旁的树林里窜了出来。两个马贼持弓箭从道路后方奔出来,刹那间就有护卫胸前中了两箭,因为有棉甲防护倒也无碍。老赵抬手一箭就把一马贼射下来,刘处直紧接着又是一箭,贼寇的马军就没了。剩余护卫马上组成三才阵准备御敌。 这时候管家临危不惧,大声喝道:\"此地掌盘子出来见个面,也好认识一下,大家交个朋友!\"话音落下,一个穿着破烂布面甲、骑着马的瘦小汉子从林子中慢慢走出来,说道:\"没甚好谈!赶紧把马匹甲胄都留下,饶你们性命。我还有两千人马说话间就到,不想死的就赶快下马放下兵器。\" 刘处直观察了一下,目前贼寇只有二十来个人,三四个弓箭手,其余都拿着腰刀。这应该是这支贼寇的老本兵,有些身手,但后面的大部队还没来,加上两个马贼已死,所以不敢先动手——不然他们早就上了。就先看看管家怎么谈了,能不动手尽量不动。 这时管家上前一抱拳:\"敢问好汉大名!\"对面贼首说道:\"大名不提,诨号混天猴。\"管家又说道:\"久仰久仰,听说过好汉名号。我们来谈一谈吧,马匹军械肯定不能留给你们——这是东家的。但我还有二百两白银可以全部给予,就当买路钱交个朋友。我们商队以后都会从这里过,掌盘子们会有好处的。\" 混天猴想了想,但看到马匹军械后又觉得亏了,说道:\"不行,除了二百两白银,还得十匹马和十副甲。那小子手上的弓品相不错,我也要。\"管家眼睛一眯,冷冷的说道:\"掌盘子真要做这么绝?\"混天猴哈哈大笑,叫嚣道:\"你们去死吧!\"便拨马往回走。刘处直射了一箭可惜没中,紧接着传来了一阵阵喊杀声。 二百多流民青壮穿着破烂衣裳,拿着木棍和削尖的竹竿冲了出来。一个穿着旧棉甲的贼首喊到:\"弟兄们灌啊!抢到军械掌盘子有赏!今日参与的弟兄们晚上两个烧饼还有酒!\"听到有烧饼有酒,流民青壮们冲的更快了。商队所有护卫下马结成五个三才小阵,刘处直带着李虎李茂在后方行走,打算射头目之类的。 看到护卫们结阵后,贼寇中少数边军逃兵出身贼首显然没料到会遇到这样的硬茬子,一时间有些迟疑。刘处直抓住这个机会,一个箭射去,刚才穿棉甲的贼首咽喉中了一箭。 这下流民们纷纷止住脚步,但混天猴出来弹压后,流民们又冲了上来和护卫们交战。护卫们穿着甲还有丈二长枪,一时间冲上来的流民们被捅死七八个,剩下的见到后都慌忙的退了回去。 崇祯初年的农民军就这样,必须的老本兵打头才敢上。不说官军,很多乡勇都打不过。看到这种情况,刘处直骑上马拔出刀想去抓住贼首。然而混天猴带着老本全跑了,剩下的流民纷纷丢掉武器跪在了地上。失去了抓贼首的良机,刘处直也懒得再深入追击了。 刘处直拨马回转,看到五六步外地下跪了一个少年,嘴里说到:\"大人饶命!\"那人连连求饶,\"小的只是被逼的,家中人全都饿死了。\"刘处直走近一看,竟才十五六岁,衣衫褴褛,面黄肌瘦。再看其余饥民大抵也是如此——如果不是为了一口饭,他们是不会做贼造反的。 朝廷不给赈灾免赋税,他们只能给提供饭食的混天猴做贼了。大明百姓一向是最能忍耐的。看到这里,刘处直也不想对这些流民动手了,但这还得看管家怎么安排了。 管家也没想到轻易就俘虏了这么多人,但看到这些人都是脸色发黄的饥民,只能摆摆手说到:\"算了,都放了吧。 咱们也不是官军,杀了他们也没用,没必要徒造杀孽。\"见此,地上跪着的流民们纷纷叩首:\"多谢老爷!多谢老爷!\"然后三三两两的走了。刘处直拉着这个少年走到边上,把自己的干粮袋递给了他,让他再往南走走,不到万不得已别做贼了。 少年看到这一袋粮食眼泪都出来了,嘴里不停的谢恩,然后自己慢慢的走了。 话分两头,混天猴回到山里,生气的摔了一个碗,说道:\"这次什么都没抢到,还折了三百弟兄,二当家也被射死了。\"三当家说道:\"掌盘子,点子太扎手。这二十个护卫人人有甲,咱们的竹矛根本捅不进去。 刚开始看到这队护卫甲胄齐全时就不该动武了,拿二百两白银也好啊。现在倒好,什么都没了。\"三当家捂着伤口说着——刚才逃走时他屁股被射了一箭,现在坐都没法坐。山里也没大夫,只能让营中妇女们处理了,现在正在烧热水。 混天猴脸色铁青的说道:\"不就是欺负我们没甲没刀枪么?老三你看着,等那天我把宜君县城打下来,抢了县武库,咱们什么都有了。 今天这事算了,还好二十个老本都回来了,就是损失了两个会骑马的兄弟这有点可惜。至于流民们,我们在路上架口锅煮上粥,招回来的甚至比三百更多。现在官府催科变本加厉,有时机咱们一定能打下宜君县城。\" 出了十里坡这片林子,离同官县就不远了。刚才那个中箭的护卫也无恙了——箭头没有深入,只是蹭到了。 管家见此很是高兴,说道:\"进了县城请大伙吃肉喝酒!\"听到这话,护卫们都兴奋起来了,恨不得能早点赶到县城。李虎更是狂吞口水——前些天在安塞吃的那个炖肉勾起了他的馋虫。 就连刘处直也饿了,毕竟来大明这三年吃肉的次数也屈指可数。 而且到了同官后,路程也安全了不少。目前关中地区灾害还不是很严重,官府虽有催科但百姓还能勉强过活。而且冬月到了,越发的冷了。一但下了大雪,关中地区还能安稳一两年。 --- 第7章 王府狗官 冬月初二,古琅阁商队一行来到西安府。商队一行人中,只有刘处直没被震惊,因为他以前见过西安的城墙。其他护卫和老赵他们则从未见过如此高大的城墙和城池,一个个被吸引得目瞪口呆。 明代的西安虽然没有唐朝时那么大,但也是在唐长安城皇城的基础上重建的,只是规模比唐长安城小很多。根据记载,明代西安城的周长约为13.7公里,面积约为11.5平方公里。 具体来说,明代西安城的城墙东西长约2.6公里,南北长约4.2公里,呈长方形。城墙高12米,底宽15-18米,顶宽12-14米,非常坚固。与唐长安城相比,明代西安城的面积只有唐长安城的七分之一左右。唐长安城面积约为84平方公里,是当时世界上最大的城市之一。 总的来说,明代西安城虽然比唐长安城小,但仍然是当时中国西北地区最大的城市之一,具有重要的政治、经济和文化地位。 看完后,商队陆陆续续进了城。一路上人群熙熙攘攘,各类商贩、酒家、茶肆都开着。达官贵人们在茶馆里谈天说地,在青楼里风花雪月,仿佛城外的灾民和陕北义军起义与他们没有丝毫关系。 不过,西安城里的好日子也没那么长久了。崇祯三年,关中地区就开始大旱,跟着来的就是满天蝗虫,灾荒一直笼罩着关中大地,直到明朝灭亡后。 但这些刘处直目前并不知道。他只知道崇祯年间陕西、河南各地都有灾荒,具体时间点和位置就不清楚了。 进城之后,刘处直也在忙着看街面的商贩叫卖,还有搞杂耍的——有四川人表演川剧变脸、喷火之类的。他还能闻到酒楼里飘出来的饭菜香味,看着街上漂亮的官家小姐带着丫鬟逛街,也算是饱了眼福,毕竟平常在堡内可看不到这些。 从永宁门进来,到了粉巷,也就是青楼一条街。目前还是初哥的刘处直看得眼热,但也知道身上这点铜钱是肯定不够的,只能摇了摇脑袋,把想法赶出去。一行四人中,除了老赵,李虎、李茂都盯着勾栏里的女子看,但他们和刘处直一样,也没钱。这时候,路上突然有一堆人围着,挡住了商队继续前进的道路。于是,刘处直便来到前面看看发生了什么事。 刘处直询问了看热闹的人发生了什么。路人说:“作孽啊!王府长史李文远看上了这巷子里一户人家的姑娘,想娶她做小, 但人家姑娘不想去,于是李文远就天天骚扰这姑娘家。小娘子她爹在街面上卖馒头,昨天被几个泼皮打断了腿,躺在家里。今天这个李文远又来了,看这架势是一定要带走了。 李文远这人极端好色,常常以选侍女为名,强抢民女入府。若有反抗者,便以莫须有的罪名将其家人下狱,逼迫就范。城内的人哪个不对他恨之入骨?要只是单纯做小妾也还好,但他家正妻是个悍妇,根本容不下她们。小妾回李家后,被玩腻了就被那悍妇折磨死了。所以,这城里的小娘子被李文远看上的都没好下场。” 正说着,那李文远的狗腿子就把小娘子她爹从屋里拖了出来。天气已经很冷了,加上腿断了,这老丈扛不过去,一下就昏倒了。小娘子为了父亲,无奈只得答应了。李文远得手后,就让狗腿子把她父亲放回了床上,带着这小娘子走了。这期间,知府、衙役等均没有露面。 等人散了之后,刘处直又询问了一个路人,这李文远有没有其他劣迹。那个路人说道:“这狗官良心已经坏透了!除了当街抢女子,这狗官还以秦王府的名义横行霸道,和地方官勾连,强占民田,逼迫外面的百姓低价出售土地。如果不给,直接抢夺。 不少人被害得失去生计,流落到城里乞讨。最可恶的是,他还勾结地方官吏,虚报摊派,中饱私囊。城里就算有好官,但因畏惧秦王府的权势,也无法替小民们做主。” 听到这,刘处直心里已经有了想法——能改善一下自己的财政问题,但需要回去和老赵他们商议一下。想到这里,刘处直折返回去,回到商队里面,给管家讲了一下刚才发生的事。管家除了骂了几句,也没其他办法了。 一行人继续行走,不久后到达了古琅阁总店。管家见过这里管事后,就安排护卫们住进了后院,也是和之前一样,四人一间。 安顿好住处后,刘处直把老赵和李家兄弟叫上,小声地把今天听到的事都说给他们听了。就连软性子的老赵都气着了。刘处直见此,就对他们说道:“正好我们现在也缺银钱,初五才走。干脆我们把那狗官全家都杀了,既积德行善,又能取点银钱。回镇内后,把我们的甲胄赎回来,或者再置办一套。 我看天下已经大乱了,咱们当兵的得有防身的家伙事。”老赵想了想,也同意了,但提出了一个问题:“那狗官是王府长史,平常都在王府里,也不知道他私宅在哪里,得先去打探清楚才行。” 刘处直就安排李茂去王府那边蹲点,看看李文远什么时候出来;李虎去街上打探一下他私宅在哪里,家里几口人,多少个护卫;他和老赵在这里等他们回来,再商量怎么动手。 戌时过后,李虎、李茂都回来了。李虎说道:“打听清楚这狗官宅邸的事了。里面有四个护院家丁,狗官有两个儿子,都不是啥好东西,还有一个肥得吓人的悍妇。 我爬上院墙的时候,这个悍妇正拿着鞭子抽李文远的小妾。”李茂倒是有点不好意思,说蹲点了很久,也没见李文远离开王府,约定的时间到了,只能先回了。听到这,刘处直也不着急,还有两天时间,明天再打探清楚也不迟。 第二天刚过辰时,李茂就离开了住处,到了李文远私宅那里,发现他正坐上马车赶往王府。李茂一直在后面跟随着。到了王府,李文远趾高气扬地进去了。李茂就在一里外一直等着。 一直等到酉时,终于看到李文远出来了。李茂立马回到古琅阁总店的住所。刘处直得知消息后,就开始制定行动计划:“晚上有四个护院值守,两个在李文远住的后院外面廊桥上值守,要进入他睡觉的院子必须经过廊桥;他的两个狗儿子睡在中院;剩下两个护院在搭建的塔楼上。 李家每个院子都点了好些个灯笼照明,所以咱们必须要把四个护院全部干掉。这样,我们到地方后,从李家附近的宅院跳到前院房子上。 我和老赵负责塔楼上的两个人,解决完后,小虎和李茂马上去中院把他两个儿子杀了。接着,我们在中院大门那里汇合,记住别惊动了后院的人。” 商议好之后,亥时末,刘处直一行悄悄离开了住处,往李家走去。到了李家旁边,看到两个塔楼上的护院昏昏欲睡。李虎说道:“这是多心虚啊,住城里还修个塔楼。 不过这两个护院也没想好好守家,倒是给了我们机会。”四人翻墙上院,到了前院塔楼后面。刘处直对老赵说道:“叔,你射左,我射右。” 老赵点头表示同意后,两人一起拉开弓。老赵一箭射中护院额头,刘处直射中咽喉。这两个护院一下子滑坐到塔楼围栏。 紧接着,李家兄弟两人提着刀进了中院,来到了两间房屋前,各自悄悄进去。李茂看见了李家大儿子还搂着两个女人睡觉, 心里骂道:“这狗日的还真会享福!”上去捂着李家大儿子嘴巴,一刀扎进了他心脏,死得无声无息。李虎那边也同样顺利,甚至割下了李家二儿子脑袋——到底是明军,这手艺祖传的。 杀掉李家两个儿子后,四人在中院汇合。过了中院,来到了门前,还是刘处直和老赵先射死了两个护院。四人直接冲进了李文远房间。他和他老婆都醒了,看到四个蒙面人,知道是打劫的。李文远已经吓尿了, 但是他老婆倒是有两分胆色,说:“你们不怕我们护院吗?”刘处直笑道:“蠢婆娘,我们能进来,自然是解决了他们。”小虎把李家二儿子首级扔给他们。李家悍妇看到后,吓得大惊失色。刘处直说到:“这下信了吧?拿钱吧!” 李文远指了指墙边,说那里有个堵着的洞,里面放了一箱金子。李茂走过去,搬开挡板,拉出一个小箱子,对着刘处直说到:“哥,咱们发了!这里少说三十斤金子。”拿到钱之后,刘处直也不废话,拿着刀走到他们床前。李文远吓坏了,结巴着说道:“怎么拿了钱还要杀我?” 刘处直嘿嘿一笑,说:“我什么时候说过要放你了?”说完也不废话,一刀捅进了李文远胸口。老赵也利落地杀掉了他老婆。 完事后,刘处直吩咐道:“把这所宅子给点了,另外通知一下李家的小妾和仆人,让他们都走。”李虎拿着蜡烛,点燃了蚊帐和被套。四人就出去来到前院,叫醒了这些小妾和仆人,让他们赶快走。等他们走远后,刘处直他们也溜了。走后不久,李家宅子就完全烧了起来。 清晨一大早,街上就很吵,到处都是衙役——毕竟是王府长史全家被灭门。街上的人也议论纷纷,不过所有人脸上都非常高兴,这恶棍一家总算是死了。衙役们进了被火烧完的院子,查了一天也没找出什么证据,只得作罢了。 冬月初五到了,古琅阁商队准备押送着货物回保安县了。金子四人平分了,装在自己的包裹内。这趟西安之行收获颇丰,基本上解决了未来几年的所需。 第8章 祸事 顶着初冬的寒冷,商队总算在腊月前将货物安全运回了保安县城。掌柜听管家叙说了这一路上的事后,对刘处直四人非常满意。 但这个卫所军籍除了皇帝连五军都督府的大官都无法脱掉,掌柜想留下四人确实做不到。将十两赏银给了四人后,掌柜对刘处直说道:\"以后在所里因为生计所迫的话,可以再来县城帮着走货。\"刘处直看着这个厚道的掌柜,也答应了他。 在保安县城逗留了两天,置办需要的家什,又在马市一人买了匹乘马后,便返回百户所了。已经出来两个月,时间并不短了。回到百户所,一人给了王百户五两。王百户看到这几匹马,问到是哪里来的。刘处直回答:\"碰到盗匪,从他们手里抢的。\"王百户问清楚后,也就不再多想了。 入冬之后,陕北异常寒冷,风刮到脸上像小刀在割一样。有了这笔钱,刘处直也就不主动去帮百户干活了,每天在房间里练练刀法,无风的时候练骑射,日子倒也过得潇洒自在。 但这些行为引起了小旗官孙大牙的怀疑。他想到刘处直回来买了一大堆家什,有皂角和猪毛牙刷这种高级东西,还带回来许多肉食——这五两白银应该早就花完了。但这一个多月,也没看到刘处直出去找生计,难道是想坐吃山空? 老赵还好点,节俭惯了,没看出什么问题。李家两兄弟同样大包小包带了回来,冬天也没出去找生计。孙大牙怀疑刘处直四个人肯定是发了大财。原本想去禀告百户的,但由于没有证据,他觉得只能再观察一下,一定可以抓到把柄,到时候吞了钱财还能升官。 刘处直不知道自己的上司小旗官已经盯上他们了。正所谓千防万防,家贼难防。李茂在收拾橱柜时,一块黄金露了出来,被孙大牙安排的人看到了,立马就报告了孙大牙。 孙大牙知道李茂有黄金后,感觉这笔财富不是他能自己吃下的,于是来到王百户家里,告诉了李茂家看到的情况。 王百户对着孙大牙说:\"这些钱肯定来路不正。你还记得上个月西安府发来的文书不?蒙面大盗把王府长史家灭门了。他们四个不是刚好去了西安么?我看多半就是他们干的了。\" 孙大牙一听就兴奋了,对着王百户说:\"那我们赶快调集人马,把他们抓起来送官府! 王百户骂道:\"你蠢啊!卫所里面世世代代联姻,一起生活,让卫所的人抓他们,能抓住吗 你先当不知道这件事,我立马写文书给都指挥使司衙门,让上面派兵来,做成铁案。毕竟啊,王府长史被杀,这样你我都能再往上爬一爬。\"说完,王百户阴险地笑了。孙大牙在旁边捧着哏说道:\"还是大人您英明,这样就万无一失了。\" 原本王百户想直接报告千户所的,但想到王府长史也是正五品,千户也是正五品,实际地位中长史要比千户高得多。发文书也需要耽误很多时间,而且容易出事。所以王百户就打算绕过千户所,直接带着人去西安,上报给都指挥使司衙门。这样的话,这个功劳才能完完全全属于他的,以后再往上爬一爬也并非不可能了。 想到这里,他召集了所有家丁和一些士卒,第二天一早就出发了,借用驿站马匹,快速向西安跑去。马歇人不歇,五天之后赶到了西安。 这会王百户已经脏得像乞丐了,身上头发上面全是泥土。进了城之后,立马往指挥使司衙门走,到了以后把腰牌递给了卫兵,说要见佥事大人。 卫兵通报之后,领着他见到了陕西都指挥使司的指挥佥事吴让。王百户向他报告了他所里有杀害秦王府长史的反贼。 指挥佥事得知后,又向同知报告,最后报到指挥使那里。指挥使得知后,让西安右护卫跟随王百户回到靖边堡缉拿刘处直等人,如有反抗,格杀勿论。 王百户跟随着右护卫回去的路上,右护卫千户告诉他,让他回去先稳住刘处直等人,把他们全家都召集起来,不要让他们跑掉,抓住就是大功一件。\"我带人在训练场埋伏着。\"王百户听后连连称是。 王百户进了百户所之后,来到了老赵那里,大声喊让赵大山出来。老赵出来后,王百户就让他把李茂、李虎一家人还有刘处直都叫上,到训练场自己有话对他们说。老赵不明所以,就去叫上了所有人,说百户大人召见。 李家一家子来到了刘处直家里,刘处直觉得此事有蹊跷,让他们别去。老赵想着百户是官长,让集合不去是抗命,还是去看看吧。\"处直,你把刀和箭带上,事有不对赶紧跑。\"刘处直想了想,只能这样了。 来到训练场,李虎、李茂一家九口人,还有刘处直和老赵,一共十一人。王百户带着几个家丁来到他们面前,说道:\"反贼,你们事发了,赶快招了吧!\"还不等刘处直反应过来,西安右护卫的十来个甲士就围拢了过来。 老赵拔出了刘处直的雁翎刀,就说道:\"小子,是叔我犯蠢了,你快带着李虎李茂他们走,我挡住他们一下!\"前面王百户阴笑着说道:\"还想跑?没门!\"刚说完,李虎的父亲还有伯父都持刀冲了上去,叮嘱着他们两个赶紧走。 李虎哭喊道:\"不!达(爹),要走我们一起走!\"李虎他父亲已经和右护卫甲士打起来了,没空管他们了。他大伯已经被乱刀砍死了。看到这里,刘处直再不舍,也只能拉着李家两兄弟往外冲。其余军户看到,也尽量掩护他们走。 训练场离堡外很近,刘处直三人冲了出去,骑上右护卫放在门口的马匹,夺路而逃。在刘处直出门的时候,李虎全家包括女眷已经被全部砍死了,老赵也身中数刀躺在了地上。三人骑着马,一口气跑了二十几里路,到达芦关岭,进了山以后就下了马。 李虎、李茂下马后,扑通一下就跪下了,哭着说:\"对不起爹娘,对不起妹妹们...... \"刘处直泪水也流下来了。他自幼父母双亡,老叔一人把他拉扯大,两人相依为命。虽然老叔这人很古板、很迂腐,上次他提议投贼还被骂了,但感情是非常真挚的。这下,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亲人也没了。刘处直发誓,将来一定要抓住所有仇人来报此仇。 过了一会儿,刘处直看向两兄弟,说道:\"事情已经发生了,哭也没用了。大明官军已经容不下我们了,要想报仇,我们只能去别家了。东虏和套虏肯定不行,我提议我们到府谷找王嘉胤,他是定边营逃卒,和咱们有一点香火情。\" 李虎、李茂擦干眼泪,说道:\"处直哥,以后咱兄弟俩就唯你是从了,投贼就投贼,这官兵我不当了!\"这一天是崇祯二年正月初二,刘处直、李茂家破人亡。 而王百户那里,正在被千户劈头大骂:\"四个主犯跑了三个,要你何用!\"王百户也很委屈——谁知道所里的丘八都不帮他?但他也不敢还嘴。等千户骂够了,孙大牙也带着搜出来的黄金过来了。 千户看到这里,说道:\"黄金我全带走了,你们这次办事砸了,这些钱得疏通上官。\"说完,转身就走了,还牵走了百户所几匹马。王百户这次是赔了夫人又折兵,不但损失了几户种地的军户,还被顺走了几匹马。原本计划的黄金,一块也没捞到。 等千户走后,王百户一肚子气无处撒,只能一脚踹到孙大牙身上,说道:\"只要老子还活着,你这一辈子都别想当总旗了!\" (本卷完) 第1章 李自成的故事(番外) 崇祯二年是明末农民起义第一个高潮。这一年发生了很多事,大量逃兵参与农民军。到了崇祯三年,农民军已经可以攻陷防守一般的县城了。 这一章专门讲讲李自成——这位也是我最佩服的豪杰。关于李自成起义时间,早先流行一种说法:李自成在崇祯二年从银川驿离开后,就去甘肃投军,在年底勤王时随着甘州镇兵变,然后脱离军队。但这是假的不能再假的说法。 首先,这个观点来自吴伟业的《绥寇纪略》。吴伟业搞错了很多问题:第一,明朝甘肃没有总督,自然没有他书上的“甘督梅之焕”;第二,带领兵变的人是王进才,不叫“王国”;第三,《绥寇纪略》书上还说兵变之时李自成已经是把总了,但那时李自成只投了甘肃镇九个月,升官哪有这么快?结合费密的《荒书》、还有《米脂县志》可以得出以下结论: 李自成从小给艾家牧羊,到了天启末年投银川驿站当驿卒。由于大明的驿将们上下其手,导致驿站的马匹十分羸弱。一次送信,李自成骑死了两匹驿马,于是用了自己全部身家赔了马匹。到了崇祯二年正月,明朝为自己的灭亡挖了第一个坑:刑部给事中刘懋上疏,称延绥镇已经欠饷两年,请崇祯发内帑十万赈济延绥镇士卒,不要让他们再像固原兵一样闹事。崇祯没有回复他,意思很明显——舍不得内帑的银子。 刘懋无奈,又上疏说,那就裁撤驿站吧,这样就有钱给延绥镇士卒发饷了。应该说,刘懋不是奸臣,虽然初衷是为了不让延绥镇像固原那样劫掠本镇、在陕西各地流窜,但也是真想给延绥镇士卒补足军饷。崇祯听说不让自己掏钱,自然就同意了。就这轻飘飘的一个旨意,让一个正在为大明发光发热的小伙子失业了。当然,这个小伙子现在也没怪朝廷——朝廷艰难嘛,我们要体谅。于是,他回家种地,想着多打点粮食,继续为大明服务。至于裁撤驿站到底省了多少钱,具体不清楚,反正陕西三边照常欠饷,只有出征前才能拿到赏银。常年欠饷导致官军军纪极差。 到这里,李自成虽然因为驿站裁撤下岗,但还是没造反,反而是回村种地。因为出去闯过、见识过,回村后被推为里长。明代基层税收是委托给里正的,相当于包税。收税时,县城的小吏只会问里长要。前面章节也已经说过了,哪怕没天灾,米脂也很困难,更别说有天灾,朝廷还在不断加税。然后,李自成就以自己的名义向艾家借了种子钱,打算艰苦奋斗一年,来年过上好日子。 结果天不遂人愿,崇祯四年又是一个灾年。但是崇祯皇爷可不管这些,该交的税一个子都不能少,欠艾家的钱更是不能少。李自成拿不出来钱,被艾家抓去上刑具、戴枷锁。包税人干到自己破产,古往今来能有多少例子呢?被艾家羞辱毒打后,他被兄弟们救出来。这下是真没办法活下去了,只得反了。 他拉上附近老乡,投了当时经过绥德的“不沾泥”,编为麾下八队,号“闯将”,开启了他英雄辉煌的一生。从他起义到战死,他再也没有软弱过。张献忠和罗汝才都降过,而李自成被洪承畴追到松潘草原都没有降。至于诈降,也从来没有过。“起义军渑池飞渡”有些史料写过他诈降陈奇瑜,但是练国事的一手奏疏专门说了,渑池飞渡的农民军没有闯将。 就先讲到这里吧,以后随着剧情再补充一下。 第2章 落草 崇祯二年正月二十,在山里山外躲了十几天的刘处直在侦察后发现安全了,就和兄弟们商量着该怎么投义军。 原本是想着去府谷投奔王嘉胤的,但李茂提出,王嘉胤起事已经是去年七月的事了,这都过去半年了,也不知道他还在不在府谷县城。而且就他们三人去,难免会被人看轻,不如先就地落草,打打大户,积攒点实力再去也好说话。 刘处直想了想,觉得很有道理,于是便同意了先不去找王嘉胤。 既然要落草,那就得检查一下装备。逃出来的时候,刘处直的雁翎刀被老赵拿着和官军拼命了。 目前他只有一把桦木弓、二十八支箭矢,以及怀里的一锭二十两的金子。李虎有一把雁翎刀,李茂有弓和十几支箭,还有三匹马、十多斤干粮——这就是目前三兄弟所有的装备和财产了。就这点装备,别说打官军了,地主老财都打不过。 想到这里,刘处直说道:“两位兄弟,我们先找个地方落脚吧。”他想到了去年猎熊的那个洞,只要稍微收拾一下,足以藏身窝冬。 等正月过后风声没那么紧了,就找个县城把这锭金子破开,先买上十几石粮食,找个官道熬锅厚粥,招些流民训练几天,再去打地主大院。 同时,再四处打听下王嘉胤的消息,打听清楚了就去投他。至于目前的粮食问题,只能先去附近村庄买点,够他们吃就行。 “二弟、三弟,我这锭金子就暂时不用了,你们身上还有多少银钱?”李虎还有二两银子和一串铜钱,李茂还有三两。 刘处直点了点头:“应该够咱们活到二月中了。等下到了熊洞收拾好后先住下,二弟、三弟你们趁着机会多练练箭法。” 三人先到了芦关岭山下,找到一户还有人居住的庄子,向村民购买了一百斤杂合面饼子,每十斤二钱银子。村民们听说有如此好处,纷纷开始摊煎饼,不一会儿就凑齐了一百斤。 刘处直又要了三床被子,最后给了村民们四两白银和一串铜钱,又借住了一晚上。 第二天一早,三人慢慢向高柏山的熊洞进发。进去后发现里面乱得不行,到处都是粪便和野兽骨头,花了两三个时辰才清理干净。此时天已经擦黑了,找了些柴火点燃后,三人铺上垫子,裹上被子睡觉了。 就这样一夜过去。早上醒来,刘处直给两位兄弟说,他先去绥德州打探一下情况,让李虎、李茂两人在这里等着。 说罢,带上四五斤烙饼和李虎的雁翎刀就走了,弓留给了两兄弟练习。高柏山到绥德大概二百里路,刘处直告诉他们六七天后就回来,如果没回来就是出意外了,让他们自己去找义军掌盘子投奔。 出山后,刘处直牵着马走在官道上,朝着绥德出发。一路上又是成群结队的流民,大部分人在这大雪天被冻得手脚通红,路上到处都是尸体。 刘处直为了不再看到这些悲惨景象,就骑上马走了一段,总算离这波流民远了一些。看不到后,内心就没那么难受了。 冬天晚上天黑的很快,申时刚过天就擦黑了。刘处直找到了一个山神庙,打算休息一晚,明早再赶路。 进了山神庙后,运气还不错,这里居然有一口水井。把三个皮袋子灌满后,他拿出了放在包里的烙饼,已经冻得梆硬了。没办法,只能又出去找些树枝,生个火把饼子烤软乎了一点,才勉强和着水吃下去。 吃完后,借着柴火的光,在这个山神庙转了转。这里供奉的应该是陕西本土的神,长得很是怪异,肥头大耳的,看着还有点恐怖。不过作为坚定的唯物主义者,刘处直对这些完全免疫。 转了一圈没有什么发现,回到睡觉的地方倒头就睡。 早晨一早就出发了,午时左右来到了绥德州城门口。这里已经有许多流民以家庭为单位搭起了上百个帐篷,大概有上千人在城门口等着施粥。 因为没有茅房,尿骚味混合着粪便的味道使空气十分污浊。刘处直闻到差点把昨晚吃的烙饼吐了出来,捂住了鼻子,赶紧让守城的军士检查完毕,牵着自己的马进了绥德州。 绥德州是一座较大的州城,属延安府管辖。刘处直这次来除了打听义军的消息和附近粮价之外,还有一个目的是去米脂认识一下李自成。 但由于刘处直对明末历史了解不细,只知道李自成是米脂人、当过驿卒,还不知道他在哪,所以暂时没有头绪,只能等到了米脂找个驿站打听一下。 进城之后,刘处直尽量往靠着衙门的街道走。平民无法直接获取邸报,但有时候官员为了粉饰太平,也会把邸报贴在外面。 虽然战况不一定真实,但只要搞清楚义军在哪儿就行了。来到了绥德衙门附近的街道,转了半天,刘处直终于看到了邸报。 王嘉胤在年初就已经被官军赶出了府谷县,目前正在清涧、延川一带。但这篇邸报也是一个月前公布的消息了,所以王嘉胤部位置多半又换了。 既然这样,距约定回去的时间还有四天,刘处直就往米脂出发了,看看能不能结识一下李自成。 绥德到米脂只有六十里路,下午酉时已经到了米脂银川驿。这个驿站已经废弃了,刘处直找到一个老人家打听了一下,原来是皇帝下令把陕西的驿站裁撤了,节省军费,这里的驿卒都回家了。 刘处直听后又询问老人家认识驿卒吗,老人说道:“前面的杜庄有一个从银川驿退下来的驿卒,你去找他吧。”说完,拄着拐棍离开了。 来到了杜庄,问了里长之后,找到了这个姓杜的驿卒。那人十分谨慎,问刘处直找他有什么事。 刘处直笑着问他知道李自成住哪儿不。杜姓驿卒看着刘处直着装不像官军,也不像个盗贼,就告诉了他:“李自成住在双泉里,现在正在当里长。” 刘处直了解后,拿出了二钱银子递给了杜姓驿卒,感谢他的消息,随后离开了杜庄。鉴于天色已晚,刘处直决定明日再去双泉里。 清晨,刘处直牵着马来到了双泉里,但此时庄上没有一个人。 刘处直正觉奇怪,突然看到四五个人往外奔跑,后面一个戴着斗笠帽、留着一圈胡子的大汉带着一群人追赶他们,边追边喊:“抓盗贼啊!”刘处直看到这一幕,拔出了雁翎刀冲上前去,一刀结果了那个跑得最快的。 后面几个盗贼看见前后都有人,于是恶从胆边生,直接拿起短刀刺了过来。但一寸长一寸强,刘处直一个闪身躲过了刺击,雁翎刀划开了第二名盗贼的肚皮,紧接着又一刀捅死另外一个。剩下的一名盗贼跪在地上开始求饶。 完成这些事后,后面那个大汉带着人已经跑过来了。 他看到地上的尸体,对着刘处直一个抱拳,说道:“兄弟好身手!在下李自成,是这个里的里长。这些盗贼经常来骚扰乡亲们,今天带着兄弟们打了个埋伏,干掉了他们一大半人。这几个倒是跑得快,没想到被兄弟一个人解决了。” 听完介绍,刘处直知道了他就是李自成,心里很激动,也抱拳说道:“在下刘处直,原是延绥镇靖边营的,因为一些事逃离了卫所,目前正在高柏山落草。这次出来是来打探王嘉胤的踪迹,可惜没有打探到。路过此地,正好看见各位抓贼,咱们也算认识了。” 李自成爽朗地笑着说道:“刘兄弟好身手,咱们可以结拜,以后也是兄弟了!” 他接着介绍道:“这位高个子的叫田见秀,字玉峰,绥德人士;这位络腮胡汉子叫刘宗敏,陕西蓝田人,字捷轩;这位是刘芳亮,米脂人。”这是高杰,和我是一个村出来的弟兄。 刘处直看到高杰突然觉得他有点像叛徒的样子,这感觉太荒谬了。 还有一个不等李自成介绍,自己抱拳说道:“在下李过,字补之,李自成是我叔父。” 刘处直一一认识后,脑海里想了想,只记起来了刘宗敏是李自成麾下猛将,看来这趟不亏,认识了这么多好汉。 把地上的尸体挪到一起后,李自成就安排双泉里的百姓们把他们埋了,还有一个活着的盗贼就让人把他送到官府。 然后和刘处直约定,明天喝血酒结拜,今天就先在庄上住下,晚上大伙一起喝一顿。刘处直答应了,心里非常高兴,因为结识了这些豪杰,在乱世里面也就多了照应,更何况结拜的人是李自成。 第3章 和双泉里豪杰结义 来到这个世界后,李自成一伙人才算是刘处直真正的朋友。 老赵是长辈,李虎、李茂把他当哥哥,真正平辈论交目前只有李自成。 早晨选了一个好时候,李自成从家里提出来一只大公鸡,又拿出了一坛子浑酒倒在六个土碗里,每个碗滴了几滴血。六人开始结拜喝血酒,当然没说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完事之后,李自成让妻子把鸡拿回去做了。 他妻子样貌十分风尘,腰肢纤细,语气轻柔地说道:\"你好结交朋友,但也不考虑一下家里吗?这可是最后一只鸡了,以后家里该怎么活啊?\"李自成听到这话有些愠怒,说道:\"妇道人家不要管这么多,让干嘛就干嘛。\" 刘处直不愿意他们夫妻因为自己闹矛盾,从包裹里掏出来一锭银子——是昨天在绥德用黄金换的。刘处直磨破嘴皮子,当铺按黄金一两换十两白银,所以刘处直现在身上有了二百两白银。 他把这三两白银递到了李自成老婆手上,说道:\"嫂子,拿这些钱补贴一下家用吧。\"李自成扭头对着刘处直说道:\"兄弟别听这个妇道人家的,哥哥家里还有钱,是这婆娘舍不得罢了。\" 见李自成都这样说了,他老婆就把白银还给了刘处直,提着鸡就走了。 到了晌午,李自成喊刘处直上桌吃饭。炖了一大锅鸡汤,还有烙的饼子和野菜,也算丰富了。李自成端起一碗酒和大伙碰了一下,说:\"今日又结交了一位好兄弟,我高兴,今天一定要不醉不归。\"剩余五人一同碰碗,一饮而尽。 酒过三巡之后,李自成问到刘处直为什么会从百户所里跑了。刘处直讲到在西安的事:拿到贪官不义之财后回到百户所被发现,官兵来追捕自己,叔为了救他也死了。李自成听罢说道:\"该杀的狗官!这些狗官要是少点,大明朝会这样吗?\" 刘处直从昨晚也在想,为啥李自成会在这里,而且一点也不像义军头领的模样,倒像个江湖豪杰(刘处直不知道李自成要后年才正式起义)。 而且现在李自成还很维护大明朝皇帝,谈及这个天下,李自成一直都在说是皇帝被奸臣蒙蔽了,崇祯皇帝上任伊始就清理掉阉党、整肃朝政,一定是个有为之君。 听罢,刘处直就知道李自成还没造反的意思,自然就没有再旁敲侧击了,不然影响了兄弟间关系得不偿失。 这一坛子酒喝完之后,李自成又问到刘处直真的打算落草了吗。 刘处直想到确实没有路可走了,陕西三边的军营肯定都有自己画像和文书,无论去哪里投军都是死路一条。见此,李自成说道:\"落草也好,贪官污吏这么多,狠狠地收拾他们。\" 这一顿酒一直喝到了下午,来了一个衙役,是个胡子拉碴、脸色淡黄的汉子,带着一个小孩到了双泉里。 正在喝酒的众人看到都说:\"黄虎咋有空来我们庄子上?\"那黄虎说到:\"知县老爷要摊派,我是下来收钱的。\"刘芳亮怒了:\"这狗官平日不做善事,动不动就摊派,还让不让人活了?\" 黄虎连忙摆摆手说到:\"双泉里不归我管,我只是来看看李哥。这是有位新面孔啊?\"黄虎抱拳说道:\" 在下张献忠,是米脂县衙役,和李哥也是朋友。\"刘处直同样回礼说到:\"在下刘处直,延绥镇逃兵。\" 听完,张献忠也挺激动,他以前也是延绥镇的营兵,还去辽东打过东虏,后来因为不满上司吞并功劳,就回到了家乡当起了衙役。 刘处直听到这个名字后想起来了:这不就是那个\"天生万物以养人,人无一物以报天\"的献忠哥吗? 听说后面很抽象,不过现在多个朋友多条路。刘处直还在思考着什么,刘宗敏嚷嚷到:\"敬轩,这回咋摊派?你说个章程出来。你不来收,自然会有其他胥吏衙役来。\" 张献忠说到:\"这次摊派是筹集三边的饷银。上面裁撤驿站后发现也没多少银子留存,还是得摊派。固原卒现在已经闹到关中了,所以胡巡抚上疏后,上面就让各地夏税之前加次摊派,先把三边欠饷补一部分。陕西这边三个镇,最少的一个都有一年没开饷了。 这次摊派也不多,还是按亩均输,一亩二斗粮食的银钱。你们这里不是有艾诏艾老爷吗?他这么多地,给的肯定是最多的。\" 听完,李过呵呵一笑说到:\"黄虎,亏你还走南闯北,这些老爷们钱这么容易掏吗?艾老爷儿子在神木当参将,自己又是举人出身,树大根深。 你放心,他只会更抠门,该自己出的都会少出,更别说多出了。最后县衙老爷要得银钱,还得米脂的乡亲们凑齐。\"张献忠本来就是安慰他们的,见此情况也不好再说啥了,就说道还有事,带着那个小孩走了。 张献忠走后,李过说道:\"这黄虎还给我们来这套,这是没把我们当朋友啊。 大明朝有多少士绅愿意帮穷人交税啊?\"刘芳亮说到:\"黄虎毕竟是衙门里的公人,总不能给我们说抗税吧?收不够钱,知县也不会放过他的。 算了,不提他了。一亩二斗粮食的银钱,我们倒也交得起,只是李哥,你们双泉里这一甲我记得有好几户人只剩口粮了吧?到时候你咋办?\" 李自成稍微思考后说到:\"我家里还有几石粮食,都是乡里乡亲的,他们叫我一声里长,我该帮忙就得帮。 过些天我去县城卖点粮食换点银钱。只是这摊派越来越重了啊,去年两次正税外加征四次,今年才开年又来了。咱们这家底也不富裕,今年再来几次可咋办啊?\" 听到这里,刘处直还是没忍住,问李自成要不要去落草当义军。 李自成不出意料的说道:\"兄弟以后别再提这些了,咱们做人忠义为本。兄弟你是走投无路了,哥哥可不一样,要是走了,双泉里百姓就没庇护了。这事莫再提了。\"听到李自成这么说。 刘处直也放弃了劝李自成入伙的事,但心里在想:该不会是自己来了的蝴蝶效应吧?但自己到现在也没做啥大事啊,这整得自己都当贼了,李自成还是良民,我靠! 吃完饭后,李自成又邀请众兄弟射箭练武。这个正是刘处直拿手的,六十步外刘芳亮挂了一个猪尿泡,刘处直连发四箭全中,赢得满堂喝彩。 刘宗敏说道:\"没想到处直兄弟这武艺这么好,近身搏杀、箭法都强。咱老刘最敬佩的就是好武艺的汉子。\"听刘宗敏这么说,刘处直也笑笑说:\"承让。\"练过几个时辰后,又该吃饭了,只不过晚上就只有白面馒头了。 看来李自成家里的活禽确实没有了。餐桌上,刘处直向李自成告别,说走之前还让两个弟弟在山里等着的,这已经是第四天了,明天就得出发回高柏山了,以后咱们再见。 李自成听完也不留人了,只是说道:\"以后想认识认识两个弟弟。\" 第二日一早离开了双泉里,刘处直虽然没打听到王嘉胤在哪里,但结识了李自成一众豪杰,知道了附近几个县的粮价,计划的事也可以开始了。 第4章 发展规划 从双泉里回到了高柏山熊洞,三兄弟开始聚在一起开会。刘处直安排两兄弟一起和他去绥德买粮,正好熟悉一下附近。\"咱们一次性购买太多会被官府察觉,所以要在三座城里买。明日咱们带上白银出山去将粮食买回来后先囤积在山里,再打听清楚绥德、安定、清涧这个三角地带有哪些为富不仁的士绅地主,起事后就拿他们开刀。\" \"这第三个地方的水系还是很丰富的,有怀宁河、清涧河,按理来说就算目前大旱也是可以引水种地的。前几日为兄光在绥德州城下就看到有上千灾民,我看这多半是人祸。只要打听清楚这些地主老财们的势力还有风评,咱们挨个去端了他们,不愁没有粮食和兵源。名声好的咱就不能动,因为有百姓帮他。只要我们躲着点官兵,暂时不招惹他们,高柏山还是很安全的。后面真有官军来了,咱们再转移就是。\" \"而且除了白水王二天启七年和去年打破了澄城县和宜君县城外,义军暂时还没有打破更多的县城。陕西的官员们目前更担忧的不是咱们贼寇,而是因为缺饷大量逃亡的边兵。固原那帮人到现在都没剿灭。只要咱们目前不对县城动手,官军应该是无暇顾及我们的。\" 听到刘处直分析完毕后,李虎、李茂表示一定会认真办事的,争取早日壮大自己。商量完后,刘处直就出了熊洞拾捡柴火,烧点热水喝——天天啃干粮饼子喝凉水太难受了。可惜冬天打不到猎物,不然还能改善一下。李虎、李茂两人就负责磨一磨箭头还有刀。 翌日,三人按照计划安排给套上板车,来到了最远的绥德州。历史上崇祯三年后,朝廷为了饿死陕西农民军严禁各省粮食进陕,造成了陕西斗米八钱。今年朝廷还没下达这个命令,虽然各地仍然有饥荒灾害,流民遍地走,好在粮价目前还算稳定。绥德州胡记粮店一石三两白银,三人买了七石装在两辆车上。购买完后,刘处直让李虎负责看着车子,他带着李茂又去了衙门附近那条街,想看看能不能收到些新消息,可惜未能得偿所愿。 十日后,三个县城大采购结束,刘处直已经屯了三十石粮食了。接下来就该调查清楚绥德州和安定、清涧两县城外有哪些地主士绅了。三个人目标太大,刘处直就决定三人分开去三县的范围侦察。好在李家两兄弟识字,分头侦察没有问题。 陕北黄土高原上的风裹挟着细碎的沙石,打在脸上生疼。二月了的天冷得彻骨,刘处直紧了紧身上的灰布棉袄,牵着自己的马匹走进了清涧县范围内最边上的村子。村子里面破败不堪,村民各个饿得瘦骨嶙峋,甚至铁农具都没多少。这个村子是刘处直这么久了见过最穷的,除了那些跑光了的村庄。 刘处直看到一个老汉蹲在门口,手里拿着一碗稀粥在喝。老汉抬起浑浊的眼睛打量着他,马上就把剩下的半碗稀粥喝下去了。刘处直注意到老汉的手指关节粗大、布满老茧,手背上还有几道新鲜的鞭痕。 \"老汉手上这是怎么了?\"刘处直随意地问道。老汉下意识地缩了缩手:\"没啥,干活不小心碰的。\"刘处直眯起眼睛——他在卫所里面生活了二十年,对这种伤痕再熟悉不过,这肯定是鞭子抽打的痕迹。王百户就喜欢抽他认为不听话的人。他蹲下身来说道:\"老汉,我是从甘肃那边来的,想问问你这附近有没有什么大户,好去赚些个散碎银子。\" 这老汉只是摇了摇头,嘴上说着他啥也不知道,看起来是知道刘处直嘴里说的\"去大户家赚散碎银子\"啥意思了。刘处直观察到老汉倒是想说,但又有点畏首畏尾。见此,刘处直知道再怎么逼问也没啥用了,于是从干粮袋里面拿出了几斤粮食递给了他,然后牵着马继续往前走,打算再问问其他人。 老汉拿了粮食后,看到刘处直已经走出一截了,好似下定了什么决心一样,让家里孩子赶紧追上去。刘处直刚刚出了村子,来了个后生叫住了他,说道他爹请刘处直去家里一叙。刘处直就知道老汉应该是相信他了,又跟着这个后生折返回去了。 来到老汉家里,室内和室外也没啥区别,这茅草顶子根本遮不住寒风。家里这条件比刘处直在百户所的环境还差——至少他家房顶是瓦片。那个老汉让刘处直坐下后说道:\"不知道后生是干嘛的?\"刘处直听到之后也没必要隐瞒了,就说自己是高柏山上的杆子,下来打粮的,但并不欺负老百姓,只想找点为富不仁的老财开刀。 那老汉说道:\"既然是这样,那我就说了。我们这里叫马家塬,最大的大户就是马大强和马大虎。我们这个庄子里的人都是马家佃户,每年秋收我们要交六成粮食。官府时不时还有徭役和加派,弄得庄子里面民不聊生。\" \"其实十多年前马家还没那么过分。但七年前马大强的儿子考上了武举,现在在陕西巡抚标营当游击。借着他儿子的势,加上这些年气候不好、朝廷催科厉害,把我们的地半卖半抢全弄到马家两兄弟下面了。我们为了活下去,就全部投到马家名下当了佃户,每次收成都要交一大半上去。\" \"那马家还在乡里面放高利贷,都是按照九出十三归来还利息。要是还不上,马家的家丁就来打人牵牛了。这些年不少乡亲遭到他们毒手。说起来那个不恨那个不怨,但有啥用?报官城里的老爷们就当没看见或者和稀泥。要是被马家发现了,直接打死扔乱葬岗。想逃走,但能逃哪里去呢?这里还能有点活路,所以这些年也就稀里糊涂的过来了。\" 听罢,刘处直问到:\"马家院子在哪?\"老汉指了指东边说:\"往东五里路就是。他的庄园里面有护院家丁二十多人。因为他儿子马禄考上了武举,现在他全家男丁每天都在练把式。整个院子至少能有三十号人能打。如果大王能拿下庄子,我们这些庄户人一定就感激不尽。\" 了解了大致后,刘处直与老汉告别。具体情况还得实地侦察一下才知道。 马家塬五里外马老爷庄院,这里门口有大片上好的水浇地。庄园还修了一圈围墙,只不过上面不能站人,有一座结实的大木门。庄园里面有三座箭塔成品字型布置,一座能站两人。攻方打进去之前必须要敲掉箭塔,不然冲进去后会被夹射。除了箭塔,最惊奇的是还有一座佛郎机小炮,这可是大杀器。 院门外七八十个护院在休息,护院队长身上还穿了一套布面甲。这几十个护院有甲的也有不少。刘处直默默记下了这一切,心想到就算拉来一千个流民也不见得能轻易打下来,还是放到以后再说吧。记录的差不多了,刘处直便离开了马家庄园。 半个月时间,刘处直走遍了绥德州野外乡下,打听清楚了十几家大户的位置。其中一半都为富不仁,使劲压榨村里人。这就是刘处直接下来的目标了——打下这些人,粮食就不愁了,就能招更多的人。 第5章 三个逃兵 刘处直回到了高柏山,等了两天后,李虎、李茂两兄弟陆续也回来了。汇总了情况后,将护院超过二十人的单独列出来以后再打——这些人大部分家里都有个功名,都集中在绥德、清涧。安定县财主较好打些,家里有功名的不多,打了没功名的土财主官府也不会管。 计划制定好之后,就开始招募流民了。已经快三月了,天气没那么冷了,能在去年冬天扛过来的流民那都是上好的兵源。来到了官道上,刘处直先差遣李虎赶着马车去河边挑水,他和李茂在这里搭灶台烙饼煮稀饭。不一会,李虎拉着六七桶水就回来了。 路过的流民看到后都争先恐后地冲了过来。刘处直拔出了雁翎刀,李茂搭弓拉箭,大声吼道:\"想吃饼喝粥的后面排好队!再敢往前的试试刀利不利!\"流民们被这一手镇住了,老老实实地开始排队。 半个时辰后,烙饼还有粥的香味也飘出来了。这会官道附近的流民越聚越多,李虎粗略地数了一下有上千人了——拖家带口的流民最多,也有部分青壮。粥好了之后,刘处直站在板车上吼道:\"一人一碗粥半块饼子!\" 李虎负责打粥撕烙饼,李茂在一边烙饼,刘处直维护着秩序。一个时辰后,上千流民都吃上了。有的人吃完不够还想要,刘处直提醒他们:\"饿久了第一顿不能吃太多,否则会得病。\" 就在这时,流民群里面传来了打斗声。刘处直赶过去一看,三个青壮流民正在打另一个流民。拉开他们一问,原来是这个人抢小孩和他妹妹的饼,这三兄弟教训一下他。听到这,刘处直直接让他滚了。 来到那个小孩旁边,他正安慰着自己的妹妹。看到刘处直过来后,小男孩跪下来磕了个头,感谢了三兄弟还有刘处直。刘处直问道:\"你们爹娘呢?\"小孩说到:\"他们一家是去年夏税交不上然后逃了。后面父亲跟着王二大王打宜君县城,被官军打落城墙摔死了。 王二大王后面要转战陕北带我们不方便。因为爹死在宜君,所以走之前大王还给了我们一些碎银子和粮食。入冬后娘为了节约粮食给我们吃,自己吃的很少,前几天饿死了。我带着妹妹到处乱走也没个去处,今天听说这里施粥就过来了。那个人想抢我妹妹的粥,被三位大哥打跑了。\" 刘处直听完说道:\"你愿意跟着我上山吗?不说顿顿吃饱,至少每天有碗稀饭。\"两个孩子听后高兴地同意了。 回到大锅面前,看到流民们都吃的差不多了。刘处直站在马车上面大喊到:\"各位兄弟想不想天天吃上这种稠粥,隔两天吃上一回白面馒头和饼子?\" 流民们听后都喊到:\"愿意!大王让我们干什么就干什么,只要能吃上饭!\"听罢,刘处直说道:\"上山做贼你们敢吗?\"听完后一部分人闭上了嘴。 李茂在旁边搭腔说道:\"我们只要有家小的人。需要一百户人同意了,那就上山吃粮。以后有我们一口就有你们半口。上了山都是兄弟,家里妇孺也能吃上饭。\"听到李茂这么说,那些有家庭的流民纷纷同意了,很快就凑齐了一百户人。李虎领着收拾完家当往山上走去。至于不愿上山的人,慢慢地离去了。 看流民们走的差不多了,刘处直也往山里走了。刚才那三个流民在后面叫着他说:\"掌盘子,我们没有家小了,能上山吗?\" 刘处直打量了一番,这三个人不像是挨饿几个月的流民,看身材甚至还有点线条,应该不久前还能是吃上饱饭的人。对此,刘处直觉得得搞清楚情况,不能稀里糊涂就招上山。打量完毕后问道:\"你们姓什么?家在哪里?\" 三人领头的那位想了想说道:\"我们是固原人,在甘州营当兵。去年末固原镇的营兵弟兄们闹饷,抓了我们的游击将军,带着我们一起劫掠了府库后一起南下关中发财。劫掠了好几个县城,兄弟们手里不差钱,潇洒了好一段时间。 但朝廷不会一直容忍我们这些兵变逃卒的。年初西安府卫所征剿,很多弟兄看闹得差不多了,就带着劫掠的金银一哄而散。我们就往北走,想看看还有没有营伍招我们。到了宁塞营,本来当地守备看上我们了,不知道那里来了个军官认识我们哥几个,说我们是固原来的逃兵。 后来兵没有当成,带回来的金银全部打点追兵了。于是我们只能跟随流民一路走到了这个安定县。我们哥几个都会军中的技艺,绝对不白吃掌盘子的粮食。\" 听完后,刘处直觉得应该收下他们——毕竟自己的杆子刚刚拉起来需要这些逃兵。但算上李虎、李茂才两个心腹,又怕控制不住他们三个人。所以这会心里极度的纠结。不过想了想,只要自己带着这些人发展起来,自然就有了威望。想通了就不再纠结。 接着询问这几个逃兵的名字,领头的叫高栎,后面两个叫郭世征、李狗才。了解过后,刘处直说到:\"我也是官军出身,在队伍里面干不下去了才出来落草。以前你们怎么样都翻篇了。但以后咱们打家劫舍,只能抢富人不许再祸害穷老百姓了。\" 话说完后,看这几人还是有点不理解——毕竟他们当官兵那么久,习惯很难一下纠正。刘处直看到这里只能换一种方法解释:\"财主家里什么都有,抢他们才能抢到东西。我们在这里当杆子,可不能把老百姓都得罪了,不然被人剿了都没人通知。\"听刘处直这样讲了,高栎几个同意了。毕竟也不是啥坏的流脓的兵痞,只不过大明朝常年欠饷让他们养成习惯了。 回到了高柏山,大部分流民们已经把帐篷支起来了。李虎已经开始准备晚饭了。刘处直把李茂拉了过来,询问了一下中午吃了多少粮食。李茂回答到:\"中午差不多了来了一千人,吃了一石米和两石面粉。我们招了一百户人上山,有青壮一百二,妇孺四百。不训练的话,青壮一天半斤粮食,妇孺孩童的话两人半斤,每天需要一石三四斗粮食。要是训练的话,每天差不多得两石。这还是咱们不增加人数的情况。银子还有五十几两。\" 了解完之后,刘处直说到:\"当然要训练,咱们又不是上来开善堂的。训练十天后就下去打财主。对了,今天还招了三个固原逃兵。明天叫小虎去城里看看能不能弄几把腰刀回来。流民们用毛竹削尖了就可以,他们几个得佩把刀。弄回来之后刀先别给他们,等我们下山后再给。\" \"明日开始咱们就训练一下这些流民。也不用太难的招式,就四人小阵练刺击回收就是。等以后拿下县城,咱们弄几本《纪效新书》《练兵实纪》回来。在卫所待了那么久,咱们好像也没正式的列阵操练过几次。\" 李茂听到\"卫所\"这两字,想起来死去的全家,突然就沉默了。过了一会说到:\"那王百户除了捞钱压榨弟兄们还会干啥?咱们所最多也就打几个蒙古马贼,那狗官自然不会在训练上下力,不然怎么捞钱。\" \"那就这样决定了。以后早上五更过半青壮起床,妇女们早些起来做饭。吃完饭后就开始操练。刚开始咱们两个一起看着,后面看着谁表现好就提拔出来当军官。基层军官的话按官军营兵那套来——小旗、旗总、百户、守备这样。以后再有逃兵进来,也能很快吸收。\" 第6章 训练流民(1) 五更天过半,刘处直已经坐在一块破木头上开始喝稀饭了。 能起这么早还是因为没啥娱乐活动,晚上一更天刚到就睡了,到现在差不多八九个小时了。刘处直来大明四年了,其实一直不是很习惯时辰这种计时方法,非常不准确。以后要是拿下大城市,看看能不能找到怀表,让军队里面用二十四小时制。 喝完稀饭碗一丢,让随营妇女来收拾。接着刘处直就拿出一个锣\"咚咚咚\"地敲了起来。流民们听到后着急忙慌地来到空地集合。 这片空地是昨天流民上山后安排砍的,容纳两三百人训练没啥问题。现在最要紧的是训练流民听从命令,武艺啥的都不着急——毕竟长短兵器和铠甲都还没着落,一段时间内也不敢和官兵对上。 刘处直看到那一百二十个青壮到齐后,对他们喊到:\"从今天开始就由本掌盘子和二当家带你们训练。旁边这个就是二当家李茂。 别的我不多要求:下山打大户缴获要统一安排,谁敢私藏抓到了就离开;不准抢掠普通老百姓,更不许管不住裤裆,杀人强奸者军法处置;弟兄们要是想女人了,抓了的土豪劣绅家小姐们统一安排。\" \"我们现在人少就不设立百户、旗总这些,大家也没法带。目前就设立十二个临时什长,根据后续表现看看能不能转正。 什长每天可以有四斤粮食,除了战功赏赐,逢年过节还有加赏。现在挑选什长——识字的举手?\"结果这一百二十人里面一个都没有......\"那么分得清左右的举手?\"这下倒是有十几号人,包括之前的三个逃兵全部站出来后,刘处直挑选了看着稍微精壮一点的做临时什长。 将这一百二十人分队后,先练小队集合,再练队列。古代军队打仗打的就是个队列,个人武艺只能在当先登攻城还有偷袭的时候用处大,野外堂堂列阵作战需要纪律和队列。 今天刘处直只要求这些流民们能分得清楚左右。分队站好后,刘处直吩咐到:\"今天只练一样——分清楚左右。各队队长上点心,太阳落山前练的好晚上加餐吃油饼,练的不好的就只能喝稀饭了。\"在油饼的激励下,这一百二十人开始\"向右转向左转\"地练了起来。 刘处直拉着李茂在一边找了一个石头坐下,一起看着训练情况。不出所料,这些流民对左右很不敏感,大部分人根本找不到,经常有两个人的头碰到一起然后疼的叫。各队队长看到后非常着急——这可关系到晚上的油饼。 练了一个时辰之后收效还不大的情况后,高栎来到刘处直面前问可不可以动手。刘处直想了想说到:\"别把人打坏了就行,照着肉多的地方打。\"听到掌盘子命令后,几个队长开始动手了——只要转三次都转错的,抄起棍子就打。 有时候不得不承认,训练中棍棒还是有那么一点用处的。有一大半的人能分清了,虽然还会出错,不过已经比刚开始练的时候好多了。 这时一个随营妇女走了过来询问:\"掌盘子是否可以开饭了?\"刘处直抬头一看感觉应该到午时了,就下令休息准备吃饭。一听到吃饭,流民们立马忘记了累,马上就去排队了,生怕去晚了没吃的了。 午饭青壮四大勺稠粥还有三两烙饼,妇孺减半。这是经过刘处直和李茂两人精心计算后,要训练的情况下最少的量了。以后还要增加其它训练的话这点远远不够,最好三五天再来点油水,这才能练出好兵。现在这点量也就只能练练队列和刺击了,不用跑步消耗就没那么大了。 吃完饭休息了半个时辰后,都不用刘处直再敲锣了,所有流民自觉就去训练了。这年头农家子弟懒惰奸滑的很少,尤其是现在这种年景,能找到个吃饭的地方只是流点汗已经非常划算了。 下午还是照常训练左右转,不过有了上午的基础后,再加上棍棒点拨,到了申时大部分人随便转都不会出错了,也就五六个人偶尔还会出错。刘处直还是挺满意的。 太阳刚落下来,李虎回来了。刘处直让他把马牵过来看看弄回来啥武器。李虎拿过来两把腰刀,拔出来一看是制式雁翎刀,还有一把居然是长刀。 李虎说这是苗人用的刀,是湖广那边来的毛葫芦兵卖给他的。毛葫芦兵是来剿王二和王左挂这些义军的,结果朝廷三个月了都没发饷,很多人就进了城把武器卖掉了。 除了这三把刀,还有两副弓箭和六十多支铁箭头。可惜实在是弄不到铠甲。刘处直倒也无所谓——铠甲这玩意目前大明士兵还不敢光明正大的卖,能弄些武器回来已经很不错了。 要崇祯十年后倒卖装备的士兵军官就多了,因为朝廷发的饷越来越少。 等崇祯十六年孙传庭被催着出关后,在郏县被李自成歼灭十万大军,李自成才缴获了一万多副盔甲和几千匹马——那会大明官兵披甲率只有百分之十了。 现在山寨有五把刀和四副弓箭了,就是银子花的差不多了——目前整个山寨还有十五两银子。 这些制式武器都很贵:雁翎刀五两,弓箭十两,铁箭头一支一钱银子,那把长刀要八两。刘处直提了一下还挺沉的,原主人应该也是披重甲还能冲阵的勇士。 酉时过了差不多一半,刘处直敲响了锣让操练暂停,然后从每队里面随机抽三四个人出来考核一下。见都没问题了,就让他们去准备吃饭了。 今天训练很成功,让刘处直心里比较开心,但想到好不容易存的二斤猪油怕是剩不了多少了——从县城里买回来自己都没舍得吃...... 吃饭的时候,刘处直故意大声喊到:\"弟兄们油饼香不香?稀饭稠不稠?\"下面的流民们吃的舌头都快掉下来,很多人都记不清上次吃带油的食物是多久之前了。 听刘处直在问,流民们回答道:\"谢掌盘子!我们很久没吃过这些好吃的了!\" \"那大伙以后都好好训练。等以后拿下这些财主,咱们吃炖肉吃面条,大伙也能养的结结实实。 凭啥咱们一年到头勤勤恳恳种地,到头来别说吃上油水了,连饭都吃不饱?那些地主老财士绅们啥活都不用干,顿顿白面馍大肉包子。都是人,他们有啥不一样吗? 我还听说一些士绅们吃饭还要丫鬟服侍,吃肉还只吃瘦肉,肥肉都拿来喂狗了。这些粮食这些猪牛羊都是我们农民兄弟种的养的,让他们这么浪费。 所以要想过好日子,得把这些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地主士绅通通干掉,抄他们的家均他们的田,咱们才能过上好日子。\" 听完这些,流民们士气都快溢出来了。还有几个胆大的对刘处直说:\"掌盘子,明天我们就下山吧,找那些地主老财要钱要粮。\"刘处直摆摆手说道:\"不着急,大家再练练,到时候会更顺利。\" 看到士气鼓舞的差不多了,刘处直就停止了这个话题——有道是\"月盈则亏,水满则溢,人满则损\",凡事需要有个度。 吃完饭后,趁着还有一点光亮,刘处直挨个检查做好的毛竹长枪。每支都长一米六左右,前段用柴刀削尖了。敌军有甲的话这个武器没有用,打打无甲的乡下财主护院应该是没有问题了。 第7章 训练流民(2) 太阳刚出来,山寨就开始训练了。今天一早起来,刘处直又考校了一番左右转后,就准备开始教枪法了。一想到明军的枪法招式很多,对于这些刚刚安顿下来的流民来说训练量和难度都太大了。 刘处直就把高栎和郭世征从队伍里面叫到一旁,和他们商量怎么把枪法简化到三招以内,这样也好学一点。 高栎拿着毛竹枪指点刘处直明军营兵的枪法,只见他一气呵成耍了七八招——这就是戚少保《纪效新书》里面的六合枪法二十四式。明军营兵如果能正常训练,练的都是这些。 但这全套枪法等教会手下之后怕早就饿死了。所以刘处直觉得保留三招就行:刺、收、拦。这三招应付一般的乡勇护院应该是够了。 回到阵中还是按昨天的小队分好开始训练。离高栎他们较远的小队就由刘处直亲自教学了。 \"刺!大腿使上劲,腰部发力!\" \"收!扎好马步,别东倒西歪!\" \"拦!双手用力握住毛竹,如果敌人是用刀的话可以救你一命!\" 刘处直示范了一遍后,就让下面的士卒们照着他的样子开始练。 但这些以前都是庄稼汉的士兵们实在扎不好马步——不是蹲太低一下重心不稳往后倒,就是刺击的时候软绵绵的没有劲。这竹枪不是铁枪头,如果不使劲别人穿厚一点就扎不进去了。 过了好一会都还不成型。虽说知道他们以前是农家子弟没有接受过训练,但练了快三个时辰了还这样,也着实把刘处直气到了。于是挥手叫停。 来到方阵面前询问:\"诸位是有什么原因吗?可以给我说说。\"结果大部分人都说吃的不饱,不能按要求使上劲,一扎马步就头晕。 刘处直想了想之前定下的标准好像确实不够。毕竟以前自己在百户所不训练的时候一天都要吃上两斤粮食。 之前算的消耗量好像确实太少了——不训练半斤,训练的话一斤半。 现在看来要想练好,一天最少三斤粮食。那这样的话每天所有的人就要吃上四石半的粮食了。如果天天训练,山寨的粮只够五天左右了。 想到这里,刘处直就对他们说:\"今天晚饭每人都加粮食,明天开始要训练的话一人三斤粮食,也不用天天都练了,三天一次就好。但我丑话说在前面——如果练个三次以后还没个样的,别怪我让他一家都离开山寨。\" 听到这话,所有的士卒都大声答应。刘处直听后说道:\"下午就不练长枪了,出来练练力量。搬一下石头,光练招式不够,力量也很重要。也不用多练,一人搬着石头走上一百步就算合格。明后天休息。\" 回到山洞点了一下剩余的粮食——还有二十石的样子。也就是最多再训练两次就得下山打粮了。现在虽然改成三天训练一次,不过既然都提升了数量,那消耗自然就快了。想到这里。 刘处直喊来了李茂:\"让他下午和自己走一趟。之前记下来的那个方地主我们再去看看,毕竟是咱们山寨第一次下山,了解清楚最好。\"听完后,李茂收拾好装备,让士卒把马牵过来,就和刘处直一起下山了。 来到安定县,出城门后官道走上三十里附近有个源水村。这里面有个方地主,之前踩了点还没仔细侦察。这次来就是要再仔细了解了解地主家的风评和实力再来砸门。进入了源水村,打扮成货郎的二人一人牵着一匹马,挨家挨户的问有没有买山货的,趁机再旁敲侧击问一下方地主家啥情况。 许多人都在骂这个地主。了解清楚后得知:这个地主家里没有功名,但是家里男丁多——方地主生了七个儿子,家里成年男丁都有二十以上。 而且方地主人够狠,佃户收成不足也要强迫缴齐租子,不然就让家里男丁去将佃户一家狠狠打一顿。这些年年景不好,很多农民活不下去就开始卖地,仗着方家男丁多每次都巧取豪夺,以很低的价格就把田地弄过来了。 他和安定县巡检关系还很好——巡检虽然只是从九品,那也是正经的官老爷。被强取豪夺的百姓也无处告状。听到这里,刘处直和李茂觉得这个地主应该狠狠的抢一波了,最好弄得他倾家荡产。 得知方地主的恶行后,又来到他家做最后的侦察。发现方家并没有护院的家丁,估计是方地主觉得自家男丁多没必要请了。了解清楚后,刘处直和李茂离开了村子回到了山上。 既然要准备动手了,自然要商量作战计划。经过这几天观察,高栎这几人在山寨还是比较尽心了。既然如此那就可以尝试着拉拢关系了。于是让李虎明早去请他们过来开会,研究一下这个方家大院怎么打。今天天色已晚就算了。 人到齐后,刘处直拿着一块黑炭在地上画着:\"方家有一个大院子,但应该没有进院,外面有围墙围着,没有箭塔这些东西。但是他们男丁很多,这些地主家的人应该常年都有练武,比咱们的人要能打一点。所以到时候咱们就以多打少,留下二十人看家,咱们出一百人去。\" 高栎看刘处直说完后补充到:\"这次最关键的就是把门打开,所以得保护撞门的弟兄们。就是不知道这个方家有多少弓箭手。到时候掌盘子还有二当家和我就在墙外看着,负责解决弓箭手。 只要撞开大门,这仗就赢了。\"看高栎说完了,刘处直问李茂还有什么补充没有。李茂摇了摇头说没有了。刘处直就宣布散会:\"回去这几天再训练一下,多吃点攒点气力。 就定在八天后三月初十去,咱们早上下山,等到申时再去。\" 计划定好后,刘处直更加用心训练士卒了。这几天已经没有管库存和量,只要是训练每天就敞开造。如果失败了这批手下就得解散,到时候留着粮食也没用。所以这次训练刘处直也发狠了——看到刺击的士卒腰部没发力,上去就是一脚;练拦的动作时,有时候刘处直会上去对着竹枪就是一棍;一旦士卒没拿稳竹枪掉了,又借着手上的棍子又是一棍。就这样折腾到酉时天都黑了,这三招还是有一部分人练不好,无奈只能先解散训练。 吃过晚饭后,刘处直又找到高栎问到:\"固原营兵们是怎么训练的?\"高栎想了想:\"无非就是赏钱和食物。但营兵有个最重要的优势就是兵源都来自边镇卫所,士兵们多多少少都会点。 咱们练的这批是纯农民出身,加上流动了很久欠了身子,目前只能这样。不过掌盘子也别太焦虑——就是一个地主院子,大不了多死点人,活下来的就是精兵。有粮食了咱们要多少人有多少人,有空就训练,别追杀放弃他们就行。\" 听到这里,刘处直觉得高栎说的有道理。但如果不是紧急情况,刘处直也不会主动放弃士卒。之所以这么焦虑,就是把伤亡看的太重。但初期的农民军除了吸收逃兵,很难把流民练成精兵的,因为长时间都在流动,粮食和军械都不足用。 第8章 方家大院 崇祯二年三月初十,刘处直带着一百人从高柏山往源水村走。两地离得并不远,也就二十里路。攻院墙需要打制器械,比如撞木和云梯之类的。 但营里没有工匠,做不了撞木车和云梯,只能砍一根大木头由八个士卒抬着去撞门,还做了四架普通梯子登院墙。做好这些准备后,下山等着申时来到。 来自未来的刘处直还是很喜欢开会,毕竟以前在国企那会,各级领导每天都要开会。到了大明,这个习惯自己也保留了下来。来到一个山坳处隐蔽好,刘处直吩咐各个队长让士卒吃干粮。他召集高栎三人还有李虎、李茂开会。目前营里这六人算是领头的,只不过高栎三人还需再考验一下。 装模作样地点完名之后,刘处直就说到:“等申时一过,咱们就去方家大院 。这次咱们出动了一百人,对方只有二十几个男丁,优势在我。”紧接着,刘处直就开始布置作战任务,和上回商量的差不多,只是细节上细化了一下。 方家的后门也要上一部梯子佯攻,拉扯他们的防御力量,后院就去二十人,但尽量要避免较大伤亡。撞木尽快撞开前门然后进去。 我带着李茂在前门,老高和世征在后门,对面有弓箭手的话一定要尽快干掉。我的话完了,你们可以再补充。” 李茂说道:“各位回去以后一定要再转告一次,进去以后只要投降了就不要胡乱杀戮了,更不要骚扰源水村其它百姓。” 到了方家大院门口,方家人看到这么多人过来了,知道是贼打上门了,赶快往院子里面跑,关上了门严阵以待。 方家男丁们上了脚手架,站在院墙后面。前门三个弓手,还有几个拿长枪、腰刀的已经严阵以待。 刘处直骑着马来到弓箭射程以外,用铁皮喇叭对着院内喊到:“义军到此,烦请院内助粮。得粮之后立马撤走,绝不再骚扰。我们要得不多,二百石粮草还有白银五百两。” 这时候,方家的家主方南杉站在脚手架上说道:“哪来的毛贼,光天化日之下竟敢打劫!想要粮食,那就拿命来换!我们离安定县城只有三十里路,待大明天兵到来,必让尔等贼人粉身碎骨。聪明的赶紧离开,我方家心情好的话,赏你们两斗粮食。” 听完这话,刘处直气得脸都红了,回到阵前发令:“盾牌手拿着木盾,掩护着长枪手还有抬撞木的弟兄们往前走,尽量挡住箭矢。 我和二当家的会盯着对面弓箭手的。”听完此话,所有士卒回答道:“谨遵掌盘子的命令。”刘处直拿出锣重重一敲,通知后门的高栎发动了进攻。 八个士卒扛着一块大木头一步一步地往前走,四个盾牌手在前面挡着,还有四个盾牌手遮挡着前进的二十四个长枪手。距离八十步的时候。 方家院墙上的男丁开始射箭了,但因为距离远,准头差了点,都射偏了。待到盾牌手掩护着长枪兵走到六十步的距离,院墙上三个弓箭手已经放了两三箭了,但不是没射中就是扎在盾牌上,气得方地主哇哇叫,对墙上他的儿子辈、孙子辈说:“再射不准,就从方家大院赶出去自生自灭!” 听到这话,方家儿孙们吓坏了。方家男丁非常多,损失几个方地主根本不在乎,知道这老头说的不是假话。于是,三个弓箭手这次认真地瞄准了一下,终于有一支箭矢射中了。一个士卒肚子上中了一箭,躺在地上打滚。刘处直让预备队的弟兄们上前去把他捞回来。 看见这种情况,刘处直和李茂骑着马冲了上去,放箭掩护进攻的弟兄们。他和李茂各发两箭,射中了墙上的一个方家后辈。里面的方老头看到一个孙子死了,一点心疼的样子都没有,立马让后面的子孙捡起这副弓箭重新顶了上去。 这时候,长枪手还有撞门的弟兄们离院墙就只有三十步了。此时又有两个弟兄身上插着羽箭倒下了。 刘处直在马上射箭的精度不如步射,但营里只有他们几个会射箭,下马步射很容易被院墙上射中。 刘处直和李茂各射了六七支箭,射下来了三个方家儿孙。这时候,梯子终于搭到了方家那一丈长的院墙上,撞木也开始砰砰地撞。方老爷见此情况,立马让旁边的一个孙子赶快去后门调五个人过来。方家的孙子说:“不行啊爷爷,后面也有贼调过来了,后门就不好守了。 我看前门也就这六七十个贼人,咱们也有二十人,不怕他们。”听到这话,方地主动摇了,也不再去叫后门增援。 此时看到梯子已经搭上去了,刘处直在后面拿着喇叭大喊:“弟兄们赶快撞啊,打进去了就能吃炖肉和油饼!爬梯子的弟兄们注意上面的人啊!”而此时后面的高栎和郭世征还在时不时地往墙上射上一箭,没有进攻。 后门的方家子孙只看到了高栎三人,就判定这边的贼不会进攻,于是就没有上脚手架。见此情况,郭世征对高栎说:“前面掌盘子已经打了快半个时辰了,我看对面方家人也没啥动静,估计真的被咱忽悠了,咱们上吧。”高栎点点头,命令后面藏好的二十个士卒抬着梯子,悄悄地往院墙出发。 等走到离院墙四十步的时候,院墙下面的九个方家人觉得不对劲了,于是拿起弓箭爬到了脚手架上。结果刚一露头,就被高栎、郭世征射死了。 接下来不到三十步的距离,士卒们加快了速度,几个呼吸间就把梯子架上去了。李狗才拿着雁翎刀和小盾牌当先上了梯子。这时又有两个方家子孙上了脚手架,拿着刀打算砍他。 李狗才直接猛进一步,反手砍死了他,后面的高栎又把另一个人射死了。趁着机会,五六个士卒已经跳进了院子里。见此情况,剩下的五个方家人丢下刀就往前门跑了,士卒们打开了后门,开始往前门冲。 由于前门是方家人着重防守的地方,虽然撞木撞破了门,但是被门口的杂物挡住了进不去,而爬墙的兄弟也死了好几个。刘处直准备让弟兄们退回来重新整顿一下。不过就在这时,方家院子里传来了喊杀声。 刘处直知道是后门破了,于是拿着喇叭大喊:“弟兄们灌进去啊,后门已经破了,冲进去就能吃肉和油饼啊!”本来见到死了好几个人的士卒们已经打退堂鼓了,但听到后门破了,又鼓起勇气往上冲。门口的杂物也被李虎和两个弟兄拿着斧头给劈开了。见此情况。 刘处直又敲两下锣,剩余的所有人都往院子里冲。队长们喊着:“弟兄们灌啊,晚上吃肉!” 下午酉时末,经过一个小时的攻打,方家大院破了。冲进去后,刘处直让人喊道:“放下武器不杀!”但方地主恼羞成怒,坚决不让儿孙们放下武器。 但已经没人听他的了,家产是方家的,命是自己的,更何况这家产未来也不是自己的,没必要拼命。方地主看到这种情况也没了办法,毕竟他能横行乡里也是靠这些儿孙,现在儿孙不听他的了,他也没办法了,只能也跪了下来,求刘处直宽恕,等这帮人走了再收拾这些不孝儿孙。 方地主跪在地上,看到提着铁皮喇叭的刘处直,对他说道:“大王,刚才你的要求我们满足,希望不要再打了。”刘处直看着他笑道:“刚才是刚才,现在我为了打破院子,死了六个兄弟,伤了三个。二百石粮食和五百两白银怕是不够了。 这样吧,我们带了一百辆板车,粮食装满就走,白银不多要,两千就够。”听到这个要求,方老头差点背过气去,嘴里喃喃说道:“大王,我方家也死了十五个儿孙啊。要是粮食银子都没了,以后在这个村里会被人吃干抹净的,求求大王开恩啊。” 刘处直看着一地的方家儿孙尸体,只是冷冷地说道:“又不是我让他们抵抗的。老头,趁我还有耐心,赶快带我去粮仓。”见此情况,方老头觉得是保不住家产了,只能保命了,只能带着刘处直往粮仓走了。 刘处直对着李茂说道:“这方家没抵抗到最后,他们家女眷就放过了。找几个弟兄将女眷集中起来关进一间屋子,记住千万别动他们。剩下的弟兄们将板车都推进来装粮食,装完咱们赶紧走,别被县城发现了。”李茂听完抱拳走了。 刘处直和李虎带着两个士卒继续跟着方地主走。他打开了一间大房子的门,里面满满一仓库粮食,多的数都数不清了。刘处直问道:“老头,你有多少粮食?”方老头想了想说道:“差不多两千石吧。 大王快搬吧,我去准备银两。”这时候推板车的士卒们也陆陆续续来了,刘处直指挥着人开始搬。一辆板车大概能装两石,刘处直心里直接卧槽了,没想到这老头家产这么厚,可惜实在带不走。不行不行,得想办法。刘处直叫过李虎,让他带着喇叭去村里喊:“方家大院破了,只要贡献板车帮义军运粮食,方家的粮食自取。”听到这话,李虎赶紧出去骑着马往源水村走。 不多时,李虎到了到了地方,拿起喇叭使劲喊:“方家院子破了,帮义军运粮的,方家粮食自取,前提是先帮着义军运够六百石。”听到这话,所有的百姓都赶紧把自家板车找出来往方家走。 到了方家,原本还有点害怕的村民看见方家男丁死了一大半了,胆子也大了起来,开始帮着义军运粮,运到村外先存放着。过了一个多时辰,运够了义军所需的粮食,刘处直也拿到了两千两白银。接着村民们开始运自己的粮食了。 源水村有两百户人,肩提手扛板车推,终于在亥时将方家仓库全部打扫干净了。甚至还有人闯进方家其它院子找财物,不过刘处直只答应了保方家人一命,自然没有管这些村民的行为。 而方老头看到这些,仿佛也认命了。平常在村里,方家欺压乡里,这次男丁死了一多半,以后肯定还会被报复的,还不如让他们多拉点粮食,以后念个好。 因为六百石粮食太多了,刘处直只能以三钱银子的工钱请村民们帮忙将粮食运上去。听到还能挣钱,村民们踊跃报名,打着火把将粮食连夜运了上去。 这次营里发达了,很长时间不用担心缺粮了,还能继续扩充兵马。在乱世,粮多人多就啥也不怕了。除了粮食和银子之外,还在方家缴获了带铁枪头的长枪二十杆,腰刀十五把,弓箭七副。 这下回去可以训练一些刀盾手还有弓箭手了,以后打县城必须要弓箭手和刀盾兵,因为城墙可以站人了,需要刀盾兵上去肉搏。不过没有找到一副铠甲,让刘处直有点小小的失望了,但很快在士卒们的欢笑中忘掉了这事。 第9章 刘处直定称号,王左挂败走马家堡 方地主一大早就往安定县走,想找他那个巡检朋友帮他剿匪。巡检问他来打劫的盗贼有多少,方地主想了想说道:“大概有一百来人,都是流民,没有军队的人在里面,也没有看见有人穿盔甲,哪怕那个头目也是这样。”听完有一百多人后,巡检表示没办法帮他了——整个安定县才十几个衙役,根本做不到去剿匪,只能请边堡的卫所兵出动。但巡检在清平堡没有什么面子,请不动那里的将爷出兵剿匪,而且就算请动了,要的粮饷也不是现在的方地主能承受的了。 如果向知县报告闹贼了,再由知县往上报,以往来说也是可以的,有些官员还是想剿匪的。但是现任的胡庭宴巡抚这个人听不得闹贼这事,只要有人去送状子,就会被打一顿赶走。所以现在所有的府州县接到了状子都不会往上递,因为会找不痛快。方地主自己也就是个土财主,人家根本不会管。所以巡检只能向方地主抱歉了。 听到这话,方地主知道想把粮食追回来是没办法了。他也不知道大明朝怎么回事了,这些当官的怎么只知道收税不办事。 从源水村回来的第二天,山寨上面就热闹非凡,因为打了个大胜仗,今天大摆宴席。除了从方地主家带回来的十余头猪羊,刘处直还问村民另外购买了几头。早上一早,随营妇女们就开始杀猪宰羊,今天大锅的炖肉和猪油饼子管够。 经过近二十天的饱饭,还有打方家大院的胜利,刘处直在这一百多人里面的威信也就立起来了。走到这些士卒面前,都能让他们欢呼。有了这威信,等之后战斗经验丰富了,就可以从里面选亲兵,也不用李虎天天跟着自己了。如果以后官军来剿,需要流动,也没那么多人反对了。 见刘处直忙完了,李茂和高栎走到他面前说道:“掌盘子,我等听说其它义军掌盘子都有自己称号,比如‘左挂子’、‘大梁王’、‘横天一字王’、‘邢红狼’、‘飞天狼’,也就澄城举事的王二还在用本名。掌盘子以后若是做大,再用本名就不合适了,所以趁着今日高兴,商量一个称号,以后对外就宣称这个称号,既不容易暴露,也容易打响名号。” 刘处直听后觉得有道理,但名号要取一个独一无二、名头又要响亮的,还确实不容易。他让在场的五人替他想想,但下面五个人也没念几天书,想的称号太土了。 突然,刘处直想到一首诗的结尾:“遍地哀鸿满城血,无非一念救苍生。”既然来到了大明,就当有作为,不能只为了自己爽,得有点目标追求。既然斗争是曲折的,是有风险风波的,那就叫“克难”吧。 想到此处,刘处直把刚才所想的话告诉了他们:“我的称号就叫‘克难将’,以后本营对外就称‘克难营’了。”其它人都觉得比自己取的称号好,自然也没啥意见了。 在克难营吃肉喝酒时,陕西首义第一批头领王左挂正在离他们不远的地方,打算重新再来。王左挂起兵时是众头领中人数最多的,但也是最倒霉的。他起兵时已经有上万人,但是连宜川县城都没有打下来,于是跑到了洛川县,和“混灭王”联营攻击龙门渡,想跑到山西去。 刚运了点人过河,结果被三百防河兵拦下来了。千总王佐一阵突袭,打得王左挂溃不成军。后面王左挂打算用人海战术淹死这帮防河兵,结果因为明军守着渡口,农民军缺乏渡船和远程火器,迟迟拿不下龙门渡。后面督粮参政洪承畴带着巡抚标营赶到了,王左挂再次溃不成军,带着自己的老本兵跑到清涧打粮。 正好清涧有克难营的探子,于是就星夜兼程赶回来,上报给了刘处直。 刘处直在得到消息的第二天,就召集了五人开会商量这事应该怎么处理。李茂想了想回答道:“之前我们侦察清涧的时候,这边地主士绅的家里都有功名在,这就不像方家那样打了没人管。而且这些官绅家说不定就会有铠甲之类的,像绥德马家还有虎蹲炮,都不是我们现在能觊觎的。所以让王左挂在乡间扰乱一下,削弱这些力量,对咱们有好处。反正克难营现在没啥实力,王左挂打不打的下都无所谓,清涧绥德暂时咱们也不会去。” 听李茂讲完,刘处直采纳了他的意见,让探子不用管,但是尽量去看看王左挂是怎么打这些士绅堡寨的,这也是经验——以后咱们要粮,还得这些士绅财主‘赞助’……” 听到这话,高栎哈哈一笑说道:“掌盘子这话说的真好,‘赞助’!对的,这些士绅粮食银子都吃不完花不完,留着还能下崽啊?正好支援咱们义军,以后咱们做大了,会感谢他们的!以前在官军那会,让这些财主助点粮食饷银,跟要了他们命一样,总兵出马都做不到。现在好了,咱们只要有实力,想打谁打谁!” 说来也巧,王左挂正在准备打马家那个堡。毕竟清涧这里就马家地最多,还有后辈在官军当军官,说不定堡内就有铠甲和武器——对于现在的农民军来说,这两样没有不缺的。但天色已晚,王左挂就打算明天再打。 一大早,王左挂召集了手下苗美等人说道:“老二,咱们在龙门渡大败,营里的辎重都丢的差不多,必须得补充了。在清涧打听了一下,马家势力最大,有万亩良田,打下之后咱们很长一段时间都不会缺粮了。这样,咱们把剩下的粮食拿大半出来,就在清涧招一批流民来打。但看这马家的堡不是很好打,不但修的高,而且院墙上面还可以走人,不似一般的地主堡垒。能打下来最好,打不下来就把流民们抛掉,只带上马军,咱们往甘肃转移。” 苗美听后一拱手,直接出了营帐开始准备了。 王左挂营中很快传来稀饭的香味,在清涧的流民们扶老携幼就来了,大部分都饿得皮包骨头了。苗美看到人都来齐了,就让手下士卒喊道:“想喝稀饭的,喝完以后跟着义军去打马家的堡子!打下来了,人人有赏,酒肉到时候随便吃!如果有志愿背土去填堡寨外面的壕沟的,去一次两个烧饼!” 没有家眷的流民们听到这个要求,摇摇头走了——就自己一个人了,还是想活着,再走一会到了清涧县城就有施粥的了,虽然没有流贼给的粥稠,但好歹能保条命。留下来的流民都是有家小的,不少青壮看着家里的老老少少,心想怕是遇不到施粥的,自家一家就饿死了,就当拼一把了,要是被掌盘子看上,以后就能跟着义军吃大户了,家小也不至于天天挨饿了。于是这些有家小的流民们都纷纷报名。 苗美也不小气,报了名的流民家庭一人一碗厚粥,还有一个馒头,让流民吃得饱饱的,待会打仗也会更拼命。 明末的农民军根本就不会像有些史书上写的那样强行裹挟青壮——这样来的人能打仗吗?往自己中军一冲,官军跟着掩杀,死的比谁都快。明末陕西这种环境,只要放粮招兵,就有一堆人来吃粮,不存在强迫。农民军更不会破坏当地生产,因为并不是流动到其它地方就不回来了。崇祯朝的农民军基本上都在陕西、山西、河南流动,经常打出去又跳回来,破坏了生产对他们有什么好处吗?再说了,明末这环境也不用他们破坏了,官府自己就忙着破坏自己的统治基础。 让流民们吃饱后,苗美一声令下,愿意背土包的流民就上了。就为了两个烧饼,第一批五十个流民背着一袋土就冲了过去。等靠近了马家堡寨,墙上二十几个弓箭手还有七八个三眼铳手就开始攻击了,当场撂翻了十数人。等到了壕沟面前,只有十来个人了,他们放下了土袋,赶紧往回跑,最后回来的只有六个了。 苗美说话算话,一人手里给了两个芝麻烧饼——里面有油有肉。流民们拿到烧饼后,眼泪都流出来了。一个高大的流民对苗美说道:“大王,我再去一次,还能有饼吗?”苗美看着他,直接对周围的人说道:“只要去第二次的,回来烧饼给四个,都是有肉有油的,吃上一个,好几天不吃饭都成!”那个高大流民听后,毫不犹豫地又报了名。 再经过五六轮的背土后,马家堡外被填平。那个高大流民也死在了第三轮背土填壕,但他为家里面挣了六个烧饼,家里的两个孩子还有媳妇可以多活五六天了。 壕沟填平后,流民们扛着梯子,拿着木棍竹枪开始往前冲了。王左挂营中的老本兵们开始对着墙头放箭,掩护这些流民们登墙。等流民们冲到院墙下十步的距离后,城楼上的虎蹲炮“轰”的一下响了。由于流民们挨得近,当场放倒了十几个人。 就这一下,把不少流民吓坏了——毕竟这一辈子哪里见过这玩意?很多流民们就萌生了退意,但看到后面老本兵还在压阵,流民们只能鼓起勇气接着上了。很快,十架梯子就搭在了垛口上。 马家这个堡寨有十五个垛口,甚至还修了马面墙。数十个流民刚刚爬上梯子,就被三面射杀。不一会,城墙下尸体就堆积如山了。看到这里,苗美知道打不下来了,于是一挥令旗,让流民们回来了。 营帐里,王左挂铁青着脸坐着。苗美向他说道:“这个马家堡三眼铳、虎蹲炮都有,而且墙下面地方又窄,还是靠山修建的,后门都没有,不能发挥咱们的兵力优势。要不咱们还是走了吧,不打了。” 王左挂听到这个,本来想走了,但想到营中就剩一点粮食了,咬着牙说道:“明天再打一次,让老本兵披甲和流民一起冲!再打不下,咱们马上走!”听到这里,苗美震惊了——营中老本兵都拿来野战的,怎么能用来爬墙?不过想到营里粮食,只能下去准备了。 第二天一早,王左挂营又开始围攻马家堡了。马大虎在城墙上看见后,就对着护院还有助守的佃户们说:“儿郎们,流贼今天打不下就会撤退,到时候所有人赏银十两!家里佃了马家土地的,免佃租五年,皇粮马家替你们交了!” 虽说马家平日里对佃户很不好,但现在看在免佃五年和银两的份上,所有佃户都忘记了仇恨,心里想着多杀几个流贼,让家里好过一点。 王左挂营中还有八十套棉甲,他让四十个老本兵穿上,准备等下混在流民中爬上去,还有营中剩余的一百多弓箭手都跟着上去。王左挂是发狠了,打算一击拿下马家堡。他已经在内心给马家上下男丁判死刑了,女的全部当营妓。 苗美指挥着流民们第二次开始攻城了。这次有不少老本兵混入其中,加上弓箭手的箭雨,很容易冲到了堡墙下,把昨天的梯子全部立了起来。接着,老本兵拿着刀盾快速地往上爬,流民们也紧随其后。 在老本兵刚准备跳进去时,上面伸出来的十根叉杆一下勾倒了搭好的七架云梯,上面的士卒全都往下倒了。接着,城墙上火油罐不要钱似的往下丢。看到这一幕,苗美心疼坏了,赶忙下令撤军。 回到本阵一清点,损失了二十几个老本兵,盔甲也带不回来了。仗打成这样,王左挂也只能无奈地说道:“撤吧,往甘肃走。”临走时,他解散了这些流民,但总归有些不忍,又给每家流民散了两斤粮食。接着,带着自己的老本四百多人跑路去甘肃了。 当然,此战最震惊的并不是王左挂,而是得知消息的刘处直。 第10章 马家堡战后的事 王左挂带着自己的老本兵离开了清涧。全程在马家堡观战的克难营探子也回来了,向刘处直等五人详细介绍了此战经过。当听说马家堡至少有二十副铠甲、五六十个能打仗的家丁,还可以召集佃户作战,有大量长枪和一部分火器时,刘处直也觉得很棘手。 \"这马家堡比一般的县城都难打啊!明朝县城只有巡检司防守,遇敌后各个士绅召集民壮上城,除非有军队驻扎,否则是没有正规军事力量的。最主要的是县城面积大,遇到大量的农民军四面环攻,有时候兵力会捉襟见肘。 而这个马家堡除了有五六十个能打的家丁外,整个堡寨一面靠山,只有一个门出入。遇到强敌当然是等死,跑都没地方跑;但碰到现在的农民军,只要粮食足能守到天荒地老。这种堡都是按照南北朝时期的坞堡建的,靠着山修在比较险要的地方,能攻击的地方只有正门,又非常狭窄,一次只能站上一百人。 这个马家堡还修了马面墙,攻击方在城下会被三面攻击。难怪王左挂召集了上千流民还有自己的老本兵都没打下来,最后丢下几百具尸体灰溜溜地走了。\" 不过按理说马家堡这种明显违制了。要知道唐朝以后朝廷防这些地方豪强跟防贼一样,这种坚固坞堡在大明是不应该出现的。可惜刘处直是贼不是抚院大人,不然一封奏疏上去,马家全家都得去菜市口。也不知道这个胡庭宴大人在干嘛,难道你不知道你辖区有一家士绅的住宅严重违反了大明律吗? 待探子介绍完后,其它五人都面露难色。他们确实没想到马家堡这么难打,看起来没有火炮和足够的弓箭手还有重甲兵,正面是拿不下来了。马家那家产确实不好夺啊。 过了一会,李茂说道:\"掌盘子,咱们还是别想着打这个马家堡了。别说咱们现在这点实力了,就算以后能有王左挂那样的实力也打不下来,除非有内鬼配合。过几天再下山把安定周围扫了,再去把绥德和清涧那些没有功名的土财主给敲了。钱够了咱们得去宁夏或者直接出塞买马了。咱们现在整个山寨才五匹马,要是以后也像王左挂一样打了败仗,没马跑都跑不掉。咱们马军和步军的比例至少得是马八步二,如果能全员骑马就更好。还得专门搞个后营弄大量的驴车和马车,这样才不至于打了败仗必须得丢下辎重。这就是我的看法了。\" 听李茂说完后,高栎也接着说道:\"确实咱们没必要惦记马家那点东西。那就是个钢豌豆,整个陕西估计都没多少士绅修成那样。咱们打好打的照样能打很多钱粮出来。有了钱粮什么都会有的。至于铠甲之类的,我们拿下县城抢了武库再把工匠收了就有了。大明朝匠户待遇极差,咱们把条件开好点不怕没人来。只要稍微稳定点就让工匠搭炉子炼铁。\" 听完他们的意见,刘处直觉得以后再碰到这种坞堡,没有合适的机会就不去碰了。这三县的士绅地主能打的打完了,直接带着人转移就好。想到这里,刘处直就不纠结这事了。 接着他说道:\"那我们就谈论下一件事。打下方家大院后,咱们陆续又招了四百户人上山,现在一共有六百七十五个青壮了。单设队长可能有点不太够了,可以设立总旗和百总了。这样吧,我宣布咱们按戚家军的编制来,目前正好够一个哨的人,那就先编好。我自己兼任管哨,李茂任副管哨带一个百总哨,高栎、郭世征当百总,李狗才你们自己安排,李虎也当一个百总。剩下的两个百总让上次打方家大院杀过人的士卒当。至于百总下面总旗和队官就你们自己安排。\" 刘处直说完后询问他们没啥其它意见,就宣布解散了,让他们自己赶紧回去编队训练。\"过上三五天,你们百总自己挑目标将队伍拉出去,让弟兄们继续见见血,也顺便补充下咱们的粮库了。现在人数多了,每天也要十几石粮食,咱们现在存粮不足一个月了。所以以打兼练是比较好的方法。现在咱们家底厚了,死点人无所谓再招就行,只要不是死的无意义就好。\" 五天后,高栎、李茂、郭世征、李虎带着自己的百总队下山了。按照之前踩盘子得到的消息去攻击目标。这些天刘处直花了大价钱买了弓箭和腰刀,目前他们的百总队基本上都有十个弓箭手和十个刀盾兵。虽然这些新手不一定射的准,但是能拉开吓唬一下那些土地主还是没啥问题的。 这种打土地主的仗刘处直就没有去参与了,让部下们自己带带兵提升下自己的水平也很重要。刘处直还有更重要的事,那就是买马。之前在古琅阁结下一份缘分,刘处直打算去保安问一问。实在不行再去延绥镇边堡找那些将官买。后者实在太贪了,而且也不知道延绥镇各个边堡是否还在贴他的海捕文书。 带着自己的几个卫兵和一队人马就开始往保安县城走去。距离离得不远,早晨出发中午就到了。刘处直让其它弟兄们在城外等候,自己带着卫兵进了城找到了古琅阁。进去之后发现了管家在那里。 见面后那管家说道:\"处直老弟做的好大事啊,没想到西安府那事是你们做的。\"刘处直问道:\"难道海捕文书都贴城里了吗?那我得赶紧跑路了。\"管家摆摆手说道:\"这倒不至于。只不过我们这些走商的人脉广到处走,官府就委托我们帮着找一找,有消息后举报一下。不过我给掌柜说了那长史的事,请求他别管了,那个李文远罪有应得。所以你不用担心进保安城的安全。对了,你这次来找老哥是有什么事吗?\" 刘处直嘿嘿一笑说到:\"老哥有地方买马么?不需要战马,驽马和驮马就成,我给三两银子收,收个几百匹都行。\"管家听到这手笔也眼睛一亮:\"看来你小子在西安没少发财啊。\"刘处直想到这说到:\"发啥财啊,西安城弄回来的黄金全都丢了。不过你为啥不问我买马干啥?也不问问我现在在做什么吗?\"管家说道:\"我问那么多干嘛,我只知道做生意。不过几百匹马暂时搞不到,我们古琅阁虽然有买马的地方,但是在塞外不久前才去了,暂时不会去了。现在后院有三十匹多余的马你牵走吧,价格就按你说的价格来,咱们都赚上一笔。\" 刘处直让卫兵去通知了城外的弟兄们进城牵马后就在这里等着他们进来。出门的时候,守城的衙役看到这么多马匹出城问他们收税。不过因为买到了这么多马,刘处直也很高兴,拿出了二两银子就递给了衙役头子。在你好我好大家好的情况下,刘处直回到了山里。 刘处直刚到地方就看见外出打粮的队伍都回来了。基本上每个百总队都弄到了八十石以上的粮食,还有一两百两白银。这次出去一趟,各队的收获加起来得有四百石粮食和二三百两银子。这下山一趟,山寨的粮食就够吃一个月了。 第11章 官府变动 就在克难营四面出击拿安定县财主士绅开刀时,崇祯二年三月,大明陕西三边领导班子也做出了很大调整。陕西巡抚胡廷宴——就是那个看不得各地有盗贼饥民的\"好巡抚\"——被朝廷罢免,之前和他打嘴仗的延绥巡抚岳和声也跟着一起罢免。 这两人之前为了争论\"贼是从延绥镇来的逃兵还是从陕西府州县来的流民\",隔三差五就上奏疏互喷,终于朝廷实在忍不了他们的不作为了,于是把两个都罢免了。这个岳和声来历其实挺不错的,他应该是岳珂的后人。这两人下台后,朝廷以刘广生和张梦鲸代替陕西和延绥巡抚。 刘广生一上台就打算彻底清剿陕西流贼,管他是不是逃兵流民,一网打尽就行。上任一个月后,刘广生上奏说: \"秦岭一带山脉连绵七百里,是延绥的贼寇进入西安的必经之路。比如耀州的神木岭、参天岭、柳林镇;白水县和宜君县之间的苜蓿沟、黄龙山;三水县的石门川;韩城的神道岭、龙门渡、麻岭;以及泾阳、三原、淳化、武功等县之间的各处要地,都需要加强防守。 另外,凤翔府的三坌、平岭,以及汉中府的洋县、西乡、石泉、汉阴之间的险要之处,也必须重点设防。耀州是西安的门户,应当重点防守泾阳、三原、富平、淳化等关键通道。\" 总而言之就是堵住汉中往关中的路,还有延安府往关中的路,让他们不能肆意流动,最后重兵围剿一举成功。这个计划不一定有多好,但是比起前任两个只会互相推卸责任的领导要强得多了。陕西的官兵们动起来了,等官军布置好,首先挨打的就是老朋友王左挂了。 因为克难营现在还没对有功名的乡绅开刀,也没打破县城杀知县,所以延安府也就没管这一伙小小的山贼。不过这块地方能打的软柿子打完了。春暖花开的在三月二十九日,已经把安定县软柿子捏完之后,克难营又召开一次会议,当然还是刘处直主动召开主持的。 刘处直说道:\"最近咱们在安定县把所有风评不好又没啥势力的地主财主都打了,现在安定县的软柿子已经被捏完了。各位说说下一步咱们去清涧还是去绥德?咱们现在钱粮也多,粮食有一千七百多石,白银三千两,所以说不用太急着打粮了。\" 现在整个营里都没有读书人,钱粮之类的都是刘处直自己在管,所以他把训练这事全部丢出去了。不过目前这六七百人除了几十个刀盾兵还有弓箭手,大部分人还是练的那三招\"刺、收、拦\",很简单不用刘处直一直盯着了。 还是李茂先说到:\"既然现在咱们不缺粮了,那就先搞马匹。加上上次掌盘子弄回来的,全营就三十匹,还得分出十匹给探子。咱们看看能不能联系上高迎祥,我听绥德的杆子说他是安塞人,起兵之前一直在塞外贩马的,他应该有门路。\" 刘处直想了想说道:\"现在也找不到高迎祥啊,暂时算了吧,想想其它门路。队伍的训练也要跟上。\" 说到高迎祥这人也是挺倒霉。其实他才是历史上的闯王,但是后世闯王这个号归了闯将李自成,提到闯王第一时间大部分人想到的不是他。高迎祥出生在一个贩马世家,好几代人都靠着从蒙古人那里贩卖马匹吃饭。因为在江湖上闯荡的久,加上豪爽仗义,久而久之身边的朋友越来越多,有边墙外的蒙古人,还有各边镇的逃卒。这些人的加盟让高迎祥的骑兵力量非常强大,他也是明末农民军少数的去过南直隶潇洒的头领。 进入天启年后,贩马生意也不好做。不是只有边墙内才有灾荒,蒙古人那里更严重,动不动就白灾死一大群牲口。所以天启年这贩马生意也不好做了,蒙古人也没那么多马匹卖给高迎祥了,但是各个关口需要打点的人越来越多。高迎祥跑一趟塞外挣的钱还不够交过关费,终于在崇祯元年夏聚拢了自己的兄弟们在安塞造反了,麾下大部分都是边军逃卒,战力强劲。 但是起义后他并没有迫不及待的破州县杀官将,而是隐藏了很久一段时间才与王嘉胤合营东渡前往山西。这一期间连明廷都不知道他在哪。但是等崇祯三年高迎祥重新露面,和王嘉胤打入山西后闹得山西各地鸡犬不宁,崇祯帝革了山西一批又一批的文官。 克难营目前暂时买不到马,也不用去安塞打粮,都在思考下一步该怎么办时,明军也已经在杨鹤的布置下开始对义军重拳出击了。王左挂又是第一个当了倒霉蛋。三月中,刚刚从清涧跑到甘肃真宁的王左挂为了补充粮食跑到了真宁县开始大掠士绅,结果还没呆几天就被庆阳府当地官军击败,仗着麾下马军多又跑掉了。 王左挂在去关中的路上使劲的在骂官兵完全不让他歇口气,到哪里打粮官军就跟着来了。在真宁还没打多久的粮又被赶走了。往关中的路上进发时,一个探子来到王左挂面前说道:\"掌盘子,前面就是耀州了,弟兄们打探到耀州城里只有几百个卫所兵,守将叫孙枝绣。\" 听完斥候回报,王左挂一挥手让他下去,召集苗美、苗子义等在帐内议事。王左挂说道:\"耀州城里十分空虚,这是陕西布政使直隶州,周边一定很富。咱们在这里打粮,官军应该短时间来不了。\"于是在王左挂的的带领下来到渠水这一片打粮。 这里是关中核心区域,朝廷还能收上赋税的地方,刘广生怎么能让王左挂到这里乱来。在夜不收将消息送到西安后,刘广生调集西安附近卫所还有自己的抚标,又让人送信孙枝绣让他出兵配合。在刘广生的调动下,西安府的官军都动了起来。 两天后,正在清点收获的王左挂得到探子禀报:\"不好了掌盘子,西安方向巡抚亲自领兵五千正往这里赶,说话间就到。耀州方向也出兵一千,咱们被围在渠水这一圈了。\"听到这里王左挂也麻了,最近这官军跟狗似的不松口了,自己一出来打粮就被围住了。 将部下叫进来后,王左挂对着苗美下令到:\"苗美,你带着上天狼他们为前部,先冲杀耀州官军。千万不能让耀州官军和西安府的官军给咱们合围了。一定要趁官军阵势还没摆好,从耀州方向冲出去扰乱阵型后,我随后掩杀。咱们到时候玉华山汇合,还去真宁附近。我就不信了,山里也有官军!\" 苗美接令后带着自己的部众当先开路。耀州的卫所兵因为常年没打过仗,看到苗美的骑军还没过来就开始胡乱放铳放箭,对马军的伤害很小。看到苗美的马军渐渐逼近,不少卫所兵动摇了。孙枝绣带着自己的家丁在后面压阵,嘴里说着\"谁敢跑直接砍死\",在军法威慑下这群卫所兵渐渐稳住了阵脚。 不一会儿,苗美的马军冲入了卫所兵的军阵中大砍大杀。然而这些都不是专业的冲击骑兵,更多的则是骑乘马,不过搅乱了军阵。一刻钟不到,王左挂带着后续人马赶到,还在苦苦坚持的官兵看到这一幕直接跑掉了。 王左挂也没有继续追击,为了方便跑路把带不走的粮食都丢了。等王左挂走远了,孙枝绣收拢部队又回来了,见到王左挂的大旗还有许多粮食,于是向巡抚报捷\"大破贼军,斩首一百,贼军逃匿深山\"。 刘广生看到这捷报差点想直接砍了孙枝绣,分明是这废物没拦住王左挂还敢说大败贼军。到现在一个贼首都没抓住,还让那么多马军跑了。至于这斩首,大半砍的是流民——在陕西要多少有多少。这些大旗和粮食肯定是贼留下来的,只要马军在,贼兵随时都能东山再起。想到这里,刘广生头都大了,只能再重新部署对付王左挂了。 第12章 谋划转移 随着杨鹤担任三边总督,明廷将不作为的三边主官更换。三边的官老爷们被抽了一下,也开始有些作为。最近很多天,高柏山都有官军夜不收来打探情况。刘处直专门下令不要动手,以免激怒官军征剿。但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只能召集人手商讨对策。 在营帐里,刘处直指着舆图说道:\"官军应该是发现我们了,但咱们这么久也没干啥大事,所以他们没来剿我们。不过也不能掉以轻心——只要官军知道咱们有不少粮食钱财,难保他们不会为了钱财过来。延绥镇离咱们就一天路程,真要是营兵来打,咱们没有还手之力。所以高柏山是不能待了,咱们得转移。不过这转移到哪里去?转移前该做点什么事不?大家一起来想想该怎么办。\" 李茂听完说道:\"掌盘子,咱们确实该走了。这边能打的财主都被咱们打完了。这些日子咱们到处搜罗驴子和骡子,到现在还是有三百多头了,拉上咱们家当可以转移了。既然官军夜不收盯上这里了,没出兵的原因多半就是开拔银子不够,或者还没打探清楚山里情况。不过我估计要不了多久官军就会知道,毕竟这里人多眼杂的。但走之前咱们得做点啥打响克难营名号——之前我们定下的暂时不招惹官绅可以改一改了。走之前咱们玩把大的:挑一个家里做大官的宅院打进去,然后把人都抓出来挨个审问,有民怨的直接审判,再把地契全部发了。做完这些,咱们带上所有缴获的钱粮转移。咱们是义军,不能老是躲在山里打家劫舍,那不就成山贼了吗?\" 听到李茂说完,高栎接着讲道:\"我觉得老李说的很有道理,是该走了。但咱们是义军,确实该做点义军应该做的事。就打之前侦察的魏家——那一家可是有好几个官,祖上还是二品大员。魏家现任家主的太爷在万历年间考上了进士,还当了户部尚书。到了这一代,家里三个男丁:一个在浙江做官,一个在京师做官,最小的那个没有功名,在帮着操持家业。因为一门两进士一举人,加上又是官员,这几十年兼并了一两万亩良田。而且这种文官家里不似马家那种武举之家有那么多能打的家丁。打马家堡完全得不偿失,魏家就要简单多了——我之前观察过,除了墙修得厚点能站人,还有一些射箭孔,没有马面墙,而且院墙长,咱们兵力也能集中。只要攻下了,那钱粮怕是够我们现在山寨三千多人吃好久了。咱们这些士卒也训练小两个月了,我觉得完全没问题。\" 刘处直想了想说道:\"既然大家都同意转移了,那我也就同意了。这两天先派探子去绥德先行打探一下。随营妇女那边多做饭,这两日咱们敞开了吃,能吃多少吃多少。既然要转移,那就得把咱们老营全带上。目前山寨还有三百多石存粮,之前咱们卖掉了六百石得银三百,目前银两还有四千多两。这次咱们下山沿途多买牲畜,有多少买多少。我感觉魏家的东西少不了。再有到了地方,咱们也得再招点流民。咱们现在这一千多兵力虽然远远比不上官军,但好歹也训练了两个月了。等以后能搞到甲胄,这就是咱们老本兵。所以咱们还得多招点流民,先给顿饱饭。打下来后把魏家粮仓开了,地契分了,愿意跟着我们走的一起走,不愿意留下来种地。对了,走之前还是得给下面士卒说一下,不能让他们稀里糊涂的。\" 下午未时,各个百总们集合好了队伍。刘处直拿着铁皮喇叭说道:\"弟兄们,咱们要转移了。走之前咱们闹个大的。我知道有诸位兄弟习惯了这种生活不想流动,可是咱们现在是造反,打不过官军怎么办?不能坐下等着官军来割咱们脑袋吧?所以咱们得流动起来,让官军抓不住咱们。等到把官军拖疲拖累,咱们再狠狠地打他们。官军除了骑兵部队,大部分部队马三步七,咱们转战时注意收集马匹,他们是撵不上我们的。转战的时候会很苦,会到处流动,甚至不在陕西。现在不想跟着营里走的弟兄们都出来,带着自己一家离开,走之前领一斗粮食吧,就算是这几个月的感情。\" 不过刘处直说完后,居然没有一个人愿意走。因为这些人都没有土地了,一斗粮食几天就吃完了,还不如跟着营里转战还能吃几顿好的。见没人退出,刘处直说道:\"既然兄弟们都信我,那我保证以后如果弟兄们战死,你们的家眷也会一直留在营里。战死的弟兄给三两银子,受伤的一两,残废的也是三两,绝不会让弟兄们心寒。\"这段话说完,倒是真的让所有人欢呼了。毕竟自己死了身后事都被掌盘子管了,那自然就有归属感了。 讲完这番话,刘处直宣布解散了,让士卒们自己再练练。自己回到舆图那里研究一下打完魏家往哪里转移——可不能拍脑袋就行。官军多的地方不能去,太穷的地方也不能去。以前刚起义的时候,刘处直一直想投靠大贼,但这几个月自己也想明白了:大贼凭啥庇护你啊?非亲非故的。而且自己现在也找不到大贼。直到晚饭时,刘处直还在陕西布政使司的舆图上比来比去,也没个主意。这时李虎进来了,给他送上了一碗稀饭、两个大馒头还有一碟子咸菜。李虎看到刘处直一直在舆图上指来指去,就随口说了一句:\"要不咱们去韩王那里吧?也就是平凉府。只要官军来了,咱们就分兵威胁藩王,官兵来了立马就跑,这样也会安全的多。而且平凉府附近到处都是韩王的王庄,咱们随便打一个都能吃好久了。\" 听完李虎的建议,刘处直高兴地直拍大腿,一个劲夸赞他聪明。然后又将几个头头都喊过来询问意见,见大家都没拒绝,刘处直就下令打完魏家就转移过去。 崇祯二年四月初五,刘处直带着克难营正式离开了居住了四个月的高柏山营地,向着绥德州进发。途中经过安定县,吓得知县立马把城门紧闭。目前克难营有正兵八百,还有两百多身体不是很强壮的辅兵负责赶驴车和骡子,妇孺老人有接近两千。这三千人浩浩荡荡路过,确实吓到了知县大人。现在丢了县城朝廷处罚极为严格——从白水王二第一个举旗造反开始,陕西只有澄城和宜君破了。澄城知县张斗耀被义军大卸八块了,宜君县令也被当着百姓的面砍头了,所以他们都还没来得及享受朝廷的大礼。 经过一天行军,队伍来到了怀宁河附近驻扎。这条路刘处直熟的不能再熟了。但当初自己是一个人来的,现在已经带着三千多人了。对于招募流民,刘处直已经熟能生巧了。在饱饭和开仓放粮的诱惑下,很容易就又拉到了一千人。招募结束后,刘处直让妇女营提供饭食,自己就召集属下们给他们布置任务。 第13章 魏家 按照任务布置,此战由李茂带领自己的部伍先制作简易梯子和撞木。全营一百多弓箭手都集中在一起,等下进攻时向院墙抛射。刘处直这次不围后门了,让他们扛不住的时候直接跑掉,然后让李狗才在后门二里外埋伏。经过最近观察,这人是个猛将,敢打敢拼。 所有人都到齐后,进攻前刘处直还是老样子先劝降。他策马来到院墙八十步外,拿着喇叭对着里面喊道:\"义军到此赈济斯民,开门投降,一个不杀!\"院墙上魏家的护卫队长看到城外好几千贼寇,吓得冷汗都出来了——整个庄园能战的只有二百多人。他慌忙派手下去老爷住所那里报信。 此时,魏家庄园会客厅内,魏家家主魏德和一群士绅听到贼寇围城的消息,一下子目瞪口呆。其实今天克难营算是捞着了——魏家家主今天七十大寿,邀请了很多绥德的官员士绅,还有一些退休恩养的官员,这次全被围在里面了。 魏德真心不想打,要是这些人死在这里,朝廷都要震动——都是些退休归养的四五品官员,最大的是个都察院左副都御史。所以魏德怂了,让魏家家生子魏三去询问贼渠有什么要求。 魏三赶忙骑马往院墙跑,回话道:\"城下大王有何差遣?魏家一定满足。\"刘处直下定决心一定要拿魏家开刀,就狮子大开口:\"一万两白银,三千石粮草,所有的地契和租佃文书。\"魏三听后说道:\"大王,我们家主是不会同意的,还请少一点吧。\"刘处直冷笑:\"不用你同意,报给你们家主就好。\" 魏三只得赶紧回到会客厅。魏德听到这个消息后大怒,吼道:\"这贼寇是要掘我魏家根基啊!我不会答应的!\"于是让庄园内的家丁骑马冲出庄园往绥德赶去——这里离绥德只有六十里,派出十骑总有能冲进去的。 接下来,魏德决定死守。若能灭掉这股反贼,京城的儿子说不定还能擢升一下。想到这里,他亲自来到庄园中部动员长工:\"上墙守御,击杀一贼赏银二两,杀贼首赏银五十,杀贼渠赏银一百。多的我就不说了,等下老爷就让人把银子搬出来,杀了贼我马上就给!\" 经过一番银弹攻势,总算把庄园内的长工们动员起来了,现在有四百多人能战。魏德感觉已经无忧了——贼寇才几千人,魏家又处于防守。放下心来后,他回到会客厅安抚来客:\"贼寇打不进来的,要不了多久绥德知州得到消息,会通知延绥的边堡出兵支援我们。\" 听到这里,一个姓张的士绅作秀道:\"咱们相信魏兄,不要紧张影响了堡内士气。等官军到来,一切都好了。就算贼寇进来了,有死而已!我等饱读圣贤书,受大明国恩数代人,正当仗义死节以报国恩!\"说完朝着北京城方向一叩首。会客厅其他退休官员看到了,也不得不叩首,然而心里腹诽:\"这老东西是真会作秀,但我可不想死在这里,还有大好家产没有享受,死了都是别人的了。\"但这些心里话没人知道,场面上还是一番忠君爱国的样子。 城外过了半个时辰后,刘处直看到对面并没有开门的迹象,于是下令进攻。经过这几个月训练,克难营军士不像之前那样乱糟糟的了。昨天招募的流民被编成了一个哨,由高栎负责指挥。 几个百总带着自己的一哨人马,推着盾车和撞门车缓缓前进。在这几个月,克难营到处找会制作撞木车的工匠,终于找到了。而盾车是高栎教会制作的——据说辽东的东虏就喜欢用这玩意。但克难营条件差,找不到铁皮和牛皮包裹,这个盾车只是简易版的,只能防一下普通箭矢。不过这个庄园好像也没有鸟铳和火炮之类的武器,所以够用了。 盾车和撞木车慢慢推进,抬着梯子的军士跟在盾车后面。各哨人马的刀盾兵低着头一点点的往前进。院墙上的护院队长看到贼兵已经进入了五十步的范围,命令弓箭手开始抛射,希望杀伤到盾车后面的贼兵。 突然几十支箭射了过来,盾车下的士卒和刀盾兵倒没事,但后面的长枪手被射翻了十余人,顿时阵型就有点散了。高栎看到此情况,命令后排的克难营补上缺口,然后策马来到流民面前:\"我不让你们当炮灰填城,但等会架好梯子后都得给我冲!饭可不是白吃的,破了庄子吃肉喝酒,敢往后退的那就看我的刀利不利了!\" 听到\"喝酒吃肉\",流民们士气也被鼓动了。看到这一幕,高栎又回到了自己那哨人马那里。这时候两方正在弓箭互射,但克难营这边的弓箭手要多不少——虽然单个人射得不准,但量大管饱。院墙上护院的弓手被压制的抬不起头来,找机会发一箭也严重影响了精度。 趁这个机会,推器械的士卒们加快了速度。城楼上护院队长看到越来越近的撞木车,心急如焚——庄园的门可不是县城的包铁皮大木门,这门最多挨个七八下就垮了。\"这帮贼寇怎么不像那些土贼?倒了快三十人了还不撤!\"想到这里他有些害怕,可能真的守不住了。但想到魏家这种士大夫家族对他礼遇有加,他决定今天要守到底,于是张弓搭箭射死了推撞木车的一个贼兵。 不过他也就只能射这一箭了,因为攻城器械已经到了。随着近二十架梯子搭上院墙,撞木也已经在狠狠的撞在了门上。克难营先登的刀盾兵开始往上爬了,院墙的护卫们拿着长枪捅跳上来的刀盾兵。不少倒霉的刀盾兵刚一翻上去,身上就被轧了好几个洞。但这点伤亡还不足以让他们打退堂鼓。 就在这时,门开了。高栎命令流民率先进入门洞,然后手下人跟着冲进去。李茂看到这个情况,也下令自己哨里的长枪手往里面冲。狭小的门洞里面挤了很多人——流民们多数拿着棍子,致死率不行,但成功搅乱了对方阵型。因为后面有克难营军士堵着,害怕了的流民也退不了,只能硬着头皮冲了过去,反而起了奇效。 门洞的护院们被杀得四散逃离,临时征集起来的长工也没了厮杀的勇气,开始跑路。护卫队长看到这一幕,让一个手下跑到宴会厅:\"让老爷赶快跑!\"自己提刀冲了下去,和涌进城门的流民战到了一起。在手刃三个流民后,自己也被围殴死了。 会客厅的魏德听到\"一个时辰不到庄园就破了\"之后,只得让所有人坐马车赶快逃跑。本来应该骑马走的,但这些要进棺材的老登平常出门都是轿子,马车都很少坐,更别说骑马了。 在克难营打过来之前,魏德就已经跑路了。但走了不到两里地,就被李狗才带着一哨人马拦住了。魏德让马车夫拼命打马跑路,但这里的路面已经被破坏了。魏德的马刚刚冲过去就被绊倒了,后面的七八辆马车也只能停了下来。 随即他们的保镖开始和李狗才的人对砍起来。这些武术很好的保镖可能对付一两个人轻松愉快,但面对上百个长枪手,很快这十几个保镖都没了。这时候李狗才上前,看到抓了一堆老头,还是有点疑惑。不过他也不想那么多,直接拿绳子绑住了。 一个老者怒目而视:\"呔!小贼,本官可是归养的正五品刑部郎中,你绑我视同造反!大明天兵一到,让你死无葬身之地,你可知罪?\"李狗才听到这话直接笑了:\"老头,你读书读傻了吗?我就是在造反啊!还有,你都归养了还这么狂?你要是在任说不定还能吓到我。你知道为啥援兵没来吗?庄园里跑出来求援的都被我抓了,可惜了十匹马死了四匹。\"说完后,李狗才也不废话了,命令道:\"将这些老头通通绑了,坐上他们的马车回去,让掌盘子他们处理。\" 第14章 公审大会 当克难营冲进去的时候,刘处直就知道这仗打完了。于是他让自己的亲兵哨进庄园维持军纪,有烧杀的直接砍死,不用汇报。砍了几个头之后,在酉时末稳定下来了局势。 这时候看到李狗才抓到的二十个退休致仕官员还有魏家家主魏德,后脸都笑烂了,吩咐手下将他们收监,等清理完庄园缴获后明日公审他们——民怨大的杀了,没啥民怨的就放。 听到此话,旁边那些官员们纷纷叫骂,尤其是张姓士绅更是骂道:“逆贼!你有何资格私设公堂?我等乃是大明天子之臣,你这逆贼迟早会被处以凌迟之刑!”听到这些话,刘处直也不生气,摆摆手让手下赶快拉走他们。 反正他估计明天大部分人都活不下去。想到这里,又吩咐到晚上给他们送点肉。说完,带着李茂和高栎去盘点缴获了。毕竟付出了二百多人伤亡,临时召集的流民更是战死三百多,要是缴获不多那就亏大发了。 魏家这种拥有两万亩土地的士大夫家族,粮食肯定不少。虽然碰到灾年会装模作样地拿出粮食施舍出去,但这都是九牛一毛上面的毛尖尖。 更何况陕西灾民流民这么多,这些一味催科兼并土地的士大夫们要占一半原因。所以说,不要看到某些史书上某某官绅施粥就觉得他是大善人,邀名罢了。这些粮食反正也吃不完,都是剥削佃户得来的。 三人带着亲兵来到了魏家甲字号粮库,眼前一幕直接惊呆了——这比方家所有粮库加起来都多!据属下汇报,这种粮库还有四个,合计有粮食一万五千石。听到这话,差点把三人震过去。 缓了缓,刘处直说道:“老高、小茂,这粮食咱们营怕是吃不进去。我们转战带不了这么多,这样吧,明天全部散出去,咱们带个一千多石走就行。”说完,又带着人去看看银库。只不过银库就不像刘处直想的那样银子一大仓库了,只是一个小小的房间,大概只有两千多两。 刘处直看到觉得不可信,又问到:“只有这么多了吗?”士卒回答到:“已经对魏家三儿子上刑了,确实只有这么多。”李茂挠着头说道:“我们在方家那里都打了上千两白银,这魏家不能还比不上一个土财主吧?”倒是高栎听完后说道:“掌盘子,这些士大夫家里的现银可能让人放印子钱了,还有铸成银球放地窖了,这样人也偷不走。这样,让弟兄们找找地窖,地窖里面肯定有。” 刘处直听完后吩咐那个士卒照高栎说的去找。不出所料,没一会就有士卒找到了地窖的银球——准确说是银冬瓜,一个至少二百斤,共有十个,也就是三万多两银子。这可不是笔小数目啊,克难营很长一段时间不会缺银子使了。于是刘处直让人切成小块,专门在辎重营找了几辆大车放置,并做好了入库登记。 巡视完之后,天已经黑了。妇女营已经把饭菜准备好了——大块的炖肉还有羊汤,还有面条包子,让流民和克难营士卒吃的舌头都要吞下去了。看到这一幕,刘处直说到:“明天审判完之后,咱们再重新编制一下吧。设立营官、百总、哨官、队长。营官就暂定八百人,我的亲兵营四百人,管两个百总、十个哨官。 把这些活下来的流民全部编入部伍,再把辎重营扩编一下。这样咱们就有三个正兵营、我的亲兵营还有一个辎重营,共三千六百人,加上老弱妇孺共七千四百人。这次最大的收获除了粮食,还缴获了五百多支带铁枪头的长枪、二百多把腰刀和一套棉甲。这下克难营正兵和自己的亲兵都换上了铁制武器。至于甲胄,刘处直在三年前卖掉了自己的甲后就再也没穿过了。当然,这也是营里第一套甲,被刘处直理所应当的霸占了。” “如无必要的话,暂时不扩充编制了,只从现有编制增加人数。咱们还是要走精兵路线,尽量给所有人配齐马匹。现在我宣布:李茂、高栎、郭世征当正兵营营官。高栎是前军营官,李茂是中军营官,郭世征是后军营官。 亲兵营营官由李虎来做。李狗才在李茂营里当百总。这次从方家大院开始打仗不怕死的史大成,安排进李茂那里当百总。至于高栎和郭世征两营百总,你们安排好了报与我知。辎重营暂时还是我管着。完事就先休息,把明天一早公审再主持一下均田。这些事得尽快,咱们虽然截了探子,但这些人没回家总会引起怀疑。” 寅时不到就起来了。昨天打下庄园后通知了附近十里八乡的乡亲今天公审大会还有分粮均田大会。今天辰时不到,魏家庄园就聚满了人。等所有人吃完早饭,公审大会就开始了。 克难营士卒给每个来参与的乡亲们发了一把红豆、一把黄豆。等会大会开始后,这些被俘的士大夫们就会挨个上台,让同乡的百姓声讨罪名,最后投票是否处决——红豆多就杀,黄豆多就放,尽量做到公平公正。这些士大夫都调查过了,大部分都是绥德人,到时候让本乡的亲戚上来控诉。有没有民怨,乡亲们都清楚。 首先被押上来的是一个姓庞的士大夫。刘处直站上临时搭建的台子上,用铁皮喇叭大声喊到:“庞万里,绥德县庞家湾人,家有田四千亩,原山西布政司从四品右参议,天启元年致仕回乡。 下面请庞家湾的乡亲们出来说话。”陆陆续续,庞家湾的人都出来了。刘处直让他们上台用铁皮喇叭控诉,这样所有人都听得到。现在讲话的叫庞甲虎,是庞万里五服外的亲戚。他在上面声嘶力竭的控诉庞万里不是东西——自己只不过借了他三儿子的印子钱,利息太高还不上,就去找他看在同族的份上能不能宽限些时日。 结果庞万里见都没见他就让人把他打了一顿,还说他也配姓庞。后面他三儿子派人直接去把他家里的牛牵走了。现在他一家都只能拖着犁耕地,每天从早上累到晚上,母亲累的腰都直不起来了。等他讲完,庞家湾来的十多人陆续都上去讲了。看来这个庞万里风评很差。最后投票,庞万里死的有十粒红豆,四粒黄豆。 在验证后,刘处直当即下令开刀问斩。庞万里看到真要杀他了,吓得颤颤巍巍的说道:“克贼!你带领一帮泥腿子妄杀朝廷士大夫,天子不会放过你!大明万万士绅不会放过你!”刘处直听后说道:“就算我以后会兵败身亡,那你也先死。动手吧!”一刀下去,人头落地,百姓们纷纷叫好。 接下来是一个叫陈得水的士大夫,绥德南泥湾人。接下来就是来的南泥湾乡亲。这个陈得水也是六十大几,结果南泥湾乡亲们上来后就直接跑过来踹他。一个汉子大声哭道:“你还我姑娘!”好不容易拉开他们,刘处直让这些人一个一个说。 那个汉子说道:“大王,这个陈得水一把年纪了但好女色如命,就喜欢十一二的小女娃。凡是被他带回家的都被他变态的折磨玩弄。他抢了我家女娃说是结亲,可是娃才十一岁啊!我没同意,他说涨我佃租到九成,没办法我只能把女娃交给他了。 结果不到一个月我娃就没了,身上被打的到处都是痕迹。他家家丁直接把我娃尸体丢到我家院子,我媳妇哭了好些天。大王你一定要为我们做主啊!”来的所有南泥湾乡亲都给他作证。这下票都不用投了,直接下令开斩。陈得水临死前还很硬气,说道:“他们是我家佃农,我想怎么样就怎么样。你个贼寇倒反天罡,早晚会死无葬身之地!”话音未落,陈得水脑袋就掉下来了。 接下来上来的是老熟人,就是之前那个姓张的士绅,大名张元图。刘处直原以为这种爆脾气的士大夫风评肯定很差,没想到异常不错。他家的佃户基本上都为他求情,说种他的地只交四成租子,由于是佃户他们皇粮都不用交。 听完这话,刘处直看向张元图说道:“想不到你还是个好人啊。”张元图嘴上说道:“本官还在任时就两袖清风,致仕后也未曾兼并土地。这些乡亲们都是几代人之前就跟我张家了,自然不会害他们。”听完这话,刘处直让他家佃户都来投了票,结果全是黄豆。见此,刘处直也就遵照诺言,明天分完地放他离开。这个张元图嘴上还是不饶人,说他回去一定要向巡抚请兵剿灭刘处直。 到了未时,公审大会结束。二十个士大夫砍了十四个,包括那个魏家家主魏德;也有六个好官被乡亲保了下来。所有乡亲也都陆续回去了。走之前,刘处直宣布粮食随便拿,能拿多少拿多少,并且让魏家的佃户明日拿着文书过来参与均田——一户三十亩地。这些土地都是从他们手上夺走的,理应还给他们。 第15章 转移 分田大会相对于公审大会就没那么热闹了,只分给魏家的佃户,就没那么多人有热情来观看了。大部分人都忙着搬粮食。昨天有不少人没推车,只能扛着麻袋往回走。听说克难营还要留一天,一大早全家出动来搬粮食,甚至还有五十里外的人也来了,包括清涧的人。 刘处直还让几个弟兄给李自成送去了十石粮食,没送太多是因为多了容易被发现,粮食来路不明到时候不好交差。十石能解燃眉之急就很好了。李自成得到粮食后高兴坏了,他正愁夏税怎么办,这下双泉里夏税算是有了。李自成让送粮食的弟兄转告刘处直有空来米脂喝酒。 下午分田大会结束后,刘处直召集百总以上的军官来开会,商量往平凉府的行动路线。刘处直先说到:\"被咱放的士绅应该就快到家了,到家他们一定第一时间报官。咱们处决这么多致仕官员的事,州里肯定不敢隐瞒,一定会往延安府报。 延安府一定会向陕西巡抚和延绥巡抚发文,请求出兵剿灭我们。我估计官军来这里也就三四天的事了,所以我们要抓紧走了。明天记得把剩余的粮食都散完,了一点都不要给官军留下,咱们后天就出发。具体路线我做了思考,你们看看如何。\" \"从绥德走后直插延安府,做出要打延安的样子,但不阻拦延安府的塘马。然后咱们再找个时机悄悄撤离延安府去直罗。那里是个大集镇,咱们看看能不能再买些牲畜。之后咱们再往横岭避一避,如果官军没来咱们就出山进入甘肃往宁州出发;来了的话看看能不能在山区里面埋伏,试试咱们的水准。打不过就跑,打得过就吃掉官军。暂时行军路线就这样子,各位有没有意见?没有的话就回去给下面传达吧。\" 见刘处直已经下决心了,其它人自然没啥意外了,于是就抱拳说是。 走之前最后一天,刘处直算了一下自己的家底:白银三万六千两,带铁枪头的长枪一千四百,腰刀一千二百把,弓箭四百副,驴骡一千多匹,运物资的大车四百。辎重营两人负责一辆车,剩下的空闲驴骡让孩童骑着。 马匹目前只有二百匹,只有队长以上的军官才有资格骑。棉甲也只有一套,归掌盘子所有了。这冷兵器好搞,县城可以买,也可以和边镇士兵做生意。但是这铠甲和火器是真不好搞。 克难营打了十多个庄子了,也就在魏家护院队长身上缴获了一套,还有几把三眼铳。这玩意给骑兵还行,但目前营里也没有,所以就当摆设了。这没铠甲火器,和官兵打需要付出更大代价。 崇祯二年四月十二,经过两天行军,全营抵达安塞县外神岭山。安营扎寨后,刘处直就安排探子前往延安打探军情,看看延安是否有大军驻扎。昨天行军路上截获一封信件:王左挂出真宁围攻三水县,被游击高从龙击退。 目前王左挂集结所有人马又往耀州去了。陕西督粮参政洪承畴发文巡抚,他手上有抚标乡勇万人,决定在三原县外云阳全歼挂贼。这封信件被截获时,王左挂已经从三水出发了。所以刘处直想开会商讨一下能不能拉一把王左挂。 高栎看着舆图说道:\"这里离云阳差不多六百里路了,咱们全速行军也要五天。到地方王左挂早败了,而且咱们后面也有官军。延安营游击将军李卑目前正在延川休整,离我们可不远。 他们现在还没发现我们,要是去捞王左挂,咱们自己都得陷里面。所以我建议还是照掌盘子计划,咱们作势攻打延安,然后马上跑到甘肃。而且延安府城被围攻,说不定也能影响到官军围剿王左挂,比我们直接杀到云阳要靠谱的多。\"听完之后,刘处直拍板决定按原计划行事。 探子回来后禀报:延安府的营兵已经全部开拔了,城里只有皂快两班衙役加上巡检司。听罢,刘处直说道:\"看来之前查探的延安营在延川属实了,只不过一直没找到我们。咱们休整一夜,明天寅时拔营,中午赶到延安作势要打。等天擦黑咱们再往凤凰山转移,天一亮咱们就往直罗走。官军多步兵,脚程甚至比我们还慢,目前差我们两天路程,完全有把握甩掉他们。如果没甩掉,那就往甘肃跑,进山打他们伏击。\" 同一时间,延安营游击李卑正在和副手讨论进兵方向。他没有穿着明军中高级将官的山文甲,而是穿着一身普通布面甲,戴着八瓣帽儿铁尖盔,像一个普通老兵一样。和刘处直想的不同,延安营目标并不是刘处直。 在李卑看来,刘处直势力很弱小,一直也没敢和官军作战,而且现在也没找到克难营。倒是挂贼又出现在关中了,挂贼手下凶悍马贼众多。接到督粮参政洪承畴的信件后,李卑想着毕其功于一役,一举歼灭挂贼,于是打算南下关中汇合洪承畴。 搞清楚方向后,李卑让全军起行,同时向延绥巡抚张梦鲸汇报行程。虽然张梦鲸很想捏死处决士大夫的克难营,不过他不是庸官,知道挂贼才是主要目标,于是也就同意了李卑南下。此时虽然申时已过,天已经擦黑了,但是得益于李卑在营伍中的威信,士卒虽有不满但还是收拾行囊起行往洛川进军,这样就和克难营方向完全错开。 一夜过去,明军还在往关中匆匆赶路,刘处直也命令全营向延安起行,争取三个时辰内抵达。拔营这种事做熟练了还是很快,要不了多久队伍就起行上路了。安塞距延安府不到六十里,午时未到克难营就到了延安府城外。城内巡检和皂快两班衙役看见有贼慌忙把门闭紧,城外没进城的百姓四处逃窜。过了一会儿,剩下的看见克难营没有对他们下手也就冷静下来,离开了城池范围内。 刘处直让人砍伐树木做了几十架简易梯子,命令士卒使劲敲锣,让妇女营带着孩童也来凑数,让城里的人误判兵力。守城的守备看到外面的贼寇,慌忙让人去禀报知府张辇,说城外出现了上万贼寇要攻城,让知府求援。张辇接到报告后就让人赶快从其它城门跑出去,向巡抚求援,同时往洛川赶去让李卑回来。克难营士卒要得就是这个效果,也没有阻拦。 到了酉时,城上见到克难营还没有发动进攻,认为他们虚张声势,也就没有在一直盯着了。目的已经达到,刘处直命令趁黑转移。所有人打火把,让没有夜盲症的人前面领路,连夜往直罗赶去。待李卑收到消息又要往回赶时,士卒终于受不了,无奈休息了一天。等李卑赶到延安时,刘处直已经到了直罗了。 因为克难营的调动,洪承畴没有得到李卑的支援,在云阳没有全歼王左挂。王左挂夜晚趁着雷雨突出重围,往韩城方向去了。洪承畴最后战果是斩级二百。 第16章 李卑的机遇 李卑被克难营摆了一道后郁闷的回到了延安府的兵营,摘下自己的铁盔从铜镜中看到了自己已经满头银发了。 想到自己在万历三十年就在榆林从军了,至今已经快三十年了东征西讨打了那么多仗,可自己还是一个游击将军连参将都不是,陕西贼起势前自己在河套,在松山新边也算是有一定的功劳,尤世威比自己还晚几年从军,今年也提昌平总兵了自己比他还早好多年从军现在比他矮了好几头。 李卑自认为不比尤世威差了什么,而且自己军队军纪很好,尤世威的带兵出战还没打敌人先抢自家百姓,可是尤家是嘉靖年间就崛起的榆林将门自家差的实在太远了。 有时候想到这里自己都想致仕回家含饴弄孙了,但想想自己儿子李凯近三十了还只是一个千总,李卑就只能又提起气,李家想要成为将门只能靠他这一代了,他万一死了儿子是绝不可能在榆林这个将门窝崛起。 李卑正在心理内耗时,亲兵在门口通报说刘抚院来了命令,李卑听到后赶快甩掉了脑子里的事,让亲兵将送信的士卒迎进营帐。 送信的士卒进来后李卑问到抚院大人有什么命令,士卒说道都在书信里请将军自己取看,在下就告退了。 信中写到延庆回贼与陕西土贼赵琯合营犯榆林威武堡,调令李卑领本部军马北上会同抚院一举击败回贼。 李卑接到命令后命令生火造饭午时过后北上威武堡,想到这里李卑想到如果这仗自己拿了首功自己应该能往上走走了,想到这里李卑不再烦恼,戴上了铁盔大步走出了自己的营帐,军法规定聚兵三通鼓不到立斩不赦。 李卑治军有方两通鼓敲完一千三百名士卒已经在校场集结好,骑兵二百步兵一千一,李卑检查过后对士卒说道将士们建功立业的时候到了回贼犯榆林,我等家小俱在榆林不能让贼寇蹂躏他们。 传本将军令拔营北上会同抚院大人一举击破回贼,说罢全军离开校场往北进发,还好刘处直不在这里,不然看到这一幕一定会嘲笑自己不自量力,前不久他还想着和李卑较量一下。 四天后李卑率军赶到清平堡外石梯村,巡抚刘广生刚在这里打了一仗击败了土贼赵琯的队伍,斩获颇多,李卑走进村里一户大户人家的院子,刘广生就在里面,进去之后李卑行礼到抚院大人延安游击李卑到,刘广生看到后笑着说道侍平到了回贼平灭无忧矣。 见礼过后李卑问到:“抚院大人当前什么情况我进村时看见士卒在打扫战场了”,刘广生讲到陕西本地土贼本来和回贼合营了因为粮草稀缺于是四散打粮,盯上了石梯村的大户于是前来索粮,这个大户正好是村里正于是他派他儿子来禀报我自己则将贼寇引进村子麻痹他们。 今日一早本院领标营和榆林卫所兵到此,赵琯还想和大军列阵而战可土贼战力实在太弱,官军一阵火器射击本院标营骑兵再突击土贼就败了,斩级一千多土贼赵琯带着几个残兵跑了,本院瞧之他再也没有再起之日了,但除了土贼还有回贼,本院只有抚标能打所以令将军北上与本院一同歼灭回贼,灭此丑类正我大明国法。 听到此话李卑拱手到谨遵抚院将令,不过回贼起于绥德边塞马军众多大部分人都是咱们卫所的逃卒,咱们要打就得把他们引进山里前后一堵才能全歼不然在平原只能打回贼留下的平民杀多少回贼都不心疼,只要回贼马军在随时都能再拉起队伍,所以咱们要查清楚回贼在那里然后将回贼引入山谷之地方可功成。 听完李卑的计划刘广生拍手叫好,命令抚标中军游击薛来衡归李卑暂时指挥,李卑听后拱拱手到薛将军乃从三品抚标中军游击,我只是四品延安游击岂能调遣他,刘广生说道事急从权嘛,侍平你从军三十年了经验比薛将军丰富,就不用再推辞了,听完后李卑也不再拒绝了拱手到谨遵抚院军令,说完带着薛来衡出去了,薛来衡倒也没啥不满他确实不如李卑能打,能有军功拿就不错了。 到了李卑的军营,李卑对薛来衡说道,回贼看来是想打破威武堡拿到了军械后出塞躲避一下,咱们先派夜不收找到他们位置,注意一定派出要好手,我部去石仓沟,薛将军派人去鉴汝镇这两地适合藏兵我料定回贼再没有得到土贼消息前不会轻举妄动。 这两地是最有可能,找到回贼后先回来报与我知,切不可轻举妄动让回贼察觉到什么,目前挂贼已经被王师赶到韩城去了,克贼也远遁甘肃,灭掉回贼陕北就平静了。 听到李卑这么交代薛来衡也明白巡抚这次是玩真的了,于是答应到绝对不擅自行动,作战计划制定好后明军的夜不收也散出去了,几十个侦骑遮蔽了回贼的侦察。 石仓沟老回回马光玉营地,营帐里马光玉,和他侄子马守应还有混十万马进忠和其它回营将领正在商讨局势,马守应说道,大大赵琯去打粮现在还没消息我怀疑可能是出事了,额们要不离榆林远点跑路算了。 额们的侦骑也没查出什么我怀疑官军是有啥阴谋,马光玉听完对马守应说道,守应现在陕西那里都不安全,额们去哪都不安全,马守应说道那额们就离开陕西,老家穷的要死出去看看也好(历史上马守应长期呆在安徽英霍山区)。 马光玉听后不悦的说道额们都是陕西人死也要死在家,外面有什么好的,额们去塞外待一段时间就回来官军不会一直盯着额们的王嘉胤那贼驴日的在府谷起事后见打不过官军就往塞外跑了现在人都找不到额们也能去。 见自己叔父不听建议马守应知道自己这个叔父是个倔性子下定主意谁劝都没用,只能说道现在官军有多少兵力在那额们都不知道,看来是额们撒出去的探子还是太少了或者是被官军杀了,这可不行还得多派点出去,听到这里马光玉说道再撒五十骑出去吧,威武堡和怀远堡是重点,额怀疑官军已经知道额们想要干啥了。 营帐外三十里,明军夜不收正在和回营侦骑打成一团,回营侦骑技艺不佳很快就被官军夜不收杀得只剩一骑了,几个老夜不收用套索将那个回营侦骑套住拉下马来用匕首划着他的胸口问他老回回在那里。 这个侦骑被吓坏了说道就在石仓沟老回回和营里头领都在,得到了自己需要的消息这个官军眼里一阵邪笑,一刀就把这个俘虏杀了然后把脑袋割了下来,回营侦骑临死前一脸不可置信的样子。 得到了需要的消息夜不收带着这十几个回营士卒的脑袋回去了。 第17章 石仓沟之战 李卑安坐营中,等着夜不收消息时,那几个夜不收带着十几个人头回来了,并且向李卑说明回贼营地所在。李卑大喜,赏了这几个夜不收,然后出营帐点兵。 李卑营中二百精骑被他作为王牌最后出击,由他儿子李凯率领;一千余步兵正面进攻;抚标中军全军在鉴汝镇胡野庄埋伏,待石仓沟打败回贼,延安营精骑会将他们撵过来,抚标中军再出击。此次作战定要全歼回贼。听完李卑命令后,所有人抱拳称是。 下午未时,李卑部步兵行至石仓沟,被回营哨兵发现。哨兵赶快报告老回回马光玉。马光玉问到官军有多少人,哨兵说到是一个姓李的游击指挥的,有三个把总,官军火铳挺多的但没有骑兵。马光玉听到后松了口气:回营有马步三千,被一千多官兵吓跑了还玩个蛋啊!于是他下令马进忠、马守应聚兵应战。 石仓沟这个地形很独特:进去的口子大,出去的口子很小,中间还有很大一片空地,这就是回营士卒的营帐位置。听到掌盘子聚兵的消息,回营士卒也动了起来:一千马军上马(马军和骑兵有区别,骑兵是马军,马军不一定是骑兵。 早期农民军多的是马军,但没有多少专业冲击骑兵),准备等官军败了就冲上去吃肉,自家输了的话就跑;剩余二千士卒被简单分成四个大阵。回营虽说有很多卫所逃卒,但并没有什么军官,所以阵型很简单,就是弓箭方阵和长枪兵、腰刀兵,和现在的克难营打仗差不多。看到对面贼寇这样应战,李卑脸上划过一丝冷笑。 这次作战他负责指挥步兵,把追击任务留给了自己儿子李凯。目前李凯已经带领二百精骑,准备等回营溃散时追击了。 回营的方阵摆好了,马进忠开始敲鼓让回营士兵前进,后面弓箭手向官军抛射。由于官军前排刀盾兵都是重甲和小盾牌,回营的箭雨效果并不佳,官军甚至没倒下几个人。 待回营步兵乱糟糟地走到了官军鸟铳射程范围内,一阵枪响,回营至少倒下了二百多人;回营还没反应过来,又是一阵枪响,一百多人又倒下了。这下直接给回营士卒吓坏,阵型更加散乱了。 马守应看到这样,知道再这样打下来会败,但没法退——要是退了就溃了。于是也不要求什么阵型了,命令所有人往上冲,搅到官军阵型里。 官军等的就是这时候:在火枪射击三轮后退下去散热时,官军中的数十个健勇冲上来,朝回营冲锋士卒扔了几十个震天雷。趁着对面被炸懵了,官军的刀盾兵冲上去和回营贴身互砍,长枪手变阵包抄,很快就打的热火朝天。 完善阵型打散阵本就是碾压,加上明军士卒的战力比回营强太多了,回营人数再多也扛不住了。突然阵内有人大喊:“我军败了!我军败了!”于是回营剩下的一千多人全都乱了,撒丫子地往后跑,自相踩踏死伤不计其数。但石仓沟这地形前面宽后面窄,一下子根本跑不出去。 而回营马军看到这一幕,也没有帮步卒,而是趁他们还没到出口时快速地越过他们准备跑路。 官军骑兵看到这一幕后也冲了出来,大砍大杀。李卑看到这一幕后赶紧下令让骑兵去追逃跑的回营马军,于是官军骑兵开始撵着回营马军跑。不一会来到了石仓沟东面出口,这下回营马军只能慢慢过去了。 但是官军骑兵怎么能给他们这个机会?三眼铳掏出来就开打,这么近的距离加上回营马军也没什么铠甲,这一轮射击回营倒下了上百人。等药子打完了,一些官军拿三眼铳冲上去砸人,还有换大刀、狼牙棒和骑枪的也上去交战。 混乱中回营马军纷纷落马,而官军根本没多少伤亡,使得马光玉愈发的慌乱。在谷口付出了二百多伤亡后,回营马军在马光玉和马进忠带领下终于出了石仓沟,往东北方向走。而官军紧追不舍,一直在屁股后面撵,但好像有意拉开一点距离,没有上去交战,但是又不让回营甩掉他们。 马光玉见此,内心又有些不安,但是逃命的本能让他没有想太多。在官军的追击下,逃入了鉴汝镇胡野庄。在这里,官军给设了一个大口袋,但是马光玉没有意识到,打马就进了庄子。 进去之后,庄内一个人都没有,村中心全是官军挖的壕沟。这时抚标中军火铳手从各个房屋开始向回营射击,噼里啪啦的枪声让回营又倒下了许多人。马光玉又拨马往回走,结果村口已经被木头和铁蒺藜封死了。马光玉知道跑不掉了,于是给马进忠说道:“找到马守应,好好跟着他。告诉马守应,以后他就是老回回了。 现在我掩护你,趁乱冲出去。”马进忠说道:“不,掌盘子,咱们一起出来的一起死!”马光玉红着眼睛说道:“马进忠,你真要我给你跪下吗?”马进忠看到这一幕,知道马光玉是抱了死志了,于是也不再劝,带着几个亲信准备找机会突围。而马光玉看到马进忠答应他后,也率人往官军的方阵冲。 薛来衡看到这,知道这是贼寇最后一波冲击了,于是命令手下扎住阵脚,不许慌乱。等到回营冲上来,官军的丈二长枪往前一刺,冲锋的回营马军连人带马被扎成血窟窿。而马光玉在这次冲锋中也受了重伤,肚子那里被火铳开了个洞,不过他还是坚持再冲一回。在第二次冲击时,身上被长枪扎了几十个洞,不甘地倒在了地上。 而剩余的九百多回营马军看到马光玉死了,再也没有抵抗心思了,纷纷下马丢下武器,跪地求饶。马进忠则趁着官军上前抓俘虏时偷偷地跑了。薛来衡看到后,命令官军停手抓俘虏了。 此战官军大胜,回营几乎全军覆没,只有马守应、马进忠少数人跑掉了。一千马军被俘虏了四百,剩下的全部战死了;石仓沟的步军光俘虏都被抓了一千;后营老弱妇孺也没跑掉,被官军一网打尽。 回营败了但又没完全败,因为马守应跑掉了。在明末,光靠镇压可不行,但这种级别的胜仗也能安稳很久了。马守应直到崇祯三年夏天才缓过来。这战是陕西农民起义以来官军最大的胜仗,李卑因此晋升延安参将,而刘广生也被崇祯下诏嘉奖。自刘广生上任后,王左挂、老回回都被他打残了,可谓是风光无限。他确实配得上“能臣”两字,比胡庭宴能干。 pS:这一仗是真实存在的,删掉了李卑和固原游击石勋在解家畔的最后一击,还增加了马光玉的死,因为后面马守应会当个配角,所以只能请这位大哥早点走了。回营算是无了,直到崇祯三年夏农民军从神木渡黄河时才出现。而马进忠后面变成了左良玉部官军。 第18章 铁角村土贼 崇祯二年四月,官军一系列重拳出击,挂营被打残,王左挂从韩城渡河往山西躲避风头。拥众三千的回营也被灭了,马守应不知所踪。而在府谷聚义的王嘉胤目前正在失联在塞外。而澄城首义的王二也在上个月被商洛兵备道刘应遇所灭,王二被俘牺牲,余部溃散。 崇祯二年四月二十,经过七八天的赶路,克难营到达庆阳府以北环县铁角村。这是个山清水秀的小村子,但由于官府的催科,不少人都跑了, 村子里面还有十几户人。刘处直带着克难营路过,正想问点事,结果村里人看到有流寇来了,纷纷往山上跑,生怕被祸害。没办法,刘处直只能在村外先扎营,严令不许进村,违令者斩。听到命令后,辎重营开始负责扎营,忙碌了起来。 到了晚上,刘处直召集李茂、高栎等人开会,商议下一步行动。刘处直说到:“前些天我们抓到了陕西巡抚发往庆阳府的邸报, 从上面看,咱们陕西的义军中挂营已经逃往山西了,回营也没了,王嘉胤也不在陕西。可以说,目前整个陕西除了个山头的土贼外,建旗号造反的就咱们一支了。 现在虽说没有官军在追我们了,但我们依旧很危险。这里是庆阳府环县,往北一两百里就是宁夏诸卫,侧翼便是固原镇,辗转腾挪的空间很小了。所以咱们不能光是躲着官军走,而是想办法调动一下,让我们能去一个好去处。 现在陕西义军不少都被镇压了,咱们要想打响名号,不能老想着避战了。我认为咱们可以打环县,但不能强攻,能不能在这附近找些熟悉县城的做我们的内应?里应外合之下拿下县城。 然后咱们再撤往平凉府。所以说,这些天在铁角村安营的时候,除了打探军情,再看看附近有没有什么山寨,结识下当地豪杰,看看能不能找到内应。” 李狗才听完,笑着说道:“掌盘子,环县没有正规官兵的,只能指望安边所的卫所兵来增援,或者庆阳府的营兵来。但大明的卫所兵根本不能外出作战,只有庆阳府参将可能来援。但据我所知,大明官员很难有这种自觉性。 所以咱们如果强攻,应该死不了多少人。”听完后,刘处直还没说什么,高栎板着脸说道:“狗子,打仗不能图一时痛快,多动脑子。咱们营现在所有士卒都没盔甲,去爬城九死一生。 县城里面虽然没有正经官兵,但是有两班衙役和巡检司,县令也能让士绅征发民壮,让自己家丁上城墙。咱们现在这点实力,如果就算拿下了还好说,要是攻城不顺,士气一泄,那就一败千里了。 而且庆阳参将你知道他是谁吗?什么性格吗?环县又是庆阳府防区,万一他来了,咱们可是一个都跑不了。所以要打县城,只能里应外合,快速拿下,卷完浮财咱们就跑,这样才安全。要是能弄几身盔甲就更好了。” 刘处直开完会后,让李狗才这几天找时间先去城里打探一下,最好打探清楚有多少士绅,城内有多少百姓,四个城门城墙有多少垛台。“这是银子和路引,你自己看着点来,安全第一啊。” 第二天下午,刘处直正在看书,亲兵说有人要见他。刘处直就让他进来了。来者是一个虬髯大汉,进来后报了自己的身份,是王二手下叫郑彦夫。由于之前缴获的塘报没有提到汉中方向的事,刘处直并不知道王二已死,于是问到:“王掌盘子安好?” 听到这话,郑彦夫这个大汉居然流下了泪水,开始讲述了大半年前的事:“从澄城转移后,王二哥就和王嘉胤合营了。他们一起破了宜君县城,杀了知县后又北上围攻府谷,可惜没打下来。王嘉胤于是就从府谷出塞去蒙古人地盘了,说是去买马匹。王二哥不想去,他起义是为了给饥民散点粮食,多杀点贪官污吏,不想跑鞑子那里。 王嘉胤见说不动他,就自己走了。和王嘉胤分开后,一路转进关中,沿途打了很多士绅。王大哥每次都把大部分粮食分给了百姓。自从陕西巡抚换人,关中就呆不下去了。王大哥就想着带我们去汉中,可以去四川避一避。 在汉中我们大闹了一番,朝廷的兵马几次围剿都被我们打败了。后来队伍里面出了叛徒,为了个守备官身卖了我们,带着商洛兵备道刘应遇来围剿我们。 当时天又黑了,官军来的又快,我们猝不及防被打的大乱。那个叛徒知道王二哥在那里,带着官军就去抓他。王二哥和官军血战到最后被砍死,临死前身上都没一块好肉了。 我带着剩余几个弟兄跑掉了,然后离开汉中。一个月以前来到了这里当土匪。昨天听村民说,陕北来了一支义军不杀不抢,还住在村外,今天就想着来投奔。请掌盘子一定收下我们。” 刘处直看到郑彦夫也很高兴,转战陕西还能活下来的都是人才啊。又询问一下郑彦夫擅长什么。郑彦夫不好意思的摸摸脑袋说道:“我不太擅长带兵,但是武艺好,管管钱粮也没问题。”听到这里,刘处直更兴奋了,终于能把辎重营这摊事甩出去了,不用天天和大妈们打交道了。 于是当即任命郑彦夫为辎重营营官。郑彦夫听到他刚来就被委以重任,直接跪下来感谢刘处直。刘处直说道:“这是你最后一次跪了,咱们营里不兴跪拜,以后记住了。” 既然来了克难营,自然有投名状。郑彦夫对刘处直说到:“他手下一个人在城里有个相好,那相好他哥是巡检司巡检,和刘知县关系已经势同水火了。 之前那个巡检找到过我,说想做内应引我们进去杀掉知县。可我们就十来个人,一直没有行动。这次咱们可以这样拿下环县。” 听完郑彦夫的话,刘处直就对他说:“既然这样,咱们就找人进去联络他,约定个时间。到时候大军来了,他就和我们的人一起把环县大门开了。 到时候他要银子还是杀知县报仇,都随他。不过现在你先带着兄弟们认认人吧,咱们克难营有三个正兵营,带你去见见营官。” 刘处直带着郑彦夫来到开会的营帐,让亲兵将高栎、李茂他们叫过来见见人,顺便布置下任务。等他们到来时候,刘处直就介绍到:“这是郑彦夫,他之前是跟着王二掌盘子的。 王二掌盘子被官军害了,他来投奔我们。老郑管钱粮还可以,所以以后辎重营营官就是他了。老郑还给我们带了个好消息。”刘处直又把刚才郑彦夫告诉他的消息给李茂他们说了。 李茂他们听到这个消息后也很高兴,终于能进县城快活了,这些日子净在山区晃荡了,连个女人都没有。 安排完郑彦夫和他手下后,刘处直让李狗才和李虎带上亲兵营的一队人,和郑彦夫手下那个人一起进环县摸清楚情况。 第19章 城内诸事 崇祯二年四月二十五,又是一个炎热的日子,李虎与李狗才带着一行人假扮商队往环县行进,李虎和李狗才头戴毡帽、身穿细布的是看着像商行的伙计,剩下十余人挂着着腰刀假扮着护卫赶着马车慢慢向环县方向走。几辆马车上堆着二十匹布和几十袋粮食,看起来与寻常行商没啥两样 李大哥,前面就是环县了,说话的就是郑彦夫手下叫许三他相好的就在城里,以前他穷困潦倒和相好的一直没成事,之前王二路过环县他跟着王二走了,王二死后因为郑彦夫他们没处去所以就带着郑彦夫来了铁角村,因为出去了一趟身上有了不少身家两人就又勾搭在一起,许三时不时的要进县城和她幽会。 李虎微微点头,粗糙的手不自觉摸向车上的粮食袋。作为刘处直的亲兵营营官,他深知此次进城的重要性克难营即将攻打环县,他们一行必须搞清楚城内布防和武库粮库所在,就算许三说巡检会反水可也得搞清楚巡检态度,毕竟人是会变的,半个月前他痛恨刘知县找郑彦夫他们想做掉他,半个月后就不一定了。 进城前李虎叮嘱李狗才,记住我们是保安来的行商,你是我弟弟,遇到官兵时就这么说。 李狗才点了点头。他虽然打仗不怕死但也才十六岁,之前在固原有两个大哥照顾他,自己还是第一次出来做这些事,本来他认为自己奋力拼杀就好了,没想到刘处直让他去当细作。 环县东城门前排着长队,守城的巡检司懒洋洋的看着入城的人,看到商队进来才会精神因为可以收点入城钱,一个衣衫褴褛的老人因为身上太破官兵认为他是流民不让他进去老人说是来投亲的还把路引拿了出来,但这些巡检司兵丁看都没看一脚把老人踹倒在地,这老头疼的在地上打滚。 这些巡检也太狠了吧,李狗才看到后小声了说了一句。 李虎轻声说道这大明朝的官和兵大部分都这样子欺负老百姓有一套,咱们这一路走过来都是这样的,少有好官。 轮到他们进城时,一个穿着鸳鸯战袄满脸横肉的巡检斜眼打量着二人:\"从哪来的?做什么营生?\" \"军爷,小的是保安人,做点粮食布匹买卖。\"李虎赔着笑脸,从怀中摸出两串铜钱塞过去,\"这点小意思,请军爷喝茶。” 那巡检看了看手里那两串铜钱,冷哼一声:\"穷鬼这么小气!进去吧。\"李虎他们一入城门,扑面而来的就是凄惨的景象。街道两旁蜷缩着不少饥民,有的已经奄奄一息。几个衙役正挨家征收今年欠的辽饷,给不上的就搬东西,或者直接抢街上搞得鸡飞狗跳 \"听说这辽饷才九厘银子,到了县里不知道翻了几倍,这收上来的衙役吃一部分,知县怕是拿的不少。\"李狗才小声道,咱们要是打破县城不知道能缴获多少银子。” 李虎目光阴沉:\"所以咱们克难营才要替天行道打破这个县城到时候开仓放粮赈济饥民,先找地方落脚吧。 他们在城西找了家简陋的客栈住下。掌柜的是个中年人,见他们住店的人多,态度倒也热情,李虎趁机拉着老板聊了聊询问一下城里的,问了问有多少人口,有钱人多不多 这您问对人了,前些日子咱们县城只有一万多口子人结果不知道哪来那么多流民,涌进城好几千,后面知县就让城门严查不准再放流民进来。店老板一边带路一边说道,\"陕北在闹流寇,县太爷这些日子就拼命刮钱想贿赂上司换个地方当官你看城里被弄得鸡飞狗跳。 李虎心中一动:\"哦?不知武库和粮仓都在何处?我们做生意的,得知道哪些地方要避开。\" 店老板也没想别的,详细指点了粮库和武库所在地都在城东,甚至还说了知县刘大人每晚必去城东的仙凤楼喝酒。 入夜后,李虎和李狗才带着两个人悄悄离开客栈,分头行动。李狗才负责查探城墙守卫的数量,李虎则去确认粮仓和武库的位置。 陕北这些年冷热不定都四月了白天热的要死到了晚上还有一丝凉意,李虎裹紧棉袄,借着夜色慢慢走到城东。粮仓外有衙役看守,但令他意外的是,守卫们竟围坐在火堆旁赌钱,毫无警惕之心。\"这样的兵,如何守得住城?该我们克难营拿下这城。”当他走到粮仓后墙时,忽然听到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爬上去一看原来是粮库看守监守自盗,扛着两袋面出了粮库 “卧槽这偷的都是我们的粮食\"李虎心里暗骂一句,等破了城砍了这人的脑袋,接着又往武库方向走去,这武库的守卫就是调来的一个小旗的卫所兵,看来这里面应该有不少好东西。 侦察完毕后李虎回到了客栈,回去时李狗才也回来了,两人对了一下信息,李狗才讲到虎哥粮库和武库还好至少有人坐在门口,城里两座城门晚上的人都去睡觉了,城墙上的二十四个垛口只有六七个人看守,这防守实在太松懈了。 既然这样就好,明天白天我们再去找许三相好那哥哥看看他啥态度,现在先睡觉了吧。 第二天一早两人就醒了然后叫醒了许三让他带着去找他相好的,许三城这一天一直被限制乱跑早就按捺不住了,于是马上爬起来随便洗了把脸带着两人走了,来到了城南城门旁边一个瓦房,许三敲了敲门说道娟子开门我是你男人,不一会来了个满面春风的女子他就是许三的相好,人未到声音就到了哟死鬼还知道来我这里啊,来到门口看到李虎三人问到三啊,他们是来做什么事的,许三对她说道来找咱哥做笔生意的,你知道哥现在在那里吗,那娟子一扭腰肢说道死鬼问我事是免费的吗,拿来啊,许三头转过来看了看李虎,李虎掏出了五两银子递到了娟子手里,让她高兴咯咯直笑,于是一挥手绢说道我哥呀就在城里巡检所他就住附近去那里就知道了,说着就往屋里走,临走时对着许三一勾手绢,差点把他魂勾出来,看到这一幕李虎知道把许三带上他也没办法静下心来就吩咐他晚上一定回客栈。 巡检所门口这两个兵倒是像模像样,应该上过战场的,李虎对李狗才说道可能是那巡检的家丁,走上前去李虎拿出两块碎银递给了两个家丁问到能否带他们见一下巡检大人有一笔生意要谈,看着手里的银子,一个家丁说到等着我去给巡检大人说一声,巡检司不大很快家丁就出来了告诉李虎巡检大人让他进去。 李虎进了巡检那房子里面虽小但看着也颇为精致,一个肥胖男子坐在太师椅上,眯着眼睛看人让李虎很不舒服,鉴于有求于人的是那个胖子,他也不客气了直接说道听说你与知县不和想请外援,我们可以帮你,事成之后就可以报仇了。 那胖子说道我和他有仇是因为两月前我从城外弄了一批粮食打算进城炒高,这个知县却把它扣下来发给了三边总督,害得我倾家荡产但我又不能告上朝廷在这个县城里面他是父母官我又弄不过他,放过他我气又不顺,所以就想着贼寇打进来让知县死于乱军。 听这胖子说完,李虎说道那可以合作,等我们打进城后武库粮食全归我们义军,刘知县我们可以交给你任你发落,你同意就商量个时间晚上开门我派人回去告诉掌盘子,不同意就算了,想到那个知县很瞧不起他这动辄羞辱他,胖子狠狠的一捏拳头说道我答应了,后天丑时东城门我把门打开迎你们进城。 商量好后李虎李狗才回到客栈让一个士卒回去报信,剩下的人就留在城里到时候配合行动。 第20章 攻破环县 到了约定的那天,克难营三个正兵营全部出动,子时三刻李虎等十余人来到了胖巡检住处让他赶快引路到东城门马上时间到了,开门放人进来。 胖巡检带路往东城门走着越走越后悔,之前被人架着没考虑清楚,放贼寇进来虽然可以报仇但自己也是大明朝的正九品官员这陷城失官之罪自己承担不了啊以后的荣华富贵也没了,还不如自己想办法刺杀知县报仇这样还能保住自己官位。 想到这一层胖巡检就害怕了,于是脚步越走越慢想赖掉这件事,李虎看他有点不对劲说道咱们现在可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别玩你的小心思了,赶快带我们去开门义军进城不会少了你富贵。 这下胖巡检知道赖不掉了,只能想着到地方碰到自己属下然后让他们救自己,磨了一会终于到了城东门,十几个巡检司士卒看到主事来了,上前询问他有什么事,这会胖巡检大叫道这些人是贼寇快来救我,然后一下往前面冲,巡检司士卒还没反应过来,李狗才大骂一声狗日的快步冲上去一刀捅死了巡检。 然后说道兄弟们跟我上啊,亲兵营十几个士卒冲上去和巡检司打了起来,还好巡检司来的人不多,但是已经有人拉响了号炮,这是县城为了防贼专门设立的,这下本来是要偷袭的也要暴露了。 城内没有官兵但报信后一但时间拖延了知县和县城内官绅组织民壮和家丁上城那就变成强攻了,可现在被缠着脱不了身双方人数相差不大装备也一样,这些巡检守着城门洞一时半会还真难以拿下来。 城外三里临时驻扎地,还没到丑时但听到号炮的声音刘处直就知道坏事了只能让人点起火把快速移动到城门口想办法,还好环县没有护城河和吊桥,不然就算打开城门也进不去还得放下绞盘才行,路上刘处直暂时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先到了城门再做计较。 他也不知道城内发生了什么一路上都在为李虎李狗才担忧着,要是这两人死了他可不好与高栎李茂两人交代,想到这里他只能亲兵给各营营官传令加快速度,李茂高栎两人因为急着进去听到命令后直接让队伍跑着走,从高处看像火龙一样往前蔓延。 城内城门洞那里交战还在进行,距杀死那个胖巡检已经快半个时辰了,李虎手下还有九个人,巡检还有五个人看到这里李狗才发狠了他往地上一滚趁着几个巡检没反应过来起身砍死一个又拉着另一个肉搏,剩下的亲兵营士卒见此全都冲了过不一会这剩下的五个巡检全都死了此时亲兵营这几人人人都有点小伤,此时也顾不得疼了赶紧带人去把东门打开了。 城外的刘处直见李虎他们还活着放下心来留后营在外,其它两营先进城控制东门附近街道,刘处直拿喇叭喊到东门破了!杀进去了!让远处的人都能听到。 进城之后刘处直根据李虎的情报让前营赶快去粮仓,防止知县命人烧仓,命中营去控制武库,自己带着一半后营人马与亲兵营去抓知县剩余的做预备队让郭世征领着看情况支援,郑彦夫则带着辎重营控制住城门。 环县城内的百姓听见号炮声早就惊醒了,躲在家里不敢出来,此时街道上已经有地痞流氓发现了商机打算出来趁着混乱发笔财,往县衙的路上刘处直打招呼谁敢进百姓的屋子乱来杀无赦,碰到劫掠民财的也直接杀了。 在街道上走了一会撞上了士绅们集结的家丁他们带着民壮往城门走去,两拨人马撞上后借着火把的光刘处直观察到为首的十几个身着棉甲头戴铁盔,拿着一把明晃晃的腰刀。 还有一些拿着长枪披甲的有四十余人,剩下的都是集结的民壮人数有二百多,两方人马一碰到就立马结成了战阵,刘处直这边是三才阵发挥人数多的优势三个打一个只要干掉这几十个家丁剩余民壮不值一提让他们上城守卫还行面对面厮杀就差了。 而对面领头家丁也是官军出身仗着自己有几十号披甲的家丁没把对面穿棉袄的贼寇放在眼里,让手下拿长矛的民壮们五人一组往前冲自己带着家丁压阵。 两方厮杀前也没有什么话,对方先发起了进攻,五人一组民壮挺枪直刺过来,后营的士卒也不甘示弱一齐刺过去狭窄的街道上没有躲避的可能就看谁手速快,这些民壮不如训练了几个月的后营能打,但架不住有披甲家丁帮助往往刺死一个民壮长枪还没来得及收回去,就被后面拿着各式武器的家丁击杀。 霎时间狭窄的街道便躺下了几十具尸体,看到贼寇伤亡更大家丁队长带着民壮冲了上来,一时间长枪如林,一个亲兵营士卒被三杆长枪同时刺中,惨叫着倒下。而剩余两人看准时机,一枪刺入一个家丁的眼窝,那家丁丢下长枪,双手捂着脸在地上打滚。 战斗陷入了残酷的混战。街道上空间狭窄,双方挤在一起厮杀,面对着这些披甲的家丁伤亡最大的还是克难营,长枪只能从铠甲缝隙扎进去才有伤害,或者扎面门而在夜晚火把的光亮下只能凭运气了,不过好在克难营人数多,八百人打二百人淹都把他们淹死。 刘处直亲自拿着雁翎刀带着亲兵营往前冲,看到掌盘子身先士卒所有人士气都非常高昂,狭窄的街道上双方都没放箭比拼的就是勇气和血条,这几个月里这些流民组成的士卒们吃饱了饭得到训练勇气是不缺的,血条也比对面厚。 倒下了三四十人后对面民壮害怕了,老爷们说贼寇进来会屠城会拉壮丁所以让他们来保卫县城,但现在城内既没有火光冲天加上自己人已经倒了几十号了对面人还是那么多,不少人打起了退堂鼓。 家丁队长周世雄发现了这个带头冲杀的年轻人知道他是个头领杀掉了他今天就赢了于是大步走上前来,看到他冲自己来了刘处直挥刀便砍却被周世雄一刀格开,反手一刀劈在他肩膀上,就算有铠甲护身也疼的刘处直刀差点都握不稳了。 好汉不吃眼前亏,打不过刘处直便往后退进了人群里面,周世雄大吼一声贼渠出来受死但刘处直没有理他,自己人多坚持下来就赢了当不了英雄没必要送命。 刚才家丁队长的勇猛并没有带动什么士气,民壮们还是溃了,丢下长枪就往回跑克难营也没有阻拦他们,剩余的二十几个家丁无力回天经过了无谓的抵抗后所有家丁全部战死,大部分人都被长枪扎的满身是血。 打完这一仗刘处直直接累的坐到了地上,这些士绅厚养的家丁忠诚度太高了打到这份上还不肯投降,最后又换掉了自己三十多人,不过这一个县城应该就只有这些披甲的人了,休息了一阵后刘处直吩咐到将盔甲都扒下来安排人运到城门那边去,剩余的鼓足勇气跟自己杀到县衙去。 县衙内刘知县心里非常不安,虽然听到号炮后他及时让衙役通知住在县衙附近的大户让他们组织家丁民壮阻截,但是他根本不知道进来了多少人,跑又不敢跑陷城之罪最轻也是天牢伺候,让他带着衙役出去厮杀也不敢只好坐在这个堂上等着人进来给他汇报。 这时一个衙役慌忙的跑过来说道不好了不好了贼寇打到门口了,听到这话刘知县心如死灰知道自己敛了那么多财这些乱民打进来不会放过自己的,想到这里好像没那么怕死了,吩咐衙役赶快去把粮仓烧了,自己则走进了内宅 衙役心里把这知县骂了几十遍,我要是敢烧这粮仓贼寇不得把我凌迟啊,这些流寇早晚会走保住性命等新知县来了他还是衙役,大明朝胥吏都是世袭的,突然他灵光一闪何不把知县送给贼寇说不定还能赚一笔,想到这里他立马跑出了县衙过堂来到了刘处直面前直接跪下说道大王我知道知县在那里不要杀我,我带你们去。 看到这个衙役如此识时务刘处直也没为难他说道找到知县这五两银子就归你了,衙役暗骂一声抠门鬼!但是面上还是装作感激涕零的样子带着人往县衙内宅走。 刘知县此时已经找到了白绫正想挂房梁上把自己送走,如果殉国了他家族的富贵还是可以有保障,但是这知县身高不够踩在桌子上也够不着房梁,这时候衙役带着刘处直进来看见刘知县站桌子上踮着脚那样子十分滑稽。 于是说到知县老爷要不要草民们帮你一把,刘知县看到贼寇已经进来了,认为自己马上就要死了于是开始在死前怒斥贼寇祸乱大明江山,骂完后正义凛然的说道来吧大明官员不惧刀斧加身。 看刘知县表演完刘处直说到不着急咱们营不喜欢偷偷杀,你还能活两天,到时候把你推出去当众审判杀掉。 听到这话刘知县慌了知道自己敛财都不是啥大问题,要是被押到那些草民面前跪下被砍头那史书上自己就彻底完了,当即也不在多想了直接往房梁上撞去,可惜还是怕疼脚步慢了点被拉住了,玩够了刘处直直接说道把他关起来找两个弟兄看好他,派人去联系前营中营营官,我在县衙等他们。 第21章 缴获与抚恤 刘处直坐在县衙过堂上,头顶明镜高悬亲兵营给他请了一个大夫正在疗伤包扎,刚开始还觉得只是有点疼过了一会跟要断了一样,如果不是穿着棉甲这条胳膊已经没了,周世雄这一刀正好砍在肩膀上的铆钉。 过了一会李茂等人陆续进来了看着他在疗伤都担心的问到掌盘子可还好?刘处直笑着说道不打紧打仗受伤很正常,李茂见此还是说道掌盘子下次这种仗还是兄弟我来吧,哪有领头的血战属下跑去吃肉,看李茂是真为自己担心刘处直心里也很开心说到听二弟的下次不会了,对了你在武库有啥收获。 提到这个李茂眉飞色舞的说到,我带着中营杀到武库时那小旗的卫所兵还在那里,一个冲锋他们就溃了,武库里面有西安发给固原和宁夏的鸳鸯战袄两千套,布面甲一百套,棉甲一百套前两天正好到这里被咱们截胡了。 除此之外还有雁翎刀铁鞭长枪一两千件还有弓箭两百副箭矢上万,就是环县武库自己的武器放置太久了很多都锈了,我让人正在清理能用的,这方面缴获不太多,咱们营里没工匠修复不了,还有一门万历年间造的虎蹲炮,大伙都不敢试炮害怕炸膛被炸死,剩下的就是些快枪神枪之类的,都没必要拿了放炮仗用的,三眼铳这里都没一把。 不错了不错了这么一个县城能搞到两百套甲加上街上缴获的咱们营里队长以上的都能有一套甲了剩余的都给我亲兵,以后再有缴获甲胄就先给前排刀盾兵,这些弟兄有勇气当排头兵能活下来最好,鸳鸯战袄就给其它弟兄们换上,咱们服装也不是五花八门了列阵作战看着也更有气势。 看刘处直讲完后高栎说到掌盘子这次咱们缴获的粮草倒是不多还没到夏税征收时间,民间还没来得及来城里卖粮食所以只有五六百石银库更是空的跑耗子了就一千多两之前了解过这个刘知县大肆敛财估计银两都在他那里但属下还没找到,高栎汇报完后刘处直说到这个简单刘知县被咱俘虏了等会问他就是不说的话大刑伺候。 天快亮了去安排好值守后就让弟兄休息会儿吧,明天我请全城的厨子大摆宴席大家可劲造,这几个月我想都憋坏了晚上咱们都去青楼逛逛给你们泄泄火,男人之间提到裤裆那点事都会感兴趣,这不所有人都在说谢掌盘子。 说完后刘处直一头扎进县衙内宅他是真的困了啥都不想干了,就想睡会。 清晨刘处直来到县衙大堂这里已经收拾干净了这些天他打算就住这里了,在明朝其实不太需要将帅与士兵同甘共苦,刘处直也做不到所以还是有功必赏就好,有好事带兄弟们一起乐呵乐呵,李自成那种和部下一起喝稀饭,不近女色部下吃啥他吃啥这种刘处直实在做不到,当然两种行为各有各的好处。 刚坐下就有亲兵来报,早上有地痞流氓趁乱抢劫已经全部被杀了,我们自己营里也有些人勒索商户强迫妇女的来问问该怎么处理,勒索商户的把钱还回去打十个板子吧,强迫妇女的如果妇女失了身子直接斩了,没有的话二十板子以后如果再打下城池就按这个标准来,花点钱就好的事非得强迫,得令后亲兵告退。 昨晚上经过大记忆恢复术,刘知县想起了银子在那里,刘处直搜到了两万五千两现在营里有五万两白银了,等会中午发赏正兵营以及亲兵营五两银子,辎重营二两,伤残阵亡的发十两,这也是克难营第一次发赏,相信会更加激励士气。 巳时刚到营里的武将们就都到了,刘处直叫他们来就是商量一下城内士绅该怎么处理,在克难营进城时他们组织了民壮和家丁阻拦进城,不教育一下可不行。 李茂提议到干脆这样组织民壮家丁的给八成家产饶他们性命没有参与的就助粮一百石银一千两,如果不给的就直接破家,再让百姓说一下城内的劣绅抓了杀掉以前在魏家怎么干现在还怎么干。 听完刘处直说道那这以后就成常例,反正再怎么样咱们吸引力也比不上大明,这些士绅在大明还在的时候是绝对看不上我们的,该杀就杀不要有啥心理负担,杀得越多咱们粮饷越多,士卒才是我们的后盾,对了李虎带二十个人跟我走开饭前咱们把银子都发下去我亲自监督着,再去妇女营那里问候一下死了男人的妇女。 忙碌了一个时辰刘处直看到所有士卒拿到银子后来到了妇女营这次进城伤亡最大的就是后营有差不多二百人,亲兵营一百人,伤亡差不多是2:1这还不是正经官军,现阶段还是不能和官军硬碰硬,来到了妇女营让几个领头的大姐将要见的人集中起来,刘处直见人来的差不多了就拿着喇叭讲到,各位大姐年纪都比我大,我就叫一声大姐了,你们的丈夫或者儿子战死在了这里,劝慰的话我不太会说,没有什么节哀顺变该伤心就得伤心,但是我想说打仗避免不了死人以后咱们营里还会死人甚至这一批老人都会换掉但我保证死了的抚恤永远不会短少,你们愿意跟着营里一直走也没问题不会少了你们吃的,我要说就这些,各位大姐有啥要说的请上来拿着喇叭说让大伙都听见。 话音落下上来了一个三十来岁的妇女刘处直讲喇叭递给她,她讲到大家都是陕人都是老乡,咱们陕西这些年有多难大家也知道,我男人和两个娃四个月前已经快饿死了,孩子已经饿的皮包骨头,进了咱们营能顿顿吃饱了还能去报复欺压我们的老爷们,我两个娃得到营里牲畜的奶水喂养这几个月眼看着都胖了不少,所以我男人死了我不怪掌盘子他是个好人。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有十多人都来讲了话,刘处直也有耐心等她们都讲完,直到没人上来他宣布中午在城南广场准备了流水席所有人都去吃,然后带着亲兵先行到了城南的广场上,这时候县城里所有的厨子都在忙碌,刘处直给了高价让他们出来做席,这时候一部分士卒已经入席了,为了这顿饭营里又花掉了一万两白银因为人太多了整个县城的菜都被买完了,这要是在其它农民军营里是绝对看不到的,大部分头领都是自己享受了顺带让自己的老本兵喝口汤,反正流民这么多一口稀饭就能招来一堆没必要这么上心,但刘处直心态和他们不一样只靠着老本兵打仗把其它士卒当劈柴用,永远也练不出一支强兵。 士卒们吃流水席,百户以上的军官就和刘处直一起吃好席,除了士卒军官也要搞好关系,酒桌上就是拉进友谊的好地方,吃完一起洗个脚那就是好兄弟了。 饭桌上一起划拳一起拼个酒所有人都尽兴了,吃完后刘处直还请所有军官晚上去青楼,在火热的气氛下这场宴席圆满成功。 第22章 士绅的反抗 在克难营还没对士绅开刀时他们就商量着怎么对付这帮流寇了,士绅里面的赵老爷赵玉殊就是组织者他也有绝对的威望致仕前他是河南府同知,城破那天夜里他就快马出城往庆阳府和固原镇派出了送信的,随即他召集了县城里面有头有脸的人物商议着该如何对付这帮贼寇。 赵府中,赵玉殊说道已经派人去固原和庆阳报信了,现在最重要的该如何应对流寇的要求咱们几家都是出过人对付流寇的,现在家丁们都死完了流寇下了通牒叫我们后天准备好自家八成的浮财,要是给了我们这些人以后还怎么立足,所以说找各位讨论一下,现在庆阳府和固原的兵卒就算来也得十天以后的事了,远水解不了近渴,另外我了解过这帮贼寇他们在绥德时居然把士绅拉出来公审然后当众砍头斯文扫地啊,在座的各位有谁敢摸着良心说没欺压过泥腿子,为了自己咱们也该合作。 赵玉殊说完一旁姓孔的士绅说道我支持德谦(赵玉殊的字)咱们现在应该同舟共济,这样我先出一千两银子不够有钱就有办法。 看姓孔的士绅表态后所有人纷纷慷慨解囊,要是让他们交税各个都是穷鬼想办法逃掉,现在的话为了自己身家性命又都不抠门了。 看着所有人积极解囊赵玉殊说道有钱能使鬼推磨,这两天下人来报这些贼寇大部分都驻扎城外而贼渠克贼住在县衙身边只有自己的二十来个亲兵,我们家里都有奴仆城内也有那么多青皮流氓都组织起来给予重赏,明夜突袭县衙杀掉克贼,这样贼营肯定大乱那些贼首为了争权夺利肯定互相攻杀到时候我们不但杀掉了这个陷城的贼渠还解决掉了这伙流寇,传到万岁爷那里咱们致仕了拿不到什么赏赐,但是各家还在做官的子孙都会恩荫,当然这也不是随便就能成功要是败了就是破家灭门,所以说得好好谋划争取一举成功。 听到赵玉殊的谋划所有人惊讶于他的大胆但也很佩服难怪他能做环县士绅的头这份胆气就是他们所不具备的,既然赵玉殊已有计谋流寇那边又不讲情面那还有啥好说的干吧,商议完毕后这些各怀心事的老头们纷纷回到各家。 这赵玉殊的谋划确实很精妙,城内安置不下那么多人,所以三个正兵营包括自己的亲兵营都在城外,刘处直身边只有二十多个人赵老爷没打过仗也不知道战斗力差距很要命他只知道十几家士绅能凑出来一两百奴仆再叫点青皮三百人打二十多没有问题,但刘处直留在身边的这二十多人都是见过血的,上次缴获的甲给了他们人人一套,这下两方人马战斗就不是简单的数学问题了。 这些士绅确实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他们以五十两白银的重赏成功招到了一百多青皮加上各家的奴仆都聚到了赵玉殊的宅院里面,三百多人拿着匕首,短刀,腰刀的都有,赵玉殊让管事的跟他们说参与的人人五十两白银,杀一贼给银三十,杀或抓贼渠的赏银五千,在重赏的激励下这些人都答应了卖命。 夜晚子时刚过,这些携带各式武器的青皮家奴悄悄来到了县衙外,守夜的五个亲兵发现了他们留然后敲响了县衙门口登闻鼓,刘处直猛然醒来立马让今晚守在内宅的亲兵帮他穿上甲胄,同时通知让院子里的亲兵起床两两帮助互相披甲,然后拿上腰刀弓箭就离开了内宅。 县衙门口五个亲兵已经结阵和青皮家奴们打起来了,虽然人多但是大部分都拿着短刀木棍拿腰刀的不到五分之一,县衙门前又小,几个亲兵结阵守在门口,这些人冲了两次都没打过,死了几个人慌忙就退回去,赵家管事的扯着公鸭嗓喊到怎么拿了钱都不敢上吗,你们都是这城里的小心以后赵家的报复,胡萝卜加大棒下这些人又鼓起了勇气冲了上来,这时候援兵到了,门口的几个人立马让开,十五个亲兵张弓搭箭对着外面密密麻麻的人群开射,外面的人都穿着薄衣这么近的箭都不用拉满就可以箭箭咬肉,几轮箭下来门口已经是是尸积如山,这时候不知道谁喊了一声逃啊,剩余的人丢下兵器消失在黑夜中,亲兵们本想追击刘处直拉住他们说到算了,这些人都是小喽啰我知道是谁干的,明天找他们算账,反正他们逃不掉的。 一大早刘处直传令高栎的前营进城,照着县衙里面的黄册和县志将所有士绅家家主还有直系男丁全部抓到了县衙,他打算来个对簿公堂不能证明昨晚没有参与的士绅通通杀掉,虽然可能会杀错人。 衙门过堂内赵玉殊等一干人全部被按下跪在明镜高悬前面,刘处直一拍惊堂木说到昨晚本将被一群青皮刺杀我想知道都是谁干的,你们能自证清白或者举报出谁干的我就放过他,不然门外的刀斧手就是为你们准备的,总是有人不想死的,那些没参与的士绅哭的以头抢地个个在哪里使劲叩头然后举报其他人,赵玉殊见后知道自己摘不出来了,主动站了起来承认了,还有其它被指认出来的士绅也都站了起来,刘处直见后说道原来是你啊,本来还想把你和刘县令放在一起公审的,没想到你这么快跳了出来那就省事了,来人啊!告知全城百姓今天举行公审大会先把这些家伙都押下去看管着。 中国的老百姓都喜欢看热闹,尤其是这个没有什么娱乐活动的年代看热闹是最大的爱好,这种审判贪官和劣绅的热闹那更是吸引人,随着传令兵骑马走遍全城,所有的百姓都来了县衙门口都站不下了,于是刘处直让人把公堂搬到了之前吃流水席的地方。 公堂布置好后刘处直正襟危坐,一拍惊堂木说到带人犯赵玉殊!听到命令后几个充当衙役的亲兵将赵玉殊拉了出来,刘处直又是大喝一声你可之罪,知道自己活不了了赵玉殊也梗着脖子说道我是大明官员我听说过你,你在绥德也这么干过,你们这些流寇残害官绅终究不能成事,你们能杀一个县一个州甚至一个府的官绅,全天那么多官绅你们杀得完吗,我朝太祖爷也是贫寒起兵但他对士绅都是合作拉拢你们呢?早晚你们会被我大明天兵收拾干净的。 刘处直听后又是不屑的说道你们的太祖爷朱重八起于草莽但是背叛了老百姓和他的阶级,所以才有了你们这些欺压百姓的贪官污吏土豪劣绅,我这些天在县衙看到了大诰原本还以为这是一本爱民的书,没想到上面的内容不堪入目,我给你们念一下这些内容。 纵然所供不足,或遇雨水愆期,虫蝗并作,并淫雨涝而不收,饥馑并臻,间有缺食而死者,终非兵刃之死。设使被兵所逼,仓惶投崖,趋火赴渊而殁,观其窘于衣食而死者,岂不优游自尽者乎!” 民有冤抑,必赴有司陈告,毋得擅兴兵甲。 看看这说的是人话吗,饿死都不能造反,那朱重八当年咋不饿死。 有冤屈只能报官那朱重八当年咋不报官等着大元县令裁决他爹娘饿死的事,再有天下有多少海青天?大部分都是你们这样的虫豸报官有什么用只会官官相护。 听完后赵玉殊不但没有负罪感反而说道我们这些读圣贤书的士大夫本就该掌控屁民的生死,他们凭什么得和我们公平,我们读几十年圣贤书就是为了和他们平起平坐吗,他们仗着你们这些流寇为虎作伥,等天兵一到你们全都得死。 看来这是一个坚定的地主阶级反动派,是不会认罪了没啥好说的了,刘处直直接让人对下面老百姓说可以来人诉说赵玉殊罪状了。 这一下直接来了六个百姓根据他们的口述,赵氏一族,赵老爷勾结官府,强占城外民田千亩,逼死佃户数十人;其子赵老二更是横行霸道,凡有抗租者,轻则鞭笞,重则活埋。赵老三在城里也是耀武扬威,这都不用再叫其它人来了 直接就可以判了。 “赵家父子,可认罪否?”刘处直厉声喝问。台下看戏的百姓群情激愤,纷纷控诉其罪行。甚至还有一老农挤开人群走到赵玉殊面前踢了他一脚,刘处直看到后又询问他老人家你可也有冤屈? 这老人当即哭诉自家因交不起印子钱利息,女儿被赵二爷凌辱致死,这下刘处直都绷不住了玛德咋这么狠这么坏,魏德和他比起来都是良善好人了,刘处直取出斩令往地下一丢证据确凿,我宣判赵氏父子,罪无可赦,立斩以谢百姓!” 刀光闪过,三颗人头落地! 这个首恶死了,就该刘知县上来了,这位虽然没有人命在手但是盘剥无度城内大到酒楼商行小到小商小贩都被他洗劫过,所以说朱重八说的告官要是告到这种官有毛用啊,等该控诉的人控诉完,斩令一丢刘知县的脑袋也没了。 一下午广场这里砍了一百多颗脑袋,犯事士绅都是连带着直系男丁一块砍,直到酉时末才弄完,有时候不得不说审人确实会上瘾,每宣判一个就派人去抄家,到了天黑克难营又多了一万多两白银和一百石粮草。 第23章 崇祯 克难营打下环县这是天启七年以来被农民军攻陷的第三座县城,而公审县令士绅也只有克难营一家这么做,其它义军例如王二打下澄城抓住知县张斗耀后,他让郑彦夫直接打杀了,郑彦夫就是现在克营的辎重营营官,宜君县城的那个知县是自己吊死了,所以公审士绅官吏克难营首开先河。 就在固原和庆阳还在扯皮出兵事宜时,陕西一所县城沦陷也传到了京师。 紫禁城内,一个头戴翼善冠有些消瘦的年轻人正在摔着瓷器,这要是刘处直在肯定会心疼的都是成化年间的好玩意古董啊,可是这个年轻人没有刘处直的想法,接连摔了三个后终于说到这个贼渠好狗胆,陷城就罢了居然当着草民的面公审士绅官员这要是成了气候以后贼寇有样学样,那大明的士绅们都要斯文扫地了,更可恨的是这群贼寇还肆意辱骂太祖爷,一口一个朱重八,眼里毫无君父,这等丑类大明绝不招安,只有凌迟才能洗脱他们的罪孽。 兵部尚书对此你怎么安排?我要的是彻底灭掉这支贼寇,兵部尚书王洽听到皇帝叫他,立马从朝班中出来行跪拜礼之后说到,陛下这支贼寇兵部已经了解了贼渠是延绥卫所的人具体名字暂时不知道只有诨号克难将,这支贼寇是今年二月才出来的,早先在延安安定一带当土匪,时不时的打家劫舍,所以当地官府没有重视,在朝廷大军在剿灭陕北大贼寇王左挂后,克贼害怕了临走前抢了魏家也用公审这个法子审判了在魏家抓获的十多个致仕官员,本来已经派了延安参将李卑去围剿,后面克贼又佯攻延安甩掉了李卑往甘肃走了,后来就没了消息,李卑又因为剿灭老回回抽调北上,这才让这支贼寇跑掉,不过他们毕竟起家晚比老回回王左挂王二这些贼寇实力都要差许多,所以臣认为固原一镇和庆阳府驻军完全可以灭掉他们。 王洽说完后,内阁首辅韩矿出列,行完礼后说道,陛下御极以来内除阉党以正朝纲,对外剿灭陕北三大寇,我大明有圣天子在朝中兴有望,勿要因为这等贼人无君无父的大逆行为伤了龙体,这都是臣下们的罪过,听到首辅都这么讲了其它官员也只能跪下说道都是臣的错误望陛下保重龙体,看到这么多忠臣众正盈朝,崇祯皇帝的气也就慢慢散了,不过他还是说道找个吉日我得去太庙向太祖爷告罪,流寇辱了太祖爷,作为儿孙还没拿到贼人之前得向他老人家请罪,再祈求保佑我大明江山风调雨顺,国势兴隆。 讲完后他说道有事起奏无事退朝,一些官员汇报完工作后,东厂提督太监王体乾唱到退朝,待崇祯走后大臣们按品级退出大殿。 乾清宫西暖阁内,刚下朝没多久崇祯皇帝就开始伏案批阅奏疏。案几上的奏折堆积如山,几乎要遮住他清瘦的面容。窗外春风瑟瑟,吹得窗棂微微作响,添了几分寒意。 皇爷,昨夜二更天您还在批阅奏疏,今日又召开了早朝您该歇息一下了。王承恩轻声提醒,声音里透着担忧,他是信王府出来的老人看着崇祯皇帝长大的,崇祯继位后肉眼可见的消瘦了,王承恩这个大伴看在眼里极为心痛,他在怪朝中诸公为何如此不顶事什么都需要皇爷亲自来管,弄得休息时间都没有了,外朝全是废物,可这话他又不敢当着崇祯面说只好旁敲侧击让崇祯多休息。 崇祯头也不抬,手中朱笔不停:\"陕西的奏疏刚到,大明中兴还需要朕来完成,朕岂能休息?\"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显然已经有些疲惫了毕竟每天只睡三五个小时人很难抗住的,但是崇祯却仍强撑着精神看着奏疏。 王承恩不敢再劝,只得悄悄为皇帝换了盏新茶。茶香袅袅升起,崇祯这才略略抬头,露出一张年轻却已显沧桑的脸。他还不到二十,眼角却已有了细纹,眉头间那道的\"川\"字纹,是继位后经常皱眉头留下的痕迹。 陕西怎么又闹饥荒了。\"崇祯喃喃自语,手指轻敲着案几上那份奏疏,陕西布政使衙门上奏说关中已经有数万流民了,又在祈求朕拨内帑赈灾还要免掉延安府今年和去年欠的辽饷,可是朕上个月才发十万银去,一直这样掏钱给朕的内帑怎么够大明又不是只有陕西一地,以后其它地方需要用钱从哪里来。 崇祯深吸一口气,强压下不满。他重新坐下,拿起朱笔在那份奏疏上批道:朕之大明,非独陕西一地也。前月已发内帑,今复索求,若他省有事,钱粮何出?辽饷尤不可免。卿等当为国事筹之,今辽东正需财用,欲一举荡平东虏,暂劳百姓,待剿灭东虏,再行休养,蓄积国力。写这段时笔锋凌厉,几乎要划破纸张。 将这份信件交司礼监批红内阁再发往陕西,奴婢遵旨,王承恩应道,还有一件事皇爷不知当说不当说。 崇祯漫不经心的说道:\"有话就说。\" 王承恩小心翼翼道:\"皇爷,户部尚书毕尚书日前告病。 崇祯听完呵呵笑道不就是在和朕赌气吗,这些个官各个都盯着朕的内帑好像里面有掏不完的银子似的,算了毕自严有大功,其弟在辽东为了解决兵变劳累而死,既然他告病让他休息几天吧。 批完今天的奏疏后已经是申时了,今日倒是比平时早了许多,崇祯于是往坤宁宫走去,继位后夫妻两个聚少离多,大部分时间崇祯都在批阅奏疏接见朝臣,今天正好有时间崇祯让王承恩安排晚膳在坤宁宫。 夜幕落下,北京城已被黑夜笼罩。坤宁宫备好了膳,崇祯帝后二人还有太子和公主已经落座 崇祯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疲惫后的欣慰。他站起身,整了整身上略显陈旧的龙袍——自登基以来,他已下令缩减宫中用度,连自己的龙袍也多是旧衣翻新。 暖阁内,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冬夜的寒意。周皇后正在整理太子朱慈烺的衣领,而年仅三岁的长平公主则趴在案几边,好奇地看着宫女们布菜,看完后又顿觉没有意思然后走到崇祯身边奶声奶气的说道父皇抱抱! 崇祯蹲下身,接住扑来的女儿,冰冷的脸颊上终于浮现一丝笑意。\"媺娖今天乖不乖?\"他轻声问道,用少有的温柔语气叫着长平的小名,乖!母后今天表扬我了。 周皇后看向崇祯。她身着素雅的藕荷色袄裙,发间只簪一支白玉簪子,朴素得不像一国之母,却更显其端庄气质。崇祯拉着皇后的手,目光在她略显憔悴的脸上停留片刻,心中一阵愧疚为了节省开支,皇后主动裁减了坤宁宫用度,连胭脂水粉都省了。 \"陛下连日操劳,臣妾特意让御膳房准备了您爱吃的清蒸鲥鱼。\"周皇后温声道,眼神中满是关切,桌上菜肴并不丰盛:“一碟清蒸鱼、一碗笋子煨火腿、几样蔬菜,还有一盆热气腾腾的萝卜羊肉汤。”比起万历皇爷动辄上百道的御膳,这已简朴至极。 父皇,为何我们不吃更多的肉?长平公主看着桌上的菜,天真地问道,\"我听嬷嬷说,以前皇太爷爷用膳时,有好多好多肉呢!\" 饭桌上顿时安静下来。周皇后神色一紧,正要开口,崇祯却轻轻摆手制止了她。 \"媺娖,\"崇祯放下筷子,声音温和却郑重,\"你知道宫外的百姓现在吃什么吗?\" 长平公主摇摇头,眼睛里满是疑惑。 \"陕西大旱,百姓啃树皮、吃树叶、\"崇祯的声音低沉下来,京畿之地,也有许多百姓一日只有一餐稀粥。我们身为皇室,若在此时奢靡浪费,如何对得起天下黎民?\" 长平公主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小手无意识地搅动着碗里的米饭周皇后看着这对父女,眼中泛起温柔的光彩。她夹了一块鱼肉放到崇祯碗中:\"陛下尝尝这鱼,是今早才从通州运河捕来的,很是新鲜。\" 崇祯点头致谢,却将鱼肉分成两半,一半给了长平公主自己吃了另一半。 皇后近日身体如何?太医开的药可还见效?\"崇祯吃完鱼之后转向周皇后,语气中带着关切。 \"劳陛下挂念,臣妾只是小恙,已好多了。\"周皇后微笑应答,却掩唇轻咳了两声崇祯眉头微蹙。他知道皇后这是积劳成疾不仅要管理六宫,还亲自带领宫女纺纱织布,以补贴朝廷用度,在这个世界上崇祯帝唯一觉得对不起的人便是这结发妻子周皇后了,她从嫁到信王府便没过上几天好日子,登基后更是如此,想到这里崇祯对周皇后说道,等日后大明中兴朕就退位做那太上皇,带着皇后游玩我大明的万里江山,现在只能委屈一下皇后了,皇后还是要多休息,宫内用度可以想办法,别再累坏了身子。 一顿晚宴在和睦的环境下就结束了,只有在坤宁宫崇祯皇帝才会真正的开颜,本质上他现在只是个二十岁的青年,放在现代正是贪玩的年纪,可是他的地位让他不能真正像青年那样无忧无虑,他勤奋努力但是执政上面又过于着急对待臣下又太刻薄,他的努力终究对不上方向,所谓越努力越坏事说的就是此时的崇祯。 第24章 总督议策破克营 崇祯皇帝在朝堂上摔了三个瓷器,怒斥了克贼的事通过甘肃地方官员在朝堂上的关系传到了他们这里,而破贼的压力通过兵部尚书传到了总督杨鹤这里,对于皇帝的怒火杨鹤不敢随便糊弄,于是在固原三边总督驻地召集会议,离环县最近的是固原镇又是陕西巡抚节制所以刘广生也来了还有三边总督府各级文官,与会的武将有固原总兵杨麒、宁塞营参将陈三槐、定边营游击马科,总督大堂内好不热闹。 经过一系列面子行为时间已经过去了一个小时,官员们开始了议事,杨鹤说道目前夜不收探知克贼还占据着环县,各位说说他是准备当坐寇还是有其他谋划。 固原总兵杨麒说道:制军大人,我固原夜不收探知贼众仅三千乌合之众甲胄不多但是马骡众多想必应该不是坐守之贼现在还没走正好是我们一举歼灭之时否则流动在甘肃的山地中可不好抓,流寇难就难在一个流字所以为了解君忧咱们需两路出兵,我固原镇出兵渡过蒲水从西侧包围环县,定边营,宁塞营一同出兵泰山压顶之势灭掉贼寇, 当然这种会议制定不了具体作战计划一般都是敲定行动具体作战计划在会后由杨鹤、刘广生还有杨麒制定。 三边总督衙门二堂,杨鹤、刘广生坐在左右位,杨麒在下位,马科与陈三槐侍立一旁,原本以他们的军职是无法进来的不过讨贼需要他们,所以就跟着进来旁听了。 杨鹤开口道,宁塞营参将陈三槐、定边营游击马科你等有马步兵多少我要实数,马科半跪着说道:制军大人属下有骑兵一百步兵五百因粮饷拖欠人数并未满员,宁塞营参将陈三槐也同样说到:制军大人我有骑兵二百步兵九百。 杨麒端坐下位,身披山文甲,腰间悬着一柄宝剑。甲胄整洁干净满脸虬髯,一双眼睛精光四射,用手指敲击着桌案,待两人说完后杨麒开口道制军大人这兵力足够了我固原再发马步兵三千,以往我官军剿贼人数都比贼少,这次打克贼已经是老虎搏兔了,还望总督衙门尽快凑齐十日粮草再补发一部分饷银将士们即可出征。 听到又要钱杨鹤也很烦躁这些丘八都不省事,各个都喜欢找自己要钱自己又变不出钱但这又是皇帝亲自下诏杨鹤只能说道大军可以先行开拔,饷银和粮草随后就到,本堂决不食言。 杨麒听完后说道,制军大人不是属下不相信你,固原镇兵变年初才平定朝廷只拨付了欠饷的三分之一,你看看士卒们不少人每天饭都吃不饱操练更是半月才有一次,上次兵变到现在朝廷又拖欠了快四个月了,军中早就怨声载道,属下在军中还有一些威望,不然固原镇可能爆发二次兵变了,这次开拔不看到银子士卒们是不会动身的。 杨鹤听完知道杨麒说的是实情无奈他只得说到算了先把宁夏的军饷挪给固原吧,给将士们补足三个月这总行了吧,听到这里杨麒也不再要求太多,毕竟如今大明内忧外患,辽东建虏未平,流寇又起,西北各镇粮饷不继,士兵逃亡都是常事了能有粮饷发下已经不错了,想到这里杨麒抱拳说道此次剿贼我等必全力以赴。 总兵官署内,杨麒说道我军分三路进剿:陈参将率宁塞营自东面包抄,守住环县进太白山的官道,马科领定边营自西面守住清平关防止流寇打破关隘进入宁夏,本镇亲率固原营兵渡过蒲水咱们给克贼来个三路合围,务求全歼。 在官兵开会商量准备搞死他的时候,环县县衙内刘处直也在商量着该去哪里,刘处直看着舆图说到咱们这次逗留的够久了明天必须走了,各位兄弟们看看咱们该走那里去,这次是郭世征先发言他说道咱们往宁夏去那边边堡多有些边堡倒也好打,打下边堡缴获些军械给自己换换装备也好,自从破了环县缴获了不少铠甲后郭世征就想再打点硬仗给自己营里换换装备。 这可能不行啊高栎摇了摇头,这次掌盘子在公审大会辱了太祖皇帝,大明最重孝道当今皇帝肯定会来围剿我们,最近我们的探子也和官军夜不收交战过几次了,咱们要是宁夏跑一头扎进那些边堡里面活动范围也被限制了,如果被后面官军一堵咱们根本跑不掉,咱们还是往庆阳府跑还是老办法作势围庆阳府然后找个机会撤到关中去,那边富庶也好打粮,两人建议说完后刘处直综合一下都觉得不太稳妥就都否了,然后又询问李茂的意见,李茂说道老高老郭这次建议确实不行,去关中根本隐蔽不了我们行踪,如果固原那边在官道一堵庆阳那边再出兵包围我们还是免不了一场恶战,要我说干脆咱们跳回延安去,最好打靖边千户所去,当然我不是为了报仇才这么说,不久前我们才从延绥那边过来,官军怎么也不会想到我们会再返原路,回去拿下百户所不但咱们能补充些军械我和掌盘子还能报仇如果再能拉点卫所兵进来就更好了这年头卫所兵活不下去的到处皆是遇到补营兵的伍可能才有出路再者咱们都是熟门熟路百户所甚至不会抵抗我们,这个比去关中和宁夏去要好的多至少有出其不意的性质,我的话就这些了,掌盘子你做主吧。 想到王百户欺压自己这么多年,能顺便报了仇也是好事,于是刘处直拍了拍桌子说道就这么定了,咱们明日一早就走,从华池进山然后到保安县城,等下我让郑彦夫打整好明日一早出发。 克难营出城门时在城门贴了告示说道让百姓暂且离开城里官军没有抓到我们一定进城杀人冒充军功的,刘处直也不知道多少人会听但是也没其它办法了,出了城门后克难营直奔华池,在克难营出城后马科和陈三槐也带领定边营和宁塞营到达了饶阳水堡过了清平关就到环县了,结果夜不收回来报告贼寇已经全部跑了,夜不收往北搜索没发现踪迹贼寇应该没有往宁夏去,这群贼寇可能又进山,了马科还没动静陈三槐倒是怒了到手的功劳飞了,开始抱怨到不是粮饷迟迟不拨发咱们早就动兵了,现在贼寇跑了咱们上哪里去找,说完带着宁塞营的兵赶紧往环县进发,马科也在后面跟着。 下午未时宁塞营进了环县,里面已经没有贼寇了,而县城街道上的饥民们见官军居然没有躲避,陈三槐当即下令到这些都是流贼,说罢让宁塞营士卒冲上去,饥民们被官军一冲顿时死伤无数,陈三槐下令割下五十个首级交与总兵报功,马科没这么干也没阻止毕竟明军现在杀良冒功已经成常态,西北这边贺人龙,杜文焕,赵大胤割良民首不止一回两回了,马科虽有些良知但还不愿意为了这些百姓和上官们作对只能当没看到。 杨麒看到带着大军刚刚渡过蒲水就收到了陈三槐和马科的上报还有五十颗首级,常年在明军混的哪能不知道这是怎么来的,但放跑了贼寇他也有责任所以就默认了陈三槐的报功书,他让幕僚润色了一下发给杨鹤文中写到他亲率家丁冲锋陷阵,宁塞营参将从背后包抄克贼腹背受敌,余部溃不成军。官军乘胜追击,斩首五十级,余众四散奔逃。战后清点,官军仅伤亡十余人,大胜而归。 第25章 平戎川之战(一) 克难营转进到了华池县平福村,留在环县外面的探子回报到环县已被官军占领,官军出动了固原镇营兵和宁塞营还有定远营的兵马,在我们离开后一天官军就到了,听完探子回报,郭世征也吓了一跳要是按他的想法去宁夏会在清平关被两千官军营兵堵住到时候只有溃散一条路,不过这个村子也不安全还是得多撒点探子出去,明暗哨也要多安置点。 李茂说道:“这次我看没那么容易跑掉了得做好打一仗的准备了,咱们侥幸早走了一天暂时甩掉了官军但是我们没去宁夏和关中就知道我们往那里跑了官军是三支部队名义上是固原总兵指挥但是宁塞营和定边营独立性很大为了功劳不一定老老实实的跟着固原总兵。”所以咱们想个办法把这两营中的一个打一顿能打疼最好,自然就能跑掉了。官军从固原出发来打我们不可能见我们跑了就善罢甘休了。与其一直躲不如光明正大来一场咱们三成的士卒都有马人也比官军多打不过就跑,今天咱们多布置探子等官军来了摆开阵势好好打一仗。 平福村外靠近河边的浅滩上,五六骑官军夜不收正在和十几骑克营的探子捉对厮杀,他们都是老夜不收经验丰富,两方都是骑射攻击但是官军能在马上以各种姿势开弓不说百发百中至少三发一中,而人数更多的克难营探子们骑射都没练多久根本射不中对面灵活的官军夜不收,见此克难营探子就不用弓箭了拔出腰刀往一打马往官军冲,官军开始边跑边射箭,营里探子始终追不上眼见伤亡越来越大,只能往回走但官军怎么肯放过又策马追了上来,十余骑探子就剩一个人带伤跑回了村里,一进村就倒在了地上被人抬进了刘处直帐篷,刘处直让人弄醒了他问道伤如何,这个探子结结巴巴的说到掌盘子我不行了,官军夜不收.....二十里....外建水,说罢就闭上了眼睛,刘处直没想到他这么忠诚背上插了两支箭硬是跑回来报信了,见这个士卒没气了刘处直说道除了抚恤外我自己掏腰包二十两给他家人吧,再有以后各营的探子全部集中到一起吧,咱们也学官军夜不收吧,就叫侦察营统一训练一下,不然以后他们永远都打不过官军。 既然官军夜不收已经到这里咱们自然藏不住了,环县过来肯定要经过东河,固原那边欠饷听说很严重,这样明天我们拉几车布匹绸缎还有白银就守在东河官军过浮桥后,然后咱们拉着财物往平戎川走一路走一路扔看看能不能把他们钓过来,华池河和平绒川之间有一块河滩,咱们三个正兵营和我的亲兵营就在那里和官军打一仗吧,这次咱们不跑了,给官军一点颜色看看。 刘处直等正在商量如何对付官军,官军那边也正在商量怎么抓住这些贼寇,那五十个流民的头只能堵住上面一段时间说到底也是杀良冒功,现在大明朝有良心的官员少了但也不代表没人查,要是打了胜仗这事就能掩盖过去了。 杨麒坐在舆图面前说道,关中,宁夏方向咱们的夜不收都回来了没有发现克贼踪迹,考虑到克贼是延绥出身我怀疑他应该往延绥去,按脚程现在应该还在庆阳府内,等咱们夜不收回来就知道,这次必须要和克贼正面做过一场了,陈三槐你人头怎么来的我就不说了,上面那边我替你报功了,这次要是还拿这些凑数别怪我不讲情面,见杨麒认真了,陈三槐也说到明日必定破贼。 官军夜不收回来了,他们先去找了军官登记了自己的首级军功然后才去了总兵帐篷开会,来到了帐篷里面见过了杨总兵和陈参将马游击后,夜不收开始介绍情况,贼寇在平福村这个村子在山上,上去的路很窄只能两人前行,贼寇所有人都在上面因为怕暴露所以弟兄们没有再往村里走,我们下山时也碰到了贼寇探子,十余骑被咱们全部干掉了,只有一个人背上插着箭跑回去了应该是活不下了了,总兵大人我说完了。 杨麒挥了挥手叫他下去,临走前让亲兵给他发了赏。 等夜不收走后,杨麒开始下命令了,他说道:“这仗咱们兵分三路,我堵住下山的路,宁塞营在左翼列阵迎击,定边营等着宁塞营和贼寇打的焦灼时再去增援。” 第二天辰时,明军照原计划行动,固原营兵去华池北方堵住下山的路,宁塞营九百官兵渡过建水往平福村进发,可是刚过了建水陈三槐就发现了贼寇,贼寇拉着十几辆骡车看到他们惊慌的说到官军来了,所有人拉着骡车赶紧往河滩方向跑,一路上带队的百总命令慢慢丢弃财物,布匹,锦缎,银两往地上撒,宁塞营官兵看到这些立马就跟着追了上去了,陈三槐无法控制只得跟随自己的人马,渐渐的偏离了杨麒制定的战术,明军一路追了十多里来到了一处河滩刚才贼寇那十几辆车已经过了浮桥往平戎川去了,而队伍已经散的不成样子了,不过多多少少都发了一笔财,到了这里陈三槐有心收拢队伍,刚刚将队伍集合就有亲兵来报,贼寇把他们围在了这个河滩了,陈三槐原本想涉水过河逃到对面,但这条河虽然有些干涸但仍然没过大腿,如果强行过河会被贼寇当靶子射,于是陈三槐命令摆偃月阵,偃月阵是一种非对称的阵型,将领位于月字底部,步兵在侧形成厚实兵力,骑兵居中步兵主防御一但对方不支这面步兵就可以散开放骑兵出击,另一侧步兵也能围拢过来,这些将门出身的将领都有把刷子,刘处直见后也不知道这是啥阵型但是已经到这种程度不得不发了,关于阵型克难营还是简单的弓兵散队,刀盾兵和长枪兵组成方阵往前推进没陈三槐这么花里胡哨。 这次陈三槐也没带多少火器只有几十杆三眼铳,虎蹲炮在士卒们追骡车时就给扔了,这战也很公平基本上就是冷兵器对冷兵器,所以刘处直让三个正兵营营官带着各自部伍从三面压过去,利用人数多的优势砸烂官军阵型然后混战,刘处直带亲兵营做预备队支援统筹整个战局,这时刘处直命令亲兵通知三个营官弓箭手抵进六十步抛射,一波箭雨下去官军倒下了十多号人,同时官军的反击也到了三个营前排的刀盾兵都倒了一部分但是很快后排的就补上了,偃月阵攻守兼备三面都能反击,这下刘处直才看出点门道来,不过这个河滩实在太窄了,官军这个阵型弄得很挤,每次一波箭雨下去都要官军都要死不少人,双方弓箭手射了八九轮后也没啥力气了,由于甲胄的原因克难营伤亡要大的多但毕竟处在包围态势人数也是对面四倍,克难营士气不堕步兵仍在往前推进,接下来就看双方步兵的勇气了,谁有勇气就能拿下这场战斗的胜利。 第26章 平戎川之战(二) 河滩上三个正兵营的步兵列着方阵一步一步的靠近官兵,战阵之上为了保存体力和维持阵型一般都不跑动的,在克难营剩下最后几步时,明军阵中的几十支三眼铳射了最后一轮然后退下去换腰刀准备肉搏,而克难营前锋刀盾兵已经和官军接触了 中营百总史大成挥舞着铁鞭喊着都跟我上,然后第一个冲了上去,后面长枪手透过缝隙使劲往前面戳,长枪刺入肉体的闷响,刀刃砍断骨头的脆响,垂死者的哀嚎,瞬间填满了李茂的耳朵但是他脸色毫无变化指挥着士卒继续向前。 第三排一个年轻的长枪手快速地刺出长枪,感觉刺穿了什么柔软的东西。一个明军士兵捂着脖子瞪大眼睛看着他,口中涌出鲜血,缓缓倒下,史大成大喊杀狗官兵啊,不要放过他们。 高栎在另一面指挥着前营,见中营已经混在在一起了,命令到都往前顶,把官军的阵型破掉冲进去,官军人少但装备精良训练优势,但农民军人数众多,渐渐压过了明军前锋。 刘处直看到中营已经杀透了明军前几排刀盾兵马上就要冲进阵中了,心中一阵狂喜。也许今天真能打赢?陈三槐站在阵后看到后命令还没有交战的一百骑兵出击,去冲击贼寇的亲兵,只要干掉贼渠这仗就稳了,指挥骑兵的把总得令后让阵型散开一个口子,骑兵出去后快速提速冲了过来。 骑兵!骑兵来了!\"有人尖叫。 刘处直看到那些战马比自己营中马匹高大许多,有五十人全身披甲,戴着面甲只露出一双冷酷的眼睛。最前排的骑兵平举着长矛,矛尖在阳光下闪着寒光;后面一部分则挥舞着雪亮的马刀。马蹄扬起尘土,如同一堵移动的墙压了过来,还有五十人拿着弓箭一边控马一边射箭,不少亲兵营的士卒被射中。 正在外围充当预备队的刘处直知道不能转身就跑前面的士卒看到自己跑了士气肯定会下落,而自己背对着骑兵被追杀跑路的话会死的很惨,于是命令亲兵营长枪手列阵等下骑兵过来就戳马,弓箭手先放箭延缓骑兵突击速度。 骑兵速度很快不一会就冲了过来,大部分士卒没经历过骑兵冲锋看着马匹过来了手就在发抖,那些在骑射的五十个骑兵都是陈三槐塞外招来的蒙古人骑射都是好手,披甲的骑兵也都是他重金养的家丁。 那些披甲的骑兵一冲进来亲兵营阵型瞬间大乱,有部分人转身就跑,有人呆立原地,更多人像无头苍蝇般乱窜。刘处直看到,知道今天这仗不好打了,但还是不想放弃,于是张弓搭箭射下一个骑兵然后大喊:\"结阵!长枪手结阵!”刘处直的的亲兵队长李虎也声嘶力竭地喊着,看到掌盘子没跑亲兵营还是聚拢起来重新结阵了。 刚才冲击的骑兵杀穿了亲兵营之后以为按以往的经验这些贼寇都会溃散。官军把总亲眼看到一个贼寇被长槊刺穿,整个人被挑到空中,然后像破布一样甩出去,结果那些贼寇看到这些只是初时乱了阵脚在贼渠的呼喊下又聚在了一起。 官军把总对着剩下的四十多个骑兵说到这些贼寇不怕死兄弟们等那边轻骑再射几轮咱们杀光他们! 等轻骑兵散开后,官军战马又冲入人群,骨骼碎裂的声音不绝于耳。官军的狼牙棒大刀挥舞,一颗颗头颅飞起,鲜血喷溅数尺高,因为是冲长枪阵官军前后两次也落下了十几骑看的陈三槐心疼坏了鸣金让骑兵回去,这也是事前没考虑到骑兵的因素不然有拒马也不至于这样。 刘处直站在远处看到死伤惨重的亲兵营欲哭无泪,这仗是打不下去了,迟迟不能撕破官军阵型等马科过来就跑不掉了,于是刘处直通知鸣金收兵缓步撤退让各个营官往横岭转进辎重营已经提前过去,官军那里因为伤亡也不小没有追击。 李茂大喊道:“向南跑!跟着掌盘子大旗走!\"史大成拉起一个受伤的士卒,开始往南跑。每一步都踩在尸体上,有明军的,但更多是农民军的。血水浸透了土地,踩上去黏腻不堪。 而明军就坐地上看着他们逃跑,早晨九百明军参战目前还有六百多能站起来,他们也累的够呛了,所以只能看着贼寇跑掉了,陈三槐说道狗日的马科也不知道来寻我,这哥们根本没意识到自己完全偏离了预定战场,若不是麾下官军战力强横今天就交代在这里了。 刘处直骑着马跌跌撞撞的往前走,回头望去,战场已成地狱。农民军的尸体堆积如山,夕阳如血,照在这片修罗场上。 终于进了横岭那片林子,刘处直下了马跪在了地上,泪水混着血水流下来了,这一仗克营败了,败得很惨,跟着他的亲兵营还有百十人,很多伤兵他都带不走,三个正兵营没有人人配马现在还没过来,想来伤亡也小不了。 刘处直郁闷了,明明占尽天时地利,利用财物让官军跑了十多里路到达自己选择的既定战场,三个正兵营加自己亲兵营三千六百人围攻九百不到的官军,最后居然打成了这样自家的队伍也不缺乏勇气直到自己跑路了他们才撤退,辛辛苦苦攒下的两三百套盔甲也不知道还能保留多少。 戌时过后三个营官都来了,刘处直看到人来了擦干了自己的眼泪自己偷偷流几滴泪可以但千万不能让部下看到自己的软弱。 营帐里面,刘处直和四个营官还有百总们开会,正兵营这次十八个百总死了七个,史大成更是被砍了好几刀若不是有盔甲多半也回不去了。 紧接着刘处直开始问到,前营呢还有多少人,高栎说到前营还有六百吧,四百多弟兄没回来,李茂说道我中营面对的官军阵势最厚实,现在还有四百多人,郭世征说道后营还好交战时间不长,还有八百人,我的亲兵营被官军骑兵来回冲了两次还有轻骑兵围着骑射,还剩一百多吧,五百多弟兄没了,这次咱们丢了一千七百人。 唉说说吧这仗怎么打成这样,战场是提前选好的我们以逸待劳,官军还跑了十几里陈三槐还有两百多人甚至没聚拢,咱们三面包围将官军压在河滩,咱们士卒也没有不勇敢,也是我下令撤的,因为再打下去我怕马科来了,所以说说吧为啥我军一千七百多人只换掉了官军三百不到。 高栎说道:掌盘子啊咱们虽说人多但是战力和装备都比官军营兵差太多了,这些人都是老兵油子了,和蒙古人打了不少仗了,而且后面您的亲兵被骑兵袭击也让官军士气大振咱们差点让官军攻出来。 我赞成老高的说法,李茂说道你们也看到官军只要砍中我们的士卒就能造成伤害,我们打中他们却不一定有事。 郭世征说道这次错在我,我请求掌盘子下了我的营官让史大成来吧,官军骑兵出击我没拦住,他们直接冲掌盘子的亲兵了,刘处直说道有错确实该罚我也有错这样吧,这次阵亡的士卒除了营里的抚恤我把我自己的银子全给出来大伙也一样,郭世征降为百总史大成当营官,咱们出来造反胜败乃兵家常事,吸取经验下次咱们再教训官军。 河滩边明军割完首级后将农民军和自家人分开埋了,这次虽然陈三槐违背了军令,但是确实打了个大胜仗给皇帝报了辱骂先人的仇,他知道在大明这艹蛋的体制里面他不会有任何事反而会因功升官,全军知道自己打了胜仗喜气洋洋的往华池县开去,而报功的塘马的已经往固原去了。 第27章 太庙告捷 崇祯二年五月初八,这已经是平戎川之战后的第五天了,下午紫禁城一匹塘马来到了来到德胜门,背插认旗嘴里大喊八百里加急速速回避,见此门口所有官兵百姓都赶忙让开,塘马一路飞奔进城了,此时的崇祯皇帝正在批阅奏疏,见到了这封捷报,皱着的眉头舒展开了,他对王承恩说道:“快请内阁和兵部的大臣们来乾清宫。” 不多时兵部尚书王洽,礼部尚书东阁大学士内阁首辅韩爌,还有内阁其它成员来到了乾清宫 崇祯面色红润的说道:“朕钦点的大逆恶贼克贼被打的大败官军斩首五千(润色了)缴获了大批刀枪和旗号,贼渠身中三箭命不久矣带着残余的十几个贼匪跑进了山林,听完皇帝的话,王洽率先跪倒在地大呼恭喜圣上剿灭此大逆恶贼!陕西全境平定矣。韩爌也说到我大明中兴有望,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崇祯一抬手说道都起来吧,既然这个侮辱太祖爷的恶贼已经被办了,那朕就要太庙告捷,传令钦天监挑选良辰吉日,另外晋陈三槐为右军都督府正二品指挥佥事,差遣不变仍然是宁塞营参将。 各位爱卿你们还有何奏一并说来,韩爌见此说到陛下现在陕西贼寇已靖,不如免陕西百姓今年夏秋税吧,百姓感念陛下恩德以后绝不会再从贼,听到韩爌这话崇祯高兴的脸一下就垮了下来,想了想自己干瘪的内帑但是内阁首辅说的也有道理,所以他折中了一下免了延安府今年辽饷,见此韩爌知道皇帝不想免整个陕西的税,对于这位雄心勃勃刚愎自用的皇帝,韩爌自认为说服不了于是说道陛下英明,然后请旨离开,剩余的人同样也请旨离开,崇祯看着韩爌的背影想到这个老首辅为人持重爱护百姓但自己也有难处啊,辽东军饷已经把他折磨的精神失常了,现在不能免一省税收不然陕西四镇官兵加上亲王就得朝廷拨款了,他那来的几百万两银子啊,所以心里只能默默说再累百姓一年吧,明年袁崇焕平定辽东后一定给陕西免赋。 三日后,天刚蒙蒙亮,太庙外已列满仪仗。早晨的冷风吹着还是有点冷,但崇祯却坚持不乘辇,徒步从斋宫走向太庙。他身着十二章衮服,头戴冕旒,神情肃穆。身后文武百官分列两侧,静默无声。 太庙正殿前,礼部尚书韩爌跪呈祝文。崇祯接过,缓步走向太祖神位前,深深三拜。 \"维崇祯二年夏五月十一乙巳,孝玄孙嗣皇帝由检敢昭告于太祖开天行道肇纪立极大圣至神仁文义武俊德成功高皇帝...\"崇祯的声音在寂静的太庙内格外清晰,\"...逆贼克贼等聚众为乱,荼毒生灵,朕命将出师,赖太祖神灵庇佑,今于平戎川大破贼众...\" 念至此处,崇祯喉头微哽。他想起两年前自己刚即位时,曾在此立誓要中兴大明,再现洪武盛世。如今两年过去,辽东战事虽然吃紧,但是内地流寇已靖,只待辽东一平定他就能中兴大明了。 他定了定神,继续念道:\"...斩获万余,贼势大挫。此皆太祖在天之灵默佑所致。嗣皇帝由检谨率文武群臣,恭诣太庙,虔修告捷之礼,伏惟圣灵昭鉴...\" 祝文读毕,崇祯再拜。礼官高唱:\"奠帛!\"、\"献爵!\"、\"饮福受胙!\"一系列繁复礼仪次第进行。殿外寒风呼啸,殿内香烟缭绕,崇祯的衮服已被汗水浸湿,却仍一丝不苟地完成每一个动作。 礼成时已近午时。崇祯走出太庙正殿,忽然一阵眩晕,幸得王承恩及时搀扶才未跌倒。 陛下保重龙体啊!\"王承恩低声劝道。 崇祯摆摆手,望向灰蒙蒙的天空:\"朕无碍。只是想到太祖当年提三尺剑平定天下,何等英武。如今朕虽不才但愿再现太祖盛世 突然转而问道:\"辽东有新的军报吗?\" 王承恩低头:\"尚无新报。不过据昨日兵部所言,东虏近来屡屡攻击内喀尔喀部宰赛,还有虎墩兔留下看草场的多罗特部,这两部怕是坚持不长久了,草场人口损失很大,那宰赛万历年就被东虏老酋灭过一次了,现在也没恢复实力。 为何袁崇焕没有反应,大明现在需要这些盟友牵制东虏,\"回去后便传旨,让蓟辽督师袁崇焕出兵援救亲近朝廷的熟藩。 回宫路上,崇祯透过轿帘望着京城萧索的街景。几家欢喜几家愁,这太庙告捷的钟鼓声,在饥寒交迫的百姓耳中,不知能激起几分欣慰? 轿子经过一处坍塌的民宅,几个衣衫褴褛的孩子在土地里刨食。崇祯闭上眼,不忍再看。 \"大明江山...\"他在心中默念,\"太祖啊,请再给孙儿一些时间,袁崇焕五年平辽,再有几年大明一旦中兴朕会挨个免天下百姓赋税,让他们喘上一口气,但现在朕真的不能这么做。 横岭山中,克营正在休整经过这几日忙碌战死的弟兄们已经全部抚恤,克营包括刘处直这些军官也掏空了全部身家,这种败仗打一次抚恤是天文数字啊,刘处直让侦察营营去侦察一下官军在那里,侦察营回来说道官军已经全部返回汛地。 得知此消息后他召集李茂,高栎,史大成等人来商讨接下来去哪。 各位兄弟,咱们从三千五百兵打到还剩一千七百,粮草辎重虽然还有但如今缩在这里也不是长久之计。\"刘处直的声音低沉的说道,\"今天叫大家来,就是要商量下我们往哪里走。\" 高栎和李茂都说道:还是回延安吧,那边官兵少,上次看的邸报李卑还在韩城那边堵着王左挂,咱们往中部县城那边转进,如果能找到义军还可以联营增强实力,单打独斗实在搞不过官军。 刘处直看了看舆图,这里是湫头镇到中部县是六百里路,咱们的粮草不是很充足了,一路上还需要打打财主,明日情报营先行侦察没有官军的话咱们就动身。 第28章 中部县扩军 在等待侦察营回来的几天,刘处直向全营宣布了领导班子调整,前营营官不变,死了的两个百总由前营哨总选上来,中营,后营同样如此,后营营官郭世征指挥不力免去后营营官职位,后营百总史大成接任,郭世征去史大成的位置,营内所有探子集中在一起改成侦察营,侦察营营官由李狗才担任,让他负责训练侦察营骑射,他是整个营里武艺最好的。 各营如今缺编严重,现在处于流动状态,全营经商量后认为士卒四千人就够了,再多影响机动和转进了,目前全营还需扩招两千多人只不过现在倒不用限制有没有家人了克难营有了自己的基本盘招单身汉进来也行,从湫头镇到中部县五百多里路, 五月的中部县的天空像被火烧过一般,呈现出一种病态的橘红色。刘处直蹲在龟裂的田埂上,手指抠进干硬的土缝里,挖了半天才挖出一把粉末状的干土。他摊开手掌,风一吹,土末便从他指缝间溜走了,这是中部县百姓一家老小正在消逝的生计,县城里的知县还在拼命催科,夏税一个子都不能少,一路上不少村庄人都跑完了,只剩大点的庄子还有人了,要不就是靠着水边的村庄但这些土地一般都是士绅们把持着,当然也只有在这种地方克难营才能招到兵,只要有粮要多少有多少。 中部县柳树垴村,李中举叹了一声\"又白忙活一天。辛辛苦苦挑了水浇地根本没有用,土质还是沙化了,\"他啐了一口,唾沫星子刚落地就被干渴的土地吸了个干净。李中举抬头望向远处光秃秃的山梁,那里本该是绿油油山林,如今却只剩下枯死的树木在风中瑟瑟发抖。 中举!回家吃饭了!\"远处传来父亲沙哑的喊声。 李中举慢吞吞地站起身,拍了拍补丁摞补丁的裤子。说是吃饭,其实不过是几碗能照见人影的稀粥,掺着些野菜和树皮。自从去年大旱开始,家里那点存粮早就见底了。县衙的差役却仍三天两头来催赋税,父亲二十年前考中过秀才但后来屡试不第就放弃了科举回家务农,既然没考上举人当老爷那赋税自然不能少了,最多里正收税时客气点,胥吏来的时候对他不那么粗暴。 回家的路上,李中举看见几个衣衫褴褛的孩子围在一起,争抢着什么。走近一看,原来是在分食一只死老鼠。孩子们瘦得皮包骨,眼睛却亮得吓人,像一群小狼崽子。李中举胃里一阵翻腾,加快脚步走开了。 李家院子里,父亲李守业正坐在石磨旁,就着最后一点天光翻看一本破旧的《论语》。见儿子回来了,他合上书,叹了口气:\"今日县里又贴了告示,说是十五日后纳今年夏税。\" \"李中举的妹妹从灶间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半截木柴,\"咱家连锅都揭不开了,哪来的银子交税?\" 李守业摇摇头,脸上的皱纹更深了:朝廷说咱们陕西的贼寇已经平定了,但辽东的鞑子闹得厉害所以不能减税,朝廷要派兵剿灭鞑子。\" 李中举冷笑一声:\"这鞑子万历老皇爷在的时候就开始剿了,剿了这么多年,也不见剿成功。\"他想起前些日子听货郎说,因为赋税年年增加陕北那边已经有整村整村的人投了义军 \"住口!\"李守业猛地一拍石磨,\"这种大逆不道的话也是你能说的?朝廷再不好,也是正统!那些流寇算什么?不过是些打家劫舍的匪类!\" 李中举不说话了,但心里却不服气。他今年十九岁了也跟着父亲读了很多年的书想考科举但是后面家里实在供不起他脱产考科举所以他只能丢下书本务农,种地的这些年亲眼看到流民到处走。历任县太爷却从不体谅他们,除了发徭役就是催科,百姓没有片刻歇息。 晚饭果然是一锅稀得能数清米粒的粥,里面飘着些说不清是什么的野菜。李中举刚端起碗,就听见村口传来一阵喧哗声,接着是急促的锣声。 李中举跟着父亲出了门,只见村口已经聚集了不少人。里长王富贵站在一块大石头上,脸色煞白:\"乡亲们,贼寇的人马已经到了五十里外积善村了听说有上万人。 人群顿时炸开了锅。有人惊恐地喊着要逃难,有人则低声议论着什么。李中举注意到,几个平日里最穷困的年轻人交换着眼色,神情中竟带着几分期待。 安静!安静!\"王富贵擦着额头的汗,\"县太爷说了,凡是去守城的,每人发三升粮食!\" 这话一出,人群反而更乱了。李中举听见身后有人小声说:\"三升粮食就想买命,投贼寇怕是都不止这点。,李守业显然也听到了,他转身严厉地瞪了那人一眼,然后对李中举说:\"回家去,今晚谁也别出门。\" 那一夜,李中举躺在硬邦邦的炕上,听着外面不时传来的狗叫声和马蹄声,久久不能入睡。天快亮时,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了全家人。 \"谁?\"李守业警惕地问。 \"是我,铁蛋!\"门外传来同村青年的声音,\"李叔快开门,出大事了!\" 李中举拉开门闩,铁蛋一头撞了进来,脸上带着异样的兴奋:“克难营的人到了咱们村外了!”他们没劫掠,就在村外扎营,派人在四乡招兵买马呢!说是要招两千五百人,去了就发粮食还能顿顿吃白面! 那是贼寇招兵,是造大明朝的反将来抓住可是要凌迟的! 铁蛋不以为然:\"李叔,您读圣贤书,可圣贤书能当饭吃吗?我娘都快饿死了,我管他造反不造反!\"说着转向李中举,\"中举,你去不去?石头、二娃他们都去了!\" 李中举的心砰砰直跳,他看向父亲。李守业的脸在油灯下显得格外苍老:\"你敢去,就别认我这个爹!\" \"爹!\"李中举突然跪下了,\"咱家已经三天没正经粮食了,妹妹瘦得就剩一把骨头。我去当兵,至少能换点粮食回来!\" \"你!\"李守业扬起手,却迟迟没有落下,最终无力地垂了下来,\"那是流寇啊...朝廷迟早要剿灭的...\" \"朝廷?\"李中举苦笑,\"朝廷管过我们死活吗?\" 天刚蒙蒙亮,李中举就跟着铁蛋出了村。路上看见已经有不少青壮年到了柳树垴了,个个面黄肌瘦却神情亢奋。远远望去,村外的空地上已经搭起了几个大帐篷,一杆大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上书“克难”两个大字 帐篷前排起了长队,李中举和铁蛋排了约莫一个时辰才轮到。登记的是个看着比较俊俏的汉子,头戴白毛巾,腰间挂着腰刀。 姓名?\" \"李中举。\" \"家住哪里?\" \"中部县柳树垴。\" 招兵的汉子说道:“听这名字是读书人?”李中举老实回答到跟着家父读了许多年书,就是没考上,那汉子笑了笑说咱们不需要功名知道书上的东西就成,你是个人才啊,去那边找一个姓郑的营官说我说的给你家五石粮食,然后过来找我带你去找掌盘子。 待各营将需要补充的人都带回去然后编好队刘处直传令让所有营官将人集结好。 一个洪亮的声音响起,李中举抬头看去,只见一个身材魁梧的汉子站在一辆马车上,身穿布面甲,腰间挂着刀,想必这就是掌盘子了 \"兄弟们!\"刘处直拿着喇叭声音像打雷一样传遍全场,\"我刘处直也是穷苦人出身,知道大家的难处!如今朝廷无道,官吏贪暴,天灾人祸,民不聊生!我们义军就是要替天行道,杀贪官,除恶霸,开仓放粮,让天下穷苦人都能吃上饱饭!\"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欢呼。李中举感到一股热血涌上心头,不由自主地跟着喊了起来。 今日我们在这里招兵买马,就是要壮大力量,干一番大事业!\"刘处直继续喊道,\"愿意跟着我干的,我刘处直绝不亏待!打了胜仗都有赏都有粮食布匹,如果愿意跟随咱们转战的都来! 今天一天就招够了需要的人,其实还有不少人因为来晚了没选上,但营里还是一人发了一升粮食让他们走了,现在克难营又恢复了四千正兵的配置。 待夕阳落下,李茂带着一个人来到了刘处直营里,说道掌盘子我给你带来个人才,他读过书,刘处直起身看着李中举说道那确实是咱们急缺的人,兄弟你叫什么名字,李中举回答道:“掌盘子我叫李中举,今年十九,字墨生”。 那你读过什么书啊?李中举回答到:“四书五经还有史记都读过。”听完刘处直知道捞到了人才,就说到那你留在我这里先当个幕僚吧,帮我看看官军的来往文书,说起来刘处直虽然来大明快四年了但根本没有系统的学习过繁体字,有时候看着非常累需要很长时间才能认出来,整个营里就高栎和刘处直,李茂识字,现在有个读书人帮忙自己也轻松了许多。 第29章 抗税风波 中部县县衙内,郭县令得知自己辖境内又来了农民军而且还在大肆招兵买马,慌忙让手下去打探这是那家营头。 因为夏税要开征了这时候境内来了大批流贼到时候肯定影响征收,他还想着多收点税评考成的时候拿个上等好换个地方当官,手下回来禀报说这是半月前被杨制军剿灭的克贼。 郭县令人都麻了心里把杨鹤还有固原一帮武将骂成狗了,你们为了讨好万岁爷就乱报军情什么斩首五千,贼渠中三箭命不久矣,那这外面是谁。 但他一个小小的县令又不敢顶撞三边总督,人家都说了剿灭了你上书说贼寇又来了那不是打了制军大人的脸吗,杨鹤可能会被皇帝批评一顿然而他这个县令恐怕是干不长了,所以一想到自己的处境郭知县就很难受,同科就他一个来了陕西当官。 陕西这地方又穷又旱天天流民过境不然就是这种大贼兵临城下,郭县令每次看到这种情况都吓得发抖了,生怕那天城破了让贼寇拉出来公审砍头他可听说了环县县令的事,但是做为一个县令他又不能自己招兵,只能隔几天就去士绅家里面让他们出钱武装壮丁上城,但是士绅们的钱那里是好刮的这一两个月也没啥成效, 所以只能指望多刮地皮让自己考成评优反正自己只干三年烂摊子丢给下一任就好,下一任过来见到这种烂摊子自然会加大力度刮地皮离开这里,这就形成了无解的恶性循环。 明代这考成根本不按什么修缮水利,爱护百姓来评只有一个硬性标准那就是税收,就算碰到了爱民的县令没有朝廷命令他敢减税吗就算他减了底下的胥吏吃啥?在明朝这些世袭的胥吏有才是一方土霸主,县城内知县最大出了县城除了老爷们惹不起他们想干嘛干嘛,只要糊弄住了知县就行。 想了半天郭县令也没想到什么好办法只能喊他从绍兴带来的师爷来给他出谋划策,师爷来了也没啥好办法,毕竟朝堂之上能糊弄外面的流贼是实打实的存在,所以师爷出了个堪称馊主意的馊主意。 反正今年九月知县的任期就到了,干脆夏税秋税一把抓狠狠的捞一笔交到朝廷哪里等到了九月离开陕西去其它地方当官,如果这些刁民不交甚至勾结城外贼寇抗税咱们就请延安府征剿,如果刁民们交了自然你好我好大家好。 还有为了不让胥吏们上下其手今年就宣称城外不安全让各村里正送到县城里面来,咱们就受点累让县衙文书挨个翻黄册对,挨过这次夏税就好了。 听师爷说完,摸着自己胡子哈哈大笑说道你真不愧是我的诸葛亮啊,这么完美的计划也就你能想出来了,但既然不让衙役们去收税这个命令让谁去传呢。 师爷摸着老鼠须嘿嘿一笑讲到老爷您不是和城东顾家关系好吗,这些年他们兼并了这么多上好的水浇地,让他们派家丁拿着您的公文下乡去通知,好、好就这样,咱们加把劲今年争取调到南方去,咱们浙江人实在不适合在陕西做官。 知县的这种小小请求顾家自然没道理拒绝,让自己家丁骑着马来到了中部县各个乡村通知今年夏税加征翻倍。 公文中写到国课紧急,军需孔亟,凡我黎庶,宜体时艰\",每亩输银一两。 按照目前陕西的光景来说,一亩地打的粮食也就五六斗,粮价一石在二两到三两之间,也就是说县令这次加征直接要了农民八成收成,这个公文一下发,中部县下面几十个村子都沸腾了。 他们完全没想到县太爷居然想竭泽而渔,这个税要是交了下半年他们绝对会饿死的,于是各村纷纷闹了起来说道知县是想害我们全村绝户啊,我们绝对不能就这么等死啊。 而顾家家丁传完了村子又来到城郊的市镇,这里的人不种地所以就没有按亩输银而是直接给了个标准交白银一千两,这里的百姓们据理力争,表示连年灾荒,都在吃糠咽菜而且城里也找不到活计,走商的卖不掉货物根本无力缴纳一千两,顾家家丁却威胁道:\"不纳钱粮,便是反叛!我只是传达县太爷命令,至于交不交尔等自觉莫要自误! 这时候的克营也收到了消息,他们正在谷河一带的丘陵休整,队伍里中部县附近招的人太多了都收到了这个消息纷纷报给了自己哨官百总,希望大军能一举攻克中部县杀了这个县令,刘处直是想再苟一段时间,这段时间就不招惹官府了。 毕竟刚刚扩军两千多,武器不全战斗力也不行,万一再破了一座县城官军闻着味又来了咋搞,所以他迟迟没有下定决心要不要支持这些百姓,但是自家营伍里面少说有一千人的父母还在中部县种地只不过为了减轻家里口粮负担才偷偷出来当贼,他们不希望父母被逼死不然当这个贼干嘛,所以刘处直又发动老办法,开会解决问题。 现在来开会的人员也多了,除了四个营官,郭世征也来了,还有幕僚李中举,侦察营李狗才,自己亲兵营官李虎,所谓众人拾柴火焰高嘛,刘处直从来都不是一个独断专行的人。 会议开始后,刘处直说道弟兄们二十天前咱们才在平戎川战败,现在刚刚招满人实力还未恢复,这狗知县打算竭泽而渔搞死这县里的百姓,咱们在中部招了一千的新兵得为他们家里出头,但现在情况实在不宜在破县杀官了,所以让大伙们都想想该咋办。 在场的都是武将让他们上阵拼杀倒还可以想这种办法有点为难了,刘处直虽然是在问其他人但也有考校李中举的意思,如果他的计策好以后可以当军师使用,不然只能让他一直当个书办了。 李中举想了想说道既然咱们营现在不宜太过高调,那就派人偷偷以\"软抵抗\"方式鼓动当地百姓,让全村人躲入山中;或者集体前往县衙\"哭诉\",老弱妇孺跪在衙门前\"乞减\"。百姓们差的是组织只要咱们组织好力量不会差的,如果那个狗知县不请官兵来,那他就拿县城外面的百姓没有办法,这就是我的想法,掌盘子我讲完了。 刘处直听后觉得这个办法好,问了问其他人没有意见后就同意了,然后拨了一百侦察营的探子给李中举要他好好做,只不过别打咱们营的旗号。 第30章 李中举带人抗税 明初明太祖为了方便管理人口,推行“里甲制”,每110户编为1里,每里下设10甲,每甲约11户。理论上,1个里可能覆盖1个或多个自然村,具体取决于村庄规模: 在人口稠密的平原地区,1个里可能包含多个小村落。 在山区或边远地区,1个较大的自然村可能自成1里,一个县通常管辖20-50里, 陕西这边一个县差不多五六十个村子吧, 其实组织起来还是一股很大的力量,县城里面的衙役们完全不是他们对手,除非官军出手镇压,所以李中举带人抗税其实还是很安全的他又是本地人做这种事不会被怀疑到克营身上,李中举就是以反抗重税的名义要见知县,不带铁器不举旗造反也不反对皇帝。 崇祯二年五月二十六,李中举开始带着人在各个村子里面宣讲抗税,然后再把自己的方案给他们说,只要愿意去衙门跪门的给一斗粮食,目前营里粮食还够,从环县离开时有一千七百多石粮食,平戎川战前郑彦夫带着辎重营提前跑路了 ,从湫头镇一路过来的五百多里又打了许多财主的土豪,目前营里还有两千二百石,现在全营一天消耗百石左右还能维持一段时间,所以刘处直愿意拿出点粮食做这些事。 每到一个村,李中举就来到了村中央,拿着刘处直那个专属喇叭宣传抗税,只见李中举站磨盘上说到:“乡亲们官府横征暴敛不让我们活啊,所以咱们要起来抗税抗粮”,太祖皇帝早有定制,正赋每亩三升粮食,万历老皇爷后开始交白银折银三厘而老皇爷最后几年加的摊派辽饷每亩只加一厘多点,按太祖政策咱们不该交这么多,所以大家敢和我进县城吗,咱们不是造反不带铁器,就想见见知县,只要去县衙下跪哭丧的都有一斗粮食可以领,在自身利益和一斗粮食的诱惑下,这个村答应了约定好夏税征收时在县城外面集合大家见知县。 这个村跑完了,李中举又马不停蹄去下一个地方,因为他刚加入克营,也需要赚个表现,又是为本乡本村办事,所以干劲十足。 夏税是六月初二征收,在六月初一李中举来到县城外三里挂上了牌牌,上面历数县令的各种罪名加上这次的横征暴敛,一块木板上居然都写不下了,当天下午百姓们纷纷来到了这里聚集,老老少少居然聚集了三千多人,李中举看到知道时机差不多了,于是带着百姓们开始往县城走去,一路上大喊恢复太祖旧制,废除暴政,甚至还有人举着大诰,他认为大诰上面明太祖写了可以告官(其实只能状告吏)。 这群百姓到了城下后,衙役们和巡检司兵丁还以为是流寇打过来了,慌忙关上了门上了城墙,待百姓过来了后衙役们看到这些人手上也没武器,更没有贼寇旗号好像不是流寇, 上面衙役在城墙上伸出脑袋问到下面的都是什么人来县城所为何事,李中举站了出来说道我们要见郭知县,活不下去了他不见我们我们去延安府状告他戕害百姓吃民脂民膏,那个带着大诰的百姓也站了出来说道我有太祖爷大诰,太祖爷说了官员贪暴可以告官,我们现在还不想告他,只想和郭知县见见面。 衙役们听后知道他们不是来攻击城池的,又因为郭知县绕过他们直接让各里里正交税,对知县很不满,于是也给了李中举一个笑脸,说到让他们等等他回去禀报知县。 县衙过堂里面,知县听说不是流寇一下子放松了,一拍桌子喊道这些刁民,他们交税是天经地义的,抗税不交就是谋反,一旁衙役说道:“老爷他们没有带武器而且还拿着太祖大诰呢”还说要是知县大人不见他们不让他们进城,他们就去延安府告状,这下倒是把知县吓到了,他征这些税银本就是超了该征的十几倍,这事私底下没人管但是闹到台面上京师里面那些正直的御史参他一本,他就得被罢官流放了,所以思来想去他决定放这些人进城,反正他们没拿武器没啥威胁,到时候自己只要解决了领头的照样拿捏他们,于是答应放两百人进县城和他面谈。 衙役屁颠颠的跑了回来,对城下说明了知县让他们进去,但是只让带二百人进去,知县老爷现在正在衙门外候着呢。 李中举带着知县限定的人,都是一些老弱病残还有那个带着大诰的村民进了中部县城,来到县衙门外知县早就把公堂搭好了,他是存着审问的心思来对付这帮人,到时候再把领头的拿下,外面的人自然做鸟兽散然后征税就能继续了。 结果知县没想到这帮老弱病残一到县衙外就跪下痛苦,都是些上了年纪的人,哭的那叫一个声嘶力竭,。 见此情况知县一拍惊堂木说道都停下吵吵闹闹是和道理,本县是讲道理你们所要求的我会考虑,你们还是先回家吧,见县令三言两语就想把人群打发了,李中举站了出来说道县令大人事还没谈呢,每亩输银一两,你是要让所有乡亲们都活不下去吗,郭知县内心腹诽到你们这群刁民死不死干我何事,但是嘴上却说何来此话,本县乃是一县父母官自然是要为百姓做主的,我县黄册显示有耕地六万亩,全县只有七千多人,这算下来一人有十亩地啊,一亩地打一石粮食卖三两银子,本官只取一两何来逼死百姓,虽然比当初太祖定制多,不过这种多灾之年多征点总是合理的吧,等东虏贼寇都灭掉了朝廷自会恢复太祖旧制大家安居乐业,所以你们要体量一下朝廷,大家快回去吧。 李中举说道知县大人难道你以为你在浙江做知县吗,你看看这天看看外面,今年到现在也没落几滴雨除了靠近河边的水浇地谁家土地还有一石产量,那些土地不都是大户人家的吗,知县大人为何不朝他们要,见到这人又跳出来反对自己知县再一次控制住了脾气说道,那些都是举人家庭他们是免税的,喔?但朝廷说的举人只免四百亩啊,秀才一亩都不免只是免徭役,见这人伶牙俐齿思路清晰,县令只得一拍惊堂木说道朝廷自有定制容不得你胡说八道,说道立马岔开话题看着那个抱着大诰的村民,对他说道你抱着太祖爷的大诰是有什么想说的吗,那村民说到太祖爷说过官不正可以告他,知县大人我不告您麻烦取消这些税,草民家里实在交不起。 县令正色到果然是刁民曲解太祖皇帝本意,太祖皇帝说了只能告吏不能告官,这次征税本官可是一个衙役都没有用,你能告谁,听知县讲完这个抱着大诰的人开始翻找知县说的内容,可是总共认不到几个字没有翻到这篇。 pS:若靠有司辩民曲直,十九年来,未见其人。今后所在有司官吏,若将刑名,以是为非,以非为是,被冤枉者,告及四邻,旁入公门,将刑房该吏拿赴京来;若私下和买诸物,不还价钱,将礼房该吏拿来;若赋役不均,差贫卖富,将户房该吏拿来;若举保人材,扰害于民,将吏房该更拿来;若勾捕逃军力士,卖放正身,拿解同姓名者,邻里众证明白,助被害之家,将兵房该更拿来;告造作科效,若起解轮班人匠卖放,将工房该吏拿来” 官和吏是两种人,官需要考吏是世袭而且吏不得考科举也不能升官。 见这个村民被自己驳倒后,县令又看向张中举说到我看你像是贼寇,不过你们今天也没带武器就不对你用刑了回去好好当个好百姓不要再乱来明日记得将夏税交上,否则国法不依,说罢叫衙役将他们赶出城外,然后头也不回的走了,李中举只得带着百姓离开了,不过他还是按照约定给了这些进城的百姓一人一斗粮食。 李中举在晚间回到了营里,向刘处直汇报了这次抗税,刘处直听完全程后说道这也不能怪你了,这狗官根本不会和你多说,无论你讲的多么好,那狗官都可以闭着耳朵不听,可能你还不知道咱们营前些日子打了大败仗目前不宜对县城动刀兵,但营里那么多中部县弟兄也得替他们出头,既然这个县令不听文的那就来武的,只不过咱们不打县城,县令不是让里正收钱然后交到县城里吗,明早咱们就去控制这附近所有里正不让一文税银进入城中,县令敢让人下乡咱们就敢杀人,只要不打县城就没事,磨尽了他的耐心自然会松口。 第31章 上有政策,下有应对 县令通过连吓带哄赶走了进城抗税的农民们,认为他们已经怕了就坐等着各里正把税银送来了,因为李中举带人把各里正都控制起来了,到了六月初四县令没有收到一文钱,他把师爷叫来说道:“大胆的刁民竟然抗税不交”,肯定勾结了流寇。 师爷摸着自己的老鼠须说道那咱们就让巡检司带着兵马下乡对付刁民,每个里杀上一两个震慑住就能收到税银了,县令现在为了政绩然后调到南方为官已经不择手段了,居然同意了,让师爷写封命令盖上县令印信让巡检司调兵下乡,嗯....先去柳树垴上次带人进城的刁民就是柳树垴的人。 师爷熟练的写好后让衙门文吏带着去交给巡检司。 周巡检见后立马集合巡检司兵马,以往都是衙役们下乡捞油水这次轮到他们了,等巡检司的的六十个士卒集合好后周巡检对着他们说道:“弟兄们乡下有刁民抗税县尊命令我们去办他们”!这次下去油水不会少。 各位弟兄都认真点办差,遇到刁民讲不通的就拔刀,敢反抗就杀人出了事县尊担着,现在我带五个人去柳树垴,剩下的人五人一队去其它村子 柳树垴离县城不远,一个时辰不到巡检司官兵就到了。 官兵一进村就鸡犬不宁,看上谁家的家禽抱着就走,还对小媳妇动手动脚,一路闹到了村中心周巡检说道:“县尊让我来收税银,住在你们村的里正王富贵呢让他出来,为什么不按时把税银交上去。”李中举提前给这些乡亲说明过了如果官兵来了就说里正有事出去了,周巡检说道既然王富贵不在,那我就代他收, 县尊说你们抗税不交现在一户每亩一两二钱银子都拿出来吧。 村民们听到周巡检这么说脸色比干裂的土地还要难看。 老人缓缓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灰,五十岁的人了背已经有些佝偻,大人是真要和乡民们鱼死网破吗,周巡检你也是陕西人吧,这么做对得起老乡吗,你就不怕城外面的人都跟了流寇以后一分钱县城里面都拿不到吗? 老头,你这是带头抗税?\"周巡检声音不紧不慢,却透着寒意。 \"小老儿不敢!\"这老头下跪磕了个头,只求大人征少一点几钱银子的话我们砸锅卖铁都给了,或者等秋后再收也好啊。 等?周巡检冷笑一声,朝廷等得起吗?辽东战事吃紧辽镇每年几百万饷银,朝廷刚刚剿灭陕西流寇还需要银钱安抚流民,哪处不要银子?你们不交税,难道要本官用自己的俸禄垫上?要县尊用自己俸禄垫上? 老头抬起头哀求到:\"老爷,地里连种子都收不回来,乡亲们实在...\" 放肆!\"周巡检一脚踹在老头肩上,\"本官与你好生说话说话,那还讨价还价!\"他转向身旁的兵丁说:\"传我的话,今日巡检司派人下乡,抗税者以通匪论处!\" 老头浑身发抖,不是怕,是气的。他看见周巡检转身时腰间玉佩晃动,那一个玉佩就够全村交一年税银。 周巡检继续说道你也说了都是乡里乡亲,那好我在村外等你们半个时辰,我进来时要看到钱不然我刀可不认你们是不是乡亲。 周巡检带着五个人暂时离开了,刚才那个老头说到只能去找义军吧,李中举说了他让大王在每个村子外面都安排了人,我本来是不想和官府斗的奈何官府不要我们活啊 村外不远处十个亲兵营的的士卒拿着弓箭腰刀百无聊赖的坐在那里,这时候柳树垴出来了一个人,亲兵营的队长见此说到官府同意免税银了吗,那人摇了摇头讲道:官府不但没同意还加了二钱”,亲兵队长呵呵一笑,这狗官府还是得见到刀子才老实,我这就跟你进村埋伏。 晌午,五个巡检司兵丁骑着瘦马进了柳树垴。周巡检没有再出来说话,而是姓胡巡检司兵丁,是个满脸横肉的家伙,去年才因催税打死过人,只赔了二两烧埋银子了事。 老头,税银准备好了吗?“那人坐在马上,居高临下地问。” 老头从怀里掏出个破布包,颤巍巍打开,里面是十几个铜钱和几件妇女首饰:“军爷,这是全村凑的,您先拿着,剩下的...”我们再想办法 \"就这点?\"他一把打翻布包,\"你打发叫花子呢?\"他一挥手:\"搜!值钱的都拿走!\" 兵丁们如狼似虎冲进各家,顿时鸡飞狗跳,哭声四起,不少百姓抱着他们的大腿不让他们进去。 滚开!“那胡姓兵丁一鞭子抽在一个年轻人脸上,顿时皮开肉绽。年轻人红着眼扑上去,却被另外两个巡检按住。胡兵丁狞笑着抽出腰刀:\"小兔崽子,活腻歪了!\" 这时十个亲兵营士卒从房屋后面出来,围住了他们,胡兵丁见到来人有五个披甲还有拿着弓箭的,欺软怕硬的本性马上暴露了,当即跪下说道好汉饶命好汉饶命,周巡检倒是有些胆色看他们内穿鸳鸯战袄,几个拿着腰刀的都穿了布面甲,试探的询问到是官军吗?都是一家人。 亲兵营小队长说道嘿嘿我们是贼,既然你们知道了那就别走了,说完一挥手五个弓箭手放箭,拿着腰刀的士卒再去补刀不一会地上就只有五具尸体了,亲兵营小队长见后一口唾沫吐他们身上,就这种货色只敢对老百姓横了,完事后让弟兄们把他们的腰刀收好离开了村子。 今天一天各个村庄都出现了这种情况,巡检司出来的六十人一个都没回去。 几天后县令还是没有收到一分钱税银,而且巡检司一个人也没回来,县令害怕了,这件事他觉得已经不是他能处理了,本想报延安府有贼寇,但想到县城也没有人来打上面肯定不会管的,于是只能服软了,让衙役下乡说今年按亩输银改为一钱,衙役们下乡后因为巡检的遭遇今年也没乱伸手了,中部县百姓稍稍喘了一口气。 第32章 袁崇焕诛毛文龙 这事虽然和农民军那边搭不上联系,主角十年内应该还不会和清军交战,但目前文章的时间点正好重合也是明末着名事件,还是说一下吧。 袁崇焕想杀毛文龙也不是啥计划很久的事,也就是崇祯二年三月才有的心思。 袁崇焕上奏朝廷,建议在宁远设立专门负责东江军饷的机构(东江饷司),并规定东江镇的粮饷必须经由觉华岛转运,同时禁止登州、莱州的商船出海。毛文龙多次上奏说明这种做法会造成运输不方便,但袁崇焕坚持己见,不予采纳。于是毛文龙又请求亲自前往旅顺,与袁崇焕当面商议此事,因为他要靠着登莱的商船搞走私呢。 当然袁崇焕并不是不想给东江发饷,三月初他上疏请求拨发东江的军饷,朝廷下令发放四万两白银。 到这里一切都还安好,袁崇焕并没有表露出想杀毛文龙的心思, 三月初十袁崇焕以巡视东江镇,并在岛上停留两日,犒劳东江驻军。 没过几天毛文龙又上奏请求拨发军饷。毛文龙声称自己麾下有二十多万士兵前面袁崇焕给的钱不够用,朝廷应该按此规模供应东江粮饷,袁崇焕给的不够。 崇祯知道毛文龙又在闹饷后让兵科给事中王梦尹和翰林院编修姜曰广到皮岛核查,他们两个和毛文龙也没啥勾连就实际汇报了东江情况岛上有二十多万人但实际上大多都是老弱妇孺,东江镇只有十万男丁, 而且只是男子并不代表都能成军。 过不久登莱道兵备道王廷试上了皮岛这次是去检验了东江能成军的可战之兵,最终核定兵员为两万八千人。毛文龙对此极为不满,于是上奏朝廷,要求按原定标准二十多万士兵拨发军饷。 要知道辽镇也才五万六千的野战兵力毛文龙这要求完全不合理,袁崇焕拒绝也是正常的,再说了大明朝可没给一个总兵带二十几万兵的权力,无论从哪方面来说毛文龙事实上成了野怪,明朝方面的话不听,皇太极那边招降也不去。 毛文龙给皇太极写了一封信大概就是你去山海关我取山东互不干扰,他已经把自己当成明,后金之外的三方势力了,所以说无论袁崇焕能力如何但他作为朝廷的督师不可能容忍这种行为。 崇祯二年五月中旬,袁崇焕抵达双岛,召毛文龙前来见他,袁崇焕对他慰劳备”至说了一堆好话稳住了他。 又对其部下犒赏然后给士卒军饷。下午袁崇焕提出检阅东江士卒的箭术时,袁崇焕布置好了包围圈,将毛文龙带的人拦在外面。 毛文龙拗不过袁崇焕又觉得他不敢做啥出格的事就只带了一百名亲兵。 袁崇焕对毛文龙的部下嘘寒问暖,甚至行礼;这些士卒都对袁崇焕泪流满面,毛文龙为了要挟朝廷,将辽东为了躲避后金屠杀的百姓全部留到皮岛,毛文龙也不将他们安置回内陆,就想着靠这些百姓骗给养军饷。 依靠着朝廷拨款输粮还有走私过活大部分人生活条件极差,其实也能想到皮岛就那么大点还不能种地全靠辽东海运还有在朝鲜买粮无论如何也不够二十多万人吃。 安抚完毛部士卒后,袁崇焕质问毛文龙:“东江军饷从宁远转运很方便,岛上人口很多应该多要粮食的,你为何非要索取现银,到登州、莱州再行采购?而且移防、整编军队、划分旅顺防区、核查军饷等事,已上奏朝廷;朝廷已准许我的奏疏,你为何违抗命令是想要背叛大明吗? 你的罪名都不止贪污军饷还有与后金走私了,而是“欺君罔上骄横跋扈”! 随即下令自己亲兵逮捕毛文龙。毛文龙争辩着说道你说五年复辽不一样是欺君之罪?袁崇焕厉声说道:\"若我五年内不能收复辽东,愿用尚方宝剑自刎抵你性命!\"又对毛文龙亲兵说:\"若觉得杀毛文龙不对,你们现在杀我也可以!结果没有一个人动手,毛文龙带了上百亲兵还有自己的干儿子干孙子来,结果没一个人给他出头,这治军能力还妄想着割据一方,毛大帅也是个奇人。 见毛文龙的亲兵没有反应袁崇焕便命水营都司赵可怀用尚方剑处斩毛文龙。 随后将之前王廷试整编的东江镇二万八千士兵分编四协,由副总兵毛承禄(毛文龙干儿子)、中军徐敷奏、游击刘兴祚和副总兵陈继盛分别统领;东江事务暂交陈继盛代理。 次日,袁崇焕又给毛文龙举办了一个小小的葬礼,收缴了东江的兵符印信后返回宁远。 上疏列举毛文龙十二条罪状,同时自请处分。崇祯皇帝帝认为毛文龙狂妄悖逆,下旨安抚袁崇焕还嘉奖了他干的好,张榜告示东江军民不追究他们跟随毛文龙的事。 从这里看出崇祯皇帝也很厌恶这个骄横跋扈不听朝廷命令天天拿假战报骗人的军阀,他是完全同意斩杀毛文龙的,这哥们在自己的的塘报里面说他打死了后金兵几万人,还收复了一大堆土地结果他本人一直缩在皮岛上,天启初年毛文龙好认认真真打过几仗,后面几年就专们研究编假战报骗朝廷什么召唤黑龙全歼后金军,海滩上捡到上百石鱼都是毛大帅的杰作。 虽然后面袁崇焕下狱后多了个罪名谋款斩帅,但那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的说法了,崇祯这人信任一个人时掏心掏肺,一但伤害到了他他就想把你挫骨扬灰,为了给袁崇焕凑够凌迟罪名就把这条给加上去了。 至于袁崇焕该不该死,我个人意见觉得不该,无论如何皇帝答应了他五年平辽,结果才一年多就把人杀了,当皇帝很重要的一点就是不能朝令夕改说什么就是什么,既然答应了五年那就五年,五年后做不到别说凌迟了他把袁崇焕剁成肉酱都没人说啥。 至于崇祯二年十月后金破关入寇写的文龙死大清兵入关完全就是春秋笔法了,后金的行动从来就没被毛文龙阻止过,前些年后金进攻铁山一个时辰不到铁山就丢了然后屠杀岛上军民,毛文龙有啥能耐阻止后金军入关呢? 第33章 打粮困难 崇祯二年六月初,在没有破城杀官的情况下,克营成功帮助中部县百姓抗税。但这么一番折腾下来,打粮的事就给耽误了。于是刘处直让李狗才带着侦察营去中部县打探大户的情况。全营目前粮食已经不够半个月的了,转移之前还得存够一个月的粮食。 李狗才带人在中部县境内转了一圈,回到了谷河丘陵的营地。刘处直见他回来,眼中闪过一丝期待:\"怎么样?那些大户可有粮?\" 李狗才喘着粗气,摇了摇头:\"掌盘子,咱们来晚了。不论是好是坏的大户,在这几个月都被一个叫混天猴的山贼打劫了。这县城外面的大户都洗劫一空,连地窖里的陈粮据说都没剩下。咱们再去也弄不到啥粮食了,那些大户都成穷光蛋了,只有士绅家里没被混天猴打劫。\" \"他娘的混天猴!专捡软柿子捏!\"郭世征一拳砸在旁边的枯树上,树皮簌簌落下,\"掌盘子,咱们怎么办?\" 刘处直说道:\"这个混天猴我好像有点印象。去年我们当护卫时,是不是被他打劫过?\"李茂接过话茬说:\"掌盘子你才想起来啊,在那个十里坡啊。这驴日的不讲行规,当时商队管家给他二百两银子让他走,结果他看上了铠甲马匹,非得来硬的,被教训了一顿,丢了300个流民还有几个老本兵。\" 高栎说道:\"那这驴日的把大户们都搞完了,咱们打谁去?粮食可不足了。要转移的话,粮食不够可不行。只有县城附近的大户家里才有粮食,离开县城范围就算碰到大户,也不够我们吃。\" 李中举听到后说道:\"掌盘子,中部县这一带,最有油水的是周家庄。那周家上两代当过京官,现在虽不在朝,但在地方上势力不小,庄子里养着八九十个护院家丁。\" \"周家庄....唉,乱世就只有这些家里有过官身的士绅庄园能保存下来。知县不会收他们家多少赋税,一般的义军打不下来。咱们营现在收拾这种官绅问题倒不大,虽然上次折损了一半人,咱们还有一千多老本和一百多套铠甲。只不过之前商议的暂时不搞这些人,看来是没办法了。不知道这些家族有没有啥关系通到巡抚或者总督那里,所以无论安不安全,打完咱们就得转移。\" 考虑完后,刘处直问道:\"那这个周家庄在哪里呢?\"李中举说道:\"咱们谷河丘陵这边往东四十里,就在山脚下。不过那庄子墙高壕深,听说还有鸟铳呢,不好打啊。\" 刘处直笑了一声说道:\"放心,再难打也不会有我们之前见过的马家堡难。那地方甚至还修了马面墙,县城都没这玩意。这几个月兄弟们练兵也不是白练的。\"他转向李虎,\"传令下去,全营生火做饭,咱们吃完午饭开拔,目标周家庄!\" 全营在黄昏时分抵达了周家庄十里外的小树林。侦骑已经放出去了不让人接近,而辎重营转移到了山里。做完这些后,刘处直带着亲兵和李狗才几人蹲在一棵老槐树后,仔细观察着远处的庄院。周家庄比他想象的还要坚固一点,一丈高的青砖围墙,四角建有箭楼,墙外居然还有壕沟,里面插满了削尖的竹签。庄门紧闭,隐约可见墙头有人影晃动。 看完后,刘处直呸了一声:\"玛德大意了,这些狗官咋这么怕死,修的都是啥玩意。虽然没有马面墙,但是这地方还是难打啊。还好朝廷的县城不是这样。\" 看完后回到营帐里面,刘处直说道:\"该怎么打,各位商量商量。先说明,不能让新卒上去死打硬拼,虽然这些天给了他们吃的,但是这样做有伤天和。剩下的都考虑考虑吧。\" 李茂说道:\"掌盘子,这庄子外面有条壕沟,宽好几米。咱们除了得制作梯子,还得扛木板。而且这都是青砖和石块垒的墙,简易梯子不一定勾的住垛台,造云梯又得很久了。\"高栎也是同样的意思,不用人海战术他也不知道该咋打了,都是些士卒出身没指挥过大军。 旁边李中举想了想说道:\"掌盘子,我以前读元史,上面提到过元太祖铁木真攻城用的一种方法——'填平壕沟,垒土为阶'。通过堆筑土坡,形成一条逐渐升高的斜坡,使咱们的士卒能直接冲上堡墙,或将攻城器械推至更高位置以压制城内守军。这样就不用云梯撞木了,只不过很麻烦需要很多沙袋,咱们营里不知道有没有。\" 听李中举说完,刘处直说道:\"咱们装粮食的袋子就可以啊,吃完了的袋子都没扔,用这些装土。那具体怎么实施呢?\" 李中举说道:\"从外向堡墙方向逐步堆土,底部宽大以承重,顶部逐渐收窄,分层夯实,防止塌陷。堆几层放木头加固结构。土坡高度通常与城墙持平或略高,宽度足够咱们的士卒列队冲上去。没了堡墙,那些护院家丁就不是咱们对手了。就是这个方法我也只是知道,没见到过,不知道行不行。\" \"行不行试试就知道了。现在天色已晚,明日早上开始吧。咱们不缺人,装好沙袋后我让步卒都去填土,弓箭手掩护他们,很快就能垒起来。如果可以的话,以后攻城池都能用。\" 李中举听后摆摆手道:\"这个方法也不是万能的。城墙太高或者守军众多就不成了。城墙太高太宽耗时耗力,需大量人力和时间。里面的守军还可以通过挖地道出来破坏土坡,或者直接用火油烧。打这种小而坚固的堡子,那种小点的州城可以试试。府城太高了还得靠火炮。\" \"火炮咱们现在最多带几门虎蹲炮,红夷炮太重了就算缴获了咱们也带不走。算了不想这么多,现在打个县城都战战兢兢怕这怕那,府城州城太远了。\" 开完会后,刘处直叫来郑彦夫,让他把沙袋都准备好,明天早点起来装土,还有多砍点树也有用。 回到自己营帐内,看着铜镜里的自己,风餐露宿半年,比之前当佃户还显老了。才二十一岁,看着像四十岁老头。这日子不知道还要持续多久啊。不行后面得找个老婆照顾下生活。如今之计还是睡觉吧,明天早上还得早起指挥作战。 第34章 攻破周家庄 寅时刚过一会,克营的扎营地就开始忙碌起来了。按照估算,最少得一万条沙袋。一早上,妇女营的孩童们就和辎重营的人一起装沙袋,一部分人砍树。而刘处直还在和正兵营官们商量怎么进攻,背土填壕太危险了,得给点好处。 高栎说道:“掌盘子,我觉得你有时候就是太心善,干点危险的事就给好处。你看看咱们中部县扩招的人以前都是啥情况?不是家里只有几亩薄田、交完皇粮就得吃野菜的贫农,就是到处流动的流民。咱们招他们进来,每天最少保证两斤粮食,有时候还有肉汤,这日子已经美得不行了。让他们填壕沟还敢叽叽歪歪啊?要是干点啥危险的事就给赏,以后没法带兵了——他们胃口越来越大。要我说,去填壕沟的晚上把咱们营里最后两只羊宰了,肉剁碎点,一人一碗汤就好了。” 刘处直也觉得有道理,而且现在营里没有多少银钱了。要是答应填壕沟赏银,他还得欠账,这样对威信损失太大了。于是就采纳了高栎的建议,给李虎说让亲兵营出去宣传一下:自愿填壕沟的晚上加一碗带肉羊汤,不去的没有。如果凑不足一千五百人,那就每营随便点五百,再不去的话就别待营里了。 到了辰时,一切都准备好了,士卒们也吃了早饭。对面周家庄的人也发现了他们,全庄开始忙碌起来,上墙守御。 刘处直还是老样子,拿着喇叭走到离周家庄一百步外,对着里面喊道:“里面的贪官污吏,义军到此只为粮食银钱。拿一千石粮食和五千两白银出来,我们立刻就走。不然城破之后,鸡犬不留——喔,不对,鸡犬还是要留着,让我们兄弟开荤。庄子里面的人听到了吗,勿谓言之不预也!” 庄内墙上周家庄家主大怒,对下面喊道:“尔等乱民听着!我周家世代忠良,岂会与贼寇做交易?速速退去,否则休怪我不客气!”话音刚落,墙头突然冒出十几个手持火铳的庄丁,黑洞洞的铳口对准了刘处直。刘处直立马拨马往回走,鸟铳响了,不过没有打到。 刘处直咬了咬牙:“敬酒不吃吃罚酒。李虎,传我命令,各营按照李中举说的那样开始填壕垒土堆,两个时辰内要做好。另外,全营所有弓箭手都去对着垛口放箭,分两批人不要停,拉不动了就换人。” 一声锣响,所有步卒背着六十斤一袋的沙土开始往壕沟冲。城上面的火铳还有弓箭开始射击了,只不过周家庄火铳太少了,形成不了压制力,弓箭手数量也不够。那一千多背沙袋的步卒没倒下多少人就靠近了壕沟。八十步的距离,克营就倒下了十几个人,而壕沟已经基本上填满了。 待到这批人回到出发点,李中举又对下一批带队的队长说:“下一次堆土从壕沟外侧开始堆,围的长一点,差不多再有五六次就堆起来了。” 周家庄的庄主周振强看到庄外已经填平的壕沟,再看看寥寥无几的农民军尸体,对着家丁们就是一通训斥,让他们好好打,不然流寇进来后先让他们死。一个家丁壮着胆子对周振强说:“老爷,流寇弓箭手太多了,每次都是几百支箭矢,弟兄们实在不好探出身子去瞄准啊。” “放屁!还不是你们怕死!我一个月四两白银、五斗粮食养着你们这些家丁,关键时刻就指望你们拼命!”毕竟积威已久,这些家丁敢怒不敢言。 见到威慑的差不多了,周振强下了墙,坐在门口的一个小亭子里面。他的女儿周眉看到父亲这么对待家丁,焦急地对他说道:“父亲,庄内还需要这些家丁来抵抗流寇,可不能这么对待他们。父亲赶快搬些银两出来,让女儿带着去犒赏他们,这样才能使他们拼命对抗流寇。” 周振强听后也觉得刚才做过了,然而他就是这种性子,平日里面对佃户也很粗暴。但这是他唯一的女儿,自小宠爱有加,于是对她说道:“女儿说的有道理,刚才是为父着急了。这批流贼人不少,行伍也有点样子,这壕沟一次就给填满了,我怕守不住,故对他们太粗暴了。这样吧,你去找你二哥支一千五百两银子,墙上防守的家丁一人十两,长工佃户们一人二两吧,安抚好他们。为父想想办法。” 周眉见父亲心事重重,也不再多说什么,就出去拿银子了。没多久就来到了墙上,她施了一礼,对这些家丁说到:“各位勇士,刚才是我父亲太粗暴,在这里给你们道个歉。我这里准备了银子,护院家丁们一人十两,长工佃户们一人……五两。”听到这里,墙上所有人的士气都调动了,所有人都对周眉说到:“誓死保护好庄子,请小姐勿忧。” 克营那边休整了一会,第二批背着沙土的步卒又开始往壕沟方向冲了。刘处直亲自拿着那个锣,“咚咚咚”地敲。这第二批人按李中举的要求从壕沟外开始甩沙包,然后又匆匆地撤了回来。这次伤亡明显大了许多,有二十多人没回来。当然,墙上敢探出身子射杀填壕农民军的家丁,好几个都被弓箭手射死了。 第三次开始就是两人一组抬着一颗木头开始往堆好的沙袋上面扔。就这样,七轮过后,这个土坡已经垒到了垛口下方了。而克营也丢下了一百多具尸体在路上。待所有人都回来,刘处直命令先休整一会,喝点水吃点干粮。待午时过后,他亲自带领士卒先登。现在还不是坐着享受大将征战的时候,既然没参与全营的填土工作,那先登必须要掌盘子上了。不过怕死的刘处直除了穿了件布面甲,里面还有一件锁子甲,这也是在环县缴获的精品,不多,只有营官们和他才能穿。 而周振强看到自己庄园外面已经完全没有障碍了,脸都绿了。周眉劝他说道:“父亲,要不咱们全家都跑了吧?看着情况,待会贼寇休整够了肯定直接能拿下我们家,人数差距太大了。咱们先出去避一避,等贼寇抢完咱们再回来。”但一向对女儿很宠爱的周振强听到要放弃家业后也怒了,大吼道:“我就不该让你读书!女子无才便是德,瞧瞧你说的什么话!这是周家几代家业,怎么能放弃?赶紧回去!你爹爹我等下亲自上阵!”看到这里,周眉知道劝不住了,只能悄悄找到家丁队长,等守不住时一定带父亲逃离。然后周眉就往自己住的地方走,想劝自己几个哥哥带着家眷收拾行囊准备离开。 午时后,刘处直穿好了甲,拿着喇叭鼓舞士气道:“弟兄们,我们热,对面也热。掌盘子亲自带你们冲锋,拿下后咱们进周家庄乘凉!亲兵营跟着我,前营在第二批,后营和中营做预备队。咱们一下子把庄子打下来!”说罢,把那个锣拿给了另外一个士卒,让他负责敲。刘处直拿着之前从毛葫芦兵那里买来的那把苗刀,在锣声敲响后带着人上了。 刘处直带着自己亲兵营一步一步地向着土包处前进。到五十步时,周振强大喊:“放箭!放火铳!”但是前排的亲兵营都有铠甲在身,几十步外的箭没有什么杀伤性。见此,周振强命令自家的底牌骑兵出击。突然庄门大开,十几个骑着马的庄丁冲杀出来,为首的正是周振强大儿子周世昌,他手持一把长柄大刀,看着威风凛凛。 “杀贼!”周世昌大喝一声,十几个骑兵如旋风般冲向亲兵营,想一把擒住贼渠。然而经过上次被骑兵冲脸后,刘处直想办法弄了十几把钩镰枪。虽然不多,但是周家庄壮丁骑兵也不多,而且也不是啥重甲骑兵,比官军差远了。很快,这十几骑就全部被打落下马。周世昌被刘处直亲自把脑袋割了,然后举起来让周振强看见。周振强见自己最得力的大儿子被流寇杀了,悲从中来,大喝一声说与贼寇势不两立。 刘处直倒没听见周振强说什么。在干掉这些骑兵后,他拿着刀一步步走上垒好的沙包上面。最后几步时,他大喊:“弟兄们跟我冲啊!这些家丁不降就杀光他们!”正兵营和亲兵营鱼贯而入,按照计划分头行动:高栎带人去控制箭楼,刘处直和李虎则与这些家丁交战。 刘处直身穿重甲,这把双手苗刀用的虎虎生风,很快砍死两个家丁。周振强见到自己的杀子仇人,不顾年老,亲自拿着一个铁棍上前与刘处直交战在一起。周振强对刘处直说道:“贼子,你杀我大儿,今天要你偿命!”说罢,一铁棍砸了下来。 刘处直见铁棍砸下来,慌忙躲避——这个钝器可不管你甲厚不厚,砸中就得受伤。不过周振强年纪实在大了,挥了几下铁棍便无力了。刘处直身旁亲兵赶紧上前一脚踹倒了他。正想俘虏他时,家丁队长带着两个人一下冲了过来。周振强见有人救他,慌忙起身。家丁队长大喊让周振强赶快走。见此,周振强也不再犹豫,说道:“周二,你家所有家眷以后我会妥善照顾的。”可周二却没空听他的话了。刘处直身边跟着五六个亲兵,他只有三个,很快便落了下风,然后被擒。刘处直见他武艺不错,想让他投降,没想到他说他是周家家生子,绝对不会降贼,还对着刘处直吐了一口口水。旁边亲兵看到这个硬骨头不降,也只能送他归西了。 而周振强骑马跑掉了。不一会,墙上的二百多守军就全部被解决了。一半的佃户们见周老爷跑路、家丁队长死了,纷纷丢下武器投降。没费多大力气拿下了院墙。刘处直让亲兵赶紧跟他一起去周家正堂抓大鱼——不抓住周振强这老头,他气不顺。 第35章 不太完美的胜利 刘处直带着二十个亲兵一路冲到了周家正堂外面。丫鬟仆人们都在四处乱跑,他连忙让亲兵说到义军不乱杀无辜,赶紧找地方待着别乱跑。但是身边人太少,只好让亲兵带着他的命令让高栎派一个哨的人马专门控制住这些人,不然很难避免滥杀无辜。 解决好外面的事后,刘处直带着李虎等十余人冲进正堂,却不见周振强踪影。正搜寻间,突然侧面屏风后刺出一柄长剑,直取刘处直咽喉。刘处直侧身闪避,剑锋擦着他的臂甲划过,没有留下一丝伤痕。 定睛一看,持剑者竟是个年轻女子,眉目如画却杀气凛然。 \"贼寇受死!\"那女子娇叱一声,剑花点点,逼得刘处直连连后退。 \"掌盘子小心!这是周振强的女儿周眉!\"看着眼前这个美人儿,刘处直突然有些后悔为了示威杀了周世昌了,这下这个姑娘怕是要和他不死不休了,脱单的时间又得往后了。 看着周眉一剑刺来,刘处直不敢大意了,苗刀舞动,与周眉战在一处。这姑娘剑法精妙,显然得过名家指点,但毕竟力气不如男子,剑也不如苗刀长,几招后便落了下风。 眼看周眉就要不敌,突然正堂大门打开,周振强带着七八个家丁冲了进来。 \"女儿退下!\"周振强大喝一声,挥刀直取刘处直。 刘处直说道:\"老头,刚才你就打不过我,还来找死吗?\" \"杀子之仇不共戴天,我和你拼了!\"他身边的几个家丁也加入进来和李虎打成一团,双方在正堂内展开混战。 亲兵营有人数优势,不一会便掌握了局势。周振强的武器也被打掉,刘处直将苗刀架到他脖子上。周眉见到父亲被擒,丢掉了手里的剑,扑上去抱住周振强:\"爹!\" 刘处直喘着粗气,看着这对父女,心中竟生出一丝不忍。但他很快压下这种情绪,厉声道:\"绑了!\" 黄昏时分,周家庄彻底落入克营之手。庄丁死的死,逃的逃,剩下的都投降了。正堂里面,刘处直却不是很高兴。周家的几个老长辈跪在地上求他放过周振强。一个八十左右的老人说道:\"大王,你无缘无故来打庄子,还杀了老身的重孙子世昌,甚至割下了他的脑袋。现在庄子破了,粮食银子都归你了,求你放过老身一家老小。老身在这里给你磕头了。\"结果几个老妪还真的磕了几个响头。 刘处直害怕折寿,连忙将他们扶了起来,说道:\"我们义军劫富济贫,从不滥杀无辜。我们甚至连名声良好的大户士绅都不曾下手。你说说,周振强是怎么对待佃户的?剥削奴役有没有?压榨他们收成没有?\" 听完这话,周振强奶奶说道:\"大王您说的都对。可大明朝那地的士绅不这样。我周家虽然对佃户们苛刻粗暴,但从来没有闹出过人命,借贷给他们也就一成利息。我们真罪不至死啊。\"说罢又准备磕头。 见这个老太婆又来,刘处直只能说到:\"算了算了,我不杀你们,你们庄子也留给你们。我们只要浮财,这几天就委屈你们了,我们转移时自然会放你们的。\" 周眉听到这话大骂:\"贼渠,你别假惺惺的!放了我,我以后也会找你报仇的!破家杀兄之仇我不会忘记的!\"刘处直本想以绝后患,但想到自己答应了那个老太婆,沉默了片刻:\"先关着,别为难他们一家,我们走后放了他们吧。\" 这一仗胜了,但代价还可以接受。克营死了六十多人,伤了近百。目前躺庄外的伤员已经被运进来了,只不过李虎也受了点轻伤,小腿被周家家丁划了一刀。周家庄内八九十个家丁只有五人性命得保。 郑彦夫走过来,脸上带着喜色:\"掌盘子,大丰收啊!地窖里存粮足够咱们吃两个月,还有金银细软无数!\" 刘处直点点头:\"今晚上杀猪宰羊给弟兄们分下去吧,重伤的多分些。\" 今天虽然胜了,但刘处直居然有点不高兴。首先是掌盘子夫人人选没了,其次周家老太的话让他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做错了。毕竟一路上他因他破家的士绅好像确实没主动招惹他。不过他想到了路上夜以继日为了一口吃的流动的流民时,他内心突然明亮了。 也许这个周家表面上确实没有什么人命债,只是兼并些土地,对佃户们粗暴了一些。可因为他们失去土地的流民不是更惨?今天自己怎么回事,一个八旬老太弄得哑口无言?说到底自己内心还是有起伏。换句话讲,这叫革命意志不坚定,以后一定要摒弃这种观念,不然以后朝廷拿个总兵或者参将的位置一钓就把自己钓上去了。 这个还有色心也得控制,毕竟自己第一眼看到周家姑娘眼睛都直了,对于杀了她兄长耿耿于怀。但事情已经发生了,再怎么找补也挽回不了。他和周眉以后注定是敌人,不过她一个女子想报仇那是天方夜谭。 想通了之后也就不再心里内耗了。刘处直打算出去和弟兄们喝酒了。周家庄园里面到处大摆宴席,所有人都吃的不亦乐乎。来到了周家正堂,几个百总还有李茂等人居然都在等他。 刘处直问道:\"你们怎么不吃啊?\" 李虎说道:\"掌盘子,刚才冲进来时就看你不一样,看上那个周家姑娘了吧?打完仗老郑给你汇报了缴获,你人就不在了,还以为你去找周家姑娘了。结果亲兵居然发现你在房间里面发呆,兄弟们就没有动筷子,以为你有啥事。\" 刘处直笑道:\"没事了,我和周眉没可能了。我杀了她长兄,以后只能是敌人。我也不可能娶一个对我有深仇大恨的女人在我身边,那样我不得时刻小心啊。\" 高栎听后说道:\"掌盘子,这才对嘛!乱世之中兵马最重要。咱们有人有刀,以后杀进府城,咱老高给你找个知府小姐暖被窝,就别想这些了。等你那么久了,我肚皮早就饿了,快开席吧,咱们今晚不醉不归。咱们当流寇的有一天算一天,开心就好。来,我先干一个,干!\" 一通宿醉,刘处直仿佛忘了一切烦恼。 第36章 往宜川转移 六月初十,周家庄已经被克营打下来两天了。这两天一直在忙着搬运浮财。郑彦夫向他汇报时还没觉得有啥,但是亲眼看到堆积如山的粮食还有财物时,眼睛还是发亮了。虽然上次在魏家也见过这么多,不过钱嘛,谁也不嫌多。 这一次从周家抄出了粮食一万石,白银两万两,还有很多字画珠宝啥的。除了这些,还有不少腰刀和长枪,加上买的一部分,上次在中部县招的那些新卒能端上铁制武器了。辎重营还储存了两百把腰刀和三百个铁枪头、弓弦二百根、弓背四百、还有铁鞭之类的武器。 粮食克营带不走这么多,照例拿出八千石,在洛水那边支了个棚子,让妇女营天天煎大饼还有煮青菜汤,让各路流民爽吃。结果粮食实在太多了,克营加上来往流民上万人吃了两天,才消耗了一千多石。 但是克营需要转移了,毕竟这地方离宜君、中部、洛川太近了,又是一马平川。妇女营里面的老弱妇孺将近六千人,一旦被官军发现,骑兵突击步兵包抄,直接就溃散了。所以刘处直只能让这些流民以家庭为单位,一人拿五斗粮食走。剩余的让前营护送辎重营,找到村子挨家挨户的发粮食,见到茅草屋顶的一家发一石,尤其是柳树垴这种革命老区,一家发了两石。 士卒们是最喜欢干这种事的。送了粮食,所有人都对他们感恩戴德,走到哪里都有人打招呼。一些年轻的士卒,还在村里寡妇那里实现了自己人生的第一次。 周家庄园地牢里面,克营没有为难这一大家子,每天按时送饭,有肉有菜,反正都是他们周家的。而周振强听说克营将八千多石粮食全部散给了附近村民,白眼一翻,差点晕过去。周眉看见老爹这样,颇有点\"恨铁不成钢\"的感觉,现在自己身家性命都在别人手里,还惦记着这些浮财。 次日一大早,刘处直亲自来把这一大家子人放出去。临走时对着那个老妇人说道:\"粮食够吃就行,不知道你们这些人屯那么多干嘛,最少三百石小麦都坏了,这些只能拿来喂牲口了。要是你们肯拿出来救济灾民,能救活上千人,结果宁愿坏掉你们也不拿出来。\" \"照理说,你们这种劣绅,我们营有规矩都是公审以后砍脑壳的。不过既然我答应你们了,那自然守信。这次只动了你们浮财,地契和租佃契都在,以后好好对待他们,我们还会回来的。\" 那个老太婆颤颤巍巍说道:\"大王,我会让我孙子好好对这些人的,感谢大王恩德。\" 从周家庄出发后,克营万余人沿着洛水一路前进。老话说得好,人过一万,无边无沿。这一万人虽然大半都是没有战力的妇孺老弱,但是远处看着还是很有威慑力。而洛川县令得知有一万流寇来到了洛川境内,吓得关闭城门,禁止任何人出入。不过克营并没有想打洛川的主意。 傍晚时分,全营在洛川城外三十里的地方扎好营了,甚至还设立了一些鹿角,防止骑兵晚上突袭。克营的指挥层就在一顶大帐篷里面,商量该往什么地方转移了。 \"陕北咱们还是不能回了,那边官军太厉害了,随便那个驻防营兵咱们都很难对付。不然我们就往宜川转移,壶口山对面就是山西吉州,不如我们去山西闹腾一下,那边没那么多大大小小的边堡还有驻防营兵。\"听李茂说完,刘处直摇了摇头。 \"不行啊,咱们义军发展得去那种受灾的地方。这几年晋南还行没受什么灾只要过得下去老百姓是不会造反的,咱们去了打了那些士绅财主,就算分粮别人也不一定会要,而且说不得还会向官府举报我们。我想想有个词,喔,咱们去晋南没有群众基础。要去山西那也得从府谷过去去晋北,那边这几年跟着草原挨白灾。但是府谷那边官军的边堡太多,军力也强,咱们一家根本过不去,去山西暂不可行。\" \"不过宜川倒是可以去。这里是鄜州和延安府交界处,但是宜川属于延安府,又离鄜州的范围很近,鄜州是陕西行都司的直隶州。咱们就算搞点什么事,延安府的驻防官军来追击我们,只要咱们跳到鄜州境内,他们一般就不会深入了。除非是三边总督或者陕西巡抚组织的围剿,但是杨鹤之前已经上报咱们已经被剿灭我命不久矣了,除非我们闹出了大事,否则官军是不会管我们的。\" \"所以宜川目前是最适合咱们去的地方,小住一段时间是可以的。把咱们招的那帮新卒训练一番,他们从中部县跟我们以后还没好好训练过呢,就跟着打了一次周家庄,但都是老本兵冲前面,也没见过血,所以还是得好好练一下。\" 听刘处直讲的很有道理,其余人也没什么反对的。次日一早,从洛川拔营,沿着丹水川前进。 有时候不想遇到什么事,但偏偏会碰到。从洛川出发三个时辰后进入了一片山区,侦察营的士卒飞马来报:“掌盘子,前面再有二十里就是青石峪了。”过了峪口,离宜川还有八十里路,但前面峪口前面好像有官军,其余弟兄还在探查。 既然还没探查清楚队伍继续前行,但是听到前方可能有敌情,队伍的脚步声沉闷而凌乱。忽然,前方探路的侦察营士卒飞奔回来,脸上带着惊慌:\"掌盘子,前方三里发现官军,约四百人,正朝我们这个方向行进!\" 刘处直心头一紧,迅速翻身下马:\"看清楚了吗?什么旗号?\" \"是延绥镇清水营营兵,有骑兵约五十,其余都是步兵,还拖着两门佛郎机,是一个姓刘的把总带队。\"侦察营士卒喘着粗气回答。 周围顿时一片哗然。几个年轻的士兵脸色煞白,手不自觉地发抖。刘处直扫视一圈,发现都是中部县新募的士卒。他们刚刚加入队伍,还没见过血,如今又遇上装备精良的正规官军,害怕也是正常的。 \"安静!\"李虎大喝一声,镇住了骚动,\"听掌盘子吩咐!\" 刘处直蹲下身,用刀尖在地上画出附近地形:\"我们现在在这个位置,官军从东北方向来。前方一里处有个岔路,左边通往青石峪,右边是葫芦沟。\" 掌盘子,葫芦沟地形狭窄,两边都是峭壁。李茂眼睛一亮,若能把官军引进去关门打狗咱们说不定能赢。 高栎接话说道:“咱们正式和官兵打也就平戎川那次,还没打赢。就算咱们老本面对官兵,也不见得有多敢战。这次是个机会,躲是躲不掉的,咱们把官军引进峪口,给它来个一勺烩。” 第37章 葫芦口伏击战 刘处直点点头,思路渐渐清晰:\"李虎,你去后营拉一车银子、两车锦缎,然后出峪口见到官军就赶快跑,把官军往葫芦沟引。郭世征,你带你的哨埋伏在沟口两侧,埋伏的下方放点干草,用油脂浸布条做些火箭,另外在山上准备滚石。等官军来了就给我砸,然后射火箭点燃干草。\" \"前营高栎、中营李茂,你们带着自己本部跟我从青石峪出去,绕到葫芦沟后面断官军退路。后营守住咱们的妇女营和辎重。\" \"我们打得过官兵吗......\"一个满脸稚气的小兵怯生生地说。 刘处直拍拍他的肩:\"官兵人少,装备精良,咱们平原正面野战不一定打得过,但是占据地形设伏的话就能打过了。\"说完,刘处直站起身,声音提高了几分,\"弟兄们,这一仗若胜,我们就能缴获很多军械,这些都是我们打财主士绅庄子很难拿到的,所以我要求今天必须下死力,全歼他们!\" 这番话鼓动了全营士气。很快,郭世征按计划行动起来。刘处直带着主力悄悄从青石峪绕向葫芦沟后方,走的小心翼翼,生怕被官军发现。 半个时辰后,远处传来嘈杂的人声和马蹄声。刘处直趴在泥地上面,透过枯草的缝隙望去,只见一队官军正追着李虎等人进入葫芦沟。为首的把总骑在马上,趾高气扬地挥舞着腰刀:\"抓住这些贼寇,财物平分!\" 李虎的引诱队伍一出沟口就被官军发现了。这年头没有任何边镇士卒不欠饷,大多数边镇都很穷。看到李虎和手下这身打扮,官军以为山贼劫了商旅的道,得了许多财物。这些苦哈哈的清水营官兵已经四个月没开饷了,见此情况再也走不动路了。把总也看上了这些财物,带着人就朝李虎冲来。李虎一行人赶着车赶快往葫芦口里面钻。 财物已经让这个把总迷了眼,根本没有派出侦骑探查周围,而是径直带着所有人冲进了葫芦沟。 当官军全部进入沟中时,郭世征敲了一声锣,声音响彻山谷。两侧山崖上顿时滚下无数石块,砸得官军人仰马翻。紧接着,裹了油脂布条的火箭如雨点般落下,引燃了沟底的干草。浓烟滚滚中,官军乱作一团。 见官军已经混乱不堪,山上滚石已经用完。\"杀!\"刘处直一跃而起,带头冲向沟口。埋伏多时的前中营士卒如猛虎下山,从沟口外杀向惊慌失措的官军。 官军毕竟是训练有素的精锐。最初的混乱过后,见到是流寇,心中的怯弱便消散了。这些年官军打流寇已经打出了威风,只要碰到根本不带士气低落的,见到这些人像是看到了一块块白银。 最初的慌乱过去后,官军很快组织起防御。那名把总收起了腰刀,挥舞着狼牙棒,接连砸倒三名克营士卒,口中大喊:\"是流寇!都他娘别慌!结阵!结阵!\" 刘处直见状,知道又是一场硬仗。但之前埋伏已经干掉了一百多号官军,再打不赢他自己找块豆腐撞死算了。于是带着亲兵直扑把总所在,想要先拿下他让官军没有指挥的人。很快,亲兵营与把总周围的士卒刀枪相交,时不时有人倒在地上。 李虎持刀上前打算拿下这个把总,但腿伤尚未完全愈合,动作稍慢,一刀下去被对方躲开。就在这时高栎来了他说道:“掌盘子!我们已经封住了谷口。”刘处直得到了高栎的消息后,知道这仗稳了,双手挥舞苗刀砍向军官坐骑。战马吃痛扬起前蹄,那个把总被甩下马背。 亲兵营士卒上前一人给了他一枪。把总瞪大了眼睛,没想到自己会死在这么一个地方,还被戳成了刺猬。随着他的倒下,官军的抵抗迅速瓦解。 战斗结束的很快。见刘把总死了,剩余五十几名官军士兵丢下武器投降。夕阳西下,谷内的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七百多具尸体,有官军的,也有农民军的。总的来说双方杀伤相当,对于克营来说这已经是一场很大的胜仗了。 刘处直拄着刀,大口喝水。胸前的伤口火辣辣地疼,刚才交战时被铁鞭戳了一下,隔着甲胄都感觉疼,不过应该没流血。等具体伤亡统计清楚后,刘处直很高兴这一仗打胜了,虽然折损了三百七十多名弟兄,但是和官军打了个1:1这仗就不亏 路上,刘处直看到战前那个有些怯战的小年轻,他已经死了,肚子被划开一个大口子,内脏都流了出来。刘处直见此说道:\"赶快把弟兄们和官军分开埋了吧,有家属的该抚恤就抚恤。\" \"老郑,咱们这仗缴获了什么?快说出来让我高兴高兴。\"检查完伤亡后,刘处直来到郑彦夫那里。郑彦夫兴奋地说道:\"掌盘子,缴获不少。两门佛郎机炮,四十多支火枪,药子八十斤,还有铅弹二十斤,腰刀和长枪二百多把,还有皮甲、布面甲、棉甲整整二百套,战马也有二十多匹,还有配套马甲。这仗打的实在太好了,恭喜掌盘子!\" 刘处直点点头,然后望向那些蹲在地上的俘虏:\"愿意跟我们走的入正兵营。我不敢说按时发饷,但每天粮食管够。打了胜仗,赏银一分都不少,逢年过节都有银子,肯定比你们在官兵里面拿的多。想回军营的我也不为难,一人一串铜钱,自己回去。\" \"大王,我们跟你干了,希望你说的这些都能兑现。我们早就不想干官军了,年年欠饷,但是找不到掌盘子投。\"刘处直说道:\"男子汉大丈夫,一口唾沫一颗钉,我不会失约的。\" 夜色渐浓。刘处直将五十个俘虏打散安排进了四个营,让他们无法抱团,然后检查起了那些鸟铳。\"这都是好东西啊,全是火绳枪,以后可以编个鸟铳队了。\" 掩埋好士卒后,刘处直站在一块突出的岩石上,望着远处起伏的山峦,欣赏着夜景。 李虎牵来刘处直的马匹说道:\"掌盘子,弟兄们和官军都埋好了,咱们也该出发了。这里不适合扎营,得出了谷才行。\" 刘处直翻身上马,让李虎通知全军赶快行军,出了这个谷口扎营休整,明日营里举行庆功宴。 第38章 组建孩儿营 庆功宴结束后,刘处直去营帐外放水,看到妇女营不少孩童围在大锅旁边想吃上一口。很多十二三岁的小孩居然在地上找吃的,还有人捡别人丢下的骨头,这让刘处直感到不可思议——难道是有人贪墨了妇女营粮食吗? 于是他招手让一对兄弟过来。这两兄弟看着有十二三岁了。刘处直询问道:\"你们叫什么名字?父亲是谁?是营里的粮食吃不饱吗,怎么在地上捡那些吃剩的骨头渣子?\" 那两个孩子恭恭敬敬回应道:\"掌盘子,我叫铁柱,他叫铁蛋是我弟弟。我们在妇女营,我父亲在平戎川被官军打死了,母亲带着掌盘子的抚恤改嫁了。来外面找食物确实是吃不饱——我们的配给定量每天都只有一斤粮食。我弟弟和我虽然饿不死但是也吃不饱。今天听说营里摆庆功宴,但是只有正兵营的大哥们能上席,我弟弟想吃肉了就扭着我出来找找。掌盘子,我们下次不会了。\" 听到这话,刘处直有点不好意思。这些死了父亲的遗孤在妇女营过得这么艰难——虽然他们不需要打仗,但也得推着马骡车走很远,每天按照妇女给的定量确实太少了。见他们两个实在有点饿,刘处直让他们跟着来营帐。刚才剩余的羊肉还有一点,刘处直将这块羊排递给了两兄弟。 铁蛋看着肉口水都要流下来了,但是铁柱拒绝了:\"我们没有上战场不能吃肉。\"刘处直将肉塞他们手上:\"你们父亲为营里打仗死了,我作为掌盘子没照顾好你们是我的不对。这肉你们先吃,我想想办法让你们以后能过好一点。你们两个吃完再回去吧。\" 来到妇女营,刘处直找到了管事徐大姐。她是克营第一次在芦关岭招兵就进来的老人了,丈夫也是死于某一次打大户,因她为人公正所以让做了妇女营管事。刘处直来就是找她了解一下营里有多少无父无母的孤儿。 她想了想说道:\"总是有五百多人的。掌盘子有什么吩咐吗?\" 刘处直说道:\"这些孩子很多吃不饱啊。十几岁的孩子一天可吃不少粮食啊。\" \"掌盘子是要给他们加粮食吗?\" \"不不不,暂时不加,我再想想这方法可不可行。徐大姐你先忙你的吧。\" 待徐大姐走后,刘处直进了妇女营的营地。说实话这么久了他还是第一次来,里面人很多也很嘈杂,但卫生还是打扫得不错。这里聚集着数千人:有拿着锄头挖厕所的残疾人,有提着菜刀的妇人,甚至还有白发苍苍的老者。但除了少部分人,其他的都面黄肌瘦,有些人呆呆地坐在营帐门口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走着走着又碰到了一个大孩子,见他拿着木枪在练习。刘处直上前问到他练了多久。这孩子一脸警惕地看着他。问他姓名,刘处直笑着说我姓刘是你们掌盘子,说说你自己吧。 \"我叫陈石头,今年十四了。我来营里三个月了,父亲上回打仗死了,母亲在来营里之前就没了。\" \"我看你长枪耍得还不错,打算干什么?\" \"我想加入正兵营。在妇女营里面太苦了,我根本吃不饱,还好几个姑姑照顾我,把她们粮食给我分了一点。\" \"你现在拿得动铁枪头吗?\" 石头挺起胸膛:\"我能放羊,也能拿枪!\" \"那好,我把营里所有孤儿集中起来,让你当他们大哥,给你们找个营官带着训练。粮食就按正兵营那样供给,只不过现在你们还小,等十六了再让你们上战场。\" 陈石头听后点头答应道:\"我会带好这些弟弟妹妹的,不会让他们受欺负。\" \"那好,你一定要做到自己说的事。带我在营里转转吧,认识一下你的伙伴们。\" 黄昏时分,刘处直离开了妇女营。回到自己营帐内叫来了所有的营官百总。刘处直环视众人,大声讲道:\"弟兄们,这几个月咱们营里面死了不少人,留下的娃娃没人管跟野孩子一样天天在土里刨食。我答应过那些死去的弟兄照顾好他们家小,是我没做到。今天看着这些孩子我很心疼。\" 其他人窃窃私语在商量着什么。刘处直清了清嗓子说道:\"我寻思着,不如把这些娃娃聚在一起,成立个'孩儿营'。给他们吃饱饭,教他们本事,将来都是咱们的好兵!你们看怎么样?\" 管辎重营的郑彦夫想了想说道:\"掌盘子,如果将这些孩子编成一个营,那每天就得多十石粮食,那咱们打粮的次数就得多了。参加了训练就不能像以前每天一斤粮食就能活下去了。\" \"这都不是关键,陕西那么多大户饿不死咱们的。其余人还有什么想法吗?\" 见刘处直心意已决,其余人自然不会反对什么。 \"那好,事情就这么定了。前营百总任勇!\"刘处直喊道,\"这些娃娃交给你了!你就是他们的营官。\" 一个身着皮甲、约莫二十五六岁,脸上带着肃杀之气,腰间挂着雁翎刀的汉子站了出来:\"任勇遵命。我会好好训练这些孩子的!不辜负掌盘子信任。\" 散会后,陈石头来找到刘处直:\"掌盘子,后营的女孩子们会并入孩儿营吗?不少孩儿营的士卒都有妹妹。\" 刘处直摇头:\"女娃娃另有人管。孩儿营只需要男丁。\" 三天后,孩儿营正式成立。陈石头和其他五百多个年龄相仿的少年被分到一处新的营区。任勇站在他们面前,目光如刀:\"从今天起,你们不再是没爹没娘的野孩子!会让你们有饭吃,有衣穿,但也要你们付出代价,那就是艰苦的训练和服从。你们以后的爹就只有掌盘子了,听见没有!\" 第一次训练就让这些孩子吃尽苦头。天不亮就被哨声惊醒,起床后先跑两里地热热身,然后吃早饭——量比以前多了许多,有两个窝头。接着就是克营的祖传长枪刺击训练。任勇亲自示范:刺,收,拦。接着他让下面的孩子开始训练。 不一会,有些底子的陈石头被任勇看上。任勇将他叫出来:\"看你动作还是很到位了就是差把子力气,之前练过吗?\" \"练过一段时间。\" \"那好,以后我不在你就带他们练。咱们训练每四天一次都别忘了。晚上再去郑营官那里领两套换洗衣裳。\" 今天孩儿营一天的训练刘处直都在。他看着这些小伙子非常满意,这种无父无母的孤儿,待他们好,他们会报以绝对的忠诚。以后能上阵了,他们都会身先士卒,敢战敢拼。 第39章 宜川练兵(一) 在青石峪外休整两天后,全营继续向宜川方向前进。没走多远便看到很多流民拖家带口往关中流动,脚下的土地被晒得滚烫,头顶烈日像是要把人晒干了。刘处直站在宜川县城外四十里的高岗上,望着山下绵延数里的流民,眉头紧锁。 \"造孽啊,这夏税官府到底征了多少?秋税都不打算要了吗?这大明朝的官员真不管以后了吗?\"看着下面少说一千五的流民,刘处直真想冲进宜川县城剁了那个狗知县。 见识完流民群后,刘处直回到队列中,让李虎将所有人召集过来商量。\"都看见了吧?咱们前面有一千多流民,应该是这次夏税搞得没办法在宜川生活的当地人。各位说说咱们该做点啥?咱们是义军,这大明朝的百姓朱家不要了,咱们做点力所能及的事吧。\" 史大成这个爆脾气一下忍不住了。当初他就是因为安定县令催科交不起才投了克营,每次碰到这些事都很暴躁,直接说道:\"掌盘子,咱们把宜川打下来吧!然后把粮食分完。如果官军来了,咱们直接去山西。\" 还是李茂冷静点,让史大成息怒。他分析道:\"掌盘子,咱们一直想要找时间练一练中部县招的兵。现在咱们都是虚胖,打仗他们只会一窝蜂往前冲,遇到点阻碍拦都拦不住。 两天前那仗我还杀了中营两个逃兵。这下好不容易有个能稳定一段时间的地方,咱们不能放弃了。不然拖着这些新兵被官军使劲围剿实在太冒险了。要不这样:打周家庄和葫芦沟咱们损失了五百个兄弟,就从宜川这些流民里面招吧,然后留在宜川训练一阵,再让他们去打地主和士绅的庄子,以打代练。\" 李茂的话确实算得上老成持重,史大成也没啥意见了,知道刚才是自己冲动了。既然两个营官都同意,高栎也没啥意见。 短暂的小会开完后,刘处直问郑彦夫还剩多少粮食。郑彦夫回答:\"粮食还不少,还有2700石,够咱们全营吃上一个月了。\"既然粮食还充足,那就在官道熬粥烙饼吧。\"怎么招人不用我自己去了吧?\"李茂笑笑说道:\"都熟能生巧了,掌盘子你休息着吧,还是我和弟弟去招。这次就招六百,补上前营中营最近的战损。\" 不一会,宜川县官道上,克营大旗就竖了起来。李虎拿着喇叭学着刘处直那个话语:\"乡亲们,义军招兵!身体没有隐疾的都来,来了的进入正兵营每天三斤粮食,逢年过节有赏赐,打了胜仗有嘉奖。不想当义军的也没关系,那边是粥棚,一人一个窝头一碗稀饭,喝完自寻生路去。不过如今之计都先吃饭,吃饭的时候大伙都想想,咱们义军只要六百人哈,过时不候。\" 其实用不着动员太久,大部分人吃完饭就做好了选择。其实这种横征暴敛坑的都是大明朝自己的统治基础自耕农,比如这批流民几乎全是。他们并不是没有土地了,但是种地的收成实在抵不上赋税了,只能逃亡了。 他们跑掉了,土地就被一些士绅接手,而这些士绅有其它避税手段。所以这些人走后,宜川县城的土地不会少,但是衙门册上的纳税土地就更少了。 等下次秋税大户人家那边交不够,其它的就会摊派到还没跑的自耕农身上。他们交不起又丢下土地逃跑,这就是恶性循环。 哪怕有时候崇祯皇帝发帑金五万、十万安抚这些流民让他们回乡开垦土地,但下次交税赋税依然沉重,他们还是交不起只能继续跑。这就是杨鹤崇祯三年到四年招抚政策失败的原因。 崇祯也不是彻底的暴君,光崇祯实录记载他在陕西少说发了二百万帑金救济农民。但为啥贼越剿越多?他根本不知道下面知县胥吏大户有多狠。 他认知里面陕西只是天灾,一旦天灾结束让农民回去就行。崇祯三年开始到洪承畴上任延绥巡抚前大致都是如此行事。陕西流贼时叛时降,终于把他搞破防了,让恐虐神选洪承畴尽情发挥,后面剿饷练饷接踵而来,直到大明朝被农民们埋葬。 当然这都是后话了,只是提一嘴。 一顿饭后,这一千多流民大部分都同意加入义军造反了。从中选了六百青壮,他们带着自己家眷一加入,这一千多流民就被消化完了。 剩余一两百人都是身体有隐疾或者不想造反的,就任由他们去了。刘处直看到后笑了笑:\"咱们又替大明解决掉一个包袱。这一千多流民去了关中得消耗官府多少粮食啊。\"其他人听完后哈哈大笑。 解决完这一批流民后,全营向壶口山进发,这段时间就在那边暂留了。 第二天午时,全营赶到壶口山。刘处直让辎重营妇女营忙碌起来做饭建造营地。\"新募的弟兄们都已经安置好了。\"高栎大步走来。刘处直没有回头,只是微微颔首。他的目光停留在营地东侧那片混乱的区域——这次新来的暂时还没分营伍。那里的人群像无头苍蝇般乱窜,有人为了一碗稀饭大打出手,有人抱着锈迹斑斑的农具发呆,更有人蹲在地上直接乱拉。 \"老高,看看这些人。你看看怎么安排。对了,里面有没有会射箭或者武艺的?\" 高栎顺着刘处直目光望去,不禁苦笑:\"能拉弓射箭一个都没有,可能是农民出身锄头拿久了长枪倒是拿得稳。我营差二百,老李那边差四百,就按这样分吧。这些人才当流民没多久,吃一两天饱饭恢复了不少气力。明天开始训练一天吧,就和咱们第一批老兄弟一样站姿、左右转、队列。不需多少力气,但能快速让乌合之众有个军队样子。这些熟练后就安插进正兵营一起练。\" \"那好,从明日开始,全营除必要警戒外,也全部投入训练。李茂负责刀盾手,老高你操练弓手,我来研究研究火器——咱们那几十支鸟铳三眼铳两门佛郎机要用起来。上次咱们还缴获了二十匹战马和配套马甲我记得老郭以前当骑兵的吧让他挑二十个弟兄当骑兵。 今日起,新兵伙食加一成。明天我再给他们训训话,让他们认识下我,鼓舞下士气。\" 次日拂晓,锣声响彻营地。新来的人睡眼惺忪地被赶出营帐,在早晨的寒风中瑟瑟发抖。刘处直早已站在临时搭建的木台上,身披布面甲,腰挎雁翎刀,挺拔的身子在晨光中宛如一尊铁铸的神像。 \"弟兄们!我是你们的掌盘子刘处直。\"他的声音在旷野上回荡,\"我知道你们中很多人几天前还在地里刨食,今天就拿起了刀枪。你们可能在想,为什么要跟着我刘处直造反?\" 台下传来窃窃私语,有人小声说\"为了吃饱饭\",引起一阵苦笑。 \"没错,就是为了吃饱饭!\"刘处直猛地拔出雁翎刀,刀锋在朝阳下闪着寒光,\"但那些当官的、地主老财们不会轻易让我们吃饱,他们会像杀猪宰羊一样杀我们!所以咱们就要练,练出自己本事就不怕他们。他们敢杀我们,我们一样敢杀他们。\"新卒中一阵骚动,有人脸色发白,有人握紧了手中的木枪。 \"所以从今天起我们四天一练。谁要是偷懒,别怪我不讲情面。你们不好好练,死的都是你们家人。你们应该知道也见过,大明军队是首级记功。你们死了,妻子儿女父母亲都会变成官军战功!\"刘处直跳下木台,走到一个年轻人面前。他的手拿着木枪颤颤巍巍不停抖动。刘处直见此说道:\"怕了吗?今天就别偷懒。好了,我的话就到这里,都开练吧!\" 第40章 宜川练兵(二) 整整一个上午,李茂都亲自示范最基本的刀法动作。劈、砍、撩,每个动作重复上百遍,直到新卒们的手臂肿痛难忍。但没人敢抱怨,因为他们的营官做得比任何人都多,汗水早已浸透了他的衣衫。 与此同时,李虎正在训练使用盾牌。方式也简单粗暴——他让老兵持木棍攻击新兵,只有用盾牌挡住的人才能吃午饭。不到两个时辰,已经有三十多人被打得鼻青脸肿,但这种方式也收到了很明显的效果。 高栎那边的弓箭训练则更为艰难。之前中部县招的新卒连弓都拉不开,更别提瞄准了。高栎不厌其烦地调整每个人的姿势,最后实在忍不住了,给教不会的一人一飞脚。 \"记住,\"他对气喘吁吁的士兵们说,\"弓箭手最重要的是呼吸。吸气,拉弓,屏息,放箭。不要想着一定要射中,先学会不伤着自己。\" 人是有惰性的,练着练着累了就会懈怠。这时候史大成执法队出现了。他命人拖出十几个偷懒的士兵,一人五鞭子。 \"军令如山!\"史大成厉声道,\"今日偷懒,明日战场上死的就是你。\" 而所有人都在热火朝天的训练时,刘处直带着之前投诚的几个官军降兵正在研究火器,他自己以前也没怎么玩过。 他招来一个降兵询问:\"你叫什么?\" \"小的赵德柱,是延绥清水营什长。\"他老实地回答道。 \"这些火器,你能教会我还有一部分弟兄使用吗?\" 赵德柱拍了拍火炮:\"鸟铳尚可,佛郎机炮需专门炮手学这个标尺,恐怕需要一些时间。鸟铳很简单,会装药子点燃就能打,用不了几天就会了,熟不熟练的问题。官军那边也没多少特别熟练的鸟铳手,平常长官们舍不得多给药子火药来训练。官军那边据说也就登莱的火器部队练的比较多。\" 赵德柱咽了口唾沫,拿起一支鸟铳:\"这支是西安兵仗局最新制造鸟铳,比起以前常用的快枪、神枪这些炮仗那厉害多,射程更远,破甲也厉害,六十步就能射穿现在的布面甲。使用时需先装入火药......\"他边说边示范,动作娴熟地将火药从葫芦中倒入铳管,然后用通条压实。 刘处直瞪大了眼睛看着,生怕错过那一步。他身边的几个亲兵也凑得很近。 \"接着放入铅子,再压一次。\"赵德柱继续道,\"最后在药池中倒入引火药。\"他做完这些,抬头看了看刘处直,\"掌盘子,我给你打一发吧,看看情况。\" 刘处直点头同意。赵德柱走到旁边,对着二十步外放在那里的桌子瞄准。随着\"砰\"的一声巨响和一团白烟,桌子被弹丸击穿了。 旁边的弟兄们爆发出一阵惊呼。这样的威力,这样的射程,远超他们用的弓箭。 \"好厉害!这要是打在人身上不得开个洞啊,难怪平戎川咱们死了那么多弟兄,就看见官军面前一阵白烟,前排披甲的弟兄都扛不住。\" 议论声中,刘处直站起身来,走到赵德柱身边:\"多久能教会营里弟兄使用?\" 赵德柱面露难色:\"回大王,鸟铳使用很快,三五天的事。这个佛郎机炮就难了,怎么也得几个月吧。如果只是听个响那练的也快,先听个响也行,学会了怎么开炮再学会瞄准就好。以后对上官军先开两炮提提士气。\" \"下午就从亲兵营里面挑人来练吧。赵德柱,你就来我亲兵营当个火器哨哨官吧。你那几个弟兄都当个小队长,好好干,等以后咱们多缴获一些,我让你当营官。\" 下午,刘处直亲自从新兵营挑选了四十个年轻机灵的士卒:\"记住,你们要好好学,将来还可以教其他弟兄。谁学得好,谁就当官。\" 赵德柱开始从最基础的装填教起。之前从来没用过火器的亲兵们笨拙地模仿着他的动作,不时出点差错。有人把火药装反了,有人忘了把通条取出来。 \"不对不对!\"赵德柱急得满头大汗,\"铅子要在火药之后,否则打不出去。装好火药后所有人端着联系预备射击。\"赵德柱又提醒道,\"射击时需屏住呼吸,稳住手臂。\"他手把手地纠正每个人的姿势。刘处直看得出来,赵德柱已经非常用心了。 就这么两天过去了,装药这些已经练熟了。赵德柱打算下午让所有人试射一发。到了下午,开始实弹射击。结果第一个尝试的人太过紧张,扣动扳机时手抖得厉害,结果铳口歪向一旁,铅子打在了地面,溅起的泥土把旁边的人吓了一跳。 刘处直看到这一幕,上去就是一鞭子:\"娘的你个蠢货,端个铳都端不稳!你没看到差点就打到人了吗?\"这个被教训的士卒连忙认错。刘处直厉声说道:\"再有下次五鞭子,绝不轻饶!这个开不得玩笑。\" 由于药子很珍贵,实弹射击一人打了两次,鸟铳训练就差不多了。刘处直让他们自己多端着找找感觉。接下来他得去看看操作佛郎机的士卒练的咋样了,这是和鸟铳同步进行的,是由另一个降兵季伯常在教。 刘处直过去时,那边也在准备放炮了。季伯常对着火器哨的十个人讲道:\"佛郎机炮厉害之处在于可以快速更换子铳。\"他指着炮身后部的开口解释道,\"一个子铳打完后,可以立即换上另一个,比虎蹲炮都快得多。\" 练习使用火炮的亲兵营士卒围着这两门火炮,非常好奇射击时什么样的。当季伯常示范射击时,震耳欲聋的炮声让不少人吓得趴在了地上,随即又为自己的失态哄笑起来。 季伯常不厌其烦地强调安全规程。听到这里,学习的士卒也认真起来:\"佛郎机炮打一轮就必须要降温,不能连续打两轮,否则会炸膛。\" \"那能不能浇水降温呢?\"有个士兵问道。 \"这个也不行,浇水的话这个炮就报废了,只能等风吹冷后再用。\" 由于训练火器不累,火器哨士卒天天训练。在宜川的十天时间,鸟铳的装药步骤不会出错了,差的就是熟练度。而使用佛郎机炮那边也会装填了。以后碰到官军见面先开枪,就不会单方面挨火器的打了。 第41章 土财主用美人计 崇祯二年六月中,宜川县壶口山,刘处直带着全营已经在此休整练兵了十天了,这些天因为练兵粮食消耗非常的快,刘处直又准备带人砸窑了,宜川有壶口镇,秋林镇、云岩镇,分散在银川河,丹阳川一带。 宜川县的土地在陕西已属上等,也就比关中差点,这里有两条河流支系将县城范围内的村庄基本上都包围了,浇灌土地很是方便,今年宜川也没有因旱灾绝收条件比陕北那是好的多,结果被这些蠢官搞得民怨沸腾,流民四起。 会议上刘处直安排到,现在咱们多了个孩儿营,这些天训练了几次,原本能吃一个月的粮食到今天只有十天的粮,咱们在宜川招了不少人,让他们带着下乡打大户。 下面我分配下,前营去云岩镇,后营去秋林镇,中营留一半人留守壶口山营地,李茂带剩下的一半和我去壶口镇,记住那些土大户不比士绅,如果手上没有人命血债佃租不超过四成的就不必伤他们性命,助粮就行。 当然如果他们敢反抗或者不给那就你们自己考虑了,你们打粮对象只有超过二百亩土地的财主,让我知道谁对老百姓下手,我砍了他,李茂留下其余人都走吧,高栎等抱拳行礼然后退出了营帐。 营帐里就剩几个亲兵和李茂了,没人的时候刘处直一直叫他二弟,让他叫一些壶口镇当地的士卒来问问这边有多少大户,然后挨个助粮。 不多时,五个身着破旧袄子的汉子被带到营帐前。这些都是之前宜川拉的新人,受不了沉重赋税去当了流民。为首的叫刘三,二十出头,黝黑脸上有道疤,是本地土生土长的农家子弟。 刘三,你可知这壶口镇附近,有多少大户人家?\"刘处直开门见山,手指在腰间刀柄上轻轻敲打,是那种家里有官身的大户人家。 刘三抱拳行礼,眼中闪过一丝仇恨:\"回禀掌盘子,壶口镇方圆二十里,有官身的只有一家。\"但是兼并田地的财主可不少,我家就是被里长和衙役勾结,让他们把逃户的赋税全压我身上了,无奈我才带着一家人跑了。 \"最富的是壶口镇东十五里的施家庄,施财主是那边十几个村的里长虽然没有官身但是靠着和衙役勾结自身心狠手辣攒下了有良田千亩的家业。 家中存粮少说一两千石,丰年抽很重的佃租,灾年放印子钱,前年旱灾时还要佃户交够六成租子,活活逼死了好几户佃农。刘处直突然感觉这话怎么这么熟悉,好像那个地方都有这种混蛋财主,最热衷的就是欺负穷人刮他们身上那些不多的油水。 不过这种人打了也没心理负担,家里的女眷还能让弟兄们乐呵乐呵,上次开荤还是在环县了。 第二家是壶口镇旁边的何家,发家比较晚以前他们只是一般的大户,家主让别人都叫他何大善人,儿子何举人三年前实补山西的一个知县,他就开始在这边到处兼并土地还给自家宅院扩大了修了围墙围起来,还和宜川县胥吏们多有勾连,家里有四百亩地,但是壶口镇开了三家粮铺,专门做那种丰年低价收粮年景不好的时候再高价放出去。\"刘三儿顿了顿,那这个何大善人有什么人命血债吗,刘三摇了摇头他不太清楚了。 还有其它没有,刘三想了想说道印象里面没有,其他几家大户也就最多收收佃租,一般也就四五成,也没啥劣迹,谈不上好坏。 这壶口这边没啥油水啊你们几个先回去吧。 刘处直对李茂说道就这几家大户,那就先拿施家庄开刀,不过这种土财主就不用去太多人了,你让人管着中营吧,我们带着我的亲兵就去了。 巳时一过亲兵营牵着几百辆驴骡车出发了,施家庄离壶口山营地不远下山后穿过几道黄土沟壑再走个十几里就到了。刘三儿走在最前,带领队伍沿着一条河流走不多时就到了施家庄。 掌盘子,那就是施家庄。庄墙不高。 刘处直观察片刻,挥手招来自己的亲兵小队长让他带着十五个披甲的弟兄过来,看看能不能直接吓住这种没官身的财主,其他人都隐蔽好。 待刘处直穿好甲后和亲兵来到了施家庄门口,门口几个看门的小厮见来人都穿着盔甲,立马回庄内报告了施财主 刘处直一行人也没讲礼貌推开门口小厮就进去了然后让他带路找到施财主,往里面走了没多远就看见了穿着丝绸衣服的施财主,能混成现在这样的都是有眼力见的,施财主见刘处直一行人披甲持弓就知道不好对付于是笑呵呵的迎了上来,走近后看见刘处直身上穿着鸳鸯战袄和布面甲,还以为是官军,于是开口问道军爷有什么事。 一看施财主认错了,刘处直也乐的把锅甩到官军身上,说自己是陕抚刘广生麾下抚标中军,巡抚要剿贼特来找大户摊派,也不多要一千五百石粮食五千两白银,运出来我们马上就走,施财主听后差点晕过去了,这是冲着搬空他家来的啊。 施财主听后不说同意也不说拒绝,让人请刘处直一行到偏房歇息一会他说要和家人商议一番。 施家正堂内施财主正在和几个儿子商议,以往巡抚从来没有直接向他们摊派过,都是通过延安府还有宜川县衙,这次来的很不寻常,施财主儿子怀疑这些是流寇,施财主眼神一狠管他是不是流寇,想要我全部财产就拿命来,老二老三等下你让你们媳妇去陪他们喝酒玩一出美人计,我准备点毒药放到饭菜里面送他们归西。 施家两儿子脸都绿了坑儿子是吧,你咋不让你五个小妾去陪呢你个糟老头子养这么多玩又玩不动简直浪费别人青春,不过想到施家家产还是咬咬牙去了。 施财主商量完后又笑嘻嘻的出来,见到刘处直后说道巡抚需要军粮我等小民应该鼎力支持,这样各位军爷,先在这里用饭,粮草比较多我还得去点一下。 施老头刚出去,他的两个儿媳妇就打扮好了笑盈盈的进来了,脸上还擦了水粉,模样倒是俊俏,一进来就一下坐到了刘处直大腿上,还有一个被李茂抱了过去,正当刘处直上下其手时施家二儿子从门口鬼鬼祟祟的来回经过了两三次,刘处直见后觉得有些不对劲,让两个亲兵去抓住他逮了过来,看着丈夫被抓过来。 坐在他大腿上的女子一下子就紧张了,这下刘处直更觉有问题,于是推开怀里的女人,拿出匕首走到施老二面前,用匕首在他脖子上拍了拍,施老二吓得尿都要出来了,还不等刘处直询问竹筒倒豆子般的就把他们父子计划的事说了出来。 好好好!敢来坏你爷爷性命,说完就让手下把他绑起来,抱着女人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继续喝酒。 不一会,施财主带着仆役送饭了来了,不过一进门就看到自己儿子被绑在房梁柱上,知道坏事了,于是赶忙往外跑,可是这多年养尊处优那里跑的动,没几步就被抓了, 见此情况施财主知道今天是没法善了,破口大骂到你们不是官军是贼寇、害民贼,刘处直听后说道嘿嘿还是被你猜中了,那既然这样我们就做点贼寇该做的事,说罢让人将两父子砍死,然后传令所有人进来,施家男人一个不留,女眷嘛就按之前商量的那样,士卒挨个排队,然后抱着施老二老婆就进房间了,亲兵们一看掌盘子都去了,也迫不及待的去忙自己的事了。 良久之后,刘处直从施老二媳妇身上爬起来,见她呆坐床上不动,刘处直说道咱们也算有露水姻缘了,不害你性命你走吧,不料这女子突然下床跪下请求跟随着刘处直,嘴里说道妾身丈夫已死,娘家人也没了再也没地方去了,大王不收留我我只能饿死了。 你不恨我杀了你丈夫?女子凄惨一笑这世道自己活下去最重要,更何况这施老二动辄打我出气,我也恨他,求大王收留,见此刘处直同意了,打算回去给她安排到妇女营,自己以后没事还能去找找乐子,这样也不错。 刘处直这边完事后,出了卧房,见不少人已经完事了,就问他们爽不爽,所有人神清气爽的说谢谢掌盘子,听完后刘处直宣布拉完粮食财物咱们走人。 不过他见李茂到有点不高兴,问他咋回事,李茂哭丧着脸说,这还是个贞洁烈妇啊,兄弟我差点栽了那婆娘自杀了,听完刘处直也挺惊讶,然后安慰他算了吧我给你放个假,你自己去宜川喝顿花酒吧,说完出门骑上马就走了。 第42章 王嘉胤、王左挂的消息 三天后,打粮的营陆续都回来了。目前营里存粮又达到了一个月的量。而李狗才也带来了一个消息:侦察营打听到了王左挂和王嘉胤的消息。刘处直知道后,就将所有人召集起来商讨应对之策。 见军官们都到齐了,刘处直指着舆图说道:\"侦察营在韩城以北神道岭发现了王左挂。他已经没有多少部众了,目前正躲在那里休养生息。说起来咱们营和王左挂也是有缘,虽然从来没见过,但是我们缴获过两次塘报,每次都关于他的,还全是被官军打得狼狈而逃。\" 听完后,所有人发出了愉快的笑声。等大伙笑完了,刘处直说道:\"还有一件事。崇祯元年七月就起事的王嘉胤也有踪迹了。侦察营截获了延绥发往三边总督的信件:套虏顺义王卜失兔向大明发信,怀远堡外七十里白城子有一伙陕西来的流寇,天天抢他部众的马匹。卜失兔希望三边总督能给他做主,驱赶这伙流寇。\" 高栎大大咧咧地说道:\"他去年七月围攻府谷不克,和王二联营攻清涧也没打下来。这跑塞外抢了那么多马匹倒是成精了。等他回来,官军要剿他怕是累死。到时候咱们和他联营,好好闹一番,以后就不用躲着了。看那个县城不爽,咱们就拔了它。\" 听刘处直讲完,李茂询问道:\"掌盘子是想走了吗?\"刘处直点点头:\"这边大户都被打得差不多了。目前粮食充足,但是后面就无粮可打了。咱们除了拿下县城,不会有补给了。既然知道了义军在那里,我们也过去看看,认识认识。咱们不能一直单独行动。\" \"现在官府上报给皇帝说我们已经被剿灭了,所以我们在乡下闹一闹没什么,他们不会管。以后咱们不可能一直只吃大户吧?迟早要打州县,到时候还得和其它义军帮衬一下。而且就陕西这天气,我有预感会越来越差。这么多义军待在陕西,早晚会打不到粮食的。咱们还得去省外就食。\" \"所以我提议,两天后拔营南下韩城,认识认识这个王左挂,看看他是什么人。\" 而此时呆在山里的王左挂可谓是愁容满面。现下部众全丢完了,就剩二百老本兵还跟着他。躲在神道岭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天天啃窝头。刘广生还在外面满世界找他。他倒是对韩城觊觎了很久,但是实力不足不敢去,所以隔三差五派人进县城看看有没有什么破绽。 不是不想招流民充实部伍。之前在云阳一口气丢干净了大部分辎重,来到这个地方也没打到多少粮食,又不屑于去抢老百姓,只能在这里等待时机了。 苗美来给他汇报说:\"掌盘子,又有几个弟兄跑了,都是老本兵。他们说天天啃窝头过不下去了,自己出去找生活了。\"王左挂见后也不好苛责什么,只能继续找地方躺着,嘴里不停嘟囔着:\"招安算了,去当个官军吧,反正以前也是官军。\" 苗美听他这么说,劝谏道:\"掌盘子你可不能有这个想法啊!官府对作乱的民可以放回去种地,对渠首和官军逃兵可不会放过。掌盘子切不可有这种想法,苦日子会过去的。等秋税开征,就是咱们再起之日。掌盘子现在应该磨砺自己,约束部伍,不要让老弟兄跑的太多了。\" 见王左挂没啥反应,苗美知道暂时劝不动,只能叹叹气出了营帐。王左挂心态算是崩了。想想也是,他在宜川龙耳嘴起兵时是农民军里面最多的,有众万人,是所有头领里面实力最强大的。被那洪承畴击败两次,被地方守将击败两次,打到现在就剩这些人了。所以王左挂最近一直在借酒消愁。 六月二十日,收拾好家当后,全营卷好行李南下韩城。一共四百里路,大概需要走上五天。侦察营四散探查附近有没有官军,这一路上平安无事。 而我们的掌盘子最近好像腰有点疼,骑在马上魂不守舍的样子。自从上次在施家庄,年轻人仿佛尝到了滋味。从回来以后,每天没事都要去妇女营,每次走时还要留下二两银子。这些天下来不但腰子疼,攒下的私房钱也转移了地方。 那几个营官看见后脸都差点笑烂了。高栎还一脸正经地说道:\"掌盘子,那事舒服是舒服,但是还是要节制啊。别以后走不动道了。要不要我给掌盘子弄点补阳之药?\"听完这话,刘处直对高栎说道:\"你懂什么?我只是把腰扭了一下,几天就好。\" 在这种欢快的氛围下,一路来到了黄龙山扎营。这里离韩城已经不远了。晚上在营帐里,几个人讨论见到王左挂该怎么样。 郭世征提议:\"要不和他联营?他来神道岭附近有两个月了,说不定对韩城比较熟悉。咱们和他联营把韩城打下来,看看能不能弄点军械补充下队伍。咱们出人,他出点情报,把城拿下来一人一半。我想他应该会同意的。后面官军要是来追我们,直接再分开。\" 李茂说道:\"兄弟你怎么老想着打县城?前几天咱们开会你忘了吗?目前陕西境内就咱们一支大流寇了。老回回、闯王、横天一字王、不沾泥、王左挂这些人不是藏起来就是跑塞外躲避风头了。我们要是打了县城,官军是去追王左挂还是追我们?依我看,那些大贼复起之前,咱们不要过分激怒官军。打打财主士绅维持着,加强点训练。等以后有了铠甲军械换上,咱们也不比官军差到哪里。\" 高栎接着讲道:\"还是先找到王左挂再说吧。了解一下那个打败他几次的洪承畴是啥样,以后碰到躲远点。\" 第二天黄昏,神道岭附近黄沙漫天。刘处直勒住缰绳,抬手示意身后的队伍停下。透过飞舞的沙尘望向远处隐约可见的山峦轮廓:\"前面就是神道岭了。派人去报山门,就说克难营来此相见,刘处直想见见王掌盘子。\" 侦察营听见吩咐后拨马前去,先和前面通个信。神道岭前放哨的见来了很多人,初以为是官军。细看之下老弱妇孺占多数,知道来了同行,也上来询问来意。得知是这两个月比较出名的刘处直来了,于是去禀报二当家苗美。 得知有大批义军前来,苗美也很激动能不能再起势,就看两家能不能合作了。整理了一下自己衣冠,他亲自出来迎接克营全体。 双方一见面就互相抱拳见礼。苗美问道:\"不知刘掌盘子到韩城来所为何事?\" \"我此番前来,是想与王掌盘子商议合作一事。咱们义军今年被按下去,输就输在没有合作上面。要是咱们能合作,力量不比那官军小。\" \"这事我做不了主,还是得看掌盘子意思。各位应该也有所了解,今年来我们挂营败得实在太惨了。掌盘子可能受到些挫折。各位权且先扎营吧,待我讲厉害好好讲讲。明日与各位见面。\" 第43章 王左挂准备招安 一大早,苗美就跑到了刘处直营地,跟他说:\"王掌盘子同意见你了,现在正在山寨等候。\"说到这里,苗美有点不好意思。 毕竟王左挂就剩两百老本兵了还这么有谱,刘处直可是带着四千能打仗的人。 传达完话之后,苗美向刘处直鞠了一躬,替王左挂道个歉,但是嘴上还是维护他,说他是个大英雄,就是一时挫折没想开。 待苗美走后,高栎说道:\"看来这个王左挂架子有点大啊。就这点实力了还这样,无非就是起兵比掌盘子早了五六个月,想在掌盘子面前充大哥。咱们真的还要去会面吗?\" \"算了,都答应人家了,传出去影响不好。先进去看看吧,不过防人之心不可无。老高和我去,咱们带十个人进去,见识见识这个义军首义大哥。不过这个苗美倒不错,不倨傲也挺忠心。\" 进入了王左挂临时居住的山寨,刘处直这才看清王左挂的队伍,也就一百来号人,个个衣衫褴褛。有几个人躺着睡觉,看见来人也只是扭头过来看看,从目光中看出已经失去了人生的希望。整个山寨又破又烂,臭味熏天,比当初刘处直在高柏山的山寨差远了。 不止刘处直,跟着一起进来的老高还有李虎也捂着鼻子,看来味确实很浓。走过了这一片宿营地,味道方才消散了一些。苗美说道:\"这些弟兄都是随咱们转战陕北的老本兵,但是掌盘子颓废了,他们也没啥精神头了。\" 进入一个黑漆漆的屋子,苗美赶紧将油灯点着。卧榻之上躺着一个壮汉,苗美赶紧上前摇醒他。王左挂迷迷糊糊的醒来,看到一行人,嘴里说着:\"喔,客人来了啊,快请坐吧。有啥事要和老王商量?老王我起兵一年了,纵横陕西,现在也就落魄一些,别瞧不起我。\" 李虎悄悄说道:\"看来还没醒啊。要不咱们走了吧,看来这联营没啥必要了,给自己找个包袱。\" 不急,来都来了,听听他想说点啥。\" 苗美看在眼里急在心里,这还是他那个英勇无畏的大哥吗?当初起兵时,王左挂一人就捅死三个官兵;打清涧县城,先登而上,虽然最后没有打赢,不过士卒们都服他。而以前那个为了救自己弟弟苗登云从牢里面出来,亲自前往劫狱,混战中被衙役砍下手指仍然酣战不止的大哥,怕是再也回不来了。 自从王左挂独子被官军割了脑壳挂在了耀州城外,他看见后就像失了魂一样。后面几天一直如此,在云阳的晚上,若非自己带着苗登云和苗守义拼死杀出重围,现在估计都大伙的脑壳都挂在了延安城门。 突然,王左挂好像开窍了似的,喃喃说道:\"二弟(苗美),这些年,我带着乡亲们东奔西跑,死了多少人?\"王左挂指了指着山下的方向,\"那些灯火,每盏下面都有挨饿的百姓。我们打来打去,除了让官军多杀些人,改变什么了?跟着我造反的人都死了。\"他看向门外,\"那边有个娃娃,他爹两月前为了掩护我们突围,被官军砍成了肉泥。兄弟,我们真的能赢吗?\" \"我儿子才五岁啊,就因为是我这个贼寇的儿子,先被凌迟,首级被挂在耀州城门口都风干了,我却夺不回来。他尸身没了,首级也无法下葬,连投胎都投不了。我造这反为了啥。\" \"所以你就认输了?\"刘处直攥紧拳头,\"男儿宁肯站着死也绝不跪着生。就因为你儿子被官军杀了,才应该振作起来报仇。你这样怎么能报仇?\"王左挂苦笑一声,解开衣服。刘处直倒吸一口冷气——他胸前大大小小的伤痕差不多十处,还有两处是新伤。\"我还不够拼命吗?\" 见此,刘处直也知道他确实尽力了,实在没啥好说的了,问他:\"那王掌盘子你有什么想法?\" \"打不了咯。你们如果不来,我这些几日就该下去找官军招安了。\"听到他要招安,刘处直皱紧了眉头。而一旁的苗美听到这话当场急了:\"大哥不能降啊!你还记得我父母怎么死的吗?我母亲因为交不上粮食被里正带着人活活打死,父亲上县衙状告里正,结果交不起钱被衙役直接丢出了大堂,回家不久就气死了。无论如何我是不会降的。\" \"你确定要降吗?\"刘处直对着王左挂说道,\"洪承畴会饶过你么?你上万部众被打成现在这样,还有什么实力让洪承畴多看你一眼?怕是你去了榆林立马就被杀了,然后悬首门外。\" \"谁跟你说我要投洪承畴的?这是陕西巡抚刘广生给我的信,他保我做个守备,只要我能下山投降。我算是看开了,这大明江山稳如磐石,我们是撬不动的。年初几十万义军,现在还剩多少活跃在外面?怕是就你一支了吧。张存孟这家伙不知道躲什么地方去了,王嘉胤不出我所料应该跑塞外了吧,高迎祥多半也是。\" \"你没考虑过秋税后官府横征暴敛,你又能拉起一波流民吗?到时候不就又恢复实力了吗?\" \"刘兄弟你还是太年轻了。拉起来的流民能顶什么用?今年年初我手下流民少了吗?三万四万总有吧,也就打下来一个宜君县城,围攻府谷打不下来,清涧打不下来。官军一个守备就敢突突我,那高从龙带着五百人就敢打我两万人,我还灭不掉他。刘兄弟,流民是没有用的。\" \"那是你没把他们当回事,只当成一碗粥就能招来的炮灰。你看看我手下的人,边军出身的总共不到一百人,虽然军械装备差,但是你好好训练让他们吃饱也是能战的。我手下士卒能和一个官军参将的人马战上两个时辰,他们是流民出身,但都是两个肩膀扛一个脑袋。\" \"我言尽于此,官府不可信任。你就算不为苗兄和你部众考虑一下,也想想你儿子。你招安了,谁来为他报仇?\" \"我就想着我儿子才想招安啊。只有我招安了,我儿子才能入土为安。你走吧,今天我说的话够多了,我要去睡觉了。看在同为义军的份上,我不向刘广生举报你。今晚上你在神道岭再住一夜,明天赶紧走。\"说完又回去躺着了,气得刘处直马上往外走。苗美赶紧过来道歉,说他一定会劝王左挂的,让刘处直不要生气了。 离开山寨后,跟其他营官讲了这些事。暴脾气的郭世征就想找王左挂算账,不过还是被拦住了。\"火并义军的名声可不好。算了,反正王左挂也没多少人了,不合作就不合作。明日我们拔营合阳。” 第44章 行踪暴露 崇祯二年六月二十七日,克营与王左挂联营未果。再往回走也不现实了,一路上的大户都被拔干净了。掌盘子刘处直决定往合阳进发,关中地区今年没受灾害,打粮方便。 当克营一路走到淄川镇时,发现了不对劲。老是有穿着布衣的人骑马围着大队转,侦察营的人驱散开了,不一会又来了。李狗才驱赶两次后还是有人来,只能上前给刘处直汇报:\"掌盘子,我军行军路上总是有数骑一直跟着我们,但是穿的老百姓衣服。我觉得不太对劲,用箭驱赶他们也没用。掌盘子你看看这是怎么回事?\" 刘处直也有点拿不准,只能先让李狗才赶紧去驱赶他们,这次动真格的了。李狗才接令后跳上马就往后方去了。 刘处直立马召集所有营官还有李中举来开会。上次他献策破了周家庄后,开会就有他的份了。刘处直开口道:\"各位,我军大队外总有穿着百姓衣裳的人骑马窥探,各位来看看是怎么个事。\" 高栎想了想说道:\"掌盘子,咱们可能暴露了。王左挂不是说他和陕西巡抚刘广生接触过了吗?神道岭多半有他们的探子,这些人多半是监视我们的。估计现在已经有人去报信了,就是不知道官军什么时候来了。运气好咱们能避免这一仗,不行的话只能打了。这下被王左挂坑惨了。\" \"官军毕竟离咱们远,让侦察营往澄城、蒲城方向撒点人。\"李茂指着舆图讲道,\"我们往麻陂山方向移动,将妇女营和辎重营安顿好。千万不能在行军时被突袭,那样就完了。\" 刘处直觉得李茂说的有道理,于是传令全军向东往麻陂山转移。 而监视神道岭的探子发现\"大鱼\"后,借用驿站,两天内从韩城跑到了蒲城,见到了在这里的巡抚刘广生。刘广生大喜:之前未竟全功让克贼跑了,这次一定要干掉他,争取再让皇帝去太庙告一次捷。等杨鹤下去了,三边总督就是自己了。 但是这边没有营兵可以调,甚至卫所也没有。等西安府的兵马过来,黄花菜都凉了。 作为军事文官,巡抚自己也有一支军事力量,就是巡抚标营。这个部队是不会欠饷的,而且装备战力都是上等。就是刘广生标营人实在太少了。不过他之前听说陈三槐九百人马就打赢了克贼,自己标营一千五百人足够了。下定决心后,命令抚标中军主将薛来衡点齐兵马出征。 标营足粮足饷又是精锐,很快准备好了装备在校场站好了。刘广生也不多做什么动员,让薛来衡带着人出发,目标合阳淄川镇。 就在官军出发之时,克营已经抵达了麻披山。这里足够将妇女营和辎重营藏好了。夜晚营帐内,克营上层军官正在商议。李狗才说他已经找到官军踪迹了:\"刘广生亲自率领标营出发了,只不过他不知道我们已经转移了,看目标是淄川镇。后面我会继续多查探的。\" 李茂听说后讲道:\"看样子官军没找到我们,那这仗还打不打?\" 刘处直想了想,决定还是要打,只不过不在野外阵列而战。他指着舆图说道:\"官军到了淄川镇没发现我们,肯定不会直接回去。他们会扎营探查我们动向,不会轻易就回去的。所以我们应该趁他们扎营搞夜袭。但这个夜袭的人不能太多,不能有夜盲症,配齐马匹打完咱们就跑。\" \"我提议各营出一百精锐,把所有布面甲棉甲集中到一起。我没记错的话算上皮甲,我们应该有四百副甲胄了。二十个骑兵也带上,趁着晚上狠狠地搞官军一下子。让刘广生怕了,自然不敢再追我们。这种文官惜命的很,让他风餐露宿已经很要命了,再有危险的话他肯定不会再继续追我们了。所谓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 \"好!我们听掌盘子的干!\"命令一下,所有人都动了起来。 刘处直却悄咪咪地溜到了妇女营。反正亲兵营有李虎在管。来到妇女营一把抱住了施老二媳妇(喔,她叫陈玉瑶)。这些天来,刘处直对她身体各个地方已经了如指掌了。刚一接触,两个人就抱着互啃了。这也是战前释放压力的一种办法。到了凌晨,陈玉瑶已经睡着了,刘处直悄悄离开了,临走时丢下了二两银子。 一大早,刘处直神清气爽地醒来。他叫来所有营官,安排这次出击的人选。由于全营精锐都在这里,主将当仁不让的是他自己。然后郭世征这个猛将也带上了,还有后营营官史大成、侦察营营官李狗才。 全营所有的马匹都集中过来了:马军一人双马,骑兵一人三马。从麻陂山过合水到淄川镇外梁山埋伏(这个梁山不是山东那个梁山,只是个丘陵)。任务下达后,克营四百五十精锐出发了。 经过一个白天的赶路,晚上酉时成功赶到梁山。刚刚坐下休整,刘处直就让李狗才赶紧去淄川镇看看官军到没有,然后回来休息。 不过刘处直高估了官军行动速度。他们的骑兵数量一般只占营伍的三成,蒲城到合阳二百里路怎么也得走上两天。所以官军差了克营一天的脚程。李狗才回来汇报后,刘处直才意识到这个事。不过能以逸待劳更好,随即安排好执勤的人之后,命令所有人睡觉。 而此时官军也才刚到澄城。只不过由于是巡抚带队,官兵们住进了城里民房,休息的也很充足。 第二日下午夕阳西下,官军已经来到了淄川镇。当然这里已经找不到一个农民军了。刘广生见此也不恼,流贼要是这么好剿早就灭了。于是也广布侦骑查探动向。 不过刘广生实在没敢想象刘处直会偷袭自己,所以没去梁山那边的丘陵实在是离得太近了。他也怀疑克营躲到了麻陂山,所有侦骑夜不收都往那边去了。 而营中,刘广生将军务都交给了薛来衡,自己正在品茶练字。不得不说刘大人的品味还是很好的:喝着西湖龙井,写着宋徽宗的瘦金体,这日子别提多美了。刘广生心里想着:要是再有三五舞女翩翩起舞那该多好。可惜也就是想想,他作为巡抚不能像丘八那样,不然被人弹劾就麻烦了。 就在刘巡抚写下李白的《将进酒》最后一个字时,刘处直已经带人来到了栅栏外五十步的地方。一场大战,一触即发。 第45章 夜袭 刘巡抚正在品茶时,刘处直带着人已经到了栅栏五十步外了。我们不要正面交锋。刘处直抽出腰刀,说道:\"史大成带一百人从西面拉倒栅栏猛攻,吸引官军注意力。郭世征带领一百人突入官军辎重堆放的地方纵火,得手后立刻撤退来找我。我从正面进攻,史大成等锣声自行撤退,我们扎营地汇合。\" 门口有两个卫兵背对着身烤火。亲兵营两个士卒悄悄上去,一人一个解决了两个卫兵。刘处直吩咐把栅栏拉倒,骑兵进去纵火,步兵随后掩杀。 听到任务后,骑兵们跨上战马,点起火把,在之前投诚的官军小旗李曜带领下冲进了官军营地,朝着营帐扔火把。见火起的差不多,刘处直大喊:\"弟兄跟我上,杀官军啊!\" 此时刘巡抚还没有睡觉,听到外面嘈杂的声音,他叫来薛来衡问道:\"什么事情?\"薛来衡着急地说道:\"抚院大人不好了,贼寇夜袭!属下掩护您赶紧撤离。我留副将在此,贼寇人数不多,抚院大人不用怕。\" 这次偷袭时间还是太早了,官军们都没有睡熟,很快就惊醒过来,然后体现出了他们的战斗素质。除了少部分人乱跑乱叫,不少帐篷点燃油灯,两两相互帮助穿甲。短时间内官军重新武装好了。由于人手不足,营帐后方没有人看着。薛来衡调走了三百人护卫巡抚离开前往合阳,剩余人在附近卢定边的带领下开始反击。 刘处直带着骑兵冲到了那个最显眼的大帐前面。一批穿着扎甲棉甲的士兵从黑暗中冲出,为首的将领身高七尺,面如刀削,手持一杆丈二长枪,正是抚恤标营副将卢定边。 \"贼子竟敢偷袭抚院大人,胆大包天!弟兄们都给我杀!\"这批官军五十多人直接冲了上来,喊杀声震天。卢定边的长枪如毒蛇吐信,瞬间刺穿了一名亲兵营士卒的胸膛。 见官军五十多人就敢冲自己两百多,刘处直也愤怒了。他让骑兵别停下继续冲,自己带着两百士卒迎着官军冲了上去。这次没有装备差距了,又是全营遴选出来的精锐,不像之前平戎川那样一边倒。 很快官军五十多人就陷入了苦战。人多打人少,双方各式武器铁鞭、狼牙棒、破甲锥头的长枪互相招呼。很快官军就承受不了伤亡了。卢定边一看立时拿不下这伙贼寇,招呼所有人往后撤。营帐内还有好几百人呢,只不过没有聚集起来,他不能在这里稀里糊涂的死了。 刘处直见卢定边跑路也没再追。他让四十个士卒赶快把官军铠甲扒下来,带上受伤和死去的弟兄们先行撤退。这次交锋小胜,官军倒下了二十多人,克难营只有十余人伤亡,死去的只有五人。 等人走完后,刘处直带着剩余人往巡抚的大帐里面冲。进去之后刘广生已经跑路,不过他的字画和茶叶都落在这里。刘处直让人赶紧将茶叶带上,字画收好准备撤退了。 这时候郭世征也来了。刘处直指挥他们分散撤退,所有人立刻分成数股向不同方向撤退。刘处直带着亲兵断后。郭世征刚走,这时候卢定边突然赶来围住正欲撤退的刘处直。这回他带了上百人,混乱之中实在无法聚集太多人。西面史大成正在猛冲猛打,不过卢定边认为自己这一百人已经足够了,又第二次拦下了刘处直。 \"贼渠休走!刚才是本将大意了,这次定不饶你!敢与本将厮杀一番吗?\"刘处直斗志也被激起,拿起自己的苗刀就朝卢定边冲了过去。而卢定边则拿着官军常备的骑兵斩马刀,两人就这么打在一起。其余士卒见主将上了,纷纷拿着兵器冲了上去。 \"铛!\"两人兵器相击。刘处直虎口发麻,心中暗惊这力气可真大啊,自己刀都差点被击落。不过力的作用是相互的,卢定边也不好受。刘处直一个眼色,旁边一个亲兵张弓搭箭,一箭射到卢定边胸口。卢定边受伤倒下,官军见此脱离了厮杀。刘处直也没有再追,这次偷袭目的已经达到了,等官军集合起来就不好脱身了。他让身边亲兵赶紧敲锣通知史大成撤退。 撤退前刘处直还嘲讽了一波:\"这位将军,你我素未谋面,何必赶尽杀绝?今日我不杀你,来日江湖再见。\" \"放肆!\"卢定边怒喝,\"剿灭尔等乱贼,乃朝廷之命!有种的你别跑,靠偷袭算什么英雄好汉!\"刘处直呵呵大笑:\"将军我就不陪你了。\"说罢带着人撤出营寨,骑上马快速地走了。 官军营寨的帐篷被这次偷袭烧毁大半,辎重尽失,民夫也逃完了,显然这仗打不下去了。待卢定边包扎好后,点清人马后还有一千人站着,加上巡抚带走的伤亡并不大。官军集结好后就往合阳出发找刘广生去了。 而梁山扎营地那里,克营也在统计伤亡。死了三十个弟兄,有十多个受伤应该还能救治。但是缴获了二十多套铠甲是这次夜袭最大的收获。刘处直看到这些铠甲跟见了美女一样,挨个抚摸了一遍,然后命令所有人打包好行装。将阵亡弟兄埋了之后开始撤退往麻陂山转移,后续去那里再商量。 卢定边躺在担架上,队伍由一个游击带着慢慢往合阳转进。这次他指挥真的有问题,虽然勇敢但是很没有脑子。 没有第一时间聚集部队,而是凑够了五十人去挑战贼寇被打的大败;又凑够了一百人去挑战,结果自己胸口被射了一箭,不是铠甲防护自己就没了。最关键的是这次贼寇将死了的伤了的都带走了,他一个首级也没砍下来。 想到这里恶从胆边生,他拉过游击小声商量了一下。这次自己一个首级没砍到,回去肯定要受罚,连带着他也没好果子吃。路边有个村子看起来也没啥大人物,不如咱们屠了他。游击听后想了想同意了。 于是游击将军命令手下一个把总带着二百人往那个叫榆树村的小村子出发了。而那里的村民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第46章 杀良冒功 淄川镇旁榆树村,村里的崔老六蹲在自家土墙根下,望着烈日炎炎的天空发呆。他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无意识地搓着一根干枯的麦秆,麦秆早已没了韧性,一搓就碎成了渣。 六叔,官军来了!村东头王二狗家的半大小子气喘吁吁地跑来报信,脸上满是惊恐。 崔老六的手一抖,剩下的半截麦秆掉在了地上。他慢慢站起身,膝盖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来了多少人?\" 二百来个,骑着马,带着刀哩! 崔老六的心沉了下去。这年景,官军比流寇还可怕。流寇来了只抢大户,官军来了不光抢粮,还要抓夫。榆树村去年已经交过三回摊派了,村里连种子粮都快吃光了,哪还有余粮给他们? 去,通知各家把粮食藏好,女人孩子都躲到地窖去。崔老六拍了拍孩子的肩膀,自己则拖着那条瘸腿往村口走。 村口的老榆树下已经围了一群人。二十穿着铠甲的官兵骑在马上,为首的把总三十来岁,一脸横肉,左眼上有一道疤,正不耐烦地用马鞭敲打着靴子。 草民崔老六,是这附近的里长,不知军爷们有何贵干?崔老六上前作揖,腰弯得极低。 那军官眯起眼睛打量着崔老六,突然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本官乃是陕西巡抚标营把总贺德忠,昨夜我军在附近大胜流寇,流寇四散奔逃,本官奉命追剿流寇。有探子报说,你们村窝藏流寇,特来搜查。\" 崔老六的冷汗顿时浸透了破旧的棉袄。\"军爷明鉴,我们榆树村都是老实庄稼人,哪敢窝藏流寇啊!\" 放屁!贺德忠突然变脸,马鞭\"啪\"地抽在崔老六脸上,留下一道血痕。老子说你们窝藏就是窝藏!来人,把全村人都集中到打谷场去!\" 官兵们如狼似虎地冲进村子,踹开一扇扇摇摇欲坠的柴门,把躲在屋里的村民一个个拖出来。有反抗的,立刻就是一刀砍下去。崔老六被两个兵丁架着,眼睁睁看着王二狗因为护着自家粮缸,被狼牙棒砸破了头,血糊了满脸眼看着就没气了 不到半个时辰,全村三百多口人都被赶到了打谷场。烈日炎炎,孩子们吓得直哭,又被母亲死死捂住嘴。贺德忠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扫视着这群面黄肌瘦的农民。 本官奉令剿贼,尔等竟敢通匪,按律当斩!贺德忠厉声说道,\"不过上天有好生之德,只要你们交出流寇嗯还有钱财,本官可以网开一面。\" 崔老六跪在地上连连磕头:\"军爷开恩啊!我们村真的没有流寇,钱财去年就交光了,今年摊派也多,再也没有余钱了。” 老东西找死!贺德忠突然拔刀,雪亮的刀刃在冬日阳光下闪着寒光。崔老六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身后一声惨叫——他的大儿子崔大柱已经倒在了血泊中,脖颈处喷出的鲜血染红了打谷场上的黄土。 大柱!崔老六的妻子尖叫一声扑向儿子,却被一个官兵一脚踹中心口,当场吐血倒地。 杀!一个不留!贺德忠狞笑着下令,首级都割下来,回去就说咱们剿了三百流寇! 接下来的场景成了成了炼狱。官兵们挥舞着刀枪冲入人群,见人就砍。崔老六的二儿子想跑,被一箭射穿后背;儿媳妇抱着刚满月的孩子跪地求饶,被一刀劈开了头颅,脑浆溅在婴儿脸上,那孩子还没来得及哭出声,就被长枪挑起来甩到了墙上。 老天爷啊——崔老六发出不似人声的嚎叫,挣扎着扑向最近的官兵,却被一刀砍在腿上,重重摔倒在地。他趴在地上,看着血从自己腿上汩汩流出,混合着其他人的血,在打谷场上汇成了一条小溪。 一个官兵揪住他花白的头发,一下将他砸晕。村里的小媳妇们都被数个官兵按在磨盘上轮奸,完事后一刀割开了喉咙;私塾先生张秀才抱着《论语》求饶,被长枪捅了个对穿;王二狗的老母亲被推入火堆,活活烧成了焦炭... 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粪便烧焦的味道和火油的味道。贺德忠站在一旁,不时指点:那个老头首级完整,留着领赏!小孩的头太小,别要了!女人头也少一些上面不要。 崔老六的意识模糊了,但耳朵还能听见声音。他听见官兵们一边杀人一边谈笑: 这回起码能领二百两赏银! 头儿,咱们要不要留几个女子卖给人牙子? 费那事干嘛?全杀了干净! 不知过了多久,屠杀终于停止了。贺德忠命令把割下来的首级用石灰腌了装进麻袋,又把村中仅有的几袋粮食和几只鸡鸭搜刮一空。临走前,他们点燃了村里的茅草房。 崔老六躺在血泊中,看着自己生活了六十年的村子在火光中化为灰烬。他的腿已经没了知觉,血也快流干了。恍惚中,他看见小孙女梅子的无头尸体就躺在不远处,那孩子昨天还缠着他要一块麦芽糖... 老天爷...你瞎了眼啊...崔老六用尽最后的力气咒骂着,眼泪混着血水流进泥土。在他咽气前,听见贺德忠对手下说:“去下个村子,就说榆树村通匪被剿,让他们长点眼色!” 火光中,官兵离去,马鞍旁挂着的麻袋里,装着二百多颗血淋淋的人头。在他们身后,榆树村的废墟静静燃烧,像一座巨大的坟墓。 贺德忠回到了大队,向游击报告砍了二百多首级还把村子烧了一点证据没留下,御史们想查也没地方查了,带队的游击说干得好回去给你请功。 合阳城内,刘巡抚正安坐县衙,县令在一旁伺候他问薛来衡其余人回来没有,薛来衡摇摇头说不知道,不一会一个传令兵过来了,给刘广生说官军大捷斩级三百,首级都用石灰腌好了带回来了,刘广生一拍手好!我大明战无不胜,于是传令巡抚衙门的巡按御史去验证首级,准备向上报功。 巡按御史得到命令后带领几个仵作去贺德忠那里验看首级,几个仵作检查了头颅越看越心惊,悄悄对御史说大人这些头颅怕不似贼寇的,老人和女子居多。。。 巡按听后走上去厉声喝道!把卢定边叫过来,几个官兵抬着卢定边过来,这些人头来历究竟是何处,老实坦白还能救你一命!卢定边见此立刻翻身下了担架跪下边磕头边说大人冤枉啊这些都是贼寇,大人可以去查验,巡按御史一甩官服说道,希望是真的否则本官定然参你一本。 第47章 巡按彻查杀良冒功 刘广生已经准备好了向三边总督杨鹤通报自己打了胜仗斩级三百,结果巡按御史过来给他泼了桶冰水。抚院大人,据仵作初步验看,这些首级老者妇女偏多,青壮男丁少,首级疑似杀良冒功。 刘广生听到巡按御史的汇报,一下子就冷静下来了。这是他自己的巡抚标营,若是首级报上去被杨鹤看出来不对,他的乌纱帽就没了而隐瞒不报也不行,虽然两人没有隶属不过杨鹤始终是要高大半级。让书办销毁了信件,命令巡按御史彻查此事:\"本院暂不回西安,给百姓还一个公道。\" \"下官遵命!\" 巡按御史领命后,出了公堂,传令贺德忠来首级存放的房间,然后带领衙役、仵作十余人来到了首级暂时存放的房间。看门的士卒见他身着青色官服,腰悬象牙腰牌,知道是个文官,马上让开了门。 林巡按进门后,目光落在架子的一排首级上。数量很多,但是排列整齐,每隔几步就有一个,一直摆满整个架子。每个首级都有一个木笼装着,约有二三百个。 \"取最边上那颗来。\"林巡按突然开口。 衙役连忙打开木笼,用木盘托着那颗首级呈上。林巡按没有接,只是俯身细看。头颅面色青白,双目微睁,嘴唇扭曲,显然死前经历了极大痛苦。引起他注意的是那发髻——标准的农夫发式,而非流寇惯常的散乱发型。 \"仵作,来验看一下这颗首级,看看年岁和死因。\" 仵作拿着头颅仔细验看后,回答道:\"大人,这颗头颅年岁五十以上了,面目非常痛苦,不像是死于战场,应该是活着的时候就被直接割下了首级。\" \"贺德忠,你看这发髻。\"林巡按指着头颅,\"可像是流寇?\" 贺德忠脸色微变,很快又挤出笑容:\"这些流寇狡猾得很,时常伪装成良民……\" \"取第二排中间那颗。\"林巡按打断了他说话。 第二颗首级更加可疑,都不用仵作来看了,他自己都看出来了——耳垂上有明显的耳洞,分明是个女子。林巡按的指尖微微发抖。这已经是他在陕西履任以来第五次官兵上报的\"流寇首级\"有问题。 \"流寇里面有女卒吗?他们是不是也有我大明秦良玉那般的女将?\" 贺德忠慌忙解释:\"流寇都是带着家眷行走,一定是士兵偶尔出错,下次一定注意。\" \"打开所有木笼。\"林巡按的声音已经冷得像冰了。 贺德忠急忙阻拦:\"大人您是读书人,这些都是污秽之物,伤了您的身子。\" \"本官奉旨巡按陕西,查验军功乃分内之事。\"林巡按目光如炬,\"贺把总再三阻拦,莫非心中有鬼?\" 半个时辰后,仵作检查完毕,发现至少有一百七十颗明显不是流寇。有白发老者,有稚气未脱的少年,甚至还有二十几个妇人。最令他心惊的是其中一颗头颅的牙齿——整齐完好,绝非常年吃粗粮的流寇所能有的,也不是大明乡野百姓能有的,应该是脱产的读书人。 \"走,将这房门上锁,本官要去见卢定边。\"林巡按甩袖转身离开。 \"大人三思啊!\"贺德忠追上来,压低声音,\"大人,我们都是大明的臣子,您何必为了几个草民得罪我们抚标的军官?\" 林巡按猛地转身说道:\"贺把总此言差矣!朝廷设巡按御史,正是为纠察此等不法。若坐视官兵杀良冒功,要我这御史何用?\" 见这个官油盐不进,贺把总脸色跟死了亲娘一样,他只能赶快去找到卢定边,让他去和薛来衡想办法。 军营内,卢定边坐在下位,听完巡按御史的质问后大笑:\"林巡按多虑了!那些流寇狡猾,专挑老弱妇孺伪装。本将麾下将士用命,斩获这些首级实属不易。\" 林巡按不动声色:\"本官想见见斩获这些首级的将士,当面问询。\" 卢定边脸色一沉:\"他们都在操练,不便过来。\" \"那请卢副将出示缴获的贼人兵器、旗帜。\" \"这个……\"卢定边语塞,随即拍案而起,\"林巡按,本将念你是文官才以礼相待,你莫要得寸进尺。本将在朝廷也并非没有根基。\" 林巡按脾气也爆,一拍桌子就和卢定边对上:\"本官只求一个明白。若确系流寇,自当为将士请功;若有隐情……\"他顿了顿,\"下官必如实上报抚院大人,还要向陛下参你一本。\" 离开军营后,林巡按没有直接回县衙报告刘广生,而是命人备马,直奔城外。有一仵作说他认识这个首级,是淄川镇榆树村的,还是当地里正。 山路崎岖难行,马车上抖得让人很难受。当他路过李家村时,夕阳已经西沉,他下了马车准备休息一会。村口的老槐树下,几个村民正聚在一起议论纷纷。 村民甲:\"昨天官兵通知我们,旁边的榆树村因为通流寇被灭了。\" 村民乙:\"通流寇也不至于杀光全村还放火烧啊,一准是丘八劫掠,最后毁尸灭迹。\" 林巡按听到后觉得不简单,就让衙役将这两个老者叫过来询问一下。两个老者见到是官员,慌忙下拜。林巡按让他们赶快起来,询问是哪个村子通流寇被官军烧了。 村民甲说:\"就是三里外榆树村,连我们这的里正都死了,全村两三百口人一个都没活下来。昨天还有官兵来通知我们说榆树村通流寇被灭,让我们村不要学习他们。\" 听完村民所说,林巡按惊得心惊胆战。他没想到官兵竟然如此胆大妄为,敢直接屠掉一个村子放火烧了。他想的最坏的结果也只是官军杀的是流民。 得知消息后,他也不再休息,立马叫马夫前往榆树村。 来到了榆树村,这里的火已经熄灭了,整个村子都成了废墟。地上到处都是尸体,男丁和一些妇女的头颅不在了,只有小孩的头颅还在。多数尸体已经被烧成焦炭了。 见此一幕,林巡按真的怒了。他为官十五年,养气功夫已经很到位了,但这件事还是给他搞破防了。如果官军杀得是流民,他还真不好给百姓做主,毕竟流民确实大概率变成流寇。但这些人都是真正的良民,给大明种田交税的。他们日子已经非常苦了,就因为官军需要军功,全村人都死了。 见此,林巡按这种浸在官场十几年的半成熟油条都落泪了,暗暗说道:\"我会为你们主持公道的。\" 林巡按连夜赶回了合阳县城,当晚就见了巡抚刘广生。他汇报道:\"抚院大人,事情已经查清楚了。此次标营战功确系杀良冒功,而且这群丘八杀得还不是流民,而是县城外五十里的榆树村。里长和村民三百口都死了,整个村子已经化为废墟。\" 刘广生听后也傻眼了。他没想到自己抚标胆子大到这个地步了。要是杀得流民,他还能遮掩一二,毕竟今年年初流寇起势时,有大量流民裹挟,杀几百根本不算啥。但这种直接屠灭村子的,他这种读了几十年圣贤书的实在是接受不了。 当夜,他就叫薛来衡和卢定边过来,然后让巡按去休息了。 两人到后,刘广生开门见山说道:\"你们也跟我有一段时间了,本官有心保你们一次。把主事的交出来吧,再拉十个参与了的丘八,明天处以极刑。我们再上书自劾。\" 见此,卢定边知道贺德忠没救了,于是让自己亲兵去抓人,同时再抓十个参与了的士兵。倒是薛来衡是真的冤枉——他那天护送巡抚回去了,而且他之前打老回回,最后回营投降后也是抓俘虏,都没有直接割脑袋。这次被连累得不轻,这么久的战功可能都会作废。一想到这里,他就盯着卢定边,眼神恨不得把他撕了。 刘广生懒得理他们了,让他们赶紧去办。 卢定边来到军营,抓了贺德忠和他的十个士兵,告诉他:\"这事没救了,明天你们要被处以极刑,有啥事现在就说吧,没几个时辰了。\" 贺德忠懵了,说道:\"将军,我这是听你的命令干的啊,怎么能是我的错?\" 见这个人还在给自己甩锅,卢定边说:\"本将何时让你干过?你不要胡乱攀咬!左右,将这些人嘴堵住,拉到校场。没几个时辰了,让他们在那里吹吹凉风,悔过一下。\" 午时,刘广生亲自主持公堂,下面有许多围观百姓。刘广生痛心疾首地说:\"本院治军不明,麾下士卒杀良冒功,幸得巡按纠察。现将这些人犯一一归案,本院宣布——午时三刻已到,斩立决!\" 十来个刽子手已经就位,下面跪着的士卒都被堵着嘴,不知道在说什么。刀光闪过,脑袋落下,下面百姓纷纷叫好。 刘广生大义凛然地说道:\"以后再有这种事,本院态度也和这次一样,是不会放过这些犯法的丘八的。\" 这事就算结束了。刘广生向杨鹤做了汇报,顺便还给皇帝上了奏疏以及三个人的自劾。鉴于他们三人事发后没有互相包庇,处置了罪魁祸首,加上刘广生在任上功劳大,崇祯最终没有计较这件事,只是训斥了他一番,罚了刘广生三人一年俸禄,警告他们三人引以为戒。 而林巡按本来还想弹劾卢定边的让刘广生阻止了,毕竟卢定边说的对没有证据证明他下的命令,他一个都督府的指挥佥事要这些人头用处不大,见此林巡按也放弃了他毕竟还要巡按陕西,不能真的和标营将领闹得不死不休。 第48章 重新整编、颁布扎营新规矩 官军那边杀良冒功,以及巡按彻查后处决犯兵的事,刘处直并不知道。 现在他在考虑往哪里走了。从陕北一路过来,再往回走不太合适。而且刘处直暂时也想离那些九边劲兵远一点。南下商州就得钻山沟沟,那山也不是一般的多,夏天蚊虫又多,进山实在不是一个很好的选择。 所以,现在能去的地方只有从关中插过去,到之前计划去的地方——平凉府。 但在走之前,刘处直打算重新整编一下营里。之前拿掉郭世征、增设侦察营和孩儿营,都是临时开会决定的,还没有正式形成定制。这些营伍军官的等级没有确定好。正好刘广生回了西安,麻陂山现在比较安全,刘处直就召集哨官以上的人,重新把编制给定一下。 崇祯二年六月的最后一天,麻陂山掌盘子营帐。从哨官到营官,所有的人都在。刘处直开始宣布这次整编的安排: 克营全体分为三个正兵营、亲兵营、孩儿营、辎重营、侦察营。营官等级都是一样的,没有高低之分。 在之前的营官基础上,刘处直又增加了一个副将职位,在他不在时指挥全营。副将就是他二弟李茂。 目前克营正兵营人数每营八百人出头: 前营营官高栎, 中营营官李茂, 后营营官史大成。 每营设两个把总、四个百总、十六个哨官,铠甲每营一百副。 亲兵营四百人,营官是李虎,铠甲一百副。之前缴获的官军火器,还有二十个骑兵,全都编在亲兵营编制。鸟铳四十五支,佛郎机炮两门,哨官是赵德柱。 另外,亲兵营还负责军法执行和军纪纠察。如果有士卒欺负老百姓,或者奸淫掳掠,该打该杀都由亲兵营负责。 孩儿营人数五百,营官是任勇(他还兼了中营百总)。现在孩儿营要做的事就是训练,不需要上阵。行军时帮着辎重营推推车。这些都是营里未来的种子。如果哪天克营被官军打散了,只要刘处直的亲兵营和孩儿营都在,他很快就能再拉起一支队伍。 侦察营营官是李狗才,全营人数最少,只有一百人,有马匹四百。负责打探消息,战时驱赶敌方探子(夜不收),遮蔽战场消息。 这三千多人就是克营的作战部队包含孩儿营在内,差不多三千六百多人。除了侦察营的马匹,其余营伍共有一千五百匹,差不多可以有一半人乘马了,不过还是差得很远。 不使劲扩张的原因很多。之前王左挂说的对,流民们没有作战能力,打仗时一窝蜂,官军随便有个几百人就敢挑战上万农民军。年初全陕北闹腾的农民军好几十万,被官军轻易就压制下来了。 王左挂两万人打耀州,孙枝绣带着一千人就敢列阵和他交战,还能和他打个平手。要知道,这一千人里面一半以上都是卫所兵,最后还是靠苗美带着马军冲锋才杀出重围。 王左挂打三水,陕西总兵麾下一个游击高从龙带着五百人就击退了他。 王嘉胤联合高迎祥还有王二,近十万人围攻一个小小的府谷县,月余时间都没拿下来。等官军一到,立时星散。后面又联合数个掌盘子围攻清涧,也没拿下来。这些县城平时没啥防御力,但一经官军驻守,几十倍的农民军都很难拿下来。 在崇祯三年后,王嘉胤、高迎祥、张存孟这些农民军大哥们意识到,裹挟再多的人都没用。他们也都开始有意识地整编部伍: 王嘉胤按官军的编制搞了差不多两万多人,全是能战之士。在王嘉胤被叛徒刺杀前,攻城掠地,屡屡打败官军。 高迎祥喜欢骑兵,就弄了上万骑兵,转战了大半个大明。 张存孟虽然当了坐寇,也只有五千多人。 这说明,没有装备军械,强行扩张部伍就是找死。哪怕粮食够也这样。所以在克营披甲率没有达到八成时,作战部队不会超过四千人,必须走精兵路线。 除此之外,人数最多的就是辎重营了,有四千多人。都是历次作战伤残了的,还有正兵的男性家眷组成的,年岁都在四十五以上,已经不适合征战了。他们平时就负责赶车,扎营时负责搭帐篷、设立栅栏。辎重营营官就是王二手下郑彦夫。要论造反时间长短,郑彦夫是全营资历最老的。 现在辎重营有驴骡三千多匹,能装两三百斤的四轮大车一千五百辆,还有许多单人推动的独轮车。这些是克营全部的家当,支持着转战南北。 剩余的就全部都是妇女了只不过“妇女营”没有军职,为了方便就这么称呼了。从小的到老的有三千多人,她们平日里面负责所有人的伙食,管事的就是徐大姐。 这样,目前全营就有一万二千人。看起来很多,但实际上能作战的只有四分之一的人。 刘处直宣布完所有任命后,所有人都表示无异议,连之前被他拿下营官的郭世征也没有意见。他知道自己的能力——指挥一两百人猛冲猛打还行,人多了他就管不过来。 当然,现在全营包括刘处直,统兵才能都不太行,只能在战场不停摸爬滚打才能练出来。刘处直包括高栎这些人都出自大明军队,但都是大头兵,没有家传军事学。 这些最重要的事说完后,刘处直还有一个要求:那就是扎营时,每百人就要在下风口专门挖坑上厕所。和挂营那乞丐窝比起来,之前的克营已经很干净了。虽然不会在营帐门口就开蹲,但是不少人喜欢出了帐篷就直接在角落尿了。一两天后,风一吹,满营都是尿骚味。刘处直作为现代来的人,已经无法忍受了,借着这次开会宣布了自己的要求: 以后扎营,所有士卒必须在栅栏外面挖坑,上厕所也在这里上,最少要挖三十个。如果被刘处直或者是亲兵营的抓到,直接一鞭子。抓住五次以上,罚银五两;十次以上,罚银二十两。 其实这个要求所有人都同意。毕竟他们都是住营里,这些军官懒得跑的话,弄个尿盆让自己亲兵倒就行。刘处直的这方面要求也全票通过,开始准备实施。会议结束后,回到各自营,这些营官负责下达。 “那好,弟兄们,今天这会就这样了。明日我们再开会,商量一下下一步该去哪里。官军应该是知道我们在这个位置的,我们不能久待。” 第49章 敲诈白水县 七月初一,昨晚上开完整编部伍的会议后,今天又召开新的会议,商讨转移方向。鉴于去平凉府已经是共识了,但是走哪条路线还需商议一下。集思广益总比独断专行好。 各位议一下吧。目前看咱们有两条路可以走: 第一条就是白水、同官、三水、泾州。这一条路除了要翻越马栏山,还有一个金锁关挡在路上。那边有一个守备防守(崇祯实录写的是都司,应该是清人搞的平替)。所以咱们除了需要翻山越岭,还得打一场攻坚战。金锁关横在马栏山出口的。这一条路好处是距离近不少,只有六百里路。 另一条路就是走关中兜一圈,走白水、耀州、淳化、邠州、泾州。这一条路好处是没有什么山路,也没有官军在隘口设立据点。但是要远几百里,差不多有一千里。且关中富庶,咱们能拿到很多银两。沿途市镇兴许还能买到不少马匹,甚至是武器。 各位商议一下走哪条路。待会都讲讲自己的道理。最后那边支持的人多就走那里。 随着刘处直说完,下面开始叽叽喳喳地议论起来。他走到了外面去转转。麻陂山(黄龙山)的风景很秀丽,山高五里许,绵延数十里,盘衍如龙,土色皆黄。或云:山,常有黄云罩其上,仿佛如龙摇曳,故名。在旱的全是黄土的陕北待久了,这里独样的风景也能令人神往。 随便走到一处地方,都能见到辎重营忙忙碌碌。一大早妇女们就开始准备饭食了。虽然过得都不富足,但有盼头的日子就是最好的。 在营帐外面转了一圈后,回到里面,见他们都商量的差不多了。刘处直就开始询问他们意见。这次是史大成来回答,他就是关中人对关中那片比较熟。 他建议就是从关中兜一圈过去。那边有很多秦王府王庄,还有官绅家族。随便打一家都能顶很多大户了。而且打这些人的庄园还能练练兵,多好啊。 最重要的是,这些大户家里还有刀枪啥的,能缴获后储备起来。打仗军械损坏太多了。沿着山转移不但没啥大户,还得破关隘。 那个守备叫王廉,咱也不了解他。万一是个硬茬货色,咱们一下子打不下来就麻烦了。 李茂听后摇了摇头,说道:\"老史啊,你忘了西安算上秦王府那个护卫兵力有三万多人啊。我们走那里万一被合围咋办?\" \"哈哈,西安府卫所和秦王护卫,这些不就是搞笑的吗?咱们转战这么久了,何时见他们出战过?都是三边的营兵和陕西巡抚标营和咱们打。这些人只要咱们不去惹他们,借他们十个胆子也不敢和咱们打。李茂你也是卫所出身,你们那个所里有多少敢战能战的人?\" 见这两人都快吵起来了,刘处直打了个圆场:\"你们举手表决吧。那边人多听谁的。只要你们不是拍脑袋就想出来的方法,咱们都能用。\" 下面百总和营官们开始表决了。同意走山脉过去的有七人,同意去关中闯一闯的有十四人。结果已经很明显了,多数人同意去关中。刘处直就宣布两日后拔营往白水进发。 两日后,寅时一到,所有人就起来开始打包行李。辰时开始向白水进发。当天晚上就到达了白水县城外。因为这里是白水贼王二起家的地方,知县庞瑜害怕城内有人做内应,见有流寇来当即关门不让任何人进,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 刘处直也无语了。自己有那么可怕吗?就过个路而已。但心里已经有整蛊这个知县的想法了。他派人给城楼的巡检司官兵送信,要求知县送白面三百石还有银千两。不许朝城内百姓摊派,只准用官仓的面。不给的话就破城戮官绅。给知县两个时辰时间考虑。 这个数没有狮子大开口让知县无法接受,也不是特别少。毕竟现在这年头城内官仓哪里来的三百石白面粉和千两白银?流寇又不许他问百姓刮,只要二十两一锭的官银和白面粉,还是得找士绅要。知县只得请士绅们来县衙商讨一下。 由于克营到白水时已经黄昏了,城里士绅们对天黑了还要去县衙很烦躁。他们没到就知道要干嘛。流寇来了是你知县的事,怎么老想着刮咱们士绅的钱?我们辛辛苦苦剥削城外佃户,在城内巧取豪夺普通人家的商铺,攒这些身家容易么?你县令一句话就想要走,没门!但是知县作为父母官叫他们,他们又不敢不去,只能想办法到了再应对。 县衙门口外,白水县有头脸的士绅聚在了门口,商量着流寇到来的事。所有人都在相互诉苦家里有多穷。之前王贼闹得凶,家产都没了。一个士绅说道:\"既然咱们都那么穷,待会知县那里咱们要同舟共济啊。\" \"好!就这么说定了。那庞瑜一句话就想夺走咱们家产,哪有那么容易。\" 县衙大堂内,知县庞瑜见这些有头有脸的士绅都来了,立马苦着脸说道:\"各位都是大明柱石。现在贼寇来了,扬言要钱粮不然破城戮官绅。他们狮子大开口要五千两白银,六百石白面。我县官仓实在拿不出来。为了各位身家性命,还请慷慨解囊吧。\" 一个刘姓士绅拍案而起:\"这些无法无天的贼寇竟敢威胁大明知县!我刘家愿意助银五两,壮丁二十以助知县抗敌。\"接着十几个家族纷纷解囊,这个三两那个五两。一个胡子都花白老者致仕前是按察使,他也站了起来掏出了十两。如果不听他们说话,旁观人一见肯定以为这是好一番忠君爱国的景象。 庞瑜人都傻了。奶奶的逗我玩是吧?虽然他改了流寇的要求想自己捞一笔,但这些人更是精明,最后只凑了八十两白银和二百壮丁,至于白面一石没有......这玩意打发叫花子呢。 庞知县看到桌上那些散碎银两,又大声地说道:\"各位可能是没听清楚刚才本官说的。贼寇是要五千两白银和六百石面粉。这些实在太少了。\" 待知县说完后,那个刘姓士绅突然委屈地说道:\"知县大人啊,您刚来不久不清楚咱们的情况。天启七年王二贼人把咱们都抢干净了。这么短时间内实在是凑不出东西了。就这些捐了以后,老夫回家就要喝糟糠糊糊了。\" 紧接着其他人也把刚才在县衙门口说的话又重复了一遍,这次说得更是声泪俱下。 知县当然不相信这些人就剩这点家底了,但也纳闷:不是哥们,流寇破城我大不了一死报君恩,我家又不在这里,流寇影响不了我的财产。你们这是闹哪样?要拿脖子试试流寇的刀快不快吗?我不就是想赚点钱吗?你们比我还狠。 见此,知县也不和他们客气了,说道:\"流寇给的时间还有一个时辰。你们不助粮,到时候流寇进来,本官大不了一死报陛下恩情。你们就等着流寇杀全家吧。对了,忘了告诉你们,城门外的是克贼。他们喜欢公审官绅,然后当着草民的面砍头,完事抄家,再把你们女眷都糟蹋了,男的都杀了。\" 这时城外的刘处直突然打了个喷嚏。他喃喃自语道:\"谁在念叨我?\" 见县令真的怒了,这些官绅也不好再顶着他。虽然他们致仕前有些人官比他大,但是一朝天子一朝臣,庞瑜现在才是白水的天。所以这些老扣无奈之下,只得每人又加了二十两和一些白面。 这下庞县令桌子上有了二百多两白银,还有官绅们答应的十石白面。庞瑜都被气笑了:\"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啊。好好好,你们这么玩是吧?\" 于是他命令衙役们准备轿子,让书吏们带着县衙白册去城楼。士绅们也跟着一起来了,看看县太爷想干啥。到了城楼,他让巡检呼唤克贼对话。 刘处直听说县令找他,以为钱粮都准备好了。拿着自己的喇叭骑马来到城楼外一百五十步外,询问道是不是县令大人已经准备好了粮食。他还告诉知县:\"放心,我们行走江湖讲信用。拿了你的钱粮,一年内都不会再来威胁白水了。\" 庞知县在城楼说,衙役们转述。他讲道:\"城内没有这么多粮食,士绅们也不肯助粮。我带着县衙白册给你说说县城内士绅在外面的产业。麻烦去他们那里打粮,比城内赚的多。\" 这下旁边的士绅跟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纷纷叫嚷道:\"大胆庞瑜!你居然勾结流寇出卖我们的庄园,不怕我们让人参你一本吗?我们虽然致仕了,可在朝中还是有关系的。\" 庞瑜冷冷一笑:\"呵呵,你们在城外的庄园产业跟我有什么关系?本官只保证县城的安全。要告明天就去,今天天色晚了。本官座师是当今东阁大学士、礼部尚书韩爌。你们随便告,本官不奉陪了。再给你们三息时间,不捐纳白面银子,我马上把你们的产业给克贼说。\" 见此这些老扣终于怂了,纷纷答应回去合计合计,让县令不要冲动。 县令知道他们服软了,又让衙役对外面喊道:\"不用麻烦各位下乡打粮了。这些士绅们同意了。希望克营再给一个时辰时间。一个时辰后白面银子都送上。\" 刘处直也一脸懵逼。他被县令叫过来说要告诉他城内士绅在外产业。原本他还在对比那边划算,结果县令又说答应他要求。他权衡了一下,好像直接拿方便点。后面还要赶路,不能耽误太久。想了想后,他拿着喇叭对城内喊道:\"我相信知县大人。那就再给一个时辰时间。如果一个时辰后见不到,就放炮了。\" 庞瑜看向旁边老扣们,对他们说:\"听到克贼的话了吗?还不快去准备送到县衙。本官在那里等你们。\" 士绅们动起来的速度还是挺快的。商量好每家的份额后,不到半个时辰就把五千两白银和六百石面粉凑够送到县衙了。庞瑜在上面正襟危坐,看东西都来的差不多了。庞瑜让他们先回家,说道:\"看这个贼寇也是个守信之人。既然大家出了粮食银子,那就保大家平安无事了。\"听知县都这么说了,所有人纷纷告辞各回各家。 县令见他们走后,让衙役征发附近百姓和大车,装上了一千五百两白银和四百石白面粉,亲自带着出城了。见到了刘处直,庞知县没想到他那么年轻,不过也没多说话,笑着说:\"这是一千五百两白银和四百石粮食。多出来的是孝敬大王的。感谢大王放白水一马。\" 见他这么听话,刘处直也不好板着脸,笑着说道:\"合作愉快。你放心,本营一年内都不会来威胁白水的安全了。知县大人放心当你的父母官。那我就走了。大军在城外扎营一晚,明日就离开白水。知县请回吧。\" 庞瑜走后,刘处直也命人将白银和面粉入库,然后对李虎说:\"这庞瑜还是个好人啊,多给了这么多。本来我还以为要放两炮威胁一下。这种知趣的人有意思。\" 李虎听后也笑了:\"那明天可以吃白面馒头了。\" 今晚是个愉快的晚上。刘处直和庞知县都很高兴。 第50章 搭救马守应 从白水县敲诈了一笔白面和银子后,刘处直很高兴。行军的时候一路都哼着歌。根据舆图,下一个地点是美原。在唐朝这里是个重要地方,不过明朝没把首都安在西安,这里就没啥重要性了,只是一个普通的集镇。刘处直打算到那里看看能不能买到马匹。 \"掌盘子,前面二十里就是美原了。\"李狗才踩着泥泞的土地一步一步地走来,胡须上全是水珠,\"不行啊,这暴雨太大了,弟兄们淋得不行了,得找个地方歇歇脚了。\" \"那咱们就进镇子歇息。李虎,传我军令:不许滋扰百姓,违令者军法处置;另外买卖交易都要给钱,谁敢乱伸爪子,手给我剁了直接赶出营里。\" 一直以来营里军纪始终有点毛病,即使定了规矩也会有人犯。一路上刘处直已经处置了七八个人了,所以每次到一个地方他都会让亲兵提醒一下。他也不知道怎么才能让流寇的军纪稳定在一个状态,不需要他用重刑就能保持。 \"红军那种纪律就不想了,但至少在这个时代要比东虏和大明强吧。\" 正在想怎么稳定军纪时,前方传来一阵骚动。不一会儿,一个侦察营士卒气喘吁吁地跑来报告:\"掌盘子!前面山沟里发现几十具尸体,看装束不像官军,倒是像咱们,有些穿着鸳鸯袄,有些穿着老百姓衣服。\" \"什么?\"刘处直心里一震。如果是农民军,前面一定交战过,不知道是哪一部。得知消息后,刘处直让所有人停下来,了解清楚情况后再前行。 顾不上多想,刘处直立刻带人赶去查看。山沟里几十具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血泊中,有官军的,有农民军的,鲜血将周围的土地染成了黑红色。这些尸体大多残缺不全,显然生前经历了惨烈的搏杀。 \"看看有没有活口!\"刘处直下令。 士卒们分散开来,在尸体堆中翻找。忽然,一个微弱的声音从沟底的灌木丛中传来:\"救...救命...\" 刘处直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拨开灌木。眼前的景象吓他一跳:一个戴着铁盔,铁盔下还有白帽的人浑身是血地躺在那里,胸前一道狰狞的刀伤砍透了棉甲。 见到不是官军,那人嘴里说着:\"我是老回回.....\" \"马光玉?\"(刘处直只知道老回回是他)刘处直单膝跪地,小心地扶起马守应。 马守应勉强睁开肿胀的眼睛,干裂的嘴唇颤抖着:\"...兄弟...官兵...埋伏...\"话未说完,马守应头一歪,又昏死过去。 \"快!把老回回抬到担架上!\"刘处直命令道,\"赶紧烧热水煮一下布带,等下给清洗下伤口。来个手轻的把棉甲给他扒下来,另外准备好金疮药。\" 过来了两个小年轻,小心翼翼地把那个粘着肉的棉甲脱了下来,疼得马守应又醒了过来。 刘处直看见后让他忍一忍,马上就给他清洗伤口上药。热水烧好后,还是那两个小年轻用烫好的棉布擦洗伤口。没有麻药的情况下,马守应居然一声没吭。待清洗完后撒上了抢来的金疮药,裹上了干净的棉布就算包扎好了。然后刘处直吩咐赶紧给他转移到没雨的地方。 \"传令下去,全军加快速度,暂时不去美原了,务必在天黑前赶到前面那个小村子扎营。这老回回现在淋不得雨。\" 不久后,队伍抵达一个小山村。这里的村民们早就跑完了,只剩下几间破败的茅屋。刘处直命人收拾出最完好的一间,将马守应安置在土炕上。 妇女营忙活了半天收拾屋子,又熬了一碗姜汤灌下去给他驱寒。徐大姐说道:\"看来他的命是暂时保住了,不知道明天能不能醒来。\" 刘处直点点头,吩咐妇女营好生照看,自己有点事要出去。刚出门,就看见几个营官百总聚在一起讨论,见他出来立刻走到他面前。 \"找我有什么事?\"刘处直问他们。 李茂开口道:\"掌盘子,刚收到侦察营探报,官军离我们不到三十里了,看旗号是固原镇副将赵大胤,看来是在寻找老回回的。\" 一个百总说:\"这不是无妄之灾吗,跟咱们有啥关系,要不把老回回丢这里吧,官军就不会追我们了。\" 他说完后,见刘处直脸色不太好,立马跪下说:\"掌盘子我错了,不该乱说。\" 刘处直说道:\"你非但错了,还大错特错。我问你,把老回回丢这里官军找到了他,你就保证不会追我们了?以后营里要是有伤员了,是不是也得丢下?什么东西啊,你也配当百总?把盔甲给我脱了,去后营当个长枪兵。\" 见刘处直不似开玩笑,这个百总只得脱了盔甲,抱拳行了个礼然后走了。 李虎见此上来劝慰道:\"大哥别气了,处置了就行。\" \"我气的是这种人居然能当百总,二弟是怎么看的人?要是打仗,这狗日的不得临阵脱逃啊。算了不说了,回去你们自己好好查查队伍里面还有这种玩意没有。提拔人别看溜须拍马,咱们是在造反不是绣花。\" \"所有人都来,我们来讨论一下该怎么应对这个赵大胤。\" 会议上,李狗才带来了最新消息:\"赵大胤部大概三百人,都是他的家丁,方圆二十里内没见营兵跟随。\" \"看来这个赵大胤是专门来打老回回的,让我们给撞上了。各位看看,咱们是打还是撤。\" \"掌盘子还用说吗,不就是三百官军吗,管他家丁不家丁,咱们打了。这边山这么多,官军还是会老老实实的下马和咱们打的。\" \"对没错,三百人而已,我以为多少呢。\"所有人都叫着说打。 \"好,那咱们就打。只不过要以静制动,安排好哨骑,咱们先休息。官军还在三十里外呢,我们自己要静下来。\" 村外二十里,赵大胤骑在马上,骂道:\"一群废物,老回回身边就二十个人,去了十几个骑兵现在都还没消息。这下眼见天黑了,找不到回去都扣饷银。\" 这时候一个夜不收来报告赵大胤:\"前面二十里有个小村子,外面有很多营帐,看着像流贼。\"赵大胤问他:\"那来的流贼,有多少人?\"夜不收摇了摇头说:\"不知道,天已经暗下来了,看不清。\" 赵大胤一甩马鞭让他先下去,自己仔细思考了一下到底要不要冒险攻击一下:\"自己三百人都是家丁,打流寇应该是没问题,但不知道对面有多少人,不敢轻易下手。\" 实在没啥主意,只能叫手下先休息,明早再说。因为天色晚了,官军和克营居然达成了默契的和平。 第51章 诱敌深入 一大早,这个无名小村就忙碌起来。众营官纷纷说出自己的办法,讨论该如何对付官军,但刘处直都不是太满意。 他指着舆图说道:\"各位,在这个不知名的村子旁边有两条山脉,一是梁山山脉,还有马栏山脉。地形不适合骑兵深入。 骑兵进入这个村子后就得下马作战冲不起来,一直到美原才适合马上作战。这中间几十里,一但交战官军就得下马步战。任他再凶悍的骑兵,没了马,战力也得下去一半。但官军也不傻,没有探明情况时不会随便来。\" \"所以,咱们要制造假象,让他们以为我们不堪一击。现在就让后营带着辎重营和妇孺们撤到梁山去,沿途弄得混乱一些。高栎的前营就留在村子里,我把全营的乘马都拨给你们,再留几车粮食。等官军探子来时,你们稍微散乱点。赵大胤能当上副将,就算再无能,基本的指挥能力还是有的。\" \"他一定会先派小股部队进村。那时,前营就和官军小部队先打一场,但一定要佯败。等官军回去报信时,马上就走。粮食记得扔路上,每隔十步扔一包,让他们认为我们怕了,为了跑快点而减轻负担。\" \"中营就在马栏山白水沟等着他们。官军要去美原,这里是必经之路。他们骑兵不可能一直跟着我们在山里打转,进来后发现不对劲,肯定会想办法出去。这时候,中营就在这个位置等着他们。我把火器哨暂时调给李茂。等中营打起来,高栎立马回身攻击。这里不适合骑兵作战,赵大胤打一会估计就会跑路。\" \"所以,后营送完辎重营和妇孺后,到美原以北十里埋伏。我和亲兵营还有骑兵也一起,争取歼灭这三百官军。\" --- 视线转向官军。作为副将,赵大胤也不是那种无能至极的昏聩军官。他也很早就起来做了部署。三百骑兵要击溃流寇他认为不算很难,但想多砍点首级就不行了。所以他昨晚连夜让人拿着他的副总兵关防大印前往东卤池。 这里是关中的产盐地区,官军在这里驻扎了营兵。仓屯都司艾穆离这里不远,大概四十里路。虽然两人互不统属,但自己是奉了巡抚军令出来歼灭老回回余党,又是副总兵,艾穆多半会给这个面子。这路兵马有六百人,不过克营全体都没考虑到这些人。 赵大胤认定艾穆会来支援后,就先行进攻了。他没有按照刘处直所想先用小股部队进村试探,而是所有骑兵直接进来了。这下,前营不想佯败都不行了。高栎命令放了一轮箭,然后赶快后退,沿途丢弃军粮。 官军一路追,高栎一路跑,丢下了几十袋粮食。赵大胤作为副总兵,自然不会因为这点粮食下马捡,但也给了他错觉——这股流寇不行,估计就这些人。因为他今年年初剿流寇时,很多流寇都带着家眷,不到万不得已不会丢粮食。 赵大胤骑在马上下令:\"弟兄们,流寇不堪一击,咱们冲上去拿军功啊!\"说罢,让骑兵把总带着家丁继续追击。 高栎一路往昨天来的路上退。这里不适合官军骑兵作战,农民军的马也不好走。昨天下了雨,泥泞未干,走得磕磕绊绊。半个时辰过去,才走到埋伏的位置。 官军追过来后,迎面撞上以逸待劳的中营。季伯常下令佛郎机开炮。两门佛郎机\"咚咚咚\"打了一轮,虽未造成伤害,但扰乱了官军阵型。赵大胤命令所有人下马步战。 这些官军骑兵装备腰刀、弓箭、三眼铳、斩马刀、铁鞭、狼牙棒等武器,没有火炮。赵大胤知道大明火器的德行,佛郎机打一轮就得散热。见贼寇发完炮,他命令官军冲锋。 赵德柱指挥三排鸟铳手开始射击。受限于时代,他不会排队射击,放到三十步内再打,而是在进入射程后就开始射击。官军的鸟铳质量不佳,射击三轮后就得冷却,否则会炸膛。 第一轮射击,赵大胤的队伍只有一人受伤。但他很惊讶——这帮贼寇居然有鸟铳,不知是哪个同行丢给他们的。三轮射击后,赵德柱指挥四十多个鸟铳手退下。官军倒下五六人,火力密度太小,鸟铳精准度也差。 赵大胤见流寇的鸟铳手退下,在后面发令:\"弟兄们,流寇火器用不了了,都上啊!\"最后二十步,中营射了最后一轮箭,随后拿出各式兵器,基本和官军没差,只是披甲率低得多。官军家丁人人有甲。 射完箭后,李茂拿起铁鞭,大喊一声:\"杀——\"中营没有列阵作战,而是主动进攻,和官军斗狠,瞬间冲乱官兵阵型。这是吸取了上次平戎川的教训列阵作战拿长枪互捅,前排刀盾兵撞来撞去,打半天都弄不死一个官兵,自家却死一片人。不如拿钝器、铁鞭、破甲锥等短兵器搅在一起。虽然伤亡小不了,但官军也不好受。而且高栎就在五百步外随时支援,五倍多兵力,怎么都能让官军啃一会儿。 赵大胤没料到李茂敢主动出击,一时乱了阵脚。两军在泥地上展开激烈厮杀,刀光剑影中,各种武器不断招呼到对方身上,随时有人倒下,鲜血染红泥地。李茂奋勇当先,铁鞭砸过之处,连杀两名官兵。这时,高栎带人从右侧夹击,官军伤亡陡增。 赵大胤见势不妙,趁官兵阵脚大乱之际,高声喝道:\"撤!都往村子里撤!\"他没有按刘处直的计划往美原跑。 官军且战且退,骑上战马向村子撤退。高栎和李茂不知该不该追——掌盘子早上的计划和现在不一样啊。李茂生性谨慎,没有贸然追击,而是命令几个士卒跟在官军后面探查动静。 等赵大胤返回荒村时,艾穆带着援军来了。但赵大胤不敢再战。中营士卒发现官军援军,赶忙回去通报。李茂知道战机已逝,命令扒下官军铠甲,骑上遗留的十几匹战马撤离。 这一仗就这么结束了,又是一场小胜。官军死了八十多人,中营和前营战死一百,伤了六十,但伤者能救活的不多。李茂带着所有人扛着自家弟兄的尸体撤了。至于官军的,他爱莫能助——他们还有援军,会自己处理的。 第52章 劝马守应入伙失败 荒村中,赵大胤正坐在昨晚刘处直休息的那个茅草屋生闷气。因为他实在没地方甩锅,只能自己气自己了。 这次死了八十个家丁,还有十几个受伤的眼看就不行了。艾穆站在他旁边,询问要不要追击贼寇。赵大胤想到自己死了那么多家丁,一下就怂了,慌忙摆摆手说:“不了不了。”他还要回固原调兵,到时候一举灭掉贼寇。 艾穆心里冷笑道:“还回固原调兵?等你调来,黄花菜都凉了。你还不如找个合适的借口,说去西安府找抚院大人帮忙。撒谎都不会撒,真是一个草包将军。” 艾穆见他没有追击的意思,自己何必吃力不讨好?于是转身就走了。甚至走之前没有对赵大胤告辞。看得出来,被叫着跑了几十里路来支援,结果啥也没得到,艾穆对这个赵大胤十分不满。 回去的路上,他不停地骂赵大胤,说这个草包早晚让流寇把脑袋摘了,也不知道这种货色是怎么混上副总兵的。 旁边的亲兵适时地说道:“大人,您有跟随洪参政破敌之功,后续再立一两个功劳,总兵大位早晚是您的。赵大胤那种草包,不被陛下罢官就是被流寇摘脑袋,没必要和他一般见识。” 而李茂和高栎回去后向刘处直汇报时,真让刘处直不敢相信——世上竟有如此草包之人。 他按他自己的思维考虑的明军行动方向,这赵大胤居然一个都没对上。进一个不知道内情的村子,不应该先小股部队侦察吗? 骑兵在山坳里被伏击后,应该第一时间脱离,往平原地区跑吗?然而这赵大胤居然顶着克营的“三板斧”打了一仗。不是麾下官兵给力,前中营战力军械都差得远,赵大胤甚至都过不了李茂这一关。 最后打不过了应该撤退,难道不是往平原地区冲吗?就算刘处直在美原有埋伏,他纵马冲杀过去也不一定拿得下。结果赵大胤居然选择一部分人断后,剩下的牵马走回出发点……如果不是艾穆来了,李茂再尾随追击,今天官军可就不止死八十人了。 分析完此次作战战果后,刘处直感叹道:“如果每次都有这种草包,那该多好啊。” 算上缴获,现在全营有近五百套甲了。但是营里没有工匠,有一部分甲坏了一直没得修,放在辎重大车上的。所以披甲率还是只有不到百分之十。工匠这玩意,得州城才有可能找到了。 总结完这次战斗后,下一步就该去耀州了。耀州是陕西布政使司直隶州,是有官军驻防的。所以这回不能像白水那样敲知州一笔了。不过暂时也不缺粮食,刘处直就没这个想法了。 两日后,全营在沮水扎营。侦察营散在方圆三十里外,发现耀州守将孙枝绣并没有出城的动作。看来只要不威胁到城池,或者有上司军令,官军就懒得管城外。“一个月才几个钱啊,那么拼命干嘛?” 马守应睁开眼睛时,首先感受到的是胸口处的疼痛。他下意识地想抬手去摸,结果疼得他龇牙咧嘴。帐顶的粗布在微风中轻轻晃动,阳光透过缝隙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这是哪儿?”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不像自己的。 “老回回醒了!快去禀报掌盘子!”一个年轻的声音在帐外响起,接着是急促远去的脚步声。 马守应努力撑起身体,环顾四周。这是一顶简陋的帐篷,地上铺着干草,角落里放着水壶和药碗。他的铠甲被脱下,换上了粗布衣衫,胸口缠着厚厚的绷带,隐隐渗出血迹。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他率领部众在山中行走,不料中了埋伏。激战中,由于甲片没有得到修缮,被官军一刀砍透了胸前铠甲,身上又是其它几处刀伤。 最后的印象是自己从马上跌落,亲兵们拼死护卫。再然后被救治的时候醒了一会儿,然后又晕过去了。 帐帘被猛地掀开,刘处直穿着一身鸳鸯战袄走了进来。见到他醒了,就有一些事想问问。 “马光玉兄弟,你可算醒了!”刘处直声音洪亮,脸上带着真诚的喜色。 马守应想起身感谢一下他,结果被一把按住。刘处直对他说:“老马,好好养伤,有啥事躺着说吧。” 马守应解释道:“我不是马光玉,马光玉是我叔父,我是马守应。叔父已经战死了,我带着残部突围后到处流动,打算来关中找找机会。没想到被官军盯上了,后面在山里被官军埋伏了。我倒下之前,就剩一个弟兄还站着了。他干掉了最后一个官兵,但身上也被砍了几刀。” “还是感谢刘兄弟的救命之恩,日后马某必然相报。” “哈哈,说那些干嘛?咱们都是义军,一起反抗官府,拉你一把都是小事。你也吃不了我们多少粮。对了,饿了吧?给你准备了油饼子,知道你们回人的习惯,里面放的羊油。来,去给马兄弟拿几个。” 这份细心让马守应有些意外。他点点头,忽然想起一事:“我的部下还有活着的吗?” “当时只发现了你一人还有气,其他人都没了。不过这年头,队伍重新聚起来也不是难事。” “不过我想邀请你跟我们一起走,加入克营,咱们一起共事。” 说实话,马守应一瞬间是很想答应的。毕竟救命之恩无以为报,而且现在自己也没人了。但是想到马进忠转给他马光玉临死前的话——“老回回就是他了,以后一定要好好走下去”,马守应叹了口气。 他对着刘处直讲到:“兄弟,如果不是叔父重托,我会加入你们的。但是叔父临死前让我把回营发展壮大,我们不能违背他遗愿。恕我不能加入克营了。” 听他说完后,刘处直也知道不好强迫。强扭的瓜不甜,于是说道:“那行。只不过你现在还得在营里多养养伤。以后咱们就是好兄弟了,我这人最喜欢交朋友,尤其是好汉。” 马守应抱拳说到:“能和刘掌盘子做朋友、做兄弟,三生有幸。假使以后回营能起来,刘兄弟有需求,但说无妨。” “哈哈,好了好了,我救你又不是求报答。吃完这个饼子再休息一下吧,明天我们还要转移,就委屈一下你了。” “对了,你们是被哪支官军打败的?我起兵时可是听说回营有众万人啊,怎么一下就被官军打败了?” 讲到伤心处,马守应有些哽咽。他说到:“我是被延安游击李卑(现在是参将了)和陕西巡抚标营打败的。李卑战力实在是太强了,我们的步卒被他几轮火器打得溃不成军,近身肉搏又被完全压制。打到后面,我回营死了上千人,结果官军就倒下几十人。叔父带着马军想冲出重围,没想到又被巡抚标营埋伏,全军覆没。” “我趁着官军打扫战场时跑路了,后面搜集了二十多个弟兄,打算东山再起。结果义军都被压下去了,我走到哪里都不安全,最后就成现在这样了。等伤好后,我回绥德老家重新拉队伍。‘老回回’这个称号还是有号召力的,我要和官军打到底。” 一激动,马守应又咳了起来。刘处直赶忙让他喝口水,然后休息,自己走出了他的营帐。 虽然这次拉拢他入伙,不过本来就是无心栽花之举。刘处直本来的目的就是结交这些掌盘子,朋友越多越好。 第53章 游水大赛 崇祯二年的七月初七,陕西这个夏天热得邪门了。 刘处直骑在那匹白马上,额头的汗水顺着眉骨滑进眼睛里,刺得生疼。他抬手抹了一把,手背上立刻沾满了汗水和尘土混合的污渍。抬头望去,蜿蜒的队伍像一条垂死的巨蟒,在烈日下缓慢蠕动。 有些士卒已经步履蹒跚,有人甚至走着走着就栽倒在路边。这已经是今天第三个中暑的了。 “掌盘子,再这么走下去,弟兄们怕是要撑不住了。”李茂策马靠近,脸上也泛着不正常的潮红。 “前面到那个地方了?” 前方的李狗才听后拨马往回走,说道:“是耀州云阳县水口镇,这里是几条河流交汇之处,还有些林子,稍微可以避避暑。” “那好,咱们就在这里扎营歇息一下,不然弟兄们怕是真要受不了了。” 一户农家家里,刘处直给了户主二两白银,在他家住几日。其余营里弟兄他也下令了,想住百姓家里可以给钱就行,不然自己出去睡帐篷。刘处直穿着一件短打汗衫,身边坐着的几个营官也差不多都是这种打扮。 这些年陕西天气确实难熬,气候十分异常,冷热不定。有时候十月份了都还热得不行,有时候七八月就开始冷起来了。像今年这种赶上夏天热一些还好点。 “掌盘子,不如咱们去河里游水吧?这里不远处有条河叫白水溪,既能让士卒们解暑,又能提振士气。”听高栎这么讲,刘处直同意了,正好自己也热得不行了。 “传令下去,所有人愿意参赛的都集合一起去。” 一个时辰后,白水溪终于出现在视野中。那不过是一条丈余宽的小河,河水清澈见底,在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士兵们欢呼一声,争先恐后地冲向河边,有的直接扑进水里,有的捧着水大口痛饮,还有的干脆脱了上衣,在浅水处擦洗身体。 刘处直站在岸边一块大石上,看着士兵们在水中嬉戏打闹,脸上露出一丝笑意。他注意到有几个水性好的士兵已经游到了河中央,正在比赛谁游得更快。 “掌盘子,你看。”高栎忽然指着河中央,“那几个小子游得真不赖。” 刘处直定睛一看,只见一个精瘦的年轻士兵像条鱼似的在水里穿梭,转眼就把其他人甩在了身后。岸上的士兵们大声喝彩,气氛热烈。 一个念头突然闪过刘处直的脑海。 “老高,咱们办个游水比赛如何?游得最快的,重重有赏!” 高栎眼睛一亮:“妙啊!既能解暑,又能提振士气。掌盘子英明!” 刘处直哈哈大笑,跳下石头,大步走向河岸。士兵们见主帅过来,纷纷停下嬉戏,肃立行礼。 “弟兄们!”刘处直拿着喇叭讲道,“看你们游得这么欢实,我也心痒痒。这样,咱们今日就办个游水比赛,谁游得最快,赏白银十两!第二名五两,第三名三两!” 士兵们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十两银子,那可是官军中半年的饷银啊。 消息迅速传开。不一会儿,所有人都沸腾了。报名的人排成了长队,连一些原本不会水的士兵也跃跃欲试,在水浅的地方临时抱佛脚学起了游泳。 刘处直命人在河边搭起凉棚,摆上桌椅,又让人从辎重中取出珍藏的米酒。他亲自坐镇,高栎和几位将领分列左右,俨然一副正式比赛的架势。 “掌盘子,您这招高明。”高栎给自己倒了杯酒,低声道,“弟兄们这几日赶路怨气不小,这一比赛,什么怨气都消了。” 刘处直抿了口酒,看着热闹的河面:“带兵打仗,光靠军令强压可不行。得让弟兄们心甘情愿跟着你。” 比赛正式开始前,刘处直又宣布了一条规则:每个哨选出三名好手参赛,最终胜出的不仅有个人奖励,所在营全体还能加餐一顿肉。这下营中各级将领都坐不住了,纷纷去自己营中挑选精锐。 午时三刻,比赛正式开始。一百八十多名精挑细选的健儿在河边预备,按照抽签顺序先办全体赛,十人一组往河对岸游再折返回来,前三晋级下一组,其余七人淘汰,一直比到前三名选出来。 听到要求,所有士卒摩拳擦掌。刘处直亲自走到起点处,举起一面小红旗。 “听着!从此处游到对岸那棵歪脖子树,再折返回来,先到者为胜!”他环视一周,突然咧嘴一笑,“我再加个彩头——第一名不仅能得银子,百总以下还能升一级,已经是百总以上的人折成现银五十两。” 士兵们又是一阵欢呼。刘处直满意地点点头,猛地挥下红旗:“开始!” 十个身影如离弦之箭般射入水中,溅起大片水花。岸上的呐喊声震耳欲聋,各营士兵都在为自己的代表加油助威。 刘处直回到凉棚下,兴致勃勃地观战。比赛很快呈现出明显的梯队,领先的是三个年轻士兵,其中就有他之前注意到的那个精瘦小伙子。 “那是谁营的?”刘处直指着领先的小伙子问道。 “回掌盘子,是前营的李三狗,陕西人,从小在渭河边长大。”李三狗的哨官回答道。 转眼间,领先的三人已经游到对岸,开始折返。李三狗明显技高一筹,动作流畅得像条水蛇,与其他两人逐渐拉开了距离。 “好!好!”刘处直拍案叫好,站起身来走到岸边,“再加把劲!” 最后三十米,李三狗的优势已经无可撼动。他第一个触岸,在震天的欢呼声中爬上岸,浑身湿淋淋地跑到刘处直面前。 “掌盘子,小的回来了。” 刘处直哈哈大笑:“李三狗,好样的!等会还能游吗?” 李三狗说道:“没问题,再游十个来回都行。” 不一会,前三名就都选出来了。不出意外,李三狗第一名,第二第三都被后营包了。不过史大成把多的那顿肉让了出来,这样中营也能吃上了。 待比赛完毕,刘处直脱了上衣,露出结实的臂膀,还有几道伤疤。 “弟兄们,我也来游一圈!”说着,一个猛子扎进河里,激起大片水花。 士卒们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更大的欢呼声。他们很少见过掌盘与大伙同乐,找女人都要自己弄个包间,不少人也跳进水里,与刘处直一同嬉戏。 今天这次游水安排得非常好,所有人都尽兴而归,晚上都吃上了肉。就算官军现在来了,所有人都敢上去拼。 第54章 王嘉胤征战塞外 大明金国顺义王政权,鄂尔多斯部,白城子。 来自陕西的流寇王嘉胤已经占领这里接近两个月了。他在围攻清涧不克之后,果断润到了塞外。这里比较安全,大明官军也不会追出塞来,但却让这里的蒙古人很不爽。王嘉胤这些人在边墙内是反贼,到了塞外也是无法无天。顺义王卜失兔麾下部落不少都被王嘉胤打劫了。 卜失兔这两年流年不利。先是察哈尔部大汗虎墩兔被东虏击败西迁了过来。虎墩兔搞东虏搞不赢,打内战那就是幻神。土默特部很快就被他击败了,不少左翼蒙古的领主们投靠了他。最可恨的是,他还在这边搞红教信仰,想断了俺答后裔的根子。 俺答死之前和乌斯藏大喇嘛商量好了,让他在左翼蒙古传播黄教,俺答的孙子当转世活佛。结果虎墩兔这下就是抱着彻底铲掉俺答后裔的目的来的。所以卜失兔已经无法和虎墩兔和解了。 卜失兔帐内,一众领主正在他这里哭诉。助力兔、拱兔、宾兔、暖兔都在这里,希望大汗能出兵解决掉那帮无法无天的陕西流寇。他们天天劫掠各个草场,部落损失极大,但他们又打不过那帮流寇。 从俺答和大明和议后,土默特各部领主就忙着做生意还有剥削牧民。这几十年不但领主不会打仗了,牧民们也废了,以前带甲四万的土默特部变成了软柿子,而那些大明来的流寇各个凶悍无比。几个领主凑了两千骑去白城子,想把王嘉胤赶走,反而被王嘉胤以骑制骑打的大败。王嘉胤顺势追杀,差点把助力兔部落给彻底端了。 于是平常不咋来朝见大汗的各部落首领,今天都来到了归化城,想请大汗做主。卜失兔倒是想做主,但他都自顾不暇了,实在没能力再帮他们了。 拱兔说道:“也不一定要大汗出兵帮我们,大汗是顺义王可以去和那帮流寇谈谈和解,然后一起去打林丹。那些流寇我看他们早晚回去,他们来塞外就是为了掠夺马匹的。” 这些流寇这两个月已经抢了各部两千多马匹了。他有六七千人吧,我猜他再抢个几千匹就该回去了。所以大汗应该抓住这个机会,不但能打败虎墩兔汗,还能和这些流寇结下友谊。毕竟他们反大明,又不是反我们。还是可以合作的,主要是需要大汗拉的下脸。 就在这些人还在归化城讨论怎么和王嘉胤联合时,王嘉胤又盯上了卜失兔儿子把兔儿,正准备干掉他抢他的部落的马匹呢。 把兔儿的部落外,王嘉胤带着三千多人已经把蒙古人赶跑了,正在收拾战利品。他们倒是没像蒙古人打仗那样,赢家把老弱妇孺全部杀干净。 王嘉胤还在数马匹的时候,一名斥候急匆匆跑来,打断了王嘉胤的思维:“掌盘子!西北方向发现大队骑兵,至少三千人,是套虏本部!” 王嘉胤说道:“来得这么快啊,那就再让这些套虏长长记性。传令全军戒备,杨六负责左翼,王自用守右翼,弓弩手埋伏在红柳丛中。”他转向张登喜,“带伤员撤到沟底,别让蒙古人伤到他们。” 张登喜点点头,转身快步离去。王嘉胤看着他的背影,这位读书人还是帮了他不少忙。 不到半个时辰,远处的地平线上出现了黑压压的骑兵队伍,马蹄声如闷雷般滚过荒原。王嘉胤站在阵前,冷静地估算着距离。三百步、两百步、一百五十步……五十步——“放箭!” 随着他一声令下,埋伏在红柳丛中的弓弩手齐齐发射,箭雨如蝗虫般扑向来犯之敌。蒙古骑兵显然没料到会遭遇如此有组织的抵抗,前排数十骑顿时人仰马翻。 “左翼出击!”王嘉胤长剑出鞘,亲自率领三百精锐从侧翼杀出。这些跟随他一起造反的边军老兄弟虽然疲惫不堪,但战斗意志丝毫未减,如同一把尖刀插入蒙古骑兵的侧肋。 战斗持续了不到一个时辰。把兔儿显然低估了这些流寇,在遭受突然打击后很快陷入混乱。当王嘉胤亲手将他们的千夫长挑落马下时,剩余的骑兵开始四散奔逃。 “不要割脑袋,咱们不需要砍人头回去报军功了!”看到属下们熟练地拿出解首刀准备噶人头,王嘉胤笑着喝住了手下,“还把自己当官军呢?收拾战场,把他们的马匹和武器都带走。”听到王嘉胤这么说,所有人都笑了。 杨六押着一个年轻的土默特贵族走来:“掌盘子,抓了条大鱼,好像是卜失兔的儿子。” 王嘉胤打量着这个满脸不服的年轻人。他约莫二十出头,衣着华贵,即使被俘也昂着头,眼中燃烧着愤怒的火焰。 “你叫什么名字?”王嘉胤用土默特方言问道。 “巴图尔,土默特部的雄鹰!”年轻人啐了一口,“你们这些汉人,趁人不备算什么本事!” 杨六抬手就要打,被王嘉胤拦住。王嘉胤说道:“我们也不想打你们,找你们买马真金白银的给你们不卖,那就只能让你们尝尝铁拳了。” 巴特尔冷笑一声:“河套是我们土默特人的牧场,你们这些流寇不请自来,还想买马?等我父汗召集右翼蒙古后联合大明,将你们一举歼灭!” 王嘉胤那个暴脾气啊,差点没忍住。不过他也不想和土默特结死仇,毕竟现在还不能回大明。于是吩咐手下:“把他带下去,好生看管,别虐待。”他看向杨六说道,“收拾完之后,咱们回白城子吧。” 没多久,把兔儿战败被俘的事还是传到了归化城。卜失兔叹了一口气:“算了,我还是亲自去见见这个流寇吧。” 三天后,在白城子外的草原上,两支队伍遥遥相对。王嘉胤只带了二十亲卫,押着把兔儿来到约定地点。对面,卜失兔在一众首领簇拥下缓缓靠近。 这位土默特部的大汗已年过五旬,须发花白,但身形依然挺拔,穿着华丽的皮袍,腰间佩着一把镶嵌宝石的弯刀。 “汉人将军,”卜失兔用流利的汉语开口,“你比我想象的年轻。” 王嘉胤抱拳行礼:“大汗过奖,我是王嘉胤,原来是大明陕西的边军,如今是造大明反的流寇。” 卜失兔问道:“你打败了我的儿子和其他首领,你们究竟想要什么?” “马,很多的马。明年开春后我就会回到大明。以前我们打不过官军是马不够,我这次出塞专门就是来买马的。我有许多金银,本来不想打仗的,你们这些部落首领不知道为啥就是不愿意卖我们马,所以我们只能动手了。” 卜失兔看了看旁边的首领们。暖兔叽里呱啦的说了一大通。卜失兔又对着对面说道:“汉人将军,我们部落不是不卖,而是你买的太多了,连小马驹都要。我们一个部落就那么些马,都卖你们我们就没有。你当初应该每个部落挨个买的,我想没有首领能拒绝银子。” “那大汗你现在怎么才能给我们马呢?难不成还要打仗吗?”卜失兔摇了摇头说道:“我们不喜欢打仗,可以谈个条件。你们愿意的话,我们愿意供上八千匹马。” 王嘉胤一听就馋了,然后问道:“那大汗你应该有什么要求吧?” “我的要求很简单,帮我们打败林丹汗,也就是你们叫的虎墩兔憨。” “好,我同意了。你们啥时候要和虎墩兔打仗,来个信就行。不过我提醒你们,说话一定要算数,不然我的弟兄们可不是吃素的。” 卜失兔也表示接受,然后说道:“那白城子就暂时借你住了,也不得再攻击我的部众。”王嘉胤说道:“就这么定了。” 达成协议后,卜失兔拍了拍手,侍从立刻端上马奶酒:“来,为我们新的同盟干杯!” “来,干!” 临时的同盟结成后,河套平原又迎来了和平。 第55章 红盐池之战 王嘉胤和卜失兔结盟没几天,虎墩兔就来了。其实他也很急,左翼蒙古的察哈尔部、兀良哈部、内喀尔喀部所有土地都被东虏皇太极占领了。他想要重振大蒙古,就得占领右翼,让土默特为他效力。 但是黄教几十年传播,让他这个信红教的很难再靠大汗名义直接收服他们。说到底,他才是达延汗的直接继承人。结果现在蒙古人只认喇嘛,不认黄金家族了。所以他只能一个个打过去,靠武力让右翼臣服。 \"掌盘子,卜失兔派使者求见。\"杨六掀开帐帘,带进一个风尘仆仆的蒙古骑士。使者单膝跪地:\"王将军,大汗请您速去东胜的万户大帐议事。林丹汗的大军已经越过阴山,最迟十日就会到达河套!\" 王嘉胤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只是没想到这么快。以土默特部现在的实力,单独打肯定打不过虎墩兔。但为了这八千匹马,自己只能趟浑水了。\"回复你们大汗,我明日就动身。\" 当夜,王嘉胤召集所有将领议事。营帐中争论激烈,有人主张趁机脱离卜失兔,向南转移;也有人认为应该履行盟约,毕竟这八千匹马太重要了,关系到明年转战是否能成功。 \"兄弟们,\"王嘉胤最终一锤定音,\"我决定去,一来为了马匹,二来练兵,好兵都是打出来的。\" 五日后,他们抵达了土默特万户的大帐。本来顺义王一直在归化城的,结果前几天虎墩兔汗派一支偏师就拿下了归化城,所以卜失兔只能回到老巢来了。说是老巢,其实只是一个用土墙围起来的大聚居地,中间是卜失兔的大帐,周围散落着数千顶蒙古包。 卜失兔在议事大帐亲自迎接王嘉胤。令王嘉胤意外的是,那个把兔儿也在场,而且对他的态度明显友善了许多。\"王将军,情况比想象的更糟。\"卜失兔开门见山,\"林丹汗不仅带了三万骑兵,还说服了外喀尔喀的绰克图台吉来帮忙。\" 王嘉胤仔细研究着铺在桌上的舆图,这是这些年互市在大明买的,蒙古人做不出来这种。\"卜失兔大汗,你现有多少可战之兵?不到两万,而且分散在各处牧场。\"卜失兔脸色阴沉地说着,\"正面交战我土默特部完全打不过林丹,鄂尔多斯部又不肯出死力。\" 王嘉胤沉思片刻,突然指向舆图上一个点:\"这里,红盐池,地势低洼。如果我们能把虎墩兔引到这里,可以打他埋伏。到时候卜失兔大汗你就把虎墩兔往红盐池引,我在那里等着他。不是我说,你们蒙古人现在只会骑射了,怪不得打不过东虏。当兵的要敢冲,你只要把虎墩兔汗引到红盐池,然后看我怎么教训他吧。最后你们骑射手追得上这仗就全胜,追不上就算了。\" 听完后,卜失兔有点脸红。当初他老祖俺答还在的时候,土默特带甲四万,不乏冲击枪骑兵。这些年马放南山,刀枪入库,蒙古人只会拿个破骑弓射射射了。\"不出所料,虎墩兔应该已经南下了,时间不多了,你们快去准备吧,一定要引到红盐池来。\" 回到白城子,王嘉胤开始动员。这次就用不上步兵了,步兵全部在家,只带上三千骑兵。王嘉胤给所有将领说:\"蒙古人现在很拉胯,根本不敢冲击,只会远远的射箭。那虎墩兔的军队也不一定强,我听说他就没和东虏好好打过一仗,就被吓到这边来了。所以只要卜失兔能把虎墩兔引过来,咱们直接冲击虎墩兔的中军,一举打败他。剩下的事就归卜失兔了。\" 两日后,卜失兔召集齐了还能听自己话的部众,又问拱兔借兵二千,凑够了两万骑。他深知只有他这个大汗才能吸引住虎墩兔,于是自己带着人去寻找他了。没找多久就碰到了虎墩兔。 蒙古人打仗前喜欢飙垃圾话。他把土蛮汗、布延汗给骂了一顿,还骂他虎墩兔是个窝里横,打不赢东虏净会拿蒙古人开刀。虎墩兔气得脸都变成猪肝色了。卜失兔见差不多了,赶紧回到阵中,他也害怕虎墩兔不讲武德直接杀了他。 虎墩兔忍了一会终于忍不住了,一把甩开劝阻的窦土门福晋和苏泰福晋,直接带着人冲了过来,就要阵斩卜失兔。卜失兔见此,命令所有人往红盐池撤。一路上双方互相射箭,热闹得很,就是没有死几个人。等卜失兔跑到红盐池,马都换了几匹了,虎墩兔还是在死命地追。 这时候,王嘉胤提着一杆马槊说道:\"弟兄们,让我们汉人来教教蒙古人咋打仗吧,就会射来射去屁用没有。所有人听令,直冲对面红伞盖!\" 虎墩兔还沉浸在追上卜失兔的幻想上面,结果刚刚闯进红盐池,不知道从哪直接来了上千骑兵,直接冲他来了。这些人都没有在马上开弓,而是拿着长枪直接冲过来了。一瞬间,虎墩兔以为遇到了东虏,这恐惧立马就涌上心头,不顾绰克图台吉还有几个福晋的劝阻,带着自己的亲卫就跑。 这操作都给王嘉胤和他手下看傻了:\"玛德老子有这么可怕吗?\"王嘉胤为了省点马力,就不去追虎墩兔了,而是冲着娜木钟福晋去了。他看出来了,这个虎墩兔老婆是有实力的,把她干掉也能帮到卜失兔。 几息时间,王嘉胤的骑兵就冲进了娜木钟的军阵。这些拿着骑弓短刀的蒙古骑兵遇见披甲的长枪骑兵,简直是被一边倒的屠杀。王嘉胤在军阵中两进两出,光他自己就捅死了五个蒙古骑兵。看到这批蒙古人已经吓傻了,王嘉胤直接杀穿娜木钟的护卫,用套索将她擒住俘虏了。 此战胜得有点搞笑。虎墩兔以为碰到了东虏,结果战前直接跑了。失去指挥的几万蒙古骑兵被卜失兔全部收走了。王嘉胤还把娜木钟给卜失兔带了回去。 卜失兔见到娜木钟,询问到:\"你是科尔沁的娜木钟?\"娜木钟点了点头。她今天过得晕晕乎乎的,早上还跟着自己意气风发的男人打算踏平土默特,结果冲出来一些拿着长枪的骑兵,就把他男人吓跑了,现在也不知道去了什么地方她只能认命了。 询问完之后,卜失兔直接问娜木钟愿不愿意嫁给他儿子把兔儿。草原上打仗就这样,输家的老婆任对面处置。娜木钟也没法反抗,只能嫁给了把兔儿。 晚上,卜失兔的大帐举办宴会。他几次向王嘉胤敬酒,还表示马匹这几天就送上,也算了却了王嘉胤心中一桩大事。不知不觉就喝醉了,宾主尽欢而散。 第56章 来和流寇告状的商人 在水口镇休整三日后,全营继续往平凉府方向进发。到邠州宜禄镇后,这里已经离平凉不远了,还有两百七十多里。这些天行军消耗也大,刘处直就命令全营分散着下乡打粮,很快就凑齐了所需的粮食。 人少的好处这就体现出来了。如果带着四五万人行军,那要不了几天就得打粮。虽然官府不太管乡下土财主,但是打多了他们也不爽——抢的那都是他们的赋税。 克营这种一万人出头的规模正好,一个月两千多石粮食就够了。官府就算知道也懒得管,因为边军来剿寇要给的军粮会更多,所以他们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在宜禄镇扎营时,来了一个商人。他说自己是镇原来找义军大王有事。 一开始刘处直以为他是行商来卖货的,也没太在意。这年头货物卖给谁不是卖,给钱就行。刘处直就让李虎去应付他,反正现在营里现银很多,花点出去也好。 过了不久,李虎走进刘处直营帐,说那个商人一定要见他,还说如果义军大王不见他,他就跪着不起来。这事倒是让他好奇了。刘处直于是到了议事的帐篷那里去看看。 那个商人一见刘处直,看到刚才的李虎走在他身后半个身位,就知道这是头了。于是砰砰砰就是几个响头。刘处直看懵了,连忙上去扶起他,问道:\"你是不是有什么冤屈?可是营中士卒劫掠了你?你只要能指认出来,我替你做主。\" \"不是的大王,义军们在宜禄镇秋毫无犯,所以我才想来找大王诉说冤屈,希望大王能帮我做主。\" \"到底是什么冤屈,你且说来。\" \"大王,我是一个商人,家住镇原县。\"这个商人开始讲诉自己的事。 商人说他叫陆雄。他几月前赶着三辆满载药材的骡车去平凉府卖掉,一路上对货物宝贝的紧,不时查看货物是否安全。 听后刘处直插嘴问道:\"是什么货物呢?\" \"一百斤川贝、五十斤天麻,还有从云南辗转运来的珍贵的三七。最重要的东西是东虏那边过来的人参,这都是他借钱弄来的,还抵押了祖宅。这些药材若能在平阳府顺利出手,除去本钱,借贷也能赚上二百两银子。\" \"家中内人王氏已有五个月身孕,我就想着赚些银钱好好生活。这一两年赔的太多了。\" \"可我们离平凉府还有十里时,有一队人马把我们拦住了,是韩王府一个管事带的队。韩王府的人拦住了骡车,身后七八个护卫立刻散开,将车队团团围住。\" \"那管家非说我和流寇勾结要检查我的车。结果他看上了车里的药材和人参。那管事就说'王爷最近气色不佳,需要人参进补。'他一挥手,就将我的货物全部拉走了,我百般祈求都没拿回来。\" \"后来我去找了平凉府知府告状,结果他说会秉公处理的。一直等了一月都没有反应,就算知府大人要请圣旨时间也够了啊。我就又去告状,结果这次去我被衙役打的遍体鳞伤。那衙役还威胁我说:'再敢来闹事,打断你的狗腿!'\" \"在平凉府呆了一个多月,耗尽了我身上的盘缠。家里的内人也要生了,我只能卖掉了身上祖传的玉佩回到了家里。我在外这些时日催债的不停上门,吓到了内人,结果两个都没了。\" \"我冲进内室。简陋的床榻上,内人静静地躺着,脸上盖着白布。颤抖着揭开白布,她的脸都是惨白的。再往下看,被褥上还有大片干涸的血迹。\" \"我娘听说媳妇和孙子都没了,一口气没上来...也跟着去了。我们还是邻居们凑钱买了薄棺,等着我回来发丧。\" \"我不就想做点生意吗,就因为王府恶奴的贪婪弄得我家破人亡了。告官也没人管,只是因为那人是王府的管事吗。\" 听完陆雄的哭诉,刘处直拍了拍他的肩膀,叹了口气说道:\"这啥世道啊,商人跑来向流寇告状。\" \"那你想让我们怎么帮你?先说明平凉府我们打不进去的,县城我们也不会去打。\" 陆雄一听刘处直答应帮忙了,高兴的说道:\"不需要各位大王打进府城县城。我打听过了,抢我货物的是一个王庄管事,庄子就在葫芦河旁边。那个庄子里面有很多粮食,打下来够义军兄弟们吃很久了。\" 刘处直让陆雄先在营里休息一会,他和其它人合计合计。 营官们都到齐后,刘处直大概讲了讲刚才那事,然后提到了王庄,问问各位意见到底去打不打。 李茂说道:\"那人听着确实挺惨的,咱们应该帮帮忙。再说了那王庄里面粮食怕是堆积如山,咱们破了庄子吃不完还能喂马,或者散出去打响名声。\" 一旁的史大成更是暴躁,直接说道:\"朱元璋的这些崽子早就该收拾了。我以前在关中时听说西安府土地一半以上都是秦王的,他们还利用特权倒买倒卖。以后咱们做大了,早晚得拿这些人开刀。\" 高栎想了想说道:\"我记得韩王是有护卫的吧?他不是靖难后的亲王,不知道他护卫有多少人,是不是跟卫所编制一样都是五千六百人。李秀才你说说这韩王有多少人。\" 李中举听后说道:\"这个的话不好讲,靖难以后成祖皇帝就大力削藩,把这些亲王的护卫都削掉了。我记得以前太祖是给弄得三护卫。不过咱们不去碰府城,安东中护卫没道理为了一个王庄出动。\" \"那侦察营就去葫芦河旁边转转。咱们明日拔营往镇原进发。李狗才侦察完后就来茹水边找我们吧。\"李狗才接令后抱拳行了个礼,出了营帐。 刘处直找到了陆雄,告诉他同意了帮忙报仇。明日就往镇原启程,已经派斥候去打探消息了,让他稍安勿躁。 陆雄听完后又跪下了,感谢刘处直帮忙报大仇,还说想加入义军做一份贡献。 刘处直还挺意外。整个营里都是农民和逃兵,倒是从来没有商人加入。 \"那你会些什么呢?\" \"我会经商还有算账,都是家传的本事。\" \"会算账?算账好啊。\"刘处直一直觉得让郑彦夫管辎重营是大材小用了,这下有人替换那就好了。 \"好,陆雄我同意你加入了。以后你就负责管本营的辎重。比如火药、粮食、武器剩余多少,银子一定要管好。我们有时候缴获了一些书画什么的,你可以拿到城里帮忙折价换成白银或者粮食。\"以后也别叫大王了叫我掌盘子。 \"掌盘子没问题,这些是我擅长的。\" \"那好,我带你去营帐内认识认识其余营官,宣布一下你的任命。还有不要动不动下跪,营里不兴这一套,抱拳行礼就行。” 营帐内,刘处直宣布了新的辎重营营官的任命,然后让郑彦夫去带兵。现在中营还差个把总,就让郑彦夫去做。现在克难营的把总也等同于副营官了,一个正兵营也就两个把总。 次日一早,全体拔营,目标镇原县。从宜禄镇出发到镇原二百五十里左右。陆雄也很快进入了状态,他专业能力确实比郑彦夫强一点。 第57章 打下王庄 平凉府镇原县铜马庄,经过三天行军,于七月初十到了这里,而打探王庄消息的李狗才也正好到了这里。 李狗才讲了王庄附近的情况,王庄本身应该不难打,但是离固原太近了只有两百里地。 而不远处还有两个墩堡,一个双峰堡,一个马刚堡,这两个墩堡各有一个百户带着人驻扎,这些卫所兵可能不会出来打我们,但是固原的营兵就不好说了。 刘处直听完后在心里想着,这一路流动过来,虽然胜仗打了几场但要么是埋伏要么是官军太蠢,还是没能让大伙脱掉对官军的恐惧,就连李狗才一提到官军首先想的就是躲远点,这种思想实在不行啊。 顺风仗一个个猛的像张飞,口出狂言要怎么样怎么样,一但遇到这种事情第一时间想的是快润。 但如今之计刘处直也不好批评他们,毕竟自己也有点害怕,但替陆雄报仇又是之前答应他的事。 陆雄管辎重营管的还不错,之前郑彦夫管的其实很粗放,他只负责搞清楚存粮数量守好粮食不贪污就行。 而陆雄接手后搞了一系列变动,例如火药桶和其它物品分开放,粮食时不时的翻出来看看,有些坏了的及时清理出来,银两入库登记造册,粮食也是如此。 目前辎重营一切都不错,对于这种有能力的人刘处直不愿意不守信,不然以后怎么立足。 狗才啊,陆营官已经加入我们了,就是我们兄弟他的仇我们应该报再说了王庄那些财富够我们使用很久了,不就是固原边军吗,咱们又不是没打过,那个赵大胤不就是固原副将么别怕他们。 对了你光侦察外面可不行,咱们之前没打过王庄不知道里面情况怎么样,最好是能有兄弟里应外合,这样你带五个弟兄去,想办法看看能不能混进去制造混乱。 在李狗才走后,刘处直召集所有人来营帐,这次没有开会了,而是独断专行了一把直接命令往王庄进发,见他没有商量的意思,所有人都抱拳应答表示同意。 那好弟兄们,我们明日一早就起身,往葫芦河走,我已经让李狗才带人潜入进去里应外合了,这次仗不会太难。 第二日沿着葫芦河走了五十里,刘处直勒住马匹,让李虎传令身后的队伍停下。他眺望着远处隐约可见的的王庄轮廓,夕阳已经落下,王庄外的土地十分平整至少有上千亩,都是上好的土地可惜被韩王给兼并了。 太阳都已经落山了佃户们还在田野上劳作,一点不得空闲,看完这副景后刘处直想到了在百户所时的自己,好像也是这样,只要有农活就不得空闲。 刘处直指着前面说道今晚先休整,明日等李狗才他们混进去搞些事咱们再直接冲进庄子。 为什么不是今日混进去呢,李狗才打听到明日这附近赶集,庄门会开放半日让商人进去买卖。到时候李狗才他们就能轻松混进去,在约定的时间让里面乱起来。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李狗才就带着五个精干的士兵出发了。他们换上布衣戴着帽子推着几辆车,上面都是之前抢的瓷器和一些小饰品,还藏了火油在板车夹层下方打算伪装成商人混进去到时候放火。 刘处直亲自送他们到树林边缘,让他们注意安全。 目送李狗才一行消失在晨雾中,刘处直返回营地,开始布置任务。 他率领自己亲兵,准备在城门打开后第一时间冲进去,让高栎率领前营在自己冲进去后也跟着进去,中营这次就不参与作战守着辎重营,后营埋伏在另一个门不能让王庄管事跑路了,最好是生擒。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太阳渐渐升高。刘处直不停地踱步,等着庄内的信号。 掌盘子!一个士卒匆匆跑来,庄里起火了! 树林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是报信的,他气喘吁吁地跑来:\"掌盘子!李营官得手了!那火是他们放的,制造了混乱!北门已经打开了!\" 刘处直二话不说,翻身上马,拔出腰刀:\"兄弟们,跟我来! 亲兵营如同离弦之箭,冲向王庄。远远地,刘处直已经看到北门大开,门口横七竖八地躺着几具庄丁的尸体,心里想着李狗才是真猛啊,不但放了火还带着五个人就拿下了这个门,既然这个王庄这么废,那就不客气了。 冲进城门,刘处直看到李狗才正带着刚刚加入他们的佃户还有原先侦察营的五个人和对面庄丁正在交战。地上已经躺了十多具尸体,有庄丁的,也有庄户的。李狗才左臂受了伤,血都流出来了,但他仍然勇猛无比,一把斩马刀舞得虎虎生风。 \"掌盘子来得正好!\"李狗才大笑道,\"这帮龟孙子不知道咋对这些庄户的,我一放火说义军进来了,结果这些人都拿着农具跟我一起走了,掌盘子你再不来我就自己拿下这个庄子了。 刘处直夸奖道等下记你个大功,有空让你去平凉府爽一爽我知道你羡慕李茂上次进城的事,说完后带领队伍直扑庄中心。沿途不断有庄户加入他们,有的拿着锄头,有的举着菜刀, 王庄中心是一座高大的宅院,朱漆大门紧闭。几十名庄丁在墙头张弓搭箭,为首的正是管事王大善,一个肥胖的中年男子,穿着绸缎衣裳,脸色惨白。 反了!都反了!王大善尖声叫道,放箭!射死这些刁民! 箭如雨下,冲在前面的几个士卒还有庄户应声倒地。刘处直指挥所有人找掩护。他观察了一下形势,发现宅院西侧有一棵大树,树枝伸到了墙内。 \"高栎,你带二十个人绕到西面,从那棵树爬进去!\"刘处直命令道,\"其他人跟我在这里吸引他们注意力。” 高栎领命而去。刘处直则组织弓箭手不断向,墙上射箭,季伯常也向墙头打了几炮,一刻钟后,宅院内突然传来喊杀声,接着大门从内部被打开了,高栎站在门口高喊:\"这个管事被抓住了!\" 刘处直让亲兵营冲进宅院内,前营控制庄内其它地方,王大善像死猪一样被捆着扔在地上,旁边跪着十几个瑟瑟发抖的庄丁。刘处直走到王大善面前,冷冷地注视着他。 \"好汉饶命!好汉饶命!\"王大善涕泪横流,\"我有钱,有很多钱!都给你们!只求留我一命!\" 你的命不在我手里,你还记得三个月前做了什么吗? 王大善想了半天也不知道自己做了啥坏事,毕竟他每天都要做,不然心里总感觉堵得慌。 既然你想不起来,那我让你见见吧,刘处直让身边亲兵赶紧去把陆雄带进来。 片刻后陆雄来到了王大善面前,一看到他眼睛都红了,对着他拳打脚踢,这胖子肉多打着又不疼,但是他居然还是没想起来陆雄是谁。 等陆雄打累了,问道:“你还记得我是谁吗?”王大善哐哐磕头说道小人不知道好汉爷是谁,求饶命,陆雄看着天上,这种灭门惨事在这些人眼里居然如此不值一提,既然这样陆雄也懒得废话了,抽出刘处直给他的腰刀一刀一刀的捅死了王大善,王大善死时也没想起来陆雄到底是谁,眼里还闪烁着无辜的表情。 看陆雄已经捅了几十刀了,刘处直拦住他说道算了老陆人已经死了你仇报了,还是去祭奠下你家人吧。 陆雄听到刘处直的话,眼神清明了不少,噗通一声就跪下了,他泪水直流的说道掌盘子这是我在营里最后一次下跪,感谢众兄弟帮我报仇,祭奠一事就暂时不必了,我带着辎重营去统计一下缴获。 见陆雄彻底的放开了,刘处直也在心里默默的想到我什么时候才能报仇呢?真的只能等以后有能力攻下延绥镇才可以吗。 第58章 王庄缴获与放粮 处置完王大善后,陆雄和李秀才开始去点清王庄里面的缴获。 今天天气阴沉沉的,仿佛要下雨,但那雨水始终没有落下来。不知道有多少人期盼着这场大雨。关中地区还好一些,刘处直路过那边时还下了雨,甘肃这里已经一个月不见雨了。 刘处直站在庄园中心的围墙下面,抬头望着那朱红色的大门。 \"大哥,里面简直是个大粮仓啊!\"李虎从里面跑出来,脸上带着难以置信的表情,\"粮仓多得数不过来!\" 他迈步走进李虎说的那个仓库,脚下是平整的青石板路,与外面那破烂不堪的道路形成了强烈对比。 \"报告掌盘子,东边三个粮仓陆营官已经清点完毕。\"一个亲兵跑过来报信,\"光是这三个仓,就有小麦两千石,稻米一千五百石,还有各种杂粮黑豆、豆饼之类的也有五百石,每顿喂点草让全营的马吃上一个月了。\" \"走,咱们去看看。\" 粮仓位于王庄的东北角,一排十间高大的砖瓦房。推开厚重的木门,一股谷物特有的香气扑面而来。适应了昏暗的光线后,看到的是堆到房梁的粮食袋,整齐地码放着,有些袋子因为堆放时间太久已经积了厚厚的灰尘。 \"这还只是东边的三个仓?其它地方还有么?\" \"是的,掌盘子。\"李秀才翻开手中的账本,\"根据我们找到的账册记录,整个王庄共有十二个这样的大粮仓,还有四个专门存放腌肉、干菜的地窖。\" 刘处直走到一袋粮食前,用随身的小刀划开一个口子,饱满的小麦粒哗啦啦地流出来,在昏暗的粮仓里泛着金黄色的微光。他抓起一把,放在鼻尖深深吸了一口气:\"太好了,咱们散一部分出去,又有百姓可以得活一段时间了。\" \"当初还在卫所时,我从堡内去保安县城,一路上见过很多人吃野草、树皮、泥土。这些粮食就堆在这里发霉啊,那韩王肚皮再大也吃不了这么多啊,他为啥不散出去啊?\" 刘处直实在想不通:\"他朱家的天下自己都不爱护,还指望谁爱护啊?\" \"你们继续去查还有多少粮食吧。以后这种王庄咱们见一个打一个,可不能让粮食被老鼠给吃了。\"他吩咐道,\"通知妇女营晚上准备宴席,除值守的士卒外都来参与。白面馒头、炖肉、面条、油饼全都上,我们也体验一回王爷的日子。\" 夜幕降临时,王庄的大厅里点起了蜡烛。二十几个克营军官围坐在一起,桌上摆着从王庄缴获来的食物:白面馒头、腌肉、炖肉、大碗的面条,还有几坛酒。所有人吃得满嘴流油。 \"兄弟们,我们聚在一起就是为了打倒这些士绅王爷们。不过打倒他们之前需要吃饱,这两天咱们都痛痛快快地吃。\" \"明天再配合着把粮食散出去。你们有些人可没亲眼见到,这王庄里面的粮食简直是堆积如山。咱们以前打的士绅庄子,包括环县里面的粮食,和这里一比那就是土财主和皇帝的差距。\" \"这大明朝据说还有20多个亲王,郡王更是上百。以后只要咱们走到有王的地方,那就饿不死了。\" \"好!以后咱们破了朱家亲王的宅子,把什么县主、郡主抓出来给掌盘子暖被窝!\"高栎笑着说道。 \"老郭啊,到时候记得给我留一个。对了还有老李,那狗日的想女人都想疯了,每次扎营都要往城里跑。\" \"老高,你别站着说话不腰疼,你玩少了啊?那次老子没带你去。\" \"哈哈哈。\" 第二天清晨,王庄门前搭起了简易的粮台。放粮的事让侦察营士卒骑马传遍了方圆三十里的地方。 这附近的百姓听说要放粮,无论远近,推着自家小车或扛着麻袋就来了。这些年他们见惯了官兵的凶残和地主为了加租子那不择手段的样子,很少见到放粮的人。没过多久,一些饿得实在受不了的老人和孩子,颤颤巍巍地来到王庄门前。 刘处直亲自为第一个老人量了五斗米。那是个头发花白的老汉,瘦得只剩皮包骨头,接过米袋时双手抖得像风中的树叶。 \"大王,真的不要钱吗?\"老汉不敢置信地问。 \"不要钱。\"刘处直温和地说,\"这是给你们的。你回去后告诉村里还没来的人,都来领粮吧,按人算,一人五斗。\" 老汉突然跪倒在地,咚咚地磕头:\"青天大老爷啊!活菩萨啊!\" 刘处直慌忙扶起老人,想到了当初延安官道上那些饿殍——要是有这么些粮食,兴许就不会死了。 到了中午,王庄门前已经排起了长队。衣衫褴褛的农民们扶老携幼,有人推着独轮车,有人背着破麻袋,眼中都闪着希望的光芒。陆雄指挥士卒们分成几组,有的维持秩序,有的称量粮食,一切都井井有条。 一个中年妇女领到粮食后,突然从怀里掏出一个鸡蛋塞给发粮的士兵:\"军爷,家里就剩这点东西了,您别嫌弃……\" 士卒连连摆手:\"大嫂,我不能要。掌盘子是让我们发粮给你们,要是让亲兵看到了,我要挨鞭子的。\" \"你就拿着吧,孩子,看你也没吃饱饭多久,补补身子。\"妇女眼中含泪,\"自打增派了辽饷,只有从家里拿粮食的,还没见过放粮食的人。\" 士卒还是摆手拒绝,妇女只得拿着那一个鸡蛋和粮食走了。 放粮持续了整整三天。不仅附近的村民来了,连百里外听说消息的人也拖家带口地赶来。克营白天放粮,晚上还安排人睡在粮食边上,生怕出什么差错。 第二天傍晚,陆雄正在核对账目,一个穿着破旧儒衫的中年男子来到放粮台前,却没有像其他人一样伸手接粮。 \"粮食不够吗?那再给你多来一斗。\" 那人摇摇头:\"在下张明远,本县生员。不是来领粮的,是来投军的。\" 陆雄闻言抬起头,打量着这个读书人。张明远约莫四十岁上下,面容清瘦还有些憔悴。 \"这个我做不了主。小兄弟,带着他去见掌盘子吧。\" \"为何投义军?\"不怪刘处直这么问,他队伍里从来没有读书人来投,哪怕李中举也只是读了书,但从来没去考过。万一是奸细,会出大问题的。 张明远苦笑一声:\"朝廷腐败,民不聊生。我苦读诗书三十年,却连个举人都考不上。\" \"先生勿怪我态度不好,实在是不敢相信。\"刘处直说道,\"还请先生在帐内歇息些日子,我们要去查查。你是读书人,应该知道我们营的事吧?\" \"我们会公审士绅的,民怨沸腾的我们一般会砍头抄家,杀人家全家也是常有的事。所以我从来没想到现在会有读书人来投。\" \"还望谅解,我宁肯暂时没有读书人辅助,也得保证营里安全。\" 张明远听后认为刘处直瞧不起他,愤然一甩衣袖就走了。刘处直见后也只能无奈地放他走了,毕竟这种好事对于现在的克营来讲,实在是天上掉馅饼。 第三天晌午。 \"掌盘子,\"李秀才走过来汇报,\"统计出来了。我们共发放粮食两万二千石,自己留下的粮食够我们两月用度。\" 刘处直点点头:\"粮食给的值,反正咱们也吃不完带不走。能因为这粮食活下来的百姓会感谢我们的。假使咱们以后战败来镇原招兵,也会有人念我们的好。\" \"对了,咱们明天就换个地方扎营,还是在镇原。这停留几天了,我怕固原镇察觉了,到时候就不好走了。\" 第59章 商讨剿寇无果 克营从平戎川后一路做的那些事,大明并不是不知晓。但是他们没有破县城,各地知县就算知道了也没往上报。两次与官军交战,官军损失也不过三百人与一个把总,实在不值得大张旗鼓。 两天前,他们打劫了韩藩的王庄,把韩王朱亶塉给气坏了。本来韩藩在甘肃比其它富饶之地的藩王要穷得多,这一下丢了近三万石粮食,饶是这个亲王也遭不住了。于是,他遣自家长史来到固原,给杨鹤说了这件事,让他剿灭克贼,不然就参三边官员不作为。 作为一个不懒政的官员,杨鹤在任上解决了固原兵变与首义的王二,还有挂营、回营这些强寇。王嘉胤、高迎祥也远遁。虽说不完美,但陕西三边在今年四月后确实平静了不少。 加上韩王的压力,虽然靖难后藩王们不再有军权和行政权,但韩王毕竟是皇帝的亲戚。他要是一本参上去,皇帝多多少少会有表示的。而且克贼还招惹过皇帝,虽然皇帝已经报仇了,不过也不能保证那个小心眼在后面又翻旧账。 另外,他作为三边总督也无法容忍一支万人的贼寇在自己辖区内到处打家劫舍。他准备像上次一样召集两镇总兵和巡抚一起,这次打算彻底铲除掉刘处直。考虑好之后,他发文两镇总兵与陕西巡抚刘广生来固原商议。 三日后,固原总督衙门里,三边总督杨鹤背着手在书房内来回踱步,眉头紧锁,不知道在想什么。 \"大人,陕西巡抚刘大人到了。\"门外的侍卫轻声禀报。 杨鹤停下脚步,整了整衣冠:\"快请。\" 陕西巡抚刘广生走了进来。五十来岁出头的年纪,看着还有些精神头,一身绯色官袍穿得笔挺,腰间玉带在阳光下泛着冷光。他拱手行礼,动作干脆利落:\"杨制军,久等了。\" \"载甫兄别来无恙啊,我们已有几月不见,看你精神头依然十足。这次请你过来,也是要再商量一下剿灭境内最后一支强寇。之前未竟全功,这次一定要彻底平定。\" (pS:之前没讲过,陕西巡抚和陕西三边总督是互不统属的。巡抚全称是\"巡抚陕西三边地方赞理军务\",这个巡抚不是官职而是差遣,巡抚挂的是都察院右副都御史或右佥都御史衔,所以下属官员一般称为抚院。 三边总督全称是\"总督陕西三边军务\",这个也不是官职是差遣,总督挂的是兵部尚书或者侍郎的职衔,所以一般称为制军。 在职衔品级上,总督的衔比巡抚的高,所以虽然差遣上等级一样,但实际地位中巡抚比总督矮上半头。) 入座后,刘广生询问到:\"宁夏尤总兵和固原杨总兵可到了?\" \"尤总兵昨夜带着家丁已经到了,杨总兵就在军营,我已经让人去请他们了。\"刘广生端起茶盏却不饮,\"依我看,这剿克贼之事宜早不宜迟。上次陈三槐说打的克贼只有十几骑遁入林中,才一个月不到他又冒出来了。而且这等对官绅极度仇恨之人做大了威胁太大,所以应该从速剿灭。\" 好像想到了什么事一般,杨鹤轻叹一声,眉头锁得更深了:\"载甫说的极是,这种恶贼是要剿。但是总督衙门实在拿不出钱来了,今年一系列军事行动还有安抚固原逃卒花掉了几十万两。目前总督府只有今年给陕西王爷们的宗禄和即将解送布政使司的赋税。要剿寇的话,只能动这两笔银子了,我怕陛下不应允。\" 刘广生说道:\"那你我上疏给陛下,言明剿贼的必要性。这次解送的赋税咱们就截留了,用于剿贼。\" 杨鹤没有刘广生这么雷厉风行,对刘广生说道:\"再想想。\" 门外又传来通报声:\"宁夏总兵尤世禄、固原总兵杨麒求见。\" 杨鹤没有动身,坐着说道:\"请两位将军进来。\" 门开处,两位总兵一前一后走入。尤世禄身材魁梧,一身戎装,走起路来甲胄铿锵作响;杨麒则不紧不慢地跟着。 \"末将参见制军大人、抚院大人。\"二人齐声行礼。 见礼过后,四人分落上下座。杨鹤清了清嗓子:\"今日请诸位前来,是为商讨剿灭克贼。此贼上次侥幸逃脱,不料此贼过于顽强,不到一月竟又开始搅风搅雨。虽然没有再打破县城,但所到之处到处屠戮致仕官绅,引得陕西致仕官员们十分恐慌。数日前,他甚至还抢夺了韩藩王庄。韩王殿下已经准备给皇帝上疏了,所以咱们必须在陛下下旨训斥我们之前剿了此贼。\" 尤世禄突然打断道:\"制军大人,末将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杨鹤微微颔首:\"尤总兵但说无妨。末将以为,这些乱民不过是乌合之众。\"尤世禄拍着胸脯道,\"只需给我五千精兵,半月之内必能荡平贼寇!但是我宁夏镇已经半年没有发饷银了,这样让将士们出镇作战,我怕会像固原那样兵变。我请求拨二十万两补上两月欠饷。\" 杨麒闻言也捧哏道:\"尤总兵豪气干云,令人钦佩。我三边将士英勇善战,有一颗为大明效忠的报国雄心。但我固原自从年初制军大人稳定兵变后,至今也没拿到一分钱。所以还请拨三十万两给镇内。\" \"两位总兵是怕损兵折将打不过贼寇吗?还未出兵就要粮要饷,成何体统!\" 杨麒面色一沉:\"抚院大人此言差矣,我固原兵虽不如宁夏兵精锐,却也从未畏战!只是用兵之道,首在钱粮。\" 眼看气氛紧张起来,杨鹤连忙打圆场:\"诸位稍安勿躁。今日召集大家,正是要商议个万全之策。\" 杨麒适时插话:\"其实要剿灭乱民,未必需要宁夏兵出马。我固原镇兵若能得粮饷补充,可以单独担当此任。\" 刘广生嗤之以鼻:\"杨总兵张口就要粮饷,朝廷的钱粮难道是天上掉下来的?年初拨给固原的军饷还少吗?\"说完,抱拳朝着京师方向一拱,\"国事艰难,上下一心。圣天子在位,每日只食二餐,每餐不过二三菜,龙袍破了都用补丁缝上。我等文臣武将应当为天子分忧。\" 杨麒见刘广生抬出了皇帝,脸色难看地说道:\"非我不知朝廷艰难,怎奈固原乃苦寒之地,粮饷常不足额,将士们实在怨言颇大。\" \"够了!\"杨鹤突然拍案而起,书房内顿时安静下来。他深吸一口气,强压怒火:\"诸位都是朝廷栋梁,当以国事为重,何必在此争执不休?\" 四人陷入尴尬的沉默。 刘广生率先打破沉默:\"杨制军,我并非有意争执。只是克贼猖獗,需尽快剿灭,不然恐酿成大祸。既然尤总兵、杨总兵各有难处,不如让其它镇去剿。我记得这个克贼是延绥镇出来的,让张抚院去剿吧。我想他应该不会张口就问我们要钱粮。\" 两个总兵都无语了。打仗要钱粮不是天经地义吗?这么抠作甚?皇帝还不差饿兵呢!只不过这话没说出去。 杨鹤看到这样,知道是商讨不下去了。动用税收的事还没和朝廷说,他不能直接打包票能发欠饷,只能让他们都先回了,来日再商量。 第60章 计划买马 固原总督府发生的事,自然刘处直不知道。而杨鹤在上疏询问过后,崇祯皇帝不允许他动赋税和宗禄。没办法,杨鹤只能放弃了这次围剿刘处直的计划,让尤世禄和杨麒回归本镇。 说到底,刘处直还是让这些人轻视了。不然他们一定会想办法说服崇祯皇帝拨款来解决刘处直。不过这也是好事谁想天天被追着打。在李狗才去固原和宁夏附近侦察过后,发现他们没有出镇围剿的打算,那目前就没那么危险了。克营可以做几个月前就计划好的事了。 长期以来,全营一直都在着重收集马匹,但并没有那么好收集。能在县城或者市集买到的只有一小部分。 现在全营驴骡够了,但乘马只有一千二百匹。侦察营占了三成,剩下的士卒三人才能有一匹马,马匹还是严重缺乏。目前营里账面上还有四万多两银子,所以刘处直打算全体北上宁夏卫,找当地养马的军户买些马匹。 刘处直知道明廷最后是被农民军灭了。现在虽然是起义低潮期,但他相信不会一直低潮。就明廷这般不恤民力,早晚起义会再闹起来。 趁着现在官府因上半年成功镇压大部分起义而反应迟钝时,赶快把马匹的事情弄好了。要是等之后各地起义又冒起来,官军随时都在出动状态,那时候就不好买了。 没有足够的机动力,也就没办法溜着官军在陕西转圈圈。这事一直因为各种原因拖到现在,刘处直打算彻底解决掉。 晚上,议事营帐。把总和营官们都来了。刘处直提出去宁夏后卫花马池牧场那里看看能不能买马。但这事很难搞。偷偷找军户走私弄不够所需,弄够大批量的马得有花马池副将同意才行。开会也是为了商讨这件事。 会议上,刘处直提到全营四千正兵,最少一人一匹马。战场上马也是会死的,还得有一部分马储备。用不着战马,驽马或者乘马就行,平时吃草,偶尔喂点豆子之类的。所以这次最少要搞上两千匹。这种量一般的军户提供不了,所以得找到那些军官才行,他们能做主。现在的关键是怎么打通那些军官的渠道。 “所以怎么办?大伙商量商量吧。” 李茂说道:“掌盘子,这事我其实想了很久了。各位兄弟都来看舆图。我们这里是镇原县西濠镇,去花马池最近的路就是从安边所和清平关中间过去。进入宁夏后卫要经过青冈峡,那里应该有官军防守,但不多。 咱们全营北上,到了那里一鼓作气攻下青冈峡,一定不能放跑一个官军。然后咱们把辎重、老弱妇孺全部转移到青冈峡附近,让咱们有鸳鸯战袄的弟兄们冒充官军帮他们守一些日子。 接下来咱们派人去花马池和副将接洽。这年头宁夏动不动就欠饷几个月,咱们银子多,买通那个副将就好了。到时候选个离青冈峡近的地方交易,队伍再接应一下,这事就办到了。” 听李茂讲完,刘处直又询问其他人还有什么好方法。如果没有的话,就准备执行了。那些营官把总想了想,确实没有更好的办法了。不能直接攻下宁夏后卫抢光马匹,那就只能老老实实的做生意了。 在大明,无论是官军还是义军,开拔前都要吃顿好的,官军还要犒赏三军。没有其它原因,行军是一件很苦很累的事。 目前营里马匹还不够多,士卒需要把武器和自己装备家当都放在辎重营大车上。驴拉着车,得一人牵着驴,两个人在后面推车减轻驴的负担。辎重营的人还需要看着粮食和其它物资,不能一直帮士卒们看着车。 所以大部分时间都要自己推车。一天下来也非常累了。晚上辎重营修营寨,正兵们也要自己搭帐篷、挖厕所。所以开拔前一晚,营里准备了大量的白面馒头和干菜,还有腌肉汤。 刘处直的队伍在义军中应该是吃的最好的了。基本上一两天就能吃上白面,差一点也是混合面窝窝头,里面一半以上都是面粉。刘处直去过王左挂营地,其他士卒吃杂合面,他一个人喝酒吃肉。 在克营里从来没有这种事。虽然如今他吃饭没有和以前一样同士卒们搅一个锅,但饭菜都是亲兵打过来的,吃的和士卒一模一样。全营其它军官也是同样如此。开小灶可以,用自己的钱开没人管。 住宿也是除了进了县城刘处直霸占了县衙其它时候他也睡得帐篷。 现在还在营里养伤的马守应也说过,在回营虽然不曾短少了粮食,但他和叔父马光玉还有马进忠都是吃自己从清涧抢来的厨子做的小灶,很少和士卒一起吃。 和士卒一个锅吃饭,一个环境睡觉,能有效提高士气。尤其是创业期,没有谁比谁高贵这一说,大家不久前不是农民就是逃兵。 吃饭时,刘处直也宣布明天转移,让弟兄们吃好。有这顿饭塞住嘴,自然没人说什么。 晚上吃完饭后,刘处直又溜到妇女营找自己老情人。一连几天没去,还是怪想的。毕竟还在青春期,刘处直也不打算管住自己老二。 同样,其他人他也不管。只要扎营期间离城里近,他们要进城玩,刘处直都会批准。他也对其它军官说过,如果有人愿意跟着他,也能安置到妇女营。不过看这情况,营里的营官把总们貌似还没找到。 和陈玉瑶爽完后,他习惯性丢下二两银子。不过陈玉瑶没收。她说虽然现在颠沛流离,但比在施家好多了。她虽然不奢望刘处直娶她, 但也不想再搞这种皮肉交易。刘处直以后想了,可以随时去找她。听到这里,刘处直还是很感动的。 这是他掳到营里的女人,一开始对她只有生理需求。不过一日夫妻百日恩,反正这是明朝,大不了以后娶妻时一块娶了,也不枉她行军路上给自己解决了这么多次需求。 七月二十,全军拔营从西濠北上。从西濠到青冈峡有整整六百里路,全速行军也要六天。不过这一路上倒也安全。这条路只有一个县城和一个千户所,行军倒也是安全的。 三日后来到了清平关。成化前,九边墩台防御体系还不成熟时,这里有兵力驻扎。成化后,长城沿线往外推了一百多里,这里就是内陆地区了。这种关隘自然就没有存在价值了,到现在已经废除了上百年。在这里扎营后,刘处直就让侦察营去看看青冈峡是个什么情况。孙子说得好,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第二日下午,侦察营回来报告:青冈峡有明军一百五十人防守,领头的是个百户,是甜水堡的卫所兵。而且这个关隘是向外防御的,咱们从后进攻是非常容易的。听完汇报,刘处直下令明早继续前行,赶到青冈峡攻下它。 第61章 攻下青冈峡 从清平关出发,一日后全营抵达了青冈峡外三里的山坳里面。 由于提前侦察过这个墩堡防守的士卒不多,刘处直打算用前营主攻一鼓作气拿下。为了防止甜水堡出兵援助,他留下了中营和后营在必经之路打援。 安排好这些事情后,刘处直亲自去观察了一下这个墩堡的防御。 刘处直赶到时,李狗才正在观察。见掌盘子来了,他吐掉嘴里的草根,指了指远处的堡墙说道:\"三丈不到,西北角塌了一块,现在还没修好。 这里的官军比靖边千户所那些人还懒啊!我们千户所还会征发卫所兵去修缮堡墙呢,看来大明卫所是真没有一个地方的能成事了。\" \"不过狗才,里面真的只有一百五十人?咱们可是让两个正兵营去甜水堡过来的路上准备打援,要是里面人多,咱们一个正兵营加亲兵营可拿不下。\" \"最多一百五。\"李狗才啐了一口,\"我昨天在这里抓了一个外出打柴的军户,给了他五钱银子打听了消息。他说里面的刘百户待军户非常差,不少人都逃出去做贼了。名册上写着三百,实际能拿刀枪的连一半都不到,剩下的军户们因为家里老弱病残拖着走不掉,整个堡内就刘百户的七八个家丁能打,其余的不反他就对了。那个给我消息的士卒说,要是我们来打堡垒,他绝对不会对我们动手,只求我们走的时候带上他。\" \"这个倒没问题,军户们多半也是有点技艺的,咱们也需要。\" 身旁的高栎说:\"那咱们是怎么打?是遣精干部队从堡内缺口那里潜入进去,还是正面架梯子强攻?\" \"你缺心眼啊!有个洞可以进去,你非得强攻?就挑选些好手进去,开了门我们直接往里面冲。\" \"那好,就这样了。我让李虎挑选十个好手也一起去,对了,把李狗才也带上,他在里面有个熟人。\" 夕阳西下,挑选出来的五十个精锐借着杂草的掩护,悄悄摸到青冈峡西北角的缺口处。正如李狗才所说,坍塌的墙体只用些树枝草草遮掩,轻轻一推就开了个口子。 李虎第一个钻进去,手中腰刀已经拔了出来。结果堡内出奇地安静,连个巡逻的哨兵都没有,远处有烟火,应该是军户们在做饭了。 \"跟我来。\"李虎猫着腰在前面。一行人贴着墙根前进,很快来到了大门前。大门这里也没有敌人,看来堡内士兵们都认为身后不会有人来。打开大门后,刘处直带着剩余的人一股脑全冲了进来。 到了这会,后知后觉的卫所兵们才反应过来,大喊:\"贼寇进来了!贼寇进来了!\"正在准备晚饭的卫所兵们都慌不择路地到处跑。刘处直看到这一幕,只得让李虎带人上去让这些人找地方蹲着,不反抗者不杀。 过了一阵子,李虎控制住了这些住在堡门附近的卫所兵,告诉他们只要安静不乱跑,就不会有性命之忧。 李狗才见到了昨天碰到的那个打柴的卫所兵,询问到:\"百户在哪里?\"王铁柱咽了口唾沫:\"百户在后面喝酒,守门的七个家丁也都醉了。钥匙在这里。\"他从怀里掏出一串铜钥匙,\"百户门口有两个哨兵,都是咱们营里的军户,吓唬一下准投降。\" 李虎接过钥匙,迅速分配任务:\"狗才带人去抓百户,若是反抗直接杀。我带人去支援掌盘子控制堡内其他人。\" 行动比预想的还要顺利。当李狗才带着人摸上城门楼时,两个哨兵正靠在一起打盹,被刀架在脖子上才惊醒,吓得尿了裤子。 钥匙插进锁孔,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李狗才用力推开百户家的门,这时候百户和门口的哨兵一样,也睡得像猪一样。李狗才让人把这间屋子里面百户和七个家丁全部捆起来带出去。 戌时过不久,这个墩堡已经换了主人。大旗插上了城头,一千士卒在堡内穿梭,搜寻了每个角落,防止有人逃出去报信影响了下一步行动。 刘处直站在校场,看着被五花大绑拖过来的百户。这个昨天还在堡内主宰卫所兵生命的人,此刻面如死灰,官服上沾满了酒渍和泥土。 \"饶命...好汉饶命...\"百户瘫软在地上,涕泪横流,\"下官...下官愿意献上全部家财...\" 刘处直冷笑一声:\"你的家财?不都是盘剥军户得来的吗?\"他转向李虎,\"二弟,你说怎么处置?\" 李虎没想到掌盘子会问自己,愣了一下。他看向百户肥胖的身躯和细皮嫩肉的手,眼里嘿嘿一笑:\"那看掌盘子想不想要这卫所里面的士卒了。刘处直说道:“这些卫所兵虽然不如营兵,不过还是比咱们招农民好得多啊。\" \"那这事简单,就让那些人自己处理吧。\" 待所有被俘的军户都带到了校场,刘处直说道:\"各位放心,我也是卫所出来的,说起来咱们也是同行,不会害你们的。不过啊,我想问问你们恨不恨眼前这个人?想不想拿他出出这些年的气?\" 见刘处直对着下面士卒这么说,百户害怕极了,终于前列腺没夹住,尿了。见此,李虎走了过来,厌恶地撇撇嘴:\"这货怎么比王百户还不堪啊。\" 下面士卒见百户如此废物,对他最后那点惧意也没了。有个胆大的士卒问刘处直想杀了百户,问刘处直有什么要求。 \"我要求很简单,加入我们营,带不带家人都无所谓。愿意的话,上来捅几刀试试手感;不愿意的话,就委屈你们了,这些天都呆在堡内,谁敢出去小心自己家人。加入我们营的人,保证以后不受欺负,只要营里有吃的就不会饿着你们,有功就会赏。你们自己考虑一下。我放把雁翎刀在这里,想加入的,上来出出气;不想加入的,这些日子都在堡内,每天会给你们两个窝头,不会饿死你们,等我们走了就放你们自由。\" 听刘处直讲完后,没过多久就有人上去拿刀了。那个百户看着这个士卒缓缓走了过来,涕泗横流地求饶。那个士卒恶狠狠地说道:\"狗日的,你忘了你是怎么抢我家土地、逼死我爹的吗?还敢求饶!\"说完对着百户捅了七刀。 眼见他还不过瘾,刘处直让他等等再捅,后面还有人等着呢。随后陆续上来了九十多个人,这也是打算跟义军走的那一批。据统计,最后这个百户身上被捅了五六百刀,身上已经没有一处完好的地方了,也让这些被压迫很多年的军户们爽了一把。 捅人大会结束后,陆雄兴冲冲跑来:\"掌盘子,咱们在百户的仓库里发现了不少东西!\" 仓库里堆满了粮食,有一百石的样子。最里面是几个上锁的大箱子。李虎亲自打开一个,里面竟是白花花的银子,起码五百两。\"这百户厉害啊,怎么在这种地方榨出这么多油水的?\" 剩下几个箱子里面就是明军的布面甲和棉甲,有个十多套。看来这个百户也怕士卒们有甲反抗他,将他们的甲都收上来了。加上七八个家丁守着他,下面那些士卒确实没有反抗之力。 \"这次还不错,居然还缴获了十多套盔甲,完全不亏。对了,李虎,确定这里一个人都没跑吗?\" \"放心吧,狗才已经让王铁柱认过了,没有人跑路。\" \"那好,让人去把史大成、李茂他们叫回来。妇女营生火做饭,欢迎一下新进来的弟兄们。明日咱们再商量一下怎么接触到花马池副将。\" 第62章 接触郝副将 稳定好了堡内后,刘处直他们就开始商量谁进城合适。其实也不用想太多,在环县那会李虎和李狗才就做过这方面的事,他们有经验。 李虎说道:\"这件事这么办吧。宁夏到处都是边堡,这些和县城不一样,做生意的商人不多。咱们还是老办法,挑二十个机灵精干的弟兄打扮成商队进去。把咱们缴获的那张刘广生的手书找出来,还有老财们用过的鼻烟壶,夹杂着粮食运进花马池。找到副将就说是我们这里有巡抚的手书,还有西洋来的贡品,然后免费送给他。混熟了之后就能谈买卖了,只不过银子估计得不少使。\" \"这没事,银子就是拿来花的。你带上一千两去,还是那句话:注意安全。马买不买得到是其次,一定要活着回来。\" 黎明时分,二十名精干汉子扮成商队,拉着三辆驮着几十袋粮食和布匹的车出了青冈峡。李虎、李狗才骑马走在最前头,这次扮成了富商,都穿着丝绸衣服戴着帽子。三辆大车沿着路一路北上,两百七十里的路还需行走三天左右。沿途已经没有堡寨了,后面交易也容易许多。 第三天晌午,一行人刚翻过一道山梁。前方探路的士卒回来说:\"前面就是花马池了,门口有人检查,有五六个官军,人倒是不多。\"众人将银两分藏在粮袋底部,又在上面铺了厚厚一层粗盐。李虎牵着马走在中间。 \"站住!干什么的?\"一个满脸麻子的官兵横着长枪拦住去路。李虎赔着笑脸:\"军爷,小的是卖粮食的,这些都是固原拉过来的。\"麻子脸用枪尖挑开粮袋,白花花的粮食露了出来。他伸手抓了一把,放在舌尖舔了舔:\"卖粮食的?不会是贼寇吧?\" 见这个官兵这么说,李虎知道是想要好处了,于是摸了二两白银递给他:\"军爷拿去喝酒找乐子吧。\"那个麻子脸官兵掂了掂银子,露出满口黄牙:\"没看到咱爷们六个人吗?你这怎么分啊?\"李虎见此又摸出来一两,这下才顺利进去了。 花马池是宁夏后卫最大的城堡,但是里面除了营兵就是卫所兵,很少有商户。这些年收成不好加上军官剥削,很多卫所兵自己收的粮食都不够,只能想办法在外面买一部分。再给百户千户们打打工或者出去做点活,除了打家劫舍也就这样才能养活自己了。 见到有商队两车进来,在堡内活动的卫所兵们就围了上来。这个买一斗,那个买两斗,很快这八石粮食都卖的差不多了。李虎自己都没想到本来是伪装的商人,倒是真的做了笔生意。见粮食卖的差不多了,李狗才只能让他们都散开了:\"下次我们会再贩粮食过来的。车上的布匹和其它珍奇玩意要卖给这里的副将。\" 还有很多没买到粮食的卫所兵们只得叹息着离开了。花马池这地方穷,商人都很少来,等下次怕是需要很久了。而堡内几家粮店都和副将有关系,粮食实在太贵了,只有不得已的时候才去买。花马池这里有营兵和卫所兵,但前者生活那就好的多了,根本不需要像他们那样发愁。 来到营兵的驻扎地,这里普通军士住的是红砖的房子,而中间最显眼的就是副将那二进院子的砖瓦房,和卫所兵们泥糊的房子形成了鲜明对比。 营兵驻扎地门口,守门的士卒拦住了李虎一行人,询问到有什么事。李虎说道:\"有些稀奇玩意要想请副将大人掌掌眼,麻烦通传一下。\"说罢就是五两银子塞到了他手上。守卫看着这锭银子高兴坏了,这可是半年的俸禄啊。拿人钱财替人消灾,这个士兵就进去通传了。 不一会他走了出来,让李虎他们进去:副将让你们进去说话。见到他们后,就说道:\"我姓郝,叫我郝将军就行。听说你们有什么珍奇玩意?拿出来看看吧。\" 李虎见他不磨叽,也就直接拿出了一个鼻烟壶:\"这是从广州贩过来的,红毛鬼喜欢用。还有这个西洋产的胭脂水粉,将军大人可以送给夫人用。最后就是这个刘广生巡抚大人的手书,我们可是费了很大劲才收过来的,绝对的值得珍藏啊。\" 什么手书、胭脂水粉郝副将倒不太感冒,但是这个翡翠的鼻烟壶他是真喜欢。点燃吸了吸,简直神清气爽。看完鼻烟壶,郝副将放在了桌上,说道:\"东西我很喜欢,你们那么远来这里,开个价吧。\" \"将军大人,这个我们不要钱,只要将军大人再同我们做个生意就好,这些都免费赠送。喔?是要做什么生意?久闻花马池有很多牧场,我们这些做生意的走南闯北需要很多马匹,想请将军大人行个方便。\" \"马匹啊,好说好说。二十还是五十?我马上让人牵给你们,就优惠价十两一匹吧。额,将军大人,我们东家想一次买两千匹。商队很多,到处都要用马,想一次买个够。什么,两千?你们什么东家要用这么多?是哪家铺子?我们是古琅阁,整个陕西都有分号,将军大人可以查证一下。\" \"是这样啊。但兹事体大,我不能一个人做主。各位先歇息两日,我同牧场那些千户沟通一下。你们就在招待信使的驿馆休息一下吧,过两日我给你们消息。那就告辞了,将军大人商量好后就通知一下我们,银子好商量。\" 夜晚,郝副将和夫人正在商量白天的事。他说:\"马倒是可以卖,我与牧场那些人都挺熟悉。但我实在拿不准他们到底是商号的人还是流寇,要是卖错了我可能就麻烦了,还请夫人为我一决。\" 他旁边坐着一个中年女人,听完他说话后斥责道:\"你管是不是贼寇?你这花马池副将上任一年,朝廷就给士卒们发了一回饷银。有钱赚你怕什么?这年头那个不赚钱?不过你要是怕他们是贼寇的,我倒是有个办法。交易的时候你让一些人送马到他们指定的地方,然后再灭了他们。这样马不但回来了,如果他们是贼寇你就立一功;不是贼寇的话就把他们当成贼寇杀了报上去,反正都是些青壮,上面怎么查是不是良民。\" \"夫人真是贤内助啊。我明日便去找那些千户们商议一下这件事。有钱还是不能独享,这样日后事发还能有人分摊过错。\" 翌日,郝副将请了宁夏后卫很多军官。郝副将差遣是花马池营副将,职衔是宁夏后卫指挥使,所以卫所里面没有差遣的军官就叫他指挥使,有差遣的就叫他副将或者副总兵,这也是有讲究的。 一行人落座后,郝副将讲了这件事。其实无论是花马池营,还是整个宁夏后卫各个墩堡的卫所军官都是很缺钱的。听说有这么多银子可以挣,纷纷报价自己那边官牧马匹价格。见这么多人同意,郝副将也不再说啥,反正他打算见钱后杀掉他们。 中午,郝副将就叫李虎来了,商量好了在夹皮沟交易。这个位置大概就在青冈峡到花马池的中间。约定好了三日后交易,而李虎在离开后也让人快马出了花马池向营里报信。 第63章 双方互相拉扯 刘处直接到信后,当即命令正兵与辎重营北上夹皮沟,妇女营都留到堡内,留下了后营一个哨看守住堡内。这其实是很冒险了,万一附近边堡官军发现了这里是流寇,这一哨人马是绝对守不住的。但没办法,买马之事关系到以后的战事,只得赌一把了。 青冈峡到夹皮沟是一百三十里地,先到了那边扎营,再等李虎的确切消息。 而官军那边,郝副将同后卫的军官们商议好后,第二天就开始调集马匹。当然全是淘汰下来的驽马和乘马,不过李虎也没要求买战马,很快就把所需的两千匹马给凑齐了。 接下来就是拉扯价格的时间了。郝副将虽然打算黑吃黑,但是也不能太过明显,就将李虎从驿站叫到驻地。这两天李虎也没闲着,花马池营里的士卒们他见人就撒钱,一次最少五两,上百人都收了他好处。 不指望所有人都给他什么情报,但只要有一个人通知他这事就是安全的。无论怎么说,现在义军这边是弱势方,是他们求着郝副将做生意。 对未知事件无法掌握是一件很难受的事,李虎根本不知道郝副将想了什么,打算干什么。 到了会面的那天,李虎带着李狗才还有一个随从,来到了花马池营,进了郝副将的院子。 郝副将见人来了,随便指了指让他们落座,紧接着就谈开了话题,说这些马匹来之不易,价格上面要超出市价三成。 李虎想了想,反正营里那么多银子能用出去的时候很少,大部分时间都在山沟沟赶路。就算悄悄去县城采购,能买到的也是杯水车薪,还不如去抢大户来的多呢。 想到此处,李虎问道:“那一匹马是什么价格呢?” “骑乘马十五两,当驮马用的驽马十三两,你看这价格怎么样?” 李虎被这价格也吓了一跳。之前在市镇买的乘马一匹也才八两,这那是加价三成,这是把自己当冤大头宰了啊。李虎想的如果是十两十一两,他就懒得还价了,结果这郝副将报了一个这么离谱的价格。 “将军大人,我们商号虽然大,但银子也不是天上刮来的。您这价格别说三成了,五成都有了。咱们再商量商量吧。这些马匹应该也不是将军一个人拿出来的吧?这样,骑乘马十二两,驮马就不需要了,我们有很多骡子和驴。交易结束后,我们再单独给您五百两现银,您看如何?” 郝副将来这里商议本来就是稳住他们,他都打算黑吃黑了,价格重要么?于是爽快地答应了。 李虎见他这么爽快,心中更是不安,于是借口还有一些事要处理,离开了这里。 回到住所,李虎召集了手下,说到郝副将的态度。李狗才也觉得他答应的太容易了:“每匹马少了三两银子,两千匹就是六千两。交易前我们一定要搞清楚情况才行,不然会害了营里弟兄的。” 第二日天一亮,对面营兵驻扎地居然开始了操练。李虎算了算日子,来堡内第五天了,从来没见这些营兵操练过,这实在是不同寻常。 他以前问过高栎,欠饷的状态下官军是十日一操。在堡内询问了卫所兵,营兵上次操练是六天前,这个完全不正常。这些天也没看到朝廷的粮饷大车进入花马池。 综合以上信息,李虎觉得该不会是官军发现他身份了,想要一网打尽吧?不过也有可能是官军突然觉得技艺荒疏了,想练一练。 回顾了这些天发生的一切事,李虎确定自己没有暴露,一切说辞都是跟着当初古琅阁掌柜学的。所以他怀疑这郝副将是不想给马,又想要银子。 想到这里后,这件事大概也就明了,只需要再找个营兵打探一下消息。 李虎回到驿站,取出剩余的所有白银,带上李狗才和两个随从,打算使用银弹攻势从营兵嘴里得到消息。 来到他们驻扎地,这次守门的居然是之前第一天来时见到的那个守卫。李虎觉得这事有着落了。 来到那个守卫面前,李虎还是一如既往的同他寒暄,然后不动声色地掏出了那一袋白银,让那两个守卫自己分分。守卫见到这一袋沉甸甸的银子,眼睛都要直了,就问李虎有什么事吗。 李虎对他说:“也是小事,我们明日不就要走了吗?见这边在操练,想问问有什么事,该不会是套虏来了吧?” 那守卫摆摆手说道:“套虏没有来。明日副将大人要率兵去夹皮沟,具体什么事不清楚。这些操练的士卒都是明日要去的,晚上还有肉吃和加赏,可惜只选了一千人去。” 不过他突然觉得自己没去真好,不然就拿不到这银子了。 得到了自己所需的消息后,李虎告别了这个守卫,回到了驿馆。 “他娘的,这姓郝的不怀好意,居然想黑吃黑!得马上去报告掌盘子,让这狗日的崩一块牙下来。不过听那守卫说郝副将不知道我们是贼寇,这个消息一起发给掌盘子。对了,带两匹马走,马歇人不歇。” 郝副将并没有限制他们出堡。报信的人打着火把赶夜路,在第二天一早赶到了夹皮沟,正好碰到在此扎营的刘处直。 得知了官军今天出动打算黑吃黑,他召集所有人商议该怎么应战。 所有人都看了李虎的信件后,李茂说道:“既然那个副将不知道咱们是流寇,那就打他个伏击。只不过我们不能率先出击,等李虎交易后他们的人都出来了,这才有伏击的效果。算算脚程,官军今天出来,要作战的话肯定不能连夜赶路,他们应该是明天才到,咱们还有时间。” “好,就这样做了。咱们没动杀心,想好好同官军做次生意,这么不讲究,那就给他们点颜色看看。” 郝副将那边也召集这次要出征的花马池营游击将军和下属守备千总商议。 “明日他们肯定有其它人来接手这些马匹。咱们不管是商号还是流寇,通通杀干净。全是青壮的话,这战功就是实打实的了。从本将以下都有好处,只不过嘴严实点,别泄露出去了。让御史知道,咱们落不了好。” “到时候咱们还是先让一部分人带着着马匹过去交易,大军在后面慢慢跟随,收到银子后都赶来围住他们。” 一个守备说道:“将爷,堡内的商队已经走了一个时辰了,会不会泄露啥啊?” “怕什么,难不成他们不要马了?主动权在我们手里。好了,传令下去,出发。” 第64章 夹皮沟大战 就在官军出堡后,提前走掉的李虎和李狗才一行人也在往夹皮沟狂奔。有些事得当面讲才行。在不惜马力的情况下,这一百三十里路一天就跑完了。当晚,李虎就在夹皮沟见到了刘处直。 他向刘处直汇报道:\"官军没有发现他是流寇,但也出动了一千人,早上就出堡了。估计是想着不让我们跑掉一人,顺顺当当的吃下这个功劳。\" 刘处直想了想,说道:\"既然没把我们当流寇,那这事还能做。这个夹皮沟地形很复杂,到处都是山坳坳。咱们藏起来,官军不仔细搜是找不到我们的。\" \"所以咱们还是装作什么都没发现,和他们交易。你明天带一百人推着银子去找官军,我们就在后面这片山埋伏。如果官军不出现,咱们这次就当好好做个生意;官军出现了,那就打。\" \"高栎,你带着前营在和官军约定好的斜对面埋伏;李茂你在左边;史大成你在右边。这里是一处小盆地,官军就在底下,咱们都有居高临下的优势。\" \"等下你们自己去探探距离,争取三支部队同一时间赶到。我就带着亲兵营找机会支援。临场怎么指挥,李茂说了算。\" 第二日,李虎带着一百人在和郝副将约定的位置等着交易。时间还早,官军还在行军途中。李虎就趁此机会布置了一下任务。 \"大伙听着,一会官军如果不发难,这就是一次普通的买卖,咱们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如果官军来阴的,咱们第一时间就冲上去,先把和我们交易的军官控制住或者杀掉。\" \"你们都记住了吗?千万别害怕,附近还有我们几千兄弟支援呢。\" 中午时分,李狗才从前面回来对李虎说道:\"官军来了。\" 远远的听着马的嘶鸣,尘土渐近。一队约五十人骑着马出现在视野中。为首者身着布面甲,头戴铁盔,正是花马池营游击将军胡勋。身后的马踩出了很多灰尘。 胡勋见到李虎一行人,慢慢停了速走上前来,口中喊道:\"是买马的商队吗?\" \"正是。请问将军,这就是我们的马匹吗?\" \"嗯,这是一千匹,剩下的见着银子再说。\" 李虎一挥手,后面的士卒推过来几辆大车,上面盖着篷布。他亲自揭开了篷布,满满一车白银晃的胡游击眼睛都挪不开了。 \"这一车六千两,可以过来点一点。\" 胡勋见银子已经出来了,悄悄让身后一个骑马走了。李虎看到了,但也没说出来。双方都有准备,就看谁手上牌硬了。 等官军点完了银子,李虎问到:\"剩余的马呢?\" 胡勋呵呵一笑:\"在将爷那里,你去问他要吧。\" 突然地面感觉有点振动。不出意外,官军后续人马来了。几息过后,郝副将带着亲兵出现在他面前。 \"这不是李队长吗?这么多马,你们这些人怕是带不走啊。要不要本将帮帮你们啊?我带的人多。\" 李虎说道:\"郝将军究竟是什么意思呢?\" \"嘿嘿,本将在花马池防御套虏。这些日子套虏那边被虎墩兔憨牵制,无暇进犯。眼看着同僚们打贼寇各个升官发财,我什么都没捞到。\" \"所以哥哥今天不但想要银子,你们这一百人也留下吧,让哥哥当流寇剿了。以后的今天,我会给你上香的。\" 见时间也差不多了,李虎也回应到:\"郝将军是吃定我了吗?\" \"那你还有翻身的机会吗?我后面可是有一千精锐,你该不会想用一百人打败我吧。\" 垃圾话说的差不多了。高栎从山头上冒了出来,指挥着人列阵往下走。剩余两营在史大成、李茂的指挥下也开始进攻。官军顿时被三面包围。 郝副将非但没有害怕,还哈哈大笑:\"没想到真是流寇啊!你们好胆啊,居然敢去和官军谈生意。今天我不但能有银子进账,还能割几千首级啊!\"说完便拨马回去了。 而那个游击将军胡勋想立个功,认为那李虎是贼渠,居然带着人就冲了上来。李虎见状也命这一百弟兄进攻。这里地形原因,骑兵无法突驰。胡游击带的人有一半披了甲,而李虎这一百人没有穿甲,这就给了胡游击勇气。 李虎命令这一百人列三才阵和官军接战。很快双方人马就搅在一起,陷入了苦战。胡游击让那二十多个披甲的士卒当先,使劲往前冲破掉三才阵的配合阵型。由于装备差距,打的很是艰苦。前排十几阵已经被破掉了,倒下了二十几个弟兄。 就在这时,刘处直带着亲兵营骑马快速过来,然后下马围住了这几十号官军。 下马后,刘处直命令火器哨的鸟铳手对着官军后背就开火,顿时倒下了七八个。接着三十几个弓箭手又放箭,又射翻十几个。胡游击看到这里知道打不过了,就想赶快跑。但是两面包围的情况下,哪里还能跑掉?失去了阵型和勇气的情况下,很快就被剩余拿着长枪的弟兄挨个捅死了。 而前面的主战场,李茂作为副将负责指挥全局。他传令前后营离官军一百五十步的距离停下。郝副将还在纳闷时,季伯常带着人推着两门佛郎机出来了。 郝副将这次出来以为就是打个商队,就没有带火炮。这一千多人有二百骑兵和八百步兵,武器就是长枪、腰刀、铁鞭,还有北方官军喜欢的狼牙棒、斩马刀这些。火器只有少量鸟铳,夹杂着一两百支三眼铳。 郝副将往地上吐了一口:\"玛德,这些流寇居然有炮。不过还好只有两门,造成不了太大伤害。\"他命令身边的家丁传令后面:\"等会贼寇开炮稳住阵脚,他们就两门炮用处不大。谁敢动摇,立斩不赦。\" 季伯常装填好了霰弹后命令开炮。两门佛朗机砰砰砰打了十发,官军顿时被铅子覆盖了一部分人。\"将爷说不要怕\",但是铅子打不到他啊。还是有一些挨了铅子没死的官军倒在地上,痛苦的哀嚎着。 不过克营的火器也就只能打到这种程度了,再上第二轮容易炸膛。李茂传令山上的信号兵,令旗一挥,高栎从斜对面推着楯车就开始往官军营地冲锋。 官军见楯车过来了,纷纷拿着三眼铳、弓箭对着射击。弹丸打在上面一点用都没有。很快楯车就突进到离官军还有五十步的地方。 郝副将也算宿将了,知道不能让这批贼寇搅进来,不然对方三面齐攻就不好打了。于是命令手下一个守备带着四百人对高栎反冲击,试图冲过楯车对后面跟进的士卒进行打击。 见官军冲了过来,高栎命令放箭。但四十几步的距离,箭矢对这些穿着布面甲的士卒伤害并不大,并没有影响到官军前进。很快官军就冲进去了,将推楯车的士卒砍死,同高栎麾下的士卒开始交战。 制造楯车并没有那么容易。李茂原先打算做个几十辆,包围时前中后三营推着接近官军。但营里做这玩意确实不太熟练,也没那么多牛皮,所以做出来的十辆就全配发给了高栎,让他推着楯车搅进官军营中,中后两营再上去。 但是官军已经分兵阻止了高栎继续突进,李茂只得命令中后两营进攻,弓箭手推进到六十步抛射。 官军军阵顿时被箭雨覆盖。但是身上那一身重甲防御力确实变态,再加上小盾牌遮护,剩下这五百多官军伤亡不算太大。而官军自然不会站着挨射,他们也组织了弓箭手放箭。 官军骑兵因为无法骑乘作战,也就下马拿着骑弓充当弓箭手,加上官军原有的一百步弓手,让冲锋的两千中后营士卒倒下了一大片,看的李茂心疼坏了。 不过仗打到这份上了,退不得了。高栎已经牵制了接近一半的官军,自己只要能全歼这五百多人,这仗就算赢了。 郝副将站在后方看见双方互射的差不多了,也命令弓箭手换腰刀,准备开战。 冲在前面的都是穿着甲的士卒。李茂带领他疯狂的冲击官军阵型缝隙处,只要打开阵型,其它士卒就能涌进去。突然李茂前面插了两支箭,把身边亲兵吓了一跳。看了看没流血,就让亲兵别管他,带着人赶紧冲。 终于前面的刀盾手和官军接触上了。不一会,双方排头兵就死伤惨重。经过这些日子的转战还有训练,中后营不再像平戎川时那样配合不紧密。一波接一波的冲击让官军阵型很快就松动了。 有些敢战的士卒直接飞身往官军阵型中撞过去,然后后方士卒紧跟着冲。 郝副将看到这里也麻了,自己惹到硬茬子了,怕是不容易脱身了。不过他也知道自己要是怕了,全军立刻就会溃散。于是戴上铁盔,拿着腰刀也从后面来到了官军两个大阵中间,鼓舞士气。 这时候,刘处直带着亲兵从后方也赶来支援。苦苦坚持的官军终于撑不住了,阵型破开了一个大口子。后面的士卒一鼓作气搅了进去,开始以多打少。 郝副将看到这里知道自己败了,于是让自己还没参战的家丁赶快和自己骑上马跑路了。而高栎那边苦苦支撑许久后也溃散了,郝副将带着那批进攻高栎的人润了。 还在激战的明军士卒看着将爷带着大旗跑路了,士气一泻千里,纷纷丢下武器投降。而中后两营士卒也到了极限了,再也无法追击。这仗打到这里就这么结束了。 官军还剩下二百多人,全部当了俘虏。算上死去的官军,损失了六百多人。只有郝副将带着家丁和围攻高栎的那批部队差不多三百人跑掉了。 高栎前营九百多人溃散。中后两营伤亡也有一千二,能救回来多少也不清楚。不过还是赢了:马匹到手了,俘虏二百官军,缴获大量军械。这仗不亏。 第65章 劝官军入伙 夹皮沟的山谷里,血腥气还未散尽。 刘处直站在一块突出的岩石上,望着谷底横七竖八的尸体和一片的俘虏,双手扶着自己的腰刀。战果统计已经出来了。 高栎前营溃散的士卒已经收拢回来了。战死的四百,有五百多人回来了。中营后营有七百多弟兄战死,亲兵营战死一百人。全营受伤的有六百多,能救回来的恐怕只有一半轻伤的。这还是刘处直告诉他们要干净棉布包扎,平常用热水煮一煮。不然就古代这种情况,受伤的士卒大批都得死。 此战全营阵亡一千一,消灭俘虏官军六百五。两百号官军俘虏目前正坐在前面。缴获了盔甲六百套,但很多毁损不能用了。陆雄正带着人清点,还缴获了很多腰刀、长枪、三眼铳、弓箭和箭矢。马因为交战跑掉了一部分,目前找回来了一千多匹。这战对于现在的农民军来说,算是胜仗了。 “大哥,这些狗官兵怎么处置?”李茂大步走了过来,“有些弟兄们父子兄弟都在营里的,这一仗打没了。这些人说要砍了他们报仇。高栎他们则是想把官军给收了,补充下战损。” 刘处直没有立即回答。他目光扫过那些灰头土脸的俘虏。扒下铠甲后,他们大多穿着破烂的鸳鸯战袄,有的连鞋子都坏了。这些人和他一样,都是普通军户出身,只不过运气好被吸纳到了营兵里面。 “跟我去看看吧。”刘处直跳下了岩石,李茂也跟着下去了。 俘虏被集中在一起,周围站着持矛的农民军士兵,不时有人朝里面辱骂。刘处直走近时,俘虏们骚动起来。有人惊恐地往后缩,也有人恶狠狠地瞪着他。不少俘虏害怕这个贼渠杀光他们出气。 李茂拔出刀对空气劈了一下,叫他们都老实点。刘处直抬手制止了他。他注意到俘虏中有个头发都白了的老兵,正护着一个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的小兵。那孩子右臂受了伤,用一块脏布草草包扎着,血已经渗了出来。 “给他重新包扎。”刘处直对身边的亲兵说,然后转向俘虏们,“我不会杀你们的,想请你们入伙。我知道你们暂时还不信任我。请想想清楚,你们为谁卖命?那些克扣你们军饷,把你们当牲口使唤的将军?还是那个你们家乡颗粒无收却还要加征辽饷的皇帝?” 俘虏中一阵骚动。那老兵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投来感激的目光。那小兵是他孙子。他儿子几年前被套虏打死,儿媳也改嫁了。孙子一个人没法生存,只得用全部家产贿赂上官,将孙子弄进了营兵也好照应。之前看到孙子受伤,手臂上血流如注,他急坏了,找了一片破布包上,但是没有用。 见这个贼渠不杀他们还给包扎,老兵打心眼里感激。一听说贼渠想招他们,心里已经同意了,但还在观望其它人怎么做。 这时候,一个军官怒骂道:“放屁!你们这些反贼,朝廷大军一到,全都得千刀万剐!”李茂冲上去就是一脚,那军官闷哼一声跪倒在地。“再叫!老子先剁了你!” 刘处直阻止了李茂。他走到那军官面前蹲下:“你是把总?”军官啐出一口血沫:“正是!要杀要剐随你便!” 刘处直摇摇头,站起身来对所有人说:“我刘处直一年前也和你们一样,是延绥镇的军户。我爹打蒙古人死了,上面补偿了两吊铜钱。我娘因为营养不良生下我就去世了。从小把我带大的叔伯因为所里百户贪财物想杀我们,他掩护我跑路时被砍死了,我连他尸体都没找回来。” 刘处直的声音不大,却在寂静的山谷中格外清晰:“你们中有多少人也是在卫所里面被逼得活不下去才去当营兵的?当了营兵后领了几次饷银?” 刘处直让刚才那个重新包扎手臂的小兵站起来说说。那小兵说,去年他进了营兵到现在九个月了,只领了两次饷银。 “那个老兵,你也说说吧。”头发花白的老兵站了起来,说道:“我从军已经三十年了,当初还跟着杜总爷援辽。我记得也就神庙老皇爷那会,饷银能月月发,但也不是全饷,差的那些都是年底再补上,都被军官拿出去放印子钱了。到了先帝那会,我们欠饷就更严重了,经常性的几个月不发或者只发一部分,而年底也不再补回来,一直持续到现在。我孙子说的对,这九个月了大伙们只领了两次饷银,合一两五钱银子。” 刘处直解开自己的衣襟,露出肩膀上还有胸前的伤疤:“肩膀上伤口是官军留下来的,胸口有一道也是,而其它伤痕都是前几年被百户毒打留下的。我差点就死了。咱们都是穷苦人,跟着我打官军肯定比你们回去当营兵强。” 刘处直猛地提高声音:“愿意留下的,我以性命担保,有饭同吃,有衣同穿!不愿意的,现在就可以走!” 俘虏们面面相觑。那老兵突然开口:“你说话算数?” “我刘处直对天起誓!” 老兵慢慢站起身,拍了拍身边小兵的肩膀:“娃儿咱们留下吧。打了败仗回营也要受军法。”他转向刘处直,“老汉我活了快五十了,见过太多说话不算数的官。你要是骗人,我做鬼也不放过你。” 刘处直大笑,伸手扶住老兵:“老哥放心,我们义军别的没有,就是说话算数!” 见此,不少官兵纷纷说想留下来跟着义军。见此,刘处直脸都笑烂了,一边挨个认识一边说道:“加入的都是好兄弟,以后一起吃饭一起洗脚。” 有个官军问道:“大王,洗脚还要一起?咱们这么多人也没那么大盆子啊。” “这个是通俗说法,洗脚的意思就是找鸡。” 这么一说就都明白了,所有人都热烈回应。刘处直也算暂时让他们信服了。 那把总突然大喊:“别听反贼的!朝廷大军来了,你们跟着反贼只有死路一条!” “闭嘴!”老兵突然一脚踹在军官腿上,“你克扣我们半年军饷的时候怎么不说这话?”他转向其他俘虏,“弟兄们,想想家里的老娘孩子!这些当官的什么时候把我们当人看过?” 除了这个把总,其它人都加入了克营。而这个把总被刘处直一刀砍了,实在太聒噪了。 夜色降临,营地里燃起篝火。刘处直让辎重营把好吃的都拿出来,煮了一大锅干饭,还有腌肉和咸菜。官军降兵和以前的士卒围坐在一起,虽然还有些拘谨,但敌意已经消融不少。 刘处直望着跳动的火焰,大声说道:“弟兄们,记住,我们的敌人从来都不是穷苦百姓,无论如何都不能对他们下手。这是军规,犯事的我可不认人,其它事都好说。” 融洽的氛围下,崇祯二年七月最后一天过去了。 第66章 马守应重新举旗 打扫完战场,收编了投降官军后,将战死的弟兄们找个山坳合葬,全营返回青冈峡的墩堡。 这次打了胜仗,但是伤亡也多。青冈峡不能再待了,又得再次转移。马匹虽然多,但会骑马的士卒只有一半。当务之急是找个地方休整,让士卒练练骑马。 刘处直前两天就想到了这个一个地方环县以东一百五十里的槐安乡。(明朝的乡镇都没有正式官员,不受朝廷直接管辖)这个位置在太白山脚下,离县城也很远,正是修整的好地方。 在克营全体商量要走的时候,马守应也来告别了。经过一个月休养,他觉得好多了,打算回清涧老家重整旗鼓。那边有他教友,还有很多愿意跟随他的人。他打算回去把他们召集起来。 这些日子,他每日跟着克营转战,观察他们的营地。与之前的回营大不相同,刘处直的队伍纪律严明,骚扰老百姓的都是直接军法处置。他回营虽然也有军法约束,但很多士卒还是喜欢这么干,因为他这个掌盘子对这些人要求就不高。 他这次在克营学了不少东西,打算回去重建回营时就这样搞。 青冈峡外,刘处直、高栎还有马守应三人正在聊天。刘处直问他:\"准备好了吗?这次孤身一人回去拉杆子,很容易就被官军剿了。你也是官军文书上面的大贼,可不是那种小杆子。\" \"正因为如此,官府想不到我会回去。我得继承叔父的遗愿。我在清涧还有教友,还有乡亲,再拉一支队伍起来没问题。这一次我一定要好好整顿下营内,作战时不一窝蜂就冲,军纪也要注意。\" \"刘兄弟你队伍厉害,我要向你学啊!\"听得刘处直脸都红了。要真厉害,也不至于打个伏击战三面包抄还付出两倍的死亡人数。不过这话也不好说出去,只得笑了笑。 马守应爱学就学吧。现在都是初创期,都需要慢慢摸索。他也不是将门出身,只不过这个摸索的道路需要付出很多鲜血罢了。 \"马兄弟你要走,我也不拦着。你需要什么帮助?银钱还是武器?我这里可以帮你。以后说不得咱们还有联营作战的机会。九月秋税就是你再起之日,清涧那边知县一定会征重税,抓紧机会最好拿下清涧县城。\" \"叨扰你这么久,我实在不好意思再有什么要求了。明日我自己带些干粮就走了。\" \"都是朋友,说这些就见外了。明日我赠你一把腰刀、一匹马,再带上十两白银,你就回清涧吧。\" 十日后,一个面容黝黑、穿着粗布衣裳的汉子出现在清涧县城外的一处回民聚集的庄子。 门口的一个少年看见了马守应,当即上去抱着他的腰,说道:\"守应哥你终于回来了!一个多月以前逃回来了一些人,说你和老回回(马光玉)都死了,我们担心你好久了。\" 听到马光玉,马守应沉默了下来,摸了摸少年的头说道:\"老回回确实死了,现在我是老回回了。进庄子吧,我有事找大家。\" 马守应小路来到一处窑洞,这里是他的家。 窑洞前,一个瘦弱的年轻人正在劈柴。看到马守应,他手中的斧头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这个年轻人冲上去就给了马守应一拳,嘴里大喊着让马守应还他的爹。这个就是马守应的堂弟马草,现在只有十五岁。去年造反时因为他年纪小,就没有带他走。 马守应也没还手,让马草出了气之后,马草停了下来,自己蹲一边哭了。马守应这一支和他叔父这一支就剩下他们两个了,其余都死在造反的路上了。但这一年多转战,马守应自己内心已经非常坚强了。他这次回来不是为了和家人家长里短的。 马光玉死之前把\"老回回\"的称号给了他,就得捡起来好好干。于是他让刚才村口那个小孩通知庄内所有的乡亲来打谷场,就说老回回召集。 打谷场上,一些乡亲们还以为是马光玉回来了,纷纷放下手里的活计出来见他。 到了打谷场发现居然是马守应,下面人都在互相交头接耳:\"不是说是老回回吗?” 一个年轻人说道:\"守应哥,大伙都说你死了。官府甚至悬赏你的首级,值五百两银子。\" \"以后叫我老回回,叔父临死前指定我了。\" \"有什么证据能证明?你们带着庄里一百多个后生出去,就两三个人回来了。他们都说你和老回回没有在一起。\"一个须发皆白、戴着白帽的族老说道。 \"胡大还不收我。我这里有我叔父的信物,是后面我收拢的士卒给我的。它能证明我是新一任老回回。\" 那你这次回来想干嘛?还想拉人出去造反?庄子里面有多少后生让你们叔侄两个这样造,我是不会同意的。 这个老头也是和马光玉平起平坐的阿訇,马守应不敢违逆他,于是和他讲了讲道理。 马守应问道:\"庄子今年夏税每亩折银多少?还有一个月秋税了,你们准备好了吗?秋税可比夏税重的多。\" 下面叽叽喳喳的互相交谈了一下。另一个年轻的后生说道:\"今年夏税一亩就收了二斗粮的银子。这我们这里已经旱的不行了,今年怕是打不了多少粮食,秋税很难补齐。\" \"那你们还打算在这里坐以待毙,交不上银子等着衙役把家里东西都给搬走,再去班房蹲几个月吗?\" 马守应抹了抹脸上的汗:\"就在十里外的清涧河,走一会就能看到尸体,去年这附近饿死了多少乡亲?阿訇你不是不知道吧。马得路欠了债,妹妹抓去抵债,被卖到了清涧的妓院。咱们有办法救吗。\" \"这年头老老实实的过活是活不下去的,只有反了才能搏一线生机。阿訇你要是能凑齐这几百户人家的秋税,就当我今天啥都没说,造反的事我也不再提了。\" \"守应大哥,这次你还想拉多少人?\" \"二百人足矣。庄内青壮就是我的老本兵。但这次起事后,我们要换个法子带兵。\" 他顿了顿,从怀中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这是我从另一个掌盘子那里学来的。我们要有自己的规矩:不抢穷苦人,不淫人妻女,缴获归公,军官不多吃多占。最重要的是,这次我们不急着打县城,先在山里练兵,等时机成熟再动手。\" \"好!守应哥,你说咋干就咋干!\"这下庄内青年不少站了起来。\"这年头留着种地,一大半收成都是官府的,还种个啥啊!跟着守应哥反了,快活一天是一天!\" 见庄内群情激愤,阿訇也知道劝不住了,拄着拐杖回家了。 \"咱们先练兵。等秋税开征,就是咱们再起之日。我们回营以后一定会发展壮大。\" 第67章 训练骑马 视角转回刘处直这边。在从青冈峡转移后行军三天到达了槐安乡。侦察营在后面转了三天也没发现官军尾随,于是克营放心地在槐安和太白山之间开始休整。 随着战后人数减少,粮食还够吃一两个月。刘处直就想着训练一下骑马。毕竟现在全营马匹有两千匹,达到了马五步五的程度。他打算在出去扩军前,先教会目前这一半多不会骑马的士卒。 等这一批士卒都会了,扩军后他们就能再教其他人,这样也会学得快些。 来到一片空地,刘处直用喇叭对着集合好的士卒们讲话,提了一下骑马的重要性: \"弟兄们,咱们现在有马了,让大伙学会骑马这事要抓紧了。以后我们还会有更多的马。只要咱们马多,以后碰到官军,打不打就是我们说了算。\" \"我举个例子,之前我们平戎川打的那一仗,老弟兄应该都还知道。我们要是马多的话,咱们就溜着官军跑,先带着他们跑到华池,再去合水,再去宁州,跑上个一两百里。等这些走路的官军累了疲了,再回身杀他们个措手不及,就不用在官军锐气正盛时和他们硬碰硬。\" \"咱们在槐安休整,郭把总和之前加入的官军弟兄们愿意教大伙骑马。\"刘处直指了指身旁的那些人,\"营里能用的马有两千匹,老郭和这些弟兄有五十人,他们一人管你们二十四人,很快就能学会。\" \"这两天大伙休整的也差不多了,我让人教你们骑马了。让各队队长统计一下不会骑马的人集结起来。\" \"还是那句话,好好练不准偷懒。练得好有赏,五天后还学不会的一人十鞭子。\" \"骑马没那么难,又不是让你们学骑射学夹枪冲阵。好了,我的话就这些了。\" 郭世征领了二十四个人就准备开练。这些弟兄们从小在田里长大,连驴都很少骑,更别说骑马了。想到骑兵兄弟们冲锋时的威风,又不禁心生向往。 \"先教你们认马。\"郭世征嗓门洪亮,所有人都能听见,\"这是马,不是耕地的牛。它们有灵性,你得先让它认你当主人。\" 郭世征示范如何接近马匹,如何抚摸马颈让它们放松。队伍里的一个年轻士卒学着他人的样子,小心翼翼地走向一匹枣红色的马。那马见他靠近,突然扬起前蹄,吓得他连连后退,引来一片哄笑。 \"别怕,站稳了!\"郭世征喝道,\"马能闻出你的胆怯!\" 刚才那个士卒深吸一口气,再次靠近。这次他强迫自己站定,颤抖的手抚上马颈。那马喷了个响鼻,但没有躲开。他感到手掌下是温热而有力的肌肉,还有血液在血管中奔流的脉动。 其他士卒做得差不多了,都抚摸着马颈让马安静下来,熟悉他们的气味。 \"好,现在教你们上马。\"郭世征牵出一匹较为温顺的灰马,\"左手握缰,右手扶鞍,左脚踩马镫,一使劲就上去。\" 看起来简单,做起来却难。年轻士卒看着同队的好几个人四五次尝试才勉强爬上马背,自己更是狼狈——第一次踩空了马镫,第二次被马躲开,第三次终于爬上去,却因为用力过猛差点从另一侧摔下来。 \"哈哈哈,你这姿势活像只蛤蟆!\"郭世征骑在马上,笑得前仰后合。 听到郭把总这么说,这年轻士卒脸都红了。郭世征见笑得差不多了,又亲自帮这些人指导调整姿势。在他亲自指导下,总算所有人都上了马。还好这些都不是战马,否则怕是要摔上好多次。 \"双腿夹紧,腰挺直!\"郭世征走过来纠正这些人的姿势,\"别死死抓着马鬃,放松点!\" 几个士卒试着照做,但马似乎察觉到这些人的紧张,突然向前迈了一步。那个年轻士卒惊叫一声,本能地俯身抱住马颈,整个人几乎趴在马背上。 \"下来吧,今天先到这。\"郭世征摇摇头,\"明天继续,咋这么笨啊。回去好好想想,五天后学不会可是要挨鞭子的。\" 接下来的三天,大部分练马的士卒们每天都带着满身淤青回到帐篷里面。 郭世征那队有几个困难户学得比大多数人都慢,暴脾气的他已经提前抽出鞭子示威了。他这一队学得好的人能骑着马小跑了,学得不好的还经常被马甩下来。 为了不让刘处直笑话他,郭世征经常加练这几个人到凌晨。 \"放松,别那么僵硬。骑马不是打架,是和马交朋友。驴日的咋这么笨,掌盘子和我大哥要是知道不得笑话死我。\" 在郭世征的辱骂下,这四个人好像被按动了什么开关,居然安抚住了马。郭世征见此也不再骂他们,嘴里说着\"稳住稳住\",等马安静下来。 \"好,现在轻轻踢马腹,让它走起来。\" 四个人开始照做,几匹马开始缓步前行,最后慢慢加速。月光下的打谷场仿佛变成了无边的原野,夜风拂过脸颊,带来一丝凉意。这几个士卒忽然体会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自由感,仿佛自己不再是被官府追捕的流寇,不再是任人宰割的农夫。 \"感觉如何?\"张明远问。 兜了一里地,四个人骑着马回来了。郭世征问他们什么感觉。\"像...像飞一样。\"年轻士卒老实回答。 \"对了就这样。我刚学会骑马时也这样。这事不难,跟马熟悉了,了解了就能好好骑。你们都要好好练,咱们以后早晚会有骑兵,就从这些好手里面选出来,那可比步兵威风多了。\" \"好了就这样。明天就是期限了,掌盘子要来检查,你们回去休息吧。\" 翌日上午,刘处直穿着一身布面甲来到了打谷场。本来李虎劝他没有战事不用穿,刘处直非得说要在所有人面前展现自己的风姿,于是穿着这三十斤的布面甲来到了打谷场。 临时搭的台子上,刘处直对着练骑马的一千二百个人说道:\"弟兄们,我是来检查你们骑马的。五天了,我相信是头驴都学会了。今天检测很简单,按之前分的队,二十四人一起跑到前面那棵歪脖子树再折返回来,只要不从马上掉下来就算过关。\" \"掉下来的,完事后拉边上一人抽十鞭子。\" \"当然,如果过了关的弟兄们想尝试下挑战,那就夹着一根长枪再跑一趟。长枪不掉下来的就算合格,本掌盘子有赏,晚上吃肉,再赏你们五两银子。\" \"听到我说的话了吗?听到了就开始吧。\" 随着各个队长组织好参加的人,检验就正式开始了。刚开始前面几组还好,后面就不断有人掉下来,看得各个队长脑壳疼。自己训练队伍失败人数太多,在掌盘子那里也是个失分项。 两个时辰后检验完成,有一百二十多人被按在一边打了十鞭子。刘处直又重新给了他们两天时间训练,不然以后就别学了,官军来了骑不了马的自生自灭。 接下来就是进阶检测了。这些过了的士卒都报了名,刘处直安排二十人一组。 要开始前,郭世征提议前面加二十个靶子。如果长枪扎到了,以后就可以选出来做骑兵,同时给十两银子的赏。当然,带着长枪往返的赏不变。这些做到的士卒都让李秀才记录一下,以后咱们的骑兵就从这里面选。 刘处直觉得很有道理,就让辎重营赶快做几个草靶子,安放在前面。折腾了一阵后终于安放好了。 \"好,弟兄们,准备开始了。\"第一队去的二十骑带着长枪就冲了过去。很可惜没一个人扎到靶子,回来时很多人没握住枪也掉了。这第一队只有两个人挑战通过了。 随着第二组、第三组都上了,在第五组时有两个人扎中了草靶子。刘处直立刻让李中举把他们记下来。 折腾到下午太阳都落山了,这进阶挑战也完事了。能带着长枪跑一个来回的有二百多人,戳中靶子的有五十人。这些都是未来的骑兵预备种子选手。 刘处直也不吝啬,该赏赐的赏赐。晚上陪这二百多人吃肉吃了个爽。 第68章 高迎祥 崇祯二年八月,安塞山区飘着沙尘。高迎祥勒住缰绳,站在一处山岗上,望着远处的村落,眉头紧锁。目前对于他来说,情势非常紧急。 他的队伍虽然只有百人出头。但马贩子出身的高迎祥目前队伍里面马还很多有两百多匹。这支义军的组成都是走投无路的农民和当初吸纳的固原逃兵。 崇祯元年末,他和王嘉胤联营后,攻了几座县城都没拿下。王嘉胤一溜烟往塞外跑了,损失惨重的他就留在安塞伺机再起。这几个月一直在各个山区转悠,找机会就下山干一票。 \"大哥,前面就是安塞县了。\"刘哲抹了抹头上的汗,指向远处隐约可见的城墙轮廓。刘哲是高迎祥的队伍里面仅次于高迎恩的二号人物。 \"叔父,喝口水吧。\"一个清亮的女声从身后传来。高桂英是高迎祥的本家侄女,才十七岁却已跟随他转战半年有余。她双手捧着一个破旧的铁壶,递给了高迎祥。 高迎祥接过水壶:\"桂英,伤员情况如何?\" 桂英眼中闪过一丝忧虑:\"老王手臂上的伤口已经发黑了,再不处理恐怕这只手保不住了。\" 前些天高迎祥打劫十几个落单营兵,结果没想到后面还有几十号人。匆忙之下只好骑着马逃跑。这个老王给他们断后,手臂上被射了一箭,一直得不到治疗。 高迎祥沉重地点点头,叹息道:\"从府谷一路转战回到家乡,两三千人的队伍散的散,如今只剩这些了。\"这些日子高迎祥一直在想办法复起,可是哪有那么容易。 上个月碰到延安府的官兵,一路追到山里,幸亏刘哲带着人将官兵引开。 一斗谷黄龙多次劝他投降。杨鹤大人正在招抚流寇,只要投降就能活命。 但高迎祥贩马多年,和各地官军都有来往。他知道正牌官军现在都欠饷,更别说他们了。投降后不但要受人管制,粮饷时有时无。所以他拒绝了一斗谷的提议。 高迎祥对着所有人说:\"今天宁可站着死,绝不跪着生!谁想投降的,现在就可以走,我绝不阻拦!\"结果不大的队伍又走了三五百人,弄得高迎祥目前就剩一百多人了。倒是一斗谷虽然提议了,但还是没有脱离高迎祥。 就这样坎坎坷坷地走到了现在的临时营地。这时高迎祥部众已经快断粮了,他只能让人出去查探哪里有粮,拼一把去抢。 不过命运终究没有放弃这个明末这个着名的陕西农民军领袖。在高迎恩的探查下,他发现安塞县要往延绥镇调一批粮食,目前因为押运官军偷懒放在县城外面一个士绅家的仓库里,有三十多人看守。截下这批粮食,招兵买马就有着落了。 高迎祥不缺买马的渠道,他就缺粮缺钱。所以这次他打算无论如何也要吃下这批粮食。 \"哥,咱们真要打劫粮队啊?那可是三十多官军啊!万一......\" \"没有万一,\"高迎祥打断他,\"这是我们活下去的唯一机会。\" 高迎恩急道:\"可咱们才一百来号人,还带着伤员,怎么打?\" 刘哲微微一笑:\"二当家,用兵之道,贵在出奇制胜。我有个计划......\" 三人凑在一起低声商议,火光在他们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远处,高桂英正专注地为伤员处理伤口,偶尔抬头望向叔父的方向,眼中既有担忧,又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期待。 \"这鬼天气,沙子吹的嘴里鼻子里到处都是。\"一个看守的营兵说道,\"等粮食上路后可遭老罪了。\" 另一个正要接话,突然瞪大眼睛——一支箭无声无息地穿透了他的喉咙。几乎同时,他的同伴也被飞来的箭矢射倒。 \"敌袭!敌袭!有贼寇!\"可是这些看守粮食的营兵们都疲软不堪,再起不能。 刘哲想的办法就是这个——往水井里下了药。天气热都得喝水,不到半个时辰这些营兵全都中招了。 高迎祥一挥手,数十个人推着大车涌向粮仓。刘哲带人迅速解决了一些还能动弹的守卫,高迎祥则亲自打开了粮仓大门。 \"快!能拿多少拿多少!把外面的车都装满!这些都是小米和麦子,一袋也别给官军留下。\" \"迎恩你带人去把这家士绅都给我杀了,看看能不能找到银子和草药棉布啥的,咱们营里弟兄需要。\" 等高迎恩忙完,全部人迅速撤离,每人都推着一车粮食。高迎祥殿后,正要离开时,听到粮仓深处传来微弱的呻吟声。他循声找去,发现角落里锁着二十几个衣衫褴褛的人。 \"你们是?\" \"好汉救命!\"一个老者爬过来,\"我们是附近村民,因交不起租子被关在这里等死啊!\" 高迎祥二话不说,挥刀砍断绳索:\"跟我们走!\" 回到山上的营地时,天已暗。全营虽然疲惫不堪,但脸上都洋溢着喜悦。这次不仅获得了急需的粮食,还救出了二十多人,这些人都加入了闯营。 高桂英立刻组织妇女们生火做饭。很快,粥的香气弥漫了整个营地。高迎祥看着狼吞虎咽的部下,心中稍感宽慰。 刘哲走过来,脸上带着胜利的喜悦:\"大哥,这一仗打得漂亮!不仅解决了粮食问题,还拉了这些人进来。明天咱们就下山竖起招兵旗,等今年秋税开征,咱们闯营马上就能复起。\" \"大哥你和边堡官军将领又熟悉,还认识鄂尔多斯万户的贵人们。咱们只要有钱,随时都能有几千匹马。有了马,咱们闯营以后就要闯荡南北,搅大明朝一个天翻地覆。\" \"现在咱们只需要继续积攒粮食,招够几千兵,多加训练。\" \"老刘这些事明日再说吧,你去休息,今天也折腾许久了。我去看看桂英,她照顾营里这些伤号太累了。\" 夜深了,大多数人已睡下,只有哨兵还在坚守。高迎祥独自来到营帐那边,看望自己的侄女。 高桂英轻轻走过来,为他披上一件刚缝补好的棉衣:\"叔父,您该休息了。\" 高迎祥拍拍身旁的位置:\"桂英,坐下陪叔父说说话。\" 高桂英乖巧地坐下。高迎祥看着她被夜风吹红的脸颊,突然问道:\"后悔跟叔父出来吗?\" 高桂英毫不犹豫地摇头:\"不后悔。在村里也是饿死,不如跟着叔父拼一把。\" \"可我们是造反,失败了要诛九族的。\" \"那又如何?\"高桂英眼中闪烁着与她年龄不符的坚毅,\"朝廷不给我们活路,反了又如何?叔父常说,宁可站着死,绝不跪着生。桂英记着呢。\" 高迎祥心中一热,伸手揉了揉侄女的头发:\"好孩子。等打下一片天地,叔父一定给你找个好人家。\" 高桂英却红了脸:\"叔父!我不要嫁人,我要跟着您打仗!\" \"好好好,跟着叔父好好打仗,以后咱们闯营也出个秦良玉一样的女将军。\" 第69章 剿抚并用提前实施 崇祯二年八月,固原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沙尘中。三边总督杨鹤早早醒来,额头上的皱纹比昨日又深了几分。他披衣起身时,师爷递上来了宁夏总兵尤世禄(之前写成了贺虎臣已改)送来的军报。 上面写着:\"克贼偷袭花马池,官军斩级无算,最后阵亡七百人,被抢走马匹一千多,游击将军胡勋战死,请总督衙门酌情抚恤。\" 看完这封后,杨鹤放到了一边,问身旁的师爷:\"对这封军报怎么个看法?\" \"怕是这个副将对尤总兵说了谎啊。克贼一路从延绥流窜甘肃,又去了关中,又流窜到宁夏,一路上也就打下了环县这个县城。后面被我大军征讨惨败,就再也没见他打过县城了。\" \"怎么会胆大到这种地步跑去攻击我守卫森严的边堡重地,居然还能抢走上千匹马?这事一定有内情。\" 杨鹤拿起另一份信件,这上面是宁夏后卫军官们的证明还有辩驳。看来这事虽有内情不过也不好查到什么,但总归是几百官军战没上千马匹被掠夺。将战报和这些辩驳呈送京师,还有花马池副将降为游击将军的奏请一并送去。 \"让陛下自己决断吧。这些流贼怎么打都剿不掉,去年闹事的几个大寇除了王二其它的都找不到踪迹了,本督实在不相信他们就这么老实下去。\" \"今年年初起事克贼虽然没有消失不见,但也打不死。这样剿贼如何剿的完啊。三边总督府有心想一杆子打死,可是各镇欠饷实在严重,发了一家的就要发其它几家,不然又恐闹出兵变,实在让本督焦虑啊。\" \"陛下也不肯免赋税,甚至辽饷也只免了延安府的。今年陕北又旱,到了秋税我怕贼寇们又蛊惑他们。\" \"算了,这事不能让我一个人担忧。快马传信让甘肃巡抚梅之焕,陕西巡抚刘广生收到信后来固原总督府议事。\" \"另外再让厨房准备一些饭食,我在书房用。\" 十几日后,两位巡抚紧赶慢赶终于还是来了。这次杨鹤就没有叫远处的总兵来了,只叫了固原杨麒来,\"反正也发不起饷,就在镇里待着吧。\" 诸位,\"杨鹤环视众人,开门见山,\"前些日子宁夏尤总兵传信,花马池被贼寇偷袭,损兵七百,被贼掠夺了一千多匹马。招诸位前来就是讨论贼寇的事。\" \"去年起兵的大寇,王嘉胤、张存孟、高迎祥不知道在什么地方待着。王左挂虽然有要降的意思,但是到现在还躲在韩城。回贼部马光玉侄子也没有抓到。大贼中只有王二被彻底击溃了。\" \"今年年初起事的克贼,同官军打了好几仗。虽说每次都比官军伤亡多,但要不了多久又能拉出几千人。\" \"陕西现在虽然暂时安宁,用个粗俗点的比喻,但我们都是坐在炉子上,一不小心会火烧屁股的。所以这次请诸位来认认真真商量出一个办贼的策略,不仅限于剿。\" \"那依制军之见......\"梅之焕皱眉问道,手指不停地捻着胡须。 \"如今陕西赤地千里,饥民遍地。即便剿灭王嘉胤、克贼这些,也会有其它贼出现。\" \"我已三次上奏朝廷,请求减免陕西赋税,赈济灾民。让农民们回到各自家乡重新为大明缴纳赋税,安定生活。可是陛下下旨申饬了我,并没有准许我的奏疏,而是对我说已经答应首辅减免了延安府辽饷,不要再请求免赋税了。\" 堂内一片寂静。所有人都知道,陕西连年大旱,有些地方还有蝗虫频发。减免辽饷连杯水车薪都不算,这本来就是摊派不该收的。 梅之焕突然冷笑一声:\"去岁延安府大旱,颗粒无收,百姓剥树皮而食。官府催缴赋税,鞭笞之下,卖儿鬻女者比比皆是。如此境况,不免赋税叫我等如何办贼?\" \"彬父慎言!\"刘广生厉声喝止,\"此话大逆不道!\" 杨鹤抬手制止了争执:\"诸位,今日所议,皆为国事,各位都是忠臣需为君父分忧。\" \"我意已决,咱们陕西督抚官员一起上疏免赋税一年。我相信陛下会考虑我等想法。\" \"如此法不成,那就请求对陕西流贼剿抚并用,以抚为主。民变四起,皆因饥寒交迫。若一味镇压,只会逼得更多良民为盗。\" \"请朝廷拨银买牛具种子,安置降贼垦荒。如此,既可消弭叛乱,又能恢复生产。\" \"对顽固不化者,坚决剿灭;对胁从之众,宽大处理。同时让陛下布政使司严令各府县不得苛征暴敛,违者严惩不贷。\" 两位巡抚见杨鹤决心已定,不再多言,纷纷说道:\"今日回到馆驿就拟奏疏,同制军大人一起上疏。\" 而杨鹤已经摊开纸笔开始撰写奏疏。仔细阅读所写,最后,他拿起总督印,重重地盖在奏疏上。\"各位今晚稍微晚些睡吧,明日八百里加急,直送京师。\" 当崇祯看到杨鹤的奏章时,他突然拍案而起。 \"这杨鹤是联合巡抚们给朕逼宫吗?朕早就说过辽东战事吃紧委屈百姓一年,你们看看这几个月杨鹤上疏多少次免赋税了?命内阁回复不许,以后也不准再上疏。\" 一旁的首辅韩爌说道:\"杨总督还有一份奏疏,说如果陛下不允可看看这份剿抚并用的办法。\" \"荒谬!\"崇祯又怒道,\"流寇造反,不思剿灭,反倒要朕出钱招抚?\" 韩爌连忙上前:\"陛下息怒。杨鹤此议虽有不妥,但陕西连年灾荒,也是实情。\" \"灾荒?\"崇祯冷笑,\"哪个省不说自己灾荒?辽东战事吃紧,国库空虚,哪来的银子招抚反贼?\" 次辅钱龙锡低声道:\"陛下,杨鹤在奏疏中提到,若不安抚,届时更难收拾。现在根本找不到那些大贼在什么地方,只能这样让他们出来。\" 崇祯来回踱步,突然停下:\"传旨:准杨鹤所请,试行招抚。但国库无银可拨,令其就地筹措。另,限期一年,必须见到成效!\" 当圣旨传到固原时,杨鹤既喜且忧。喜的是皇帝同意招抚之策,忧的是不给钱粮,如何能让流寇归顺? \"大人,不如先招抚小股流贼,以示诚意?\"师爷建议道。 杨鹤点头:\"传令各府县,凡自愿投诚者,一律免罪,给田耕种。\" 第70章 抚贼成效 随着招抚的旨意从朝廷传到各个布政使司,不少山上的小杆子或者小股流寇都纷纷到了所属的州县投诚,想受朝廷招抚。 这些小山贼可能一个寨子只有十几二十人,平时靠着劫道为生。这年头道上只有流民,就算有普通百姓也没什么余粮给他们抢,大户他们也打不过,日子过得极其艰难,所以就想着下山当良民。 之前朝廷没有明确旨意,他们不敢下山,害怕人头被官军割了。一些小规模的流寇也在谋求招安,他们就比山贼的目标要远大多了——那就是当官军。 所以在布政使司将命令告示贴到陕西各个州县之后,大批的山寨的人扶老携幼地下山了。一些小规模流寇也在商议怎么才能攫取最大利益。 黄土高原上,风沙依旧肆虐。延长县的一个山头有一个简陋营地,二十余名衣衫褴褛的汉子围坐在一块石头旁,石头上摆着半只烤得焦黑的野兔和几个干瘪的馍馍。 流寇草上飞正在和部众商议招安一事。他用那布满老茧的手指敲了敲桌面,声音沙哑:\"弟兄们,粮食又见底了。这样下去可不长久啊。\" 厅内一片沉默。角落里,一个瘦得颧骨突出的少年忍不住咳嗽起来,声音在空荡荡的大厅里显得格外刺耳。 \"大哥,山下传来消息。\"二当家瞎张飞压低声音,\"延长县城已经贴了告示在招安流寇和土贼,听说隔壁李老柴那伙人已经下山受抚了。要是给咱们改成营兵那就爽了,以后就能吃皇粮穿铠甲了。回到家乡那也威风赫赫。咱们能吃的都吃了,马在前几天就吃完了,再这样下去都得饿死啊,大当家想清楚啊。\" 草上飞眉头一皱,额头上那道从眉骨延伸到鬓角的伤疤显得更加狰狞。他端起粗陶碗灌了口浊酒,劣质的液体灼烧着他的喉咙,没有说话。 三当家智多星说道:\"招安?哼,官府的话能信?五月两只狼受抚,结果怎样?刚见到官军放下兵器就被砍了当军功。\" 他是书生出身,考了一辈子也没考中生员。去年草上飞经过延长,五十多岁的他就跟着当了贼。说到激动处,花白的胡须随着说话轻轻颤动。 他是最反对招安的。草上飞他们运气好还能当官军,他一个考了十几次生员都考不上的老书生,朝廷也不会要他啊。就算给他块地他也种不了,所以他不想去招安。 而草上飞不说话只是对官府不信任,一旦他打听清楚了态度马上就会变。所以智多星只能宣扬官军的狠毒试图改变他们的想法,有的没得都说出来。 想到这里,智多星猛地拍案而起:\"那也不能向狗官低头!我们村子里有户后生也当了贼,他爹是怎么死的?被官府押到县城门口给砍死了。一日为贼终身是贼。\" \"老三,既然你不愿意招安,那就干票大的。延安府马上秋税了,你设计咱们去截解送京师的赋税,截下来了咱们就不招安。\" 听到这个,智多星不说话了。让他设计打家劫舍还行,干这活就不行了。现在的陕西大贼都不敢打包票说能截赋税。 \"既然三当家没主意,那就不要耽误兄弟们的前程。\"老二瞎张飞说道,\"我明日便下山去,见一见这些当官的。\" 翌日,二当家瞎张飞带着几个人去了延长县官衙,打听招抚的事,顺便为自己考虑考虑。 来到延长县衙,他向衙役通报了自己的来历,想见见县衙里的官谈一谈招安一事。 不多时,一个身着青色官袍、中间绣着黄鹂补子的中年文士出来了。那人约莫四十出头,面容清瘦。他身后的护卫是两个年轻的衙役,右手始终按在刀柄上,警惕地看着瞎张飞一伙人。 \"本官是陕西布政使司延安府延长县县丞周蔡,听闻你们打算招安?报一报来历吧。\" 瞎张飞一听是个官,立马就给跪下了,嘴里说道:\"小人叫张三,诨号瞎张飞,原是延川县农民。大当家叫张铁柱,诨号草上飞,是延绥镇营兵出身。三当家赵诚,诨号智多星,是一个考了几十年都没考中的书生。我们仰慕陛下恩德,愿意归顺朝廷,求大人指条明路。\" \"嗯,如今天下动荡,百姓流离,制军大人奉皇命安抚流寇。你等若能率众下山,既往不咎,还可按人头分给田地、种子。\" \"啊?是让我们当农民啊?大人,我们不想当农民,我们想当兵吃皇粮。我有一把子力气,可以当兵的,将来一定在战场上为陛下死战的。\" \"放肆,竟敢同朝廷谈条件!\"听到这话,瞎张飞跪着的屁股撅得更高了。 见他态度这么低,周蔡心里暗爽,假模假样地说道:\"不过你等要求也是可以考虑。你们山寨还有多少人?杨制军有过吩咐,超过六十人的队伍可以给两个营兵名额。\" 听到这话,瞎张飞说道:\"有的有的,我们山寨有八十人。\" \"那好,约定个时间你们下山吧。到了县城就报本官的名字,本官前来验看。不过你们受抚后如果还暗中联络流寇,意图不轨,那就死有余辜。杨制军以诚待人,陛下待尔等如赤子,但也不会容忍反复无常之徒。\" 瞎张飞当即保证道:\"不会的不会的,以后我们与流寇势不两立,见一个杀一个。\" \"好了,你们回去吧。本官还要见下一波来受抚的贼寇。\" 瞎张飞回到山上,将杨鹤的招抚条件说给了草上飞。听到了这个条件也心动了。当初他当逃兵也是因为没饷银,但现在他想通了:与其这样风餐露宿被官军追的到处跑,不如回去接着当营兵,至少还能混个肚饱,没钱就没钱吧。 但是这六十人的要求不好搞。想到这里,草上飞好似做了什么决定,从自己的包裹里面取出了五两银子——那是他攒了很久的,再艰难也没拿出来用。他对瞎张飞说:\"有这五两银子,咱们买点粮食招点个三十人进队伍,然后去受抚。后面咱们俩当官军去,剩下的弟兄当农民也算对得起他们了。\" \"好,就这样了,我明日便去。\" 瞎张飞在第二天又带着人进了一次县城,买了两石粗粮,在山下支了口锅煮稀粥,说只要跟着他们去就能分田分牛种重新种地,朝廷还给安家银子,免三年赋税——后面这些都是他瞎编的。不过到时候他当官军去了,这些人是死是活就和他无关。 在这种条件引诱下,居然一口气招了三百多人,把瞎张飞给高兴坏了:\"那这样不是还能多带几个人去当营兵?\"见粮食已经见底了,他带着人回到了山上,打算明日去见周蔡。 第二天还是老地方,周蔡接见了瞎张飞。见他们居然有这么多部众,高兴坏了:\"这下可为朝廷解决了大麻烦了。\"数完这些流民后,他对瞎张飞说道:\"既然你带这么多人重新成为良民,那按照杨制军的条件,你们可以有七个人当官军。说吧,哪七个?\" 昨晚他和草上飞商议过了,马上指了指跪下的几个人说:\"就他们了。\"但是没有三当家智多星——他年纪实在太大了,不可能再去当兵了,所以草上飞就没考虑他。 而周蔡看到一旁的三当家智多星,开始羞辱:\"你这种愚笨至极的人,也配中科举?我看啊你只配地里刨食。陛下有恩德降诏给你们分地,以后就好好当个良民吧。\" 三当家智多星听到周蔡拿他心中的伤疤羞辱他,立马扑了上去,被两个衙役给砍死了。临死前指着瞎张飞二人说道:\"你们不会有好下场的。\"脖子一歪就没气了。 \"哼,冥顽不灵,难怪一辈子考不上个生员。左右,将这尸体丢到城外乱葬岗。\" 处理完这件事后,他掏出了一份文书让瞎张飞这些能当官军的签字画押。 草上飞展开文书,上面盖着鲜红的总督大印。他虽识字不多,但\"免死\"、\"授田\"几个字还是认得的。一时间,附近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 \"唉,这是我为兄弟们能做的最后一件事了。\"说完跪下叩头到:\"草民张铁柱,率三百人重新归顺大明,谢陛下恩德,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见他们已经完成最后仪式了,周蔡让他们起来,对着瞎张飞说道:\"别忘了本官昨日给你说的,拿着这份文书去榆林吧,有人会安置你们的。\" 第71章 征税风波 自唐朝以后,历朝历代每年都征两次税,也就是两税法。一次夏税,一次秋税。夏税是正式征收期集中在五月至七月,多数地区要求夏税在八月前完纳。例如,《明史·食货志》记载“夏税无过八月”。 秋税起征时间一般从农历八月开始,主要征收期为九月至十一月,秋季至初冬。截止时间通常要求次年二月前缴清,但多数地区以年底为限。如《明会典》载“秋粮无过次年二月”。张居正改革后,都收的银子了。 南方水稻产区可能因作物成熟时间稍晚而延后如江南秋税或延至十月后,北方地区因收成较早,征收也较早,一般八月起就开征了。 一般而言,夏税轻,秋税重。但是到了明末这会,重不重也无所谓了。别说两税了,陕北这些地方光交个夏税就得鸡飞狗跳了。崇祯元年流寇四起,就是夏税征收过重。而崇祯二年秋税注定没那么平静,这也是大流寇们翻身的好时机。 延安府安塞县,田里的谷子蔫头耷脑,穗子瘪得可怜。 县衙过堂,安塞张知县摇着一把破旧的蒲扇,额头上的汗珠却怎么也扇不干。他面前摊开的是一封来自延安府今年秋税征收要求,火漆印在烛光下泛着刺眼的红光。知县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案几,发出沉闷的声响。 “老爷,崔县丞和刘主簿到了。”门外的长随低声禀报。 张知县叹了口气:“让他们进来吧。” 崔县丞和刘主簿一前一后进了过堂。崔县丞四十出头,一张马脸拉得老长,但看着却很有精力。刘主簿年纪稍长,圆脸上总挂着几分愁苦。 “坐。”张知县指了指两侧的椅子,将今年秋税延安府给安塞的要求推了过去,“二位看看吧。” 崔县丞先拿起信笺,眼睛快速扫过,嘴角竟不自觉地上扬:“朝廷要求秋税加征?这是好事啊!” “好事?”张知县接过信笺,眉头越皱越紧,“今年又是一年大旱,地里连种子都收不回来,百姓哪来的钱粮交税?” “县尊此言差矣。”崔县丞捋了捋胡须,“朝廷既然下了令,自然有朝廷的道理。辽东战事吃紧,若不征税,拿什么养兵?陛下说的好,暂累百姓几年,待东虏剿灭后会让百姓喘口气的。我们不能和陛下作对啊。” 张知县望着桌上的砚台,幽幽道:“二位,本县担心的不是该不该征,而是怎么征。万一百姓不堪重负造反怎么办?” “县尊多虑了。”崔县丞不以为然地摆摆手,“刁民造反,无非是地方官手段不够硬。我安塞县有巡检司,有三班衙役,还怕几个泥腿子不成?” 刘主簿说道:“崔县丞,你忘了杨制军的招抚政策刚刚实施不久?我安塞县安插了不少之前的土匪流寇,他们才回乡多久?这就让他们交税,这不是逼着他们再去造反吗?耽误了杨制军的事,我们担待的起吗?” “好了。”张知县打断二人对话,“朝廷的令不能不遵。这样吧,明日召集各地里长来县衙议事,先把风声放出去。崔县丞负责拟定征税章程,刘主簿核算各乡应缴数额。记住——”他顿了顿,声音低沉,“既要完成任务,又不能闹出乱子。” 崔县丞眼中闪过一丝不屑:“不想闹出乱子还想多征到税,净会想美事。乱子有啥好怕的,杀几个刁民啥事都解决了。”但他还是拱手称是,毕竟县太爷不是他。 待二人退下,张知县独自坐在过堂上,不知道在想什么。他今年四十五岁,在这个七品知县的位置上已经是第三年了。三年来,他亲眼看着安塞从贫瘠走向绝境。朝廷的税赋一年比一年重,百姓的日子一天比一天难。他不是没有良心,可在这官场旋涡中,良心是最无用的东西。 就在去年,安塞还出了个大贼高迎祥,而延水附近到处都是流民和尸体。朝廷好不容易将高迎祥赶跑,用屠刀让百姓安稳下来,月初还开始招抚贼寇下山。本来免赋一年,他有把握在卸任前将安塞稳定下来。可是朝廷不知道在想什么,让贼寇回乡耕种却又不免税,这地里长出东西也没这么快啊。 “老爷,该吃饭了。”长随在门外轻声提醒。 张知县摇摇头:“不饿。”他拿起桌上的一册书,这些都是下面各个里长们报上来灾害程度。上面记录着安塞县今年比去年还要旱,收成估计只有去年一半。要是再加征,无异于杀鸡取卵。 可他又能如何?知府大人已经明示,若今年税赋完不成,他的考成就别想合格。在陕北做了三年知县了,若不能升迁,再调到陕北另一个县当知县,恐怕这辈子就要老死在这黄土高原上了。 翌日清晨,县衙前的广场上挤满了安塞县各地的里长。他们大多衣衫褴褛,面色黝黑,眼中满是惶恐。崔县丞站在台阶上,声音洪亮地宣读着征税要求: “……即日起,各乡秋税开征,每亩加征银三钱,限十月前完纳。逾期者,枷号示众!” 底下顿时一片哗然。 “大老爷啊,这还让不让人活了!” “去年才加过税,今年又来?” “地里连草都不长了,拿什么交啊!” 崔县丞冷笑一声,拍了拍手。一队衙役立刻上前,水火棍重重地杵在地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人群立刻安静下来。 “这是朝廷的旨意,谁敢抗命,就是谋反!”崔县丞环视众人,“各乡里长回去立即着手征收,十月前,本官要看到真金白银!” 人群散去时,张知县站在县衙侧门,看着那些佝偻的背影,心中一阵酸楚。他知道去年的税大多数人是怎么交的——有为了交税卖了女儿去青楼,有因为欠税被枷号三日,回家后就死了。衙役这才没收他们家的。高家堡全村不少人都去当贼了,结果是一个没功名的里长地主拿出全部身家,才交了整个里甲所欠赋税。 今年再这样,这些人拿什么交啊?张知县这些日子做梦都梦见这些饥民打破了县城,把自己砍死了,日日睡不好觉。他心里在想,要不让安塞的士绅们今年多交点?想到这里,他让衙役们去请城内最有钱的四家士绅,让他们来县衙后堂见个面。 正午时分,陆、王、郑、汤四家主事的都到了县衙。张知县命令自己长随给他们泡茶,毕竟有求于他们。 “各位,你们都是安塞城里的头面人物。眼看这秋税将要开征,今年延安府又加征了一些,各位是不是都出点力,渡过这关?百姓实在无钱可征了,要是再闹出民变,这事就没法善了了。” 这几家士绅要么是致仕官员,要么家里有人当官,所以对知县的话并不在意,但场面上还是说到:“今年该交的不会少。” 张知县说道:“不是这样的,今年想请各位多出些银子,本官也好少从百姓那边征点,这样就不至于闹出民变。各位家财万贯,想必不在乎这些银子。” “呵呵,县尊大人说笑了。我们不过是当过几年官,都是清官,哪里来的钱?就算家里土地多一些,但家中人口又那么多。县尊所请,恕我们无法答应。” “那今年要是再激起民变该如何?” “这就是你县尊大人该考虑的事了。我们是民,你是官。再说了,去年那么多刁民造反也没拿下县城,今年同样如此。县尊大人没什么事,我等回去了。” “你……你们……唉!” “算了,你们走吧,本县再想办法。”面对这些人,张知县实在不敢动粗的。他只能再考虑问次一等的大户们要了。可是去年大户们都被洗劫干净了,哪里还有钱给他呢?想着想着,张知县竟然趴着睡着了。这件事他也没想出个好方法处理。 第72章 李自成借贷 安塞县秋税闹得鸡飞狗跳,更北方的米脂县自然不会轻松,眼看着今年又旱的不行根本交不起官府的秋税,李自成作为双泉里的里长就想着怎么拉自己乡亲一把。 他找来打铁的刘宗敏还有做小买卖的刘芳亮和田见秀想问他们借点银钱把双泉里今年的秋税补了,一亩加征三钱实在太多了,今年双泉里的地每亩只打了四五斗粮食,按这个交秋税农民们交完就什么都不剩了。 但刘宗敏这些人还能剩点啥呢,作为大明的匠户上面总想薅羊毛给很少的料工钱拿很多的铁器,刘宗敏自己都上顿不接下顿,于是摊了摊手表示没有。 刘芳亮这个做小生意的也没啥钱了,兵荒马乱的百姓都没消费能力了,至于田见秀这个庄稼汉更没钱了,李自成愁的脑袋都大了。 一般来说作为大明基层包税人是没有这些烦恼的这其实是个很有油水的差事,收够了上面要的剩下的都是自己的,大明各地里长都是这么操作的。 李自成兄弟这么多那户刁民敢不交,带着人冲进去见着好的抢了就行了,但他实在不忍心做这等事,夏税靠着刘处直的十石粮卖的银钱给双泉里补齐了,这秋税他实在拿不出来了。 经过慎重考虑他决定向艾诏艾老爷举债把今年秋税给渡过了,李自成只能盼明年是个好年景不然就完蛋了。 作为双泉里的里长,为乡亲们寻找活路是我的责任。 我去趟艾老爷庄园。\"李自成沉声道,\"艾老爷家底厚实,或许能借些银钱应急。\" \"那艾老爷心黑得很...\"田见秀说道 李自成苦笑一声:\"眼下还有别的路可走吗?\" 蹲在自家地头,粗糙的手指捻起一撮干土,轻轻一搓便化作粉末随风飘散。他抬头望向万里无云的天空,这贼老天真想害死大家吗,只盼来年是个好光景吧。 艾家庄园坐落在米脂城外十里无定河畔哪怕再旱也没影响到艾老爷的田地,他家都是上好的水浇地又有大批佃户给他浇水种地。 艾家的大宅青砖黛瓦,高墙深院。李自成站在朱漆大门前,抬头望着门楣上\"积善之家\"的金字匾额,嘴角抽动了一下。他抬手敲响了铜环。 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门房露出一张尖嘴猴腮的脸:\"哟,这不是李自成吗?有何贵干啊?\" \"门房小哥,烦请通报艾老爷,双泉里李自成求见。\"李自成强压着对这个狗仗人势的门房的厌恶,拱手说道。 门房上下打量了李自成一番,才不情不愿地打开门:\"等着吧。\" 作为米脂县一霸,艾老爷其实很愿意与李自成这种地头蛇交好,如果李自成跟了他就能帮他办好多事。 所以听到李自成来访,艾老爷命令仆人上茶招待一番,试试他口风看看能不能收下当狗。 管家得到了艾老爷的命令,堆着笑脸着将李自成迎进了会客厅,李自成对这些假笑很不习惯,但想到有求于人就跟着他进去了。 进了会客厅,管家让李自成坐下,仆人开始给他上茶,面对这种待遇李自成也不知道为什么,只好拿起茶慢慢喝了起来,询问到艾老爷在什么地方,管家对他说艾老爷有些事要处理稍后便来。 管家见他喝了茶之后,就提出了刚才艾老爷的要求,他想让李自成当艾家的打手,帮着艾家多付那些抗佃租不交的刁民,只要李自成答应每年给十两白银的酬劳,他自己家的皇粮就再也不用交了。 一般人碰到这种条件无论有没有能力当打手,怕是早就屁颠屁颠的答应了,而李自成考虑过后,他实在接受不了自己成为这些大户的狗腿子和打手,想过后他向管家委婉的拒绝了。 见李自成这么不识抬举,管家那副假笑脸突然就消失了,绷着脸讲道,喔那李里长来艾家有什么事吗,见他变了脸李自成也不再周旋什么了,就说出他这次来的事,想问艾老爷借些银钱周转一下,秋税快到了,明年秋收后就还给艾老爷。 等着吧,我去通报一下老爷。 管家对艾老爷说了李自成拒绝了拉拢后,一甩袖子,说道敬酒不吃吃罚酒,要借钱是吧看我不扒下他几层皮,一个破驿卒出身,老爷我招他是给他面子,竟如此不识好歹。 会客厅内,李自成又等了一刻钟,才听到脚步声。艾老爷五十多岁,圆脸肥躯,穿着一身湖绸长衫,手指上戴着翡翠扳指,慢悠悠地踱了进来。 李里长,稀客啊。\"艾老爷在太师椅上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听说今年收成不好?\" 李自成直入主题:\"艾老爷明鉴。今年大旱,乡亲们收上来的只够口粮和种子,秋税实在无力缴纳。想请艾老爷开恩,借些银钱周转,来年定当奉还。 艾老爷眯起眼睛,手指轻轻敲击桌面:\"借钱?李里长可知我艾家的规矩?\" 请艾老爷明示 九出十三归。\"艾老爷慢条斯理地说,\"借十两银子,你拿九两,还时需还十三两。月息三分,利滚利。\" 李自成心头一震。这条件实在太狠了,但眼下别无选择。他咬了咬牙:\"不知艾老爷能借多少?\" \"你们双泉里秋税是多少?\" \"共需纹银八十两。 艾老爷捋了捋胡须:\"这样吧,我借你九十两,你实得八十一两,足够交税。一年后还我一百四十六两一钱银子,剩余六厘银子老爷我心善,就给你免了。 听艾老爷算完李自成自己也吓了一跳,借八十一两银子,来年还一百四十六两多,这利息快八成了,他有点犹豫了。 不借就算了。\"艾老爷作势要起身。 \"我借!\"李自成急忙道。他想起双泉里乡亲们实在拿不出银两了,想起县衙差役凶神恶煞的模样,只能硬着头皮答应。 管家拿来笔墨纸砚,写好了借据。李自成仔细一看,上面赫然写着\"借款九十两,实付八十一两,一年后偿还一百四十六两一钱。 看到这数目,李自成直皱眉头。 艾老爷笑道:\"李里长,规矩就是规矩。你若嫌多,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李自成的手微微发抖。他知道这和一张卖身契没啥区别了,签下去可能万劫不复。但想到其它乡里那些因欠税被税吏洗劫完全家的农民,他还是在借据上按下了手印。 \"爽快!\"艾老爷拍拍手,\"管家,取八十一两银子来。\" 管家很快捧来一个托盘,上面整齐码着八锭十两纹银和一块散碎银子。李自成正要伸手去拿,管家却突然抽回托盘:\"等等,还得扣去茶水钱、笔墨钱、跑腿钱...\" \"什么?\"李自成瞪大眼睛。 艾老爷摆摆手:\"算了算了,看在李自成是里长的份上,这些就免了。拿去吧。\" 李自成抱着沉甸甸的银子走出艾府大门时,夕阳已经西沉。他回头望了一眼那高耸的院墙,心里对大明朝的失望又多了一分,不过好歹是借到钱了,只要明年能丰收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第73章 安塞民变 随着安塞县秋税开征,崔县丞开始命令税吏开始下乡征收,一时间弄得全县沸腾。这些税吏可不管交不交的上,没收到足够的钱直接扒房牵牲口,没有牲口的就把家里稍微值钱的东西都带走了。 一时间被税吏们破家的老百姓数不胜数。 刘主簿得知此事后,找到了收税催科的税吏头子想让他别弄的民不聊生。税吏头子打断他:\"您是个读书人,心善。可这征税的事,心善可办不成。崔大人说了,完不成任务,我们这些当差的也要吃挂落。\"说完,他招呼几个衙役,大摇大摆地走了。 几日后,税吏头子一行来到了高迎祥老家高家堡。原本这里有几百户人家,可去年大部分人都走了,县城里为了报复这些从贼的把房屋都给扒了,所有能带走的都带走了。 \"高老头!高老头在家吗?\"税吏一脚踹开摇摇欲坠的柴门。屋里传来一阵咳嗽声,接着走出一个佝偻着背的老人。高老汉今年四十出头,看上去却像八十岁的模样,脸上的皱纹里嵌满了黄土。 \"官、官爷......\"高老汉一见税吏,腿就软了,差点跪下。税吏头子大咧咧地坐在院里的石磨上:\"高老头,今年的秋税该交了。你家五口人五亩地,今年每亩加征三钱,还有人头税,摊进田亩后共需缴纳一两九钱银子。对了,你们里有几十户人都跑掉了,这些人的税收都归你了。我们也不多要钱,你这一里缴纳六十两白银就好。\" \"官爷啊,你就是把小老儿剐零碎卖了也不值六十两白银啊。他们当贼跑了为啥要我交啊?官爷啊你看看我这屋子,六两都拿不出来啊,更别说六十两了。\" \"嘿嘿,你还知道他们是当贼跑了啊?你三弟儿子是不是去当贼了?别人不知道我可知道,他可是个大贼啊。按朝廷律法来说要夷三族的,我怜悯你没有拿你怎么样也没给老爷们说,还让你好好生活着,让你交点税你还不满意?\"税吏头子冷笑道,\"别废话,不想死的赶紧拿钱来!\" 高老头扑通一声跪下了:\"官爷开恩啊!今年旱得厉害,地里没收成,家里已经三天没揭锅了。我那儿媳妇刚生产,连口小米粥都喝不上......\" \"少跟我哭穷!\"税吏头子一脚踢开高老头,\"去年你也这么说,结果呢?你二儿子不是逃荒去了山西?听说还捎回钱来了?\" \"那、那是他卖身的钱啊......\"高老头老泪纵横,\"给人当了长工,一辈子都回不来了。\" 税吏头子不耐烦地挥挥手:搜! 几个税吏如狼似虎地冲进屋里,顿时传来女人的惊叫和婴儿的啼哭。不多时,一个年轻妇人被拖了出来,怀里紧紧抱着个襁褓。她面色惨白,嘴唇干裂,眼中满是恐惧。 \"爹......\"妇人颤抖着喊了一声。 高老头挣扎着爬起来:\"官爷,求您放过我儿媳妇,她刚生产没几天......\" 税吏头子却盯着妇人怀里的襁褓,突然伸手一把夺过:\"哟,还是个带把的小子!\"他狞笑着,\"高老汉,你这孙子将来也是要交丁银的,不如现在一并算了?\" \"不要!\"妇人尖叫着扑上去,被一个衙役推倒在地。 高老汉跪爬着抱住税吏头子的腿:\"官爷,我给钱,我给钱!求您把孩子还给我儿媳妇......\" \"早这么痛快不就好了?\"刘黑子把孩子随手扔给妇人,\"钱呢?\" 高老汉颤抖着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几块碎银子:\"这是、这是我大儿子去年卖柴攒下的,一共、一共八钱......\" \"八钱?\"税吏头子一把抢过银子,\"还差那么多呢!\" \"家里真的没钱了......\"高老汉绝望地说,\"就剩下半袋麸皮,是留着给儿媳妇坐月子吃的。\" 税吏头子冷哼一声:\"把那半袋麸皮拿走!再把他家那头牛牵走!\" \"官爷!\"高老头彻底崩溃了,\"那牛是借的财主家的,要是没了牛,我们怎么耕地啊!\" \"关我屁事!\"税吏头子一脚踹开高老汉,\"要么交税,要么交牛,你自己选!\" \"我交我交,官爷再宽容些日子吧,我一定交。\" \"记住,牛算你五两银子,还差五十四两二钱银子,过些日子我们会再来的,要是你凑够钱牛就还给你。 一行人扬长而去,只留下高家一片狼藉。儿媳妇抱着孩子无声地流泪,高老头呆坐在院子里,眼中一片死灰。 傍晚时分,他大儿子背着柴火回来了。这个二十五岁的汉子皮肤黝黑瘦的吓人,是常年吃不饱干重活导致的。一进自家院子,他就察觉到了不对。 \"爹,出什么事了?\"高迎福扔下柴火,扶起瘫坐的父亲。 高老头颤抖着把事情说了一遍。\"儿啊,这可怎么办......\"高老汉老泪纵横,\"三天后他们还要来,咱们上哪找这五十多两银子啊?我当初就不该当这个里长的。\"高迎福的脸色越来越阴沉:\"这钱咱们是真交不上了啊。\" \"爹告诉你一件事,堂哥回来了就在山里扎营,我昨日上山碰到他了。\" \"是迎祥吗?他还活着啊。\" \"不如咱们跟着堂哥反了吧。咱们高家堡几百户人,去年走了一大半去当贼,咱们继续留着得替他们缴纳册上银子。我们跟着堂哥走去打大户杀贪官。\" \"唉,就这样吧。老大你去找找迎祥看看他怎么安顿我们,带着咱们高家的乡亲都走吧。\" 高迎福答应后,带着火把沿着回来的路去找高迎祥了。 走了好一会,高迎福找到了高迎祥,一见面就扑过去哭到:\"大哥啊,这日子没法继续了。今天税吏来了家里,把所有值钱的东西包括家里借的那头牛都带走了。我想让高家堡的乡亲们都跟你走,村里还有二十多个青壮,大哥你一定要带我们走啊。\" \"唉,去年我就说带乡亲们都走,大伯非得留下。兄弟你歇息一晚上吧,明日我率军回家去。\" 翌日,高迎祥率领着一千多人来到了自己老家高家堡。看到大批倒塌的废墟,自己家也没了,爷娘坟墓都没了,一时间沉默无语。 见到自己大伯,高迎祥差点认不到了,就跟一个快死的老头没啥区别了。 高老头对高迎祥说道:\"迎祥啊,带他们走吧,村里实在活不下去了。\" \"大伯,我不会放弃村里的任何一个人的。咱们一起走,有我吃的就不会饿着你们。过些日子我们就去打安塞县城,跟狗官府拼了。这些害我们的官绅税吏咱们一个也别放过。\" 第74章 高迎祥攻破安塞县城 崇祯二年八月二十日。 秋税开征已经十多天了,而安塞县城已经积攒起了足够的民怨。在安塞山区活动许久的高迎祥打算今日就举事,攻破安塞县。这段时间打是最好的,秋税还没来得及解送,百姓卖的粮食也还屯在城里。只要打赢了,立马就能拉起一支大军,获得许多钱财。有了钱,他很快就会有马,就有了转战的资本了。 在安塞县城外不远的山上,高迎祥等着派进城里的探子查探消息。人已经走了很久了,他等得很心焦了。 “大哥,探子回来了。”高迎恩快步走来,身后跟着一个满身尘土的瘦小汉子。 高迎祥转过身:“城里什么情况?” “回禀大当家,”探子喘着粗气,“安塞县城巡检司和三班衙役人数不足三百,城墙年久失修,很多地方垛台都已经没有了。解送今年赋税的延绥边军据说在九月到来,我们还有十天时间。” “刘哲,你怎么看?”高迎祥问道。 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千载难逢的机会。这些日子运送各乡赋税的人进进出出,我们在这时候动手必能胜利。城墙也有破损,我们集中兵力攻其一点,必能一鼓而下。” 高迎祥点点头,转向身旁的高迎恩:“你带三百人埋伏在东门外三里处的林子里。若是延安方向有官军援军来了,务必拖住他们然后通知我们。剩下的一千二百兄弟就跟着去攻城。” “其余人,申时后动手。”高迎祥的声音洪亮而有力,“先派三十个弟兄带着火油靠近南门,等火起后,主力从西门强攻。记住,破城后先占粮仓和武库,不许滥杀无辜,但负隅顽抗者格杀勿论!” 申时后,太阳逐渐落下。城内的衙役巡检们也忙了一天了,来往这么多钱粮都需要好好看管。闯营的士卒们默默啃着冰冷的窝头,检查着简陋的武器。 这些人中只有一百人是和高迎祥从去年起义一路转战至今的老本兵,剩下的一千多号人都是这些日子被赋税压得活不下去的农民。武器五花八门,老本们使用腰刀和一些官军制式武器。 新进闯营的只能用削尖的竹竿,甚至还有耕田用的铁耙。他们大部分人都是这些天才加入的闯营。 而闯营老兵们都在嘱咐这些新卒:“第一次上阵都记住,跟紧我们,别乱跑。官军弓箭手最喜欢射你们这种愣头青。” 申时已过,高迎祥站在队伍最前方,举起手中的斩马刀:“兄弟们!安塞县衙的粮仓里堆满了从我们嘴里抠出去的粮食!银仓里面有从我们这里抢的财物,今天我们就要拿回属于我们的东西!” 吼声在队伍中回荡。虽然没有激昂的战鼓,但闯营的“闯”字大旗高高飘扬。这群被逼上绝路的人气势汹汹地向安塞县城进发。 黄昏时分,城墙驻守的巡检司官兵们已经发现靠近的闯营士卒,慌忙派人通知了张知县。 张知县得知后在县衙后堂焦躁地踱步。他之前虽然想到了会官逼民反,但没想到这么快就有民变发生了。他只能跑去城墙询问崔县丞,问问他有没有办法守住安塞。 “放心,县尊大人,城防已经安排妥当。巡检司步兵弓箭手已经全部上墙,士绅家的家丁仆役们也正在组织,定教贼寇有来无回,让他们知道造反是要送命的。” “我就怕压下这一波后,以后也不再太平,咱们会有无尽的麻烦啊。” “只要杀得够狠,我看那些个刁民还有谁敢造反。县尊你还是先下去吧,这些事交给下官就好。” 张知县都还没下城墙,一个巡检司弓箭手慌慌张张地冲了过来:“大人!南门方向发现火光!” 崔县丞见状大喜,他指望着这次御寇之功,这样往上升迁就有功绩了。他爬上城楼从高处望去,南门的烟雾腾起,隐约可以听见喊杀声随风传来。 “果然来了!”崔县丞大吼道,“传令下去,西门一半人去南门城墙防守!多去些弓箭手。” 安塞县城的城墙高约两丈,周长不过三里,是一座典型的小县城。此刻,南门城墙上的衙役和巡检们紧张地握着武器。增援过来的三十名弓箭手已经张弓搭箭。 忽然,一阵急促的梆子声从西门外响起,紧接着是震天的喊杀声。 “贼人攻西门了!”有人惊呼。 声东击西之计奏效了。南门外只是疑兵,闯营用缴获来的火油在门口纵火。上面的衙役们不知是计,慌慌忙忙地就冲向了西门请求崔县丞来援。崔县丞见火起也不疑有他,高迎祥率领大部队趁机开始攻打西门。 “杀啊!”震天的吼声中,闯营士卒们扛着梯子和撞木如潮水般涌向城墙。 虽然崔县丞调走了一半人,但西门还是有七八十人防守。城墙上射下来几十支箭,冲在最前面的几名闯营士卒惨叫着倒下,但后面的人踩着尸体继续前进。他们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了。 高迎福跟在老本兵身后,第一次上战场的他十分紧张,耳边全是喊杀声和惨叫声。一支箭擦着他的耳朵飞过,差点就射中了他。 “别愣着!往前冲!”老本兵一把拽住他的胳膊,拖着他向前冲。 城墙上,闯营已经把梯子架好了。有老本兵带队,很快爬上垛口的缺口处。守军和闯营爬上来的几个披甲老本兵已经短兵相接。陆续的,后面的新卒们也上来了。一个穿着皮甲的官军老兵挥舞着长枪,接连刺倒两名闯营士卒。高迎祥见状,亲自带着老本兵冲了上去。 “挡我者死!”高迎祥的斩马刀划出一道寒光,那官军举枪格挡,却被连人带枪劈成两半。鲜血喷溅在高迎祥脸上,而他眼睛都没眨一下,只是抹了一把血又带着人继续冲杀。 闯营如蚁附般爬上城墙。高迎祥身先士卒,斩马刀所向披靡。守军的抵抗渐渐瓦解,不少人开始逃跑。而崔县丞又从南门带回来增援的人,见贼寇已经上了城墙,丢下武器就慌忙逃跑了,留下了他个人在城墙上凌乱。 他呆立片刻,突然扯下官服,混入四散奔逃的守军中。 而张知县看到半个时辰不到城就被贼寇拿下了,苦笑一声:“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啊,姓崔的害我啊。”整了整衣冠,“食君之禄,当忠君之事。城破之日,唯死而已。”说完,他转身向县衙方向奔去。 闯营士卒很快从里面打开了城门,更多的人涌入城内,喊杀声响彻空中。高迎祥命令刘哲带人控制粮仓和武库,自己则直奔县衙去抓知县和县丞。 县衙大门洞开,里面一片狼藉。高迎祥踹开后堂的门,只见房梁上悬着一个人。张知县已经用白绫自缢身亡,脸色青紫,舌头伸出老长。桌上放着一封遗书,上面写着“臣力竭城破,唯有一死以报皇恩”。 “倒是个硬骨头。”高迎祥冷哼一声,转身出门,“把县丞和主簿给我抓来!” 虽然崔县丞扯掉了官服跑了,不过他好像人缘很不好。当闯营到处抓他时,他居然被衙役给卖了。 天黑后,安塞县城已经完全被闯营控制。崔县丞和刘主簿被五花大绑地带到高迎祥面前。两人面如土色,跪在地上不住磕头。 “大王饶命!大王饶命啊!”崔县丞的额头已经磕出血来。 高迎祥坐在县衙大堂的太师椅上,冷冷地看着他们:“知县宁可自杀也不投降,你们倒是识时务。” “知县愚忠……”崔县丞结结巴巴地说,“小的们早就听说义军都是仁义之师,不杀降者……” 而刘主簿好似也认命了,没有多说一句话。 高迎祥突然大笑起来,笑声中却毫无欢愉:“仁义?你们逼得百姓卖儿卖女的时候交赋税时,到处扒房牵牛时可曾想过仁义二字?”他猛地一拍桌子,“押出县衙,都给我砍了。” “传令所有士卒注意军纪,违令者全部砍了。尽快维持好城内秩序,点清粮食钱财武器。” 城内所有士绅通通都给我抄家,钱财粮食充军,不反抗者留他们一条命,反抗者都给我杀了。 追杀士绅又忙了一天,城内陆、王、郑、汤几家士绅还是有点势力居然聚集了上百人与闯营相抗,可惜绝对的人数优势下他们的抵抗很快被粉碎了,这些家族的所有人从大到小,脑袋全被砍了挂在城门口,用以震慑后面来收复城池的官军。 忙完这些事后,高迎祥来到县城的空地中。闯营所有人已经在这里集合。高迎祥大声说道:“这一仗打完,你们就是老兵了。记住,打仗你越害怕越容易死,只有不怕死的才配活着,才配在这个乱世吃香喝辣。” 传令,休整两日招兵买马,两日后拔营延川。 第75章 落草逃兵 在八月秋税开征后,整个陕北都沸腾起来。到处都是因不堪重负而逃亡的流民。上半年躲藏起来的高迎祥、张存孟,还有一些中等规模的义军贺一龙、拓养坤这些人拉到了一大群人,恢复了实力。就连一向倒霉的王左挂都趁机扩充了三千人。一时间,陕北大地呈现出勃勃生机、万物竞发的境界。 而官军表现得很迟钝。主要是杨鹤刚刚定下了抚贼的方略,他不好自己打自己的脸。还有明军老问题——欠饷,出动剿贼就要发军饷。综上所述,就算高迎祥把安塞都给打下来了,但各镇边兵都没反应。他们不动,那些卫所兵也不敢去。一整个八月,陕西就放任流寇到处打大户扩充势力。一个安塞县城而已,再说了很快就拿回来。 而刘处直带着全营从八月初到九月,已经在槐安待了二十多天了。这些天没有官军来剿,全营得到了很长时间的休整。虽然夹皮沟一战丢了一千多人,不过因为吸纳了两百多官军降兵,加上槐安这地方不好打粮,克营没有趁着这次秋税激起的民变扩军,而是将部队维持在了三千人。 前些日子统计了一下,营里还有粮食一个月。向花马池买马的钱也夺回来了,现在白银也还有三万多两。军械基本上人手一把铁制兵器,还有几百库存。铠甲在夹皮沟缴获了一百多套,但是除去坏掉的,只有五十几套完好。而原先自己有的那三百多套在这一战损坏的也多,目前全营差不多只有两百多套盔甲能用了。 坏掉二百多副各式铠甲整齐地摆在地上,每一副都布满刀痕箭孔。刘处直蹲下身,捡起一片脱落的甲叶,铁片在他掌心泛着冷光。这些铠甲是从官军手里抢来的宝贝,如今却成废铁。 兄弟,咱们营里上万人真没一个会修铠甲的?这太可惜了啊。\" 李虎摇了摇头:\"哥,咱们都是种地的泥腿子军户,谁会这手艺?这官府把匠人看的太严了,我们在城外根本找不到。之前进了环县也没找到会修铠甲的铁匠啊。\" 一件一件的翻过来看了看后,坏的最多的还是棉甲。这个得随时修缮。这些坏掉的棉甲都是里面甲片掉光了,没办法钉上去。没有甲片,棉甲就没了防御能力,只能当大棉衣穿了。 \"都放在大车上吧,以后走也带上,别浪费了。\" 在刘处直刚刚感慨完自己太穷时,李狗才骑着马过来了。刘处直见他慌慌张张,就让他下来说话。 李狗才刚一下马,就向他禀报说侦察营在太白山遭到伏击,死了五个人,马匹被抢走了十几匹。看对面穿的是鸳鸯袄,像是官军,但又没有金鼓旗号,应该是逃兵。请掌盘子做主,看看是怎么对付这伙人。 \"抢劫抢到流寇身上了还得了,这不倒反天罡吗?从来只有我们抢别人的,还没有人敢抢我们。\"李虎让亲兵通知军官们都来开会,商讨商讨怎么解决这伙逃兵。 \"对了,打听清楚这伙逃兵有多少人没有?\"李狗才说他找到了一个在太白山打柴的百姓,应该有一百多号人。这群逃兵盘踞这里得有五六个月了。 \"那好,狗才去开会吧,商量商量怎么收拾这帮家伙。\" 待众人到齐后,刘处直让李狗才讲了讲发生的事。 \"今早上我们出去探查消息,就在太白山进山的转弯处有个土坡。我让所有人下马去观察附近环境,走了几步发现上面枯草好像有人趴着,就叫道有埋伏!然后让所有人回去骑马撤走。\" \"结果几支箭射过来,两个弟兄被射死了。紧接着,山坡上爆发出阵阵喊杀声,二十多个身着官军鸳鸯战袄的人挥舞着刀枪冲了下来。\" \"我们就八个人,只得赶快跑路骑上马回来了,剩下的十几匹马都被抢走了。\" 前营把总任勇怒骂到:\"这帮货当官军时就和我们作对,当了贼还找我们麻烦,这次必须给他们点颜色看看。\" 高栎第一个站出来:\"掌盘子,我带前营去,我明天就去端了他们的老窝!\" 刘处直摇了摇头:\"那太白山里面咱们也不熟悉,山上易守难攻,强攻损失太大。况且这股逃兵原来都是官军,训练有素,不是普通山匪可比。\" \"那难道就这么算了?\"高栎瞪大眼睛。 帐内顿时议论纷纷,有主张强攻的,有建议围困的,也有提议招安的,吵作一团。 刘处直抬手示意众人安静,看向一直没说话的李茂:\"你怎么看?\" \"确实不应该强攻。官军逃跑多半是因为欠饷,可以想想其它办法。\" \"咱们还是打听清楚具体情况在动手。自从上次夹皮沟之战后我就在想,以后这种面对面野战咱们还是要少打一些,至少在可战之兵没上万之前不能这么打。\" \"好不容易练出来的弟兄们一战就没了三成,再重新招人又得练好久。官军缺员了从卫所里面补就行,无论怎么样都比咱们招的流民强。这样弄下去,我们啥时候才能有真正的精锐。\" \"明天还是让狗才再去探一探吧。这伙逃兵就住这附近,总是有人知道的。探清楚了咱们对症下药,一鼓歼之。\" 李茂这话说服了所有人,毕竟都想多带点老兵。回回打完仗都得补充好多人,再练新兵都受不了。 \"那好,就听李茂的。都散会吧,明日等狗才消息。\" 侦察营在第二天在槐安附近的村庄打探一遍。这上面的逃兵是一个把总在带领,都是固原出来的,杀人放火,偷鸡摸狗都干,而且荤素不忌,大户百姓都劫。 但这个把总抢到好东西只供自己亲信享受,上面大部分逃兵都过得很苦。 听到这些消息后,刘处直说道:\"那就有办法了。那把总不得人心,攻山时只要许以活路,大部分人肯定不会抵抗的。\" \"那就这样吧。狗才你带几个机灵的弟兄再去探探,务必摸清他们的布防。高栎准备人马随时接应。\" 李狗才带着五个侦察营精锐,悄无声息地摸到了太白山后山。这里有一条小路,崎岖难行,所以逃兵的防守很松懈。 \"营官,看那边。\"一个斥候压低声音,指向半山腰的几处火光。 李狗才几人悄悄摸过去,见几个哨兵围坐在火堆旁,其中一个正骂骂咧咧:\"他娘的,马鹞子他们又在喝酒吃肉,让老子在这喝西北风!\" \"小声点,不要命了?\"另一个哨兵紧张地四下张望,\"上次老张抱怨两句,就被吊起来打了二十鞭子。\" \"嗯,这些逃兵内部果然矛盾重重,那事情就好办了。\" 夜晚营帐内,刘处直正在布置任务:\"根据狗才情报,我建议用前营就够了,兵分三路。一部分由高栎率领,正面佯攻吸引注意;一路由任勇带领,狗才引路,从后山小路偷袭;李虎带人埋伏在他们撤退必经之路上。\" 李茂补充道:\"准备点火油。从小路上去根本不用面对面打,一把火烧了老巢就好,绝对能让他们惊慌。\" 次日下午,逃兵山寨浓烟滚滚。 \"起火了!起火了!\"逃兵们惊恐地发现山寨放粮草的地方冒出滚滚浓烟。 马鹞子暴跳如雷:\"快救火!其他人守住山口,肯定是下面那伙流寇来了。\" 这马鹞子不说还好,一说这些饿肚子的逃兵都怕了,纷纷丢下武器跑路了。还有一些人直接跪下投降了。 见势不妙,马鹞子带着亲信就往西面下山的路上跑了。 山路上,马鹞子带着几个亲信仓皇逃窜。突然一阵箭雨从路旁树林中射出,两个亲信应声倒地。 李虎带人从埋伏处走出,冷冷地看着被射中大腿倒地不起的马鹞子:\"血债血偿。你杀我营中五个兄弟的时候,就该想到了。\"说完,在马鹞子的求饶声中,让手下把这几个人宰了。 山寨能烧的都烧完后,火就熄灭了。上面一百多号逃兵全都解决了,顺带收编了三十多个愿意投诚的逃兵。这次作战是起兵以来伤亡最小的了,就只有两个弟兄把脚崴了。 第76章 见高迎祥 随着陕北大地的民变再次爆发,为了不再是一片散沙被官府一网打尽,刘处直决定要找人联营作战了。而和克营最熟悉的老回回目前还没有消息。 在侦察营打探完延安府后,得知闹得最凶的就是高迎祥了。先攻破了安塞县城,继而兵围延川县。虽然没有一鼓将其攻下,但是声势浩大,将两县内所有的士绅大户一扫而空。放粮招兵后,闯营已经有士卒一万多人了。 高迎祥以前在江湖上名声也响亮。延绥附近很多吃不上饭的卫所兵和逃兵见他声势复起后都来投奔他,麾下又多了一千多官军降兵。两个月不到搅动的风云就比刘处直这九个月经营要强得多了。到现在,刘处直收的官军降兵也就三四百人。 刘处直自己不太愿意招一大堆流民壮声势。不然他现在随便弄个三四万人。从年初到现在,他见过的流民没有八万也有五万。 但和一个大贼联营总是能有些好处的。能分散官军的注意力,而且一般都是谁强谁冒头他们打谁。跟着闯营转战要安全得多。高迎祥能这么快起势,想必也是一个义薄云天的好汉。 做通了所有营官的思想工作后,刘处直决定带着他们转进甘泉方向。这些日子,妇女营不少失去丈夫的重新嫁了人,也有部分妇女和老弱不想再跟着流动了。刘处直都放他们走了。 目前克营全体:前营有七百多人,中营有八百人,后营有七百,刘处直亲兵营四百,侦察营一百二十人。加起来正兵二千九百人,辎重营两千五百人,孩儿营五百,妇女营还剩一千五。全营还有七千四百人。 骑乘马匹有一千九百五十头,驴骡驮马有两千,大车一千七百辆。这实力过去也不会寄人篱下看别人脸色,而是平等的联合作战关系。 既然要长距离转移,不能再像以前一窝蜂一样。以前在路上的遭遇战都是这样打起来的。这次刘处直打算分兵转进,这样也能省点粮食。 选定一个地方,然后三个营官分头带队走,在敷政汇合,然后再联系高迎祥。 前营高栎带着八百辎重营辅兵走太白山经保安县到敷政。后营史大成带着走合水。刘处直和李茂带着辎重营和妇女营孩儿营走华池。出发时间是前营最早,后营次之,刘处直带着中营和辎重妇孺最后走。 安排好一切后,刘处直躺在床上想了想今后的大致规划。朝廷以后对农民军一定是重兵围剿为主了。因为起兵以来,陕北、宁夏、甘肃、关中他都去过了。也就关中现在还能勉强过活。 其它地方灾害实在太严重了。另外朝廷还不思抚恤减赋税,反而各种加征层出不穷。虽然他对明末历史的细节不是很了解。 但以后是农民军攻进了北京城。那么刘处直和其它掌盘子以后就是大明的死敌了。朝廷招抚不了也不能免赋税,那农民军只能以死搏杀。最后站着的就是胜利者。 这崇祯二年初到现在只能算是小打小闹。刘处直这起兵九个月也没真正碰到什么悍将率领部队。据高栎所说,大明最强的辽镇可还没有进陕打过仗。 以后找到一个靠谱的大哥跟着走是很有必要的。当然刘处直的目标也是当大哥。不过不是现在,而是以后实力强劲之后的选项了。 先去探探高迎祥的底吧,看看他是什么成色。想着想着刘处直睡着了。醒来后已经是第二天了,李虎来把他叫醒的。距离出发时间快到了。 随意喝了一碗稀饭啃了两个窝头。出了营帐后,见高栎和史大成已经出发了。他也没有再耽误时间了,让李茂赶快聚兵准备出发了。六百多里路还是要行军五天。 从槐安到华池再到敷政古城,一路上的大户们可就遭殃了。刘处直是见一家打一家。以前他自己说的名声良好的他都不打。可是混了这么久了,名声良好的大户实在屈指可数。现在他也懒得打听分辩了,带着大军在他们宅子下面一站,不给粮饷的就是反动地主。 我们义军都是替天行道,为民除害的。拿你点粮食都是为了推翻这个世道拯救平民。你不给还说你不是反动派。 就这样五天多的行程刘处直愣是拖了七天。一路上破掉了十几家大户,搞到了很多钱粮。吃不完的就沿途散了出去,搞得一大堆流民要加入。刘处直实在拗不过,只好让李茂收了两三百人到中营。 至于剩下的他实在无能为力了。不过给他们指了一条路:南下关中去找王左挂,或者去延安附近找高迎祥。 当刘处直率领人马到了敷政古城后,高栎已经到了两日了,史大成昨天也到了。不过这两人一路上光顾着赶路了,一粒粮食也没打来。 这个敷政是北宋时期建的县,元朝时期废除的。几百年过去已经只有遗址了,所以克营营官们还是住的帐篷。 侦察营已经散出去了打探高迎祥目前的位置了。刘处直让他们打探到了直接联系回来通报就好。 而高迎祥这边由于延川没有打下,又一口气收了上万人还有他们的家眷。声势浩大已经引起了陕西巡抚的注意。延安营参将李卑已经不止一次向巡抚衙门申请要去剿灭高迎祥了。 而侦察营在延安附近转了许久终于找到了高迎祥。此时他正在延川到延长中间扎营。他看到了有义军想与他联营,就问到那个侦察营士卒刘处直是什么样的。 这个士卒也很给力,把能想到的好词都夸了一遍。说刘处直经常身先士卒,有福同享。进了营里的弟兄都当成一家人。高迎祥听到这个士卒这么夸奖刘处直,认为是个很不错的人,于是也同意了联营的请求。 得到准信后,这个士卒飞马往回赶。近二百里的路一天多点就跑到了,将消息告诉了刘处直。既然已经联系上了,那就没有必要在这个地方继续待了。该去见见这个高迎祥了。 这里已经是延安府核心区域了。一路上刘处直将侦察营所有人都散了出去。后队快速经过甘泉县、野猪峡赶到延长县。 行军两天后,侦察营报告发现前面有情况。一队人马,约莫百来人,正朝我们方向移动。没有抵近侦察,不知道是不是官军。 刘处直按着刀,心想不会这么背吧。要是这里和官军打一仗那就麻烦了,辎重营妇女都在。 \"再去查一查,其余人做好应战准备。将大车围成一圈,一定要保护好妇孺们。\" 就在紧张气氛达到顶点时,对面队伍中突然竖起一面大旗。红底黑字,赫然绣着一个\"闯\"字。 对面队伍中一名骑兵策马而出,高声喊道:\"前面可是刘掌盘子的队伍?我家闯王特派我等前来迎接!\" 刘处直这才松了口气,示意部下收起武器。他亲自迎上前去:\"正是刘某。不知这位兄弟如何称呼?\" 那骑士翻身下马,抱拳行礼:\"在下高迎福,奉闯王之命在此等候多时了。闯王听闻刘掌盘子从甘肃过来,特意派我等在这里迎接。\" 两支队伍合为一处,继续向闯营营地进发。高迎福对这条路极为熟悉,带领众人穿过一道山梁,抵达了一处比较隐秘的营地。 而高迎祥已经在营地外面等着刘处直了。两个流寇历史性会面开始了。 第77章 与高迎祥联营 高迎祥在门口迎接刘处直后,刘处直吩咐李茂去安顿队伍,自己则带李虎和几个亲兵就进了闯营的营地。 一路上,这个闯营也不像自己想象的那样因为新募流民过多而乱糟糟的,反而整得还有点规范。营地内部比想象中宽敞,中间还预留了集兵的地方,四周分布着帐篷,马匹和粮车都有固定的地方放置。尽管天气炎热,寨中却热闹非凡,闯营士卒甚至还有在操练的,显得井然有序。 \"这高迎祥有两把刷子啊,这么快就能把一支流民组成的军队带成这样。\" \"怎么样,我闯营看着还可以吧?\" \"不错,有那么一股子气势。\"刘处直佩服道。他自认没有这个本事,也不知道这高迎祥哪里学的。 营内酒肉飘香。高迎祥坐在主位,刘处直居客位首位,两边分别坐着双方的主要将领。酒过三巡,气氛渐渐热络起来。 高迎祥举起酒碗,环视众人:\"诸位兄弟,今日刘掌盘子率人来联营!咱们义军力量又强大了,来共饮此碗!\"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高迎祥突然大笑:\"好!刘兄弟果然不是池中之物!\"他放下酒碗,身体前倾,\"不过,联营之事虽然成了,但是谁为主谁为次,这个得商议一下。我高迎祥崇祯元年就起事了,转战南北,纵横陕西,刘兄弟怕是小字辈啊。\" 刘处直知道说这些容易伤和气,比来比去的不好,于是对高迎祥说道:\"闯王军威我看在眼里,但是我营也不是吃素的。联营之后的事商量着来,不一人独断,这样才对我义军发展有所帮助。\" 高迎祥知道自己是没法将刘处直收为手下了,于是退了一步:\"那好,就依刘兄弟所说,今天不醉不归,明日咱们再商议大事。\" 虽然元朝以后就有蒸馏酒了,不过大明最常喝的还是黄酒和米酒。这玩意就跟漱口没区别,刘处直喝的都上了好几次厕所了,一点醉意都没有。相反,同桌的李虎,还有闯营的一些军官——刘哲、黄龙、高迎恩、高迎祥都醉的不成样子了。 刘处直只得让他们手下扶他们回去休息,然后带着李虎走了。醉成这样,自然就没法谈事了。 翌日,高迎祥从醉梦中醒来,拍了拍自己的头,对已经等在旁边的刘哲说道:\"这刘处直真海量啊,几升下去一点事都没有,昨晚大哥这脸是丢尽了。\" 刘哲说道:\"不碍事,喝酒归喝酒,联营作战看的还是自己的实力。我昨天遣人去打探过了,克营也就三四千兵,比我们少的多。铠甲虽然比我们多一些,但是大部分都坏掉了扔在车上,他们士卒能穿的铠甲和我们也差不多。到最后,谁听谁的还得战场上见真章。\" \"大哥走吧,已经到会谈的时间了,咱们还是不要去晚了,显得不尊重刘处直。\" 高迎祥起身穿好衣服,带上佩刀,出了营帐,朝昨天喝酒的地方走过去了。 高迎祥到时,刘处直已经来了一会了。见此,他拱手说了声抱歉:\"昨夜实在醉的不省人事。\"刘处直知道这个情况,也就没计较。 来到一份舆图前,高迎祥指着延川县说道:\"刘兄弟,之前我率兵围了延川县,但是城内知县动员了民壮和士绅家丁上墙,还有巡检司和三班衙役助守,我闯营就没有打下来。现在到了延长,我还想在试试能不能打下来,毕竟破城池杀官绅才能体现我义军的威武。\" 刘处直看了一会舆图后,摇了摇头说道:\"高大哥,这个延长县怕是不能再待下去了。\" \"喔,此话怎讲?\" \"两百八十里外就是延安府,那里有一个叫李卑的参将率领的官兵精锐驻防。老回回你认识吧?回营上万人被他一个人给打垮了,那会他还只是个游击,手下一千多人。现在他升了参将,手下的官兵应该更多了。高大哥,你已经来延长好多天了,实在不能再待了,如围城不下被官军突袭就完蛋了。\" 听完后,高迎祥沉默了。自家事自家知,虽然表面上他靠着重刑重赏把闯营弄得像模像样,但毕竟一个多月之前这些人都还是种地的民夫。官军降兵组成的老本兵也不能随意送掉,要是再被官军突袭溃散,再想起家可不容易了。 刘处直见他沉默不语,说道:\"咱们应该北上去围攻葭州。你看,这个地方挨着山西的,一旦官军来了,咱们就可以跳到山西临县去。陕西官军一般不会追出境的,等他们一走,咱们出塞或者返回陕西都可以。延安府实在不是久居之地。而且葭州是州城,打不下另说,打得下的话,那对我们义军打响名号提升也很大。\" \"所以,咱们今日就应该收拾一下了,明早就北上,把两营的侦骑全部撒出去,密切注意官军动向。\" \"好,就听刘兄弟的,咱们明日北上。\" \"这样吧,刘兄弟,你的侦骑就负责去探北上的路,闯营的就去探延安府方向,我们明日起行。这里到葭州四百六十里地,咱们腿脚快点,七天就能到,沿途边走边探听官军消息。\" \"好,高大哥,明日我部先行,咱们在葭州那个木头峪汇合。\" 清晨,克营拔营后,李茂在一旁问道:\"大哥,为啥你昨天和高迎祥说要去山西和塞外?咱们在陕西待不下去了吗?\" 刘处直说道:\"全陕北这么大的震动,去年那些大寇都没出来,咱们何必当这个出头鸟挨官军的打?打葭州只是计策之一,打不下来咱们就去夺下克狐寨的去山西,最后从偏头关想办法出塞。之前哥想错了,还以为这么大的流民潮,这些大寇头子会利用机会出来搅一搅,没想到只有高迎祥响应。这可不行,咱们头上就是延绥镇的边堡群,南面就是延安府驻军,说不好听点,咱们算是被夹在这一块了。\" \"那高迎祥到时候不愿意跟咱们出塞怎么办?\" \"我看高迎祥也不是蠢笨之人,后面等延绥官兵南下后,他会想明白的。出塞躲一阵子,等那些大寇回来了,咱们再来。\" \"好,大哥,就听你的了。我等下去给各营官说说。\" \"那葭州咱们怎么打?是全力打还是佯攻?\" \"到地方再说吧,看看这个城怎么样,毕竟咱们也从来没打过州城。加快行军速度吧,早日赶到银川驿,让高迎祥看看我们的实力。沿途再招点人吧,有大户的话都打了,开仓放粮,再招点人,让三个正兵营每个保持一千兵力吧。\" 李茂接令走后,刘处直又把李狗才叫了过来,让他重点去鱼河堡、银州关查探:\"这里是榆林到葭州的必经之路,再分一部分人查探一下葭州的城防和防守情况,看看有无正规官军驻扎。还有垛台是否完善,护城河有没有水。虽然打葭州只是权宜之计,不过要是能打下来那就更好了,州城缴获的东西一定不少。\" 第78章 围攻葭州 葭州城外十里木头峪,刘处直率军已经等了一天了。一路上全营扩充了一千多人,在这里停下后,他让各个营官将这些人整编好。 \"大哥,高闯王的人马到了,目前正在安营扎寨!\"身后传来李虎的喊声,打断了刘处直的思绪。 \"走,去见见高闯王。\"刘处直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大步向前走去。 见到刘处直到来,高迎祥热情地请他进了帐篷,问他葭州的情况打探得如何了。 刘处直看了一眼李狗才,他马上起身来到舆图旁边,指着葭州说道:\"葭州一面背靠大河,城墙高两丈五尺,砖石结构,四角各有敌楼一座,护城河宽一丈多。如今正值旱季,护城河里倒是没多少水。\" 高迎祥又问道:\"城中守军多少?\" \"据我们探子回报,正规官兵约八百,是一个千总指挥,加上巡检司和乡勇民壮,不下两千之数。\"李狗才答道,\"葭州知州是个文官,不谙军事,守城主要靠千总指挥。\" 刘哲轻咳一声:\"我们两营虽有两万之众,但缺乏攻城器械,强攻恐非上策。\" 帐内一时沉默。刘处直知道刘哲说得没错。克营还好点,刚招的新兵用的是竹枪和农具;闯营里面多是走投无路的贫民,拿着锄头、镰刀就跟着造反,没有什么正经军械,称得上军械的不过三成。 \"老刘,你有啥意见?\"高迎祥问道。 刘哲说道:\"可先围城,断其粮道,待其自乱。\" 刘处直摇了摇头:\"酷暑炎热,我军在外扎营很难熬,而且闯营粮食怕是支撑不了一直围城吧?咱们比城里的官兵更难支撑。再说,榆林离咱们并不远,只是暂时还没出动。对了,高大哥,延安营官兵什么情况?围城久了,我们会不会腹背受敌?\" \"迎福,你来给刘掌盘子说说情况。\"高迎祥见高迎福叫他,于是出来对刘处直说道:\"昨日延安营官兵还没出动,过来的话还需一些时日。\" 高迎祥猛地一拍桌子:\"那就打!明日一早,三面围攻,看他官兵能守几面!延川打不下,延长没机会打,赶路过来后,我营粮草只够五天了,必须打!\" 刘处直看着高迎祥因激动而泛红的脸,心中暗叹这位闯王果然名不虚传,豪气干云。\"高大哥别激动,不如先派小队试探,摸清守军虚实。\" 高迎祥略一思索,点头同意:\"好!就依刘兄弟所言。\" 次日卯时,刘处直亲自带着中营来到葭州东门外二里。晨雾中,城墙显得格外高大。他仔细观察着城头的动静,几个刚刚换上来的守军正在城垛间走动。 \"郑彦夫,你让几个弟兄带着盾牌去试试,看看官军的防守咋样。\" \"好,掌盘子。张二虎,你领着三个灵活的兄弟,带着盾牌悄悄接近城墙,看看上面有没有什么反应。\" 正当张二虎带人刚刚接近护城河时,突然,城上一声锣响,紧接着箭如雨下。张二虎慌忙用盾牌遮挡,踉跄着往回跑,另外两人运气不好,当场就死了。 城头传来守军的嘲笑声:\"哪来的流寇,也敢来犯我葭州?让你们来多少死多少!\" 回去后,刘处直向高迎祥说明了葭州情况。\"护城河没水,搭个木板队伍就能通过,到时候几个弟兄把吊桥砍断,撞木车就能过去。但守军戒备很严,今天我们刚一靠近,上面就射下来好多箭,强攻的话要准备死点人了。\" 高迎祥不以为然:\"打仗哪有不死人的?我明日让迎恩率五百老兵配合主攻南门,刘兄弟可率部攻东门,分散守军兵力。怎么说里面也就两千人,刘哲率人打西门,咱们三面猛攻,一鼓而下!\" 回到自己营里,刘处直召集营官们都来开会。见人来齐后,他先说道:\"这个高迎祥看来是非得拿下一座城了。之前我劝他不要留在延安了,北上打葭州原本只是想试探性攻一下,情况不对好跑路,这也是为了调动官军。但看高迎祥今天的态度是非得打下了,咱们也只好配合一下了。以前从来没正式的攻过城池,都是打一些士绅和大户家的庄子,这也算积攒经验了吧。\" \"明日我们攻东门,后营和前营做主力攻城,中营看机会增援,我亲自督战。等下我去看看这几天新募的弟兄。\" 夜间,刘处直带着亲兵巡视营地。这几天新来的弟兄们三三两两围着篝火取暖,不少人连双完整的鞋都没有,用破布裹着脚。想到他们明天可能有些人再也回不来了,刘处直让辎重营给这些人一人发一双鞋——\"就算死,也不能光脚就去了。\" 天刚蒙蒙亮,攻城的号角就吹响了。高迎祥亲自率领主力向南门进发,刘处直则带两千多人向东门移动。远远望去,葭州城墙上旗帜招展,守军已经做好了准备。 攻城前还是老办法,刘处直拿着铁皮喇叭劝降,说他们已经被二十万大军围住了,赶快投降,不然破城后杀光所有官吏士绅。 这种小伎俩没啥用,城墙上的几门虎蹲炮和佛郎机开炮了,不过距离太远了没啥用。既然劝降没用,那就只能开战了。 \"云梯!\"刘处直一声令下,几十架简陋的云梯被抬了出来。这些云梯是昨天就赶制的。 \"弓箭手掩护!第一轮进攻的弟兄们先去给护城河搭上木板,回来的给你们记一功,第二轮再推云梯上城。\" 很快,第一波进攻的三百人扛着木板就冲了上去。全营数百弓箭手开始向垛口射箭。由于城墙上也有火炮,为了防止两门佛郎机出事,今天刘处直就没安排季伯常去打两炮。 当第一轮冲锋的人进入了射程后,城墙上虎蹲炮、佛郎机都开炮了,铅子四散而飞,前排十几个弟兄被铅子打中,没有当场死去,在地下疼得死去活来。剩下的人冒着上面的弓箭和火铳射击,快速向护城河靠拢。见此,刘处直亲自站出来敲锣,鼓舞他们士气。 护城河还是不算远,很快几十块木板就搭上去了,待会可以踩着木板过护城河了。见此,刘处直通知前营把总任勇可以带队回来了。 看到旗帜挥舞,任勇指挥所有人往后撤,能带回来的伤员尽量带回来。第一轮进攻损失了五十多人,其中大部分是新卒。 看到这些回来的人,刘处直上前嘉奖他们,让他们去休息,下轮进攻不用参加了,晚上安排炖肉。 紧接着,云梯就该上了。第二次进攻出动了一千多人进攻城墙。到了距离后,城上还是箭如飞蝗,冲在前面的士兵接连倒下。刘处直在后方看得真切,这些倒下的可不是新卒了,但也知道此时不能退缩。 付出了一百多号人伤亡后,史大成终于带人冲到城下,竖起云梯,用斧子砍断了吊桥绳子。一个披甲的队长率先攀爬,眼看就要接近城垛,突然一锅滚油泼下,队长惨叫着跌落。紧接着,石块、木桩纷纷砸下,下面还在等着爬墙的弟兄们顿时倒下不少。 与此同时,南门方向传来震天的喊杀声,高迎祥的攻势显然更加猛烈。刘处直咬牙下令中营发动第二波进攻,同时派人推云梯车撞击城门。 战斗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士卒的尸体在城墙下堆积,少数登上城头的根本坚持不了多久。刘处直知道再这样下去只是徒增伤亡,只得下令收兵。 回到营地清点过后,今天一天就没了四百多人,还有一百多带伤。李茂看到后说道:\"不能打了,今天又折进去一百多老兄弟,咱们转移吧。\" \"兄弟不急,先去高迎祥那里看看吧。\" 刘处直发现高迎祥那边同样损失惨重。高迎祥本人左臂中箭,高桂英正在给他包扎。见刘处直进来,他苦笑道:\"这葭州城,比想象的难啃啊,就这一天我就死了两千多人。\" \"走吧,高大哥,咱们暂时打不下来。我们探子打探到清水营游击李显宗、神木参将艾万年已经率兵南下,延绥总兵吴自勉也出了榆林了,咱们先去山西吧,他们不会追过来的。\" 高迎祥沉默良久,突然一拳砸在案几上:\"撤!但不能白来一趟,分兵掠周边大户商人,至少让弟兄们吃饱肚子再走!\" \"那好,我先去打探下克狐寨那个渡口吧,从那里咱们去山西临县。\" 第79章 夺船入晋 葭州到克狐寨并没有多远,也就十几里路。李狗才回来报告,这里储存了二百条船,还有三四百船工。有一个姓陈的把总带着两百人守在这里。 \"寨墙多高?\"刘处直开口问道。 \"不高,就是一个土围子,也就半丈高吧。只是三面环水,北面一条小路通往山上,咱们没有船没法把人渡过去打寨子。 \"不过我问了来往的船工,他们生活得很苦,每天只有很少的粮米。朝廷拨来的粮食都被那个把总给吞掉了。\" 听李狗才讲完,刘处直想了想:\"这仗还是得和咱们偷袭刘广生那样打,拣选精锐突袭,然后发动那些船工加入我们。\" \"咱们现在没有船。不过我记得夏天大河的枯水期应该是有地方人可以过去的。只是人可以过去,泥沙陷着大车不好过,所以拿下渡口缴获船只还是必要的。\" \"这次还是我亲自带队突袭。明日我和狗才去探查一下水文,回来再商量具体怎么打。\" 早晨,刘处直和李狗才还有两个亲兵装扮成普通百姓,带着一根长棍子到河边探河水深度。用棍子往下面一插,插到沙子的地方再和自己比一下,就知道能不能过去了。 四个人沿着路,一路走了好几里,终于在离克狐寨五里处找到了一个浅滩。刘处直和几个亲兵都下去试了试,水正好没过小腿,河面宽二百步的样子,要不了多久就走过去了。 探了路,这就好打多了。这个寨子无非就是控扼住了河面,只要能有一支精锐部队从旁边迂回过去,很轻松就能拿下。 在浅滩做了标记之后,刘处直带人回到了营地,安排了作战任务。 \"这次咱们用声东击西的战术。派精锐部队从上游浅滩悄悄过去。李茂指挥大军在正面朝对面打几炮,做几个筏子,装出要强渡的样子,吸引住对面。等我们过去从后袭击,一举拿下。\" \"同时再联络寨中不满这个把总的船工。这些船工估计十个有八个恨透了官府。让他们加入我们,到时候再把我们的队伍和高闯王的队伍渡过来。去了山西,咱们就安全了。\" 众将抱拳领命。刘处直又望向黄河,浑浊的河水奔腾不息,仿佛在嘲笑他们的渺小。但只要夺下这个渡口,闯营和克营两万兄弟就有如龙入大海。 \"现在我开始选人。明日早上我们就开始行动。\" \"还是按上次夜袭刘广生那样,这次少一点,每营出五十精锐,我的亲兵也出五十。现在都回去休息吧,养足精神。\" 翌日清晨,刘处直带人从之前标记好的浅滩准备渡河。而李茂已经开始指挥大军佯攻。他让季伯常朝对面寨子打了一轮石弹,打垮了一片矮墙。 对面守卫的官军纷纷来到了河滩。由于距离有一百多步,双方弓箭都够不着,只能拿着火器互射。运气好,鸟铳兴许能打中人。 就在李茂和对面守军打得激情四射时,刘处直带着人已经开始从浅滩过河了。穿着盔甲过河实在是有些费劲,所有人只能手拉手防止摔倒。在一刻钟之后,终于到了对岸,踏上了山西的土地。 到了岸边后,没有做休整,立刻往克狐寨前进。此时这些守卫寨子的士卒们还在盯着河对岸,生怕对面流寇过来了,以至于后方连一个人都没有留。 刘处直带人很快摸到了寨子里面。除了船工,居然一个人都没有,看来都去了河岸上。刘处直安抚好让他们别怕,直接命令所有人冲锋。 寨子离河岸上只有几十步路程,很快刘处直就带人冲到了河滩,开始对这些人大砍大杀。守军完全没有料到后面会来人,而且还这么多,惊慌失措下到处逃窜。 刘处直直接让他们趴在地上别动,不然杀掉他们。听到这话,所有人都不敢再乱跑了。 而那个把总倒是个忠心人物,居然死不投降,带着几个亲兵溜回了寨子,在一个角楼上负隅顽抗。刘处直组织了第一次进攻,上面射下来几支箭,射中了两个士卒。只不过这两人都穿了甲,倒也无碍。 刘处直对上面喊话,说只要投降就不杀。没想到那个百总居然硬气的誓死不降。刘处直这边只带了腰刀,角楼那个门锁死了,这里也没有地方伐木做撞木一时间竟然僵持住了。 对面李茂好像发现了这边的事,让季伯常和几个炮兵带着两门佛郎机坐着筏子过来了。 见炮兵过来了,刘处直大喜,立马又对着上面吼道:\"驴日的,你不是不降吗?让你尝尝佛郎机的滋味!\" 那个百总嚣张大笑:\"区区贼寇怎会有佛郎机?骗人骗到我这里来了。\" \"还真是个大明忠臣啊。\"想到这里,刘处直也不废话了,让季伯常赶紧过来,问他炮冷却好没有。季伯常回答已经没问题了,可以打了。 \"那好,装实心铅弹,给我对着上面轰!\" 季伯常得令后,马上过去操作火炮。随着火药铅弹都压好了,刘处直命令对着角楼二楼开火。上面的木制建筑被打的木屑横飞。 然后又让他把子铳对着那个角楼的大门开一炮。那个锁上的门也被打得四分五裂。接着,刘处直亲自带人冲上了角楼。 二楼上面,那个把总和几个亲信死状极惨,被佛郎机铅弹近距离直接打得四分五裂,身上插满了木屑,差点给刘处直看吐了。 说实话,除了首级,他还真没亲眼见过这些一块一块的尸体。不过这些人倒也算好汉。他命令亲兵将他们收拾一下,找地方埋了。 处理完这些负隅顽抗的官军后,刘处直开始下去和这些官军谈谈。有作战经验的队伍总是吃香的。 没想到这些山西官军居然一个也不想当流寇,可把刘处直给郁闷坏了。他想不通那破官军有啥可当的。不过强扭的瓜不甜,他只能放这些人都走了。 但是走之前,他还警告他们:\"以后别再和义军作对了。\"这些人听后纷纷点头,然后赶紧跑路了。 刘处直没想到的是,他们不降主要还是过得下去,而不是对大明有多忠诚。晋中、晋西北地区这几年还算风调雨顺,这些官军还能领到粮饷,也不用上前线打仗,自然不像陕西的卫所兵一样就一条烂命了,不想跟着流寇到处跑也在情理之中。 放走了这些当兵的后,刘处直就去找这些船工谈谈心了。其实劝降他们还是一套老办法——现代学的,那就是诉苦运动。这套他之前已经使用过了。 被压迫的穷苦人需要的就是一个宣泄口。将这三四百船工叫到河滩后,刘处直让亲兵把随身的水壶和干粮都给他们,让他们先饱餐一顿。 等吃得差不多了,刘处直站在一块大鹅卵石上开始自己的表演了:\"船工兄弟们,我想问问你们,一个月官府发你们多少粮饷啊?\" 听到这话,下面顿时沸腾了,各种骂声都来了。见气氛烘托得差不多了,刘处直让一个大高个上鹅卵石上面讲讲。刘处直就让位在旁边听。 原来这些船工世世代代都干这职业。明朝户籍制度学的是元朝,朱元璋又是那种希望一套制度运行万年的人,所以全盘学习了。 这些船工没有一点土地,每日就是在渡口帮助官府运送来往物资。但官府这揍性,很少把他们工资付清,欠饷比官军严重得多。 这个大高个说,从五年前到现在,他只领到过几钱银子。要想生存下去,只有在没有官府的活计时,在黄河上面摇人从陕西渡过来。 这些年战乱,商人和平民都少有来往了。船工们没有了外快。虽然这样,但好歹还有粮食饿不死。结果这个把总来了以后,居然还克扣这些粮食,饿得这些船工发晕。 听大高个这么一说,下面的气氛被彻底带动起来了。\"没错,上个月老王就因为太饿了,摇船时没注意掉水里淹死了。今年像老王一样被淹死的有五六人了。\" 这时候,刘处直突然插了一句:\"那你们想改变这样的日子吗?\" \"想!当然想啊!\" \"那就加入我们义军!保证你们每天有三斤粮食,逢年过节有赏银,有功还能加赏。\" 经过水和干粮的物质需求,还有诉苦运动的精神需要,这些船工很轻易的全部投了过来。 \"好弟兄们,现在我们就是一家人了!你们现在的任务就是把对面的辎重物资全部渡过来。等人到齐了,我们一起在这里喝酒吃肉!\" 这下子船工们更是士气爆棚,纷纷开始动起来了。刘处直让李虎再回去,赶快让高迎祥过来。 高迎祥接到消息后,带上附近打的粮食银钱,开始往克狐寨赶过来。不一会,岸边已经挤了三四万人,几千匹马,还有大车和各种物资。 马匹和人走浅滩过去,大车和物资就上船运过来。人多力量大,两天不到,所有人马还有物资就全部过来了。 刘处直也吩咐妇女营炖肉,犒劳这些新来的船工兄弟。一时间,岸边热闹非凡。 第80章 准备转进塞外 在两营渡过黄河,在临县的磨盘山休整三日后,葭州方向延安营参将李卑、延绥清水营游击李显宗、神木参将艾万年,还有延绥总兵吴自勉的部队共五千七百人赶到了葭州。 此时这里已经没有一个农民军了。官军抓了一些老百姓询问动向,得知几日前这些流寇已经渡河跑到山西去了。 吴自勉升帐商议军情。说是商议军情,其实就是想办法忽悠上面得个功劳。虽说没有和贼寇交战,但葭州城外捡到的首级那可做不了假。 反正知州大人也不知道自己打死了多少人从贼寇撤退他都没敢开城门出来,所以这些人头全部便宜了这些来援的官军,待人查清这些首级数量后,居然有两千五百级。 这可不是一个小功劳啊!所以这些人开始坐在营帐内开始分功了。首先,作为延绥的老大,吴自勉的驻地榆林虽然最近但他却是最后一个到来的,不过作为总兵,他理所应当地收下了一千级。剩下的一千五百级就归剩下的两个参将和一个游击分了。 清水营游击李显宗说他接到总兵军令后,第一个就从清水营赶来,也是最快到葭州的,按理他应该分八百级。 这下李卑不愿意了。他五十多了,就指着多立功劳,有生之年混个总兵,再给自己儿子荫一个军官位置。这李显宗张口就要八百,实在太过分了。 李卑突然一拍桌子,大骂到:“你这游击将军竟敢同参将争功,上下不分,成何体统!” 而李显宗又不是李卑的直属下级,他的上级是吴自勉,自然不惧与李卑争抢。只见他阴笑着说道:“李老头,你想要首级可以啊,来和本将打一架就好。”气得李卑直接拔出了佩剑,就要和他决一死战。 一旁的艾万年见两人真要火拼了,只得劝说两人和气生财。艾万年也是个有情商的,直接出列抱拳,请总兵吴自勉一决这首级该怎么分。 吴自勉见他这么懂事,轻咳了一声,站出来一副公心的样子开始分配: “李卑参将跑的距离最远,来晚了情理可原。这样吧,李卑拿六百首级,艾万年参将刚才劝和有功,也拿六百。李显宗,你就拿三百好了。不要争了,都是同僚,别伤了和气。” 见总兵和两个参将都形成了共识,李显宗自然不敢再造次,只得拱手致谢。 “现在功劳都分完了,本将也得向张抚院报功了。陛下要是知道一定会高兴的,我们都会有赏。” 在塘马加急的传递下,第二天张梦鲸就知道了这事。知道大捷斩首贼寇数千,克贼和闯贼都被赶出陕西了,张梦鲸喜不自禁,立即向杨鹤发了报捷文书,同时也给陕西巡抚那边发了一份。 张梦鲸掰着手指算了算:横贼王嘉胤走了,回贼被全歼,挂贼一直在招抚和不招抚间摇摆,但他手上也没啥实力了,掀不起大浪;不沾泥贼也无消息;这些克贼和闯贼离开了陕西。这下真的平定贼患了! 而杨鹤和刘广生接到信件后,同样也喜不自胜。大贼们都被赶跑了,中小贼寇则被招安了。至于这些大贼寇跑那里去了,就跟这两人无关了。他们是总督陕西三边和巡抚陕西三边,只管陕西的事,其它地方和他们无关。 杨鹤和刘广生以他们的名义向京师发了报捷文书。只不过,他们没有说将贼赶到山西之事,用的春秋笔法,说的贼被歼灭已经逃出了山西。崇祯皇帝又分辨不出这些官面上的词,对杨鹤那是相当满意了,爱屋及乌下将他儿子杨嗣昌提为按察司副使,任霸州兵备道。 而此时,山西巡抚耿如杞就没这么爽了。刘处直与高迎祥到山西休整几日后,就分兵掠兴县与临县。 这里还没农民军踏足过,打的粮食都要比陕西多。刘处直扫荡了整个兴县的士绅大户,得粮五千石。 只不过,山西百姓不像陕西那边。刘处直开仓放粮,居然没有多少人来领。郭世征这个暴脾气,直接带着骑兵在夜晚将粮食扔进这些百姓院子里面。可白天,这些粮食又堆在了门口。 刘处直得知这种情况,百思不得其解,只能让李狗才去抓几个人来问一问。 那些被抓来的百姓一见到他就跪下磕头求饶。刘处直说道:“起来起来,就是想问你们一件事,问完就放你们走。为啥不要粮食?你们家里有很多吗?” “报告大王,我们家粮食也只是够吃,谈不上多。” “那你们为什么不要?” “我们山西境内没有闹贼……喔不,义军。朝廷加派就没那么多。我们害怕你们进了山西,上面就想方设法加派,所以不敢领你们粮食,也是害怕被人举报通贼。求大王放了我吧。” 听他说完后,刘处直挥挥手让人送他出去。高栎和李茂也在旁边叹道:“看来这山西咱们暂时不好发展啊。这要是在陕西,这五千石粮咱们散四千出去都没有问题。” “先不想这些了。老高、李茂,你们去集合队伍,我们回磨盘山吧,和高迎祥商量商量下一步怎么搞。” 而高迎祥也遇到这种烦恼。他以为这里和陕西一样,散了粮食就能招兵,结果这些天就几十个人来了,弄得他也很狂暴。 刘处直在一天后回到了磨盘山,第一时间就去见了高迎祥,询问他是否也遇到这样的事。高迎祥点头称是。 “高大哥,既然这样,咱们在山西暂时待不了了。而且我也劝你别拉太多人了。你有一万五千多士卒了,马匹才一千多,要是遇到官军跑都跑不掉。” “哈哈,刘兄弟,这都是小事。我有关系可以弄到马匹。至于人的话,这山西确实招不到了。那咱们回陕西?” “不行不行,咱们刚刚跑出来没多久,官军都还没散呢,回去就是找死。不过既然高大哥说的能买马,那咱们去弄点马吧。” 高迎祥想了想,要弄马得去塞外了。如果不回陕西,那倒是可以去。 “嗯,那这样也好。咱们也去塞外转一圈,反正粮食现在也够吃一阵子了。走之前,我们再给官府长长记性,把临县拿下来,然后北上从偏头关出塞。” “好,我们明日就去拿下临县。这些日子我们探子已经进城打探过了,没有官军驻守。巡检司这些人常年不见战火,估计刀枪都不会拿了。我们两营可以随便拿下。” 第二日,两营两万人马将临县四面包围。临县知县看到这一幕,吓得脸都白了。只不过,刘处直让他投降,他居然拒绝了。 这些大明朝的官,有时候刘处直也搞不明白他们在想啥。明明怕的要死,又死不投降,非得动武才行。刘处直见知县不投,和高迎祥商量了一下,直接开始攻城。 在两营两万人的包围下,很快城就破了。刘处直立马找到了高迎祥,让他约束手下军纪,以后还要回山西的。 高迎祥想了想,也确实是这回事,让刘哲赶快带亲兵进城。可惜的是,刘哲来的时候晚了,闯营很多士卒已经开始了,气得刘哲把这些人都杀了,也没问罪名大小。 而克营这边就要好的多了。老弟兄都知道刘处直的习惯,他们看着新来的那些人,犯事的就很少了,一共只抓到了五六个抢劫强奸的,没有闹出人命。按军法,刘处直让人杀了强奸的,抢劫的打了三十鞭子。 在处置完军纪后,两人来到了县衙。知县已经在后堂上吊了包括县丞和主簿也自尽了,想公审都没机会了。两人商量了一下城内士绅归属,按照县衙白册上面的记载,两家一人一半。 对于士绅,刘处直就没这么客气了。只要是反抗的,通通杀光所有男人,女的丢给士卒们。很快,城里的士绅就被两营给拔完了。 粮仓和银库缴获的对半分了。如今正是秋税征收的时候,这粮仓银库一家分了一千多石粮食,还有五千两白银。 现下辎重营已经囤积了六千多石粮草了,所有的大车都装的满满的。而白银有四万多两了。趁现在还在城里,刘处直给全营一人发了二两银子,让他们在城里潇洒一下。这种机会不常有,后面还要去塞外,士卒也不是铁打的有时候也需要放松放松。 临县丢失的消息很快没几天便传到了太原府,让耿如杞很恼火。陕西官员们说都将流寇歼灭了,只有少数残余流寇逃脱。结果临县被几万流寇围困攻破。一怒之下,他向朝廷弹劾杨鹤和刘广生以邻为壑,故意将贼寇往他防区赶。 杨鹤和刘广生当然不能认,两边互相开喷。不过这都是后事了。 崇祯二年九月十二,在攻克临县三天后,两营所有人马开始向偏头关进发。在县城,刘处直也找到了山西舆图,以后来山西就不怕迷路了。 第81章 无血出关 偏头关(今山西偏关县)与宁武关、雁门关合称“外三关”,是明朝九边重镇之一山西镇(太原镇)的重要关隘,主要防御蒙古势力从河套地区南下。其地处黄河东岸,地势险要,为晋北门户。 在嘉靖朝,因为俺答汗非常猖獗,动辄破关抢掠烧杀,所以这里是非常重要的关隘。除了镇西卫下辖的五千多卫军,还有镇戍营兵驻防。 不过俺答与大明和议后,作为顺义王的辖地,这里被入侵的次数少多了。万历中后期,火落赤等常年侵扰边境的势力主要活动在松山新边等地,这里的军备就逐渐懈怠。当地的将爷们最主要的业务就是和蒙古人做生意。几十年下来,这里武备松弛至极。 从临县北上偏头关大约是六百里路。如果是克营自己行军,六天就能到。不过有了高迎祥这些人,每天就只能走七十里,要八九天才能到。 一路上,刘处直就在研究该怎么打破偏头关。镇西卫的卫军实编是五千六百人,刘处直是卫所出来的,知道缺编有多严重,一般也就一半人在编。不过偏头关再怎么说也是个险要关隘,要是卫军拼死防守,山西镇和威远卫、平虏卫来增援的话就麻烦了。 思索良久也没有什么好办法,刘处直只得找到高迎祥,想问问他有没有什么办法。 听到刘处直提到的攻城方法,高迎祥哈哈大笑道:“刘兄弟想太多了。这次咱们出关不用打仗。我以前贩马认识偏头关的徐千总,这人贪财好货,咱们完全可以说服他然后出关。反正咱们是去北虏鞑子的地方,又不是进来,这个徐千总没道理硬留我们。” “好,高大哥,到时候就看你了。我营中可以提供五千两白银,不够再说。”刘处直回应道。 一路行军,九天后到了楼沟堡。这里是一所废弃的边堡,离偏头关二十里。两营在这里待一段时间应该是没啥问题的。 楼沟堡内,原先的百户所成了刘处直和高迎祥的住所。夜间,两营一些军官正在商量明天怎么接洽。 高迎祥说道:“当初我从蒙古人那里弄了一批好马,想搞到山西来卖。过偏头关时就是这个徐千总拦住我,不过我给了他二百两白银就把我放进去了。这人视财如命,有足够的利益,放我们出个关没啥事。” “明天我让刘哲去见见他,前些年这个徐千总也认识他的。”高迎祥继续说道。 “那好,高大哥。我让李虎带着人和刘兄一起去,他们还是伪装成商队,一路上也好说话。”刘处直点头道。 不过刘处直上次被郝副将给骗了,对这些官军将领本能的不信任。回营后,他就让李茂做好准备,到时候如果交易不成功,一定要快速突袭夺下关隘。 白天,刘哲和李虎拉着几车货物,带着几个人就往偏头关前行。二十里的路很快就到了。千户所守堡卫军见这几个商人模样的人慢慢过来了,本能的拦下了他们,询问他们有什么事。 刘哲直接银钱开路,门口的几个卫军一人塞了五两白银,说想见千户大人有笔好买卖,麻烦行个好。见到这些雪花银,门口的卫军高兴坏了,说话都不利索了,让他们等等,这就去通知千户大人。 坐在堡内家里的徐千户听说是几个商人找他做生意,对财物的渴望占据了他的大脑,于是让人将他们带进来。 李虎跟着卫军慢慢走进堡内,来到了这个千户家,发现这个千户家大门都是朱漆的,还有两名持刀亲兵分立两侧。到了门口,亲兵接替了卫军,带他们走了进去。进去后,发现还是个三进的院子。 李虎暗暗感叹道:“这驴日的看来赚了不少啊,这房子得是城里士绅才住的起啊。” “请将佩刀交出来。”亲兵在最后一进院门前停下,语气不容拒绝。 李虎看了看刘哲。这次出来,刘处直让他以刘哲为首,刘哲怎么安排他怎么做。 “无妨,徐将军府上戒备森严,难道还怕我一个商人不成?”这话说得响亮,故意让院里人都听见。 转过影壁,眼前豁然开朗。青石板铺就的庭院中央,徐千总正坐在凉亭里自斟自饮。九月的山西还有一些热,那凉亭居然还有冰块降暑。 “将军,人带到了。”亲兵躬身禀报。 正常来说,徐千户完全称不上将军,不过这里是他地盘,亲兵又受他恩惠,叫声将军也不吃亏。 徐千户头也不抬,专注地盯着手中白瓷酒杯。杯里的酒液晃来晃去,玩着酒杯好像没看到他们一样,足足晾了他们半刻钟,才慢悠悠开口:“听说陕西的流寇都喝大河里面的水解渴?刘首领要不要尝尝我这二十年陈酿汾酒?” 见已经暴露了,刘哲也不装了,大步走进凉亭,径直坐在徐千户对面。 “徐大人说笑了。”刘哲自己拎起酒壶斟满一杯,“我们义军劫富济贫,倒是从贪官家里缴获过不少好酒。”说罢仰头饮尽,喉结滚动间,一道酒液顺着胡须滴落。 徐千户猛的一震。站在亭外的李虎看得清楚,那亲兵的右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腰刀上。 “好胆色。”徐千户忽然大笑,脸上的肥肉堆出个狰狞笑容,“不过刘首领今日孤身入关,就不怕本官将你绑了送交朝廷?听说朝廷悬赏五千两闯、克两贼的人头,你们这些人给的也不少啊。” 刘哲把玩着空酒杯,突然松手。瓷杯落在石桌上碎成几瓣,清脆的响声让门外亲兵齐刷刷抽刀出鞘。 “碎个杯子就这般紧张?”刘哲似笑非笑,“徐大人,咱们也是老熟人了,明人不说暗话。我两万弟兄就在关外二十里,若明日此时见不到我回去,拼了命他们也要攻破关隘。到时候,徐大人还能坐在这里享受这一切吗?” “朝廷的事归朝廷。一年徐大人能领多少银子啊?又不是放我们入关,我们出去要祸害也是祸害鞑子。徐大人何不做个顺水人情?银子又不嫌多。” 软硬兼施下,这个徐千户动摇了。养尊处优这么多年,让他提刀上阵实在太难了。 “你想要什么?”徐千户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关门一夜畅通。”刘哲直视对方说道,“一万两现银,买我们平安出关。” “太少了。”徐千户开口道,“你们人太多了,万一被发现,我要被夷三族的。最少一万五千两。” 刘哲装着思考了一下:“好,我答应了。” “还有,我不能就轻易放你们进来。” “我们可以假打一场。”刘哲早有准备,“我们派先锋登城,徐大人佯装不敌撤退。待大军通过,你再上报遭流寇突袭。” “好,就这样。那银子怎么给?” “放心,我们不会失信的。闯荡江湖嘛,要得就是守信。我在你这里住下,我这位兄弟回去报信。到时候拿到钱,你再放我走。” 第二天,偏头关城墙果然悄无声息地撤去了守军。刘处直和高迎祥率领大军迅速接近城墙,指挥众人搭云梯登上城。按照约定,这里要狠狠的打一仗。 “放箭!”高迎祥一声令下,闯营弓箭手向空无一人的城墙射出一轮箭雨,然后高声呐喊,做出攻城之势。城内也适时响起锣鼓声和喊杀声,却不见一个守军露面。 一个时辰后,两营主力和妇孺老弱已全部通过偏头关。刘处直带着亲兵营留在最后,看守着几车银子。等徐千户亲兵将刘哲带出来后,他对亲兵说道:“替我谢谢徐大人,后会有期。” 第82章 陕西流寇成香饽饽了 刘处直与高迎祥出偏头关后,一路往北走来到了镇虏卫(今内蒙古托克托县黑城)。 这里是明洪武二十六年(1393)设卫,二十八年筑城。城墙周长约10里,四墙正中开门,并筑有翁城。永乐元年迁回北直隶,宣德继位后又迁回旧治。正统十四年又迁到天成卫,废除了这个卫所的编制,一直到现在。 而现在霸占着这个卫所的是蒙古右翼三万户之一的永谢布下属一个小部落,有几百人在这里驻牧。 刘处直有意拿下这个部落,将辎重老弱都安置在这里,然后再安排下一步行动。计划好后,他与高迎祥一合计,两家直接率马军围住这些蒙古人,愿意投降的就放他们走,不愿意的就杀。 很快,刘处直带着五百多马军,高迎祥也率领一千人,与刘处直左右夹击包围了这些蒙古人。 他们让军中懂蒙古话的勒令对方投降,不然就全歼。身后突然出现这么多人,吓坏了这个小部落,部落的首领只得投降。高迎祥见他们投降大喜,于是亲自去交涉,问这些蒙古人愿不愿意跟着他。 毕竟大部分蒙古牧民弓马娴熟,很容易就能培养成好的骑射手。结果听到高迎祥说的\"每天粮食管够,以后还能进大明潇洒\",蒙古人纷纷抛弃了自己的首领。高迎祥一下子就捞了一百多自带马匹弓箭的骑射手。 而这个小部落首领见自己部众都没了,只好带着自己的几个亲信向西去河套投奔卜失兔了。本来高迎祥想分一些给刘处直的,不过刘处直不太喜欢这些骑射手就没有要。他想要的还是能冲阵的长枪骑兵。不过见到高栎后,他就后悔了。 高栎兴冲冲地问他这些骑射手分到了多少,要给前营多少人。结果刘处直告诉他一个没要,觉得骑射手没啥用。 高栎一拍大腿:\"掌盘子你糊涂啊!骑射手在咱们追击敌军时用处可大了,以后如果碰到官军玩车阵乌龟阵,也能用骑射手撕扯阵型。再说了,不就是长枪骑兵吗?这些骑射手骑马骑得那么好,训练用长枪那不是比我们自己练要快得多吗?哎呀真可惜!\" 听高栎分析完,刘处直也觉得自己脑子短路了。不过既然答应了高迎祥,他也不好意思再反悔,只得对高栎说道:\"下次再有机会一定弄点回来。\" 高迎祥安置好了这些人后,找到刘处直问他下一步有啥想法。刘处直表示塞外自己也不熟悉,不过既然出来了就弄点马匹。现在全营只有一千九百多头,还有很多弟兄没马骑。他打算弄个三千匹马,将自己麾下全部改成马军。而正好高迎祥有门路,刘处直就询问他能不能帮个忙。 高迎祥表示他认识鄂尔多斯万户的济农,这些都是小问题。只不过蒙古贵人们普遍贪婪,三千匹马怕是要三万两银子。刘处直想了想,营中大概还有三万多点,买上三千足够了,于是就同意了高迎祥的报价。 反正银子也暂时花不出去,就当清空大车减轻负担了。高迎祥见他同意后,就说暂时休整着,他派人去联络鄂尔多斯万户的济农。 从镇虏卫逃跑的永谢布小首领一路跑到了现在顺义王住的河套东胜地区。说起来这些小首领也是惨。到明末这些节点,除了乌梁海千户苏不地一脉不是黄金家族后裔,其它左右翼五万户各个台吉到小首领都是黄金家族后裔。 这些只有几百部众的小首领变成这样,还是因为达延汗统一蒙古后害怕出现蒙古曹操,就使劲分封。他把儿子们分封到其它五万户里面,儿子的儿子再分,结果越分越小也越来越弱。 也就俺答那会分的次数还不多,他自己实领土默特万户,再加上靠着他哥吉囊死后架空侄子收右翼三万户大权,才蒙古昙花一现的复兴了一阵。俺答死后,这些人又按老规矩分,导致现在蒙古这些头领是个人都有台吉的头衔,但是没多少部众。 这个小首领跑到了东胜卫。这时候蒙古内战已经爆发很久了,顺义王右翼蒙古一方拉拢左翼喀喇沁白彦台吉,打算和林丹汗决一死战了。 而上次林丹汗被王嘉胤突袭跑路后,不久后打听到原来不是皇太极来了,就是陕西的一支流寇,结果他又卷土重来。而之前归顺顺义王的两万林丹汗麾下部众见自己大汗回来,又跑路回去了。 但是因为林丹汗的威胁,鄂尔多斯部居然开始重新开始听卜失兔的话。卜失兔又拉拢了在大同塞外驻牧的永谢布(以前的元朝云需府)的支援,加上之前被林丹汗打残的左翼蒙古喀喇沁部,号称十万大军。 而林丹汗那边也补强了。他叫来在辽东和东虏打过仗的内喀尔喀部宰赛来帮忙,还拉拢了西迁的阿剌克绰特部,加上自己原先麾下的五营主力,凑足了三万人准备迎击顺义王。 事实证明上次卜失兔赢得很侥幸。没有王嘉胤的帮助后,连续几次交战都输了。林丹汗先后击败永谢布的兀慎、茂明安、巴岳特三部。 本来就四分五裂的永谢布更加虚弱了。而卜失兔两次出兵和林丹汗交战都被杀的大败,现在只能蜷缩在这里等着林丹汗杀过来了。而他不是没想找王嘉胤帮忙,只不过在自己的地盘范围内根本找不到王嘉胤了,所以只能自己上了。 而卜失兔听到这个小首领的诉苦,不但没有大怒,反而高兴的直跺脚。既然王嘉胤那批流寇这么厉害,这次从山西杀过来的怕也不是简单角色,要是能拉拢他们,还怕打不过林丹吗? 卜失兔也知道这些流寇需要什么,不就是马么。右翼蒙古坐拥青海河套牧场,只要赶走了林丹,自己地位稳定了,给一两万匹马不是轻轻松松的事吗?跟流寇交易完全不亏。于是他让自己的儿子把兔儿去联络这帮流寇,看看能不能引他们为外援,一举击败林丹汗。 把兔儿见又要请汉人帮忙,还是他们的叛军,心里又不愿意了,虽然知道他们打不过林丹汗,但是嘴上还是说道土默特雄鹰不能老是受制于汉人。 卜失兔一句话就让他说不出话了:\"上次和林丹汗交战你咋不死战呢?跑的比谁都快,别光嘴上说的好听战场上拉稀。让你去也是尊重一下这些人,你是下一任顺义王,代表着我的脸面。\"把兔儿被自己父亲训斥一顿后,带着随从去镇虏卫那边找刘处直他们了。 第83章 达成合作 九月中的草原已经没那么热了,甚至寒风已经开始呼呼地吹了。卜失兔长子把兔儿和他的亲随艰难前行,出了河套之后的地方很多已经被林丹汗占据了。 出发时的十一人,现在只剩下五人了。有两个人遭遇伏击时死了,一名亲兵渡河时被急流冲走,还有自己老仆巴图的儿子为了引开追兵,故意暴露行踪被林丹汗麾下骑兵射死了。 这一路实在是艰难至极,以至于把兔儿都想放弃了。不过想到自己老父亲,想到了摇摇欲坠的顺义王政权,他只得继续赶路。 \"少主,前面就是那些流寇的地界了。\"巴图指着远处隐约可见的烽火台。这位六十岁的老仆对这边很熟悉,年轻时顺义王政权还比较强大,从归化城到河套他都经常来往。 把兔儿一行人走了不远,突然墩台上看守的士卒大喊:\"什么人!\"一声暴喝从墩台上传来,紧接着是弓弦拉紧的声音。 把兔儿猛地抬手示意随从停下,用生硬的汉语喊道:\"大明金国顺义王世子,求见这里的首领,有要事相商。\" 墩台上沉默片刻,随后十几个穿着甲胄却手持武器的汉子现身。为首的汉子肩上扛着一根狼牙棒:\"蒙古鞑子?跑我们地盘干嘛?你爷们我们现在不是官军了,不想割你们人头换酒钱了。 \"说完这些话,墩台上十几个人都乐了。他们都是闯营的老本兵,官军出身,以前没钱就去割蒙古人脑袋换酒钱。 把兔儿强忍怒气,翻身下马,行了一个蒙古人的礼节:\"我奉顺义王卜失兔大汗之命,有要事与你们首领商议。请带路。\" 那汉子狐疑地打量着他们,突然注意到把兔儿腰间镶着红宝石的匕首,眼中闪过一丝贪婪:\"带路可以,不过得先交买路钱。\" 巴图低声用蒙古语警告:\"少主小心,这些汉人不安好心。\" 把兔儿暗自握紧了刀柄,但想起自己父亲的嘱托,还是解下匕首递了过去:\"请笑纳。\" 汉子接过匕首,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算你识相。跟我来吧,不过只能带两个人,其他的留在这儿。\" 经过一刻钟的路程,把兔儿、巴图和另一名亲兵被带到了镇虏卫。这所卫城被占领后,两营大部分人都住了进去,塞的满满当当的。 \"在这等着。\"带路的汉子把他们晾在一个简陋的草棚里,自己进去通报。 巴图压低声音:\"少主,我看这些汉人好多妇孺老弱,不像是能对抗林丹的样子。\" 把兔儿摇头:\"乱世出豪杰。这些人能在大明围剿下跑出来,必有过人之处。而且也不能光看这些,那王嘉胤不也带着一大堆妇孺吗。\" 足足等了半个时辰,就在把兔儿几乎都要失去耐心时,终于有人来带路让他们进去了。 见面后,刘处直开门见山:\"我叫刘处直,是这里的首领。这位是高迎祥,也是首领。顺义王使者找我们有什么事?\"其实刘处直自己也不知道这些蒙古人找过来干嘛。像以前刘处直见到他们就像见到一串串铜钱,其它时候就再也没打过交道了。 把兔儿上前一步,按照汉人礼节抱拳行礼:\"顺义王世子把兔儿,奉顺义王卜失兔之命,特来求见两位首领。\" 高迎祥哈哈大笑,声如洪钟:\"鞑子也学会汉人的礼数了?稀奇!\" 刘处直看了看高迎祥,示意他稍微温和点,接着对把兔儿说道:\"世子远道而来,必有要事,请说吧。\" 在镇虏卫主堡里面,把兔儿详细讲述了林丹汗如何吞并蒙古右翼各部,右翼三万户如何节节败退,以及把兔儿提出请他们帮忙的文书。 刘处直仔细阅读后,与高迎祥交换了一个眼神:\"卜失兔大汗提议我们出兵相助,他提供马五千匹作为回报?\" \"正是。\"把兔儿点头,\"林丹汗野心勃勃,若让他统一蒙古,他一定会扰边的。我顺义王政权自从接受大明册封以来六十余年,从来没有侵扰过大明边界。\" 高迎祥拍案而起:\"放屁!你们蒙古人狗咬狗,关我们什么事?谁知道这是不是你们那个顺义王和官军设的陷阱,想把我们一网打尽。\" 把兔儿脸色倒是没啥变化,巴图已经按捺不住:\"放肆!我家少主亲自前来,诚意十足,你竟敢——\" 把兔儿按下了发怒的巴图,知道这里是对方老巢,发怒占不了什么便宜。接着说道:\"我这可不是胡乱说的。前些日子林丹汗掠大同、浑源、怀仁、桑干河、玉龙河二百余里抢掠一空,杀害大明军民百姓数万人,这些我们都知道。 要是真让林丹汗吞并我们右翼和青海蒙古势力做大了,以后大明和他谈好条件让林丹汗来对付你们,不是又多一强敌吗?如果我们顺义王政权还在,是绝对不会这样做的。个中利害请两位首领仔细考虑考虑。\" 刘处直突然笑了:\"世子年纪轻轻,倒是深谙谈判之道。\"他站起身来回踱步,\"不过此事关系重大,我们需要时间商议。\" 把兔儿见刘处直还是不肯答应。他猛地单膝跪地,这个举动让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 \"两位首领,\"把兔儿声音哽咽,\"右翼蒙古每日都有族人死在林丹汗的铁蹄之下。我以佛祖起誓,若两位肯出兵相助,顺义王世代铭记此恩!\" 大厅内鸦雀无声。高迎祥看向刘处直:\"刘兄弟,你怎么看?\" \"五千匹马不够。我部就需要三千匹,高大哥那里恐怕也需要很多吧。\"高迎祥捋了捋胡子说道:\"既然你诚心请我们帮忙,都这样了再不帮有点说不过去了。 这样吧,给你爹说一万三千匹马,什么样的行?我们保证狠狠教训那个什么林丹一顿,让他们再也不敢欺负你们。\" 见此,把兔儿又跪了下来,叩谢他们两个的恩情。 在谈好后,把兔儿马上就离开回去禀报卜失兔。而这么大的事,刘处直自然要和高迎祥多商议商议。 把兔儿走后,大厅内,刘处直对高迎祥说道:\"没想到蒙古人互相杀得那么厉害啊。听那个把兔儿所说的,林丹汗确实是个残忍之辈。 如果他们蒙古人只是互相攻杀也就算了,林丹杀了大同那么多人。咱们义军起兵就是为了这些百姓,把林丹汗教训一顿也能给他们报仇。割些蒙古人首级存着,以后我们要回陕西,拿这个贿赂守将比银子好使。\" \"哈哈,还是兄弟你想的周到,那就这样吧。\"高迎祥笑道,\"我猜过些日子那个什么卜失兔就会请我们去河套了。\" 第84章 艾不盖河之战 在顺义王卜失兔的儿子把兔儿走后,七天后的九月二十二日,卜失兔就来信让刘处直他们不必去河套了。他已经在艾不盖河集结了右翼蒙古和左翼蒙古喀喇沁白彦台吉部,号称十万人,准备与林丹汗决战。 林丹汗有自己麾下的五营亲军,还有三娘子后裔都令色令两个台吉。跟着一起西迁过来的内喀尔喀乌齐叶特部首领宰赛,还有外喀尔喀部领主绰克图台吉,全军共三万。 由于担心两人找不到路,卜失兔还给他们派了向导。希望他们能尽快赶到战场,将林丹汗打败,从而将他赶出归化城。 收到信息后,刘处直安排向导下去休息,自己和高迎祥聊聊这仗该怎么打。蒙古人实力再弱也有三万人,而卜失兔麾下那些人全是累败之兵,见到林丹汗就尿裤子的那种。这仗要打赢并不算容易。 好在两营里面很多人都和蒙古人打过。刘处直与高迎祥还有一些官军逃兵出身的弟兄一起研究蒙古人怎么打。很多人都说蒙古人打仗就以骑射为主,只要步兵重甲厚盾,再有一些骑兵,打蒙古人就很轻松。 刘处直想了想说道:“咱们除了老本兵,其它弟兄大部分都拿着长枪。虽然没有甲,不过咱们将盾牌集中起来,摆个长枪阵吸引林丹汗的人来打。老本兵们骑着马直接反包围这些人。只不过需要一员勇将统帅这些兄弟,他们历战时间不多,需要稳住他们。” “我们营让郭世征负责指挥吧,高大哥营里谁来?” “我让迎恩来吧。只要他们能拖住这些蒙古人,咱们两个率马军直接迂回包夹,一举歼灭。” “好,高大哥就这样。那咱们明日就出发,留下一千人守住这个卫城,老营这些就不跟着出战了。” 次日一早,两营主力一万四千人就从镇虏卫城出发,向艾不盖河前进。向导告诉他们,艾不盖河距离并不算太远,只有四百里左右的路。没有带老营家眷,行军速度快了不少,每天走上八十里。 而一路上林丹汗的侦骑骚扰非常严重。不过他们都不敢抵近距离骚扰,因为闯营这些老边兵油子的箭射的也不差。他们骑着马在外驱赶这些骑射手,他们根本靠不到步卒那里。不过两营的踪迹却是暴露给了林丹汗。 林丹汗在自己大帐内得知卜失兔又摇了汉人来打仗,气的火冒三丈,大骂他们不配作为达延汗的子孙。不过这次知道对手是谁了,林丹汗倒也不害怕了。不就是被大明赶出来的流寇吗?他打不过后金,但是对其它势力都是轻视状态。 无视了这些骚扰的骑射手,两营主力在五天后准时到达了艾不盖河。而全骑兵的卜失兔和林丹汗已经到了几天了。这回有了外援,卜失兔也不急着出兵。将勒勒车围着营帐,做出防守姿态。不主动进攻的话,这些右翼蒙古的牧民们躲在勒勒车里面放箭,倒还是有胆量。 林丹汗几次进攻都不顺利,双方竟然僵持下来了。卜失兔得知自己请的外援来了,立马将他们邀请进来。仔细打量了一番,刘处直是个年轻人,看着颇为英武。高迎祥年纪要大一些,像一个饱经风霜的老兵。 卜失兔将现在林丹汗的部署告诉了两人。林丹汗亲军在茂明安部的牧场,他的帮手靠着艾不盖河驻牧。听卜失兔介绍完,刘处直想到,这不是一字长蛇阵吗? 卜失兔介绍完之后,刘处直向卜失兔说了自己要求。他们对战林丹汗亲军,但是卜失兔一定要拖住林丹汗的其它帮手。如果他们增援了,这仗我们就不打了,直接撤。你们要死要活跟我们没关系。 卜失兔想了想,向他们保证到一定会拖住林丹汗的这些帮手,保证不让他们过去。 “好,希望大汗认真对待,这仗不是为了我们。” 回到了自己军阵,刘处直还是要和弟兄们讲讲为啥打一仗。这跑几百公里来到塞外,本来是躲着官军的,没想到还得参与蒙古内战。刘处直害怕弟兄们不满意,有些事还是事前说通为好。当兵要打明白仗,不能稀里糊涂的。 “弟兄们,我想很多人都不明白咱们为啥来掺和北虏的内战。现在陕西境内各镇官兵好几十万,咱们暂时没有与他们交战的能力,所以只能来塞外避一避。” “咱们和官军比差的是啥?战斗经验还有马匹军械。我们和北虏打能提升我们的战斗经验,还能得到马匹,何乐而不为?等几月后回到大明,咱们人手一匹马。打赢了可以追,打不过可以跑,你们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刘处直的威望还是很高的。见掌盘子都这么说了,有些不满的士卒倒也没啥话说了。掌盘子话都说这份上了,不能不知好歹。加上两营里面的老兵都说蒙古人是软柿子,这士气一下就提起来了。 “好,弟兄们,咱们准备开战,狠狠的教训一下对面的北虏。那个啥林丹汗,他前些日子还去大同附近烧杀抢掠,杀了几万百姓。咱们是义军,得替他们做主。” “郭世征,你带着拿长枪的弟兄们在那条河的对岸五里列阵扎营。将鹿角和铁蒺藜都带上,一定要扎住阵脚。” “等林丹汗的队伍冲几轮后,我和高掌盘子左右迂回包抄,打垮他们。” 郭世征抱拳应答。自从自己营官被拿下后,还是第一次带这么多人。虽然都是新卒,不过他已经决定哪怕死在阵里也不跑。刘处直倒是不知道他有这么多心理活动。郭世征是难得的猛将,会骑兵,先登也勇猛,就是带兵差了点。刘处直已经决定以后骑兵营官就是他了,莽就对了。 在郭世征出击后,高迎恩也带着闯营一万新卒出发了。这些人就没克营那么稳当了,一路上惊慌失措的。不过好歹人多壮胆,还是慢慢移动过去了。到了地方分成了四个方阵,外置刀盾兵长枪手,中间是弓箭手。 而刘处直和高迎祥带的老本兵没有动作。蒙古人的侦骑太多了,现在动意图很容易被探知。他们只能一锤定音,等打的差不多了全力奔袭迂回。 卜失兔那边也在战前宣誓了。土默特的人就是大吼格根汗俺答保佑。永谢布的人就大喊阿鲁台太师、癿加斯兰太师保佑。喀喇沁的人则叫着孛来太师,斡罗出太师保佑。这些都是各万户的英雄人物。但是传到林丹汗耳朵里就很难受了,因为在正统察哈尔大汗眼里,这些都是乱臣贼子。 林丹听后勃然大怒,叫嚣着一定要杀光这些乱臣贼子,让他们知道达延汗正统后裔的威严。说罢命令各部出击。 林丹汗早就盯上了两营的步阵。在他看来,卜失兔敢和自己打就是借了汉人的势。只要自己一举击溃这些人,定能让卜失兔大军士气全无,一战而定。说罢命令宰桑塔什海,衮楚克率兵冲击。 林丹汗能称霸漠南当然不是靠只会骑射的牧民。他手下也有几百披甲的骑兵。要问怎么来的,我大明一年一百零六万两白银养出来的。不过这些骑兵从来没有打赢过后金,也不是啥敢战能战之兵。但吓唬右翼蒙古这些人也够了。 刘处直自从被骑兵突脸后,走到哪里都把鹿角和铁蒺藜带上。虽然他不知道林丹汗有披甲骑兵,算是误打误撞上了。 林丹汗的战术很简单,就是先骑射扰乱这几个长枪阵,再用骑兵突进去。高迎恩和郭世征就把所有的鹿角,铁蒺藜都扔到了方阵四周。 塔什海和衮楚克带着两千多骑射手对着大阵绕圈子射击。由于有鹿角防护,他们只能在六十步外射。虽然阵内步兵没有铠甲防护,但是人人都有一件棉衣。加上盾牌掩护,这些箭矢威力已经可以忽略不计了,军阵里面伤亡并不大。 林丹汗人都麻了。跟着他从辽东一路打过来的人居然还是这副揍性。别说冲了,贴近都不敢。于是他只能强令这些骑射手靠近三十步内放箭。 塔什海和衮楚克不敢违抗林丹将令,只得率军贴近。大批的骑射手被鹿角挡住堵在一起,马匹踩到铁蒺藜倒的人仰马翻。而两营阵中的弓箭手见林丹汗的骑射手贴近了,纷纷开弓放箭。一时间蒙古人损失惨重。 塔什海二人见此只得吹牛角让人都撤远一点,然后继续刚才的操作。把郭世征都看乐了,这些鞑子跟他想的一模一样,胆小如鼠只敢远远的射箭。 这些骑射手绕着射了十几圈箭后,累的不行了,只能收兵回去了。一回去,塔什海和衮楚克两人立马就跪下准备挨鞭子。林丹汗也不客气,拿起鞭子劈头盖脸的抽,直到抽累了才让他们起来。 “两个废物,打了这么多年仗都打哪里去了?六十步外放箭,你们浪费本汗的箭矢,都滚下去吧。” “等下本汗亲自带着亲军的骑兵冲阵,一定要干掉这群汉人。” 结果一堆人出来劝阻,说他是万金之躯,一定要注意。弄得林丹汗刚刚涌起的勇气又消失了,只能安排另一个宰桑去。 半刻钟不到,林丹汗的骑兵来了。郭世征也没想到林丹汗居然有这玩意。马匹披了布面甲,马上的骑兵穿着扎甲,拿着各式武器,气势汹汹的就冲过来了。 前面的鹿角之前已经被那些骑射手破坏的差不多了。而铁蒺藜又没有多少,这次这些骑兵一下子就冲了上来,撞进了大阵。只不过这些骑兵实在太少了,两营的长枪手又多。且四个大阵又分摊了这些骑兵太多的兵力,很快这些骑兵就陷在里面了。 指挥的宰桑见根本冲不垮,只得命令撤军。这些都是林丹汗的本钱,可不能随意就消耗了。一眨眼,林丹汗已经进攻了两个时辰了。无论是林丹汗还是郭世征、高迎恩已经到了极限了。 就在这时,四千多骑着马的人全速朝着林丹汗中军冲锋。会骑射的也开始张弓搭箭。经过两个小时激战,林丹汗麾下已经疲累不堪。这四千多人像热刀子切黄油那样直接突进去大砍大杀。这下林丹汗麾下部众彻底崩了,纷纷逃命。 刘处直看到这一幕命令到:“别追那些牧民了,抓林丹汗和其它贵人。” 得到命令的老本兵们朝着那个九斿白纛冲了过去。林丹汗的亲信兼妹夫贵英恰看到这情况,直接抢过了大纛。让林丹汗亲军带着他赶快跑,自己则吸引后面追兵。可他怎么跑得过这些刚刚出战没多久的生力军,一刻钟不到就被李虎给生擒了。 李虎大喊:“抓到林丹汗了,抓到林丹汗。” 结果贵英恰一脸不屑的说道:“我是察哈尔的宰桑,我们大汗已经走远了,你们永远也别抓到他。” 见他打了败仗还这么狂,李虎邦邦两拳敲他身上,刘处直上来看到后哈哈大笑能抓到这个人也不错了,然后对着高迎祥说道:“至少能找卜失兔多要两千匹马了。” “传令打扫战场,看看伤亡和缴获。” 夕阳西下,战场打扫完毕。两营伤亡一千不到,大部分都是新卒,老本只有不到一百。而地上光蒙古人的尸首就有两千以上,缴获了一堆三力的骑弓。 刘处直拿着这弓箭拉来拉去,笑着说道:“蒙古人用这些烧火棍打仗,难怪越打越菜。这打兔子还差不多,一把火烧了吧。” 而林丹汗亲军身上的盔甲都扒了下来,一共收集了八十多副能用的。两家一人一半分了。还有一些没死的马,只不过不多。刘处直就全让给高迎祥了,毕竟这次他死人最多。 卜失兔那边也结束了。跟他对阵的那些部落见林丹汗溃了,跑的比兔子还快,俘虏都没抓到几个。卜失兔坐在马上春风得意,这战后顺义王政权暂时稳定了。 第85章 卜失兔设宴 崇祯二年十月初二,战后的第五天,刘处直和高迎祥带着自己的亲兵去赴卜失兔的宴席 本来两人不想去的,架不住卜失兔的使者又跪又磕的,只好带上自己的亲兵去了,顺便问问马匹的事。 卜失兔这一战是捞着了,王嘉胤走后他又和林丹汗交战好几次,结果都是惨败。 本来他这个大汗在林丹汗来之前已经形同虚设了,别说鄂尔多斯万户和永谢布十营,自己的土默特万户都要控制不住了,人人都闹着分家,结果林丹汗狂暴鸿儒后,所有人都表示大汗您是对的我们听您的。 这一仗过后将林丹汗赶跑了他的威望又急剧提升,接着又派兵赶走了占据归化城的阿剌克绰特部重新入主归化城,不过因为归化城被破坏的有点严重所以就在东胜卫城里面设宴了。 东胜卫城里面张灯结彩,卜失兔将所有互市过来的锦缎都布置到了大堂上,知道刘处直他们是陕西人吃不惯草原上的食物,特意找了个山西厨子弄了一大桌面条还有高价互市得来的酒,打算好好招待这两个贵客。 卜失兔举着酒杯让自己长子还有土默特部的头面人物一起向两人敬酒,感谢他们的救命之恩,刘处直也没端着站起来一饮而尽,让这些蒙古首领们大呼豪爽过瘾。 接下来无论谁来敬酒,刘处直都一饮而尽,这些互市来的黄酒他感觉还没以前的喝的重庆啤酒带劲,待喝了一圈刘处直脸不红心不跳,又让那些首领们大呼好汉。 喝完一圈酒,刘处直干了两碗刀削面后,又喝了一杯黄酒漱漱口,问了问卜失兔林丹汗不是在辽东那边混吗,为什么会横跨草原跑这么远过来打你们,怕不仅仅是为了剿灭什么乱臣贼子吧,能给我讲讲你们的事吗? 卜失兔见刘处直这么说了,也陷入了回忆状态。 林丹汗是我们蒙古的杰出英雄达延汗长子一系天生就是我们全蒙古大汗,而我们顺义王是达延汗第四子一系。 老祖宗达延汗哪里都好,可能是三国演义看多了老觉得会出现蒙古曹操控制大汗,虽然在他之前确实有各路太师这么干,战前各部喊的那些人都是这样。 所以啊他就想到了这个办法将自己所有儿子分封到蒙古六大万户里面,这样就算出现了曹操那也是自己后代,林丹汗祖辈就实领左翼三万户,我们祖先就分到了右翼三万户。 到了格根汗时期,部落也越分越细,只不过格根汗与兄衮必里克关系很好,被封到了土默特万户,借着这些本钱,格根汗征服了哈萨克,瓦剌,青海,还与藏区那些喇嘛建立了往来,现在我们蒙古各部信的黄教就是这么来的,我的叔叔也是现在的四世活佛。 格根汗的长兄死后,他架空了诺延达喇济农,自己当了这右翼三万户的大汗和察哈尔汗廷分庭抗礼,所以林丹汗才叫我们乱臣贼子 。 不过我们也不太在意叫两声又不会少一块肉,而格根汗在位时,除了察哈尔万户,其它万户都臣服于他,而且还连年南侵大明,搅的嘉靖皇帝不得安宁。 说到这里他看了一眼刘处直,发现他没啥变化,然后又接着讲了下去。 到了隆庆皇帝时期,格根汗觉得与大明连年交战双方都很累,就想着能不能和平共存,而大明忙着对付察哈尔部图们汗,也不想再和格根汗打下去了,于是双方举行了会盟,大明授予格根汗顺义王称号双方互市互通有无,到我这里已经是第四代了。 与大明议和后格根汗就开始忙于草原内部事宜,派我爷爷辛爱黄台吉东进抢夺喀喇沁,乌梁海万户的地盘,将察哈尔和还听他们话的内喀尔喀五营赶到了辽东一隅。 而格根汗去世后我们右翼三万户又走向了以前的老路,各自开始分家,到现在各个部落都是亲戚,但一个比一个小,你们刚来的时候赶走的那个领主是我爷爷辈远亲了。 到了万历四十一年我袭爵顺义王,这时候连土默特部都不听我话了,三娘子的孙子居然和我争这个位置后面在部落里面的首领支持下他退让了。 但是作为代价我这个顺义王的权力又分出来一部分了,慢慢的也只能指挥自己汗帐那些人了。 这时候高迎祥插了一句嘴,那个林丹汗为什么又要打你们呢? 这就得从那边的女真说起了,好像是我当顺义王的第三年,那个女真老奴就称汗了,叫啥覆育列国英明汗,那些个女真蛮子啥都不会就知道学我们蒙古人。 不过他们也确实能打,造反大明后,好像在辽东一口气全歼了大明九万多人的大军,不知道你们听说过没有。 刘处直不太清楚,高迎祥想了想说道是叫那个萨尔浒吧,听营里老兄弟讲起过。 对对对就是这个,不到三个月大明辽东就丢完了,后面林丹汗就和大明结盟对抗女真蛮子,但女真蛮子实在太厉害了,内喀尔喀部被打的受不了只能投降。 而察哈尔的敖汉,奈曼部先后投降了这些女真蛮子,而内喀尔喀的宰赛在援救铁岭时被女真人俘获,林丹汗派出了两千人去救援,没有打赢那些女真人,还是内喀尔喀部献了几万头牲畜才把宰赛换回来。 不过这下内喀尔喀部觉得他没有用也不再听他的话了,林丹汗觉得要拿人开刀重振大汗权威就去打科尔沁,因为科尔沁和女真人联姻了,所以那个老奴就率军援助,林丹汗又没有打过,后面只能率众西迁。 他从喀喇沁乌梁海部一路打过来,希望在我们身上得到失去的东西,打着讨伐乱臣贼子的旗号来征讨我们。 其实就是打不过后金来换个对手,我们和大明议和后几十年不闻刀兵,当年格根汗带甲四万到现在连几件能用的甲胄都找不到了,所谓的兵的就是你们看到的牧民,打顺风仗还行,一到逆风根本打不了。 林丹汗再怎么样那也是久经沙场,和大明打和女真打,他一过来我们这些久不闻刀兵之人完全抵抗不了,去年归化城就被他夺取了,只不过乌梁海的苏不地带人将他安排守归化城的人赶跑了,而林丹汗忙着对付永谢布所以我又短暂的安稳了一段时间。 待那个赵城大战后,林丹汗又大胜我们联军,又将我从归化城赶出去。 后面也是和你们一样从陕西出来的人帮我们暂时遏制住了林丹汗,好像叫王嘉胤,他打败了林丹汗。 王嘉胤? 你们也认识他吗,那真巧了,只不过打完以后他拿了马匹就走了,这次本来也想找他帮忙的,结果河套没找到他,不过误打误撞结识了你们也是幸事。 谢谢大汗讲这些事,不然我们实在无法从其它地方得知,不过有件事还要劝一劝大汗,既然大汗说东虏对你们蒙古人很感兴趣,到处大力拉拢蒙古人,林丹汗也是为了重振势力才西征。 我认为,东虏是不会轻易放过你们的,一但等他们空出手来肯定会来找你们的,但你们的武备实在太差了,看看你们用的那些弓箭,我们汉人用来打兔子的,距离远了连棉衣都射不穿。 高迎祥接话到,没错我们营里打过东虏的弟兄都说,东虏冲锋的死兵穿两层甲,巴牙喇甚至三层,你们这些弓箭实在是没有一点用,这次你只是暂时安全了,趁现在好好整理下武备吧。 卜失兔听完他们的忠告向他们行了一个蒙古礼,嘴里说道谢谢各位,我会铭记的,你们需要的马匹已经在准备了,这次你们抓住了贵英恰我决定要多送你们两千匹还望勿要推辞。 刘处直当然不推辞,这就是他急需的,不过他还是假惺惺的要给些银子,结果卜失兔不高兴了,说这样就是看不起他,若是晚生二十年他一定会找刘处直结拜安达。 待宾客尽欢,刘处直和高迎祥也回到了镇虏卫,而他们刚到两天,卜失兔就把马送了过了,一共一万两千匹,刘处直要了四千,全营凑够了六千匹,剩下的全让给高迎祥了,以后克营就是全员一人双马的马军了,虽然这些马都不算战马,不过能骑马总比走路舒服。 刘处直吩咐趁着现在没有了战事按老办法训练新来的弟兄们骑马。 第86章 后金入寇1(番外) 大明崇祯二年九月,后金天聪三年,盛京皇宫内,皇太极正看着前方送来的战报。他心里在酝酿一个大的计划。 成功了将挽回老奴在位那些年搞出来的颓势。尽管继位后他励精图治,但是老奴的留下来的坑太大了。后金国居然出现过一斗米八两银子的价格,比陕西还要离谱几十倍。 老奴在夺取辽东初期,为了争取辽西的民心,嘴上宣布要做些好事。他对汉人百姓说,不必担心他们的田地房屋会被后金的豪强们抢夺。所有人都是同样辛勤劳作的百姓,都应平等地居住和耕种。 此类的宣传还有很多。比如对辽东百姓宣传说,从前你们明朝的富人,大量霸占田地,雇人耕种,粮食多得吃不完,便拿去卖钱。而穷苦百姓没有田地、没有粮食,只能花钱买粮吃,等到钱财耗尽,就只能去乞讨。 与其让富人的粮食烂在仓库里,钱财堆积如山却毫无用处,不如揭竿而起,跟着他造反抢这些人。他还严禁手下抢劫投降的汉人,要保护他们财物。在此之前,大明在辽东因为高淮、李成梁的瞎搞,弄得民心尽失。 甚至还有逃入女真地盘生活的。而老奴造反初期装模作样,迷惑了许多人。占领辽东后,老奴治下获得了一百万人口。他命令旗人与汉人一起居住,说的是一起劳动,结果变成旗人压榨汉人。 重体力劳动都被汉人承担了,妇女则成了他们的奴婢。政策实施不久后,大部分汉人就受不了。许多汉人故意在食物和饮水中投毒,焚烧房舍,还偷偷杀死了一些后金的哨兵。 发生这些事后,老奴终于掀开了自己伪善的面孔。甚至还抱怨手下人对汉人太过宽松了。他愤怒的对手下人说,汉人和我们女真人为什么要同等对待? 如果我们的女真人犯罪,就应该考虑他的功劳和官职地位。只要有合理的理由,就应该宽恕。但如果汉人犯下死罪,又没有尽心效力,还犯有偷窃行为,那就应该把他的子孙和亲族全部处死。 为什么只是责打就了事?他也知道自己的行为很逆天,也会得罪所有汉人。不过因为以前勾子被李成梁玩了,导致他失心变态了。为了防止汉人再反抗,他规定汉人不得持兵器。 而女真人则无论是不是八旗兵丁,都要随身携带兵器,以镇压反抗的人。除此以外,他还认为汉人敢反抗是因为村里的秀才撺掇。于是化身波波,将这些秀才都图图了。 到后面实在维持不下去了,就开始杀无粮人。他认为把这些没有粮食的人杀了,粮食就够了。他这个满是大粪的脑袋也不想想,粮食是谁种出来的。 富户粮食多,但他们不参与劳作。参与劳作的人又没有粮食。结果这一手之后,造成后金粮食年年短缺。此时明朝在辽西重新站稳脚跟。 而百姓们因为不堪屠杀,纷纷逃跑。到了皇太极上位,后金已经是百业凋敝,眼看着就要不行了。皇太极一改往日政策,让旗人和汉人分开住。 同时不再在法律上把汉人当成奴隶。同时招人来开垦土地,来了就给驴两头、老婆一个。不过由于老奴的非人类行为,收效很少。 皇太极继位初,还在宁锦被袁崇焕打败。这更加造成了他的地位不稳。于是他打算玩把大的,既能稳定自己屁股下的位置,又能改善国内经济条件。 不过实施前还得有其它动作。九月初,他命令贝勒济尔哈朗、德格类、岳托、阿济格率兵一万,攻掠锦州、宁远等地。焚烧明军屯粮物资,在田野中牧马休整长达一月,俘获人畜约三千。 大军凯旋。另外派遣额驸杨古利及阿山、楞额礼、雅赖率骑兵百人、步兵二百人,前往雅尔古地区追踪搜捕。遭遇东江镇属下的采参队伍,击杀九十六人,生擒千总三名及其随从十六人而归。 辽南守将伊尔登率领八个人进剿獐子岛毛文龙残部。缴获明军船只四艘,将一百零三人沉水处死,生擒二十七人献俘。同时通好蒙古各个部落。 科尔沁、乌梁海、敖汉、奈曼等部令他们率兵来相会。一切的一切都为了迷惑明朝,让他们认为后金还是在辽东行动。迷惑完明朝后,皇太极宣布要出征察哈尔。 走到喀喇沁青城,突然宣布此战是去破关伐明。这是一次极大的军事冒险。代善、莽古尔泰都不同意,认为后金军深入敌境,长途远征。 如果无法攻入大明边墙,粮草匮乏、马匹疲惫,难以返回。即使攻入边墙,大明若集结各路兵马围攻,我们寡不敌众。而且一旦入关,若袁崇焕从后方截断退路,恐怕难以撤回。 这两人以此为理由,坚决反对入关伐明。而且这两人十分不尊重皇太极,对他说话很不客气。弄得皇太极很生气,但更加坚定了此次破关入寇的决心。 既然大贝勒们不同意那就让小贝勒说话,他的铁杆岳托拉上济尔哈朗表示大汗说啥就是啥他们全听大汗的。见小贝勒们都支持,他顺势向八旗各个固山额真宣布,此次是奉天命兴兵讨伐明朝。 抵抗者不得不杀,但投降者,即使是一只鸡、一头猪也不得侵扰。俘虏不得拆散其父子夫妻,不得奸淫妇女,不得抢夺衣物。不得毁坏房屋、祠堂,不得破坏器具,不得砍伐果树。 违令者,杀降或奸淫妇女的处斩。毁坏房屋、祠堂、砍伐果树、抢夺衣物,或擅自离开大营到村落劫掠的,鞭打一百。此外,不得吃明人做的熟食,不得酗酒。 山海关内多有毒药,务必谨慎。不要用干粮喂马。若马匹瘦弱,可适量煮豆喂养。肥壮的马只需喂草料,待休息时再喂粮食。采集柴草时不得擅自行动,必须集体行动,并指定一人为首领。 擅自离队者将追究责任。若有人故意违抗军令,不仅违令者受罚,其所属的固山额真、甲喇额真、牛录额真也将一并治罪。统称为七个不准、三个斩首、六个抽鞭子。 当然这并不是要后金军当岳家军,而是皇太极不喜欢散开抢劫这样会纪律涣散,要抢也必须组团听命令抢。在皇太极的命令下,岳托和济尔哈朗的右翼四旗于十月二十六日夜抵达了大安口。 一场军事冒险即将拉开序幕。明亡清兴中首次入寇开始了。而大明因为崇祯皇帝上台,断了守边的乌梁海部岁赏,导致他们投靠了后金。大明没有收到一点消息。 而袁崇焕之前有预感后金可能会学蒙古人破边墙入寇,派宁远参将谢尚政率军三千支援蓟镇,而顺天巡抚王元雅居然拒绝了,这场惨案是大明各官僚常年不作为的累积下发生了。 第87章 后金入寇2(番外) 崇祯二年十月二十六日夜,贝勒济尔哈朗、岳托率领右翼四旗军队及右翼蒙古各部贝勒的兵马至蓟镇大安口。 阿巴泰、阿济格进攻龙井关,破关后到遵化会师。皇太极则带着不愿意出战的代善和莽古尔泰随后跟进。 皇太极这次入关算是动员了全国军力,他自己也不清楚关内明军是什么实力。结果蓟镇明军给他开了个大眼。 蓟镇明军已经欠饷好几年。从崇祯元年三月,蓟镇南兵就开始闹饷;五月,遵化三屯营军士闹饷;七月,蓟镇全镇军士串联闹饷。 今年二月到三月,遵化三屯营又闹饷。明廷靠着铁血手段镇压,比如将带头的人处以极刑,然后示众。 震慑住了这些饿肚子兵。但你大明朝廷都这么对他们了,再指望他们御敌不是开玩笑么?要是蓟镇有流寇活动,估计他们早跑了。 所以后金军在阿巴泰和阿济格带领下,轻易凿开了龙井关城墙。驻守墩台的明军纷纷跑路。 汉儿庄副将叶应武收到消息,以为是乌梁海蒙古人又来要赏了,高兴自己又能获取军功了。 他派洪山口参将王纯臣、汉儿庄游击张安德出击抢夺龙井关,驱逐这些乌梁海人。 结果这两人率兵到了龙井关,一头撞上了凶残的阿济格。明军一触即溃,这两人被后金军阵斩。 过了一会儿,汉儿庄副将叶应武见这两人还没回来,就亲自率兵去支援。结果又撞上了阿济格,然后被全歼。 这两仗实在没有什么含金量。后金军一冲,明军就溃了,基本上没有反抗。 明军败得这么快,还是因为多年来对蒙古人的轻视。本来人就少,还分成三部去送,结果遇上的是大队后金军。 汉儿庄剩余的守军见副总爷出击后没回来,知道遇到硬茬子了,于是打算逃跑。但现在逃跑都跑不了,皇太极已经率领代善把后路堵了。 汉儿庄左营游击李丰泽见跑不掉了,带领所有人投降了多尔衮、多铎两兄弟。 多尔衮这时候已经暴露了他喜欢剃发的本质,要求这些投降明军剃发。命在后金军手里,不想剃也得剃了。 不过皇太极对这些人也还算优待,让他们继续担任本职,甚至还补了一部分欠饷。就这样,蓟镇的关口被后金军轻易攻克了,明军几千人被全歼。 而受到皇太极优待的投降军士表示,他们是来协防汉儿庄的潘家口守军,他可以去劝说潘家口投降。 莽古尔泰带着这些投降军士来到了潘家口。这些投降的军士对着城墙上喊了几声,宣扬了皇太极所说的优待。 潘家口守备金有光当场宣布投降,派人来和多尔衮、莽古尔泰商量待遇。多尔衮对莽古尔泰说,既然投降了就要赏赐。 莽古尔泰叫人拿出一匹锦缎和茶杯赏给这个军士,把他感动坏了。回去就把后金那边吹成花了。然后金有光就率领所有人出了潘家口,皇太极加封他为游击将军。 同一时间,济尔哈朗和岳托也攻占了大安口,斩杀了参将周镇,招降了一个守备和剩余明军。 破关会师后,后金军一路来到了马兰峪。马兰峪参将周万春见后金军到来,不做抵抗,开城门投降。 石门镇、罗文驿守军慢慢悠悠才来支援,被一战击溃。两地的守备顺势投降。 两天时间不到,遵化城外所有防线土崩瓦解。明军或死或降万人以上,后金军死亡不知,我自己估计应该不到一百人。 明军这么拉胯,皇太极自己都不敢相信,认为是岳托他们谎报了军情。这里好歹是明朝京畿地区。 等岳托他们带着投诚的俘虏来了,皇太极这才相信。这时候皇太极成功攻占了洪山口城,随后在城内驻扎军队。 一个名叫方御清的军士主动投降了后金。皇太极任命他担任备御官,并颁发敕令,命他负责守卫洪山口城,守住后金军退路,召集流散的百姓,尽心履职。 还表示如果他日后立下功劳,将会被破格提拔重用。还有遵化来援的一个千总和一个把总害怕打仗,便躲藏在山里。 听说洪山口城被攻占后,便带着一百个穿甲持刃的军士前来投降。皇太极对他们大加赞赏,将投降的千总提拔为备御,把总则升任千总之职。 皇太极下令招降汉儿庄的官员和百姓,他们归顺后让他们剃发。后金军驻扎在洪山口城里,这次居然没有抢掠百姓只是抢了官仓。 投降的人见后金军没有乱杀乱抢,对皇太极说:“我们既然成了大汗治下的百姓,只怕大汗撤军后,三屯营总兵朱国彦会来杀我们。请大汗能妥善安排我们。” 于是皇太极封了一个叫赵天福的人当游击,负责保护这些投降的百姓。破关入口两天,后金军人越打越多。 皇太极命令所有人在遵化集结,准备攻占此城。战前,皇太极给顺天巡抚王元雅写了一封劝降书,劝他投降。内容如下: “大明后金两国原本和睦相处,后因大明轻慢欺辱,老汗以七大恨深以为耻,大金国这才祭天起兵。 幸亏得到上天明鉴,不看重国家大小,只论是非对错,认定我大金在理,因此将山海关以东、辽东广宁等地尽数赐予我方。 大金在老汗治下本欲停战,与大明共享太平,多次派人送信议和。不料大明君臣妄自尊大,自视如天上之人,轻视我方,甚至不将我们的书信转呈京师,让大金深以为恨。 如今大金已经把辽东城池修缮一新,留重兵驻守,率大军前来征讨明朝。凡大军所到之处,自喜峰口以西、大安口以东,抵抗之敌尽数诛灭; 而汉儿庄一带归顺的百姓,大金对他们秋毫无犯,仅取粮草补给军需。若王巡抚你等愿诚心归降,功名富贵必当共享。 常言道:‘良禽择木而栖,俊杰审时而动’,望王巡抚深思。至于百姓,皆是我赤子,归顺后自当厚待。 昔日辽东之民降而复叛,老汗曾加以惩处,我至今深为懊悔。如今我大金革新政令,广施仁德,王巡抚应该有所耳闻,无需本汗再多言。 我大军既已大举出征,绝不半途而废。望你速做决断,莫要拖延后悔。”到现在,王元雅才知道入寇的是后金军。 而大明朝廷此时还啥都不知道。密云的夜不收给朝廷的消息是虎墩兔憨林丹率军五万破关入寇。这情报系统实在是等于没有。 朝廷的诸公们还在争吵要断了林丹汗的岁赏,说他收钱不办事。崇祯皇帝知道后也不加分辩,认为是林丹汗率军入寇。 命令蓟辽总督和兵部尚书王洽赶快解决此事。王洽认为,现在不久前虎墩兔林丹还在河套地区同顺义王打了一仗,应该不会这么快来蓟镇。 一定是东虏假扮蒙古人进来了。原本王洽想让宣大驰援的,但是宣大这些年欠饷严重,实力大衰。 如果真让宣大明军来了,搞不好虎墩兔林丹真的去入寇了。崇祯思索片刻,命令袁崇焕率兵入卫。 在袁崇焕来之前,命令密云总兵王威守住密云,顺义总兵尤世威守住顺义,等待袁崇焕来援。 王洽询问崇祯,问给袁崇焕的命令是虎墩兔林丹入侵还是皇太极入侵。崇祯此时钻了牛角尖,非认为是虎墩兔来了。 传信的到了山海关,通知赵率教是蒙古人。赵率教认为是蒙古人,自己轻松对付,于是率领参将游击九人入援蓟镇,只是通知了一下袁崇焕他去了。 从上到下,大明朝都稀里糊涂的。直到十一月初一,王元雅的情报传出来,整个朝廷包括袁崇焕才知道是后金入寇。 此时赵率教已经带着四千骑兵入关送人头去了。而王元雅拒绝了皇太极招降,亲自来到遵化写了遗书,准备死守。 三屯营军士闹饷严重,蓟镇朱国彦根本不敢带他们入援。现在遵化就只有一群欠饷兵加几个参将防守。 赵率教率领骑兵到了三屯营,守将朱国彦死都不让他们进去。因为客兵来了要管饭,还得拨粮食。 朱国彦自己都没粮食了,就让赵率教去其它地方。赵率教无奈,只得带赶路几天的关宁军骑兵往遵化赶去。 结果在路上就被后金军发现。此时皇太极正在部署打遵化,见明朝援军来了,皇太极打算先吃掉这股援军再攻城。 赵率教由于一路上着急赶路,没有安排哨探探路,被阿济格、莽古尔泰、阿巴泰三面包抄。 四千关宁军骑兵猝不及防下交战,很快全军覆没。赵率教被阿济格射死。但关宁军不愧是袁崇焕训练的军队,四千人无一投降,全员战死。 这下遵化再也没有依仗了。多尔衮指挥攻东门,一个叫萨哈木图的死兵先登,很快攻破了东门。 城中历次兵变被裁撤的士卒响应后金军,打开了西门北门。不到一个时辰,遵化陷落,王元雅自缢而死。 到现在,后金军简直是赢麻了,麻的不能再麻了。 第88章 后金入寇3(番外) 坚城遵化陷落,京师震动。 在遵化休整数日,安抚好百姓与降军后,皇太极下一步打算进攻蓟州。 遵化是坚城,自然不能轻易舍弃,他命令英俄尔岱率领八百旗兵,带着李成梁二爷那一房后代李思忠,还有范文程镇守。 后金攻克铁岭时,李家基本上都为明朝殉国了。 后面大明追萨尔浒的责任,逮捕了李如柏,李家才投奔了后金, 这个李思忠目前已经积功做到了游击。 皇太极此举就是要告诉世人,他重用辽人。 十一月初,在皇太极前往蓟州前,为了身后安全,分兵攻取三屯营。 蓟镇欠饷多年,军士们实在无心作战,总兵朱国彦既不敢跑,也不敢率军出战,就在三屯营里面等死。 等后金军来了,蓟镇副总兵朱来同弃镇逃跑,朱国彦无力回天,自杀殉国了。 蓟镇的驻防营兵主力到此基本上全军覆没了,除了赵率教死战,给后金造成了一定的伤亡,歼灭整个蓟镇伤亡几乎可以不计。 攻克三屯营,朱国彦自尽,皇太极居然都不知道这件事。 袁崇焕率领关宁军两万大军,已经进入山海关到达抚宁。 这时候他已经收到消息,赵率教战死,四千关宁军骑兵覆灭。 由于没有任何一个人回来报信,到现在袁崇焕还是不知道后金到底来了多少人。 他只能一路走,一路让永平附近的县城组织军民做好应战准备。 而到了永平府,这些驻防营兵因为闹饷,根本无心守城,袁崇焕只好又留下三千人,让参将杨春带着防守永平。 命令废将孟乔芳组织这些永平的守军好好防守永平,并且答应他,如果孟乔芳表现好,将来让他进关宁军。 袁崇焕离开永平后,来到迁安,结果这里比永平还惨,连正规营兵都没有,只有一些卫所老弱病残驻守。 没办法,袁崇焕又只好留下两千人驻守,由游击将军满库带领。 袁崇焕一路上经过的丰润、玉田,基本上都没有防守能力,他只得丰润留两千,由参将邹宗武率领防守,玉田留三千,由游击蔡裕防守。 等十一月初十,袁崇焕抵达蓟州,身边只有一万人了,根本不足以对抗后金军了。 皇太极在到达蓟州时,袁崇焕已经率兵进驻。 由于深感情报不足,袁崇焕命令前屯副总兵张宏谟带领五百关宁军骑兵打探皇太极动向。 张宏谟出蓟州后,与后金哨骑交战数次,斩首十余级,双方杀伤相当,探清楚了皇太极的动向,夜晚他就宿在蓟州城东门,丝毫不敢懈怠。 十一月十三日,关宁军哨骑发现了后金军已经到达离蓟州六十里的石门镇。 袁崇焕穿上崇祯皇帝御赐甲胄,亲率九千主力于城外火器范围内列阵,准备迎击皇太极,打算以宁锦之战那样的战术击败后金军,保住蓟州城。 袁崇焕列好阵势之后,皇太极也率军到了蓟州,可是他并没有打造攻城器械准备攻城。 因为他知道背靠坚城,他打不过袁崇焕和关宁军。 于是他让一个被俘虏的生员给袁崇焕那边送两封信。 第一封是给反正的刘爱塔(刘兴祚)写的,信中怀念他们以前的时光,希望刘爱塔回来,皇太极既往不咎。 第二封是给祖大寿麾下的蒙古家丁队长桑阿尔寨写的,上面写的大金现在优待蒙古人,只要桑阿尔寨过来,保证有封赏。 待生员走后,皇太极派出两百骑兵在蓟镇外分列四队,与袁崇焕对峙。 袁崇焕命令放炮驱赶,这两百后金骑兵全部撤退了,袁崇焕见此以为是后金诱敌之计,不准追击,继续坚守。 皇太极以避炮为由,后退三里重新扎寨。 袁崇焕以为他们是害怕了红夷大炮,对手下说:“奴兵向来是当日到扎营,次日进攻,明天必是一场恶战,只要守住蓟州,皇太极没有办法就只能撤退了。” 第二日,袁崇焕穿上甲胄准备上城御敌时,哨探来报后金军已经全军撤离,什么都没有留下。 原来皇太极根本没想和关宁军打攻坚战。 在当晚觉都没睡,直接向西朝三河进发。 这里可以看出大明的情报系统真的烂的可以,在自家打仗都两眼一抹黑。 皇太极一溜烟的跑到了三河,袁崇焕手里本钱太少,根本不敢追击。 于是朝中大臣就开始攻讦他故意纵奴兵来祸害京畿之地,形势于是愈发的危难了。 三河根本没有啥正规兵力防守,面对皇太极大军,连抵抗都做不到。 后金军当天到达,当天就在三河休整了一夜。 从三河出发后,皇太极召集了众将,命令贝勒莽古尔泰、墨尔根戴青多尔衮、额尔克楚虎尔及多铎,杜度、萨哈廉、豪格,率领三千兵马前往通州河一带,勘察渡口地形,同时搜捕明军哨骑,遮蔽战场。 皇太极行进二十里后,先行侦查的几位贝勒抓获一个明军哨骑,将他押送到皇太极面前,一顿大记忆恢复术后,哨骑招了说道:“大同和宣府的两镇明军目前正在往顺义县赶。” 于是,皇太极派遣贝勒阿巴泰和岳托,率领两旗女真及蒙古兵,前往顺义县攻打明军。 而自己在次日率领剩余部队抵达通州扎营。 由于大明的卡bug技能已经生效,从宣府一路过来,侯世禄就没领到多少粮食,到了通州,保定巡抚解经传还留下了两千军士防守通州。 侯世禄实在没办法,只能带着部下返回怀来,这里是宣府辖区,回去弄点粮食再来勤王,回怀来后也没弄到粮食,只能又往顺义赶路。 到顺义时,侯世禄麾下只剩下两千多人了,他找勋贵庄园和皇庄助粮,结果一颗粮食都没要到,只能饿着肚子呆在顺义城外。 此时,大同总兵满桂也到了,阿巴泰岳托率领一千五百骑兵,轻松打败了两人,但是两人逃跑经验极其丰富。 满桂带着大部分人跑到了京师,侯世禄被打了一顿,带着两百多家丁跑到了居庸关,后金军歼敌两千,缴获了一千多匹战马,还有百来只骆驼。 顺义县知县见两镇总兵跑路了,为了保全民众,命令顺义县开门投降。 而侯世禄不愧是大明忠臣,回到自己辖区后居然都没休整,准备好了干粮,带着剩余两百多家丁又开始往京师出发勤王。 后金军在顺义附近扫荡了许多勋贵,还有皇亲国戚的庄子缴获的粮食多的数不胜数,这些不肯给大明官军吃的粮食,现在全部归后金了,皇太极已经有胆气在北京城下久待了。 第89章 后金入寇4(番外) 皇太极绕开蓟州,导致袁崇焕早先的防守部署已经完全失去作用。 原定去三河、顺义驻守的宣大两镇兵,因为一路上被地方官卡bug,凑不到足够的粮食,导致宣府的军士饿着肚子,根本没有赶到三河,在顺义就被后金军击溃了。而满桂的部队见到皇太极就直接跑到京师德胜门了。现在,皇太极离京师已经只有咫尺之遥。 袁崇焕紧急召集祖大寿、周文郁等将商议对策。因为皇太极已经跑远了,如果他抢先到达京师,包围了京城,他们这些人肯定要被弹劾养寇自重。 所以,周文郁提议必须分兵强行军赶到奴兵前面,步步截击,让另一部分军士尽快赶到京师,这样才能避免被弹劾。周文郁自告奋勇,打算去阻击奴兵,这样才能让袁崇焕提前到达京师,将奴兵拦在京师之外,袁崇焕才能安全。 袁崇焕反对再分兵,本来就只有九千人了,就算分了去牵制奴兵,也挡不了多久。 周文郁劝道:“督师,我们如果不多死点人的话,一定会有人弹劾我们的。一旦陛下信了这些弹劾,我们不会有什么事,督师一定会被下狱的。” 袁崇焕摇摇头:“我不能因为我自己的安危,让关宁弟兄、让文郁你去送死。这些弟兄都是我亲自招募、亲自训练的。我们先往西开进吧,随时做好开战准备,但不要浪战,把这些部队带到京城。” 商量好对策后,袁崇焕带着九千人西进,到达河西务。本想上奏朝廷进入京师依托城池防守,但是考虑到大明特有的效率低下,等兵部、内阁层层通过后,黄花菜都凉了。周文郁又建议道:“现在应该直扑通州,将奴兵拦在通州。” 袁崇焕又否定了这个建议,说道:“奴兵行军速度快,我们是追不上的。一旦奴兵甩掉我们去了京师,那些比蓟镇兵还差的京营兵,万一一触即溃,后金打进去后,大明就完蛋了。如今之计,只有快速去京师,背靠城墙才能守住京师。” 周文郁道:“督师,你忘了吗?外镇士兵无旨不得入京,而且陛下是希望我们把奴兵拦在京师外面,而不是背靠京师打防守战。周延儒现在正在找理由弹劾大人的靠山王洽大人与钱龙锡大人,督师切不可给他人口实。” 袁崇焕坚定道:“君父有难,何遑他恤?苟得济事,能解君父之危,袁某死而无憾!我相信天下自有公理,陛下也是英明之主。我行的正,不怕这些诬告,只要我们能把皇太极赶走,一切诬告阴谋都不攻自破了。全军听令,朝京师进发!” 夜晚,祖大寿找到了袁崇焕。他十分尊敬袁崇焕,不想让他死,就劝说他同意周文郁的提议,这样也不算没有一战,无旨入京的罪名也能减轻。而关宁军死了这么多人,外加一个总兵和副总兵,自然也不会被人说养寇自重。 袁崇焕说道:“我们关宁将才本来就少,能保留一个是一个吧。周文郁虽然是皮岛出身,既然他以诚待我,我自然不能坑害他。” 祖大寿急了:“督师,如果我们不经一战就去了,督师一定会被弹劾纵敌的,到时候性命难保啊!” 袁崇焕还是对祖大寿说了白天对周文郁说的那话:“不能因为自己安危坑害关宁将士,脚踏实地,堂堂做人才是正道。放心,只要撵走皇太极,一切都会好起来的,而朝中奸臣也不会在大敌当前时弹劾我。” 但袁崇焕没想到的是,对他开一枪的不是周延儒这些奸臣,而是自己的恩师孙承宗。自从孙承宗和袁崇焕双双被天启皇帝罢免后,孙承宗就一直想要复起。在袁崇焕被崇祯起用后,就想着凭着师生关系,让袁崇焕在平台召对上给崇祯提几句,结果袁崇焕从来没有对崇祯提起这事,让孙承宗非常恼火。 后金猪突猛进打到京畿后,孙承宗被崇祯起用守卫通州。他给崇祯进了谗言,说道:“以前陛下让袁崇焕镇守蓟州,侯世禄镇守三河,满桂镇守顺义,尤世威镇守密云,都是得当之策。四镇兵相接,却如常山之蛇。可听说袁崇焕把尤世威打发回昌平,让侯世禄去了通州。原先四镇兵将奴兵围在中间,可攻可守,现在袁崇焕拆散了陛下的方略,真不知道他要干什么。” 然而这两人都不知道,不是袁崇焕不让侯世禄去三河,而是大明官员卡bug不给粮导致的。崇祯听了孙承宗这番话后,对袁崇焕愈加不满了。在他看来,袁崇焕五年平辽,这第二年就应该在围攻沈阳了,而不是让奴兵跑到京师来。 同时,他也没有怪自己不给蓟镇士卒饷银导致他们一战而溃。在他看来,既然让你袁崇焕督师蓟辽,你就该想办法保证蓟镇粮饷。至于蓟辽总督是刘策这件事,崇祯暂时性忘却了。 崇祯对孙承宗说:“真后悔当初相信了王在晋、袁崇焕这些人,要是早日起用高阳先生,局势不会这么差的。高阳先生说奴兵会来三河,结果真的来了,可恨袁崇焕在蓟州被皇太极耍的团团转。” 孙承宗只想顶替袁崇焕的职位,可不想让他死。见崇祯越说越愤怒,他劝说道:“袁崇焕只是不够沉稳,他依然是我最好的学生。陛下息怒,多敲打敲打他就好了。” 而刚才孙承宗提及的侯世禄,也让他愤怒至极。这人带着五千精锐,一仗没打就只剩二百家丁了。不过看在他勤于王事上,就不治罪了。至于侯世禄一路上没有领到粮食,三番两次的返回防区就食,哪怕只剩二百家丁,但皇帝一声令下就到了京师的事,他完全没有在意。在他心里,这都是应该的,没有粮食那是总兵官自己的事。 而皇太极现在爽的不行,没有一支明军能困住他,也不缺粮食。京师周围到处都是勋贵庄园和皇亲庄园,皇太极每天都让后金兵敞开肚皮吃。而这些丢了财产的勋贵、皇亲们,还有袁崇焕的政敌们,不会怪自己没有提前转移财产,也不敢怪皇太极不尊重私有财产,只能恨袁崇焕这些入卫勤王的人。 于是,他们到处散播谣言,说袁崇焕让皇太极进来是为了逼皇帝与他们议和。而钱龙锡、王洽知道这些谣言后,不屑一顾:“袁崇焕费这么大劲让皇太极进来,就是为了议和吗?信这个的都是弱智,这辈子都有了。” 可是他们没想到,崇祯是真的相信了这个谣言,开始猜忌这些东林党人了,认为他们是想借奴兵的势妄图夺权。于是,崇祯就以兵部尚书王洽治事不力,将他革职下狱。而王洽自己都懵了:“明明所有人都说是蒙古人入寇,只有自己说了可能是皇太极入寇,怎么还能被下狱呢?” 而钱龙锡和袁崇焕,崇祯打算徐徐图之,暂时先不动他们,免得袁崇焕狗急跳墙。在他眼里,袁崇焕已经是死人了。 第90章 后金入寇5 终(番外) 崇祯二年十一月十七日夜,袁崇焕率领九千关宁军急行军从河西务赶到了京师左安门外。 他向朝廷禀报自己率军来入卫京师。新任兵部尚书申用懋在次日坐堂上班后才收到袁崇焕的上疏,然后汇报给了崇祯,说袁崇焕来了京师就有救了。 崇祯现在满脑子都怀疑东林党人要害他,要胁迫他和皇太极议和。一看申用懋不提袁崇焕无旨入京,只说袁崇焕来了,立刻也怀疑他是东林党人。袁崇焕无旨入京的事都不问我意见,只说让袁崇焕进城防守,这些东林党人也太不把我放在眼里了。 崇祯现在的疑心病已经溢出来了。只不过他认为现在还不能惊动这些东林党人。他让太监冯允升去核查关宁军数量,然后报给户部发放粮饷。 他觉得这样还不足以稳住这个大坏蛋,下令拨发白银一万两、贡盐一千斤、米一百石、酒十坛、羊一百只发给城外的关宁军。 到了第二天崇祯还是心虚,又加赐袁崇焕、祖大寿玉带、彩币,关宁军游击以上的军官一人一件红蟒衣。 太监来汇报说他去送赏赐时,袁崇焕派参将刘天禄偷袭奴兵军营,被奴兵哨骑发现后关宁军就撤军了。这些太监没有丝毫的本事,搬弄是非是好手,表面上不偏不倚,实际上就在指责袁崇焕是故意纵奴兵进来演戏。 崇祯皇帝听到这个太监这么说,内心直接就相信了他的汇报。 十一月二十日,后金军已经逼近北京。皇太极亲率主力驻扎在城北土城关以东。左右两翼部队则在东北方向扎营。此时,哨骑报告:大同总兵满桂、宣府总兵侯世禄等率援军赶到,已抵达德胜门。 皇太极带领右翼主力同大贝勒代善,以及贝勒济尔哈朗、岳托、杜度、萨哈廉等人,率领白甲护军和蒙古附庸部落兵向前推进。 不一会,哨骑又报:发现东南方向有蓟辽督师袁崇焕、辽东总兵祖大寿等率领九千人驻扎左安门。目前探知明军总兵力不到一万五千。 皇太极都有点无语了,这整的大明朝兵力还没自家多呢。汉兵的副将高鸿中拍马屁道:“大汗一定能重现当初金太宗掳南朝天子北狩的壮举。” 皇太极带着代善、岳托、济尔哈朗先往德胜门进发,柿子挑软的捏,先把满桂和侯世禄解决了再去啃袁崇焕那个硬骨头。 袁崇焕见后金军直扑德胜门,从左安门北上至广渠门。皇太极立即命令莽古尔泰前去阻击关宁军。 皇太极这边,他亲自驻守德胜门外,观察战场形势。他命令投降的明军炮手向前推进并发射火炮,又让蒙古兵和护军等部队待火炮轰击结束后进攻。蒙古兵与红旗护军从西面直接进攻,正黄旗护军则从侧翼突入。两路大军同时进攻,满桂、侯世禄还没来得及展开就被包围了,阵型被截断。 侯世禄直接带着自己剩余的家丁跑路往宣府去了。皇太极没有再继续追击,而是包围了满桂的五千大同兵。满桂力战不支,节节后退,不断重新组阵。 这时候,城楼上的京营兵见后金军已经和满桂近身贴在一起,在军官的命令下朝满桂大军开炮。大同兵力战已久,满桂身被数创,在京营一阵炮火下终于溃了。皇太极趁机掩杀,全军覆没,满桂被自己家丁带回了德胜门瓮城。 至于京营为什么要开炮轰满桂,个人认为是管理京营的勋贵恨他们两个没有保护好自己城外的庄园财产,所以才背后下黑手。 广渠门外,袁崇焕已经列好了阵势。祖大寿在正南,自己和周文郁在西,王承胤在西北,布置了一个经典的口袋阵等着后金军来钻。 莽古尔泰到了这里的时候,关宁军已经严阵以待。莽古尔泰也不管什么击敌以弱,见祖大寿的大阵人最多,于是直接朝祖大寿冲过去。 广渠门狭窄的地势以及关宁军的布阵让后金军常用的两翼迂回突击战术失效,只能正面突击,被祖大寿牢牢顶住没有进展。 阿济格见状亲自带队冲锋,自己马匹被关宁军打死,被几个护军救了回来。阿济格回来怒斥莽古尔泰:“打仗哪里有先捡最强的一边打,这不是瞎指挥吗?”于是不管脸黑的莽古尔泰,自己率军直接朝西北最弱的王承胤部冲了过去。 多尔衮见阿济格违反了莽古尔泰将令,也明白了他想要干什么。这边后金军主力除了豪格全部去进攻王承胤,他手下就千多人,哪里顶得住,很快就节节后撤。 而袁崇焕见后金军大部分人都去进攻王承胤,只得与周文郁率军去接应他。而始终听从莽古尔泰军令的豪格此时却陷在了祖大寿的大阵中。祖大寿下令合围准备吃掉他。 皇太极在德胜门外歼灭明军后,让人打探广渠门军情。结果哨骑回报,只有豪格遵守了莽古尔泰军令进攻祖大寿,其他人都去捏软柿子了,豪格目前陷在了阵中。 皇太极深怕自己长子出事,让蒙古军赶快去解救豪格。这次没有命令,而是以恳求的方式,让这些蒙古首领们感动的稀里哗啦,立马拨马往广渠门赶。 额驸恩格德尔和贝勒巴克率领的扎鲁特、内喀尔喀部落兵马未整队便冒失前进,走到半路被袁崇焕安排的伏兵击溃。而第二批出发的巴克什吴讷格汇集了扎鲁特部贝勒色本、马尼奋勇拼杀,击退了袁崇焕安排的伏兵。 而在各路援军的支援下,祖大寿实在无力围歼豪格了,豪格趁机突围被索尼带人将他救走了。 莽古尔泰见豪格被救了,又上报皇太极让他带人再冲一次祖大寿。岳托在旁边说让莽古尔泰学着阿济格的办法打,正面用小股兵力拖住祖大寿就好,主力去围歼袁崇焕。 但是皇太极不想和凭城坚守的关宁军打消耗战了,让人命令莽古尔泰撤退。 在袁崇焕指挥下,后金军始终拿不下关宁军撤退了。但是他自己靠前指挥被射了很多箭,还是因为铠甲精良所以没有大事。 崇祯皇帝听到德胜门外宣大兵全军覆没,吓得不知所措,后面听到只有广渠门外关宁军御敌成功,暂时也不管袁崇焕是不是打算与宫内的东林党合流要与皇太极议和,命令发放酒肉数千斤、大饼五万给广渠门外的关宁军。 另外还专门表扬了袁崇焕:“督师总领将士,用此奇捷,朕心嘉许。” 皇太极撤退后两天都没有再发动进攻。所有人都劝他这次打的差不多了,袁崇焕那家伙实在不好啃,带着这次缴获的粮食回沈阳了吧。 皇太极没同意也没拒绝,而是让一个被俘虏的王姓太监给崇祯递交议和国书,想好好敲诈大明一笔,顺便弄死袁崇焕。 还有另外两个被俘的明朝太监。皇太极命令副将高鸿中、参将鲍承先、宁完我以及巴克什达海等人看守他们两个。 在准备撤兵时,高鸿中和鲍承先按照皇太极授意的密计,故意坐在两名太监附近假装悄悄话,说道:“今日撤兵是大汗的计策。刚才看到大汗单骑靠近敌营,对方有两人来见皇上,密谈很久才离开。看样子袁督师已经和咱们有秘密约定,这事很快就能成了。”其中一名姓杨的太监假装睡着,暗中偷听并记下了这些话。 十一月二十五日,杨姓太监被放回。回去后,杨太监就把高鸿中、鲍承先的话详细报告给了崇祯。崇祯皇帝因此认定袁崇焕通敌叛国,在召见他与祖大寿的时候命令将他关进天牢。 祖大寿当面见袁崇焕被捕,面露恐惧。回营三天后,谎称要打苏不地,和何可纲率领部下准备撤回锦州。 十二月十一日,祖大寿抵山海关。新任督师孙承宗让马世龙带着圣旨和尚方剑劝他返回。祖大寿说:“奸臣用事,陷害忠良,我军力战杀贼,而功归于满桂,故军心愤怨,不得已还来。今若赦袁爷、斩奸臣以慰军心,且给每兵银五两,则当还入京师讨贼。” 崇祯当然不可能答应。祖大寿继续出关奔向锦州大本营。 后面在狱中的袁崇焕见祖大寿为了他跑回了锦州,亲自给他手书一封劝他回京师御敌。祖大寿见到这封手书,以为自己回去就能救下袁崇焕,这才又率兵返回京师参与之后的四城之战。 第91章 勤王兵哗变 由于后金入寇,崇祯深感兵力不足,于是在后金突破蓟州后,陆续向各地督抚下令,让他们率兵勤王入卫。 命令下发后,宣大总督魏云中、宣府巡抚梁廷栋、蓟辽刘策、河南巡抚范景文、山东巡抚王建义、山西巡抚耿如杞等官员均奉命率军入京支援。 朝廷同时下诏,命令应天(南京)、凤阳、郧阳、浙江等各省及直辖地区的巡抚立即组织兵力,进京护卫。 而陕西作为常年备战的地方,精兵强将最多,自然也收到了勤王的命令。不过,不知道为啥,这道旨意居然传了半个月才到陕西。北京到固原是二千八百里路,到西安二千二百里,正常来说八百里加急,杨鹤和刘广生应该五天内就能收到消息。 直到十一月二十日后,陕西巡抚刘广生才接到命令,率军入京支援。恰逢他的儿子出疹子,刘广生就十分不舍得走,对着督粮参政洪承畴还有商洛兵备道刘应遇哭得稀里哗啦,拖了八九天实在拖不下去了,才率自己标营出发。 杨鹤接到命令后,安排了三边各镇总兵全部去勤王,包括延绥总兵吴自勉、甘肃总兵杨嘉谟、固原总兵杨麒、宁夏总兵尤世禄、临洮总兵王承恩。 刘广生率领标营行进到河南境内陕州时,陕西境内的农民军经过朝廷秋税的横征暴敛,已经恢复了不少实力。听说陕西官军起兵勤王去了,混天王还有几个头领点燃了第一把火,在延川、米脂、清涧等县来往洗劫大户官绅。 地方上报给京师后,朝廷命令剿灭流寇。因为总兵吴自勉入卫勤王去了,所以朝廷让废弃在家的前任总兵杜文焕署理延绥总兵事,负责剿灭流寇。 然后,朝廷又让刘广生立即返回剿灭流寇,不必前来京师勤王了。刘广生巴不得这么干,传信让三边的各镇巡抚率领军队继续向京师前进,自己带着标营赶回了陕西。 而在入援时,各镇人马因为这个低效率和腐朽的朝廷,都出现了很多问题。 山西巡抚耿如杞还有总兵张鸿功率领巡抚标营和太原营兵入卫,他们是最先到达京畿地区的。这时候皇太极还没有包围北京,兵部看到来了一支生力军,恰逢崇祯皇帝正在推行他的“掎角之势,常山之蛇”的阵型,试图将后金军困在顺义、密云、通州、三河之间。 所以,兵部官员为了推行大军事家由检的策略,在山西兵到了后,先让他们去通州驻守。山西兵饿着肚子赶到通州,按照大明的惯例,当天不开粮。这些山西兵想着,没事,明天就能吃上饱饭了,通州是漕运汇集地,还能少了他们这五千人的粮吗? 当天,兵部研究了一下,皇太极暂时没打过来,昌平是成祖以后的皇陵,还是祖坟重要。那边尤世威的人马被调走了,万一奴兵去了那可就完蛋了。于是,一大早山西兵还没吃饭时,一纸调令命令他们去昌平驻扎。到了昌平,又重复了之前的操作,调到了良乡。 这些大明军人脾气实在太好了,要是搁在唐末,从山西出发的第一天这帮人就杀官哗变了,结果居然还能坚持到京师,不得不佩服他们。 到了良乡后,军士们实在忍不了饥饿了,纷纷冲到良乡的乡下去打劫。良乡是什么地方?到处都是勋贵庄园。这些人整不了后金这些抢劫犯,还弄不了自家丘八吗?于是发动朝中关系弹劾了耿如杞和张鸿功。 崇祯皇帝这会正想找个出气筒,没想到这两人撞上来了,下令将他们收监,由刑部审讯后定罪。 而在良乡的山西兵看到将爷、抚院大人都被抓了,还勤个屁的王,一溜烟往山西跑路了。可能是山西兵没有关宁能打,关宁哗变崇祯让孙承宗、马世龙连番劝说,山西兵哗变跑路连个安抚都没有。最后这些人跑回山西后,知道朝廷没有赦免他们,纷纷就地落草为寇。 而陕西三边的军队也没发生什么好事。张梦鲸知道这些当兵的要吃饭,开拔前给军队拨了行粮。但是总兵吴自勉想靠着入卫这事赚点钱,于是在行粮上动了手脚。 当时陕西粮价已经暴涨了,在还没开拔前,吴自勉就卖掉了一半,还有军队里的战马也托关系卖给刚刚从塞外回来的熟人。上路后,因为入卫距离远,行粮被克扣吃不饱,很多人就不想去了。 吴自勉一想,嘿,又能赚钱了。于是给了个价位:如果不想去勤王的,可以把一年饷银交给他,就不用去了;钱不够的,赊账也可以。这一番操作下来,延绥镇的营兵还有他的家丁这些稍微有点钱的群体纷纷交钱免疫,只有带着凑数的卫军交不起,跟着他继续去勤王。 张梦鲸看到这些精锐都纷纷跑路了,害怕被朝廷追责,又怪自己压不住部队,结果在路上忧愤而死,俗称把自己气死了。 吴自勉见巡抚死了,他也不敢直接把巡抚就地埋了,带着剩余一两千卫军还有张梦鲸遗体继续往北京进发。 而陕西三边另一镇甘肃镇就更惨了。延绥好歹要近点,张梦鲸走的时候还调了粮食。而甘肃巡抚梅之焕忙着去给崇祯皇帝勤王,好像忘了这回事。六千里的勤王距离,一路上军士们背着铳炮,忍受着军官们的毒打责骂,饿着肚皮从甘州卫一路走到了延安府安定县,走了两千多里路。这时候,这些饿着肚皮的军士们再也受不了了。 夜晚,王进才、殷登科这些低级军官实在受不了了,商量着明天哗变。 王进才说道:“驴日的杨嘉谟还有梅之焕,后面一定要杀了他们!”殷登科对这些来参会的军士说道:“兄弟们,我们饿着肚子走了两千里路了,再这样下去我们会死在路上的。反了反了,咱们自己找活路!” 第二日,参将孙怀忠带着把总周道昌又来催促他们赶路。王进才好似没听到一样,坐在旁边一动不动。孙怀忠对这些底层丘八从来没有好颜色,抓起皮鞭就是一顿打。第一鞭子还没来得及抽下去,殷登科一刀就把孙怀忠杀了。剩余的人将几个把总砍死,抓着首级就来到大军面前,告诉甘肃镇军士们不要再去送死了。 这一下,见有人挑头了,早就怨气爆满的军士们纷纷响应。他们来到总兵和巡抚的面前说要回家,让他们不要为难,否则手下的刀子不认人。 梅之焕抚军没啥本事,搞些阴谋诡计轻轻松松。他先假装同意了,让这些哗变军士走了。临走前,他们带走了所有的粮食饷银。而梅之焕与杨嘉谟密谈,说:“勤王是陛下的命令,如果我们不去是重罪。我有一个办法镇压士兵,让他们老实回去勤王。” 杨嘉谟得到梅之焕指示后,让人找到了几个兵变的领头人,告诉他们是朝廷对不起他们,想补偿一下这些人。就说巡抚和他们都要去兰州,正好去兰州城里有肃王殿下,去找他助些饷银,然后再去勤王。 王进才这些人还是社会经验少了,加上身边跟着的这些人鼓动,就答应了杨嘉谟的要求,往兰州前行了。 而杨嘉谟让他们往兰州先行,自己随后就到。一段时间后到达了兰州,梅之焕为这些兵变头子设宴。席间,突然冲进来一大堆披甲军士。王进才等人本来想提刀反抗,结果浑身无力——原来酒水早就被梅之焕安排的内奸下了药。 很快,所有参与兵变的人都被枭首,拿到城外给其它军士看,震慑住了他们。而梅之焕见火候差不多了,怕逼太紧会出其他事,然后就宣布此次只诛首恶,余者不问。要去勤王的一人二两赏钱。 但是,被当官的欺骗后,大部分都不信任这些人了。梅之焕只带着很少一部分人勤王,剩余的军士打发回了甘州。而甘肃勤王军到了后,也没发挥什么用处。 陕西三边最终到达京师,参与驱赶后金的只有宁夏尤世威和临洮王承恩两部人马。 第92章 返回陕西 崇祯二年十一月末,润到塞外已经两个多月的刘处直准备回陕西了。原本想明年春天再回来的,陆雄告知粮食实在不允许再久待了。大明和俺答议和后,河套也是有人种粮食的,毕竟是人都爱吃碳水,蒙古人也好这一口。 克营和闯营人太多了,已经把这边种粮食的农家能卖的粮都买完了。卜失兔自己也没办法再供粮食了,刘处直就准备回去了。 塞外十一月末虽然还没下雪,但是寒风已经呼呼呼地刮了。要回去也不是说走就走,长城一大堆边堡得打破了才能回去。李狗才和高迎福两人已经出去两天了,刘处直让他们沿着长城转转看哪里最合适回去。 李狗才和高迎福两人带着二十多骑一路到了灰沟堡,终于有了发现。灰沟堡墩台站岗的好像不是大明的卫军,卫军们再穷一套鸳鸯战袄还是有的,怎么说也代表大明的脸面。现下灰沟堡站岗的是一群穿着五花八门的人。 李狗才勒马停下,对着高迎福说:\"这感觉不像官军啊,我去问问什么底细。\" 高迎福回道:\"好,你要注意安全,见势不对赶快跑。\" 李狗才带着五个人打马上前,上面拿着长枪的几个兵立马警觉过来,让李狗才不要靠近了,否则等下误伤。 李狗才大声喊到:\"我们是义军克营和闯营,准备从塞外回陕西去,请问城墙上是哪家好汉?\" 城上回应:\"我们是横天一字王麾下的人,这里已经被我们占了。你们穿着官军的衣服,谁知道是哪里的。\" 李狗才笑道:\"原来是担心这个啊,那不急我们不进去。等我们掌盘子来了你们就知道我们是不是义军了。\"说完拨马回高迎福那边了,已经找到了地方进去了。 高迎福见李狗才安全回来了,也算松了口气,询问他前面是谁。李狗才说是横天一字王的人,他们已经占了灰沟堡了,咱们赶快回去报告给两个掌盘子吧。 二十几侦骑快马返回后告知了两人灰沟堡现状。高迎祥问高迎福:\"确定是叫横天一字王吗?\"高迎福又没去,眼巴巴地看着李狗才。李狗才见状站出来给高迎福解围,说是横天一字王。 高迎祥有点生气地看着高迎福:\"怎么有点危险你就怕?我记得好几次你和李狗才出去,危险的地方都是他探的。你这样什么时候才能练得出来?我以后怎么敢给你重任?你自己回去想想吧。\" 高迎福走后,高迎祥对着刘处直说道:\"我这弟弟真的教不会,遇事就往回缩,还是没下定决心彻底造反啊。\" 刘处直不想和他聊这个问题了,岔开话题说道:\"高大哥,横天一字王是谁啊?这个名号很强势嘛。\" 高迎祥回答:\"你不认识吗?这个就是王嘉胤啊。去年起兵那会他想出来的浑号,只不过混了半天到处都知道他真名是定远营跑出来的逃卒,所以就没在意了。现在又叫这个号,怕不仅仅是浑号了,心里应该是有点想法了。咱们走吧,去灰沟堡看看这个王掌盘子麾下是个啥样。\" 从镇虏卫南下灰沟堡不远,也就一百二十里路。现在两营的马军都加强了,刘处直达到了马八步二的配置了。高迎祥更狠,所有的士卒都有一匹马代步,行军速度也快的多了。第二天中午就赶到了灰沟堡外。 城上守卫见来了好几万人还有妇女老弱,知道这不是官军,就没有那么紧张了。还是李狗才拨马上前,让守门的人回去给王嘉胤通报一下。 堡上的人听后让他们等等,自己马上就去通报掌盘子。 此时王嘉胤联合了很多掌盘子正在围攻府谷。他这人有点恒心,去年围攻没拿下,今年补强后第一时间回来继续打。今年他可比去年实力强多了,所以一边围府谷一边准备打援。附近灰沟营堡、木瓜堡、黄浦川堡、清水营都被拿下来了。清水营游击李显宗差点就全军覆没了,带着残部跑到神木了。 但是打府谷时,孤山堡副将带着人冲进县城了县城防守得到极大增强。这几日王嘉胤每天遣人攻打就是不克,城下已经堆了很多尸体了,他正在研究战法。 听来人禀报有两支义军从塞外来,顿时大喜过望:\"这不是来了现成的兵马么?\"又问他们是哪家义军。报信的士兵说一面大旗上面写着\"闯\",一面是\"克难\"。 王嘉胤笑道:\"原来是高迎祥兄弟啊,另一个我倒也有所耳闻,只不过不认识。\" 一旁的老曹操听说这两人都是塞外回来的,笑着说道:\"看来这塞外真是咱们义军的宝地啊。打不过官军就跑出去,以后咱们要成事了得收回来,不能像大明一样丢给北虏。\" 王嘉胤说道:\"既然是贵客来了,那我就亲自去迎接。紫金梁,你替我指挥一下围城,我带着杨六、老曹操和老回回去迎一下。\" 在灰沟堡外等了没多久,王嘉胤就带着手下出来迎接了,身后二十多骑人人披甲,显得威风赫赫。 两方人一见面,王嘉胤就和高迎祥来了个熊抱,嘴里说着:\"好兄弟,咱们有一年不见了,想不到你还活的好好的。\"寒暄之后,王嘉胤又看向刘处直:\"这位兄弟名号倒是有所耳闻,也是打败过官军的好汉,不知道大名叫啥?\" 刘处直拱手:\"王掌盘子好,我叫刘处直,以前和王掌盘子也算一个队伍里面的。\" 王嘉胤问道:\"喔,刘兄弟你是那个营伍的?\" 刘处直回答:\"我是靖边守御千户所的。\" 王嘉胤哈哈大笑:\"不错不错,咱们也是老乡了。堡外有些寒冷了,都快进堡吧,我已经命人备了酒水,都来吃酒。\" 和王嘉胤打完招呼后,马守应也上来握住了他的手:\"兄弟,哥哥好想你啊,这一别也有四个多月了。看你这队伍马匹不少啊,想必是塞外也有奇遇吧。先走吧,等会咱们好好叙叙旧。\" 进了堡后,整个清水营范围内都驻扎了很多人。地段最好的木瓜堡都是横营的人在驻扎,看他们样子一眼就是当过兵的。而且王嘉胤营里披甲率也不低,到处都是披甲持械的人在巡逻。 刘处直心想:\"这王嘉胤家底真厚啊,这端了一个镇戍营兵的防区,缴获不少啊。\" 木瓜堡内,王嘉胤命人上了一大堆肉食和酒。参席的有王嘉胤、老回回、杨六,还有刚刚从府谷赶过来的紫金梁王自用、扫地王张一川。还有一个刘处直看着很眼熟的人,王嘉胤一介绍他就想起来了:这不是去年当护卫打劫我的混天猴吗?大名叫张孟金。只不过这人好像没想起来刘处直是谁。 席上王嘉胤倒满了一碗酒站起来了,直接说道:\"今天高兄弟、刘兄弟到了,咱们力量又强大了不少。现在府谷有我义军六万多人,咱们就在这里狠狠地把官军教训一顿,拿下府谷县城。\" 席上王嘉胤问到高迎祥、刘处直二人为什么有这么多马。高迎祥讲述了之前帮北虏大汗卜失兔打林丹汗,最后那个大汗赠送的,后面又自己买了一部分。 王嘉胤笑道:\"哈哈,兄弟,你们也帮卜失兔打仗了?我在九月份也帮他打了,他赠送了我几千马匹。他们北虏实在不堪一击,那个林丹汗我带着几百骑兵就杀的他丢下部众远遁了。\" 一聊到这个,几人就有了话题,毕竟打林丹汗实在是轻松加愉快。 最后聊到卜失兔,王嘉胤说道:\"这倒是个不错的人,可是手下散沙一团。我们帮了他一次两次虽然赢了,他自己整合部落也没这么容易,以后不知道会被谁吞并。林丹汗暂时威胁不了他了,看看他这一年能发展成啥样吧。以后咱们缺马都可以找他。\" 今天这桌子上,直到喝醉王嘉胤也没提让高刘二人帮忙打府谷县。最后又是刘处直扛着高迎祥出了大门,让他手下带着回自己营了。至于联营之事,席间已经答应王嘉胤了,暂时克营就待在府谷周边了。 第93章 杜文焕增援府谷 榆林卫,延绥总兵衙门。 杜文焕大马金刀地坐在上首,旁边是神木参将艾万年、清水营游击李显宗、靖边营参将石在廊。 目前朝廷还没有下诏夺取吴自勉的延绥总兵之职,杜文焕只是暂时署理总兵事。他直接坐在上首,完全不给吴自勉面子,相当于两人已经公开决裂。不过下面的各个将官好像也默认了吴自勉会被夺职一样,一点也没劝阻杜文焕。 杜文焕见所有人都到齐了,站起身来指着舆图说道:“从七八天前,横贼王嘉胤就聚集了四万多人围攻府谷,一口气攻陷了府谷周边所有边堡。清水营也被横贼攻陷,一千三百营兵只跑回来二百人。李显宗,你来说说横贼是怎么把你打败的。” 见被总兵亲自点名,李显宗脸都红透了,但又不能沉默,只能说道:“横贼是从塞外回来的,一口气就攻陷了黄浦川堡。末将过于轻敌,率军出战,结果横贼营里有不少咱们陕西的逃兵,还有大批马贼骑战娴熟,老本各个披甲。正面交锋下,我被横贼优势兵力包围,抵抗一阵后就节节后退。横贼营里还有好多夷丁,末将在撤退时被夷丁咬住了,最后跑回来就这二百弟兄了。” 杜文焕知道李显宗是为了减轻自己罪名才把王嘉胤说成这样,可信度得看着来。横贼从塞外回来,马匹肯定不少,有马贼正常。至于老本各个披甲就不可信了,蒙古人自己就穿个羊皮袄子,王嘉胤上哪儿搞铠甲?不过清水营丢了,武库里面的铠甲怕是都资敌了。 想到还得让李显宗卖命,杜文焕也不打算把他逼太狠。延绥镇现在极度虚弱,他带着自己的四百家丁上任,延绥营兵交钱免役的就没回来几个,现下营兵都是刚从卫所里选拔的,还没来得及操练多久。 目前要剿灭王嘉胤只能靠这几个人了,加起来能战的官军也就四千多人。据墩台那边说,前两天又有好几万人进了府谷县周边,现在流寇已经聚集了六万多人。虽说这六万人成色不足,但官军同样疲软。原先杜文焕打的算盘就是把王嘉胤堵在这里,等刘广生、李卑剿灭混天王后来援。 冬天了,流寇不可能再往塞外跑,不然会饿死。往山西跑了就不关陕西的事了。不过上次被山西巡抚耿如杞上奏疏指责以邻为壑后,刘广生、杨鹤都被下旨申斥了,杜文焕自然不能抗命。 既然这样,杜文焕就只能硬着头皮打了。“贼势猖獗,当遏其势。” 杜文焕示意所有人近前:“各位看这里,”他指着地图上的一处,“横贼王嘉胤将野战主力布置在半坡山下,背靠长城。这横贼倒是有点本事,围城的就是那些流民,咱们真要进攻倒真不好打。这样好了,夜不收先去探查一下。这横贼的兵有些难打,其它流寇就不好说了。部队先行出发,往府谷移动,半坡山外十里扎营,看情况再出击。” --- 城头上,府谷知县扶着斑驳的城墙砖,望着城外密密麻麻的农民军,喉结上下滚动。他已经几天没有睡好了,眼睛上布满了血丝,官服上沾满了尘土和汗渍。 “大人,南门的扫贼和闯塌天闯贼又在猛攻了,箭矢所剩不多了。”一个满脸烟灰的把总匆匆跑来告知。 大明朝文贵武贱,别看把总和知县品级一样,但见到知县,有些骨头软的还得下跪。知县来了城墙督战,有什么事他就必须得报告。 府谷知县深吸一口气,黄土高原干燥的冷空气弄得他的肺疼。“拆民房,把房梁锯成滚木。收集城中所有粪便,让百姓熬金汁。”他声嘶力竭地说道,“再坚持三日,杜总爷援军必到。” 把总犹豫了一下:“可是大人,拆了百姓的房子,万一他们从贼怎么办?” “若城破,他们被贼裹挟走了,还要房子作甚?”知县厉声打断,随即又缓和了语气,“告诉百姓,不想被官军当成贼的就把自己房子献出来。杜总兵的援军已经在路上了。” --- 城外,闯塌天刘国能和扫地王张一川这次进攻又败退回来了。刘国能将腰刀往地下一插,大怒道:“这狗知县是真要和我们死拼到底吗?这些日子一直不曾下城,城里男丁妇女都上墙助战了,就算打下来,里面还能缴获什么啊?不知道盟主在想什么。” 扫地王张一川年纪大点,老成些。他劝说刘国能:“不要这么卖死力。你看看这些日子,王嘉胤主力爬了几次城?都是混营和扫闯(闯塌天)两营在攻。老曹操说是防备官军支援,也一直没来。前两天到的高迎祥那两人甚至连城墙都没挨边。咱们何必那么傻,下午装装样子就好了。” --- 王嘉胤的大帐内,杨六向他禀报:“大哥,城内已经断粮多日,咱们再围上几天,不攻自破。可是城内都断粮了,啥也没了,我们打下来也缴获不到粮草啊,为啥要一直死磕?” 王嘉胤摇摇头,手指在地图上轻轻敲打:“你以为我只是为了一所县城啊?我是打算把杜文焕的兵马都吸引过来灭掉。我打听过了,陕西官军精锐一万七千人去京师保护皇帝老儿了。只要灭掉杜老狗的兵马,陕西就再也没人能阻止我们了。到时候我们南下关中,还能去西安府闹一闹,吓一下那个秦王。” “掌盘子英明。可是这几天其它联营的掌盘子死伤太多,都有些意见了。咱们横营是不是也该去爬爬城了?” “呵呵,这群蠢蛋,就知道算这点蝇头小利。让他们面对杜文焕,他们敢吗?不想跟我横营的,请他们自便。” --- “杜帅,我部已经扎营完毕。”身材魁梧的艾万年大步走来,抱拳行礼。 杜文焕微微颔首:“让将士们好生休息,明日拂晓前埋锅造饭,准备迎敌。” “何不趁夜袭营?打那些泥腿子一个措手不及!”艾万年眼中闪烁着战意。 杜文焕摇头:“贼众我寡,且我军新募之兵也不少,夜袭这事非精锐不可。王嘉胤不是寻常流寇,他懂得排兵布阵。先扎稳营盘,打不打再说。” “杜帅,斥候回报,王嘉胤已经撤了围城部队,正在调整阵型。”石在廊拱手道。 艾万年啐了一口:“呸!这些反贼倒是机灵。杜帅,我率本部前去迎敌!” 杜文焕抬手制止:“不急。府谷还在坚守,我们有的是时间。”他转向石在廊,“派人去联络城中守军,告诉他们援军已到,务必再坚持几日。” 第94章 田庄堡斩石在廊(上) 杜文焕率军压上来后,王嘉胤就下令停止攻城,召集了十几营掌盘子商量议事。他一直留在这里围城,目的就是让官军过来支援然后一网打尽。现在目的达到了,自然不用再围住了。一旦解决掉杜文焕,府谷唾手可得。 诸位掌盘子们,杜文焕率军四千多人已经打过来了。杜文焕率自己家丁四百和营兵一千,艾万年率军一千五家丁二百,石在廊率军七百家丁一百。被我们打的鸡飞狗跳的李显宗带着二百家丁,还有一两百卫所刚拉的人也来送死了。 诸位,本盟主之所以一直围着府谷不全力攻打,就是为了等今天将官军引过来一网打尽。我们义军就能纵横陕西了。所以今天本盟主要求所有掌盘子都配合横营,战后根据贡献分配战利品,我横营绝不多占。 围城还是要继续,就不用再攻城了。一听不用爬城墙了,混天猴、扫地王、闯塌天、邢红狼、黑煞神都站出来表示愿意继续围住府谷。 可以。这五营掌盘子一万多人足够围住城了。 现在来说说官军动向。李穆,你来说说官军动向。王嘉胤队伍里面投降的官军夜不收李穆站出来说道:\"官军分三路进攻,打算包抄我们。 神木参将艾万年实力最强,这家伙家里是大地主,父亲举人出身,没有贪污军饷,甚至有时候还补贴当兵的。手下各个都是精悍勇士,是个硬茬子。 他们从神木出发,从西边往半坡山进发。中路是延绥总兵杜文焕和游击李显宗。杜文焕上任不久,营兵都被上任总兵带走了,现在就靠他们两个的家丁顶住了。东边是延绥东协参将石在廊。\" 听李穆介绍完,王嘉胤站出来说道:\"既然艾万年最强,我横营自然当先迎击他们。那这杜文焕和石在廊怎么解决?\"高迎祥想了想说道:\"盟主,杜文焕交给我闯营吧,保证拦住他们。\" \"好,只要不让官军靠近府谷就好。高兄弟不用死拼。\"老曹操和满天星、乱世王也表示要和高迎祥一起迎击杜文焕。 \"那右路那个石在廊有掌盘子接下吗?\"高迎祥、王嘉胤这些有实力的中小掌盘子都接下了任务了。其它小头领不敢与官军正规军正面接触,他们铁制武器都没多少,与披甲官兵打仗实在是找死。 从塞外回来联营王嘉胤后,刘处直也没说过几次话。见冷场了,他站出来说道:\"我克营可以应战石在廊,请盟主放心。\" \"好,刘兄弟,端的是一条好汉。回来咱们痛饮庆功酒。既然安排好了,大家都去忙碌吧。\" 回到营里,刘处直让亲兵营立即聚兵,召集所有营官商议作战。 刘处直对营官们讲到:\"这是联营后的第一仗,十几个义军掌盘子都看着。打好了,我营的名声自然就打出去了。所以我要求这次咱们把家底都带上,好好的和那个石在廊打一场,争取歼灭他。 不过呢,咱们得讲究方法,不能直接就列阵枪对枪、刀对刀的死拼,那是傻子才这么搞。所以我决定给官军来个敌驻我扰,敌疲我打。我们从塞外弄回来了四百多骑射手,这次得用起来。我们就在官军扎营时冲进去袭扰,等官军集结后再装作打不过跑路,溜着他们走。等他们累了就是战机。\" 刘处直讲完后,郭世征第一个报名说带着骑射手去溜官军。 \"好,那这样。老郭你率骑射手去袭扰官军营地,我带主力快速南下屈野川,到时候那里汇合。到地方后,我带亲兵营在这里接应老郭。 李茂和高栎带人继续南下,高家堡(非之前安塞高家堡)前面有个田庄堡,你们两个就在这里埋伏,等我和老郭把官军引过来。这一仗最关键的是,我们两拨人马只能败不能胜。还有钱和丝绸都带够,装作我们败了丢盔弃甲,不然官军不追就麻烦了。 延绥这边也就勤王兵开了饷,石在廊可没艾万年家底给当兵的补贴,他不喝兵血就不错了。好了,就这样吧,照我安排去做。\" 会议开完后,郭世征带着四百多骑射手走了。目前这些人是放在亲兵营的,从塞外走之前刘处直专门招的,就按照其它正兵待遇招募。结果报名的牧民超过两千,刘处直精挑细选了四百多人带着回来了。 接到命令后,郭世征出帐篷快速召集士卒出发了。神木以东靠着黄河,石在廊正在这里扎营,旁边是黄河,对面是山西保德州。作为一名参将,大方向总兵给了,具体怎么指挥自己说了算。 此次作战他并不太想认真打,到现在朝廷还没补足今年的饷银,士气其实不高。再说了,主力是艾万年和杜文焕,他敲敲边鼓就行了。抱着这个心态,他营地扎的离杜文焕三十里,生怕被波及。 这时候,郭世征带着骑射手就冲了进来,除了纵火就是绕着营地射箭。手下千总慌慌张张的将队伍集结起来,结果郭世征打完就跑了,留下了一片狼藉。虽然伤亡不大,但烧了很多营帐粮草。千总本来想追击的,不过石在廊不知道是怂还是不想打,居然让千总回来。 郭世征出营二里后发现石在廊没有跟上来,气的大骂:\"掌盘子想的计划,结果第一步自己就没做好,后面回去可不好交差。\"于是命令所有人回去继续骚扰,官军不来追就一直去看他们能忍多久。讲完,身边的人翻成了蒙古话给这些骑射手说。郭世征拨马回转,又往官军营地冲过去。 第二次回去,四百多骑射手又在营里绕了一大圈,然后朝着屈野川方向呼啸而过。这次官军有所防备,有十几骑被打了下来。饶是石在廊再不想打,也不能不当回事了,不然以后队伍就不好带了。只好集结起自己一百家丁骑兵和七百多营兵往屈野川追。 郭世征看到他们追了,心中大喜,连忙说道:\"放慢速度,装着被他们咬着。另外把身上的预备的财物都丢了,别舍不得。打完仗,掌盘子会有赏补给你们。\" 从官军扎营地到屈野川是二十里路。郭世征一直装着被咬住,同时往后反击射箭,只不过效果不佳。一路上抛下了好几匹绸缎,还有上千两银子。官军在后面都抢疯了,一路跟着郭世征往南走。 石在廊说到底也是参将,看到这一幕,他已经觉得有问题了,想收兵回去了。没想到手下军士都乱了。军官们去聚兵,下面的人居然说:\"只要将爷给十两银子,我们就回去。打个贼寇都不敢,他带个驴蛋兵。\" 就这样,八百多官军一口气追到了屈野川。刘处直已经在这里等着了。见前面又有流寇挡路,石在廊命令所有人结阵。刘处直指挥部队假装往前冲。官军拿着火器对着亲兵营的人一阵开火。结果一轮射击后,亲兵营的人拨马就往后跑。石在廊麾下军士都大喊:\"贼寇又溃了,快追啊抢钱啊。\" 这些亲兵营士卒好像听到了官军的要求似的,一边走一边丢。官军步兵追的气喘吁吁,不过金钱的诱惑让他们肾上激素一直处于爆发状态。 黄土高原上,两支队伍一前一后,卷起漫天灰尘。刘处直不时回头观察,确保官军始终跟在后面,却又追不上来。他的坐骑是匹蒙古马,耐力极佳。而官军那一百骑兵多骑乘高大的河曲马,短程冲刺快,却始终没追上。 \"放慢些!\"刘处直对身旁的郭世征喊道,\"让他们觉得就差一点能追上!\" 就这样,两支队伍在黄土高原上展开了拉锯战。每当官军快要放弃时,克营就放慢速度;当官军奋力追赶时,克营又加速拉开距离。 第95章 田庄堡斩石在廊(下) 崇祯二年冬月最后一天,田庄堡外五里柏林堡。 刘处直勒住马匹,眯眼望向远处腾起的烟尘。那烟尘如一条黄龙,在黄昏的天空下蜿蜒蠕动,正缓缓向田庄堡方向推进。 \"大哥,官军来了!\"提前在这里埋伏的李茂催马赶到他身旁,脸庞上沾满尘土,眼中却闪烁着兴奋的光芒,\"前面多少人啊?\" \"一路跑过来我看了一下大概有七百多人,打着'石'字旗号。装备不错,有不少火器。\"刘处直戴上毡帽还有八瓣铁尖盔,调转马头,\"传令下去先不急着打,让高栎准备好。\" 田庄堡是个不大的土围子,原是卫所囤粮的地方。李茂之前报告堡内挤满了逃难的百姓,所以他把伏击地点转移到了村外。 见官军已经来了,刘处直命令:\"李茂发信号!\" 一支响箭呼啸着升上天空。远处的山坡背面,突然冲出上千名克营士卒,他们手持长矛,呐喊着向官军两翼杀来。 官军显然没料到这一伏击,阵型顿时大乱。石在廊可能早就知道会有这种情况了,冷静的命令军士结阵稳住还能有一线生机,跑路全都要完蛋。 累的气喘吁吁的官军步兵为了自己的生命纷纷开始结阵,而一百骑兵正在换马打算冲杀。 \"杀!\"郭世征调转马头,骑射手们也跟着回去了,他们负责拖着这些骑兵。 李虎指挥二十个骑兵和亲兵营士卒冲向混乱的官军。刘处直也跟着冲锋,他的苗刀向前一斩,一名官军骑兵应声落马。 李茂见刘处直居然冲上去了连忙过来让他避一下:\"大哥官军要放铳了!\"刘处直本来打算展示展示武勇提振下士气,结果听到官军要放铳,立马放慢了马速,跟着李茂退回去了。 \"放!\" 随着军官令旗挥下,一片火光从铳口喷出。浓密的硝烟顿时笼罩战场,刺鼻的火药味呛得人睁不开眼。铅弹呼啸飞来,二十几个长矛手像被无形的大锤击中一样,身体扭曲着倒下。有个年轻人被击中面部,整个后脑勺都炸开了,红白之物溅在沙地上。 高栎等的就是这个时机。当官军火铳手忙着装填时,他的人已经骑马完成迂回,从官军后方杀来。 \"杀官兵啊!\" 八百前营士卒纷纷冲了上来,一个刚装好火药的铳手还没反应过来就被砍死,没多久这一百多火铳手还有前排长枪兵就全部倒下了。 官军匆忙结阵,很多人没有聚在一起,在把总千总们的指挥下分成了三个阵型,而骑兵被骑射手们干扰无法冲击贼寇支援战场。 现在第一个小阵已经被克营吃掉了,目前形成了三面包抄的态势。 石在廊在亲兵的护卫下登上土坡,脸色铁青。他没想到这群流寇竟如此凶悍,不拼命是不行了。一把扯下披风,厉声喝道:\"把虎蹲炮推上来!\" 六门虎蹲炮被推到阵前,炮手熟练地装填好霰弹,对着往土坡冲锋的士卒就开炮,近距离射击下直接放倒了三十多人。 虎蹲炮这玩意有一点歪曲的抛物线,前面披甲的精锐没事,倒的全是后面无甲的长枪手。而官军已经没有火铳手了,趁着这个机会史大成指挥着精锐杀上了小土坡。 官军的骑兵们见将爷已经被围了,慌忙就要回去增援。他们是家丁,石在廊厚养他们他们就得下死力。 而郭世征当然不能让骑兵们回去,命令道:\"四百骑射手迅速分成三队,呈雁形展开。\"这是草原民族惯用的战术,进可攻退可守,最适合骑射手的发挥。 远处的官军骑兵显然也发现了他们——不干掉那支骑射手是无法回去支援石在廊。那支队伍略微减速,队形变得更加紧密。郭世征看他们准备冲锋彻底解决自己了河曲马在短距离加速很快的自己不一定跑的过他们。 他传令那些百总道:\"记住我们的任务不是消灭这些骑兵,而是拖住他们不让他们去支援。掌盘子已经把他们步兵分割包围了,很快我们就赢了。\" 官军骑兵越来越近,郭世征终于看清了前头领兵的人是一个穿着扎甲的把总,头盔上的红缨随风飘扬。那人举起手,一百来个骑兵立刻停下,显示出极高的训练水平。 对面把总冷笑大喝到:\"几百蒙古鞑子就想拦住我?贼将未免太看得起自己了。\" \"试试便知。\"郭世征不动声色地回答,同时悄悄观察着对方阵型。一百骑兵排成紧密的楔形阵,这是重骑兵冲锋的标准阵型。一旦让他们冲起来,自己的轻装骑射手很难抵挡。 官军把总突然高举长枪:\"冲锋!\" 一百铁骑如离弦之箭般冲出,马蹄声如雷轰鸣。郭世征早有准备,立即下令:\"撤!保持距离!\" 骑射手如潮水般后退,同时转身放箭。箭雨落在冲锋的官军前方,逼迫他们减速。郭世征亲自断后,他的箭术极准,一箭射在了官军旗手面门上。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里,双方在黄土高原上展开了一场奇特的追逐战。每当官军骑兵试图冲锋或改变方向回去增援时,郭世征的骑射手就会从侧翼骚扰,箭矢不断落在他们前方或侧翼,逼迫他们调整方向。官军几次试图强行突破,都被密集的箭雨逼退,虽然穿着重甲前面挨几箭没事,但是后面可防护不到。郭世征这战法弄得官军骑兵很恶心。 而刘处直这边已经快结束了,官军三个阵两个已经被吃掉了,现在正集中兵力围住了石在廊。 石在廊在阵后看着越来越多的贼寇涌过来,心中泛起一阵无力感。从头到尾他就不想追不想打,被自己士兵架着就过来了。但他也怪不了这些人,一年就发了一次饷银大部分还被自己拿去养家丁了。那还能咋办?准备尽忠吧,让他投降可做不到。 \"这些营兵一个都别想跑,全都去死吧!\"也算为自己出一口气。于是亲自指挥剩下的人:\"散开阵型都tm给我冲!\" 在四面围殴下,包围圈里面的二百官军全部被杀了。刘处直觉得很可惜,但这些营兵没放下武器他只能命令全部干掉了。 而那边官军骑兵见将旗倒了,纷纷不顾后背危险往回冲。抓住这个机会,郭世征指挥骑射手往骑兵后背射箭。巨大的伤亡加上将旗倒了士气一泻千里,剩余的五十多骑兵纷纷下马投降。 一场大战结束收尾了。这是克营成立以来正面交战伤亡最小的一次全歼八百多官军,自己伤亡没统计不过肯定没官军多,还有几十个骑兵投降。刘处直有把握劝说他们入伙不就是钱吗,他给的起。 第96章 另类劝降 战后,全营花了几个时辰打扫战场,救治伤兵。陆雄带着李中举忙前忙后,终于统计清楚缴获和伤亡情况。 全营伤亡不到四百,大部分都是新加入的弟兄,披甲的老本兵死的不多。缴获三眼铳和鸟铳二百多支,腰刀、各种长枪、铁鞭四百多件狼牙棒、双手刀、锤头等冷门武器也有几十件。还有一百多匹河曲马。 蒙古马由于肩高不够,很难选出合格战马,当乘马还不错,耐力强。大明的骑兵用的都是河曲马。只不过缴获的这些马都是阉割后的公马,想自己产马暂时不行了。 但这些都不是刘处直最关心的。他关心的是铠甲。原本以为这次全歼官军一个参将领的队伍,铠甲应该不少。结果陆雄来报告只缴获二百多件,能用的只有一百多。搜尸体的时候,发现很多官军都没有穿甲。 郭世征过来报告说:\"官军追我们的时候,不少人跑不动就脱甲扔在地上。这一路上好几十里路,怕是不好找了。\" 刘处直说:\"派人想办法沿着路回去搜寻一下吧,找不到就算了。\" \"对了,晚上放几个俘虏回去给杜文焕通报战情,也算间接支援下王嘉胤。咱们目前暂时不要回去了,陆雄说没有多少粮食了只够吃十天不到。既然出来了,我们就去打粮。正好看看这个王嘉胤有啥能耐,想当我们盟主得拿出点真本事才行。\" 吩咐完这些事后,刘处直见郭世征还不走,问道:\"老郭,你还有什么事?\" 郭世征嘿嘿一笑:\"掌盘子,以后这中营的把总我不想当了。你把这些骑射手都给我吧,带步兵我不行,带骑兵还可以。你重新在中营提个把总吧,我来你亲兵这里。\" 刘处直哈哈一笑:\"原来是这事啊。没事,骑兵把总就是你了。之前一直想找个合适的人带着。不过这仗你表现不错,以后骑兵都归你管了。那几十个家丁你想要的话,自己想办法去劝劝他们。能劝进来就都归你带了。\" 郭世征说:\"那行,我去试试。掌盘子也去看看吧。这些人用您之前的方法可不太顶用了。他们可不是您之前劝的那些常年不发饷、就为口饱饭从军的穷军汉。这些将主养他们比养儿子还上心,月钱比七品官还高,顿顿吃的比那些营兵好多了。所以劝他们得换一种思路。\" 他搓了搓手指:\"得跟他们讲这个——实实在在的好处。\" 来到土坡上,望着下面坑里被五花大绑的五十多个精壮汉子。这些是石在廊厚养的家丁,即便成了俘虏,却不像普通营兵那样垂头丧气。 李茂见刘处直过来,抹了把脸上的灰:\"掌盘子,这些人怎么处置?都不想入伙,刚才还咬伤了我们两个弟兄。\" 刘处直说:\"没事,老郭说有办法收服他们,待会看看吧。\" 这些家丁不同于普通营兵。他们是石在廊喝兵血养的,平日里吃香喝辣,装备精良,对将主忠心耿耿。若是普通卫军选拔组成的营兵,用刘处直的诉苦大法要不了多久就能说得对方倒戈相向。可这些人虽然力竭降了,但没一个人愿意入伙。 郭世征整了整衣襟,大步流星地走下坑中。俘虏们看见他,顿时骚动起来。有人朝他吐口水,有人破口大骂:\"要么就放了爷,要么就杀了我们!\" 郭世征径直走到一个壮汉面前:\"这不是那个把总吗?别来无恙啊。\" 那壮汉冷笑:\"贼寇,我看你也是官军出身,如今换了人当主子,神气什么。\" 郭世征不以为忤,反而蹲下身与把总平视:\"把总兄弟,咱们明人不说暗话。石在廊给你多少月钱?二两?三两?\" 那把总哼了一声:\"关你屁事!\" 郭世征从怀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钱袋,在手中掂了掂,银钱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我在义军当军官每月十两。打了胜仗,掌盘子又赏了十两。\" 把总的眼神微微闪烁,但很快又硬起心肠:\"少来这套!老子不是见钱眼开的人!\" 郭世征凑近了些,压低声音:\"把总兄弟,石在廊已经死了。对于朝廷他已经没用了,你活着回去也没地方当家丁了。\" 把总怒目圆睁:\"放屁!我们力战被擒,又不是主动投降,朝廷会给我们应有的抚恤的。\" 郭世征说:\"现在的义军,有六万人马,你们交战几次都损兵折将。把总兄弟,识时务者为俊杰啊。\" 见郭世征扯出王嘉胤虎皮,刘处直差点没忍住笑了——不知道的还以为和横营关系多好呢。 把总还没说话,其他人嚷了起来:\"你到底要说啥?爽利点!\" 郭世征说:\"好!你们这些人,朝廷拿你们当看家狗罢了,有功也不能升。在义军,凭本事吃饭。你看我,一年不到,已经是把总,统领四百人。\" 他站起身环视一众俘虏:\"诸位兄弟,我郭世征今日不是来劝你们'弃暗投明'的。这年头能好好过日子才是大事。你们现在回去,将主死了能有啥好事?留下来打了胜仗有赏赐,有功还能带兵。不知道你们还在犹豫什么?官军那边一月四两银子再多你们给石在廊卖命时间也不短了吧?\" \"反正我话就放这里:在哪当兵不是当兵?我义军的银子就不能花出去了吗?\" 黄昏时分,五十三个家丁中,有五十人决定投诚。刘处直赏了郭世征五十两银子。虽然他不喜欢这种方式劝降,但这些骑兵正是营里需要的。之前那二十个骑兵一路转战过来已经换了很多人,骑兵扎甲和马匹布面甲也磨损严重。 那个把总想了半天还是不愿意入伙。刘处直也不想杀俘,正好让他带着不愿意入伙的两个人回去报信。 这种招募方法与克营成立以来的方法大相径庭。刘处直担心利益拉来的人没有忠诚度。想到这里,他还是找郭世征说了自己的想法。 郭世征说道:\"掌盘子,人心是会变的。我们一个月给他们五两银子,再跟我们打几仗死点人就好了。\" 刘处直说:\"那以后也不要用这种方法了。官军实在不入伙就算了。这几十人倒是压得住,以后若是多了,收到营里就是不稳定因素了。\" \"收拾收拾休息了吧。明日我们南下打粮。这天气太诡异了,腊月了太阳居然还这么大,感觉没这么简单。叫弟兄们晚上睡觉时注意保暖,别冻坏了。\" 第97章 官军撤退 几个穿着鸳鸯战袄的官军跌跌撞撞地来到杜文焕营地旁边,脸上全是尘土。这几个人正是刘处直放走的把总和两个不愿意入伙的官军。 杜文焕军营的哨塔上,一名军士突然指着他们大喊:\"总兵驻地,再敢靠近格杀勿论!\" 那个把总大喊:\"赶紧通报杜总爷,我们有急事相告!\" \"好,你们在外等着,我去通禀杜总爷。\" 不到半刻钟,三名被放回的俘虏被带到了杜文焕的中军大帐。杜文焕端坐在椅子上,盯着跪在帐中的三人,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 \"说吧,有什么事要报告本帅的?\" \"不好了总爷,石参将追击流寇被伏击,全军覆没了!我们力战杀敌才逃回来。\" 这两人给杜文焕讲述了田庄堡大战的前因后果,只不过隐瞒了军士们因为钱财的事疯狂追赶贼寇,而是改成石参将因为不堪流寇辱骂率军出击被伏击。 \"说详细些。\"杜文焕的声音低沉而克制,但帐中所有人都能感受到那平静表面下涌动的怒火。 那把总咽了口唾沫,额头抵在冰冷的地面上:\"回禀总兵大人,石参将率我等八百多人追击克贼至田庄堡,不料中了埋伏。那克贼以几十倍兵力包围了我们......\"他的声音突然哽咽,好像很舍不得石参将一样。 \"兄弟们追贼追得太累了,被贼寇几十倍的人围住。石参将力战不屈阵亡,但是消灭流寇都堆成山了。最后就剩我们几个人突围跑回来了。\" 帐中一片死寂,只听得见三名俘虏粗重的喘息声。杜文焕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缓缓站起身,踱到三人面前。 \"为何独你三人得脱?\"杜文焕的声音冷得像冰,\"不要给我扯什么力战突围,你糊弄鬼去吧,我要听真话。\" 另一名俘虏抬起头,眼中满是恐惧:\"回总兵大人,我说实话......是克贼故意放我等三人回来......说要我们......要我们告诉大人石参将已经全军覆没了。\" 杜文焕突然大笑起来,笑声中却无半点欢愉:\"好一个克贼!好大的口气!\"笑声戛然而止,他猛地转身,\"来人!带他们下去疗伤,严加看守!\" 待三人被带出大帐,杜文焕一拳砸在案几上,茶盏跳起又落下,溅出几滴褐色的茶水。他的亲兵快步上前:\"大人,此事......\" \"传令各个将领,即刻来中军议事。\"杜文焕打断他,声音中透着不容置疑。 不多时,几个领兵的齐聚大帐。杜文焕站在军事地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田庄堡的位置:\"石在廊轻敌冒进,八百多人全军覆没。\"他环视艾万年、李显宗等人,\"诸位以为,当如何应对?\" 艾万年站出来拱手说道:\"杜帅,这仗不好打了。那个横贼也不是好相与的,这几日与我交手数阵都各有胜负。但是横贼的兵马比我们多太多了。如今我陕西的精锐们都在外勤王,刘抚院也在围剿混天王。王嘉胤本来就是最大的贼头,让我们剿了他实在过于困难了。\" 杜文焕叹了口气说道:\"我何尝不知啊。但陕西流寇的精华都在府谷地区,要是再放跑他们,陛下那里实在无法交差。\" \"那横贼有官军逃兵数千,闯贼虽然没这么多但是有不少蒙古鞑子。这些人打仗滑不溜手,本帅这几日与他作战就没逮到过他。军士们士气低落。诸位可有良策?\" 营帐内的艾万年、李显宗都不说话,他们手下的千总也呆站在那里面面相觑,无人敢言。 杜文焕心中明白,石在廊全军覆没打击了军心士气,本来现在的老兵就不多。他沉思良久,终于下定决心:\"传我将令,艾万年部即刻撤回神木,李显宗与我返回榆林整顿军备。等抚院大军回来,再图剿灭。这些日子就把守住神木就好,千万不要再丢城池了。\" \"下午未时后撤军吧。艾参将麾下战力强,负责断后吧,不用待太久,我们拔营后你就可以撤了。\" 到底是沙场老将,杜文焕很快就撤退了,甚至王嘉胤那边都不知晓。待艾万年撤退走了才被发觉,几个横营侦骑慌忙回去禀告王嘉胤。王嘉胤气得一拍桌子,就要命众人去追,在其他掌盘子劝阻下才作罢。 他忽然叹道:\"苦心计划这么久,让官军跑了。这些日子交战最多只伤了他们皮毛。等延绥的大军回来了,我们也只能继续跑路。传令下去,横营给我全力攻城,拿下府谷!我要把那个知县抽筋扒皮!\" 在王嘉胤亲自督战下,死守十余天的府谷县城在崇祯二年腊月初三被攻破。王嘉胤抓住了府谷知县,刚开始还想戏弄一下他,告诉知县如果投降就放了他。 没想到知县瞪大眼睛,一口老痰吐在王嘉胤脸上,然后开始破口大骂,从王嘉胤的祖宗开始骂,骂他们全是贼胚子。弄得王嘉胤脸色阴沉下来——义军掌盘子们当了贼可并不喜欢自称贼,不像刘处直那样见人就说自己是贼是流寇。他们内心还是想要光宗耀祖的,如果不是活不下去他们也不会起兵。 王嘉胤实在受不了知县的辱骂了,用尽了酷刑折磨他。知县宁死不屈,一直破口大骂。最后他遵照了进城前的诺言,将知县皮给剥了下来。县衙内俘虏的衙役们纷纷磕头求饶,王嘉胤看都不看,一股脑命令全部宰了。 进城防守的孤山堡营兵如果不愿意入伙的,砍掉一只手放走。 至于上墙驻守的男丁健妇,王嘉胤来到了他们面前,大怒道:\"狗日的官府这么欺压你们,你们还在为他们效死力!知道这十几日我们义军死了多少人吗?少说五千之数!这些上城墙助战的都给我拖下去活埋!\" 这些被俘虏的民壮纷纷磕头求饶,说都是衙门逼迫的,他们也不敢得罪衙门,还望义军大王们都恕罪,以后再也不敢抗拒天兵了。 一旁的高迎祥见王嘉胤有点玩过火了,只得劝阻他不要这么干,不然以后所有县城都会同我们死磕的。杨六还有紫金梁和其它掌盘子也纷纷劝说。 王嘉胤这才消了点气,但还是命令一人打了十鞭子。这下众人没有再劝——毕竟府谷这地方大伙确实死了不少人,这也就算了。知县还把官仓大开让这些民壮可劲吃,导致进城什么都没得到,围歼官军的事也落空了。 五万多义军在这里每天耗粮都是天文数字。王嘉胤决定赶快离开府谷,流动起来在陕西弄到足够的粮食。王嘉胤打算将人分成三部,流动到关中、汉中还有甘肃,遇到县城就打,狠狠地掏一把官府心窝子。 高迎祥想到了这五万多义军大部分还穿着单衣,这个冬天怕是要冻死一大半。但自己也无能力改变,他只能尽量保住闯营少冻死一些。 第98章 陕北大雪 崇祯二年的腊月,陕北高原上的雪下得比往年都早。昨晚延安府附近就遭了大暴雪,都午时了也看不见太阳光。刘处直蹲在窑洞门口,望着外面白茫茫一片,这天气都不知道该干点啥了。 前日率军往南走打算弄点粮食,到了这个叫碎金镇的地方。住在这里的有钱人见流寇来了,慌忙带着细软往米脂县城跑路了。刘处直只能带着人勉为其难地住下了,不过还是有很多人住不了屋子只能睡帐篷。 而他命人扎营的当晚居然就下了暴雪。早上他起来让人统计损失,妇女营老弱冻死的最多,一晚上就死了三百多人。还有一些在辎重营的老人也扛不住寒冷,一晚上营里就去了五六百人。在田庄堡受伤的士卒也有不少冻死了。 正兵倒没有冻死的,不过都很伤心。有些正兵的家眷就在妇女营,他们只怪自己没有考虑到。刘处直也没办法,之前已经很努力让正兵能一人一件棉衣,其他人没办法只能两人一件出帐篷的穿上。可是这天气实在诡异,扎营前还有太阳,晚上居然就下暴雪了。 在中午雪暂时停过后,趁着土地还挖得动,刘处直让所有人动起来把人埋了。这一场大雪,四分之一的正兵失去了自己的父母妻儿。 \"小虎,跟哥去看看吧,都是咱们营里的弟兄家人。\"出了温暖的营帐,他抬头望向铅灰色的天空,雪花还是不停地落下,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停。 刘处直和李虎步行来回巡视,看到许多老人和孩子已经走不动了,被自己亲人搀扶着,或是用简陋的担架抬着。一个小女孩摔倒在雪地里,她母亲想拉她起来,自己却也跟着跌倒了。刘处直见状一手一个将她们扶起。 \"谢谢掌盘子......\"妇人嗫嚅着,眼睛不敢看他。 小女孩约莫五六岁,脸蛋冻得通红,却冲刘处直咧嘴一笑,露出缺了门牙的牙齿。刘处直心头一酸,从怀中摸出半块馍馍塞给她,摸了摸她的头:\"你叫什么名字?你爹是谁啊?\"小女孩开心地说道:\"我是花花,我爹叫杨庆,跟着掌盘子打仗,就是最近受伤了还在养伤。\" \"掌盘子,这样下去不行!\"李虎顶着风雪说道,\"咱们得找个地方弄点棉衣棉被,这才第一天下雪,后面还不知道有几天。\" \"暂时也不知道哪里搞得到,我已经让李狗才去打探了。\" 走进妇女营那间最大的帐篷,这里暂时成了病号房。屋内挤满了人,老人、妇女、孩子,全都蜷缩在一起取暖。角落里,几个妇人正用小米熬粥,香气引得孩子们直咽口水。\"掌盘子,喝口热汤吧。\"一个白发老妪颤巍巍地递来一碗菜汤。 \"算了,留给病号喝吧。这陕北的冬天要打柴很困难,目前营里烧马粪和碎煤木炭居多,但这些也不充足了,还得做饭或取暖时才能用。\" 这一天格外漫长。刘处直带着李虎不停地巡视各个帐篷,确保没有人生火取暖时一氧化碳中毒,检查岗哨是否尽责。 而当晚到了后半夜,大雪又落下来了。刘处直睡在房里被惊醒了,打开门一看又是呼啸的风雪,这天气又得有人冻死了。 天亮时分,雪暂时停了但气温更低了。刘处直又来到妇女营,看着亲兵们将一具具尸体抬到空地。有老人,有妇女,还有几个不到十岁的孩子。他们被整齐地排列在雪地上。 \"昨晚上又冻死一百零八个。\"李茂走到他身边小声地说,\"多是老人和孩子。\" 刘处直没有说话。他走到尸体旁,单膝跪下,用手拂去一个小女孩脸上的雪花。女孩面容安详,像是睡着了。刘处直记得她,是昨天那个摔倒的小女孩,昨天他还给了她半个馍馍。 \"挖坑,埋了吧。\"刘处直站起身,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掌盘子,土冻得太硬,挖不动了......\"一个亲兵怯生生地说。 \"那就放到一边吧,等能挖得动的时候再埋。\" 转得差不多了,刘处直拿着铁皮喇叭说道:\"兄弟姐妹们,我知道你们心里苦。我刘处直在此立誓,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就一定要带大家活下去。你们那些冻死的亲人,也不会让他们就曝尸荒野。\" 离开妇女营,刘处直又去了前营、中营、后营......每一处帐篷里,都有失去亲人的士兵。他一个个安慰,一个个鼓励,说到动情处,自己也忍不住含泪。也不能说假,他心里确实有点堵。去年自己和李茂两兄弟上山,冬天倒也能过去,人少;今年自己带着近万人过冬,实在是无法准备万全了。 走到辎重营时,天已经黑了。刘处直刚掀开帐帘,就听见里面传来争吵声。 \"姓陆的!你他娘的把木炭藏哪儿去了?\"一个粗犷的声音怒吼道。 \"我没有!去把掌盘子叫来,我们当面对质!\"另一个声音大声地回答。 刘处直大步走进帐篷,只见辎重营营官陆雄被几个百总按在地上,脸上已经挂了彩。 \"怎么回事?\"刘处直厉声喝道。 \"掌盘子!\"一个百总上前行礼,\"我们在陆雄这个营帐里面发现了好几袋木炭!兄弟们冷得哆哆嗦嗦,这厮却不拿出来!\" 刘处直看向陆雄:\"老陆,可有此事?\" \"掌盘子,实在没有多少柴火和木炭了。我想着这些正兵们熬一晚上没事的,留给妇孺们用。\" \"放你娘的屁!\"一个瘦高个士兵怒骂,\"我媳妇昨晚就冻糊涂了,今早就......就没了!要是有点取暖的木炭,她说不定能挺过来!\" \"弟兄们,我说句公道话。营里柴薪和煤确实不够了,老陆也是有苦衷的。不少兄弟家人都冻死了,他能有啥办法?你们谅解一下吧。李营官已经去打探了,这几天我们一定能弄到取暖的棉衣还有粮食木炭。\" 昨天没有时间去伤兵营。在巡视完其它地方后,刘处直来到了伤兵营。这里躺着的都是无法行走的重伤员,帐篷里弥漫着血腥和草药混合的刺鼻气味。刘处直刚走进去,就听见一个虚弱的声音: \"掌......掌盘子......\" 刘处直循声望去,只见角落里躺着一个人。这人他有印象,叫孙大力,是高柏山第一批上来的,现在在后营当百总。他脸色灰白,嘴唇青紫,显然已经不行了。 \"兄弟,你有什么事就跟我说吧。\" \"掌......掌盘子......我没什么事了,家里人都不在了。这一年跟着掌盘子也算吃了一年饱饭了。我旁边这兄弟姓杨,他也快不行了,想见见自己的老婆女儿。\" 他旁边一个男子见刘处直来了后,挣扎着想起来。刘处直立马将他扶住放在床垫上:\"有什么事你就说吧,我能做的会帮你。\" \"掌盘子,我被鸟铳打中了,活不下去了,想见见我媳妇和女儿。我叫杨庆,能帮我找找吗?\" 听他这么一说,刘处直想起来了,这不就是昨天那小女孩说的他父亲吗?可是他已经没办法还他女儿了。 \"杨兄弟,是我刘处直对不起你。你女儿我认识,昨晚上冻死了,目前还等着埋呢。\"听到这话,杨庆像是被抽走了最后一点精神一样,突然就没气了。 刘处直只能用棉被把他头盖上,然后走了。后面会有人来埋他的。 回到自己营帐,他让李虎把所有把总以上军官都叫过来议事。这不能再拖了,不然营里妇孺都熬不过去了。他打算等李狗才回来就主动出击。 第99章 攻打杜庄堡 侦察营营官李狗才正蹲在一块大石头后面搓手。他们出来打探消息,虽然裹得厚厚的,但外面比营帐内要冷得多。 \"兄弟们,跟我走!不能再歇了,一会起不来了!\"李狗才招呼手下五个弟兄,\"今天必须找到那种大的士绅家,他们物资多,不然没几天咱们都得变成冰棍!\" 六个人离开大石头避风处,在没过小腿深的雪中艰难前行。风越来越大,雪片像刀子一样往脸上扎。李狗才眯着眼睛,努力辨认方向。按理说这附近应该有士绅庄子,但白茫茫一片,什么都看不见。 \"营官,你看!\"一个侦察营士卒突然指着右前方喊道。 李狗才顺着方向望去,风雪中隐约露出一角青砖墙。他心头一喜:有个大宅子! 六人悄悄地向那方向摸去。走近了才发现是一座高墙环绕的大宅院。青砖门楼上\"杜府\"两个鎏金大字在风雪中依然醒目。 \"是士绅的宅子!\"一个侦察兵啐了一口,\"这些人家里,肯定有粮食有棉衣!\" \"去试探一下。\"李狗才摸了摸腰间的腰刀,上前拍打厚重的黑漆大门。门环撞击声在风雪中显得格外沉闷。 过了许久,门上的小窗才拉开一条缝,露出一张布满皱纹的脸:\"谁啊?\" \"过路的,遇上风雪,求个方便!\"李狗才喊道。 \"滚开!老爷说了,不见客!\"小窗啪地关上。 李狗才勃然大怒,抽出腰刀猛砍门板:\"开门!不然老子烧了你这鸟宅子!\" 门内传来慌乱的脚步声和喊叫声。不多时,墙头上冒出几个手持弓箭的家丁。 \"反贼!再不走放箭了!\"一个管家模样的人喊道。 一支箭正好射在李狗才的面前,钉在雪地上。他咒骂一声,招呼弟兄们撤退:\"回去报告掌盘子!有大肥羊!\" 当李狗才带人气喘吁吁地回到大队时,刘处直正在商议该怎么办。 \"掌盘子!\"李狗才行了一礼,\"二十里外有座大宅院,是个姓杜的士绅家。那老狗不但不开门,还放箭射我们!\" 刘处直问道:\"姓杜?是不是延绥总兵杜文焕的家?\" \"尚未打听清楚!宅子高墙大院,家丁应该不少,但咱们几千人,还怕拿不下他?\" 刘处直沉思片刻,抬头望向天空,大早上的天色就十分昏暗:\"传令,全军向杜府进发!今晚咱们就要有木柴木炭烤火取暖了。\" 大雪纷飞,二十多里路走了两三个时辰,直到下午才赶到。这会雪已经小了一些了。 三个正兵营将杜庄堡堡墙团团围住。天色已经暗了下来。风雪中,火把的光亮只能照出几步远。刘处直亲自来到大门外几十步,身后跟着李茂和二十名精锐,还有准备放炮的季伯常。 刘处直没打算和他废话,命令季伯常:\"装填药子,对着大门给我轰!\" 很快季伯常就装好了佛郎机,对着杜庄堡大门就开炮了。虽然没有直接轰开大门,但里面的人也被惊扰到了。 \"里面姓杜的!\"刘处直拿着铁皮喇叭吼道,\"我们是义军,借贵堡暂避风雪,没那么冷了就走!若再闭门不纳,休怪我不客气!\" 墙头上,一个身着狐裘的老者在众家丁簇拥下现身。留着精心修剪的胡须,与周围粗糙的农民军形成了强烈对比。 看了看大旗,杜柏说道:\"你就是流寇克贼吧?我大哥乃一镇总兵,是在萨尔浒战死的杜松杜太师,我侄子是现在的延绥总兵杜文焕,岂能容你这等乱臣贼子玷污门庭?速速退去,否则明日官军一到,叫你等死无葬身之地!\" 刘处直哈哈大笑:\"杜大人好大的官威!可惜你的侄子估计现在正躲在城里烤火呢!\"刘处直脸色突然一沉,\"我再问最后一遍,开不开门?\" 杜柏不屑地挥了挥手:\"放箭!\" 一阵箭雨从墙头射下。刘处直早有防备,盾牌手上前挡住。一支箭擦过他的手臂,被臂甲挡开。 \"李茂,准备攻门吧。\"刘处直说道,\"看来这些老抠是真舍不得了,这些人也是非得拿脖子试试刀。\" 辎重营迅速行动起来。他们找来撞门槌组装好,有人搭起简易梯子攀墙。杜府家丁的箭矢不断射下,有几个人中箭倒地,但是堡墙上的人很快被下面拿火铳弓箭的士卒给打下来了。 \"掌盘子,东侧有个小门!是平常送菜送补给的人进去的地方。\" 在大明这个阶级观念浓厚的地方,这些高宅的正门是不允许这些力夫农民直接进去的。 刘处直点头:\"李虎你带五十人过去,务必拿下!\" 激烈的战斗在杜府周围展开。克营虽然装备没多好,但人多势众。不少士卒想到家人处在寒冷的边缘,爆发出了惊人的战斗力。东侧小门首先被攻破,李虎带人冲入院内,与里面的家丁打成一团。 正门处,巨大的撞门声一声响过一声。终于,在第十几次撞击后,厚重的黑漆大门轰然倒塌。刘处直抽出佩刀,带着人冲了进去。 堡内已经乱成一团。家丁仆役们节节败退,杜柏在几个心腹保护下向主屋撤退。刘处直大步追上,一刀劈翻一个拦路的家丁。 \"姓杜的!\"刘处直大喝,\"现在开门晚了吧?\" 杜柏面如土色,突然从怀中掏出一把短铳对准刘处直。火光一闪,刘处直侧身闪避,子弹擦着他的肩膀飞过。李茂从旁边扑上,将杜柏按倒在地。 \"老头你对我起杀心两次了哈,就是手法实在太差。\"刘处直冷笑道,\"第一次射臂甲被弹开了,这次这么近也没打中,擦着飞过去了。你跟我手臂有仇啊?不过这短铳还不错,洋玩意啊,现在归我了,就当是支援反贼推翻大明了,将来大明没了算你一功。\" 战斗很快结束。杜府家丁死的死,降的降。克营迅速控制了整个宅院,将杜柏和他的家眷押到正厅。 刘处直坐在太师椅上,右臂的伤口已经被简单包扎。他看着跪在地上的杜柏:\"杜大人,现在我们可以好好谈谈了。\" 杜柏虽然狼狈,但依然强撑着士绅的架子:\"要杀要剐悉听尊便!我宁死不与反贼......\" \"闭嘴!\"刘处直一拍桌子,\"延安府冻死了多少人?你大宅外面不远的地方到处是尸体!你守着满仓粮食和棉衣见死不救!就凭这一点,杀你十次都不为过!\" 杜柏的妻子和儿女在一旁瑟瑟发抖,小声啜泣。 刘处直深吸一口气:\"但我刘处直不是滥杀之人。交出粮食和棉衣,我可以饶你们全家性命。\" 杜柏抬头,眼中闪过一丝希望:\"当真?\" \"我说话算话。\"刘处直站起身,\"带我们去粮仓和库房。\" 在杜府的仓库里,刘处直发现了堆成山的粮食、一千多套崭新的棉衣和被褥。 \"你看看你屯这么多棉衣,你府上穿的下吗?都囤着干什么的?\" 杜柏在一旁说道:\"都是想趁着寒冷卖到米脂或者葭州赚一笔。\" 这人毫不在意的语气,气得刘处直肝疼。不过既然答应了不杀,自然不能食言。 陆雄亲自监督分配,确保没有棉衣棉被的都能得到御寒之物。当他回到正厅时,杜柏一家仍被看押在那里。 \"杜大人,\"刘处直语气缓和了些,\"我知道你看不起我们这些泥腿子。但你要明白,若不是活不下去,谁愿意提着脑袋造反?\" 杜柏低头不语。 \"这几日我们住下你管饭,过些日子没那么冷了就走。\"刘处直继续道,\"你的财物我们只取所需,不会洗劫一空。但若你敢耍什么花样......\" \"不敢不敢!\"杜柏连忙摆手,\"大王仁义,杜某感激不尽!\" 夜深了,风雪依然肆虐。但杜庄堡内外,全营几千人终于有了遮风挡雪的地方。刘处直站在廊下,望着院中堆积的雪花,思绪万千。 李茂走过来问道:\"为啥这次不杀了杜家?\" 刘处直摇了摇头:\"咱们不能和杜文焕结死仇,不然他以后追着我们打很麻烦的。这样挺好,只要他老实就行。咱们待个几天,不下雪了就走。\" 第100章 府谷县城团建 延绥巡抚和山西巡抚都死于勤王后,朝廷自然不会让两个巡抚位置空着。于是下令仙克谨接替耿如杞的位置任山西巡抚。这是个小角色,没啥好提的。但是延绥巡抚上来了一个重量级人物,那就是前陕西督粮参政洪承畴。 督粮参政是没有兵权的。之前洪承畴就凭借团练乡勇正面击败了王左挂,差点擒杀他。而洪承畴这人非常反对杨鹤的招抚政策。他上任前专门给朝廷说了:既然给不出钱粮招抚流寇,那就杀。而且利用杨鹤的招抚政策,等大流寇投诚就杀掉领头的,择其精壮入伍,余者全部杀掉,这样就不担心他们再次复叛。 崇祯皇帝见到他的奏疏后,没有同意也没有直接反对。毕竟杨鹤这个招抚政策现在来看还是有效果的。最近搅风搅雨的王嘉胤也是武之望任上那会出现的。 朝廷换巡抚的事的还没传到陕西,正式上任也还得等一段时间。 腊月初六,今天风雪暂时停了。虽然还是没有太阳,赶路倒没问题了。杜柏虽然被自己威慑住了,不过他要是偷偷报信让官军来援就很麻烦了。所以杜庄堡待了五天后,刘处直准备走了。之前打败了石在廊,刘处直让人回去给高迎祥说了。这些日子因为大雪也没收到府谷的消息,刘处直打算回去看看。 从碎金镇出发北上府谷大概二百里路。今日没有下雪,不过积雪还是很厚,马车走在上面很费劲,一天只能行进四十里路。走了两天后雪又下起来了。这点路程磨了六七天总算到了。 来到府谷县城时,城墙上正插着横营的大旗,宣示着这座县城的主权。而门口的卫兵得知了是刘处直回来了,立马去禀报王嘉胤。 前些天王嘉胤他们本来想转移的,结果突降大雪,没办法只能一直滞留下来了。这边义军没那么多棉衣棉被,短短十天下来,五万多人的义军只剩三万多了。很多小头领麾下就百十人了。 目前还有强大实力的只有王嘉胤和高迎祥了。他们两个加起来有三万人。而老回回、老曹操这些起兵不久的,只有自己厚养的亲兵还在。 不过这些头领对死掉了一些流民都不是很在意。只要春暖花开一解冻,春荒期间很容易就能拉起一批人。 王嘉胤见到刘处直后还是很激动。这次义军打算以府谷为饵聚歼官军地位想法失败了,只有刘处直干掉一个参将和数百官军。从他起兵开始也从来没干掉过参将,刘处直的实力得到了他的认可。之前王嘉胤见他年轻没有放在眼里,现在他认可刘处直和他平起平坐了。 刘处直一拱手说道:\"王掌盘子客气了。虽然这次没有聚歼官军,不过我们义军精锐损失也不大。王掌盘子麾下还有一万五千多精兵,我以后还得依靠着王掌盘子啊。\" 见刘处直不倨傲,还很尊敬他,王嘉胤也很开心,豪爽地说道:\"刘兄弟最近就住在县城里面吧。这天气官军应该不会来进攻的。咱们养精蓄锐一番,开春后大闹陕西!\" \"好,就依王掌盘子所言。\" 本来王嘉胤设宴想款待刘处直,但是刘处直说自己有事,告了个不是离开了。 而刘处直有啥事呢?那就是团建。塞外几个月风餐露宿还打了一个大仗,回到陕西又马不停蹄和官军作战,大雪天气又熬了那么久,全营已经崩的很紧了。刘处直觉得既然进城了那就放松放松。 回到营里,他让陆雄给正兵一人发了二两银子赏钱,他们爱干嘛就干嘛。而把总以上军官,刘处直晚上请他们去青楼潇洒一番。 \"李虎,你去把各营的把总、营官都叫来,就说我请他们去醉仙楼喝酒。\" 李虎的眼睛一亮,随即又有些犹豫:\"醉仙楼?那可是青楼啊....大哥。\" \"嘿嘿,你个雏还害羞了。你哥都不知道去了多少次了也不带带你,回头我要批评一下他。\" \"我知道了,这就叫亲兵去通知。\"刘处直说道,\"弟兄们跟着我出生入死,尝尝这城里的乐子了有啥不可以的。以后我们有机会的话天天去。\" 醉仙楼是府谷县城最有名的青楼,往日里只招待县里的富户和官老爷。刘处直带着二十多个义军将领走进醉仙楼时,老鸨的脸色先是惊恐,随即堆满了谄媚的笑容。 \"哎哟,军爷们大驾光临,真是蓬荜生辉啊!\"老鸨扭着腰迎上来,脸上的脂粉随着夸张的笑容簌簌往下掉,\"快请进快请进,姑娘们,都出来接客啦!\" 刘处直注意到老鸨还有青楼老板站在一旁微微发抖。这些人平日里看到穷人怎么会这么客气,如今在拿刀的农民军面前,不得不低头哈腰,也挺有意思的。 营官把总们站在大厅里不知道该干什么。除了李茂和高栎剩下的人都很拘谨。这些人平日里在战场上都没这么怂,此刻却像是误入别人家的孩童,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刘处直看到李虎不停地搓着衣角,上去一巴掌就拍他肩膀上:\"稳重点,别丢我们义军的脸面。\" \"都愣着干什么?坐下喝酒!\"刘处直大声说道,率先在一张雕花大椅上坐下。 老鸨连忙招呼姑娘们出来。十几个穿着鲜艳衣裙的女子鱼贯而出,低眉顺眼地站在一旁。刘处直注意到她们中不少人眼中带着恐惧,有个年纪小的甚至红了眼眶,看来对于流寇她们实在是太害怕了。 刘处直说道:\"你们怕个啥,爷们又不是不给钱,再这样扫了我们性子我不客气了哈。\" \"军...军爷们想点哪位姑娘作陪?\"老鸨小心翼翼地问道。 将领们面面相觑,谁也不好意思先开口。李茂见此直接搂过一个绿裙女子抱着,嘴上说道:\"你们不选我选了。\" 见有人带头,剩下的人一人挑了一个抱着喝花酒。这气氛一下就起来了。刘处直招呼他们随意吃随意喝,今晚花多少钱都不用管了,不想喝了直接上楼休息。 然后他把老鸨叫了过来,给了她一口布袋,里面有二百两银子,问她够了吗?老鸨其实想说不够的,但是看到这些糙汉子这话又憋了回去。 见她不说话了,刘处直就让老鸨走了,别再来打扰他。 刘处直身边坐的是醉仙楼的头牌,名叫红玉。这女子约莫二十出头,眉目如画,举止间自有一股风流态度。她给刘处直斟了杯酒,轻声道:\"将军请用酒。\" 刘处直接过酒杯,却没有立即喝。他打量着红玉,发现她虽然面带微笑,眼神却是有点闪烁。\"你怕我?\"刘处直突然问道。 红玉的手一抖,酒洒了几滴在桌上:\"将、将军说笑了。\"刘处直又摸出一锭银子:\"今晚上你们把我兄弟伺候好了,一人五两银子,我们不会吃人,都别怕了。\" 见刘处直没那么粗鲁,红玉开始给他喂酒喂水果。所有的军官也在忙着自己的事。半个时辰不到,所有人脸都通红了。只不过刘处直没发话所有人都不敢走。他呵呵一笑说道:\"你们来青楼真打算只吃饭啊?该干嘛干嘛去,看我干嘛?\"说完所有人一哄而散,带着姑娘找房间办事去了。 红玉见刘处直没这么急色,问他怎么回事。\"再怎么样饭得吃饱啊,穷苦人出身穷怕了,看不得这桌子菜浪费了。你也别喂酒了,喝的差不多了,等下不好办正事。\"说的这个头牌脸都红了。 一夜过去,所有人都爽了一把。李虎也正式脱离了童子身。都说一起嫖过的兄弟感情最铁,早上这些军官们出来一个二个比谁都殷勤。 刘处直问他们昨晚怎么样,所有人都大呼过瘾。见这次消费的挺高兴的,刘处直大方的给了这些女子一人五两,然后带着人离开了醉仙楼。 第101章 南下转移 全营在府谷休整几日后,高迎祥让人将刘处直请了过来,商量接下来去什么地方。府谷这里开春之后是定然守不住的。 来到高迎祥住处后,高迎祥亲自迎接刘处直,带进了屋内。屋里陈设很简陋,也没有仆人伺候,就几张桌子椅子茶杯,桌子上放着一张舆图。 刘兄弟见笑了,老粗一个不会享受,来坐吧,看看舆图。 之前盟主计划是义军分成三部在陕西流动。神木离这里太近,我们也没有能力再打下艾万年这个官军悍将驻守的地方。 \"王嘉胤打算去庆阳一带,我不太想去那边——太穷了。来问问你打算往哪个地方走?咱们兄弟到时候一起走。你说的对,咱们是流寇,战斗力就在一个'流'字上面,困守一地实在是不行。\" 刘处直回答:\"高大哥,现在天气寒冷,官军如果没有重赏是不会出动的。而我们去那得先看看官军在哪里。\" \"府谷这地方就在延绥镇边上,最近我营都抓了好些官军间谍。前些天官军和我们义军相持所损失并不大。杜文焕、艾万年都是悍将,一旦他们把部队整合好,他们一定会卷土重来的。\" \"刘广生率领自己的标营和李卑部正在延川、清涧一带围剿混天王。不是这场大雪的话,说不定混天王已经被拿下了。不过我猜的不错的话,混天王这种部众人数不多的头领,起义就是为了一个官身。正好现在杨鹤在大力推行招抚政策,如果能有一个守备官身,我想足以打动他了。\" \"也就是说李卑和刘广生马上就能腾出手来了。要转移得快点了,怕是不能等到开春后了。\" \"既然王嘉胤想去庆阳,那么我们就建议他从靖边堡那边走,吸引杜文焕的注意力。我们就从米脂、安定直插安塞县,用我以前的老办法:一部分人作势围攻府城,剩下的人绕过延安进入关中。\" \"寻机破几座县城,缴获一定不少。而且关中多的是秦王王庄和郡王府。西安的秦王咱们打不下,弄一座郡王府还是没啥问题。官军来了咱们就在关中带着他们一起跑。\" 高迎祥点头:\"好!刘兄弟就听你的了。我们大概什么时候走?\" 刘处直回答:\"今天是腊月十五了,这天气说实话我是不想转进的。但实在不知道官军啥时候就来了,所以我打算等哪天放晴了我们就走。至于盟主那边,我们两个去找他聊聊,早日一起开拔。\" 第二日,刘处直二人来到府谷县衙。这里被王嘉胤占了,他就一直住这里。刘处直向门口卫兵通报要见王嘉胤,结果门口卫兵说:\"横天一字王昨夜与妻妾饮宴到天亮,这才刚刚睡下,他不敢去叫醒。\" 刘处直拉着高迎祥走到一边:\"这盟主我看实在是不像个成事的。以后咱们对于他的话还是几分应付、几分落到实处吧。这才占了一个县城就这样了,以后不得膨胀到什么样?\" \"我听说王嘉胤一路转战掠夺了好些官宦家小姐留在身旁。前两日我营弟兄去青楼找些乐子,那些女子看我们眼中充满恐惧。王嘉胤掠夺的那些女子真的甘愿留在他身边吗?哪怕正娶了估计也抵消不了怨气。我看王嘉胤早晚要栽到女人手上。\" \"不过这话高大哥不要跟他说。现下他是义军盟主,咱们还得靠着他。而且王嘉胤打仗确实有两手也敢拼——要是兄弟我肯定不敢用围点打援的方法吸引官军过来,我怕点没打下来,被援吃了。\" 高迎祥点头:\"这是自然,我不会对王嘉胤说的。那这事我们就留个口信给他吧,过些日子我们自己出发。\" 刘处直同意:\"行,没有问题。\" 腊月二十这一天,天气难得放晴了,但是温度还是很低。刘处直自己感觉少说有零下十度,不过他不打算再等了。按照现在天气的揍性,怕是来年二三月以后才会转暖,看着天气打仗还当啥流寇。 午时后,克营和闯营从府谷县城出发,还是走上次刘处直和石在廊激战的那条路先去米脂。从府谷到安塞八百里路,在冬天肯定没法强行军赶到。刘处直决定先到米脂,脱离了延绥镇的辖区范围内,这样就安全多了。 一路无事,从府谷走了六十多里,在天黑前到了屈野川。刘处直看到天已经快黑了,没办法再走了,就让人问问高迎祥是不是准备扎营了。 \"这冬天晚上不太适合赶路。\"见刘处直这么说了,高迎祥也同意了,命令闯营扎营。 而这个地方离神木不远,之前在府谷都能看到官军间谍。刘处直就让李狗才带着五十个精干弟兄将这一片查探一下。 侦察营都是遴选出来的精干弟兄,他们没有夜盲症,晚上全营只有三四百人能行动自如,一半都被刘处直放到了侦察营。 李狗才带着人来到了屈野川中间后,打着火把绕着这个结冰的河面探查动向。 一个侦察营士卒指着前方黑黢黢的山影低声道:\"李营官,听老一辈说山里晚上闹鬼。咱们还要不要去啊?咱们也走了十里路了,感觉也挺安全的了,要不咱们回去了吧?实在太冷了。\" 李狗才嗤笑一声:\"闹个屁的鬼!要是被官军突袭比鬼还可怕。\"他借着火把光亮那点能见度观察地形。屈野川是两山夹一沟的地势,中间有条结冰的河床,勉强可以通行。 \"既然你怕鬼,哥锻炼一下你——带两个人先去探探路,小心点。\" 那个怕鬼的士卒领着两名同伴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夜色中。过了一会,李狗才蹲在一块岩石后,耳朵贴着地面倾听。远处传来隐约的马蹄声,他心头一紧:这荒山野岭,哪来的马? 约莫半个时辰后,那个士卒气喘吁吁地跑回来:\"李营官,不好了!峡谷那头有官军的夜不收!\" \"草!我就知道这么多人转移瞒不住官军。还好咱们出来查探了一下。今天一定要干掉这伙人,不然明天转移就很麻烦了。\"李狗才一把抓住他的肩膀:\"看清楚了?多少人?\" \"二十来个,全是骑兵,正在峡谷出口处扎营。\"那士卒咽了口唾沫,\"而且看着挺厉害的。\" 李狗才的脑子飞快转动。夜不收是官军最精锐侦骑,个个骑术精湛,箭术精准。现在不知道他们是不是已经发现了大部队,但只需一人逃脱报信,队伍就会被黏上。 李狗才让一个士卒速去禀报刘处直,让他得知这里的事。其余人都跟着他走,想办法干掉这伙人。 \"五十对二十?\"一个士卒瞪大眼睛,\"李营官,那可是夜不收啊!咱们打的过吗?\" \"所以才要趁夜偷袭。\"李狗才从腰间抽出一把短弓,\"现在他们应该还没发现我们,咱们有优势。\" 当刘处直接到消息时,立马让李虎集结亲兵营能看的到路的,他带着去看看,一定要把李狗才捞出来。 屈野川官军修整的峡谷里面,李狗才和侦察营其它人嘴里含着根木棍避免发出声响。峡谷内一片漆黑,只有远处官军营地的篝火如豆般闪烁。 \"听好了,\"李狗才压低声音对围拢过来的侦察营士卒们说,\"夜不收的马都拴在西面那块空地上。小永你带你队里十个人去解决马匹,别让它们受惊乱跑。其余人跟我摸进营地,先射箭,后搏杀。\" 李狗才带着剩下四十人弯腰慢慢前进,逐渐接近篝火。透过摇曳的火光,他能看清那群夜不收的身影——他们身着轻便皮甲,腰间挎着制式雁翎刀,有几个正在擦拭弓箭。营地中央,一个军官模样的人正在查看舆图。 李狗才已经能听到他说话了。那个军官正在对手下说:\"没想到流寇居然在这个时节转移,幸好今天将爷让我们出来查探一下,不然就把这些人放跑了。我看他们至少好几万人,这是大功啊。可这晚上实在不好赶路,不然我们早就回去喝酒吃肉了。\" 听完军官说话,李狗才知道这下一个人都不能放跑了,直接下令:\"放箭!\"四十支箭矢直接射出。 惨叫声顿时打破了夜的寂静。第一轮箭雨就射倒了七八个夜不收,但剩下的迅速反应过来,抓起武器寻找掩体。 \"敌袭!都隐蔽!\"那军官大喊着抽出腰刀,一支箭正好插在他面前,差点射到他。 李狗才知道偷袭的优势已经失去,现在只能硬拼。\"冲啊!\"他拔出腰刀,率先冲向那些人。 双方在狭窄的营地中展开激烈厮杀。夜不收虽然训练有素,但仓促应战,又失去了马匹优势;侦察营则凭借人数优势和地形熟悉,逐渐占据上风。 李狗才盯上了那个军官,两人在乱军中交手。军官的刀法凌厉,几次险些砍中李狗才的要害;而李狗才则像条泥鳅般灵活,利用周围的地形和尸体周旋。 \"反贼别躲!\"军官怒吼着劈下一刀,李狗才侧身闪避,却还是被划破了肩膀。他忍痛反击,腰刀刺入军官的腹部,用力一搅。 军官踉跄后退,撞在一块岩石上。李狗才趁机扑上去,两人滚倒在地。在生死搏斗中,李狗才摸到一块石头,狠狠砸在军官头上。一下、两下...直到对方不再动。 战斗持续了不到半个时辰,却惨烈异常。当最后一名夜不收倒下时,李狗才环顾四周,发现还能站立的人不到二十个。那个怕鬼的士卒腹部中刀,躺在地上痛苦呻吟,没受伤的靠在一块石头旁喘着粗气。 \"兄弟们在这里休整一下吧,掌盘子知道消息会过来接我们的。\" 李狗才一行人休整了一刻钟后,刘处直带着李虎等人来了。李虎来了后将受伤的士卒抬到担架上。刘处直看到满地的官军尸体,大声对李狗才说:\"好样的,回去重赏!\" 李狗才则苦笑一声:\"掌盘子都给死去兄弟的家人吧,我没事。\" \"都有份都有份!要不是你们死命搏杀,官军发现我们踪迹,一定会追着我们打的。\" 第102章 米脂艾家 在屈野川干掉官军夜不收后,找地方埋了死去的弟兄。两营没有耽搁,在天亮后就赶快往米脂转移。一路上除了流民移动,再也没有发现官军侦骑了。刘处直也不怕这些流民回去告状,走大路快速行军到了米脂无定河旁扎营。当晚又下起了大雪。 还有两天就过年了。陆雄说营里已经没有肉食了,只有些小米、小麦、糜子。这是大伙造反后过的第一个年,得有点仪式感。于是打算拉上高迎祥,凑凑肉食面粉包一顿饺子,让这些失去土地或者父母长辈的人能有个家的味道。 刘处直骑马来到了高迎祥大帐。这会他正在教自己侄女高桂英识字。刘处直倒是小看了他,从来到大明,他认识的读书人五个指头都可以数过来。 刘处直在克营那帮人里面已经算是读书人级别的了,也就李中举和陆雄比他强点。包括李虎、李茂两个人也就会几十个字,刘处直教他们还不太愿意学。而高迎祥这一手楷书写的还不错,至少比他狗爬一样的字强。 \"高大哥,没想到啊,你还是个读书人啊,深藏不露。\" \"兄弟见笑了。我高家虽然世代贩马,但阿爷他们还是想做个良民。我阿爷还在的时候想把我培养成读书人,就读了几本书。阿爷走后,我得把家里的产业维持下去,就丢下书本忙碌下去了。好了不说这些了,刘兄弟有什么事?\" 高桂英见他们好像要商量什么事,行了个礼打算离开。刘处直说道:\"高姑娘没啥大事,你就留在这里吧。打扰你们了,我是找高大哥商量一下过年的事。\" \"过年?兄弟你不说我都忘了。自从起兵后这日子我都没太在意了,经常忘掉。那兄弟你说这年怎么过?\" \"我想的是咱们两营一起过,把面粉牲畜都拿出来,包一顿饺子,弄些油泼面,好好的过个年。我营中现在没有牲畜了,还有三四百石面粉。不知道高大哥这里还有猪羊没有?\" \"兄弟不瞒你说,别说猪羊了,闯营的粮食都只有十天不到了。本来说明天来找你买一点,没想到你提前来了。过年好啊,我好几年没有正经的过个年了。\" \"额,你这里也没肉了啊。过年不能没有肉啊,要不让人化妆进城买点出来?\" \"刘兄弟,买能买多少?我们两营所有人加起来两万人。当兵的就算二十人分一头,家属一百人分一头。我闯营有七千多当兵的,算上家属一万二千多。我看你营伍队列,克营应该还有六千人吧。我都算不清要多少了,买肯定是不行的。米脂这边肯定有大户或者士绅,咱们是义军,让他们给点肉食,他们还敢不给啊?\" 刘处直想了想,这倒也是,抢就对了。想到这里他就有人选了。 \"嘿嘿,高大哥,我有人选了。米脂这边我有个结义兄弟叫李自成,他家双泉里那边有个大户叫艾诏,是举人出身。对了,他儿子还是我们老熟人了。\" \"不会是艾万年那驴日的吧?\" \"没错,就是艾万年。我以前听我兄弟说,这艾家占了米脂大部分良田。我们扎营的这个无定河附近,上好的水浇地都是艾家的,少说两三万亩地还是有的。\" \"卧槽,这么肥的羊,这么久了都没义军来宰了吗?\" \"高大哥,没那么容易的。这艾诏是举人,当过官,和县里关系也好。儿子又是实权参将,以后说不得还会当总兵,没人去触他霉头。\" \"而且这艾家堡是真正的堡垒。艾万年在崇祯元年后,为了防止我们义军洗劫他们家,不但修了城墙,甚至还做了马面墙,安排了军中的老兵当护院,还弄了几门佛郎机回来。\" \"高大哥你想想,除了王嘉胤和我们,还有之前的王二、不沾泥,谁打的过艾家?王二不沾泥一直在关中和甘肃混,王嘉胤之前没打下府谷清涧,直接跑路塞外了。你要不说我都忘了这事了。现在咱们的实力应该能打下艾家了,他们家肯定啥都有。\" 与此同时,艾家庄园。今天是盘点一年一度收支的日子,艾老爷冒着严寒在艾家堡里面的十多座粮仓内转着圈圈。看着满满的粮仓,艾老爷都快兴奋的高潮了,抓起一把粮食放在鼻尖上一闻,比啥国色天香都要强。 管家在后面像狗腿子一样的哈着腰说道:\"老爷,虽然今年大旱,不过咱们的地都是无定河大小理水旁边的上好水浇地,完全没影响到收成。还借着今年两税加征狠狠捞了一把。现在库房里面每个仓都满了,现在整个庄园有四千石粮食。\" \"好,等春荒青黄不接的时候全部抛出去,这下老爷我要赚翻了。走,再去银库看看。今晚上老爷我是睡不着了,看完后再叫两个小妾来服侍老爷我。\"管家低眉顺目的称是。 来到了地窖银库,不知道是不是习俗,艾家的银子也铸成了大银球,每一个都是百斤以上。整个银库有四十多个,这些都是冰山一角。大头的钱财都在外面放了印子钱。不过艾诏从来不担心收不回来,谁敢不交,直接上门打个半死。艾诏可以说一声,在米脂惹了艾老爷,知县都帮不了你。 待看完银球后,管家又小声说道:\"大少爷昨日捎信回来,想要老爷帮忙助点饷养家丁,再给营兵发点饷银。他那里一年都没开饷了。\" \"哼,这半年前才从我这里拿走了一万两,这才多久又要钱?当他老子是开钱庄的啊?明天回复他,我不是皇帝老儿,没有道理给他的兵发饷银。\" \"好老爷,明日我就给大少爷回信。\" \"嗯……算了,家里还是给他出五千两。毕竟他的位置越稳我们越安全。明天早上给他送信,让他自己带兵来取。这年头兵荒马乱的,出门就要被打劫。\" 这个管家像个泥塑木偶一样,无论艾诏说什么他都只会应是。不过艾诏需要的就是这种人。 看完粮库银库,艾诏还觉得不过瘾,又和管家去了书房。这里是放印子钱凭据的地方。管家拿出一个大木盒,里面有厚厚的一沓纸,每一张上面都是艾家的隐形财富。艾诏一张一张的拿起来看,他的放贷业务遍布米脂各个里,今年甚至还在绥德那边开拓了业务。 每一张上面都是艾家的罪恶。在他这里,九出十三归都是对李自成这种小地头蛇的优待。更多的人借了艾家的贷,得还八成利。 转了一个时辰,艾诏终于看够了自己的家产,回到了自己的房间。两个小妾已经等着他了。这两个小妾是双胞胎有一番姿色,是艾家一户佃户交不起租子给抵过来的。 这一年以来,如果不是五十岁身子骨有点扛不动了,艾诏恨不得天天来。 有时候这两人实在受不了就会想到艾诏的承诺,让自己爹娘以后再也不用交租子了。于是只能忍受着这个恶心的人对自己做的事。 艾诏这年纪也就摸摸搞搞了,几息时间就躺着喘气了。 第103章 围攻艾家 崇祯二年腊月二十八,无定河畔的寒风像刀子一样刮过营地。刘处直站在一处土坡上,望着远处蜿蜒的河流,河面上结着薄冰,在朝阳下泛着冷冽的光。他裹紧了身上那件已经磨得发亮的棉甲,这天气真难受啊。 \"掌盘子,所有的营官们都来了,高闯王那边的人也来了,就等你回去了。\" \"好,我这就来。\" 两人一起走向议事帐篷。营地里的人们三三两两围坐在篝火旁,有的在磨刀,有的在缝补破烂的衣衫。看到刘处直经过,他们纷纷站起来行礼打招呼。 \"弟兄们都休息吧,过两天就是年了,大家热闹热闹。\" 进入大帐,由于李狗才受伤了,今天是侦察营的一个把总叫李三来讲艾家的情况。刘处直虽然知道,但是从来没去过,保险为上还是让人去看了看。 见两位掌盘子来了,李三就说道:\"我们打扮成力夫混进了艾家,那个艾家老头正在准备年货,光是猪羊就运进去了上百头。\" \"他们家里确实修了坞堡,养着两百多家丁,墙上有几门炮露出了炮口,应该是能用的。坞堡两面靠山,留了两个门出入。\" 听李三讲完后,刘处直说道:\"弟兄们,这老贼平日里盘剥乡里,囤积居奇,米脂一带的百姓没少受他欺压。如今咱们弟兄们连口肉都吃不上,他倒好,大鱼大肉准备过年!\" \"凭啥他能吃肉,我们只能啃窝头喝稀饭?去抢了他,咱们过个好年!\" \"没问题,掌盘子,不就是艾万年的爹吗,债多不愁的。\" \"那高大哥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我没有啥要说的了,打一个士绅坞堡搞这么复杂干嘛?两个门,我们一家一个。\" \"好,就这样了吧。\"咱们明天白天打,后天就过年。 第二天早上刘处直还是穿着那身棉甲,没办法,太冷了,穿扎甲里面再塞棉衣就走不动了。他腰间挎着雁翎刀,站在阵前高呼:\"弟兄们!艾家囤粮万石,猪羊满圈,却让咱们饿着肚子过年!今天打破这个庄园,酒肉管够,过个好年!\" \"杀!杀!杀!\"几千人齐声怒吼,声震四野。 \"好,士气可用。李茂,今天指挥中营先攻。\" 堡墙上顿时一片慌乱,家丁们奔走呼号,铜锣声刺破长空。艾老爷一身锦袍,在亲信搀扶下登上望楼,脸色铁青:\"快!快关大门!准备放炮!\" \"放箭!\"李茂一声令下,弓箭手齐射,箭雨遮天蔽日,压得墙头守军抬不起头。 趁着箭雨掩护,十多名中营的士卒推着撞门槌,往大门去。中营剩余七百多人推着楯车,掩护后面的人扛着梯子往堡墙慢慢靠过去。 \"放炮!\"楼上的护院队长大喝。\"轰!\"东侧望楼上一门虎蹲炮喷出火舌,霰弹飞过了楯车砸进中营阵中,顿时血肉横飞,十几人拿着长矛的士卒倒地惨叫。 李茂拿着喇叭吼道:\"盾牌手上前蹲那么后面干嘛?还想不想吃肉过年了?都来楯车后面!\"中营的刀牌手举起木盾和铁盾牌,冒着箭雨继续冲锋。第二门炮响起时,霰弹大多被盾牌挡住,只有零星几人倒下。 内院里,艾老爷身穿锦袍,在一群家丁护卫下瑟瑟发抖。看到自己庄园被团团围住,他歇斯底里地大喊:\"给我顶住!顶住!我儿子是神木参将,朝廷不会不管我们的!\" 这个坞堡没有护城河,也不高,主要是砖石修得很坚固。上面的两门炮也只能糊弄一般的流民武装。很快,中营的十几架梯子就搭了上去,披甲的刀牌手开始往上爬。 在全营的弓箭手和三眼铳鸟铳的压制下,撞门槌也顶到了门口,开始撞击了。不过艾家这些官军出身的家丁确实有两下子,前面几次登上墙都被打退了。 李茂见到这种情况,发令让上面的人先撤下来,命令季伯常对着垛口开炮上实心铁弹。这玩意营里也不多,一直留着准备打城池的。不过在这庄园损失太多人手实在不太划算。两门佛郎机由季伯常开炮,堡墙下面还有人等着进攻,必须要打准。 季伯常操作两门炮打完后,墙下的中营士卒立即往上爬。在家丁们还没反应过来时,终于登上去了,守住了一块地方。而一旁的大门,撞门槌撞了几十下,大门终于轰然洞开。 \"杀进去!\"李茂长刀出鞘,率领后面的人往前冲。高栎和史大成也紧随其后,很快就到了门口,只不过遇到了点麻烦。 门洞内,二十余名披甲家丁持各种武器列阵守在入口。想来这就是艾诏横行乡里的底牌了。整个营里郭世征武力最强,面对这些人他毫不畏惧,侧身闪过第一支长矛,反手一刀斩断矛杆,顺势突进,狼牙棒砸到了家丁头盖骨顿时鲜血喷溅,然后他丢下狼牙棒拔出自己的腰刀继续冲。 身后的人见把总这么勇猛,都蜂拥而入,与家丁短兵相接。狭窄的门洞内,刀光剑影,惨叫连连。一名家丁挥斧劈来,郭世征矮身避过,刀锋上挑,直接捅穿对方喉咙。鲜血流满手掌,他甩都不甩,继续向前冲杀。 突然,内院墙上一阵火铳爆响,冲在最前的几名士卒应声倒地。 \"有埋伏!\" 郭世征抬头,只见内院墙头站了二十几个拿着三眼铳的仆役,黑洞洞的枪口对准外院。艾诏躲在垛口后狞笑:\"乱臣贼子,今日叫你们有来无回!\" \"盾牌!\" 刀牌手集结,高举盾牌组成龟甲阵,缓缓向内院推进。三眼铳铅弹打在上面\"噗噗\"作响,却难以穿透。 而高迎祥这时候也将另一个门打破,将所有的护院都逼到这里来了。护院队长将这剩余的百十号人都集结起来了,这些私兵一半人身披棉甲,手持大斧还有长矛,眼神凶狠。双方在艾家宽敞的庭院里厮杀成一团,武器相击声、惨叫声响成一片。 刘处直盯上那名指挥家丁的护院队长,挥手让亲兵把自己的桦木弓递过来了,搭弓放箭,一箭射中他脑门,家丁队长慢慢地倒下了。 家丁队长死了,没人指挥,很快对面就乱成一团。在两营的优势兵力包围下,很快全军覆没。 艾诏站在内院门口,看着自己蓄养的二百多家丁都倒下了,无力地坐在了地上。 \"艾老贼!你囤积居奇,鱼肉乡里的时候,可想过有今天?\"刘处直刀尖直指艾诏咽喉。 艾诏面如土色,跪地求饶:\"好汉饶命!庄上粮食银两随便拿,只求留我全家性命......\" \"哈哈,我们义军一向讲究有罪必惩,不会冤枉一个好人。先把你关起来吧,等我们处理好这边的事后,问问你庄园里面的人,看看他们想不想你死。\" 听到这话,知道自己平时啥鸟样的艾诏,一下子就晕过去了。刘处直命令将他关起来,打扫战场,盘点收获。 第104章 过年 黄昏前,战场已经打扫好。除了地上的血迹,这里几乎看不到交战痕迹了。 清点战果后,缴获粮食五千余石,腌肉数百斤,金子一千多两,白银四万多两,还有活牲畜二百多头。这下好了,过年的肉食都有了。 \"大哥,艾家老少都关在后院厢房了,粮仓、银库也都和高闯王他们分好了。\"李茂踩着积雪走来,脸上还带着厮杀后的血迹,\"等过两天咱们搞个公审,看看杀不杀。\" \"咱们营的粮食还够,这次缴获不少,我已经命人搭台子开始散粮了。今年陕北冬天太冷了,死了好多人,太惨了。\" \"这些事你自己安排吧。传令下去,今晚全军在艾家庄园准备过年。\"刘处直搓了搓冻僵的手,\"把好东西都拿出来,让兄弟们好好吃一顿。\" 李茂咧嘴笑了:\"好嘞!艾家这老狗,囤了够吃三年的粮食,酒窖里全是陈年好酒,正好给兄弟们暖暖身子!\" \"走吧,去看看发粮食。\" 穿过前院时,刘处直看见陆雄正指挥辎重营的人在分发粮食给附近的贫民。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抱着半袋小米,跪在雪地里不住磕头:\"大王大恩大德啊!艾家霸占了我家十亩水浇地,我儿子去讨说法,被活活打死了……\" 刘处直快步上前扶起老人:\"老人家快起来,以后就没有艾家了。\"他转头对管粮草的士兵说,\"再给老人家加一斗小米,半斤腊肉。\" 正说着,后院突然传来一阵喧哗。刘处直循声走去,发现十几个衣衫褴褛的人被亲兵营的几个士卒从地窖里扶出来。这些人面黄肌瘦,手脚上还有镣铐的痕迹。 \"大哥,这些都是还不起艾家印子钱的人。\"李虎愤愤地说,\"欠了艾家几两银子,就被抓来当牛做马,有的已经干了一两年了。\" 刘处直胸口一阵发闷。他走到一个瘦得皮包骨的中年男子面前,那人见了他就往后缩,显然是被打怕了。 \"兄弟别怕,\"刘处直拿起一件棉衣披在那人身上,\"从今天起,你们自由了。\" 那人愣了片刻,突然嚎啕大哭,跪在地上不住地磕头。刘处直吩咐士兵们带这些苦命人去沐浴更衣,准备一起吃年夜饭。 而艾家的小妾们都出来哭诉艾老头的狠毒。两个十三岁的双胞胎哭得尤为惨烈:\"大王,求您为我们做主。我姐妹十二岁时,家里交不起佃租,被艾家拿进来抵债。刚进艾家,身子就被艾老头破了。他天天折磨我们两姐妹,我们身上全是伤口。\" 旁边的几个妇女营的大姐点点头作证:\"是的,掌盘子,这两姐妹身上全是淤青,就没一块好地方。\" \"唉,李虎,你带这两姐妹去找卖身契,然后一把火烧了。放这些人都走吧,再给这两姐妹十两银子,回去好好生活吧。\" 转头,他对李茂说道:\"这艾老狗还要公审吗?太离谱了。和他们比起来,魏家人都算大善人了。除夕一过,直接杀了吧。\" 天色已暗,艾家庄园却前所未有地热闹起来。两营士兵们将各处灯笼都点亮了,李中举还找来红纸写了春联贴在大门上。 大厨房里蒸汽腾腾,艾家庄园的牲畜已经宰杀下锅,妇女营正在包饺子。刘处直特意吩咐,今晚所有人,不分职位高低,都在大堂一起吃饭。 大堂内,几十张八仙桌拼成了一条长龙。桌上摆满了艾家地窖里取出的腊肉、熏鱼、干果,还有几十坛陈年花雕。由于人数太多,只能分成流水席,分批次来吃。 过了一会,李茂提醒刘处直时辰到了。 刘处直点点头,走到庄园中央。士兵们立刻安静下来,所有人齐刷刷看向他。 \"兄弟们!\"刘处直声音洪亮,\"今天是崇祯二年的最后一天,咱们能在这艾家庄园过年,是众兄弟拼死搏杀的结果!三个月前,咱们还在塞外吃沙子,今天却能吃上白面饺子!\" 所有人发出一阵欢呼。 \"但是,\"刘处直抬手示意大家安静,\"咱们不能忘了,我们要走的路还有很长。要改变世道,就要消灭这大明千千万万像艾家这样的土豪劣绅。\" 大堂里鸦雀无声,只有火盆里的木炭偶尔发出\"噼啪\"的响声。 \"所以,\"刘处直举起酒碗,\"这第一碗酒,敬咱们死去的弟兄们!是他们拼死作战,才有我们今天坐在这里喝酒吃饺子。\" 刘处直仰头喝干碗中酒,火辣辣的感觉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他抹了抹嘴,突然笑了:\"都别愣着,动筷子啊!今晚不分军官当兵的,大家吃好喝好!\" 气氛顿时活跃起来。刘处直随便找了张桌子坐下,同桌的都是普通士卒。一个十六七岁年轻人的怯生生地给他夹了块炖肉:\"掌盘子,你吃肉。\" \"别客气,自己吃吧。\"刘处直拍拍他的肩膀,\"你叫什么?多大了?\" \"我叫王金子,今年十六……老家就在米脂……\"王金子低着头,\"爹娘都冻死了,前些天李营官把我收进来了。我跟着打艾家,是第一次上阵……\" 刘处直给王金子倒了杯酒:\"来,陪掌盘子喝一杯。从今往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 大堂里热闹非凡。有人划拳,有人说笑,还有几个士卒即兴唱起了陕北民歌。李中举喝得满脸通红,正给同桌的人讲他当年考秀才的事。 \"……那考官问我'何为君子之道',我说'让天下人有饭吃就是君子之道',结果被轰出了考场!\" 刘处直听后哈哈大笑:\"现在想想,这话说得没错!\" \"李秀才说得好!\"李茂摇摇晃晃地走过来,手里拎着半坛酒,\"来,大哥再喝一个!我就不信你醉不了。\" 远处传来零星的鞭炮声,不知是哪个村民在偷偷庆祝。这年头不富裕,能买得起鞭炮的很少,放也只能偷偷放。刘处直突然想起小时候,家里再穷,除夕夜父亲也会想方设法给他做件新衣服。 \"传令下去,\"刘处直转身对亲兵说,\"明天一早,再给每个兄弟发二两银子,让他们过个好年。\" \"至于这艾家土地,就不能像魏家那边一样了。艾万年一回来,分了土地的人一定会遭殃的。把地契全部烧了就好。\"亲兵领命而去。 正说着,大堂里突然爆发出一阵欢呼。原来是有士兵搬出了艾家买的烟花,正要点燃。 \"咻——啪!\"第一支烟花窜上夜空,绽放出绚丽的火花。所有人仰头看着,一张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映着光彩。 刘处直突然觉得眼眶发热。这些跟着他出生入死的汉子,大多和他一样,已经很多年没有好好过个年了。 隔天,艾家所有成年男丁,包括管家,全部被克营处决。刘处直对杀这些人已经习惯了,心里面再没有不适。至于艾万年会怎么样,来就来,他刘处直接招就是。 第105章 艾万年的复仇 崇祯三年正月的陕北寒冷刺骨,可米脂县外的官道上却弥漫着一股肃杀之气。艾万年骑在马上,武器在阳光下泛着冷光,身后是自己的五百名精锐家丁,杀气腾腾。 \"再快些!\"艾万年厉声喝道,马鞭狠狠抽在坐骑上。他心头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四天前,他接到老家的人报信,克贼率领的流寇正向自己家逼近。他立刻从驻防的神木率亲兵回援,一路上马歇人不歇,一直往回赶。 当自己家的青砖墙终于出现在视野中时,艾万年浑身血液都凝固了。庄园大门洞开,门楼上那个\"积善之家\"的门匾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面破烂的、用鲜血涂鸦的布幡,上面写着:\"艾万年你全家是我们杀的,财物也是我们掠夺的,不要牵连无辜\",落款是\"克营、闯营掌盘子\"。 \"不——\"艾万年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嚎叫,策马狂奔而入。 庄园内的建筑已经被烧毁。中间是一座大坟墓,埋葬着死去的家丁。艾家男丁的尸体被吊在院中的老槐树上,随着寒风摇晃。 他赶忙来到自家正厅,门楼上自己的父亲的头颅被高高悬挂,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正对着进门的儿子。 艾万年从马背上跌落,双膝重重砸在地上。他颤抖着伸出手,却不敢触碰父亲那已经发青的面容。 \"将爷...节哀...\"千总王勇上前搀扶,却被艾万年一把推开。 \"找!给我找出活口!侦骑给我四散查探!\"艾万年猛地站起身,眼中燃烧着疯狂的火焰,\"我要知道这两个流寇往哪里走了!我要他们血债血偿!\" 家丁们四散搜寻,很快在粮仓的地窖里找到了艾家的管家。管家浑身是伤,见到艾万年时老泪纵横:\"大少爷...他们不是人...庄园破了的时候老爷已经投降了,所有东西任他们取用,可是这些流寇走的时候还是把家中男丁给杀光了...我是偷偷跑到这里才幸免于难...\" \"克贼、闯贼...\"艾万年咬牙切齿地重复这个名字,\"管家,知不知道这两个人去了哪里?\" 管家摇了摇头:\"他们洗劫了庄园,带走了所有粮食和银钱,几天前就走了...\" 艾万年猛地拔出佩剑,旁边的木桌被劈成两半:\"集合队伍!立刻追击!\" \"将爷,天色已晚,我们赶路好几天了,不如先休整一夜...\"王勇话未说完,艾万年血红的眼睛就瞪了过来。 \"休整?我父亲惨死,家中被毁,你让我休整?\"艾万年一把揪住王勇的衣领,\"那些流寇带着家眷肯定跑不远,附近村民一定知道他们的去向。这些泥腿子一向和流寇勾勾搭搭,去找他们问情况!\" 艾万年翻身上马,带着两百名士兵冲出庄园,直奔最近的村子。这村里都是艾家几代的佃户,甚至还有姓艾的五服外亲戚。 艾万年的愤怒已经快要溢出来了,整个队伍里面无人敢说话,一直闷头赶路。 村子里面一片寂静,村民见有官军进村知道不是好事,大多不敢出门。艾万年的士兵破门而入,将一部分村里青壮和老弱妇孺驱赶到村中央的打谷场上。 \"说!这些天洗劫艾家的流寇往哪去了?\"艾万年骑在马上,俯视着这群瑟瑟发抖的村民。 无人应答,只有孩子的抽泣声在夜风中飘荡。 \"不说是吧?\"艾万年冷笑一声,马鞭指向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你,出来!\" 两名家丁粗暴地将老人拖到艾万年马前。艾万年认出了这是艾家的老佃户,种艾家的地两代人了。 \"老头,我记得你。我父亲待你不薄,租子只收五成,放贷也只九出十三归。\"艾万年声音阴冷,\"现在,告诉我,流寇去哪了?\" 老人跪在地上连连磕头:\"大少爷,小老儿真的不知道啊...那些人凶神恶煞,抢了粮食洗劫完庄园就走了,哪会告诉我们去向...\" \"撒谎!\"艾万年突然暴怒,一鞭子抽在老人脸上,顿时皮开肉绽,\"你们这些泥腿子都是一伙的!来人,给我打!打到他说为止!\" 士兵们将老头绑在磨盘上,皮鞭如雨点般落下。老人的惨叫声在夜空中回荡,村民们惊恐地闭上眼睛,有妇女忍不住哭出声来。 \"停。\"艾万年抬手示意,走到血肉模糊的老头面前,\"现在,想说了吗?\" 老人气若游丝:\"大少爷...杀了我吧...我真的不知道...\" 艾万年眼中闪过一丝残忍的光芒:\"想死?没那么容易。\"他转向士兵,\"去,把他孙子带过来。\" 不多时,一个七八岁的男孩被拖了过来,吓得连哭都忘了。艾万年一把揪住孩子的头发,解首刀刀尖抵在那细小的脖子上:\"最后问一次,流寇去哪了?\" 老人浑浊的眼中涌出泪水:\"大少爷...孩子无辜啊...\" \"三!\"艾万年开始倒数。 \"我真的不知道...\" \"二!\" \"求您了...\" \"一!\" 一刀下去,男孩的哭声戛然而止。一颗小小的头颅滚落在尘土中,鲜血喷溅在艾万年的战靴上。 \"啊——!\"老人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嚎叫,突然爆发出惊人的力量,挣脱束缚扑向艾万年,\"你这畜生!我和你拼了!\" 艾万年早有防备,长剑一挥,老人的胸膛被刺穿。老人倒在血泊中,最后的目光死死盯着艾万年,充满刻骨的仇恨。 \"搜!把村子翻个底朝天!找到的财物都是你们的!\"艾万年甩掉剑上的血迹,厉声喝道,\"所有青壮男子都抓起来审问,不说实话的,这就是下场!\" 家丁们冲进刚才遗漏的人家。很快,打谷场上跪满了被捆绑的村民,有白发老者,也有十几岁的少年。艾万年命人架起柴堆,将一桶火油泼在上面。 \"我数到十,再没人开口,我就一个个烧过去。\"艾万年的声音如同地狱传来,\"一...\" \"我说!我知道!\"一个瘦弱的青年突然哭喊道,\"他们往安塞方向去了!我亲耳听到他们是这么商议的!\" 艾万年瞪起眼睛:\"你确定?\" \"千真万确!他们说要去延安府!\"青年磕头如捣蒜,\"求大人饶命啊!\" 他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很好。其他人呢?他说的是真的吗?\" 村民们沉默不语,有几个胆小的点了点头。 \"既然如此...\"艾万年突然一剑刺穿那青年的喉咙,\"想必你是领了贼寇的粮食吧,忘恩负义的东西,更该死!\" 青年瞪大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竟因说实话而死。艾万年拔出剑,转向其他村民:\"你们这些刁民,平时受我艾家恩惠,在这个时节还能有上好的水浇地耕种,危难时却作壁上观!我父惨死,你们谁都别想好过!\" 他挥手下令:\"男的砍掉右手,女的割去耳朵!让他们永远记住背叛艾家的下场!\" 惨叫声再次响彻夜空。艾万年站在血泊中央,看着一个个村民在痛苦中倒下,心中那股怒火却丝毫未减。他想起自己父亲生前常说:\"对这些贱民不能给好脸色,不然他们就会骑到主人头上。\" 当最后一个村民受刑完毕,艾万年下令点燃村中房屋。熊熊烈火中,他跨上战马,对千总说道:\"传令下去,明日一早追击流寇。今夜...我要血洗十里八乡,让所有人都知道,不帮我艾家的下场!\" 马蹄声远去,只留下燃烧的村庄和满地哀嚎的村民。在无人注意的角落,一个满脸血污的少年从尸堆中爬出,看着自己的家没了,颤颤巍巍地跑了。 与此同时,艾万年率军来到下一个村庄。这里的村民已经看到冲天的大火,村口聚集了数十名青壮,手持锄头镰刀准备抵抗。 \"不自量力。\"艾万年冷笑一声,挥手示意弓箭手准备,\"放箭!\" 箭雨过后,抵抗者倒下一片。艾万年率军冲入村中,见人就杀,连躲在屋内的老弱妇孺也不放过。一个怀抱婴儿的妇女跪地求饶,被艾万年一剑穿心,婴儿被抛入火中。 \"将爷,这样是否太过...\"王勇面露不忍。 \"过?\"艾万年狞笑,\"那些流寇杀我父亲时,可曾想过'过'?这些刁民不告诉我流贼行踪,死有余辜!\" \"可是这些人好像真不知道...\" 艾万年瞪了王勇一眼:\"你还想当千总就给我闭嘴,别忘了自己吃的谁的粮饷。\" 就在此时,一个身着儒衫的中年男子被家丁押了过来:\"将爷,这厮躲在祠堂里,像是读书人。\" 男子虽被捆绑,却昂首挺胸:\"艾万年!你滥杀无辜,必遭天谴!\" 艾万年看向他:\"你是何人?\" \"在下李默然,是这一里的塾师。\"男子毫无惧色,\"考中过秀才。艾诏虽苛刻,但也没这么做过,而你今日所为,禽兽不如!\" \"好一张利嘴。\"艾万年冷笑,\"我且问你,可知叛军去向?\" \"知道也不会告诉你这屠夫!\"李默然唾了一口,\"你今日杀百人,明日就有千人反你!\" 艾万年勃然大怒:\"给我剐了他!一刀一刀地剐,让所有人都看看,辱骂我的下场!\" 李默然被剥光衣服绑在村口大树上。家丁熟练地开始行刑,每一刀下去都带起一片薄如蝉翼的肉片。李默然起初还大骂不止,渐渐声音微弱,最后只剩下痛苦的呻吟。 \"停。\"艾万年走到奄奄一息的李默然面前,\"现在,想求饶了吗?\" 李默然抬起血肉模糊的脸,竟然笑了:\"艾万年...你父亲在地下...等你...\"说完,头一歪断了气。 艾万年暴怒,一刀砍下李默然的头颅:\"把这反贼的头挂起来!其他人,继续搜!把所有值钱的东西都带走,带不走的烧掉!\" 当夜,艾家附近二十里内五个村庄被付之一炬。艾万年坐在临时搭建的营帐中,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哭喊声,饮下一杯烈酒。 千总王勇掀开帐帘进来:\"将爷,已经按您的吩咐,明日一早往安塞起行追流寇。\" 艾万年点点头,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光芒:\"好。传令下去,凡擒获克贼闯贼者,赏银千两,升为把总。凡流寇家眷,一律处死!\" 王勇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低头领命而去。 帐内重归寂静,只有火盆中木柴燃烧的噼啪声。艾万年取出怀中一块玉佩——那是父亲去年寿辰时送给他的。玉佩在火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仿佛还能感受到自己父亲对自己的期盼。 \"父亲...\"艾万年突然泪流满面,\"儿子一定为您报仇...我要让那些泥腿子血债血偿...所有人...所有人都要付出代价...\" 第106章 准备转进甘泉县 艾万年从米脂追出来时,两营已经快到安定县了,甩了他二百多里脚程,艾万年自然追不上了。再说,又不是这些家丁家里被灭门了。 大冬天的,驱使大伙从神木跑到米脂已经很过分了。一路追到清涧河后,属下实在不想走了。为了防止兵变,艾万年只能撤军回神木了。 刘处直他们走的时候专门绕了一个圈子,从安定县过境南下,自然没有和艾万年碰上。 在安定县短暂扎营时,前出打探消息的两营侦骑带回来两个消息。第一条是闯营在官道袭击了送邸报至刘广生处的塘兵,得到了一条消息:王嘉胤在几天前还没有撤出府谷,目前滞留在府谷的还有老回回、八金刚、上天猴、混天猴。不过杜文焕称自己兵力不足,无法驱赶横贼,请求抚院率军支援。 侦察营带回来的消息是,王左挂复起,有许多逃兵加入,扫荡了绥德附近,正好和赶路的两营错开。目前他聚众三四千,又南下关中。至于之前求招抚的事,已经抛在脑后了。而刘广生和李卑已经率军去打王左挂了。 不过,之前在韩城被王左挂坑了一把后,刘处直已经非常讨厌他了。这个消息他并不感兴趣,以后他是不会再接触王左挂了。 这下,关中陕北现在还能调动的两部官军都没空搭理两营了。刘处直和高迎祥商量下一步动作。 高迎祥指着府谷说道:“看来王嘉胤是不想往庆阳去了,应该是想往山西跑了。他应该是等着官军一来就坐船过黄河。他不是傻子,肯定不会留在原地等死。王左挂我不熟,既然刘兄弟不爽他,我们也就懒得去帮他了。趁这个机会,我们去打几座县城,去关中弄些秦王王庄。” “安塞在几个月前已经被我闯营打过一次了,现在咱们再打,估计里面也没啥防守。不过钱粮啥的终归有一些。我们明日从安定出发,到安塞后直接猛攻。上次我走之前把城墙损毁了,现在应该还没修起来。” “打下安塞取得钱粮后,我们就绕过延安府去打甘泉县。这座县城到现在还没被义军打下来过,钱粮相对充足。 打完后,我们去韩城那边看看能不能和刘广生碰一碰现在陕西精锐官军不多歼灭一部分官军我们活动范围就大的多。要是打不过,咱们就从宜川渡河去山西,找王嘉胤共事。” 见高迎祥已经有计划了,刘处直就认可了。去山西发展发展也好。现在官军去勤王了,但总是要回来。一旦和各镇精锐官军较量,暂时还是打不过他们的。去山西欺负下常年不打仗的卫军,也挺好。 既然认可了高迎祥之后的计划,刘处直回到营中召集了所有人,宣布了之后的计划。现在到安塞还有一百二十里路,冬天行军慢,路上不好走,让大伙对赶路有心理准备。 正月初七的晚上又降了大雪。刘处直一直坚持控制人数,加上打了杜家和艾家的土豪缴获了不少棉衣棉被,今夜没有人再冻死了。而闯营那边又冻死了不少人。不过高迎祥不像刘处直这么多愁善感,这几百人他完全没在意,命人想办法埋了之后,在辰时顶着大雪往安塞方向前进了。 突降大雪,路面十分不好走。大车轮子陷在雪里面,全营所有人都来赶来推。一天时间过去了,只勉强行进了三十里路。直到申时,天都黑了,才到了清化水附近。没办法再赶路,只得扎营休整了。 别看没走多远的路,今天一天下来,全营的体力损耗不亚于打了一仗。刘处直命令妇女营晚上给稀饭里面放点腌肉,放点盐,补充一下。 当流寇第一年冬天没经验,以后得找个树林茂密的山头过冬,不乱跑了。冬天官军围剿力度也不大,就待山上,没粮下山打粮就行。 陕北山虽然很多,但要找个树林茂密的山林并不容易,一路上都没看到。所以今年只得继续流动了。 连着五日大雪纷飞,两营以每日三十里的速度龟速前进。说没有怨气都是假的。刘处直只得拿着大喇叭到处宣传:打下安塞县修整两日,再给弟兄们发一次赏,请军官去青楼喝花酒。这次让士气勉强稳定下来。 到了正月十三,终于赶到了安塞的天泽山扎营。这里离安塞县城非常近,基本上就在眼皮底下。站在山上能看到县城内大部分景象。 果然如高迎祥所说,安塞的城墙还没修好。县里虽然征集了徭役,但基本都是白嫖,工作效率自然不高。加上现在是冬天了,更没有人愿意干。新的县丞吸取了上一任崔县丞的教训,也不敢逼太紧。所以县城城墙目前只有几尺高。 夜晚和高迎祥商量好后,克营攻东门,闯营攻西门。这种残破的县城,其它的战术就没必要商议了,列好阵直接冲进去就好了。 修整一天后,赶路的疲惫缓解了。一大早,一家出兵两千包围了。 安塞县内,刚上任不久的知县得知流寇又将县城围了,差点晕倒在地。现在的安塞县可挡不住流寇了。 在大明当地方官很蛋疼。官声不好,流寇破城就杀了;官声好的,就算流寇不杀,但是陷城之罪,最轻也是天牢伺候。所以左右都不是个事,自己了解自己是最好的选择。 知县被几个衙役抬到了门口,看到几千带着家伙的流寇围住了城。他询问旁边的巡检司巡检能不能挡住这些人。 巡检都无话可说了,城里有多少人你看不到啊。他对知县说道:“县尊大人,如今之计只有两条路可选:要么死于王事,要么投降。只要流寇走了,就当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知县想了想,他又不想死,但第二种也不好隐瞒消息。毕竟这么多人看到了县城被破,要是隐瞒朝廷,欺君之罪那连天牢都不用了,直接菜市口就位。 知县自己还没想好,刘处直就在下面通报要求了:“赶快投降,不然就冲进来了,到时候当官的一个不留。”听到这些话后,一旁的巡检司官兵也不等了,直接绑了知县投降了。 反正他们这些巡检司的兵都是世袭的。上次安塞被闯贼破了,没死的在闯贼走后回去继续当兵,要是死了就啥都没有了。 很快,一群人就绑着知县出来了,跪在地上说:“安塞县不敢抗拒大王,请大王率军进城。” 另一边,巡检司也将县丞绑了,开门投降。两军轻易的进了安塞县城。刘处直宣布严禁祸害百姓,另外控制好武库和粮库。 而鉴于知县没有反抗,加上上任时间不长,刘处直把县衙所有的人都放了,告诉他们只是暂住两天,过几天他们回来继续当自己的官。 保住自己性命后,这些人感恩戴德的走了。能活着总比死了好。 第107章 准备攻打甘泉县 刘处直、高迎祥只在安塞待了两天。在正月十五这天拔营南下,从延安府绕了一圈往甘泉出发。但是这条路却给两营带来了很多困扰。 今年陕北大雪,包括延安府,冻馁死者无数。孤寡老人都死了,青壮带着自己家人在路上讨生活。虽然这个时节刘处直包括高迎祥都不想再多要人了,但是两营携带着从艾家弄得大批粮食,还是吸引了一大批流民跟随。 从安塞出发一路到洛水,刘处直终于无法再无视了。他们身后跟了至少万人了。每天他们扎营,流民就跟着停下;早上行军,他们就跟着走。寒冷的天气一路上夺去了许多人的生命,但是不停的有人继续加入这个队伍。 在甘泉以西洛水扎营时,刘处直终于无法无视了。他带着亲兵走到这些流民群中,问他们想干什么。 原来这些人在去年秋税交光了自己所有的积蓄,到了冬天实在挨不过去了。看到有义军过境,就想跟着吃大户。 刘处直见状让妇女营先熬了一锅稀粥,对他们说:\"想跟着我们吃大户那没有这么简单。前面就是甘泉县了,我话放这里:想吃饱饭的都去填护城河。冬天护城河没那么难填,只有一半的水还都结冰了。我这里答应你们,活下来的以后就跟我们走。\" 高迎祥也在旁边搭腔道:\"对,没错!想吃饱饭不卖力气卖命,哪有这么好的事?\"见需要他们去填护城河一时间不少人都打了退堂鼓,但还是有一大半人都同意了。 刘处直就只得和高迎祥一人分了一半混在队伍里面。在米脂大雪后,克营包括老弱辎重营和正兵只剩六千多人了。这一下又增加了五六千,现在又变成了一万多。 收纳了这些流民后不久,侦察营的把总李三带着人回来了。带回来一个重大利好消息:前面有一个文官带着四百官军和三十辆大车从关中方向往甘泉走,还有几里路就进城了。 由于李三也只是个半文盲,只认识旗牌上面的两个字:一个\"兵\",一个\"道\"字。但是那三十辆大车里面应该是银子。探查到消息后,他们马上就回来了。 刘处直让他说完后,想了想:一个\"兵\"一个\"道\",还是文官,那就是四品的兵备道了。车上如果是银子的话,那就应该是给某个边镇的饷银了。这要是劫夺下来,就能暂时影响一个边镇的战斗力。 本来这甘泉县是可打可不打的,既然有好处那就必须打了。这事需要高迎祥配合,所以刘处直就去了闯营扎营的地方找高迎祥议论一下。 而官军这边,河西兵备道张允登骑在马上,望着前方隐约可见的甘泉县城墙,不由得紧了紧身上的大氅。他身后是三十辆大车,每辆车上都装着沉重的木箱,里面是十万两白银——这是朝廷拨给延绥镇的军饷。 \"兵宪大人,前面就是甘泉县了。\"押运银子的把总杨勋策马靠近,他脸上被寒风吹得通红,\"要不要先派探马进城通报?\" 张允登点点头,目光扫过道路两旁光秃秃的田野和远处灰蒙蒙的山峦。这一路上他总觉得心神不宁。陕北的流寇已经闹得沸沸扬扬,各地都有流寇出没的消息。这批饷银若是出了差错,延绥的军士们怕又要闹起来了。 \"派两个人先去通报,其他人加快速度,半个时辰内必须进城。\"张允登沉声命令道。 车队加快了行进速度,车轮碾过冻硬的土地,发出沉闷的声响。张允登注意到路边的村庄大多残破不堪,有些甚至已经空无一人。经常能看到几个衣衫褴褛的农民远远观望,眼神中透着警惕和敌意。 \"这些刁民...\"杨勋低声咒骂着,手不自觉地按在了刀柄上。 \"别轻举妄动。\"张允登制止了他,\"他们也是被逼无奈。连年灾荒,官府催逼,换了谁都会铤而走险。\" 杨勋惊讶地看了上司一眼,没想到这位朝廷命官竟能说出这样的话。张允登没有解释,只是默默策马前行。他何尝不知道民间的疾苦?但他人微言轻,朝廷要剿或要抚他都只有听命。而这批饷银是万万不能出事的,不然当兵的反了比农民更麻烦。 甘泉县城门大开,知县郭永图亲自出迎。他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人,面容清瘦,眼窝深陷,显然最近操劳过度。 \"兵宪大人一路辛苦!\"郭永图拱手行礼,声音中透着疲惫与欣喜,\"下官已备好住处,请兵宪大人和将士们进城歇息。\" 张允登回礼后,压低声音问道:\"郭知县,城内可还安宁?\" 郭永图凑近低语:\"不瞒兵宪大人,最近延安府附近闹流寇。前些日子抚院刘大人刚刚解决了混天王,王左挂又开始劫掠绥德。克贼、闯贼也在延安府。这甘泉境内实在说不上安宁。\" \"听闻兵宪大人率军押银,下官已派人向延安府求援。但援军恐怕难以赶到。延安营正和抚院大人南下剿王左挂,现在估计已经到韩城了。延安营剩余的营兵还得防守府城,大概率是不会派兵过来的。\" 张允登心头一紧,转头看了看身后的饷银车队。十万两白银,足以让任何一支流寇眼红。 \"郭知县,这批饷银关系延绥镇数万将士的安稳,不容有失。\"张允登沉声道,\"我手下有四百精兵,加上甘泉守军,能否守住城池?\" 郭永图说道:\"县中巡检司步兵弓箭手大约三百,加上兵宪大人的四百人,也不过七百之数。再发动民壮,士绅再支援家丁仆役,应该能有两千之数。若流寇真有数万之众,守城应该没问题,但是无法出去了。如果长期没人来的解救的话,城池是早晚要丢。\" \"无论如何,这批银子不能出事。\"张允登命令道,\"请郭知县立即召集城内壮丁,协助守城。我这就安排饷银的存放。如果流寇不来就万事大吉,如果来了得第一时间开始防守。\" 夜幕降临,甘泉县城内一片忙碌。张允登亲自监督将饷银存入县衙库房,派重兵把守。杨勋则带着士兵们登上城墙,检查防御工事。郭永图挨家挨户动员百姓,组织壮丁搬运滚木礌石上城。 原本刘处直得到这个消息后就率军赶快去堵截。没想到张允登已经进城了,并且开始加固城防。面对这么谨慎的人,明天想必是场硬仗,所以得借助流民的力量了。 两营那边正在埋锅造饭。这些流民早都饿了。因为需要他们卖命,今天晚上难得做了厚粥还有馒头,争取让所有人吃饱。有官军参与守城了,这仗怕是不好打了。 第108章 攻打甘泉县 刘处直和郭世征率骑射手堵截失败后,回扎营地和高迎祥一合计,这十万两白银确实很重要。如果能抢到手,对两营也是很大的补充。 最近一个多月,刘处直发赏三次,营里现银已经发完了,正好也需要这笔钱。而闯营就更不用说了,钱就从来没够用过。既然有这个机会,高迎祥更不想错过。 但现在甘泉有了正规官军入驻,加上已经暴露,知县多半已经动员民壮上城了。要打就需要合计合计了。对于攻城,两营都没太多经验,刘处直就让李三先介绍介绍县城的地形。 李三站起来一拱手,说道:“各位掌盘子,这县城坐落在洛水之畔,西面无法进攻,南门有很多山峁不好集兵,所以就只能渡过洛河打北门和东门。我看到甘泉县已经有所防备了,估计民壮也征集齐了,城上的垛口都站的满满的,要打没那么容易。” 高迎祥大大咧咧地说:“既然流民想跟我们一起吃饭,那就得拿出表现来换。明天他们先背土去填平护城河,咱们也不要他们打什么仗。把护城河填平后,剩下的事都是我们兄弟上。” 刘处直也是这样想的,但又不好说出来,就表示支持高大哥的决定。 “既然没啥事,就吃饭吧,我老高都饿的不行了。晚上再用沙袋装土准备好。甘泉这护城河只有一半的水,按大明县城的规制来说,一圈是七里多。咱们攻两面,每面宽度是六百步。护城河大概有个三丈深,又结冰了,填土倒也方便多了。我估计一万多袋就能填平一面。” “好,既然这样,那就回去准备吧。明日卯时造饭,辰时进攻。” 晚上用过饭后,刘处直指挥跟着营里的流民开始装沙袋,一人发了两个袋子让他们自己装。人多力量大,很快就好了。刘处直告诉他们好好睡一觉,明天吃饱了跟着打甘泉县。 翌日辰时,克营万余人按照昨天分工包围了北门。城墙上果如李三所说,每个垛口都有人,看来这下是真不太好打了。 刘处直拿着喇叭对流民说道:“既然想吃饭,还想吃饱饭,那没有那么简单。义军兄弟们也需要打仗,更别说你们了。不过你们刚入营,也不让你们登城。看到前面护城河没有?你们今天的任务就是填平它。” “老弱和小孩不用去,能动弹的妇女和青壮都背土去。如果谁不愿意去,现在就可以退出,我决不强求。昨天今天两顿饭,就当我做善事了,你们现在就走。” 待到现在的大部分都是打定主意要留到营中的,走的人极少。而老弱貌似也没多少,延安冷了一个多月了,老弱早就扛不住了。这些有家人的都是夫妻带孩子。 “好,这不是我逼你们啊。既然你们愿意,那就列队。三百人一组背土过去,回来的找李营官领一个木片。拿到三个木片的就不用去了。最后看身体状况,当正兵还是当辅兵。” 第一批三百人开始背土往前冲了。全营所有弓箭手、鸟铳手抵近六十步掩护他们。在这些流民进入城上攻击范围后,上面的人开始反击了。三眼铳和弓箭开始往城下射,不断有人倒下。而垛口上也有守军被射中,不过相对来说要少得多。 还有个守军试图放炮,不过这个嘉靖年间的老古董不太听使唤,直接炸膛了,炸死这个垛口附近的七八个守军。 守城的把总杨勋见状大吼道:“别放炮!这些都用不了了!我们人不少,就射箭放铳!” 第一批填护城河的,只有一百五十人往里面丢下了沙袋跑了回去。第二批人就有一百五十人不背沙袋,而是空手跑过去捡沙袋。而上一批回来的人重新编组,排最后等待着下一次去。 待这批流民基本上都去了三次后,终于是把护城河给填平了。刘处直敲锣让弓箭手和鸟铳手都回来。刚才掩护他们,也有十几人阵亡。 回阵之后,刘处直准备了糖水让这些人喝,借此恢复体力。糖非常珍贵,刘处直自己都没舍得喝过,也就一些大士绅家里能找到。全营就四五斤,这次弄了一大锅糖水让弓箭手补充体力,等下步兵进攻时有力气射箭。 趁这个时间,刘处直让陆雄数了数回来的人数。好家伙,早上五千多人的流民,现在只剩了三千了。不过征战一年多见过的死人太多了,打仗难免有伤亡。既然要当兵吃粮,就得有付出。总不能让自己营里的人去扛沙袋吧。 刘处直按照约定对他们说道:“你们好生休息,打完仗把你们编入营伍,以后大伙就是一家人了。” 甘泉县城墙上,河西兵备道张允登站在城门楼上,望着一里多外扬起的尘烟。流寇已经暂时退下去了,而第一道屏障护城河也没了。张允登看的真切,这些填护城河的全都是普通流民。 他大骂流寇驱赶普通百姓填壕。而城上有个老者正在撰写县志:“崇祯三年正月乙巳,流寇驱民填堑,死者甚众,遂引去。” 如果以后刘处直兵败死去了,他在历史上的形象就是大魔王级别的了。这次事件会有无数种加工方式,让后人狠狠的批判他。这些流民已经失去土地、失去一切、快饿死了,加工后就会变成刘处直从地里抓了这些农民来帮他攻城,这些人不同意就要被杀。 当然,刘处直现在不知道县志写的啥。他正在披甲,等下撞开城门后他也要上。里面穿着锁子甲,外套一件扎甲,这已经是目前全营防护最佳的套装了。锁子甲只有几十件,扎甲更是只有十几件。冲锋提振士气和保住自己的命并不冲突。 后营第一梯队,前营第二梯队,推着楯车、云梯车还有撞门车就上了。而中营作为预备队,等城门破了或者城墙那边需要增援就马上上去。 城墙上,张允登正在重新布置:“传令各门严守!火铳填药子!” 接着,张允登转头对把总杨勋道:“你带二十骑从北门出去,绕到敌军侧翼袭扰。” “兵宪大人,贼寇马军也不少,我们这二十骑出城用处不大,还是死守吧。流寇老本死多了,自然就退了。” 张允登想了想,也是这个道理,就不要求杨勋出城了。 此时,知县郭永图气喘吁吁地跑到北门,青布官服上沾满尘土。这位知县一夜未眠,到现在一直组织百姓往城头搬运石块、沸油。 “兵宪大人,四门都已按您的吩咐放置了杂物。”郭永图指着城外,“看情况,流寇老本准备上了。” 张允登顺着方向看去,见数千流寇已经列阵准备上了。“郭知县,你传令让妇女老弱都躲好。这些流寇驱赶百姓填护城河,不是善类,我怕城破了他们会屠城。” 巳时三刻,锣声响起。克营在城外列成五个方阵,最前排的推着几十辆楯车,中间是云梯车。阵中推出一辆包铁皮的撞车,车轮碾过冻土,向着甘泉县城冲了过去。 “火铳手准备!”杨勋高喊。八十名穿着鸳鸯战袄的火铳手在垛口后列队,黑色的铳管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当克营进入八十步距离时,杨勋的佩刀挥下:“放!” 铳声响成一片。一部分铅子打在楯车上没有什么效果,躲在后面的披甲先登的人无碍。但中间拿长枪的普通农民军如割麦般倒下。打了这么久的仗,军纪也是有的,后面的人立即补上空缺,冲锋速度丝毫未减。 “弓箭手补射!” 箭雨越过火铳手的头顶倾泻而下,楯车掩护不到的地方又有数十人中箭倒地。可农民军人数实在太多,加上护城河已经变成平地,很快二十几架云梯就搭好了。 “沸油!” 滚烫的火油顺着云梯浇下,紧接着火把掷出。两架云梯瞬间燃烧,攀爬的几个披甲的士卒惨叫着坠落,空气中弥漫着皮肉焦糊的气味。 刘处直命令所有弓箭手对准刚才的位置压制,然后后面的云梯车重新搭上去。披甲的士卒一起往上爬,接着拿长枪的在后面补充。撞门槌赶紧撞。 郭永图在城门后面放了很多杂物,但是这个门本身没办法加固,很快便摇摇欲坠了。不过有杂物抵挡,这个门虽然垮了却没有倒。几十个人赶紧去清理杂物,但这不是一时半会就能清理干净的。 城墙上官军虽有四百精锐负责防守,然而还得去一半防守东门那边的高迎祥。这面城墙主要还是巡检司的兵和民壮,官军来往增援,但是力有不逮。史大成带着十几个披甲的老本兵先登,占据了一块位置。 接着,十余名拿着长枪的士卒翻过垛口,守军立马和他们厮杀在一起。杨勋看到有个头戴毡帽的壮汉挥舞狼牙棒,接连砸碎两个官军的脑袋。他有点害怕了,悄悄地往后退了几步。 而张允登看到这边已经陆陆续续有二十多个人上来了,慌忙命令来增援,补上缺口。几十个官军精锐赶了过来,史大成也不敌,只得带着剩下的七八个人翻下梯子退走了。 正午时分,刘处直命令暂时退却。城墙上下堆积着二百多具尸体,守军也折损二百多。尤其是他带来的官军,只剩不到一百五十人还能作战了。张允登靠在垛口边喘息,发现佩剑已经砍出七八个缺口。 “大人,东门告急!”一个满脸是血的军士跑来报告,“流寇正在冲击城门,那边流寇人多势众,杂物快要被清理完了。” 张允登抓起水囊灌了两口,命令道:“杨勋,你带着民壮赶往东门增援那里,切记不能丢了。”此时,东门已经大开,闯营的人正在轮番清理。 “倒金汁!” 守军抬起沸腾的粪锅,从城门上方的孔洞倾泻而下。城外顿时响起非人的惨嚎——这种滚烫的粪水会造成难以愈合的溃烂。下面清理杂物的行动停了片刻,但很快又以更猛的势头继续。 未时二刻,刘处直发动第二轮攻势。这次还是先派弓箭手、鸟铳压制城头守军,掩护部队前进。张允登蹲在垛口下,听着箭矢“哆哆”地钉在土墙上。突然一支箭擦过他脸颊,留下一道血痕。 “火铳手还击!” 稀疏的铳声响起——火药已经所剩无几。张允登冒险探头,看见六十步外一个小土坡上面站着个披甲大汉正指挥进攻。 “那应该是一个贼渠吧。” 张允登夺过一张弓,搭箭瞄准。箭离弦的瞬间就射中刘处直胸前,不过距离太远了,加上双甲防护,并无大碍。而刘处直见无碍,继续指挥攻城。 战斗持续到申时,两门的农民军终于退去。张允登官服已经被血浸透。他踉跄着走到城楼,看见郭永图正在给伤员包扎。这位文官的官帽不知丢在哪里,发髻散乱,手上全是血泡。 夜幕降临前,守军清点出阵亡一千多人,能战者不足三百了。箭矢将尽,火药用光,连沸油都只剩最后两锅。 “明日……”郭永图说道,“明日怕是守不住了。” 张允登望向城外连绵的篝火。农民军至少还有七八千人,而他们……他忽然抓住郭永图的手臂:“郭知县,你走吧,去禀报朝廷,就说我张允登无能,未能将饷银安全送到。” “那兵宪大人您?” “我守到最后一刻。”张允登解下佩剑,摩挲着剑身上的铭文,“总要有人为这十万两饷银负责。” 而农民军这边也不好受。刘处直一天就损失了五百多人,披甲先登的死了,铠甲都拿不回来。而高迎祥这边伤亡更大,他不计代价的猛攻五次,损失一千多人。 “高大哥,明天再打一天吧,不然人就白死了。不过我们换个方式,不打东门,集中我们的精锐直接猛攻北门。” “好,休整一夜吧,明日一举拿下。” 次日卯时,锣声再起。这次农民军集中攻击北门,箭矢如飞蝗般覆盖城头。张允登刚下令还击,就有人跑过来说,流寇已经清理完杂物冲进来了。 “堵住门道!”可是巡检司这些人,你让他守城还行,面对面野战他们没胆子。两营士卒如决堤洪水般涌入。 “杀!”张允登率最后能战的二十多官军冲下城墙。 巷战比城头搏杀更加惨烈。张允登捡起一杆长枪和农民军肉搏,官军一个个倒下,最后只剩他独自退到县衙前。 “这位大人!”刘处直走到他面前说道,“降了吧!我敬你是条好汉,放你回去。” 张允登拄着长枪喘息,见刘处直来了突然暴起,长枪直刺过来。刘处直侧身闪开,四周的士卒一拥而上,七八件兵器同时刺入张允登身体。 张允登死后,郭永图从县衙走了出来,面朝京师方向一叩首。然后整了整破烂的官服,昂首道:“大明延安府甘泉县知县郭永图,请死。” 这一天遇到两名忠臣,而且郭永图甚至还在组织百姓撤离。刘处直很不解,没有杀他,而是问他:“我们义军军纪不说完美,至少从不杀戮良民。犯了军纪的我都处置了,你这里作秀是给谁看呢?” “呵呵,逆贼,昨日驱流民填护城河的事忘了吗?史书上会骂你几百年的。”说罢,捡起地上的刀自刎了。 刘处直看到这两个人都死了,想解释也没地方解释了,只能命令将他们两个埋了,然后控制全城。 第109章 甘泉战后事宜、王左挂围困韩城 经过血战,两营进入了甘泉县城,打死一个四品文官。这是崇祯元年义军起事后头一次。而指挥守城的把总杨勋被人看到城破前溜到无人防守的南门,缒城而下跑路了。 这场战斗也很惨烈。在张允登的欺骗下,甘泉县百姓拼命守城。死在城墙上的民壮、巡检司官兵就有一千五百多人。官军四百精锐因为张允登一直身先士卒,到最后张允登战死,只有几十个人无奈投降。 进城后,不少百姓都对两营怒目相向。这种情况在高、刘二人起兵后实在是少见。 进城后,刘处直已经命令所有军士:只要对百姓伸手,无论什么罪行一律斩首。结果还是有不少失去亲人的百姓自发袭击入城的义军。很多士卒实在忍不了反杀了对面,却造成了更严重的问题。 进城后盘库的一两天,城里一直没有弹压下来。两营也没有进入民宅,就在街上搭了帐篷。结果晚上不少帐篷还被人烧了。 \"这甘泉县城实在没办法再待了,总不能真像张允登说的那样对城里百姓开刀吧。\"刘处直安抚所有弟兄们,\"再坚持一晚上就走。\" 陆雄告诉他:\"银库里面起出了十万二千两银子,已经让分好了。粮库有一千石左右也分了。铠甲武器除了克营战死的士卒身上扒下来的,其它也平分了。铠甲缴获的不多,最后分到手能用的一家只有一百多套。本来想找匠户帮忙修缮战损的铠甲,没想到都不愿意帮。\" 看到这一幕,刘处直也没办法了。他径直来到高迎祥那里,找他询问下一步事宜。 \"高大哥,这甘泉县城是真不能再待了,我怕弟兄们按不住火了,找你商议商议此事。\" 高迎祥叹了一口气:\"这事闹得......甘泉县官道一路南下就是洛川、中部、宜君,这些县城怕是都知道了。那些当官的一定会大肆抹黑。现在咱们再想去关中,怕是那些县城百姓会拼死抵抗。没办法了,我们只能往宜川那边跑了。实在不行从宜川渡河去山西,过些日子再回来。老百姓被官府扒几层皮就知道厉害了。\" ...... 十天前,韩城县。 韩城知县站在城墙上,望着城外黑压压的人群,眉头紧锁。那些衣衫褴褛的农民举着简陋的农具和棍棒,将韩城围得水泄不通。他们的人数足有五千,为首的正是那个和官府很暧昧的王左挂。 知县已经让所有士绅贡献出家丁仆役,动员巡检司上墙驻守。韩城还有个从官军伤退下来的把总,被临时任命为指挥。 \"李把总,能守得下来吗?\"韩城知县搓着冻得通红的手,声音里透着不安。 李把总看向这位年近四十的县令。此刻他的脸上布满了汗水,尽管天气很冷。 \"回县尊大人,若是粮食够吃,十几日不成问题。\" \"能守十几日还好,粮库里面粮食还多。抚院大人和李卑参将应该快到了。\" \"不不不,县尊大人。城外的挂贼被官军屡屡击破,已经没有多少老本了,九成都是饥民。我们应该是担心城里的百姓们。\" \"昨天我看到县城的街上挤满了从周边村庄逃难来的百姓。不少小孩饿得直哭,老弱蜷缩在墙角,青壮在到处游荡。我怕他们和流寇里应外合。\" \"要不我们散点粮食吧?反正李参将和巡抚大人要来了(抚院是体制内下属尊称)。稳住了这些人,我保证守住韩城,不然就砍我的头。\" \"放粮?\"韩城知县瞪大眼睛,\"那是给官军吃的!若是给了那些刁民,官军来了他们吃什么?\" 李把总见过太多这样的场景。天灾人祸,百姓流离失所,最终只能铤而走险。城外那些所谓的\"贼寇\",两个月前还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 \"县尊大人,若不救济百姓,恐怕不等贼寇攻城,城内就会生变。\"李把总压低声音,\"昨日已有百姓试图冲击粮仓......\" 韩城知县脸色变了变,最终叹了口气:\"罢了,每日放一石粮,熬些稀粥分给百姓。记住,一定要给他们说是本官体恤民情!\" \"明白。\"李把总抱拳行礼,转身下了城墙。 ...... 城外的农民军营地,炊烟寥寥。王左挂蹲在一块大石头上,望着远处的城墙,眉头紧锁。去年他本来就想降了,甚至还卖了同为义军的刘处直。没想到官军只给了个千总的官职,加上苗美也不愿意招安。 于是离开神道岭,又在其它山区转了转。趁着秋税拉起一大批人,在绥德附近劫掠后又南下韩城。这次势必要打下。 \"大哥,弟兄们又饿了。\"苗美走过来通报情况,\"我们人太多了,算上老营两万多人啊。这粮食只够五天了。\" 王左挂叹了口气:\"城里情况如何?\" \"城内好像在开仓放粥。饥民有饭吃了,他们就不闹事了。这稳住了城内,我们等着城里饥民当内应怕是不行啊。\" 王左挂的拳头重重砸在石头上:\"这狗官真会使阴谋诡计。\" \"大哥,我们围城已经十日了,弟兄们撑不了多久。\"苗美犹豫了一下,\"不如......撤了吧。去打其它地方,打大户也好啊,打士绅也好啊。何必盯着县城不放?\" \"撤?往哪里撤?我们粮食不够了啊!打大户能出多少粮食喂这两万多人?就算去了合阳、澄城、白水,我们就能打很多粮食了吗?围城这么久了,就差最后一口气了。现在就和城里比拼耐力了。\" 苗美知道王左挂心态早就崩了。无非是千总之职他不满意,现在就是摆烂状态。能打下来就多活几天,打不下来带着人再跑就行。那天朝廷考虑好了给个守备,说不定就招安了。出于对王左挂的忠诚,只要他不招安,苗家兄弟就会一直跟着他。 而城内确实如王左挂所说,也只有一口气了。不少人也是因为知县说官军增援马上就到了才挺住的。 知县今日对他们说:\"刘巡抚已经前些日子率兵从延安出发,快则三日,慢则五日就能到。\" ...... 正月十五清晨,城外几里远突然有地方泛起冲天的烟尘。 \"是官军的旗帜!\"城墙上的人欢呼起来。 远处,刘广生和李卑率领的两千精兵正快速向韩城推进。他们装备精良,披挂整齐。而王左挂的队伍连二十套铠甲都凑不出来。 王左挂和苗美匆忙组织防御,但农民军大多还在睡梦中,仓促间难以形成有效抵抗。 \"撤退!往神道岭撤退!回去带上老营跑路!\"王左挂大声吼道,同时挥舞着一把腰刀,试图稳住阵脚。 刘广生骑在马上,冷眼看着混乱的义军营地。\"传令下去,一个不留。\"他对身旁的李卑说道。 李卑犹豫了一下:\"抚院大人,他们大多是饿极了的农民......\" \"造反就是造反,哪来那么多借口?\"刘广生厉声道,\"其它人可以抚,这挂贼说要招安涮了本院几个月,还让克贼偷袭了本院。若不严惩,何以震慑其他刁民?\" 战斗几乎是一边倒的屠杀。挂营丢下三千多具尸体,仓皇逃入神道岭的山区。官军追出十里后,刘广生下令收兵。 刘广生对李卑说道:\"别追了。挂贼进山了,他没多少粮食了,早晚会出来的。先去韩城吧。\" 李把总奉命带人清理战场。雪地上到处都是血迹和散落的各种农具。他蹲下身,查看一具年轻的尸体。那孩子看上去不过十五六岁,胸口被长矛刺穿,眼睛还睁着。 \"把总,这里还有个活的!\"一个士兵喊道。 李把总走过去,看到一个瘦弱的少年蜷缩在一具尸体旁。手上有一处伤口,鲜血已经浸透了破烂的衣服。少年惊恐地看着围上来的巡检司官兵,嘴唇颤抖着说不出话来。 \"求......求求你们......\"少年终于挤出几个字,\"我娘还病着,我当贼也是为了抓药,她等我回去呢。\" \"李把总,怎么办?\"一个民壮低声问道,\"他们不想造这些杀孽,都是百姓,砍了人头也没地方换赏银。\" \"放了吧。大伙就当没看到。\"那个少年跪地磕头谢罪。李把总扯了块布给他包上,放他走了。 第110章 王左挂被招安,苗美血战逃脱 在韩城再次大败后,让王左挂实在没有一点再复起的想法了。算起来在韩城外面被击败了两次,每次都丢盔弃甲。 和苗美等人一路跑到清涧,看到一座叫华严寺的寺庙。这时候跟着跑路的马贼只有一千多人,老营全部丢完了。见这座华严寺修得金碧辉煌,王左挂打算抢了这个寺庙,用银钱为招安开路。 佛教传入中国上千年后,寺庙已经不是单纯吃斋念佛的地方,而是变成了和地主一样的势力。僧人们不劳作,每日坐享供奉。寺院仗着官面保护,也大肆兼并土地。王左挂想对华严寺开刀也是有理由的。 几百人直接闯入寺庙,见到秃驴一律砍死。很快,偌大的华严寺就没有活着的秃驴了。 本来这个寺庙有很多佃户,王左挂解救了他们。苗美想重新拉队伍,没想到王左挂将他们全部放了。苗美得知消息后跑过来质问:\"为什么要这样做?\" 王左挂没回答他。苗美终于彻底失去了耐心,他警告王左挂:\"如果你招安,别怪我不讲兄弟情了。苗家除了守义、登雾、登云,五服内已经被官府消消乐了,我是绝对不会降的。\" 卷完寺庙内的细软后,王左挂带着金银北上,走怀宁河往延绥镇方向前进。人倒霉了喝口凉水都塞牙,王左挂带着一千多人还有大批金银在河边行走时,突然听到一阵马蹄声——原来是杜文焕突袭。 杜文焕原本不知道王左挂的行踪。他带着自己家丁南下,是为了面见巡抚求增援和粮饷。没想到夜不收在河边发现了王左挂。见他们只有一千多人,还没多少铠甲和武器,杜文焕大喜,直接冲过去打算突袭。 王左挂本来就打算去榆林投降,见此当即掏出了白旗摇了起来。杜文焕看到白旗,命令骑兵停止冲锋,派人和王左挂联系。 没想到王左挂直接跑到杜文焕身边,单膝跪地,双手奉上自己的佩刀:\"罪民愿受朝廷处置,只求大人收留我这些弟兄。他们都能拉弓射箭,还能肉搏。以后大人让我打谁就打谁。我这里还有金银珠宝两三箱子,都献给将军。\" \"好说,好说。\"杜文焕接过刀,随手递给身旁的亲兵,\"你能保证能拉拢所有人都来吗?\" 杜文焕正好在重建延绥镇的实力。这一千多流寇来投正好,里面至少一半人都是官军逃兵,剩下的也是转战经年的马匪,都是上好的兵。 听到杜文焕的要求,王左挂知道不能说服苗美,但还是对杜文焕说到:\"没有问题,我回去宣布一下。\" \"好!只要你能把这些人都拉来,我向杨制军保你为一个堡的守备,以后就能吃皇粮了。\" 听到是守备之职,王左挂立时磕头感谢,骑马返回营中。 杜文焕的家丁队长说道:\"总爷,你不怕是流寇的计吗?\" \"哈哈,这个王左挂没啥血性。去年抚院就差点招安了,多半是他们内部不同意。加上秋税后刁民们又起来反了,他才放弃这个念头。没想到抚院大人在韩城又大败了他,我想他是再也没有心气了。\" \"他磕头时我看得出来,是真心服了。只不过还是得准备打一仗。如果他们内部有不服的,必须全歼。有了这份功劳,我们也好找抚院大人要粮饷和增援。\" 夜晚,王左挂去劝了劝苗美。拉过去的人越多,他在官军中越有地位。 听到他的话后,苗美说道:\"大哥,我最后一次叫你大哥了。你真的想好了投降?\" 王左挂长叹一声:\"我是真没有心气了。二弟,跟大哥一起去干吧。\" \"好!王左挂,从今天起我们恩断义绝,我也不是你二弟了。要我降很简单,把我苗家死去的人都还回来。你今天降了,以后我们就是死敌了。\" \"兄弟你为何这么说?又不是杜文焕杀的你全家。我们当了官军也能报仇啊,不就是宜川知县吗?以后我们找机会杀了他就好。\" \"放屁!\"苗美暴喝一声,一把揪住王左挂的衣领,\"就算不为我苗家上下百口人,你忘了我们起事后死了多少弟兄了吗?忘了死在官兵刀下的那些弟兄了吗?\"苗美连连大吼了两声。 王左挂见苗美已经气糊涂了,害怕他一个没忍住捅自己几刀,只得服软说道:\"那这样吧,愿意跟我投降的留下,不愿意的你自己带着离去。道不同不相为谋。苗美,既然你不愿意,那我就不劝了。以后都是敌人。\" 王左挂毕竟是掌盘子。他一番话倒是真说动了七百多人跟着他走。 他拉起听自己话的七百多人朝杜文焕那里走去。而苗美带上苗守义、苗登云还有飞天夜叉等人,骑上马便跑路了。 杜文焕见王左挂没有带上所有人来投,低声问道:\"苗美那伙人往哪去了?\" 王左挂心头一震。虽然他降了,可还没转变思想,不想这么快就卖掉曾经的二弟。 见他还在思考,杜文焕用刀鞘朝地上一砸提醒他:\"你现在已经是官军了,还想包庇贼寇吗?\" 王左挂只得说道:\"总爷,来时我和苗美商议了行进路线,我带路吧。\" 与此同时,十几里外的路上,苗美率领的队伍正在艰难前行,往山里赶路。他怎么也没想到王左挂会这么快出卖他,也就没防备,还是走的之前商议的道路。 \"大哥,休息一下吧。\"苗登云劝道,\"没马的弟兄们撑不住了。\" 苗美看了看队伍,点了点头:\"前面有片林子,在那里休整片刻。\" 众人刚坐下休息,一支响箭射过来,紧接着是震天的喊杀声。 \"埋伏!有埋伏!\"有人大喊。 苗美一跃而起,拔出腰刀:\"大家赶快跑!有马的弟兄断后!\" 无数官兵从四面八方涌来。箭矢如雨,不断有人倒下。苗美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在冲杀过来——那是王左挂。他居然这么快就卖掉了自己。 \"王左挂,老子跟你没完!\"苗美大喊。 王左挂听到喊声,带着官军冲了过来,就要干掉苗美。几支箭射过来,正中他的铠甲上。苗登云大喊:\"大哥!王左挂那狗贼骗了大家,他拿我们当投名状呢!\" 话未说完,一支长矛从背后刺穿了跟在苗美旁边苦战的飞天夜叉(诨号非本名)。长矛从后刺穿了他的胸膛。苗美怒吼一声,挥刀砍翻那个偷袭的官兵,接住倒下的飞天夜叉。 飞天夜叉最后时刻吐出一句话:\"二当家快跑,记得替我报仇......\" 战斗变成了一场屠杀。苗美残军且战且退,丢下一具具尸体。等摆脱官军时,苗美清点人数,只剩不到百人。 \"去小滴流山!\"苗美咬牙道,\"官军不会进山的,我们还有机会!\" 残军骑着马向山里撤退,身后的官兵一直穷追不舍。 到了夜晚,当杜文焕的部队终于放弃追击时,苗美的队伍只剩下五十余人了。 第111章 裁三边饷甘肃再兵变 由于现在的农民军没有给朝廷造成太大压力,而东虏那边现在还滞留在北直隶占领了四座城池,入卫的勤王兵需要发钱。因此,朝廷官员们就打起了三边饷银的主意。 不过因为陕西那边流寇闹得凶,暂时没打延绥方面的主意,把刀一刀切在了甘肃那边。反正现在蒙古人来的也少了,你甘肃养那么多兵干嘛? 一刀下去,甘肃少了六成的饷银。延绥、固原、宁夏这些边镇虽然有欠饷,但是饭还是吃得饱的。很多营兵留在队伍里面就为了一口饱饭。 现在甘肃这里甚至连饱饭都吃不了。甘肃这地方比陕西还旱,卫军也吃不饱,更别说交粮食上去了。甘肃镇一万多营兵和十二卫的卫军不干了,到处开始闹饷哗变。只可惜刘处直不知道这回事,离得太远了,不然说啥都得去甘肃转一圈,尽量收编这些人。 现在的杨嘉谟真的是头都大了。自从他上任以来,甘肃的事就没顺畅过。 \"报——\"传令兵滚鞍下马,单膝跪地,\"将爷,凉州卫、庄浪卫的卫军和驻守营兵勾结兵变,军士们抢了粮仓,杀了守备,正向西逃窜!\" 从崇祯元年起,朝廷就再没给甘肃发过军饷,也就勤王兵补了一部分饷银,还被梅之焕那个坑货给害了。明明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补点饷银就能安抚住,非得玩弄心机要把那些兵变头子铲除了,结果全镇凑的精锐全跑了。 现在又因为裁减兵力,不补饷银弄得营兵联合卫军哗变,他实在是不知道该咋办了。朝廷是真没想过这帮人会跑流寇那边吗? 他杨嘉谟自问没有喝兵血,凉州营连冬衣都是他自己出钱才勉强凑齐的。陕西大旱,饿殍遍野,甘肃气候更差。军士们饿得眼睛发绿,哪还顾得上军纪? 不过作为总兵,他还是不能不管,询问道:\"有多少人?\" \"两卫卫军合计...近二千人。\"传令兵的声音发颤,\"加上驻防营兵,一共三千左右。\" 三千!杨嘉谟胸口如遭重击。甘肃全镇兵力卫军加营兵不过两万多(明朝后期卫所一般只有五分之一员额),这一下就少了七分之一。 \"传我将令,\"杨嘉谟深吸一口气,\"各卫所严加戒备,但不得主动追击逃兵,更不能把他们往延绥那边撵,不然被那边流寇吸收了就麻烦了。\" 副将在一旁说道:\"总爷,若不镇压,朝廷怪罪下来...\" \"朝廷?\"杨嘉谟摇了摇头,\"朝廷眼里只有辽东!甘肃这边一年才拨多少银子?这下又砍了六成,现在要我们拿什么去镇压?用西北风吗?\" 副将一下子就不说话了。杨嘉谟转身望向东南方向,那里是京师,是紫禁城,是那些坐在暖阁里高谈阔论的大人们。他们可知道,在这甘肃苦寒之地,军士们已经两个月没吃过一顿饱饭了? 算了,先让他们放纵一下吧,等朝廷命令下来再说。 周延儒轻轻吹散茶盏上的热气,眼角余光扫过在座几位阁老。他今年不过三十有七,却已位列内阁,成为神庙以来最年轻的大学士。这份殊荣,既因他才学出众,更因他深谙为官之道。 \"刘广生那边上奏疏要军饷说要剿贼,另外甘肃又兵变了需要钱安抚,\"新任首辅成基命慢条斯理地说,\"北直隶现在战事吃紧,四城还没拿回来,户部空虚,诸位以为如何?\" \"不可开此先例,\"新任兵部尚书梁廷栋立刻说道,\"陛下早就说过了不能轻易增发各省,若都来要钱,朝廷如何应付?何况陕西连年欠收,根本就是地方官治理无方!\" 周延儒轻啜一口茶,任由他们在争论。正月入阁以来,他大多时候都保持这种谦逊沉默的姿态。但今天,他准备说点什么。 \"下官有一愚见,\"周延儒放下茶盏,声音不疾不徐,\"陕西饥荒固然有地方官的责任,但甘肃兵变却不可小觑。听闻已有三千边军沦为盗匪,若与延绥那些贼头勾搭上,怕是一个大麻烦啊。\" \"玉绳(周延儒字)多虑了,\"梁廷栋不以为然地打断他,\"边军哗变年年有之,派个御史去训诫一番便是。\" 周延儒微微一笑:\"本兵所言极是。不过我听闻,甘肃总兵杨嘉谟素有威名,此次却对兵变处置不力,恐有纵容之嫌。不如派员彻查,若确有其事,正好整顿边镇。\" 何如宠说道:\"玉绳可有人选?\" \"御史杨维垣刚正不阿,可当此任。\"会议散去后,周延儒独自留在值房,他刚上任急需做出一些事,于是在仔细思考该如何省钱又能处理好这件事。 杨嘉谟也不是什么事都没做。他带着二十多个亲兵在雪地里走了三天寻找逃兵,终于在一处山谷找到了逃兵。他们衣衫褴褛,面黄肌瘦,正围着几口大锅分食抢来的粮食。见到总兵带着亲兵前来,逃兵们先是惊慌,随后纷纷拿起武器。 \"都放下!\"一个魁梧的军官喝道,\"看看将爷要说点什么。\" 杨嘉谟认出了他,凉州营千总,也跟着自己打过好几仗了。 杨嘉谟径直走到锅前,舀了一勺稀粥喝下,\"就这点粮食,值得你们拼命?\" \"将爷,兄弟们实在撑不住了。家里老小饿得吃土,朝廷却连饷银都不发!我们不当逃兵,难道等着全家饿死吗?\" 军士中传来压抑的啜泣声。杨嘉谟环视这些熟悉或不熟悉的面孔,每一道皱纹里都刻着边关的风霜。他们都没错,是朝廷对不起他们。可为了自己的前程,他只能说些违心话将他们骗回去了。 \"我知道你们的苦,但抢粮杀人,只会让事情更糟。跟我回去,我保证一定为大家讨个公道。\" \"回去等着被军法处置吗?\"有人喊道。 杨嘉谟猛地拔出佩刀,士兵们顿时紧张起来。却见他挥刀割下一缕头发:\"我杨嘉谟在此立誓,若不能为兄弟们讨回军饷,有如此发!朝廷若要治罪,我一人承担!\" 那凉州营千总第一个跪下:\"我等愿随大人回去!\" 回镇的路上,杨嘉谟心情沉重。他知道自己的承诺多么苍白,朝廷根本不会理会这些人的死活。叫他们回来也只能暂时稳住,他后续不能解决欠饷的事,自己那点威望就全没了。 几日后,杨维垣到了总兵衙门。他代表皇帝前来巡视,所以坐上首。看着风尘仆仆赶来的杨嘉谟,杨维垣说道:\"杨总兵,你好大的胆子,兵变你不立即镇压,居然还跑出去一个个劝回来,朝廷威严何在?这叫纵容军士哗变劫掠各地。我听说你还擅自离营好几日,该当何罪?\" 杨嘉谟单膝跪地:\"下官知罪。但军士哗变实因军饷拖欠太久,这次又听说要裁甘肃的军,一时激愤才兵变的,并非有意为之。下官离营也是为追回逃兵,现已带回八百余人。\" \"你起来吧,具体事情我会查清楚的,不会冤枉你的。但是兵变就是兵变,我希望你能好好处理,不要自误。\"说罢,转身离开。 而杨嘉谟能干什么呢?他什么也干不了,只得回到自己房间。 翌日,他又去拜见御史,想让他给朝廷说一说不要裁甘肃的员额和饷银。只要拨上两万两银子,他保证能解决兵变,把兵变领头人都处置好。 但杨维垣也没办法。上面是叫他来整肃军纪的,可没答应发饷银。其它镇都欠着,就你甘肃特殊啊?这事本来很好解决的,但就在朝廷的漠不关心下,事情往更坏的方向发展了。逃兵们到处占据山头,成为了盗匪。 整个崇祯朝,甘肃就一直忙着兵变和镇压兵变,完全没有起到多大作用。 第112章 明围宜川、暗渡壶口 从甘泉县城撤出后,一路东进过银川水抵达了宜川县城。不过这次刘处直不打算拿下宜川了。秋税已经被县城解送了,宜川境内的士绅之前都被来这边的义军深耕过了,县城里面也没多少粮饷了,打下来没多少收获,没必要死人去攻城了。 但又不能不管县城。几万人渡河需要不少时间,如果有人出去报信了官军快速赶来截击就很麻烦。 所以刘处直和高迎祥商量后打算四面围住宜川不让一个人出来报信。包围圈的人一天天减少最后再解围。而且黄河现在虽然封冻了,但是要过车马还需要沿河探查,需要很多时间。 崇祯三年正月二十五日,两营开始大张旗鼓地围城。上万士卒列队在城下叫阵,宜川四个城门围得死死的,锣鼓声震天,尘土飞扬。城墙上终于出现了慌乱的守军身影,有人开始往城下射箭,但距离太远,箭矢无力地落在阵前。 刘处直骑马巡视各营,不时停下来指点布阵。他特意命人在显眼处架设了几门佛郎机炮,虽然里面根本没装药子,但炮口对着城墙,足以震慑住里面的人。 刘处直接着吩咐李茂:\"围城要做得像模像样。每日敲锣打鼓加上呐喊,多扎草人,夜间多点火把。要让城里守军都以为我们真要攻城,没有心思想其他事,我们的人才能安全过去。\" 正午时分,刘处直回自己营帐休息。刚刚坐下,李三就跑来汇报说:\"找到冰面坚固的地段了,足够大军还有车马通过,但是对面就是平阳府的吉州,容易被发现。\" 刘处直想了想说道:\"那就先渡一批精锐过去。一个州城就算有官军大概率是卫所兵。山西不像陕西,这几年州城都增加了营兵驻守。没啥事李三你就先走吧。对了,李狗才伤势好点没有?\" \"李营官的伤口已经开始愈合了,再有半个月就无碍了。这些日子倒是一直吵着要出去,侦察营弟兄们都没放他走。\" \"这样就好。伤筋动骨一百天,被砍了那么深的伤口不多养养怎么行。\" 接下来的日子继续虚张声势。白天鼓声震天,夜间火把如龙。刘处直甚至命人推着云梯车、撞门槌往城门作势进攻。宜川城内一片恐慌,宜川知县连续派出三波求援信使,出门后都被拦截。 李茂见此对刘处直说道:\"大哥,要是再吓里面一下,我怕不用攻城他们自己就开门了。\" \"那样更好,咱们白捡一个县城。\" 第三天夜里围城的人已经很少了。只不过前几天的刻板印象让城里失去了判断力。宜川城墙上一直站了不少守军,而义军晚上该休息就休息,留人值守就好。 \"大哥,都准备好了。\"李茂迎上来,脸上带着疲惫却兴奋的神情,\"精锐已经过了河,在对岸建立了营地。侦骑四散而出射杀出城的官军,我们这边可以准备渡河了。\" \"好。那明天白天通知高迎祥先把闯营老营和辎重弄过去,正兵继续围城。\" 高迎祥得知已经在对岸站住脚后,留两千人继续虚张声势,开始把辎重和老营都往对岸撤离了。刘处直望着远处隐约可见的宜川城墙,嘴角露出一丝笑意:\"让宜川知县再多担惊受怕一会儿。\" \"季伯常,你来朝城头开两炮。这些天吓着知县了,来给他冲冲喜。\"季伯常得令后朝着城楼打了两轮。正在里面休息的知县被吓了一大跳,慌忙命所有弓箭手射箭,嘴里大声嚷嚷:\"流寇进城了,快保护老爷我啊!\" 第四天白天,两营的辎重和老弱妇孺渡过黄河。冰面在无数双脚还有车马的踩踏下发出沉闷的响声,但距离宜川县城已远,县城里面没察觉这大规模的转移。 而到了第五天,围城的只有一千人了,并且东门和南门已经撤围了。城上的知县觉得蹊跷,命令巡检司带着五百多民壮出来查探查探。刚刚把城门打开一点缝,围城的士卒们敲响锣鼓又把他们吓回去了。宜川县里面的人是真不敢出来了。 这些日子造成的压力实在太大了。县城居然有出现自杀的人,有些人被强行留在城墙上一两日不得安眠,撑不住了直接一头栽下来了。 第六天白天,刘处直命令撤围准备过河。临走前用喇叭朝宜川里面喊到:\"狗知县骗你的,我们去山西了,你们不用送了。如果刘广生后面来了告诉他,过段时间回来摘他脑袋。\" 说完垃圾话后,刘处直最后一批过河。站在山西的土地上,他回望陕北,心中百感交集。 \"兄弟,想什么呢?\"高迎祥走过来问道。 \"我在想这次到了山西会是个什么光景。半年前这里的百姓甚至都不肯要我们粮食。\" 高迎祥也笑了:\"这年头哪有什么靠谱的官府。只不过山西人还能吃上一口饭不想造反罢了。不过我听人说今年陕北大雪,山西北边受灾也不轻。到时候看情况再说吧。山西官军羸弱,我们争取打几个胜仗。\" 宜川县城的知县也是个妙人。他见所有流寇真的走了,跑出来在扎营地里面寻宝了,打算找点东西当功劳好往上爬一爬。自从当了这个宜川知县,他都被贼寇围过三次了。虽然都没有来打,但是城外乌泱泱的人吓得他肝胆俱裂。 哪怕后面流寇撤离了,他都要做个好几天的噩梦。这次几万流寇扎营总得留下些东西吧。 不过找来找去还真让他找到了高迎祥留在这里的一杆旗子。准确说已经破了。这旗子来历就是前两天刘处直看到高迎祥的闯字大旗已经破损了,自己给了他一块蓝布让他重新做一面。新的有了就把旧的给扔了。 除了闯营大旗,他还缴获了一些衣物,都是烂的没法穿了。不过嘛,符合流寇的着装。 知县命人在营地一阵搜寻,找到了破锣两个、小牛皮鼓一个、破衣烂衫一百多件、闯字大旗一面。 接下来知县发挥了自己举人的文学功底,将自己塑造成了一个知兵的形象。他带着一千多民壮守城与流寇大战,斩流寇三百级,流寇大败而逃。他亲自射伤了闯贼,克贼带着闯贼跑路了。至于为啥没有首级,他也想好了说辞。 因为是守城战,流寇把尸体都带回去了。不过因为畏惧他在夜晚匆匆跑掉了。写好这些后,他急忙让人把信件送到延安府,然后美滋滋地坐在椅子上想今年考成后他该当什么官。 第113章 官军围剿秦地义军 从陕西来到山西后,暂时没有威胁后,克营和闯营也停止了流动,在龙门山扎营。 不过两营人数终归太多了挤在一起打粮不方便,商量之后,高迎祥决定去平阳府北边发展一下,刘处直则留在这附近。 说是发展,其实就是停止流动,训练一些日子。一路上很多流民加入,只是看年龄分到辎重营或者正兵营。停下来之后都要重新改一下,不适合打仗的弄出去干后勤。虽然正兵辅兵待遇天差地别,但是把不适合打仗的人放在正兵里面,就是对所有人的不负责。 同时,这次再来山西,可不能再像之前那样稀里糊涂的了。龙门山这里,刘处直打算只要没官军来,就待在这里。所以打探好平阳府的官民矛盾程度是有必要的。 经过三天的整理,从三个正兵营里面扒出来六百多不适合打仗的人。这都是从延安一路南下后重新吸纳的流民,有些身子骨太弱,有些病怏怏的。这些都是常年营养不良加上重体力劳动造成的,吃几顿饱饭也养不起来的那种。刘处直只能请他们去辎重营了。 辎重营那边也挑挑拣拣,找到了一部分有把子力气的人吸纳进正兵。之前在甘泉那边吸收了很多流民,搞得每个正兵营虽然人数多了,有一千七八,但是战力下滑严重。经过这次挑选,每营的士卒还是定在一千。 除非以后有官军老兵加入,不然老兵和新兵的比例至少要三比一,这样才不会影响战力。这些日子一路转战下来,高栎的前营伤亡最大,刘处直专门让李茂拨了五十人过去,带着新兵训练。 而还在秦地的义军消息,刘处直也在打听。毕竟明廷不会一直放任流寇肆虐,反应过来后,地方挤挤加征一点,弄出七八千精锐营兵,就能镇压十万义军了。 打探平阳府和北上河曲的人都是同一批出发。既然王嘉胤舍不得府谷,老是想和官军打一仗,那还是得去看看。 而府谷那边,王嘉胤马上就要面临更大的危机了。刘广生和李卑剿灭王左挂后抽兵北上,而杜文焕也要到了军饷,延绥镇再次动了起来,抽调集结了一万一千精锐,准备一举拿下府谷,荡平王嘉胤。 这一万一千人是勤王兵还没回来之前,陕西三边战力最强的精锐了。刘广生标营一千五百人,延安营参将李卑两千五百人,神木参将艾万年两千三百多人,清水营游击李显宗的一千三百人,孤山堡副将李钊两千人。杜文焕吸收了七百多王左挂的老兵后,将王左挂踢到一边,全部放在自己的标营里面,加上自己的四百家丁,组成了新的延绥总兵标营。从延绥各个卫所抽调的一千多营兵也整训两个月,发了饷,恢复战力了。 崇祯三年二月,刘广生和这些将领打算一举荡平王嘉胤。而王嘉胤得知后不仅不怕,还想和官军较量较量,率领曹操、老回回、八金刚、上天猴、蝎子块等三万多义军,打算在府谷一带和官军拼一把。赢了以后,延绥方面再也无官军可以阻挡了。 刘处直和高迎祥是很早就看到了当坐寇没前途的,所以冒着冬天寒冷提前走了。王嘉胤没被毒打一顿,还是想割据一地。他认为自己比官军多很多人,踩都能踩死对面,所以一直赖到这个地方不动。 但是老回回、上天猴这些人挺精明的,早早的就伐木造船准备润了。可以说想和官军打一场会战的只有王嘉胤,人心不齐,这仗怎么能胜? 二月初,刘广生率领标营和李卑的队伍赶到神木。一见面,杜文焕就给刘广生来了个大礼,直接跪下叩了个头,给足了刘广生面子。刘广生立刻将他扶起来,一起进了神木县城。 崇祯初年,这些文官对武将还是掌握着叙功议功夺职的大权。很多武将品级比一些文官高,见到文官也需要下马恭迎,甚至磕头的都不在少数。 官军汇集在神木,所有参与围剿的人到齐后,刘广生询问杜文焕这仗应该怎么打。 杜文焕指着舆图说道:“目前流寇占据了灰沟营堡、黄甫川堡、清水营堡、木瓜堡、孤山堡和府谷,形成掎角之势。横贼派自己的亲信领兵守在这些边堡里面,要想围攻府谷,就必须挨个将这些边堡给拔掉,最后再一齐围攻。” “当然,攻城这些事就从延绥各边堡调卫军来,诸位押阵,防止横贼逃跑。此战我军调动了大将军炮二十门,各类小炮如佛郎机、虎蹲炮数百,火药铅子也充足,可以随意拿下流寇防守的边堡。” 就在杜文焕磨刀霍霍准备向义军开刀时,王嘉胤这边都还没有统一意见。老回回、曹操这些人早就想走了,根本不想和官军在这里死拼。 没办法,他只是盟主不是上级,下面对他的依附性太弱了。他只能请求其它掌盘子再撑一下,并且说大仗横营来打,他们只需要配合一下。如果战事不顺,横营掩护他们渡河走。这才说服他们。而且这些头领也有小心思,万一真打赢了呢? 王嘉胤守这些边堡的考虑就是为了所谓的犄角之势。官军攻任何一个边堡,他都能快速支援,这样几面夹击下就能打胜仗。毕竟义军人数远比官军多。 他让王虎、杨六这些跟着他从官军出来的老兄弟把守木瓜堡和孤山堡。这两个边堡正好面对面,离得不远。 在官军进城休整一夜后,次日卯时,孤山堡城外一里半左右,杜文焕的炮兵就开始挖坑放置火炮了。早期火炮没有制退器,没有固定炮架和轮子,开一炮要往后面蹦老远。要想用炮,得先挖坑将炮身一半放下去,四周再堆放沙袋减震,这样才不至于因为后坐力损坏火炮。 杨六看到这个场景,人已经麻了。他和王嘉胤都是在官军里面混出来的,知道火炮的威力。原本还以为这次和之前一样只有杜文焕的几千人,没想到官军阵势这么大。这个孤山堡怕是完蛋了。见此,他让手下带人死守住,称自己回去要援兵,带着亲兵慌忙离开了。 半个时辰后,官军的大将军炮还有离城墙更近的小炮都可以射击了。王嘉胤安排在孤山堡的守军体验了一把战争之神的发怒。延绥副将令旗一挥,二十门大将军炮和百门小炮瞬间将孤山堡城墙垛台扫的干干净净。而且居然没有一门炸膛,这下更是让官军的士气爆棚,纷纷大声呼唤。 就这一轮炮击,城墙上的义军就损失惨重。很多人被四散的钳子砖石砸到,躺在地下痛苦呻吟。杜文焕让李显宗、艾万年率军进攻孤山堡,还特意叮嘱了横贼的老兵众多,如果有要投降的不准杀。他知道现在艾万年对这些流寇恨之入骨,提前给他打好预防针。 杜文焕对自己的标营中军官说道:“这次都大财小用了,将这些火炮分下去,让其它人挨个把横贼占的边堡都拿回来。” 李显宗、艾万年率军刚刚到孤山堡城下,里面没有任何抵抗,直接就开门投降了。堡内六百多守军都出来了。这轮炮击严格来说并没有打死多少人,加起来最多一百。但是彻底打垮了防守义军的信心。见官军来了,他们没有心思再抵抗了,直接放下武器出来投了。 就这样,王嘉胤精心布置的掎角之势阵型,还没有发挥作用就被破掉了一角。 而杨六带着亲兵还没跑回府谷,就看到官军进城了。他知道这仗没法打了,得赶紧通知掌盘子准备撤离了。还和官军打啥大仗啊,这火炮一轰,士卒们直接趴地上不敢动了。还是流动起来最安全。 第114章 秦地义军大举入晋 杨六带着自己的亲兵一路跑回府谷后,将发生的事告诉了王嘉胤。王嘉胤也没怪罪杨六丢下所有人逃跑,毕竟亲疏远近还是要讲的。 听杨六描述完官军一刻钟拿下了孤山堡,王嘉胤内心也有点慌。自己这个大战计划怕是不太好实施了。 王嘉胤是一个坚韧的汉子,虽然已经不想打了,但还是没显露出慌张的一面。他对杨六说:\"走,我们上城墙看看。\" 府谷这边边堡是从低到高修建,站在府谷可以看到从孤山堡去木瓜堡的路。王嘉胤和杨六看到大批民夫正赶着驮马和牛拉着火炮往木瓜堡进发。一旦拿下木瓜堡,官军就可以分兵拦住其它三个堡,主力围攻府谷。这样所谓的犄角之势就没有用了,变成死守了。 想通后,王嘉胤拍了拍脑袋:\"唉,是我不智了。光想着能互相支援,没考虑到义军兄弟的战力。一个边堡一刻钟都守不住,再好的战术也没用。\"他让亲兵通知各个掌盘子,商议一下准备转移了。 \"我横营之前答应了掩护他们撤退,再通知一下清水、黄甫、灰沟营堡驻守的弟兄都撤退往府谷靠拢。至于木瓜堡弟兄,他们自求多福吧,我相信王虎应该能活下来。\" --- 进入府谷县衙,里面已经挤满了人。上天猴正坐在椅子上不知道想啥,老回回倚着梁柱闭目养神,八金刚和老曹操低声交谈着。县衙内烟雾缭绕,混合着汗臭和旱烟的味道。 \"各位兄弟,\"王嘉胤清了清嗓子,帐内立刻安静下来,\"之前是我不智,想在这里同官军打一仗。现在看来这仗是打不成了。等官军拿下木瓜堡后,就可以合围我们了。\" \"刘广生那老贼协调各部作战,他们火炮众多,战力强悍。杜文焕正指挥围攻我们占的边堡,我已经命人都撤回来了。这就商量商量怎么撤吧。\" 老回回睁开眼睛,露出一丝苦笑:\"盟主,我早就说过可以走了。现在打不过官军,你看我刘兄弟他们早就走了。当初他让我和他一起走,我想着盟主之前捞了我一把,不想就这么走了。\" \"现在咱们这些人聚在一起,三万多人还有老营家眷,想撤退哪有那么容易啊。\" \"天无绝人之路,想办法总是能走的。官军想吃掉我老王也没那么容易。\"王嘉胤摇摇头,从怀中掏出一张皱巴巴的舆图铺在地上,指着上面说道:\"黄河就在北边二十里,对岸就是山西河曲。咱们可以分批渡河。\" 上天猴说道:\"盟主的意思是,咱们分兵渡河?\" \"对,没错。我答应过你们,战事不利我留在府谷,你们先过去。一口唾沫一个钉,我老王绝对不会反悔。\" 王嘉胤继续指着舆图说:\"我率横营人马在此拖住官军,你们几位着自己的人还有辎重粮草渡河。等你们安全到了河曲,我再过来。到时候你们接应一下我就行。不过我建议粮草啥的都扔了带些口粮就行了,到了山西饿不死我们的。\" 帐内顿时议论纷纷。紫金梁王自用拍案而起:\"这怎么行!要留也是我留下,大哥怎能冒险?\" 王嘉胤抬手示意所有人安静:\"我意已决。紫金梁,你说说在官府眼里我威望最高吧?你别和我争,我若留下,官军必定全力围攻,不会注意黄河方向的动静。若是换了别人,刘广生那老狐狸未必会上当。\" 老曹操罗汝才摸着下巴上的短须,若有所思:\"盟主,话是这么说。只是拖住官军谈何容易?这次官军来的精锐可不少啊。\" 帐外突然传来一阵咳嗽声,一个瘦削的中年文士掀帘而入。白玉柱张登喜身穿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面容清瘦。他是横营为数不多的读书人,曾经差点考中秀才。 \"白玉柱,你是否有办法了?\"王嘉胤热情地招呼道。 白玉柱说道:\"白天咱们多树旗帜,夜间多点篝火,制造大军仍在的假象;派出骑兵骚扰官军,让他们不得安宁;散布谣言说义军要南下突围,吸引官军注意力。\" \"最重要的是,要让官军相信盟主在此,他们才会全力围攻,无暇他顾。而盟主也不需要亲自出战,让人打着横营大旗就好。\" --- 在王嘉胤他们商量如何撤退时,官军又迅速拿下了木瓜堡。守堡的六百多人,五百人被俘。杜文焕立即让人去清水营打探情况,准备明天的作战。现在已经过未时了,官军作战一天了也该休整一下了,明天再调兵合围府谷。 知道不能再耽误后,开完会义军开始准备渡河事宜。渡船这些很早就准备了,但是数量不多,只有四百多条。渡老营和义军士卒六七万人还有马匹需要不少时间。 如果不是之前耽误了时间,完全可以在黄河冰封时过去。现在黄河已经化冻,只好用船慢慢渡过去了。神木河曲段黄河有一百五十步宽(大概300米),之前准备了四百多条筏子和船。就算昼夜不停地渡河,那也需要五天左右。 上天猴和老回回第一批渡河。他们先选了一千多能战的士卒过去站稳脚跟,然后再接应后面的人。 王嘉胤亲自来送老回回,说道:\"马兄弟,过了河就是河曲地界,等着我过来咱们再举大事。\" 老回回紧紧握住王嘉胤的手:\"盟主放心,只是你千万保重。我在河曲等你。\" --- 王嘉胤转身回到县衙,立即开始布置迷惑官军的行动。他命令士卒在城墙四周多点火把,每隔半个时辰就吹号擂鼓,制造大军调动的假象。 与此同时,白玉柱派出了几个机灵的人,混入官军民夫那边散布谣言。 \"听说了吗?王嘉胤准备明日黎明从南面突围,去打延安府。\" \"据说克营和闯营援军已经到了五十里外!\" 这些真假难辨的消息很快传到了刘广生耳中。他正在享受杜文焕送来的好茶,听到标营军官汇报后,冷笑一声:\"王嘉胤想声东击西去救那几个边堡吧?传令下去,命杜文焕加强南面防守,其余各部按兵不动,明日照计划攻城。\" --- 第二天拂晓,官军开始在府谷西门集结,火炮也开始往这边运过来。王嘉胤知道不能让官军顺利把火炮调过来。府谷如果丢了,掩护其它义军渡河就成空话了。 一队一百多人的骑兵在紫金梁的带领下,突袭了官军的一个炮队,杀光了官军,将民夫放走了。火炮全部把炮门钉上,放火烧毁了十几车火药后迅速撤离。等官军发现后,骑兵早就走了。 \"混账!\"杜文焕气得暴跳如雷,\"这些流寇竟敢如此嚣张!这些火炮延绥镇也不多,一下子就被搞坏了五六门。\"杜文焕也是有点心疼的。 在横营的骚扰下,只有六七门大将军炮到了府谷城下。小炮虽然来的多,但是没多少火药了。官军打了一阵没啥效果,看着天快黑了又不想攻城,就这么僵持下来了。 此时渡河过去的义军还不到四分之一。几百条船奋力向对岸划去。黄河水流很急,一不小心就翻船了。在冰冷的河水里面很难存活。突然一阵锣响,官军的水师巡逻船发现了他们。 这些渡口官府都会安排水师巡逻,抓一抓走私的商人,收点钱。义军都渡河一天了,这河曲的水师千总才发现,开着船过来阻止。 \"不好,来了几艘官军的船!\"一个义军战士大喊。 老回回当机立断:\"弓箭手准备!其余人加速划船!\" 箭矢双方箭矢相交,一名划船的义军闷哼一声,栽入水中。官军的船顺流而下,打算撞过来。 还好这边的水师没有配备火炮,双方只能互相射箭。常年没有作战任务的官军水师很快承受不住伤亡,调转船头就往回跑。至于要不要去报告刘广生,那当然不会——这水师属于山西的,没有义务去给陕西报信。 --- 第三天,从各卫所调来的卫军开始准备进攻。例行的几轮火炮轰击后,一千多穿着棉甲和鸳鸯战袄的卫军开始向府谷西门发起进攻。 这些卫军常年不打仗,会拿武器就不错了。而杜文焕是不会让营兵去攻城的,毕竟训练需要时间。但拿卫军当炮灰,他们也不会以死相拼,磨磨蹭蹭地往城墙那边靠近。 杜文焕看到这一幕直接冒火了,命令家丁冲上去就处决了几个跑得慢的,然后传令道:\"再不用力攻城就军法处置,表现好的收入营兵,以后就再也不用种地了。\" 听到总兵这么说了,部分人总算有了士气。弓箭手开始往城墙上射箭,云梯撞车纷纷靠近,准备爬城。 王嘉胤为了打怕官军,第一轮就让自己的老本兵上城。卫军虽然有了些士气,但是和这些人比,无论装备还是战力都差了很远。几轮攻击都没有人爬到城墙上。 在重大的伤亡下,这些卫军纷纷往回跑。而这次杜文焕没有再砍杀他们——要是他们哗变了就麻烦了,只得让他们收兵回营。 既然卫军不可用,那就得让营兵上了。但这就需要巡抚统一调度,毕竟谁也不想让自己的精锐参与攻城。这又需要一些时间。 --- 第四天,官军没有攻城,想来还在商议,又或者说想围困。而王嘉胤一点都不慌——只要那些掌盘子过河了,自己马上就走。 夜晚,有个侦骑进城找到了王嘉胤,告诉他:\"上天猴、老回回、八金刚、老曹操等部还有横营的老营已全部安全渡河。\" 王嘉胤长舒一口气,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好,好。传令下去,按计划分批撤退。\" 他留了杨六三百多人在城墙上,告诉他:\"这次不准再跑了。等所有弟兄过去了,我亲自来接你。\"杨六拍拍胸脯保证:\"死都死在城墙上面。\" 王嘉胤有三千多老兵和七千多新兵,在没有辎重的情况下一晚上就将人渡过去了。 拂晓,他接上杨六坐着船就过去了。官军没有任何察觉。 到了中午,杜文焕发现不对劲——今天横贼没有敲锣打鼓了。立马命人进攻府谷,刚到门口,城内百姓就把门打开了,告诉他们流寇已经跑了。 杜文焕立即率军往东门方向追击,只看到几十条船放在那里。掏出了千里镜一看,哪里还有流寇的身影?只得向刘广生汇报。至于刘广生怎么向朝廷汇报,他也管不着,反正抚院大人肯定会拉自己一把的。 第115章 调查晋西南四县 王嘉胤率领三万多义军从府谷渡河到河曲后,加上早些日子就来山西的刘处直和高迎祥两营,农民军东路军正式形成。王嘉胤和老回回他们吸收了山西本地土贼后,东路军有接近七万的可战之兵了。虽说战力不及官军十分之一,可那是在陕西。到了山西,除了宣大以外,对于其它明军来说那都不是轻松能解决的。 从府谷过来的的义军们知道晋北挨着大同那边容易碰到强兵,所以选择了和刘处直、高迎祥一样的位置发展。在渡河后一路南下来到平阳府。高迎祥在石楼、永和、蒲县、隰州活动。 刘处直在吉州、河津、稷山、绛州一带活动。而王嘉胤部包括老回回、曹操、上天猴在二月初来到山西后,直接跨南北上千里从河曲到平阳府蒲州、解州、临晋一带。 平阳府一带真可以说的乱成一锅粥了。王嘉胤带着一大群掌盘子在蒲州抢掠士绅,甚至还带着人假装围攻平阳府,吓得平阳知府李时兴一日三惊。 这些都不是最要命的。最要命的是高迎祥活动的永和县,那边有个永和王是晋王一系的郡王。高迎祥虽然暂时没打算杀猪吃肉,但永和王确实被吓坏了,向平阳府请求增援,向京师求增援。 虽然永和王和崇祯皇帝已经是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了,可毕竟是姓朱,太祖皇帝的后代。因为小时候爹不疼娘死的早爷爷也不爱,所以崇祯很珍视亲情,是一个讲亲亲之谊的人。听到永和王哭诉上万流寇天天在他藩封地劫夺王庄和士绅后,怒不可遏。 紫禁城内,乾清宫的烛火彻夜未熄。崇祯皇帝将奏疏狠狠摔在地上:\"岂有此理,谁能告诉我,陕西流寇为何全跑到山西去了?\" 刘广生和杜文焕明明说的是已将流寇大部分人消灭在了府谷,那山西的流寇都是天上掉下来的吗。 兵部尚书梁廷栋跪伏于地:\"陛下,山西按察使杜乔林弹劾陕西巡抚刘广生故意撤除黄河防务,纵贼东窜...\" \"杨鹤呢?他这个三边总督是怎么当的?\"崇祯脸色铁青,\"传旨念在刘广生以前剿贼有功此番过错罚俸一年,杨鹤戴罪剿贼!还有洪承畴接任延绥巡抚已经一个月了怎么还没有作为,另外山西官军务必把流寇堵在山西别让他们跑到京畿了,这东虏还没退走呢。\" 退朝后,周延儒悄悄拦住梁廷栋:\"梁部堂,杜乔林这奏折来得蹊跷啊。山西官绅对流寇入山西恐慌不已,此番怕是要借题发挥...\" 梁廷栋说道:\"玉绳明鉴。陛下正在气头上,我们最好不要再招惹他,但我有预感要是山西贼寇处置失当,杨鹤这三边总督就当到头了,甚至还有可能被处斩。\" 在龙门山扎寨立营的刘处直最近非常高兴。下山后从吉州到河津这一片都是一马平川的平原,几条黄河支流绕着境内流动,这里土地也很肥沃。 虽然这几年开始山西的气候也慢慢变差了,但是对靠近河流的土地影响还不大。而且这里的士绅们又多又肥,家里还没啥防守力量。在陕西打一些士绅的宅院,哪怕现在的克营实力都得死人,山西这边基本上很难碰到坞堡。 只要后续调查清楚这一片的佃户和自耕农,就不会再像第一次来山西那样发粮食给一些自耕农他们都要不要。 刘处直执着于发粮也是有原因的。现在不是刚起兵那会需要当个小透明,想在百姓中有好名声,还得靠这些人口口相传。这次来山西待的时间会比较长,所以在当地和他们搞好关系是必要的。 刘处直决定明天去了解下吉州附近的风土人情。这次他打算和李狗才一起,前两天他说他伤已经好了,正好自己也想熟悉下环境。当然靠自己走不完这么多土地,侦察营全体都出动了,留了李茂、高栎他们负责看家训练队伍。 他们带着几个亲兵装成行商,走访附近的村庄。所见所闻看到的场景和陕西差别已经不大了。村庄十室九贫,田地没有陕西那么旱,每亩应该能多收几斗粮食,但是遇到的农民个个面黄肌瘦,眼神没有什么活力了。 一个老农告诉他:\"我们山西这几年虽然冷了点,可是雨水还是有的,可我们种地的日子却一年不如一年。\" \"为啥?我看你们这土地可比我们陕西强多了。你是不知道我们那边除了河边的水浇地,其它土地每次能收个三五斗都是好收成了。\"说完递给老农半块白馍,\"来尝尝,这是我们陕西的白馍。\" 老农狼吞虎咽地吃完,舔着手指说:\"地都不是自个儿的了。俺家祖上原本有二十亩地,这些年为了交税,陆续卖给了城里的吴老爷。\" \"现在种的是吴家的地,收成对五五分,这都没啥,剩下的粮食再弄点野菜啥的也够吃了。可吴家那关过了,官府那边还有啊。每年都要另收修渠钱,还有徭役免除费用,可是不管去不去这笔钱都要交。七扣八扣,剩下的连糊口都不够。\" \"修渠收钱也没啥吧,拓宽后不是有更多的土地可以灌水吗,这应该算是善政吧。\" \"唉,你是不知道。如果真的修了也是好事,可是这钱俺们交了有好些年了。这些水渠还是我父亲那辈修的,要不是大河的水从壶口那边过来,这里早就没有水来浇地了。\" \"像你这样的多吗?\" \"多咧!\"老农苦笑,\"俺们村一百多户,自个儿有地的不到十户,还都是些山坡薄地。好地全在几个大户手里。\" 聊的差不多了,刘处直和李狗才赶着马车准备走了。临走前给了老农一个完整的白馍,问了问这吴家在哪里,想卖掉这两车货物。 \"吴家就往前走个半个时辰吧,俺们这个村叫北光村,大户就是吴家,他们家有亲戚是州里巡检司的。\" 牵着马车继续上路了,一路上看到的光景和老农说的差不多,土地看着并不贫瘠,但大部分人都面黄肌瘦。 李狗才忍不住的说道:\"我们陕西那是真的旱,所以当官军那会我都没怪过当官的克扣我们饷银。那会我觉得能吃饱就不错了。我大哥说的朝廷发下来的粮饷本来就少。而山西这里才是真正看到了这些当官的贪,这里土地比我们陕西好太多了都能搞成这样。\" 刘处直点点头说道:\"如果以前自己当军户那会有这些能收个八九斗甚至一石粮食的土地种,可能自己也不会铤而走险去打劫王府长史,说不定现在还在百户所里面种地呢。\" 回忆感慨完了,两人继续往前走。走了一刻钟多一点,来到了一所大宅院,和之前看的的泥土稻草房那完全不一样了。 刘处直上前敲响了门。不多时来了一个小厮问他们何事。刘处直指着后面两辆马车说道:\"来卖货的,想请这家家主掌掌眼。\" 见不是来讨口子的,这个小厮说道:\"等等吧,我去跟家主说说。\" 不多时,那个小厮又来了,打开了大门让刘处直把马车赶了进去。进去之后看到的是个三进的院子,看来又是个违背大明律的家伙。明太祖规定只有考取功名的人才能住三进院子。 不过这些不关刘处直的事了,反正要不了多久营里没粮就得拿他们开刀,提前进来看看也好。 这吴家的仆人是真多,得有好几十个。走到中院时,几个仆人正被吊在架子上毒打,想必是触犯了家法。这些签订了卖身契的人生杀大权就掌握在家主身上了,看的刘处直摇了摇头。 而除了这个声音,李狗才这耳朵还听到了行房事的声音,悄悄附在刘处直耳朵那里说着。听完后刘处直露出一个笑容,悄悄说道:\"过些天让弟兄们来这里体验体验。\" 到了后院,那个姓吴的大户正坐在一个凉亭里面喝茶。见马车来了,站起身来说道:\"里面有什么好家什?\" 刘处直掀开盖着的牛皮纸,里面都是些碗还有瓷器,玉做的旱烟杆、宣纸还有茶叶。 \"吴家主,这里面这些瓷器和碗都是成化爷那会的东西,这茶叶也是江南那边的。你要买的话给你便宜点。\" 这些东西在吉州可不好买到,都是克营打土豪时获得的,除了茶叶其它的都用不上。丢了也觉得可惜,这次出来调查也想着顺便处理了。除了自己,刘处直还给陆雄派了指标,把那些瓶瓶罐罐都给卖了。 吴财主看到后眼睛都红了,这些都是好东西啊,自己拿到州里一卖那得挣多少钱啊。于是询问了一下价格。刘处直也懒得还价讨价,每车五百两白银,给一千两直接带走所有货物。 吴财主摸了摸胡须,看到刘处直身边只有三个人,心里的贪欲有点盖不住了。但还是装模作样的说:\"太贵了,一车五十两我要了。\" 听完后,刘处直摇了摇头:\"看来你没有诚意买,我们就走了。\" 吴财主大笑道:\"刚才我还愿意给五十两,现在我一两也不想给了。\"突然他大喊:\"来人啊!\"十几个护院围住了刘处直四人。吴财主狞笑着说道:\"现在给你们几个一个机会,留下东西放你们走,不然杀了你们也没人知道。\"李狗才当即就要拔刀,刘处直按住了他,带着所有人离开了吴家。 出了吴家大门后,李狗才愤愤不平的说道:\"这什么世道,难怪现在看不到什么行商了,几个人在外太容易被打劫了。\" \"没事,暂时寄存到这里,过些日子我们取回来就行。刚才你要是拔刀我们就真的跑不掉了。\" \"回去吧,大概知道这附近啥样的了。回去等侦察营其他兄弟们的消息。\" 第二天黄昏,侦察营的人陆陆续续都回来。刘处直把他们叫上开会,汇总一下情况。 侦察营分成了三十队,走访了平阳府西南的四县上百个村庄。自耕农仅占两成,八成农民都是佃户。几十家士绅却拥有七成以上的土地。刘处直让陆雄记录他们所去的地方有多少士绅,这样后面才好一锅端。 侦察营还带回来一些消息,这些士绅大户很多都有血债。提高租息、强占民田都是小事,对佃户草菅人命也是常态。 \"这不就对了嘛,我就不信这些穷人也不要我们的粮食,反对我们打这些大户。想来之前在兴县碰到的都是还有自己土地的,他们自然不会配合我们。而我们在陕西打大户总是有很多人指路。\" \"好了,今天就这样了。明天开始练练兵,我们上次大规模练兵都是半年前了。好不容易安顿下来得练一下了,等粮草缺了我们就挨个打过去。\" 第116章 练兵 崇祯三年春二月初,龙门山的积雪已经融化。山脚下的空地上,三个正兵营现在共有老兵三千人、流民新卒一千七百人,新卒们排成了三个歪歪扭扭的方阵,人人穿着棉袄或者鸳鸯战袄,等着刘处直讲话。 刘处直站在一块用木头搭的台子上,看着这些刚入营的新人,还是用老一套办法鼓舞士气。他拿着喇叭说道:\"你们不再是居无定所的流民!你们是当兵的!当兵的就要有个军人样!看你们站的歪歪斜斜的,跟城里二流子一样,碰到官军就是被砍头的命!\" \"我们营里训练首要任务就是分清楚左右。我先给你们两天时间,分清楚左右开始正式训练。以后你们就在正兵营站稳了。保证你们能吃饱,逢年过节有赏赐。好,我的话说完了。李虎、任勇,你们带着他们练转身。每日操练,表现好的加餐吃肉,表现差的只有稀饭喝!听明白了就准备开练。\" \"高栎、李茂、史大成,你们都跟我来。\" 和他们一起进入营帐后,刘处直说道:\"这次训练我们要加快速度。所以我打算这样:你们三个人一人带五百训练。史大成练刺击,李茂练刀牌,高栎找些力气大的人教他们射箭。以后咱们就不搞花队那套了,学了刀牌又学枪矛,这样的话可能两样都不成。\" \"就学一样技能。咱们弟兄死亡受伤的多,需要的是能快速拉上战场的。这一批一千七百人,可能两个月后就又换一批了。\" \"那就听掌盘子的。晚上我们去挑人,以后就按这种方式练了。\" 两日后,左右转练得差不多了,也淘汰一百多笨得伤心学不会的。这下就要开始正式开练了。 后营的方阵前,史大成背着手来回踱步,目光如刀般扫过每一张面孔。他手里攥着一根细长的棍子,时不时在空中抽出一声脆响。 \"握矛要像握自己命根子一样紧!\"史大成厉声喝道,棍子抽在一个新卒颤抖的手上,\"松了上了战场就是死!\" 那新卒约莫十六七岁,是延安招来的。他咬着嘴唇,拼命握紧手中的长矛,指节都泛了白。 \"刺!\"史大成一声令下,五六百人同时向前突刺。 \"收!\" \"再刺!\" 动作不整齐的,史大成的棍子就会毫不留情地抽过去。一个上午下来,前营已有二十多人背上留下了伤痕。 正午时分,妇女营推着独轮车送来伙食。表现好的前一百分到了两个白面馒头和一碗肉汤、一碗厚粥;中间的四百多人每人一个馒头、一碗厚粥;最后的一百多人只有一碗粥。 评这个好坏就是看马步扎的稳不稳,刺击是否有力不松松垮垮。 早上第一个挨打的新卒表现最差,不出意外只分到了一碗粥。他捧着碗狼吞虎咽地吃着。他身旁的一个新卒叹了口气:\"这史营官,比官府的衙役还狠,一上午我挨了七八下。\" \"嘘!\"那新卒紧张地四下张望,\"能吃饱就行,总比在外面饿死强。\" 下午的训练更加累。史大成将后营分成两队,进行对抗演练。木枪裹了布,但全力刺在身上依然很疼。不少人被对面的一矛戳中身子,踉跄后退几步,却咬牙又冲了上去。 \"好!\"史大成难得地点头,\"要的就是这股狠劲!\" 解散时,史大成站在队列前,冷着脸宣布:\"明日寅时集合,迟到者,早饭免了!\" 李茂这边的训练则又是另一种风格了。他为人宽厚,脾气没那么急。中营的训练场上,李茂正耐心地示范刀牌配合动作。他左手持一面藤牌,右手握一把木刀,动作干净利落。 \"刀牌手不是单打独斗!\"李茂提醒道,\"要互相掩护!那个谁,你出列,看你好像练过是吧?\" 一个三十出头的瘦削男子走出队列,说道:\"营官,我叫张建。我以前家里有点钱,自己练过了想去当官军,但营兵不收我。后面加派太多,家里就越来越穷,去年冬天一家都冻死了,我就跟着义军走了。\" \"练过好啊。这样,你拿牌防守。\"李茂递给他一面藤牌,又点了两个青年,\"你们两个,进攻。\" 两个青年犹豫着不敢上前。李茂鼓励道:\"别看他瘦,练过的,砍到他再说吧。\" 两个青年一左一右攻来。瘦削男子藤牌左挡右格,竟将两人的木刀全部挡开。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喝彩。 \"看到了吗?\"李茂大声道,\"活命的本事就是这个,打仗要的就是配合!\" 李茂更注重配合。他将中营分成若干小队,每队必须完成指定的动作就能多加一碗肉汤、一个馒头。 \"记住,刀牌是保护后面的长枪手。和官军打就得拉近了以伤换伤,远了官军就要放炮放铳,咱们没这个条件和他们对射。\" \"我们不是乌合之众。没有谁天生就会打仗,练好了本事才能打胜仗。\" 前营的训练场热闹非凡。高栎嗓门大,笑声更大。他站在一个木箱上,挥舞着双臂。 \"今天谁能射中那棵柳树上的红布,晚饭加肉!\"高栎指着十步外的一棵老柳树,树枝上绑着一块红布,随风飘扬。 前营的流民新卒们跃跃欲试。一个接一个上前尝试,开弓方法不对,大部分的箭飞几步就掉下来了,引来阵阵哄笑。 \"看我的!\"一个老猎户走上前,手臂看着粗壮有力。只见他深吸一口气,弓箭飞出,擦着红布边缘钉在了树干上。 \"好!\"高栎拍手大笑,\"今晚这位兄弟有肉吃了!还有谁?\" 接下来不少人都纷纷举手,万一射中了晚上就能吃肉。高栎又点了一个人来射,看着还是个刚长大的小孩。 少年弯弓搭箭,弓箭飞了出去,竟奇迹般地射中了红布! 全场寂静片刻,随即爆发出震天的欢呼。高栎一把拍到少年的肩膀上:\"可以啊,虽然是蒙的,不过还是射中了。\" 一天下来能射中的就这两个人了。弓箭不是这么好练的,合格的弓手需要一两年才能练出来。不过在义军的营里用不着射这么准,量大管饱,打起仗能开弓往大概方向射就行。至于前面的被自己人射到,只能算倒霉了。 晚上训练结束后,刘处直将所有人叫到一起,说道:\"等新兵练好后分到各营,一营就有一千五以上的兵力了。以前的把总编制就太小了,可以增加一个千总了。\" \"以后各营就是千、把、百、旗、队等总统领队伍。千总的话管八百人,之前的把总直接当千总,后面的官职也是如此。\" \"高栎,你来讲讲官军营兵的最基本的战术队列吧。\" \"好,我这就说说。\" \"咱们义军之前打仗队列都是很简单,就是刀牌兵穿铠甲在前面冲破掉官军阵型,长枪手再从左右两翼杀进去。现在咱们人多了,再这么打就显得有些混乱了。\" \"按照之前我在固原时上官教的队列,一队自行挑选十一名士卒,排成一列站定,由队长进行考核筛选。挑选其中两名强壮机灵的人,分别担任左伍长和右伍长。这两人穿厚甲,各配一把双手长刀。第一名站在队伍左侧,第二名站在右侧。\" \"每一队还需要两个刀牌手、四个长枪手、两名鸟铳手和一个火兵。我们现在条件没办法这么做。\" \"所以鸟铳手拿三眼铳就行,打完就可以去砸人。火兵也不需要,我们吃饭都是妇女营在做,火兵就去掉。也就是我们现在每队就是两个穿重甲拿长刀的伍长、两个刀牌手、两个拿三眼铳、四个长枪手。临战前后面弓箭手抛射过后,三眼铳再开火。刀牌手掩护两个伍长,他们负责指挥长枪手包抄。\" \"以后这就是我们作战的基本队列了。当然实战时还是要看具体情况。如果是攻城的话就不讲究这些了,还是按咱们老办法来就行。当官军那会我们也没攻过城。\" 等高栎讲完后,刘处直补充说道:\"等这批新兵练好后就按这种队列进行集中训练。咱们没有什么家传的兵书,战场就是我们最好的老师。但是要一步步总结经验。我们现在打仗都在三四千人,但迟早我们要和官军打大仗,那会可能是五万、八万甚至十几万。所以总结经验很重要,人不能白死。\" 第117章 打粮 高强度训练代表着粮食哗哗的消耗,不训练的话每天两顿饭就行,现在训练每天就得吃三顿饭,一天下来五千多正兵和营里其他人要吃二百多石粮食,从陕西带过来还有这边打的粮食已经快见底。 陆雄昨夜就来找过刘处直了按这样吃下去最多五天就断粮,他让刘处直想办法打粮了,一眨眼已经训练六天了,刘处直觉得差不多了,经验还是还是在战场上才练得出来招式学会了就好,然后宣布明天起停止训练了,准备搞粮食了。 现在全营有五千多人了自然不能全部集中到一起,刘处直召集所有把总以上的军官给他们布置任务。 后营史大成率军去太平县(今山西临汾市襄汾县)打粮,按照侦察营带回来的信息,太平县土地有千亩以上的大户有五家人,襄陵镇有两家、高显镇有一家、曲村镇有一家、西贾乡有一家。 曲村镇那家大户平常也没做啥恶事,如果他主动给粮了就不要动粗了,更不要伤人性命,至于襄陵镇和高显镇的还有西贾乡的那些据侦察营弟兄们调查都是恶霸级别,史大成你去打粮的时候就多要点,他们不给话就给我攻进去,这些地主的小老婆小妾啥的就让弟兄们乐呵乐呵。 营里弟兄其实对官绅的恨远不及这些村里的地主老财,官绅们想要压榨他们根本不会自己亲手动手,这些农民出身的弟兄们最恨的还是村里为非作歹的里长和地主,所以听到可以对地主家的家眷动手,几个把总都摩拳擦掌跃跃欲试了。 刘处直提醒他们不要跑远了不然万一碰到官军就麻烦了。 中营刘处直给李茂安排的河津县(今山西运城市河津市)按情报来看有七家大户,分布在龙门镇、柴家镇、化峪镇、蔡村乡,六家分布在前面三个镇,蔡村乡有个蔡家,家主有功名在身,据说还有家族的人在京师做官,这个地方可肥了,李茂你一定要细细耕作就和我们以前种地一样。 接下来就是前营高栎了,给他划定的位置在稷山县(今山西省运城市稷山县)也有七家大户,分布在清河镇、阳王镇、西河镇、太阳乡,这边应该也没有什么风评较好的地主,就按李茂的标准那样来,这些地主家浮财都弄完,不给的话就动粗。 安排完后,三人纷纷表示知道,一定多弄些粮食回来。 刘处直对这三人很放心了,但还是提了一嘴千万不能抢普通百姓,营里如果有士卒乱来营官自己看着处理。 至于吉县,刘处直亲自带李狗才和李虎去,上次被吴财主截夺货物的事也得算算了。 北光村离龙门山不远,早晨出发午时就到了,午时三刻,吴家大门前。守门的四个护院正懒洋洋地晒太阳,突然感到地面微微震动。抬头望去,几十个披甲的人穿着官军衣服正在往这里走过来。 护院第一时间以为他们是官军,就问道是不是吉州守备麾下的兵。 刘处直从队伍中走出,他今天还是穿着那套旧棉甲,站在了那个护院面前,对他说道叫姓吴的出来,前些日子被他抢劫的商人今天想要见见他。 护院头子脸色大变上次抢刘处直他也参加只不过一下没反应过来,听刘处直一说立马就想起来了,转身就要往府里跑。李虎抬手一箭,正中他的大腿,那人惨叫一声扑倒在地。其余三个护院见状,也立马准备往里面跑,却被亲兵营士卒三下五除二制服。 刘处直大步走入吴家,命令亲兵营其它人留在门外,自己带着五十几人进入吴家。府中顿时大乱,丫鬟仆役四散奔逃,有些敬业的护院仓促应战,但在训练有素亲兵营面前不堪一击,刘处直的亲兵营一半都是官军老兵剩下的也是转战时间较长的老弟兄。 吴世荣(吴财主名字)正在账房算账,听到外面的骚动,推开窗户一看,顿时面如土色。他慌忙打开抽屉,取出一把匕首藏在袖中,又抓起桌上的账本塞入怀中。 刘处直抓了一个人,询问他吴世荣在那个地方,他颤颤巍巍指了一下账房的位置。 账房门被一脚踹开,刘处直持刀而入,刀尖还在滴血。吴世荣强作镇定:\"这位好汉,是不是有什么误会?若要钱财,尽管开口...\" \"吴财主好记性啊,几日不见,就不认识我了?那些鼻烟壶和瓷器好看吗,镶玉旱烟杆抽着带劲吗。 吴世荣仔细看了看刘处直,突然倒吸一口冷气:\"你...你是那个陕西来的商人?!\" \"正是。\"刘处直一挥手,两名士兵上前将吴世荣按在椅子上,\"不过商人不是主业,我就是朝廷叫的克贼,义军的掌盘子 吴世荣闻言,顿时瘫软如泥,额头上冷汗涔涔。他当然知道克贼是谁,官府那边都是有悬赏的大贼,一直转战陕西各地没想到居然跑山西来了。 大王饶命啊!\"吴世荣跪地求饶,\"小人不知是您大驾光临,否则借我十个胆子也不敢...\" \"不知是我就可以随意抢劫杀害?\"刘处直一脚踢翻吴世荣,从他怀中掉出的账本摊开在地。刘处直捡起来一看,上面详细记录了每次抢劫的货物、杀害的人数,甚至还有分给官府官员的赃款数目。 原来你是专门干这个的啊,难怪你一个没有功名的大户能聚集这么多钱财,该说不说咱们也算是同行了,看你这账册上杀人不少啊我还得感谢你上次没有杀我呢,你看看你兼并这么多土地又有这么多钱财,该不该给同行我分一点啊。 李虎,把这吴家所有人都集中到前院,一个不许漏! 一刻钟不到,吴家上下百余口都被集中在前院空地。护院们被五花大绑跪在一旁,家眷们瑟瑟发抖地挤在一起。刘处直站在台阶上看着这些人不停的磕头求饶。 刘处直看着面前的吴财主,告诉他你今天是一定要死的,不过看在你家财份上你吴家人我就不动他们了以后他们好好做个老百姓。 吴世荣面如死灰,突然从袖中抽出那把匕首,向刘处直扑去。 \"大哥小心!\"李虎眼疾手快,一刀砍断了吴世荣的手腕。匕首当啷落地,吴世荣惨叫着跪倒在地。 刘处直冷冷地看着他:\"本想给你个痛快,现在改主意了。李虎,把他和那些跟他为非作歹的护院都绑了,拉到北光村打谷场都给我杀了。 听说吴世荣家里被流寇破门了,流寇还挨家挨户的请他们去看,出于看热闹的想法村里几百口子人都去了打谷场,刘处直看人多了也不废话,大声说到我们是陕西来的义军,这个人你们认识吧,恨不恨他? 人群中沉默了一下,突然就爆发了,不少人都说吴世荣该死,。 既然如此我们就替天行道了,来人啊,斩首,刀光闪过十多颗脑袋落地不少村民热烈欢呼。 鉴于吴家没有功名,刘处直宣布将浮财带走后,把租佃契给烧了,以后土地都归百姓了,没有功名在身官府也就不会为吴世荣报仇,这些百姓种了地还给官府纳税,他们就更不会计较了,分土地的时候刘处直让人提醒他们是克难营分给他们的,别忘了。 紧接着下令清点吴家财产,这个吴家粮仓就很少了只有一个,但是地窖中金银珠宝那是真的多包括之前抢刘处直的瓷器、鼻烟壶、茶叶,还有数十匹尚未出手的丝绸。 \"大哥,这些家眷怎么处理,这姓吴的艳福不浅养了十几个小妾还有几个闺女,而后面亲兵营的士卒们已经开始磨皮擦痒了,这些人当官军时就不是啥安分的人当了流寇以后也不会改了本性,因为刘处直作战经常身先士卒,待遇又好还经常和他们一起说话嘘寒问暖,他们也就愿意听话不乱来。 看了一眼那二十多个女眷,刘处直命令道除了没成年的其它的弟兄们自己分分,给你们两个时辰,我在外面等你们。 日落时分,刘处直和亲兵营押送着一百多辆满载物资的大车离开吴家,返回了龙门山的营地。 吴财主家里粮食不多,只找到了一百多石,这些山西财主喜欢藏金银,不像陕西那边财主喜欢放粮食,但是吴财主家金银是真的多,金子有二百多两,白银上万两,还有字画珠宝这些更是满满两大车。 几日后分散各县打粮的人都回来了,带回来粮草三千多石,还有银三万多两,伤亡都很小只有不到十个人。 平静的日子不长,不久后王嘉胤一封书信让克营再次忙碌起来。 第118章 王嘉胤准备攻打蒲州 二月二十日,刘处直接到一封信,是王嘉胤发来的,想请刘处直去蒲州附近吴王寨商议军情大事,二十多天前刘处直派人去河曲打听过知道了府谷的义军已经渡河过来了,不过没想到王嘉胤竟然能找到自己看来他的侦骑挺厉害的。 既然盟主有约那刘处直自然得去,现下能有一个撮合义军对抗官军的人是件好事,背靠大树好乘凉,不过牵一发而动全身自然不能说走就走,他告诉送信的横营侦骑明天克营就动身。 当天刘处直让陆雄清点一下辎重营和妇女营人数,还有辎重粮草这次王嘉胤写信给他多半是为了打蒲州,到时候可能就没那么多时间打粮了。 后世有个姓张的三不知将军,其实刘处直这边也差不到那里去,三个正兵营加上他的亲兵营和侦察营大致人数他知道有五千五百多,但是辎重营和妇女营他完全不清楚,陆雄下去忙活了三个多时辰统计好了人数辎重。 现在辎重营有四千人,妇女营有三千多,全营总共有一万二千多人,乘马有六千多匹正兵基本上能做到一人一马了,驴骡有五千多匹,现下粮草有四千石,克营没有多少战马驴骡一路走过来基本上靠吃草偶尔喂点豆子和苜蓿,那这四千石粮草省着点能吃差不多够一个月了。 点清楚家当后,刘处直召集千总以上军官通知他们此次的南下目的,并让李狗才带一部分人先去探知路上情况,和王嘉胤联营一事刘处直已经做了决断就没有其他将领反对了。 李茂看了看舆图说道蒲州这个地方位于三省交界是个漕运集结的地方,若是能打下来粮草缴获肯定不少,不过这种要紧地方一般都有驻防营兵,要是打攻城战的话我怕又要死不少人。 无妨这次十几家义军汇集不会只让我们承担攻城,不过真轮到我们咱们也不能叫怂,好兵都是战场上锤炼出来的。 还有啊兄弟之前你说要避免和数量较多的官军野战,可是名声战斗力都是打出来的,咱们避免是避免了,但是战斗力永远只有这种水平,所以说该披坚执锐该打就打,王嘉胤为啥能当盟主,为啥能收拢几千边军逃兵不就是个名声么。 如果没有异议的话咱们明天就出发南下,龙门山到蒲州大约四百里路,咱们五天赶到早日和王嘉胤汇合。 南下蒲州的路会经过乡宁、河津、荣河、临晋这些县城,要完全躲开很难,索性咱们就不躲大大方方的走,碰到县城敲一笔粮食以供后面使用。 崇祯三年二月二十一日,刘处直率领克营全体南下,两日后到达河津县城,刘处直命令李茂,高栎,史大成率军将河津县城团团围住,放炮示意,待知县到来后还是和以前在白水一样的说法问他们要粮,不然就破城。 知县被吓到了同意了刘处直的请求送来了四百石粮食,到荣河、临晋也同样用这些方法,加起来又弄到了上千石粮食将辎重营所有大车装的满满当当。 二月二十六日未时抵达了王嘉胤的驻扎地吴王寨,这里是官军漕兵的寨子,王嘉胤将这里拿下作为的驻扎地。 等刘处直通报后,王嘉胤又是像府谷那样亲自来迎接他,刘处直见状也学别人那样抱拳恭恭敬敬的叫了一声大帅,王嘉胤见到义军中实力排第三的刘处直也认可他了,高兴的迎接他进去说要摆酒接风。 刘处直安排李茂率军找个地方驻扎,自己带着李虎和两个亲兵就进了王嘉胤的大帐,里面已经到了很多掌盘子了,还有一些刘处直不认识的人。 除了上天猴、八金刚、老回回、曹操、蝎子块这些熟人,这次里面还多了七八个生面孔,挨个见面打了招呼知道了他们的名讳,新面孔有扫地王(张一川)、邢红狼(未知)、黑煞神(未知)、革里眼(贺一龙)、油里滑(未知)、闯塌天(刘国能)、射塌天(李万庆)、过天星(张天琳)满天星(张大受) 刘处直整的都有点羡慕王嘉胤了,在哪里都有一堆掌盘子来投,以后自己要是能混到这个地步那就不枉此生了。 晚上宴席摆来了,十几个掌盘子入座王嘉胤举杯所有掌盘子都站起来碰杯,几轮酒过后互相熟悉的掌盘子就开始三三两两的聊了起来,刘处直找到了王嘉胤问道大帅这次咱们是要拿下蒲州吗? 王嘉胤点了点头,我们几万义军在平阳府要吃饭打粮根本不够,蒲州这个地方是漕运中转点咱们拿下至少能夺几万石粮食,以后在山西就不会缺粮了。 我也打听过了,蒲州官军不多是一个守备带兵驻守,也就潼关卫能短时间支援不过这些卫军多半不敢出来,咱们有充足的时间围城攻打。 说通后刘处直一拱手,大帅到时候有啥吩咐我绝对照办。 好果真是英雄出少年,喝酒去吧今天不醉不归。 夜深了,刘处直见这些人都喝的醉蒙了,带着李虎走了,这些酒他实在喝不醉。 两日后高迎祥率军到来,王嘉胤见人到的差不多了,就在自己大帐召集会议商议如何打下蒲州,义军从来没打下过州城,刘处直高迎祥围葭州也是损失颇多就撤军了,所以要打得细细商议。 大帐内,一张粗糙的舆图铺在中央的木桌上。王嘉胤站在图前,等众人落座后开门见山:\"今日请各位来,是要商议攻打蒲州之事。此城乃三省漕运节点,城中粮草堆积如山,若能拿下,我义军半年内不愁吃穿。 诸位且看。蒲州城北临涑水河这面护城河宽阔不从这里进攻,兵法云围师必阙,\"给守军留条生路,他们就不会死战,只要其它三门我们卖力攻打造成压力,官军撑不下去了一定会撤退,只要歼灭这城里的千余官军,民壮巡检司一定会溃散的。 而山西巡抚在太原、山西总兵在宁武至于大同那更远了,至少一个月内他们是来不了的,兴许会更久。 所以咱们就只谈围城,具体怎么围城请看舆图,王嘉胤的刀鞘点向两个方位,\"第一,第一大张旗鼓建造云梯、冲车,吸引守军注意给他们造成压力。 第二,蒲州靠近涑水护城河有好几丈宽,要填河很困难,但是这河是涑水引过来的,咱们直接把护城河连接涑水的地方挖低让水流走,这样护城河就没作用了,咱们就搭桥将云梯冲车推过去。 当然也不能完全排除官军不来增援,所以那个掌盘子愿意打援就在风陵关守着就行哪里是来蒲州的必经之路。 另外现在卫所缺额很严重,潼关卫就算要来增援那也最多不超过两千人, 听说援兵人数不多,扫地王和满天星将这个任务接下来了。 接下来就说说攻城该怎么分配了,南门靠近官道这里没有和涑水挖通也就没有护城河相对来说好打一些,这个门谁愿意打? 王嘉胤发话后老回回和曹操将攻打南门的事接下来了。 好接下来就是东门和西门,西门地势狭窄,水道众多是最难打的地方,我横营接下了,东门哪位掌盘子愿意? 见状刘处直站了出来,我克营来打东门保证拿下,而高迎祥见刘处直站出来也站出来说愿意去,这样攻城的人就安排好了。 其余掌盘子就看着哪边需要帮助敲敲边鼓就好了,而王嘉胤提前说好了,没参与攻城或者打援的掌盘子战后所得会很少。 不过那些人也没意见,其它人本就没什么实力根本不敢攻城或者去打援哪怕是卫军都不一定打的过,他们本就是来壮声势的。 第119章 蒲州之战(1) 七万多义军在吴王寨聚集并没有瞒过城里。几十里路骑马一个时辰就可以来回了。不过官军探子不可能挨着营头数,只看到无穷无尽的帐篷简易棚子遮天蔽日,回去以后直接给知府报了个\"十万大军\"。 严格来说,驻扎在这一片的义军算上家眷快接近二十万了,能作战的有七万多。听完探子汇报后,是真的把知州吓到了,立刻派出十几队塘马往太原、潞安、平阳府求援。 不过蒲州到太原有上千里路,得益于崇祯皇帝裁减驿站的\"善政\",现在除了往京师跑,其它地方都做不到八百里加急了,最多跑四百里。也就是这个求援也得三天才能到太原。 等巡抚再联系上宁武的山西总兵孙显祖又需要时间。更何况山西兵的精锐要么入卫勤王,要么哗变在路上。现在的山西巡抚仙克谨和山西总兵孙显祖手上根本没有部队能支援蒲州了。 明代蒲州是个人文荟萃之地,有明一代出了七十七个进士。嘉靖年间因为地震,蒲州旧城被震垮,这座新城重新选址建的,以大石为底,青砖为墙,城宽五千四百步,高四丈六尺,按州城的标准来说是一座名副其实的大城。 知州派人求援后,又让州衙属官衙役们赶紧动员城里民壮,让士绅们捐献家丁仆役作战。城内有户两万,人口十二万四千。驻防营兵是一个守备带领,原有兵额是一千,不过守备吃了二百空饷,现在只有八百人。 城中的读书人很多,士绅老爷们更多。他们自己知道万一流寇进城,对士绅大户很残忍,为了自己的命纷纷开始按知州的要求捐出自己家丁仆役。在义军还没过来时,城内已经动员民壮一万人,营兵八百,士绅的家丁仆役六百人,巡检司步兵弓箭手一千人,守城兵力一万四千二百人。每个方向有二千人防守,剩下的看情况增援。 除此之外,蒲州守备还令城中工匠打造了几十辆塞门刀车,用以在城门被破时阻挡流寇进入瓮城。在城里做这些事比王嘉胤调动七万多人要快得多。 知州大人忙碌了两天,见准备的差不多了,亲自在青楼宴请了蒲州守备和城里的头面人物。平常日子里,蒲州守备在知州的眼里就是卑微的丘八,见到自己还要下跪的那种。但是现在大敌当前的日子,不仅请他体验了一把花魁,还给他的八百营兵拨了四千两饷银。 守备自己留了两千两,剩下的两个千总一人分了二百五十两,四个把总拿了五百两,最后到营兵手上每人一两二钱银子。鉴于蒲州营兵上次发饷得追溯到崇祯元年了,拿着这一两二钱银子没有人感到不满。 在官军调配好之后又过了两天,王嘉胤也准备好了。首先便是让人挖开护城河让水排走。他命令每个掌盘子出一千人轮番作业。不过挖之前,刘处直看到这个护城河蓄水量有点大,给王嘉胤说了说暂停施工,大概测算了一下水会流到哪里,跑了一整天统计了至少有二十户人家会被水给淹了。 刘处直带着亲兵营亲自上门,告诉他们义军要打蒲州城需要挖开护城河放水,让他们搬迁,一家补偿了五十两银子。这五十两远超他们家当,不过刘处直想的是做一件千金买马骨的事,一千两银子让他们宣传义军仁义,这钱花的就不亏。 在二月的最后一天完成了所有准备工作。三月初一,一万多人开始挖护城河。这个工程就是将土地挖低让水流走,挖的时候还有弄一个土堤拦住水,等挖好以后再打开这个土堤将水放走。 西门城上的蒲州守备见流寇在涑水河挖什么,还以为他们要放水灌城,立马让人把大将军炮瞄准河边。蒲州东门西门离河都不远就一里多,城上的大将军炮能够得着。三发烧的通红的铁弹飞到了施工的地方,其中一发穿透了这里干活的辅兵,直接带走了二十人。 这么远的距离也没办法反制,刘处直只得再命令辎重营的人还有其它营伍的辅兵抓紧干,晚上给他们加餐。待上面的炮清膛完毕,重新装填好后又是几发铁弹打了过来,带走一片人。这下挖沟的人更慌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就会死,这种未知的恐惧让辅兵们害怕极了。 没办法,刘处直只能再加赏,抬出来了一筐白银,只要坚持挖等下一人二两。刘处直负责的这边有四千人挖,也就是他要贡献八千两。为了早日进城,只好大撒币了。 有钱还不够得稳住他们胆气。刘处直又宣称官军火炮质量不行,打三发再打就要炸膛,后面最多还有一炮。堪堪稳住这些辅兵没多久,又有铁弹打了过来。辅兵们想着刘处直说的最后一发了,居然就没有躲了而是继续挖。可惜没多久城墙上的火炮又发炮了,这下辅兵们彻底崩溃了,丢下镐头锄头就跑了,拦都拦不住。 看着空空如也的施工现场,刘处直也没办法了。没想到官军这里的炮质量这么好居然打了四次。施工进度刚刚进行了一半,明天再要这些人来挖肯定是不行了,只能换人来了。 刘处直不知道的是,最后一次是守备强逼开炮的,当时这几门大将军炮已经打的通红了。兴许守备祖坟冒青烟了,这炮管都红了的大将军炮居然又射出了一发炮弹,赶跑了下面挖河的流寇。城上的守军纷纷欢呼雀跃,守备也高兴的很说晚上要给他们吃点好的。 而王嘉胤所在的东门同样如此。没办法离得太近了,几次炮击后所有挖河的辅兵全部跑路了。他甚至命人砍了十多人都没有止住,也只能命令收兵。这攻城第一天就这么草草结束了。 暮色降临,吃完晚饭后,刘处直独自登上望楼。远处蒲州城头已亮起火把,驱散了黑暗。他摸出怀中的的旱烟点燃抽了一口。自从清点物资发现了这玩意,刘处直就喜欢上了,虽然没有玉溪抽着舒服,不过也将就了,大明可找不到玉溪。 抽着旱烟看着对面城头,防守的还是极为严密的,哪怕让勇士夜间偷袭也无法攻下。正思考间,远处传来一阵喧哗。只见李狗才带着十余骑疾驰而来,他在望楼下勒住马匹对刘处直说道:\"抓了两个官军的塘马,他们是往潞安府送信的。\" 刘处直眉头微皱:\"可有审出什么?\" \"就是往潞安求援的,他们一共三骑,被我捉了两骑,还是有个人跑掉了。\" \"没事,潞安离这里也有千里之遥,没那么快就来。最近你的任务就是搜杀这些出城的塘马。\" 等李狗才走了,刘处直下了望楼去找李中举。这城不能这么死打硬拼,伤亡不会小的。李中举读过的书多,让他想想历史上还有什么战绩可以借鉴不。 李中举见刘处直来了,知道他这么晚了来找他一定是为了攻城的事,开门见山的说道:\"掌盘子是在忧虑攻城的事吧。\" 刘处直点了点头:\"其实我打算用上次打周家庄的办法垒沙包冲上去,但这里不比周家庄只有一丈的矮墙,我们弟兄垒起土山的时间会很长。所以还有没有其它办法能攻城?\" 李中举想了想说了一个南宋的战例: \"南宋年间,蒙古大军围攻重镇襄阳,宋军凭借汉水天险和坚固城防坚守了六年。襄阳和樊城两座城守望相助,蒙古军就打算先破樊城,通过挖地道的方式,先以回回炮轰击城墙,同时派兵挖掘地道破坏城基。忽必烈至元十年,蒙古军通过地道破坏了城基加上回回炮轰击,最终攻破樊城。樊城一破襄阳就不可守了,宋将吕文焕投降,长江天险洞开,后面大宋就灭亡了。\" 刘处直听他说完后挠了挠头,笑道:\"李秀才,你会做回回炮吗?\" \"掌盘子,现在都有大将军炮红夷炮了谁还用这玩意,早失传了。虽然我们没有重炮但是有火药啊,挖通后找几个矿工出身的弟兄在城墙下面埋火药炸塌城墙就行,比啥回回炮好使。不过官军也不是傻子,挖地道攻城他们也知道,必在城内埋设地听瓮。故需明修栈道每日派兵攻城,掩护地道挖掘,等挖通后总攻,以地道爆破为号。\" \"李秀才真不错啊,以后你得多多参与军务了,这书没白读给我老刘当军师吧。\" 他摇了摇头说道:\"掌盘子,我自己啥水平心里清楚。我没读过兵书不会排兵布阵,这些战例都是史书上有的我才知道,没有的只能抓瞎了。我还是做自己擅长的事吧。掌盘子和营官们打仗比我厉害,我指手画脚的不太好。\" 见李中举不愿意,刘处直也不勉强。解决了心中忧虑后突然有点想干那事了,跑到妇女营去找自己老相好了,有一个多月没去了。 第120章 蒲州之战(2) 攻城第二天,刘处直从老回回那边借了一批人过来。早上为了让他们多扛一轮火炮,刘处直宰了几头羊做了羊肉大葱馅包子,自己营里辅兵愿意继续去挖也能吃包子。 吃完包子后,刘处直站在离城墙两里半外给这批新来的辅兵讲话,告诉他们再挖几个时辰就能挖开了,一定要加把劲,今天干完回去再喝一顿羊骨头汤。 回营那些辅兵可能一辈子吃的油水都没今天多,全部摩拳擦掌。刘处直一敲锣,所有人都往施工地点去了。 城上的守备看到流寇又开始在河边忙活,以为他们还不死心,又让城墙上准备发炮。和昨天效果一样,施工点人挤人,一发铁弹造成的伤害很大,但回营辅兵居然忍了下来。今天上面大将军炮开了三炮后,那些炮手说啥都不敢再打了——守备祖坟总不能天天冒青烟吧。 没有炮,城墙上就对一里多外的流寇没有任何反制作用了。此时如果派兵出城也能有效果(刘处直并没有将队伍放到这里),但官军根本不敢,只能看着流寇辅兵继续挖。 午时过后,这边地势终于挖低了。刘处直命所有人都撤离,然后炸开了土堤。护城河的水哗哗地流走了,很快就干涸了。 \"好!这城的第一个险要已经被破了。李虎,你去请高掌盘子过来,我有要事相商。\" 不一会,高迎祥骑马来到城墙这里,看到护城河水已经没了,就问刘处直:\"是准备进攻了吗?\" \"高大哥,不能只用云梯冲车强攻,会死很多人的。现在护城河的水已经排完了,我们挖几条地道去城墙,找矿工出身的弟兄们配点炸药,直接把城墙炸了。\" \"正面强攻也要继续——官军不是傻子,我们只能两手都抓。正面给予了足够的压力,他们才不会分心想地道的事。\" \"而且这个州城很坚固,不能让流民去冲了,没有任何意义。把我们营里的新兵都拉出来见见血,打破蒲州后有了粮食再招就行。\" \"而且我听说几个月前山西勤王兵哗变了,回山西后他们就落草了。后面我们试着看看能不能招到这些逃兵,这样咱们实力就能更进一步。\" \"好,兄弟这次听你的,我不让流民去冲了。今天时间过午了,就再休整一天,明天卯时三刻开始攻城。\" 夜晚,刘处直还是坐在那个望楼上看着蒲州,只不过旁边多了李茂。他叹道:\"这五千多兄弟打完仗不知道还能剩一半不......\" 各人有各人的想法,他也不打算改变李茂的思维。但是刘处直还是认为:\"老兵是血海里锻炼出来的,这次攻完城能活下来的就是百战老兵。这山西又不缺人,有粮食想招多少招多少。\" \"官军有系统的练兵方法,有国家财力支持,九边上百万军队。靠练兵,义军永远练不过他们,只能用这种残酷的方法淘汰出一支精兵。\" 李茂听他这么说也不说话。刘处直拍了拍他的肩膀:\"让他好好想想\",自己休息去了。 --- 攻城第三天早上卯时,蒲州城被一层薄雾笼罩。城头上,蒲州守备按剑而立,望向城外列队好的农民军。他仔细看了一眼:\"一个是克贼,一个是闯贼,我都有耳闻。\"不过他对蒲州城防很自信,倒也没那么惊慌。 守备转身对一个巡检司的头头说道:\"传令下去,每垛口增派两名弓箭手,滚木礌石备足,金汁煮沸。让这些泥腿子知道知道,什么叫铜墙铁壁!\" 城外,克营五千、闯营一万人都已经集中好了——这是两营的家底了。 与此同时,城西半里外的一片杨树林中,从队伍里面精挑细选的矿工正在指挥辅兵轮班挖掘地道。 \"再往东南偏半寸。\"一个老矿工模样的人对辅兵说道,\"那边土质更松软。\" 地下五尺处,还没扩大的地道仅容一人在这里施工。里面的辅兵挥汗如雨,手中的短镐不断刨开潮湿的泥土。突然,一股浊水从前方渗出。\"不好!挖到水脉了!\"他慌忙后退。 不久后有人来通报:\"掌盘子,地道挖到一半渗水了。矿工弟兄说要挖到护城河那边至少要再拖两天。\"亲兵低声禀报。 刘处直看向高迎祥说道:\"高大哥,在没有挖到护城河之前咱们就佯攻,保存实力。西门的左边我们打,右边闯营打,你看如何?\" \"好,就这样吧。一斗谷、黄龙、刘哲,你们指挥营里的新兵开始佯攻右边。新兵里面掺些老本兵掩护他们就行,这样新兵也有胆子冲锋。\" 刘处直见高迎祥这么安排,转身也命令李茂、高栎、史大成这么做。 --- 锣鼓敲击后,前营千总任勇、中营千总郑彦夫率领本部人马在西门靠左列阵。一部分辅兵扛着木板准备搭桥,三十架云梯被辅兵推向城墙。前面一排楯车负责遮挡箭雨铳子。 城头上箭如雨下,火铳齐发,打得很是热闹。在辅兵付出几十人伤亡后,长木板搭上了护城河。临战指挥的任勇和郑彦夫让辅兵赶紧退回去,紧接着开始准备渡过护城河。 而两营凑出来的上千弓箭手正在往城墙上仰射羽箭。大部分人不是合格的弓箭手,几轮之后也没射死城墙上多少人。不过刘处直也不指望他们能压制住城头,主要还是为了掩护云梯过河。 \"放箭!\"蒲州守备亲自督战。他注意到敌军攻势虽猛,但准备登城的步兵人数却很少——克贼只有五百人,闯贼一千的样子。架好云梯后就装模作样地爬了一下城,遇到点抵抗就退下去了。 蒲州守备哈哈大笑:\"这就是陕西来的大贼吗?滚木擂石都给我砸!\"见打得差不多了,任勇敲响了锣,所有人都撤了。 城上的人见流寇跑了,将钩在城墙的云梯一一掀翻(虽然完全可以烧了的)。任勇和郑彦夫也没想明白他们为啥不这样做。 第一轮进攻就这么草草结束了。除了辅兵,任勇和郑彦夫的队伍伤亡不大,也就三四十人。见克营那边撤了,闯营也跟着撤了,伤亡同样不大。 第一次进攻算是试探。这防守人数虽然多,但大多数是民壮,只能扔一些石头之类的。有战力的就是营兵和巡检司的步兵弓箭手,还有士绅的护院家丁。这面墙上大概有五百多这样的守军。 等所有人退回去后,刘处直让季伯常把营里的两门佛郎机和几门虎蹲炮全部拉出来,抵近合适距离朝城墙垛口开火,直到炮管打红了才撤走。 \"通知李茂,今天不打了。\"然后刘处直亲自来到了地道口。一个矿工弟兄在展开图纸看着什么,上面画的是工程图,大概是\"地道需挖到城墙正下方,埋药后以立柱支撑,引爆时抽柱塌方\"。 地道入口伪装成粪坑,挖出的泥土趁夜运走。地道里面用木桩抵住塌方的土层。正在下面施工的人大喊:\"快拿木桩来!这鬼地方挖一尺塌半尺!\" 刘处直对负责施工的矿工弟兄说道:\"好好干,这次成功以后就设立土木营,你来当营官。\"听到自己可以当营官,那人立马来劲了。 \"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掌盘子,我叫王鸿。\" \"好,我记住你名字了,加把劲干吧。\" 第121章 攻克蒲州 一眨眼,两营已经包围了西门六天了。这些天日日佯攻,每天损失倒也可控。打到现在,刘处直损失也不过两百,高迎祥要多一点,也就五百多人。 南门的老回回、曹操前面猛攻三天,丢下了一千多具尸体也没打进去。这三天他们就不敢冲了,每天最多佯攻一下。王嘉胤那边也差不多,有几次都攻上去了,但是后劲没跟上,又被赶下来了。 第七天晚上,王鸿来到刘处直面前告诉他:\"地道已经挖到护城河下面了,再有几十步就到城墙了。\" \"好,明天我们强攻配合你,尽量不要被城里发现了。\" 地道挖得差不多了,刘处直骑马赶到王嘉胤营地。此时他正坐在自己的虎皮交椅上愁眉不展。虽然这些天他自己的老本没有损失,但城里粮草远比他这里充足,围下去吃亏的是义军。 见刘处直来了,王嘉胤问他有什么事。刘处直抱拳行了一礼说道:\"大帅,我们那边的地道已经挖好了,再有一天就能挖到城墙根。明日我们会用最猛烈的进攻来掩护下面施工,还请大帅也同样如此,破城就在这一两日了。\" \"好!刘兄弟干得真好!你是名将的料子。 这次进城你是首功,咱们到时候好好庆祝。明天早上我直接狠狠地打。\" 刘处直笑道:\"这办法也不是我想的,大帅谬赞了。今天让横营弟兄们歇一下,吃点好的,明日加把劲一鼓而下。\" 和王嘉胤说完这些事后,刘处直回到营里,开始对将领们说道:\"这些日子我们都是佯攻,伤亡不大。但我要求明日发动真正的强攻,拿出自己的老本和新兵一起登城。今晚全营加餐,一人一碗酒,明天都给我去拼命!后天我要在蒲州的青楼喝花酒。\" 话说到这份上了,所有人都知道该拼命了,纷纷抱拳称是。 攻城的第八天,还是卯时三刻,刘处直穿着一身扎甲挥刀怒吼:\"攻城!\" 几天前,守军终于想起了要把云梯烧了,所以这几日又重新打造了云梯。在李茂的指挥下推向城墙。最前方的云梯刚靠上墙砖,就被守军用铁叉推开,轰然倒在地上。剩下的梯子成功地钩住了城墙,上面的守军想去推,身子刚伸出来就被营里精选的弓箭手放倒。 刘处直在箭雨中亲自敲锣。三个正兵营都拿出了自己的家底,两千多人开始发动猛烈进攻。 刘处直看到中营的一个百总带着五十刀牌手攀上云梯,眼看就要跃上城垛。突然一阵闷响,守军推下裹着火油的草球,云梯一下子烧了起来。那个百总纵身跳入护城河的稀泥里面,身后弟兄纷纷坠落,侥幸未死的在地上打滚。 激烈的攻防持续到午时。史大成带着数十名后营的伍长蜂拥而上。蒲州守备亲自带家丁迎战,长刀所向,血肉横飞。就在此时,突然传来闷响,一段城墙微微颤动。 \"怎么回事?\"蒲州守备厉声问到旁边的人。 \"守备大人!流寇可能在挖地道!\" 蒲州守备脸色骤变:\"你立刻去城墙听埋缸的声音!调五百人沿墙巡查,发现异常立即放烟灌水!\" 地道中,王鸿听到头顶传来的震动,知道官军已起疑。\"加快速度!今夜必须挖到城墙下!\"他咬牙道。渗水的地道已变成泥浆池,辅兵们不得不一边舀水一边挖掘。 这次进攻还是失败了。后营的披甲兵全部死了,史大成跳下了城墙摔成重伤,被抬了回来。幸亏下面都是稀泥,侥幸保住一条命,但很长一段时间不能作战了。 高迎祥那边打得同样惨烈。他一个同族兄弟带着闯营老本也在登城。城上突然垂下十几条铁链,末端系着烧红的铁球。旋转的铁球将爬墙的闯营精兵砸得脑浆迸裂。紧接着守军倾倒火油顺着铁链流下,城墙瞬间变成火墙。 高迎祥的同族兄弟头发着了火,他咆哮着跃上城垛,连斩三名民壮,最终被四杆长枪同时贯穿。他的尸体也被挂在城墙上示众。 一天的进攻结束了。这是围城以来伤亡最大的一天,克营足足一千四百多人回不来了。上次选出来的伍长这些精锐,一次就没了两百多人。 刘处直现在并没有在意这些。都到这份上了,没有退路了。他现在正在地道里与辅兵一起搬运火药。 \"掌盘子,守军开始在城内反挖地道!\"前面的人仓皇来报。 刘处直抹了把脸上的泥浆:\"赶快出去让王鸿准备点火了。\" 没多久,蒲州城墙突然剧烈震颤。西门左侧的石砖块飞溅到五十步之外,但是只炸开了一个缺口,威力没有刘处直想的那么大。不过既然有了缺口,那官军就再也挡不住义军进攻了。 \"传令下去,全体总攻!\"高迎祥那边见城墙塌了一截,也做好了准备。 刘处直亲临前线。他穿着一身扎甲,手拿苗刀。\"弟兄们!城墙已经塌陷,今日必破蒲州!先登城者,赏银百两!\" 震天的喊杀声中,义军如潮水般涌向城墙。 刘处直亲率三千人冲向缺口。他们踩着仍在滚落的砖石攀上废墟,却见烟尘中赫然立着数百官军。这应该是官军最后的能战之兵了,既然将他们调过来了,那王嘉胤那边应该能破城了。 两军在残垣断壁间展开惨烈厮杀。刘处直拿着苗刀斩杀了三个官军。蒲州守备看见后,与刘处直四目相对。 \"逆贼!\"蒲州守备持铁鞭冲杀过来,想要干掉这个贼渠。 刘处直见状也不管安全了,捡起一把长枪就迎上去大喊道:\"狗官去死!\" 长枪刺出,穿透蒲州守备的护心镜。但垂死的蒲州守备竟抓住枪杆,将刘处直拽下断墙。两人在砖石间翻滚扭打,直到刘处直用腰间的匕首插进了他的脖子。 傍晚时分,义军终于攻克了城池。刘处直站在残缺的敌楼上,望着城内。他脚下,幸存的守军正被押解着清理城墙废墟。 而李虎也来了,直接就向他请罪说没有保护好他。 刘处直说道:\"无妨,我这不是没事吗?走吧,我们去城门看看。\" 西门城门,辅兵们刚刚清理了门内的塞门刀车。看到这玩意,刘处直虽然不认识,不过光看着也知道厉害——要是真的只靠冲车云梯,就算打破门也没用,对面少数人守着,再多的人也冲不进去。 而统计伤亡的李中举和陆雄也来了。这次攻打蒲州,克营损失足足两千人。新来的一千五百新兵只有一百多人活下来了,老本兵也没了四百多。 \"算了,两位别想这些了。这不是把城打下来了吗?过些天我们继续招兵。赶快清理吧,晚上好酒好肉随便吃。\" 第122章 蒲州战后的事 西门范围的抵抗已经基本平息。城墙街道上到处是横七竖八的尸体,有官兵的,也有义军的,还有不少趁乱出来劫掠放火的坊市恶少年,被义军斩杀。 不少百姓瑟缩在门缝后偷看,眼中既有恐惧,也有一丝希冀。 刘处直正在城墙废墟指挥清理碎石。高迎祥率军往东门杀去,控制那边的粮仓。李茂从城中出来,向他报告军情:\"蒲州知州纠集了五十余人还在负隅顽抗,刚刚进攻州衙的前营猝不及防,倒下了十余人。咱们是移交给横营还是自己解决?\" \"玛德,这点小事交给横营,你大哥我还混不混?给我披甲,我去看看这知州是啥样人。这城都破了,不跑路或者自杀,搁这里负隅顽抗。\"刘处直转头对李茂说,\"你留在这里清理碎石杂物,另外有违反军纪的,自己看着处理。\" 披甲完毕,刘处直带上自己亲兵就往州衙跑去。从西门到州衙,一路上的抵抗已经停止了。中、后营士卒已经控制局面。西门这里有几个仓库,居然存放了很多布匹。刘处直已经让人控制好了,他打算给自己营里换装完成后再拿出去分润。 来到州衙前面,高栎前来请罪:\"接近十天血战,进城后都松懈了。来到州衙一窝蜂的冲了进去,没想到里面还有几十个人顽抗。前营的人当场被射翻十几人,目前已经退出来了,正在组织重新进攻。\" 军纪这事很重要。如果是面对面野战死一些人,刘处直根本不会说什么。不过这仗都打完了因为这事损失,刘处直觉得必须处罚。想了想,刘处直告诉他:\"你损失了十四个弟兄,抽你同样数量的鞭子,你没意见吧?\" \"没意见。掌盘子请给我一次机会,我保证快速拿下州衙。\" \"好,我相信你。你打算怎么打?\" \"等下几个兄弟拿着大盾进去挡箭。掌盘子把火器哨那些鸟铳手借我用一下,我保证一刻钟拿下。\" 刘处直一挥手,赵德柱带着四十多人下了马。刘处直对赵德柱说道:\"等下你就听高营官的指挥。\" 高栎点了五个士卒拿着长盾,对他们以及后面火器哨的人说道:\"等下盾牌掩护着后面鸟铳手和刀牌手往州衙里面推进。等里面的人射完箭以后,拿盾牌马上蹲下,鸟铳准备开火,然后进去肉搏。这么近距离一轮鸟铳打死一半应该没问题吧。这些人我看都不是啥正经官军,应该是士绅的家丁啥的。准备进攻吧。\" 五个拿长盾的掩护着后面的几十个人往州衙移动。刚刚一进衙门,盾牌前面就插上了十几支箭矢。高栎命令道:\"盾牌手蹲下!\"前面五个人立马下蹲,后面四十多个鸟铳手点燃了引线。一阵铳声,前面的人立时倒下了二十多个。高栎大喊:\"冲啊!杀光他们!\"鸟铳手拔出腰刀,和后面刀牌手一起往前冲了。 剩下的那些官军还没反应过来,高栎已经杀到他们面前了。不投降的直接砍死,一刻钟不到就解决了他们,有五个人跪地投降。知州刚想抹脖子,高栎将雁翎刀一扔,正好插在知州手腕上。几个刀牌手上去把知州给绑了。 \"给这狗官包扎一下,可不能让他流血流死了。我们克营什么时候伤亡这么大过?好久没试过公审了,后面当着百姓的面宰了。\"那知州听说要公审,破口大骂道:\"贼寇有本事的给我个痛快!啊啊啊啊!\"一个士卒不想听他聒噪,直接脱下了臭袜子塞到他嘴里了。 州衙拿下,代表西门这边已经全部扫清。刘处直得知消息后,派人去告知王嘉胤,看看他有没有其他安排。王嘉胤此刻也扫清了北门、东门,正在和高迎祥聊着什么。见刘处直来人询问,他想了想说:\"今晚就在蒲州的醉玉轩吃饭吧,咱们也体验一下老爷们的感觉。\" 十多天前知州传出去的消息,现在已经传到了宁武、京师、大同、潞安、平阳。崇祯得知消息怒不可遏,令山西官军抓紧围剿,陕西官军赶紧平定境内流寇,勿使流寇再往山西跑了。 压力给到了山西巡抚仙克谨和宣大总督魏云中。宣大现在能打的都在遵化永平准备收复失地,他现在也没办法虚空暴兵。仙克谨自己标营就是个空架子,山西镇营兵和总兵标营也还没有着落,上面也没拨银子下来。但是陛下的话又不能不听,只得让孙显祖带着自己家丁会合府城营兵围剿。 太原的营兵不可轻动,平阳的营兵离蒲州太近了更不能动。选来选去只有潞安的营兵能调动了。接到巡抚命令后,孙显祖率领自己的家丁南下潞安,准备接手潞安营。但是兵不识将,将不识兵,更别说潞安营只有两千人,流寇好几万。孙显祖已经准备好一旦战败马上跑路了,反正营兵死多少和自己无关。 义军这边又是另一番光景。夜晚,王嘉胤大摆宴席宴请所有掌盘子。刘处直也照例发了银子让士卒去寻欢作乐。这次血战进州城,他提升了赏额,一人发了三两。 宴席上,王嘉胤正在安排人对账,包括义军的战亡受伤人数和缴获还有分配的事。刘处直本来想把布匹全部先收了,自己用不完的才交出去。没想到高迎祥居然把自己控制的粮仓交了出去,王嘉胤也没有先进武库武装自己的队伍。那没法了,只能交了。 将自己营里的损失报给横营的人后,刘处直一边吃酒肉,一边和高迎祥吹牛。一刻钟后,那人统计完毕拿给了王嘉胤。王嘉胤看到后脸都白了,他都没想到伤亡能这么大。 直接参与攻城的回营、曹营、横营、闯营、克营伤亡近一万,死了七千人。剩下受伤的人其实在众位掌盘子眼里大部分都是死人了。这年头受了刀剑伤还好,能及时包扎止血,不伤到要害还能救一救。被钝器或者火铳打中了,基本上可以宣判死刑了。至于烧烫伤,那更没得治。不过众位掌盘子都见过了尸山血海,没多久也就放下了。 接下来就开始分战利品了。直接参与攻城的五家分九成,其它十几家分剩余的一成。扫地王、革里眼、满天星这些人非常不愿意,但又不敢去和高迎祥等人抢,只好认了。 王嘉胤念到此次缴获和分配:\"铠甲包括布面甲和棉甲,从武库缴获的还有尸体上扒下来的有四千多套。包括我和其它四个掌盘子一人七百套,剩下的五百多套其它几营掌盘子分。至于扎甲缴获不多,全是上好的直身扎甲,一共就一百多套,就没和那些没有参与攻城的人分配。\" 武器同样遵循这个原则。刘处直分到了五百多把腰刀,还有长枪、三眼铳、弓箭、双手长刀和一些稀奇古怪的武器,加起来两千多件。再拉人也不怕没有武器了。粮食有四万多石,这个倒没有硬性规定,走的时候能带多少带多少,吃不完的全部散了。 官仓里面金银缴获的不多,不过义军还没来得及对城内士绅下手,这个不着急。而刘处直捐献出来的布匹,王嘉胤不想就这么分了。现在义军服装五花八门,有老百姓的服装,有官军的鸳鸯战袄。他想做成统一服装,征询了所有掌盘子的意见后,他让白玉柱在城里寻找裁缝。 至于服装款式,他看到了刘处直戴着白色毡帽,内穿缥衣(青白色),外套蓝色箭衣,一下就觉得这个很精神。让白玉柱按照刘处直身上这一身给义军做统一服装。这样以后看着就不像是乌合之众了,军容齐整也能提升士气。 至于蒲州士绅,王嘉胤一个都不打算放过了。他分配了任务:\"明后天高迎祥负责北门,我负责东门,刘处直负责西门,老回回、曹操负责南门。把所有士绅家给抄了,然后全部抓起来杀了,祭奠死去的弟兄。\" 酒桌上,王嘉胤已经给士绅判了死刑。而现在士绅却一个都跑不出去了,四门全都安排了重兵把守。除非士绅不要家财穿着布衣逃跑,可惜没有人舍得这么做。 第123章 士绅劫难 在义军头领们还在饮宴时,为了自保,蒲州几家最大的士绅聚在一起偷偷商议着该怎么办。 五支蜡烛在一个房间里摇曳,映照着五张惨白的脸。蒲州城里最有势力的五个士绅——赵、钱、周、吴、郑家的当家人都挤在这间屋子里面。 \"知州大人被抓了,州衙属吏被一网打尽。你们没看到城墙外面流寇尸体摞得比山还高?我们这些助战的人怕是没有好下场。\"钱老爷拍着桌子,金戒指在烛光下闪着刺眼的光,\"想保住家财活下来,得赶紧想对策!\" 周老爷擦着额头的汗:\"我早说过别把那些陕西泥腿子逼得太狠......现在好了,蒲州城破了,我们成砧板上的鱼肉了。\"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赵员外冷笑,\"你们城外庄园兼并贱民的地时,可没拒绝过。\"他从袖中掏出一本账册摔在桌上,\"需要我念念各家这些年吞了多少亩地吗?\" \"就算我们不助战,流寇进城会放过我们吗?他们付出这么大伤亡,不就是为了我等的身家钱粮吗?\" 吴举人突然阴恻恻地开口:\"郑兄,听说你上个月刚收了西门徐家最后十亩祖坟地?徐家老头现在还在你家地牢里吧?\" \"想当初徐家也是个中等之家,城外有一个庄园三百多亩的好地,城内旺铺三间。被你联合州衙的主簿弄成现在这副模样。这些流寇虽然是为了钱粮来打蒲州,不过也说不好有些人真想替天行道惩办罪恶。\" 郑老爷脸色大变:\"你......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吴举人慢慢站起来,\"总得有人出来顶大罪。郑家产业最少,不如我们把这些地契商铺暂时先放你头上。你全家被流寇杀了以后,我以后每年给你烧纸钱。\" \"浮财啥的丢了就丢了,人活着商铺土地还在,早晚都能赚回来。流寇不会一直待着不走的。\" \"放屁!\"郑老爷跳起来,\"你们休想!我要是活不成,就把你们那些勾当全抖出来!\" \"够了!\"赵员外突然拔出一把匕首插在桌上,\"现在内讧就是找死!我提议各家都把账册烧了,把地契都集中藏到我家密道。等贼兵退了再分回来。\" 士绅们商议了几个时辰,想出了自己认为最好的办法。可惜王嘉胤没打算放过一个,想一网打尽来着。义军死了那么多人,作为盟主得有个交代。 翌日,管家惊慌的声音从赵员外书房外面传来:\"老爷快跑啊,流寇上门了!\" 刘处直在知州衙门找到了蒲州的白册,开始让手下照着上面的记载抓捕士绅。李狗才最喜欢抄这些士绅的家,他申请去抓赵家的人。 城西赵家,赵家是蒲州首富。他的儿子是进士及第,现在正在南直隶做官。李狗才带人准备破门而入。 大门紧闭,李狗才冷笑一声,挥手示意。几个壮汉抬着一根粗大的树干,\"轰\"的一声撞开了朱漆大门。 \"搜,房间挨个地搜!凡是穿绸缎的,一个不留都给我抓起来!\" 克营士卒们如狼似虎地冲进赵家。很快,哭喊声、求饶声、咒骂声此起彼伏。 院内,赵员外带着全家老小跪在庭院中央,面前摆着几个打开的箱子,里面装满了金银珠宝。 \"将军饶命啊!\"赵员外磕头如捣蒜,\"这些是小人孝敬义军的,还请将军高抬贵手!\" 李狗才看都没看那些财宝一眼,径直走到赵员外面前,一把揪起他的衣领:\"听说你在城破前捐献家丁仆役很积极啊,还给知州捐了一千两白银。\" 赵员外脸色瞬间惨白:\"将、将军明鉴,那是官府逼我......\" \"逼你?我怎么听说你是主动请缨,还说什么'杀贼报国'?\"他一挥手,\"搜!把赵家所有人都绑起来!粮食、金银全部充公!\" 士兵们如狼似虎地冲进各个房间,还有地窖找到了大量金银房契地契,居然还有一座地下牢房关着一些人。 \"营官,这些人说是欠了赵家的印子钱,被关在这里,挨了好些毒打。\" 李狗才摇了摇头:\"都放了吧,把这些人的欠的债都烧了。你们这些人连和他们对簿公堂的勇气都没有,净搞这些私设监牢的事。知州和你们这些人不都是一条裤子,想来行为恶劣到都不好意思走官面解决了。\" \"弟兄们,你们想怎么处置他们?\" \"杀了他!\" \"千刀万剐!\" 赵员外瘫软在地,裤裆已经湿了一片。 一上午,刘处直命人按照白册将蒲州西城内的士绅大户全部抄家。每抄一家,都有的罪证被发现。私设监牢、强占民田倒都是小事了,大明朝这些官绅是真的烂透了。 王嘉胤在城中心的广场上搭建了一个高大的审判台,抓获的士绅全部先押送到这里。以前他就听说过刘处直公审那套,这次想来体验一把。而城内城外的人听说这里要审判士绅老爷,不管有仇没仇的都来了。 有白册帮助,在十几营的掌盘子努力下,城内所有官绅很快就被抓齐了。 刘处直笑着对王嘉胤说:\"大帅,你试过第一次后保证还想第二次。现在开始吧,被百姓崇拜的感觉还是很爽的。\" 王嘉胤听后,开始正襟危坐,一拍惊堂木大吼道:\"现在,有冤的诉冤,有仇的报仇!\" 起初,百姓们还畏畏缩缩,没人敢上前。终于,一个拄着拐杖的老妇人颤巍巍地走上台,指着其中一个士绅:\"周富贵!你霸占我家点心铺子,逼得我儿子上吊,今天我要你偿命!\"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第三个......很快,审判台上哭喊声、控诉声响成一片。有的百姓说到激动处,甚至扑上去撕咬那些人。 \"求大王为小民做主啊!\"一个老农额头磕得都青了,\"赵员外占了我家祖传的十八亩水田,我儿去理论......\" 听到这里,被绑缚的赵员外大声说道:\"胡说,老爷我出城都很少,怎么强占你田地?\" 一旁的刘处直扶起老人:\"老伯慢慢说,赵家是怎么占了你家地的?\" \"是赵员外在城外的庄园管事干的。去年青黄不接的时候,庄园那管事说借我三石粮度荒,立了字据秋收后还五石。谁知秋后那管事连本带利竟要还二十石!我还不出来,他们就把地契强夺了去。\" 赵员外大声喊道:\"冤啊!这跟我有啥关系,我都不知道这些事。\" 王嘉胤见状说道:\"闭嘴!这白册显示你家这三年多了一千亩土地,别告诉我你不知道。\" 旁边又挤过来一个瘸腿的中年汉子:\"大王!钱家更恶毒!我爹死了以后,他们带着假地契上门,说我爹早把地押给他们了!\" \"周家设赌局骗我儿子......\"一个城里的老妇人嚎啕大哭,\"生生把宅院都输了去啊!\" 刘处直握刀的手青筋暴起。从陕西一路过来,这些事听的太多了。士绅地主们用高利贷逼人卖儿卖女,趁灾年用几斗米换良田,甚至勾结州县衙的书吏篡改鱼鳞册。最可恨的是那个吴举人,专门在春荒时放\"青苗贷\",利滚利到秋收时,往往要还十倍不止。 审判台上的王嘉胤都看不下去了。这些事他经历的少,以往抓到士绅后都是直接杀了,哪里听过这些。现在王嘉胤这种当兵的都听不下去了,一拍惊堂木说道:\"好了好了,看来没有一个是人,准备开刀了,听的我老王烦的很。\" \"根据百姓的控诉,\"王嘉胤高声宣布,\"赵德全、钱世仁、周富贵......等罪大恶极,判处全家男丁死刑,立即执行!\" 横营士卒将士绅们押到台前。刽子手的大刀在夕阳下闪着寒光。 \"行刑!\" 随着王嘉胤一声令下,上百颗人头滚落在地。广场上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许多百姓跪地痛哭,有的甚至扑上去对着尸体拳打脚踢。 王嘉胤默默注视着这一切。他身旁的白玉柱低声道:\"大帅,这样会不会太过了?\" \"太什么?\"王嘉胤打断他,\"这些士绅平日里作恶多端,死有余辜。\" \"以后再破城就这么干。我倒是越来越看好刘处直了,怎么想出这种方法的。我爽了百姓也满意,这可比找女人舒服多了。\" 第124章 孙显祖整顿潞安营兵 三月的寒风刮过宁武关城,总兵衙门前的旗杆上,那面飘扬的帅旗在风中瑟缩。孙显祖站在阶前,望着空荡荡的校场不知道在想什么。 总镇,仙抚院来了。\"家丁队长周武低声提醒,打断了孙显祖的思绪。 山西巡抚的轿子径直抬进了总兵府中门。按明太祖祖制,文官与武将没有高低,不过明末了这规矩早成了废纸。孙显祖整了整腰间那把雁翎刀,快步迎上前去。 孙总镇好大的架子,仙克谨掀开轿帘,五十余岁的面容上带着压抑的怒意,\"本官三催四请让你尽快南下潞安接手营兵去增援蒲州,你倒躲在衙门里当起缩头乌龟了?\" 孙显祖单膝点地:\"末将不敢,仙抚院也知道前任总兵巡抚率军勤王军队哗变,现在我山西镇五千劲卒都散落在外,我正在想办法收拢,可没银子实难做。 \"收拢?\"仙克谨冷笑一声,从袖中抽出一份塘报掷在地上,\"蒲州急报!流寇已经围城,破城之后定要杀官戮绅,朝廷连下命令催剿,你却在这里收拢散卒? 我已经让你去接手潞安营了,怎么两千营兵还打不赢流寇吗,陕西那边几百官兵就敢追着上万流寇打,孙总镇的血性去哪里了? 抚院明鉴,\"孙显祖咬牙道,\"末将愿亲赴蒲州,但现下无饷银,潞安营兵也有十几个月没开饷了,调动他们到外地打仗我怕又出现哗变的事。 \"放屁!\"仙克谨突然暴喝,\"潞安营两千营兵吃饷多年,这十几个月不发就受不了了?本官已行文潞安兵备道,着你即日南下接管,二十天内必须解蒲州之围!\" 孙显祖问到:“抚院大人府城营兵的参将是分属兵备道调遣,我到了哪里是听潞安兵备道调遣还是自专?” 当然以你为主,本院已向朝廷请旨了。 孙总镇你我都清楚,陛下是什么样的性格,我们不去可不行,仙克谨从袖中又取出一份文书,\"这是兵部调兵勘合,本院特意要来的,到时候我在平阳府坐镇,有事可以来找我。 孙显祖再也没有没有道理拖延了,只得率领自己的二百家丁南下,宁武关到潞安府有八百里路,孙显祖的家丁队伍一人三马四天后就到了潞安。 两百名身着铁札甲的骑兵肃立校场,马鞍旁挂着三眼铳与北军骑兵喜欢的各式兵器。这些都是孙显祖的骑兵,校场还有一千六百着布面甲的长枪手刀牌手,四百穿着棉甲的鸟铳手,这些是潞安营的所有兵力了还没有骑兵,看的孙显祖心都凉了。 潞安营参将田雄,参见总镇大人。 一个壮硕的将领抱拳向孙显祖行礼,甲叶纹丝不动,孙显祖看出此人也是一个老行伍了。 \"田将军不必多礼。\"孙显祖不动声色,\"本镇奉抚院钧令接管潞安营,这是勘合。\" 田雄草草看了眼文书,忽然笑道:\"总镇大人勿怪,只是前不久我们山西兵哗变之事闹得沸沸扬扬,兄弟们难免有些想法。 校场上顿时响起嗡嗡议论。孙显祖知道这是想要饷银了,他突然问到营中怎么没有骑兵,田雄说到战马因为喂养不当大部分战马都饿成了瘦马,我们镇守潞安野战机会不多就没骑兵了。 \"田将军说笑了。\"孙显祖突然提高声调,山西兵为何哗变,兵部自有公论,我们不要再讨论了。 孙显祖自己可拿不出一分钱,当然不会往里面拐不然他还怎么收拢这支队伍拉到蒲州打王嘉胤,虽然营兵死了他不在意,不过要是完不成皇帝的命令自己这个总兵位置就坐不稳了。 想到这里孙显祖有了一个办法。 装作咳嗽了两声,孙显祖说道,久闻潞安的营兵能战(客气说法),今天本将想见识见识。 一个千总说道,总镇想试试我们的实力? 田雄佯装呵斥:休得无礼!\"转头却对孙显祖道:\"不过既然总镇有疑,不如让兄弟们演练一番?\" 孙显祖心知这是下马威,却正中下怀既然没有饷银就用武力折服他们,至于粮饷路上总会有的,\"好!本镇出亲兵二十人,就与你们比比箭术。\" 二十名家丁默默出列。这些人都是跟随孙显祖血战过的精锐,他们取下长梢弓,前面所立标靶基本上都正中中间。 那千总看着孙显祖的亲兵们手上的老茧那是长期使用硬弓的痕迹知道自己的人比不赢。他突然高喊:\"比火器!\" 怎么个比法? 就比装药子。 孙显祖安排了两人出列,田雄也安排了两人,要比试技艺自然要用打过的火绳枪。 几个穿着棉甲的营兵站了出来,身上带着铁边的小壶,用于装引药,右侧的布袋子则放着铅弹,而白色小瓶则是装填发射药。 孙显祖的家丁也是同样的装备,在下令后两边开始了操作。 首先进行清理工作,清理火枪的引火孔和引药锅,开完铳后会有火药残渣 接着,家丁将适量的引药倒入引药锅,盖上锅盖,保持操作的精确性。然后,他拧开装发射药的小瓶,小心翼翼地将发射药倒入枪口。 将预先含在嘴中的弹丸装入枪口,这个动作看似简单,却需要极好的协调性。然后,家丁抽出通条,确保弹丸和发射药紧密填充,这支铳就能射击了。 而潞安营兵却还在倒发射药谁强谁弱一目了然。 见自己家丁装完后,孙显祖大喊比试结束,然后说道怎么样我的亲兵还行吧,接下来就得听本镇的指挥了,收拾一下明日我们就开拔蒲州。 本镇知道你们欠饷很久了,放心路上一定会给你们补上的。 带着这种比乌合之众强不了多少的队伍上路,孙显祖对战事完全不抱希望,不过皇命难违他不得不去,而且还得解决队伍军饷,这个他倒是有了想法路上装扮成流寇抢一些不是举人的大户就好,至于军功他是不奢望了。 带着一群步兵出发,行军速度很慢,十天后到达平阳府绛县离蒲州还有二百八十里走到目的地还要三天,他派去打探消息的侦骑回来了告知他蒲州已经陷贼几日了,流寇大索全城杀光了所有士绅。 听到这里孙显祖知道这仗躲不掉了,蒲州的士绅读书人太多了,在朝中的关系盘根错节,他要不打这仗会被弹劾死,想到这里只能牺牲这些营兵了不然被整的就是他了。 但是这些营兵走到这里还没有拿到钱,心中已经不满了,想到这里孙显祖觉得自己的计划可以实施了。 他告诉自己的家丁队长周武,绛县往南三十里有座程家庄。\"孙显祖展开舆图指了指,\"庄主叫程锦是个秀才出身,有上千亩好地你化妆成流寇抢了他们,给潞安营补充点军饷。 周武立刻会意:\"末将带几个老兵去,保证做得干净。\" \"不,要做得不干净。\"孙显祖板着脸说道,\"故意落下一两块腰牌。\" 当夜子时,程家庄方向腾起冲天火光。孙显祖\"恰好\"派兵救援,当场\"击溃\"一伙蒙面匪徒丢下了几块腰牌跑了。程百万抱着被洗劫一空的银库大门哭嚎,孙显祖见做的差不多了也撤离了程家庄。 两日后,平阳府巡抚临时行辕。 仙克谨将惊堂木拍得震天响:\"程锦,你指控孙总兵劫掠,可有实证?\" 程锦哆嗦着举起腰牌:\"这...这是在我家粮仓找到的...\" \"荒唐!仙克谨厉喝,\"孙总兵正在前线剿匪,你竟敢诬陷朝廷命官?\"说着意味深长地看了眼站在一旁的孙显祖。 退堂后,仙克谨单独留下孙显祖:\"显祖啊,程锦刚捐了三千两劳军银。\"他递过一份文书,督粮道批了二千石军粮,明日就发往你军中。\" 孙显祖单膝跪地:\"谢抚院!\" \"别谢我。\"仙克谨压低声音,\"你那些小把戏,真当本官不知道?\"见孙显祖变得难看起来了,他又叹道:\"罢了本院也拿不出饷银,剿匪要紧,只是不可再有下次。 回到大营,孙显祖立即召集军官。当满载粮饷的大车驶入营门时,潞安营兵的眼睛都直了。 \"弟兄们!\"孙显祖站在粮车上高喊,\"这是抚院特批的饷银!每人先发一两二钱,余下待剿匪后补齐!\" 谢总镇大人。 第125章 王嘉胤迎战潞安营 紫金梁部的侦骑伏在紫金山南麓的灌木丛中。不知道是哪里的水顺着他的络腮胡滴落在枯黄的草叶上。远处官道上扬起的尘土让他瞪大了眼睛观看。粗糙的手指不自觉地握紧了腰间的短刀。 \"千总,看那边!\"身旁的侦骑压低声音,指向尘土飞扬处逐渐显现的旗帜。 千总吐掉嘴里衔着的草茎,从怀中掏出王嘉胤赏给他的单筒望远镜。这是从某个倒霉的官军游击那里缴获的稀罕物,横营才两支。 镜筒中,一面绣着\"后军都督府指挥佥事镇守宁武总兵官孙\"的大纛旗清晰可见。还有一面没那么华丽、规格也小一些的旗,上面绣着\"潞州卫指挥使镇守潞安参将田\"。后面跟着黑压压的军阵。 \"是潞安那边开来的营兵,还有二百多骑兵。\"千总心头一紧,\"快,回去报信。告诉王大哥,山西总兵孙显祖带了最少两千官军往蒲州开来,目前已到绛县东北方向紫金山,看样子打算休整一会儿。\" 侦骑快速地往蒲州方向赶去。千总继续观察着官军的阵容。那些骑兵身上的扎甲在阳光下闪着冷光。步兵虽然走得稀稀拉拉,可是披甲率不低,基本上人人都穿着布面甲。火铳手走在最后,也是人人穿着棉甲,上面的铜钉格外显眼。 他粗略估算,这支官军至少有二百骑兵、一千六百步兵,还有四百火铳手。 \"大哥这回可要头疼了。\"千总喃喃自语,悄悄退入山林。 \"孙显祖?我们打探的情报不是山西的营兵标营都哗变了吗?他从哪里搞来的兵?\" 侦骑摇了摇头:\"不全是宁武的兵。宁武的兵只有二百骑兵,余下的全是潞安营兵。\" 王嘉胤的中军已经聚集了各营的掌盘子。老回回马守应和刘处直蹲在角落抽着旱烟。八金刚正和过天星低声交谈。曹操则站在舆图前,手指不停地在绛县位置敲打。 王嘉胤走到那张粗糙的地图前,手指按在紫金山的位置:\"孙显祖这是有什么依仗吗?蒲州一战各营伤亡虽然不小,但还是有五万以上的人。他两千人就敢来,真把我们当软柿子了啊。\" \"打他娘的!\"八金刚猛地站起,腰间的大刀哐当作响,\"咱们合兵一处,还怕他孙显祖不成?\" 老回回吐出一口烟圈,慢悠悠道:\"八金刚,我们几部刚打下蒲州,弟兄们死的死伤的伤,哪还有力气跟孙显祖硬拼。你的意思是你们没参与攻城的人去打官军吗?\" 见老回回这么说,八金刚讪笑着走到一边去了。拱火简单,真让他去打官军,他跑得比兔子还快。 刘处直此时也不想打。打仗频率太快了,自己老底没那么厚。不过看样子王嘉胤有想法,不然直接倚城防守就行,还开啥会啊。官军绝对打不进来。 \"都听我说!\"王嘉胤突然提高嗓音。帐内叽叽喳喳的声音慢慢停了下来。\"老回回说得对,蒲州一战参战的掌盘子伤亡太大,不能再让弟兄们送死了。\" 他走到大帐中央,环视众人:\"这次,我横营独自迎战孙显祖。\" \"这怎么行!\"老曹操第一个反对,\"孙显祖带着两千多官军还有骑兵,横营兵虽然精锐,但独木难支啊!\" \"我自有办法。你们谨守城池,蒲州我们还要占据一段时间。我留白玉柱守城,紫金梁、杨六随我出征。\" 次日巳时,稷神山笼罩在薄雾中。王嘉胤站在一块突出的岩石上,俯瞰着山谷。算算脚程,官军今天应该到这里了。就是想到这一路山路众多,横营比较熟悉地形,他才敢和官军硬碰。 横营老本精锐已经埋伏妥当。刀牌手藏在左侧山林,长枪手埋伏在右侧坡地,弓箭手占据制高点。余下五百骑兵隐蔽在山谷出口处的树林中。 \"大哥,探马来报,官军距此不足十里了。\"紫金梁快步走来报告。 王嘉胤点点头,紧了紧身上的铁甲。这甲胄是从一个阵亡的明军军官身上剥下来的,被王嘉胤保养得极好。\"告诉弟兄们,按昨日计划行事。记住,先放过前锋,等火铳手进入山谷再动手。\" 太阳升高时,官军的先头部队出现在视野中。孙显祖的骑兵威风凛凛地走在最前,铁甲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王嘉胤伏在草丛中,能清楚地看到为首的将领,身着山文甲,应该是总兵了。 \"狂妄。\"王嘉胤冷笑。孙显祖居然连探马都不派,大摇大摆地进入山谷,显然没把他们这些流寇放在眼里。 不过王嘉胤是误会了孙显祖。这里离蒲州还有一百多里呢。官军按自己脚程算还有两天的路。流寇打伏击跑这么远干嘛? 孙显祖没和陕西的流寇打过仗,不知道王嘉胤的老本兵人人有马,机动性很强。没有防备也实属正常了。山西这边的土贼向来就是官军刷军功的。 王嘉胤这次是老本尽出,近五千精锐全部拉过来了。胜了,他这个义军总掌盘就算彻底坐稳了,以后谁都要给他点面子。败了的话,又得蛰伏数年了。 官军队伍缓缓进入伏击圈,步兵踏起的尘土弥漫在山谷中。王嘉胤耐心等待着,直到看见那四百火铳手也全部进入山谷,才向身旁的旗手打了个手势。 \"轰!\"一声佛郎机炮响在山谷中回荡。这是进攻的信号! 刹那间,山谷两侧杀声震天。滚木礌石从山坡上呼啸而下,砸向官军队列。箭矢如雨点般落入惊慌的军阵中,顿时人仰马翻。 \"有埋伏!列阵!列阵!\"孙显祖的喊声在混乱中格外刺耳。但为时已晚,王嘉胤的上千刀牌手已经从左侧杀出,如猛虎下山般冲入官军步兵阵列。 右侧的长枪手同时发动攻击,八尺长的枪林将试图结阵的官军刺得七零八落。官军火铳手慌忙装填,但横营弓箭手的箭矢已经夺走了数十人的性命。 \"杀孙显祖者,赏银千两!\"王嘉胤亲自率骑兵杀入战场,手中的马槊如旋风般挥舞,所过之处血肉横飞。他盯上了那个在亲兵护卫下试图后撤的身影。 孙显祖此时已经乱了方寸。他没想到这些他认为的乌合之众竟能组织起如此精妙的伏击。更可怕的是,那个领头的巨汉正朝他杀来,所向披靡。 \"拦住他!拦住他!\"孙显祖尖叫着,调转马头就要逃跑。他的亲兵队长周武拼死抵挡王嘉胤,大声喊道:\"总镇快走!\" \"好胆!\"王嘉胤怒喝一声,马槊横扫,将周武击落马下。但这一耽搁,孙显祖已经带着损失不多的家丁和田雄冲出包围圈,向山谷外逃去。 \"追!\"王嘉胤正要下令,紫金梁急忙劝阻:\"大哥,穷寇莫追!咱们已经大胜,当务之急是消灭剩下的官军!\" 王嘉胤看了看远处扬起的尘土,又环顾战场。确实,大部分官军还没投降。他点点头:\"传令,全力歼灭残敌!\" 接下来的战斗几乎是一边倒的屠杀。失去指挥的官军或四散奔逃,或跪地求饶。当太阳西斜时,稷神山山谷中尸横遍野,缴获的兵甲堆积如山。 \"清点战果!\"王嘉胤命令道,一边让医官为自己处理伤口。刚才周武投掷了一枚飞镖,擦着他的脸颊飞了过去。 不久,紫金梁兴奋地来报:\"大哥,咱们歼敌近两千!缴获完好扎甲四五十副,布面甲棉甲一千六百余套,鸟铳三百多支,还有大批粮草辎重!\" 王嘉胤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弟兄们伤亡如何?\" \"阵亡五百人,伤三百二十。有一半轻伤兄弟应该能救回来。\" \"好!\"王嘉胤拍了拍紫金梁的肩膀,\"让弟兄们好好休整,把缴获的甲胄分发给还没甲胄的弟兄。至于孙显祖......\"他望向官军逃跑的方向,\"这次算他命大。\" 第二天夜晚,横营的驻扎地篝火通明,酒肉飘香。各营掌盘子纷纷前来祝贺。刘处直端着酒碗走到王嘉胤面前:\"大帅,今日一战,真让我等大开眼界。古之名将也不过如此!\" 王嘉胤大笑,举起酒碗一饮而尽:\"都是横营弟兄们用命!来,今日不醉不归!\" 第126章 山西震动 孙显祖在稷神山战败后,一路撒丫子狂奔过闻喜、绛州、襄陵,往临汾进发。田雄也带着自己剩的不多的亲兵,跟着孙显祖一起去见巡抚。 入夜,官军残余军队在绛州以北官道附近扎营。孙显祖卸去了铠甲,换上一身绣着狮子的绯色官服——这是正二品武官常服。他正在帐篷内来回踱步,文吏在一旁候用。桌上摊开着一份刚刚写好的军报,墨迹还未全干。 总镇伤亡清点完毕,周强推开帐篷进来。周武死后,孙显祖让他弟弟周强代替家丁队长,挂千总衔。他为了掩护孙显祖,左臂被射了一箭,缠着的白布已被鲜血浸透。 周强手中捧着一本册子:\"我们亲兵阵亡七人,伤三人。营兵只有田参将带着五十人跑掉了,剩余的都被流寇杀了或者投降了。丢失鸟铳三百多支,虎蹲炮佛郎机十几门,还有兵甲这些估计被流寇全部缴获了。辎重粮草基本上都丢了,现在亲兵连帐篷都没得睡了。\" 听到周强的汇报,要说多难受也不至于——营兵死了再补就行,反正是巡抚叫自己出兵的。而且打仗时孙显祖发现,和自己交战的流寇全是边兵出身,比自己带过去的潞安营兵强得多。就这样,自己这二百家丁也就损失几骑,都能算个胜仗了。 构思好了如何狡辩,孙显祖也不再担忧啥了。反正只要上面能拨下钱粮,自己随时都能弄出一支精兵。大明朝有二百多万军户呢。 山西巡抚仙克谨则早就得到消息:蒲州陷贼,全城官绅被戮;加上潞安营兵全军覆没;王嘉胤贼党分掠各县,不断有士绅被屠杀。他现在真想给孙显祖一刀——亏自己还替他拦住了那个大户程锦报官申冤,让他有了三千两银子的军费,还拨了粮草给他,居然就这么败了。 想到这里,他坐立不安。蒲州死去了数百口官绅,他们在京师都有盘根错节的关系。该怎么才能和陛下狡辩呢? 翌日午时,孙显祖率军来到了临汾县外面。 \"大人,前面就到临汾了(前面没说这里是平阳府府治所在)。让兄弟们就在城外扎营,周强田雄随我进城面见巡抚。\" 临汾城门缓缓打开。守城士兵看到这支残军的模样,脸上都露出惊恐之色。孙显祖挺直腰背,强撑着一丝威严策马入城。街道两旁,百姓们躲在门缝后窥视,窃窃私语如同瘟疫般蔓延。 \"听说了吗?官军大败而归......\" \"流寇的队伍里据说有神兵天将,不然官军怎么打不过。\" \"嘘,小声点,不要命了?\" 临汾县城,巡抚临时行辕内。 巡抚仙克谨正在书房看邸报,听到门外侍卫通报孙显祖求见,他眉头一皱,放下手中的毛笔。 \"让他进来。\" 孙显祖风尘仆仆地走进书房,单膝跪地行礼:\"末将参见抚院大人。\" 仙克谨之前心里还想着捅孙显祖一刀解解气,但作为二品文官,养气功夫还是到家的,见到人看不出一点生气的样子。 仙克谨抬手示意他起身,目光落在他肩膀的绷带上(假装的博取同情):\"伤得不轻啊,稷神山一战,本官已经听说了。\" 孙显祖苦笑一声:\"末将无能,损兵折将,有负朝廷重托。\" \"胜败乃兵家常事。\"仙克谨示意他坐下,让仆人倒了一杯茶送过去,\"说说吧,到底怎么回事?流寇都是乌合之众,何以让你二千多官军精锐折戟沉沙?\" 孙显祖从怀中取出军报,双手呈上:\"抚院大人,横贼军中至少有五千官军逃兵,其中不乏边军精锐。他们阵列严整,兵甲齐全,战术娴熟,绝非普通流寇可比。\" 仙克谨接过军报,越看脸色越沉。最后他猛地拍案而起:\"陕西欺人太甚!\" \"这些逃兵都是从陕西过来的。\"孙显祖压低声音,\"陕西和我们这里一样缺饷,不少勤王兵都哗变了。刘抚院他们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由他们和流寇合流进入山西。\" 仙克谨在书房内来回踱步,长须随着急促的呼吸微微颤动。\"以邻为壑,这是赤裸裸的以邻为壑!陕西为了自己太平,把祸水都引到山西来了!\" \"这五万多流寇已经把平阳府境内闹得天翻地覆了,好多官绅都被杀了,家产被抢掠一空。\" \"好,好得很!刘广生这个老贼,以为躲在陕西就万事大吉了?\" 他走回书案前,提笔蘸墨:\"本院这就上奏朝廷,弹劾刘广生玩忽职守,以邻为壑!显祖,你也联名上奏,把战败的实情禀明圣上。\" \"可毕竟是我们战败了,直接上报不会有事吧?\" \"这个你不必担心。\"仙克谨冷笑一声,\"这些秦寇没来之前,我们山西本地土贼也就一两万人,大部分山头官府都有记录,只不过我们没去剿而已。秦寇入晋能怪我们头上吗?\" \"你可知道,流寇除了在蒲州,最近杀了多少官绅?\"仙克谨一字一顿道,\"流寇分党东掠赵城、洪洞、汾州、霍州,西掠石楼、永和、吉州、隰州,所过之处官绅不得幸免。\" \"这其中不乏举人、进士出身的地方名流。这些家族在京师都有人,如今正四处活动,要求严惩责任人。你说,这个责任该谁负?流寇又不是我们山西出来的。\" \"我们山西还出兵参与遵永大战,实在是拿不出剿贼的兵力。陕西再怎么说还有一两万精锐在呢,所以该负责的不是我们山西文武官员。\" 孙显祖恍然大悟:\"确实跟我们没关系啊。\" \"正是。\"仙克谨满意地点头,\"那些家在平阳汾州的官员,他们的奏疏恐怕已经堆满内阁了。陛下肯定会考虑他们的意见。\" 几日后,两人的奏疏到了京师。 崇祯皇帝朱由检面色阴沉地翻看着司礼监呈上的奏疏。他今年看着比去年还老不少,二十出头却已显露出与年龄不符的憔悴。眼角的细纹和鬓角隐约的白发...... \"啪!\"他突然将奏疏重重摔在御案上,吓得侍立一旁的王承恩浑身一抖。 \"传旨,明日早朝后召集内阁、六部堂官议事!\" 次日午时,文华殿内气氛凝重。内阁首辅成基命、次辅周延儒、兵部尚书梁廷栋等人垂首肃立,大气都不敢出。 \"刘广生误国,杨鹤误国!\"崇祯皇帝的声音冷得像冰,\"朕让他们总督陕西军务,剿灭流寇,他们就是这么给朕办事的?\" \"杨鹤不是说招抚有成效吗?这就是成效?几十万流寇都跑到了山西,到处肆虐!\" 周延儒见状起身说道:\"陛下息怒,别气坏了身子。\" \"朕能不生气吗?\"崇祯冷笑一声,拿起一份奏疏,\"山西巡抚仙克谨、总兵孙显祖联名弹劾陕西纵容官军逃散,致使官军投奔流寇,祸乱山西。\" 梁廷栋和刘广生关系很好,只得站出来硬着头皮帮他说几句话:\"陛下明鉴,陕西连年灾荒,军饷拖欠已久,士卒逃亡在所难免。他们已尽力追捕,奈何人手不足。\" \"尽力?\"崇祯又拿起另一叠奏疏,\"这些是山西士绅的联名上奏。蒲州城破,几百名官绅遇害;最近又肆虐平阳汾州各地。在朝山西官员都在问朕,为何陕西的流寇会跑到山西去杀人放火?\" 殿内鸦雀无声,只有臣工们粗重的喘息声。 崇祯站起身,龙袍下的身躯略显单薄,却散发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传旨,陕西巡抚刘广生剿寇不力,降三级留任,戴罪立功。若再有失,两罪并罚!山西巡抚仙克谨剿贼不力,罚俸一年。总兵孙显祖丧师辱国,夺其子荫官。\" 崇祯到底没有全部听信仙克谨的话。毕竟他认为流寇都是乌合之众,洪承畴率乡勇都能歼灭几万人,两千营兵无论如何也不该全军覆没。 接着他转向周延儒:\"给洪承畴去旨,限他三个月内入晋援剿,让杜文焕提督延绥山西两镇剿贼。 另外告知刘广生与李卑抓紧剿灭陕西剩余流寇不得再让一人一马流入山西!\" \"臣遵旨。\"周延儒躬身应道。 回到乾清宫,崇祯坐在龙椅上郁闷。 \"陛下......\"王承恩小心翼翼地走近,\"该用膳了。\" 崇祯恍若未闻,只是喃喃自语:\"王大伴,为何剿贼剿了三年多,流寇越剿越多?为何堂堂官军,会去投奔贼寇?\" 王承恩不敢接话,只能默默退到一旁。 \"罢了,用膳吧。大明中兴还需要朕,身子可不能垮了。\" 第127章 洪承畴的练兵剿贼计划 崇祯三年三月十日夜,榆林延绥巡抚衙门。延绥巡抚洪承畴的手指在舆图边缘重重一叩,羊皮卷轴发出沉闷的响动,惊得案头烛火猛地一跳。 \"陛下这也太急了啊。\"总兵杜文焕摘下铁胄,露出斑白的两鬓。他盯着案上那份加盖兵部火漆的圣旨——诏书上面让他们在三个月内重新编练一万精锐入晋援剿。 因为现在陕西的兵力不可轻动,需要留在陕西剿灭剩余流寇。圣旨上面命令杜文焕把现在手里的营兵全部交到刘广生手上,让他负责剿灭苗美、不沾泥这些还留在陕西的流寇。 虽然给了杜文焕一个提督的头衔署镇西将军印,提督延绥山西两镇。但交出现在手上的营兵后,自己就剩标营一千来人了。山西镇那边也没多少人,自己这个提督手上连两千可战之兵都没有。 如果有钱有粮还好说,大明朝最不缺的就是想当兵的人。最难的事还是钱粮——延绥镇存粮不足,就现在这些人都只能吃两月。军士欠饷一直没补足,这时候要扩军又没粮又没饷。 洪承畴的指节仍在舆图上敲击,榆林卫、延安卫、庆阳卫三个地方的位置被指甲划出深深的白痕。窗外传来校场操练的呼喝声,参杂着骡马嘶鸣,像把钝刀在耳膜上磨蹭。 \"弢武(杜文焕字),延安卫是你籍贯,现在额兵还有多少?\" 杜文焕自己也不知道。他让一个书吏带着上月刚刚编纂好的花名册,翻了翻书上面写着延安卫还有卫军四千人。庆阳、绥德、榆林诸卫也差不多还有这些人。 按崇祯这一拍脑袋的想法,扩军完毕后延绥就没几家军户了。也就是说如果完全按照崇祯的意思,没有选上营兵的剩余军户他们除了自己要交的皇粮,还要交够延绥五卫满额二万八千人需要上缴的皇粮。 不过洪承畴这个人是永远不会违背皇帝的意思。他的性格是皇帝怎么吩咐怎么做,哪怕是一拍脑袋的事他也要做到最好。 崇祯虽然说了让延绥扩军,但没有只让延绥的五个卫出人,人员的事不着急可以找刘广生要,但是钱粮确实太头疼了。 刘广生手里钱粮也不多。现在陕西已经有八万八千营兵了,其中一万二千目前在刘广生手里,一万三千人在入卫勤王,剩下的分散在各地边堡镇守。这要是再扩军一万,那以后陕西三边就有十万不事生产的职业营兵了,每月军费都要二十万以上的白银,还有大量的粮草辎重。 崇祯皇帝不会算账,洪承畴也不需要帮他算。于是行文刘广生将崇祯圣旨发给他,请他挑选卫军尽快送到延绥来。至于后面陕西养不养得起就不关他的事了,让陕抚去头疼吧。 最后他定了调子:\"朝廷既有严命,我等唯有尽力而为。\" 烛光下,洪承畴的手指沿着黄河划了一条线:\"流寇横贼目前盘踞在蒲州,其中大小流寇不下二十家。若要进剿,当集中精锐,直取横贼。目前看来从府谷走后,流寇的一系列行为都是这个横贼主导,想来他就是流寇们的盟主。一旦他溃败,余寇就没有什么威胁了。\" \"抚院大人话虽如此,咱们现在也没兵剿他啊。如果刘抚院也拿不出粮饷该怎么办?\" 洪承畴眼中闪过一丝凶狠:\"非常之时,当用非常之法。\" 两日后的黎明,榆林卫的校场。 扩军一万陕西四边五镇每家需要出两千人五百人——之所以多出五百人是因为不是每个人都能选上营兵需要留有余地。 各地的卫军来这里还需要时间。今天是延绥出的两千五百卫军开始训练。这些卫军不少人面黄肌瘦,武器锈迹斑斑。洪承畴一身文官绯袍,腰间悬剑,在高台上居高临下地扫视。杜文焕按剑立于身侧,脸色阴沉如铁。 \"今日起,重编营伍!\"洪承畴声音不大,却字字铿锵,\"三不要——年过四十不要,体弱多病不要,面黄肌瘦者不要,余者皆留。\" 如果按照戚继光那套办法选人,这两千五百人最多留下一百个人。现在条件不一样啦,看的过去就行了。可就是现在这种标准,能选上的也不多。 场下一片哗然。一个百户忍不住高声道:\"抚院大人,若按此标准,延安卫这大半的人都够不上标准。\" 洪承畴朝这个百户看去,\"本抚院要的是能征善战之兵,不是充数的稻草人!\"他转向杜文焕,\"杜军门(提督尊称)烦请你亲自挑选。\" 杜文焕大步下台,带着家丁如猛虎入羊群。不到一个时辰,两千五百余名卫所兵竟淘汰了七成。剩下的七百余人虽也面有菜色,但骨架粗大,眼神尚算清澈。 \"不够,远远不够。\"洪承畴摇头,\"算了不仅限于卫所了去延绥各地张贴告示,招募敢战之士。凡入选者,月饷二两,立功另有重赏!\" 杜文焕低声道:\"抚院大人,府库空虚,哪来这些饷银...\" 洪承畴冷笑一声:\"传我令,向城中没有功名的富户商人助饷,抗命者以通匪论处!另外卫所各级军官侵占的军屯都给我吐一半出来,招募民户耕种。谁要敢不让出来,别怪本院不讲人情。\" 次日下午,巡抚行辕内。 洪承畴正与几位将领商议募兵细则,忽闻外面喧哗。侍卫来报:\"抚院大人,各个卫所的军官都来门口了,说要找你讨个公道。\" 洪承畴面色一沉,抓起案上马鞭就往外走。衙门前,一个锦衣胖子正在叫嚷要见洪抚院,身后几十个卫所军官也都这么喊。这些都是延绥各个卫所的军官,不过他们这副模样是一点都不像军人了。 \"你叫什么名字?那个所的?好大的胆子。\"洪承畴站在台阶上,声音冷得像冰,\"敢来巡抚衙门闹事。\" 那个千户转身看见巡抚亲至,气势顿时矮了三分,但仍梗着脖子道:\"洪抚院,我姓张是绥德卫千户所的,每年所里纳粮完税,这已经持续百年以上了,现在让我们交出来是何道理?\" \"对啊对啊,是何道理。\" 洪承畴缓步下阶,马鞭在掌心轻拍,\"我原以为你们如果老实点主动交了,本抚院就不追究了。今日你们倒自己送上门来了。太祖皇帝给了你家族多少土地,真当没人知道吗?\" 李千户脸色大变:\"那都是军户们主动孝敬我们的。\" \"啪!\"马鞭突然在空中炸响,吓得李千户一哆嗦。洪承畴贴近他耳边,厉声道:\"要么把土地让出来,要么本院现在就查办你。另外你们来这里闹事耽误了本院研究剿贼方略,本院现在要求你们拿出三十万两白银助军,否则我向陛下上疏扒了你们的世职。\" 看到洪承畴居然一点不讲情面还威胁他们,李千户深怕他被当成出头鸟开刀只得屈服了。文贵武贱的制度下,有差遣的军官尚且对文官们恐惧几分,更别说他们这些没有任何差遣的蛀米虫。 不出三日,延绥的卫所军官纷纷捐出土地并且自愿捐饷。洪承畴都没想到这些军官竟然这么有钱——刮商户富户的地皮目前也才得了十万两,这四五十个军官竟拿出了三十万两白银。 有了钱,募兵告示所到之处,觉得自己有两手能开弓搏杀的人蜂拥而至。很多都是之前杨鹤招抚的流寇,回乡之后衣食没有着落,又上山当了贼。见巡抚那边在招兵又过来试试,没想到真的拿到了安家银。 十几日后刘广生也将人都送了过来,招募够了所需的一万人。洪承畴自己的标营两千五百人要的都是经验丰富有过军队经历的人,刀牌手、长枪手、弓箭手、鸟铳手和骑兵都有。贺人龙挂守备衔任标营中军骑兵哨官。而八千营兵也是选的身体看着没有太大问题的人。 校场上,所有营兵正在练习阵型配合。杜文焕亲自示范持枪姿势,一杆白蜡杆长枪舞得虎虎生风。 看到杜军门怎么使枪了吗。 \"枪要稳!心要狠!\"几个负责训练的军官厉声喝道,见到流寇不要心软。 洪承畴看着大军训练,露出满意的微笑。待练上几月,就是流寇的末日。 第128章 和混天猴火并 从王嘉胤大破潞安营兵后,官军暂时没有力量来收复蒲州了。 一眨眼十多家义军在蒲州待了十多天了,人多了矛盾就容易滋生。 不久前,革里眼和八金刚因为妓女之事大打出手。双方用优美的陕西话互相问候了对方亲娘后觉得不过瘾,于是开始动拳头。本来大家都是做贼的,动动手都是正常,刘处直甚至搬小板凳准备看戏。 打着打着打出了真火,革里眼直接一句\"老子杀了你这个驴日的\",掏出匕首就捅了八金刚一刀。这八金刚可能有点怕死,居然穿了一层锁子甲,这一刀没扎进去。不过也彻底惹怒了他,双方拉出兵马就准备开干。还是王嘉胤最后来劝解将他们两家营地隔开,不见面就不会就不会有矛盾了。 如果只是别人这么干,刘处直也乐的看戏。毕竟城里生活条件好,自己有钱天天下馆子或者带兄弟们去洗脚。官军现在又没来打,他都有点乐不思蜀了。结果出了这么一件事让他在蒲州没办法待了。 崇祯元年,刘处直当商队护卫时路遇混天猴打劫。当初混天猴还只是个普通山贼,被商队一阵暴揍,死了一个三当家和几个马贼。刘处直来蒲州后看到混天猴之后就想起来了,当时还以为混天猴没想起他,以为这件事过去了没做防备。 没想到这驴日的憋了个大的。前两天晚上,刘处直带着几个亲兵和十多个把总千总之类的军官刚从青楼出来,在街上碰到一群人各个手持兵器埋伏了他们。还好刘处直他们没有喝的烂醉如泥,拔出刀就打了起来。 一番血战,刘处直这边两个百总一个把总被干死了,对面死了十几人。领头的就带着人跑了。这下真的惹怒了我们的刘掌盘子。他让亲兵看看地上还有没有活的,一番检查后居然还真有一个,就将他带回了营地。 起初李虎使劲用鞭子抽这人他就是不松口。刘处直想到了一些刑罚,就给他上了老虎凳。四块砖后这人扛不住了,精神压力比肉体压力更难忍受。直接竹筒倒豆子一样把他主子卖了,说他们是混天猴的老本兵。 是混天猴观察了刘处直作息发现他每隔两天就要带人去青楼,今天就让人埋伏了一手。没想到刘处直手下这些人这么能打,刚喝完酒行完房事都能以少胜多。有个人一人就杀了他们五个老本兵。刘处直想了想应该是郭世征,这次也算是他神勇发挥才救了大伙。 既然知道是谁干的了,那刘处直自然不会放过他。这还了得?混天猴啥货色,打援不敢去,攻城不敢来,也敢火并他克营。在早晨,刘处直直接点兵让高栎率前营,李茂率中营,史大成伤还没好,他让后营一个千总暂代营官,全体出发去围攻混天猴营地。 混天猴昨晚看到自己派出去的人狼狈的回来就知道出事了,他知道自己打不过刘处直就决定死守,王嘉胤不会看着义军内部火拼。于是趁着夜晚加高了自己营寨,用沙袋垒起了工事准备顽抗。 拿下蒲州后,混天猴大肆扩充,麾下已经有五千之众。刘处直损失惨重至今没有扩军,全营算上他的亲兵也就三千出头。但打混天猴这种他一点没带怕。 一大早将他营地团团围住后,刘处直拿着喇叭站出来对里面大喊请混天猴出来说话。混天猴穿着一身破旧棉甲出来后,刘处直问他两家无冤无仇为何派人袭击我。 混天猴在上面说:\"刘掌盘子好记性,崇祯元年八月的事就这么忘了?\"刘处直一拍脑袋,果然就是这事,当初还真以为这混天猴忘了,没想到如此睚眦必报。 \"当初我是护卫你是山贼,我拿人钱财自然得保货物。再说也没杀你们几个人,也就两个马军和一个头目,至于这样么?\"混天猴说道:\"你当护卫是你的事,惹了我我就要报仇。你尽管来打,我看他王嘉胤来之前你能不能打下我营寨。\" 这是都把王嘉胤当老好人了,知道他为了义军内部团结会来劝和。刘处直听他说完知道这人啥德行了于是对着里面说道:\"希望你能撑到大帅赶到救你狗命。” 接着他亲兵营火器哨准备,两门佛郎机,五门虎蹲炮推了出来,开始朝混天猴营地射击。 几轮射击后,混天猴营地门口的栅栏已经被打的破烂不堪了。刘处直不想在这里损失正兵,在火炮散热时,让鸟铳手对着营地上面的混营弓箭手射击,后面的弓箭手往营地里面抛射,里面顿时一片哀嚎。 几轮射击后,刘处直正在列队准备往营寨里面冲锋。王嘉胤真的带着亲兵赶到了,比刘处直想的早了半个时辰。看来这个大帅是真想让义军内部团结,虽然他本意可能是为了以后自己集权做准备。不过目前情况刘处直确实得给王大帅脸面。一敲锣就让部队停止进攻等着王嘉胤前来。 王嘉胤不知道混天猴和刘处直这些破事,还以为又是妓女或者饭馆抢位置的事,上来就劝以和为贵。刘处直把两家的事和昨夜混天猴偷袭还有刚刚混天猴对他说的话转述后,王嘉胤脸都绿了。 刘处直和他混天猴的恩怨他不想管,但是干了坏事拿自己名头来当挡箭牌,他混天猴以为他是谁啊,和自己很熟吗?要不是为了义军内部团结,王嘉胤现在都打算走了。这个混营打个仗和混天猴的浑号一样就知道混,有没有他们无所谓。 不过想到自己以后的计划,王嘉胤还是咬咬牙说要为两家讲和。刘处直见王嘉胤这么说,心道他还真能忍啊,那自己还能说啥?讲和呗。\"大帅要是能把他叫出来我愿意讲和。\" \"好,刘兄弟我一定让混天猴给你道歉赔偿损失。\"混天猴等的就是王嘉胤来劝和,居然大摇大摆就出来了。王嘉胤上前就是一脚,混天猴本来就瘦这一下居然差点没起来。 王嘉胤冷冷的看着混天猴说道:\"我希望义军内部团结可不是让你用我名头当挡箭牌。你刚才说的是什么鸟话?'看刘兄弟能不能在我来之前攻破营寨'?呵呵,我告诉你要是我晚来一会你脑袋已经被摘下来了。\" 混天猴也是个脑子不灵光的。他以为王嘉胤来了以后肯定先处置刘处直,毕竟他都动火器让士卒披甲准备歼灭他了。没想到王嘉胤来这一套,他只能忍着疼痛起来,给王嘉胤下跪承认错误。 见解决这个问题后,又说说崇祯元年那事。王嘉胤说道:\"当时刘兄弟拿人家银子自然要出力。他都没怪你你还敢做这事。 今天这错一切都归于你,混天猴你将你营中所有现银拿出来补偿刘兄弟昨晚死去的军官。咱们义军出点能打仗的军官很容易吗?就让你狗日的做了。\" 混天猴见王嘉胤一点不为他讲话,急得一直在地上磕头,说他昨晚上也死了不少人。 王嘉胤实在不想再听了打断他的话,说道:\"你要不想在跟着横营走今天就能离开蒲州,要不就补偿。算了也别说我这个盟主不讲理,你出一万两好了。\" 已经恶了刘处直了,混天猴不敢再得罪王嘉胤只能低着头认了。 见混天猴服软,刘处直也大度的不和他计较了,和王嘉胤一同离开了。他们两个没注意到混天猴怨毒的眼神看了他们很久很久。 第129章 收编勤王逃兵 既然答应了王嘉胤不火并混天猴,刘处直自然不再动手。有道是\"只有千日做贼,那有千日防贼\",万一哪天真被混天猴黑了,那不是亏大发了。火并完回去后,刘处直就让人打点行囊打算走了。 王嘉胤还以为刘处直是觉得他处置不公,前来留他。刘处直摇了摇头说不是这件事,在蒲州待久了陷入温柔乡出不来了。不过他向王嘉胤保证,横营有事王嘉胤来封书信就成,再远的距离刘处直也来帮帮场子。 见他去意已决,王嘉胤也不再多留,告诉他拉够所需粮草再走,一路上万一不好打粮也不至于饿着。刘处直抱拳向他感谢。 夜晚刘处直让所有军官开会商讨离开的事。没想到有几个人居然不在军营,要么在城内的饭馆子,要么在青楼。\"温柔乡英雄冢啊,这才十几天就有人陷进去了。\"刘处直心里也暗暗感谢发生了这回事,不然自己也想不到要离开。 刘处直不打算重罚这些人,但是他们的军官肯定没法当了。他让高栎、李茂这些参与会议的人回去通知一下他们,然后重新选几个报给他。 处置完这些事后就该商量去哪里了。李茂觉得平阳府已经被闹了好久了,官军如果真要来这边,这里一定首当其冲,还是去其它地方吧。 刘处直看了看舆图说道:\"咱们去太原府吧,太原地方大转圜空间也多,而且还有晋王的王庄在那边。我听说大明朝现在这些藩王晋王、秦王都不做人事,咱们狠狠的去抢他们一回。\" \"掌盘子说的对,就去太原吧,那地方我老高觉得不错。\" 既然兄弟们没啥意见了,明早咱们就拔营了。 开完会刘处直去拜访了一下老朋友们。既然要走,得给高迎祥、马守应这些人提一嘴,以后他们要找自己也方便。 听到刘处直要走,高迎祥想挽留他。不过刘处直还是将白天和王嘉胤说的那番话告诉了高迎祥,让他好好想想,自己就在太原府,他随时都可以来,两人再做番大事。 马守应现在还得靠着王嘉胤,暂时不想和他分兵。刘处直也不劝他,告诉了克营大概要去的地方,以后有事可以来找。 三月的吕梁山区已经开始返青,枯黄的草木也慢慢开始少了。刘处直勒住马缰,望着远处起伏的山峦,真是一幅美景啊。 \"大哥,前面就是岚县地界了。\"李茂搓着手凑过来,\"侦察营回报,县城守备空虚,我们要打应该很容易。\" \"不急,我们粮食还有不少呢,又不扩军打县城干嘛。找个地方先扎营吧,暂时就在这里住几天了。\" \"昨日我看有几个穿着官军服装的一直跟在我们后面,李狗才可有打探出什么来吗?\" \"刚才李狗才回来说了,据说是一伙山西营兵逃兵,有四百多人看样子都是边军出身。这些人都落草了,应该就在前面的山里面。\" \"能去勤王的应该都有一定技艺,咱们现在最需要的就是这些官军充实战力。看他们围着我们一直转也不像有歹意。李虎,你选几个亲兵跟我去看看。\" \"不可啊掌盘子!\"李茂一下拉住了他,\"这些逃兵什么态度也没打探,你这么亲身去冒险可不行啊。\" \"古有刘备三顾茅庐,这四五百逃兵咱们正需要,让别人去就显得不重视他们。再说了他们为啥要和我们火并?放心吧我没事。\" 带着五个亲兵翻过一道山梁,眼前的景象让刘处直勒住了马。山坳中散布着几十顶帐篷,炊烟袅袅。营地外围有简易木栅,几个衣衫破烂却手持精良武器的士兵在巡逻。最引人注目的是营地中央那面残破的旗:\"后军都督府山西行都司都指挥使镇守宁武总兵官张\"。 看到这面旗,刘处直蒙了,对旁边李虎说道:\"卧槽虎子这我没看错吧,前面是总兵大旗,这总兵都来落草了吗?\" 李虎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只要不是谋逆大罪,总兵哪怕战败了也不会有啥事。我们之前缴获的塘报上面的几个总兵都这样,最多削官夺职。大哥要不你在外面等等,我进去问问。\" 刘处直摇摇头:\"来都来了站外面算啥本事,徒让人看轻。就算真是个总兵那也是落草为寇了,走咱们进去。\" \"站住!\"栅栏后的哨兵举起刀拦住了他们,\"什么人?\" \"义军克营掌盘子,特来拜会各位兄弟。\" 营地顿时骚动起来。不多时,一个身材瘦削汉子带着十几个人走出来,一看都是老兵,见过血的。 \"你就是官府叫的克贼?你们不是在陕西吗,咋跑这里来了?\"汉子上下打量着他,问道。 刘处直抱拳回答:\"正是我,请问尊姓大名。\" \"马大勇,原山西镇总兵标营把总。\"汉子冷笑一声,\"怎么,大王是来剿灭我们这群'乱兵'的?\" \"马把总误会了。\"刘处直坦然道,\"我此来,是想与诸位共商大事。\" 马大勇眯起眼睛:\"哦?什么大事?\" \"吃饭的事。这天下还有比吃饭更重要的事吗?我看马把总你以前也没这么瘦吧,现在这副形象应该是饿得吧。\" 马大勇被这么一说有点不好意思了,但还是说道:\"有意思,请进帐说话。\"他转身时压低声音,\"不过别耍花样,我这些兄弟手上的兵器可不认人。\" 马大勇的帐篷比外面看起来还要破败,帐顶漏着几个大洞。马大勇盘腿坐在一块破毛毡上,示意刘处直坐在对面。 \"酒没有,水倒是管够。\"马大勇递过一个粗瓷碗,\"大王有什么话,直说吧。\" 刘处直接过碗,发现里面的水浑浊不堪,却一饮而尽:\"马把总和诸位兄弟的事,我有所耳闻。崇祯二年勤王入卫,一心报国却落得这般田地。我也是官军出身,知道这朝廷实在不成样子。\" 马大勇听后苦笑着说:\"我们兄弟都不想管这些,救民于水火那是圣人想的事。我们只想吃饱饭挣些银钱,但是朝廷真拿我们当傻子耍。总爷带我们到了京畿后,上面传令驻守通州,这里有大批的粮草,狗官却不给我们,说是第二天才开粮。第二天又调守昌平,还是这个理由。到了第三天又调守良乡。\" \"朝廷一粒米都不给,弟兄们饿得眼睛发绿。总兵大人和巡抚去求地方官,反被弹劾治军不严...\"他拳头攥得咯咯响,\"后来我们劫了良乡的勋贵庄子,结果总爷和耿巡抚被下狱问罪,后面被杀了。我们这些人只能逃回山西,回来后又不敢回营,只得落草了。\" 听马大勇讲完后,刘处直真的不敢相信:\"这大明朝廷怎么对待这些当兵的啊?\"不过大明越是倒行逆施越好,以后这些官兵就能纷纷来投义军了。 \"那门口那面大旗呢?\" \"这是总爷的将旗,我们是他的标营,感念将爷恩德就一直带着它走的。\" \"所以诸位现在以什么为生?\" \"打家劫舍呗。\"马大勇自嘲地笑笑,\"反正朝廷说我们是匪,那不如真当匪。这世道,老实人活不下去。\" 刘处直说道:\"如今天下大乱,陕西流民四起,东虏在外肆虐,朝廷却只知盘剥百姓。马把总,诸位兄弟都是血性汉子,难道甘心一辈子当山贼?\" \"那大王的意思是...\" \"加入我们。\"刘处直目光灼灼,\"我们克营缺的就是诸位这样训练有素的老兵。我们一起造反,为百姓争条活路,也为自己的后代挣份基业。\" 马大勇没有立即回答,而是走出帐外,对聚集的士兵们喊道:\"兄弟们!这位义军大王要收编咱们,你们说怎么办?\"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嘈杂。有人喊\"官府没一个好东西\",也有人叫\"总比饿死强\"。 刘处直走出帐外,站在一块大石上高声道:\"诸位兄弟!我知道你们心里有怨,有恨!但你们的敌人不是老百姓,是那些贪官污吏!\" 他指着远处隐约可见的岚县城墙:\"各位兄弟都在外面待了几个月了吧?过两日我们把县城打下来,让兄弟们都进去好好享受享受。\" \"大王,我马大勇是个粗人不懂什么大道理。你既然敢几个人就来找我们,证明了你的心意。好,我们就加入你们了。兄弟们你们说呢?\" \"好,没问题,我们都听把总的。\" 见这么容易就招到了这些当兵的,刘处直欣喜的让他们收拾一下去克营营地。然后命令一个亲兵回去通知妇女营杀羊炖肉,做些面条子招待他们。 听到有肉有面条吃,不少逃兵都流口水了。马把总笑着说道:\"还愣着干啥?谢谢掌盘子啊,回去赶快收拾收拾。\" 第130章 刘广生剿灭苗美 刘广生这辈子最恨的就是王左挂,包括他的大将苗美。刘广生从崇祯二年上任陕抚以来,无论是剿是抚都很成功。但就是因为相信王左挂,被涮了几个月。后面还因为他,自己被克贼夜袭差点丢了老命。 现在王左挂跟了杜文焕,而杜文焕暂时好像不太想把王左挂交出来,想让王左挂立功赎罪。王左挂现在一个兵都没有了,急于挣表现。他和苗美认识很多年了,延安附近他知道苗美会藏在哪里,于是主动请缨给李卑和刘广生带路,彻底剿灭苗美。 之前苗美跑到了小滴流山,杜文焕不想进山追了。不过王左挂判断苗美这人不会躲在山里等死。现在延安饥民这么多,他一定会想办法再起的。他看了看舆图说道:“抚院大人、将爷,苗美那厮一定在野猪峡。以前还是贼的时候就常常躲在那里,我们去野猪峡一定能堵住苗美。” 刘广生听到王左挂叫他抚院,像吃了苍蝇一样恶心。本来就讨厌他,这下他还当了叛徒,那更讨厌了。不过陛下已经下令需尽快解决陕西境内流寇。目前活跃的大贼就苗美这一支了,虽然已经没有什么实力了,但也是在陛下那里挂了号的。而不沾泥这贼头也不知道躲哪里去了。 野猪峡两侧的山崖上,几株倔强的野杏树刚刚冒出零星的粉色花苞,便被一阵裹挟着沙尘的北风吹得七零八落。 苗美站在峡口的一块巨石上,望向远处蜿蜒的官道。因常年征战,脸上已布满风霜刻下的皱纹。一身褪了色的蓝布战袍上沾满泥渍,腰间别着一把缺口累累的腰刀。 他知道自己已经很难再复起了。老本兵死的差不多了,现在没有粮食,没有武器装备。还有七八百人跟着他,但里面四百都是老弱。现在士绅地主们都开始修堡寨了,不再是随便捏的软柿子了。 “苗大哥,哨探回来了!”一个满脸烟尘的少年快步跑来,声音里带着惊慌。 苗美心头一紧,转身跳下巨石。不远处,三个衣衫褴褛的汉子正搀扶着一个满身是血的人跌跌撞撞地走来。 “怎么回事?”苗美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去,认出了受伤的是他派去延安打探消息的老部下王三。 王三嘴唇发白,胸口一道狰狞的刀伤还在渗血。“苗...苗大哥...”他气若游丝,“咱们...咱们不知道被谁卖了...刘广生那狗官...知道咱们在这儿...官军已经来了...快跑吧...” 一定是王左挂这狗贼。野猪峡这么偏僻的地方,官军直接就冲进来了,肯定有人出卖。 “操他娘的!”苗守义一脚踢飞了脚边的石块,“老子早就看那王左挂不是好东西。认识这么些年,刚刚当了官军才多久,就把我们卖了。” 苗美沉默地将王三的尸体平放在地,替他合上双眼。远处山坳里,数百名衣衫不整的流民正在生火做饭,袅袅炊烟在峡谷中盘旋上升。在延安这些活不下去的人,为了一点点生的希望都跟着他走了。指望他们打精锐官军还是算了。 苗美自己的老本兵还有二十余人,几套棉甲,武器啥的就剩腰刀了。 苗美深吸一口气:“传令下去,立刻收拾行装,撤离野猪峡。” “苗大哥,我们去哪里啊?” “宜川吧,”苗美沉声道,“从家乡出来后,王左挂和我们也没回去过几次。我们去了哪里就安全了,他不会知道我们躲在哪里的。” 正当众人准备行动时,一阵嘈杂声从峡谷深处传来。只见一个身材高大、披着破旧铠甲的汉子带着二十多人气势汹汹地走来。 “苗登雾...”苗美眉头紧锁。这位与他同姓的族叔,是苗家为数不多活下来的人,也算他长辈了。 “又要跑啊?”苗登雾在十步外站定,“我们还能去哪里?” 苗美平静地迎上他的目光:“王左挂叛变投了官军,在延安附近我们不会安全的。” “叔不跑了,今天就在这里了,你走吧,带着老弱走。”苗美也不再劝他。没有任何希望的流动,磨灭了所有人的斗志,包括他自己。他现在撑着一口气,就是为了给苗家报仇,向王左挂复仇。 既然苗登雾不想走了,他也不再劝了。 “报——”门口望风的人跌跌撞撞地冲进来,“官军...官军来了!至少两千人。” 苗美心头一震,应该是刘广生亲自来了。随即命令道:“老弱妇孺先撤,能战的跟我断后!” 峡谷中顿时乱作一团。妇女儿童的哭喊声、男人们的吼叫声、兵器的碰撞声混成一片。苗美快步走向自己的马。他现在恨透了王左挂,也恨透了自己的无能。苗家大仇怕是报不了了。 “大哥!”少年牵来他的马,“咱们还能走的掉吗?” 苗美翻身上马,沉声道:“现在想走也来不及了。告诉弟兄们,边打边撤,保命要紧。” 与此同时,野猪峡外三里处,一支军容整齐的部队正在快速推进。队伍最前方,陕西巡抚刘广生骑在一匹枣红马上,穿着一身布面甲,面容冷峻。身旁是延安营参将李卑。 “抚院大人,叛军果然在野猪峡。”李卑低声道,“这王左挂还是有用,没有骗我们。” 刘广生冷笑一声:“乌合之众。传令下去,按原计划行动,务必全歼流寇。” “苗美手下这些贼头都别放过,‘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刘广生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朝廷已经下了死命令,陕北的叛乱必须在这个月内平定。后面需要出兵去山西剿贼。” 李卑抱拳领命,随即调转马头去布置兵力。刘广生望着远处逐渐显现的峡谷轮廓,心中盘算着这次剿匪成功后能为自己在朝中赢得多少政治资本。一个陕抚他并不能满足,他还想当三边总督,还想当内阁首辅。入阁拜相是读书人的夙愿。 “这个苗美,虽是个泥腿子出身,却颇有谋略,几次从官军包围中逃脱。这次歼灭后,陕西全境就平定了。只要把横贼拦在陕西外面,陕西三边就平安无事。” “抚院大人,李参将已经与流寇打起来了。”一个传令兵匆匆来报。 刘广生精神一振:“好!命令薛来衡加快速度围住这些人,务必在天黑前结束战斗!” 野猪峡内,战斗已经打响。苗登雾率领一百多人据守峡口,与官军前锋杀得难解难分。箭矢如雨,刀光剑影中不断有人倒下。 苗美则组织剩余人马保护老弱向峡谷另一端撤退。他站在一处高地上,看着远处厮杀的场面,心中焦急万分。 “大哥,苗登雾那边顶不住了!”一个满脸是血的汉子跑来报告。 官军的攻势越来越猛,苗登雾的人已经开始溃退。更糟的是,峡谷两侧的山脊上突然出现了官军的旗帜。他们被包围了! “该死!”苗美一拳砸在身旁的树干上,“传令所有人,立刻分散突围!能走一个是一个!” 命令刚下,峡谷另一端也传来了喊杀声。李卑亲自率领的精锐骑兵已经截断了他们的退路。 战斗很快演变成一场屠杀。义军虽然已经拼尽全力作战了,但装备简陋,训练不足,在正规军的围攻下节节败退。苗登雾身中数箭,仍挥舞着大刀左冲右突,最终被一队火铳手齐射,倒在血泊之中。 苗美带着十几名老本兵试图从一条隐蔽的小路突围,却被一队骑兵发现。箭矢破空而来,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倒下。 “大哥快走!”少年猛地推了苗美一把,自己却被一支利箭射穿胸膛。 苗美咬牙转身,借着暮色的掩护钻入密林。身后追兵的喊叫声越来越近,他顾不得荆棘划破衣衫皮肉,拼命向山林深处逃去。 当他终于甩开追兵,躲进一个山洞时,身边只剩下五个伤痕累累的弟兄。远处,野猪峡的方向火光冲天,隐约还能听到凄厉的惨叫。 一个老本兵虚弱地问到:“大哥,咱们现在去哪?” 苗美望向洞外漆黑的夜色,沉声道:“回宜川老家,只要我苗美还有一口气在,这反旗就不能倒!” 五个人互相搀扶着站起身,消失在茫茫夜色中。而在他们身后,野猪峡的大火照亮了半边天空,仿佛在为这场惨烈的战斗献上最后的祭奠。 十几日后,几人回到清涧,当地秀才李攀龙发现了苗美这五个人。官府按照王左挂的描述给苗美绘了像,贴的到处都是。李攀龙发现这几个人后,回到自己村里召集了二十余乡勇,在贺家湾附近埋伏了苗美。一顿突袭,杀死了苗美最后的这五个老本兵。苗美力战不屈,杀的满身是血。为了不被俘虏,自己自刎了。 第131章 挂营残余投降,陕西全境暂时平定 和苗美分开突围后,苗登云带着黄虎、小红狼、一丈青等人来到了双柳沟躲避了一阵子。此时苗登云还不知道苗美已经死了,还想着东山再起。 他的目光扫过山坡上横七竖八躺着的人——不到二百人了,个个已经没有人样了。有的抱着刀枪打盹,有的在啃着最后一点干硬的馍。 \"登云,吃点东西吧。\"一丈青猫着腰走过来,递过半块杂面饼。一丈青是营中唯一的女头领,小时候被父亲卖到了青楼。崇祯元年义军拿下宜君县城,她杀了妓院老鸨、龟公这些人,后面就跟着挂营走了。一眨眼也转战两年多了。 苗登云摇了摇头:\"留给其他人吃吧,我不饿。其它兄弟在干什么?黄虎他们呢?\"苗登云哑着嗓子问。 一丈青眼神闪烁:\"在那边山坳里...商量事情。\" 苗登云心头一跳,撑着酸痛的腿站起来。他太了解这些老兄弟了,这种时候\"商量事情\"意味着什么,他用脚趾头都能猜到。 山坳背风处,五个人围成一圈,黄虎佝偻着背和其它头领在商量着什么。 \"咱们不能再这么下去了!\"小红狼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苗登云还是听得一清二楚。\"没有粮食没有兵甲了,我们还怎么混下去啊。\" 龙得水抱着头蹲在地上:\"打又打不过,逃又逃不掉...老子的婆娘娃娃还在老家等着呢。这反我不造了,我要回去种地。\" \"降了吧。\"掠地虎突然说。这个凶悍的汉子此刻声音发颤,\"我听说杨总督答应给咱们甘肃的荒地,还给粮食种子。去种地也好,我们当个良民。\" 黄虎猛地抬头,正对上苗登云的眼睛。空气瞬间凝固了。 \"登云...\"一丈青在后面拉了拉他的袖子。 苗登云感觉全身的血都冲到了头顶。他大步走过去,一脚踢散了那堆微弱的篝火,火星四溅。\"官军杀了我们这么多人,大哥生死未卜,你们居然就想投降,还是人吗?\" 小红狼跳起来,脸色煞白:\"姓苗的你当我们愿意?!你看看弟兄们!两天没吃过一顿饱饭了!官军的实力你也见识了,咱们拿什么打?!\" \"那就战死!像个爷们儿!\"苗登云吼得嗓子生疼。 黄虎突然抓住苗登云的前襟,把他拽到面前:\"你降不降?不降别怪兄弟们不讲多年感情了。你想死别带上我们,你苗家和官军有血仇,我们没有。\" 苗登云挣开黄虎的手,后退几步,拔出腰刀就要砍死黄虎。 \"登云哥...\"一丈青走过来,\"官府派来的人说,只要咱们放下武器,既往不咎。给甘肃的荒地,给农具种子。你和官府有血仇,我们没有啊。咱们打了这么多年,死了这么多人,到底图什么?\" 苗登云望向远处蜷缩着的弟兄们。有个半大孩子抱着长矛睡着了,梦里还在抽噎。他突然觉得无比疲惫,所有的怒火都化作了酸楚,从眼眶里涌出来。 \"你们...都决定了?\" 五个人沉默地点头。 苗登云知道自己劝不了他们,打算独自离开。他刚转身准备走,却被龙得水拦住。 \"你不能走!\"龙得水急得直搓手,\"刘巡抚点名要你也降...说你是苗美的义弟。你要是不降,我们投降就不算数。\" 苗登云冷笑:\"所以你打算绑了我去领赏?\" 小红狼突然跪下:\"登云哥!算我求你了!咱们二百多条命啊!\" 月光下,苗登云看着这些曾经一起出生入死的兄弟。黄虎脸上的疤是同官军厮杀留下的,一丈青的大腿有些瘸是为他挡箭留下来的。现在他们跪在地上,眼里全是恐惧和乞求。 \"让我想想。\"苗登云转身走向黑暗处。 经过一夜的思考,苗登云终于屈服了。翌日,他找到黄虎说道:\"带着兄弟们走吧,我们去城里见见当官的。\" 延安府肤施县刘广生的巡抚临时行辕,苗登云和五个头领被卸去了武器。黄虎走在前头,高大的身躯微微发抖。苗登云注意到官军士兵看他们的眼神,就像在看一群待宰的牲口。 大堂内一群披甲的士兵正盯着他们看。刘广生端坐在太师椅上,五十多岁的样子,面容儒雅却透着威严。苗登云死死盯着他腰间那把镶玉的佩剑,不知道在想什么。 \"这就是苗美的义弟?\"刘广生打量着苗登云,声音出奇地和蔼,\"看着一表人才,为什么会当贼?\" 苗登云咬紧牙关,喉咙里泛着血腥味。他看见帐角站着个文官模样的人正在记录什么,想必是要把\"刘巡抚招安流寇头子\"的功绩写入奏疏。 \"本官知道你们做贼前都是良民。\"刘广生抚须道,\"只要真心归顺,朝廷自有宽宥。甘肃已划出荒地,尔等可屯田自养。\" 黄虎扑通跪下:\"谢大人恩典!\" 其他人也跟着跪下,只有苗登云还站着。他能感觉到背后官军侍卫的手按在了刀柄上。 \"苗头领还有顾虑?\"刘广生眯起眼睛。 一丈青悄悄拉了拉苗登云的衣角。他闭上眼睛,缓缓屈膝,额头几乎要碰到冰冷的地面。 \"罪民...愿降。\" 说出这两个字的瞬间,苗登云仿佛听见母亲在九泉之下的哭声。但他更清楚地记得山坡上那个抱着长矛睡着的半大孩子。兄弟们说得对,活着才有希望。 刘广生满意地笑了:\"甚好。明日随回甘肃的大军开拔,兵器甲胄一律上缴。\" 走出大帐时,夜空中飘起了漫天黄沙。苗登云抬头望着漆黑的天幕,心想甘肃的冬天会不会比陕西更冷。黄虎拍拍他的肩膀,想说些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一丈青轻声说:\"活下去比什么都重要。\" 回到城外营地,苗登云说道:\"为了弟兄们的以后,我们现在招安了。现在咱们都是大明的良民了。如果官府不作数,我们弟兄们再起来造反就是。\" pS:招抚挂营残余后,陕西已经没有成规模的大寇了。张存孟一直在隐身,我个人猜测是在一个地方建寨子种田。如果不是官府傻缺逼反了点灯子赵胜,至少三个月的时间里陕西没有大股流寇活动了。到崇祯三年末,明末农民军西路军首领神一元兄弟才造反。 说明了在明末这个乱世,除了当官的,其它人都过不去。赵胜还是个家有余财的秀才书生。 第132章 勤王军回陕 崇祯三年四月,去年去京师勤王的陕西三边精锐已经接到命令,让他们返回陕西了。陕西出了五镇兵勤王,延绥兵哗变、甘肃兵哗变、固原兵哗变,最后只有宁夏总兵尤世禄和临洮王承恩率军到了京师,并且统帅了其它几镇剩余的兵力参与对东虏作战。 尤世禄和王承恩部当然和其它陕西兵一样都缺饷缺粮,但是他们道德感稍微低了一些,一路从陕西抢到了京师。地方官员不止一个人弹劾他们两个,当时他们刚到时勤王兵还没云集,崇祯病急乱投医就忍了他们,将这两支部队丢给了孙承宗。 现在勤王兵云集,崇祯突然又想到了这两货,就让他们回陕西了,至于说什么赏赐一概没有。按理说现在东虏还占着遵化、永平、迁安、滦州,收复四城还用得上他们出力,但崇祯皇爷都不治你们的罪了,尤世禄、王承恩两人就谢恩麻溜的滚吧。 苗美被剿灭后,陕西现在已经没有大号流寇在外面活动了,但是各种小股流寇杆子还很多。陕西官员们都想彻底解决这些流寇,好向朝廷报功。 原本刘广生手上有一万人,但是去年王嘉胤回来后,打破了好些个边堡。刘处直在田庄堡也歼灭了石在廊的八百官兵,现在延绥一线边堡重建后需要添加兵力镇戍,他这一万人摊来摊去,就分的差不多了,只有自己标营和李卑的队伍。 这下勤王兵回来,刘广生就有兵力彻底荡平这些流寇了,然后让陕西安宁下来继续给朝廷纳粮。这些小股流寇混合着逃兵危害非常大,而且专门劫掠商队和百姓。大流寇都喜欢打县城或者抢官绅,这些人就是荤素不忌。 西安府长安县巡抚衙门签押房内,刘广生将几份塘报并排摊开,上面写着最近陕西境内这些逃兵和小股流寇干的事: \"宜君县的驿站遭流寇抢掠,死伤七十三口。\" \"关中往鄜州解送的二十辆粮车被流寇打劫,押粮队的人被杀,粮食被抢走。\" \"肤施县丞率巡检司出去缉盗,被流寇打劫,没钱给他们,被大卸八块。\" 还有一伙逃兵洗劫了一户地主,杀了不少人。 如果只是平民百姓被打劫也就算了,但不少乡间地主也被抢了,严重影响了官府下一季度征税。刘广生计划趁着陕西把流寇按下去了,将这事做了。 抚标中军副将薛来衡悄声进门:\"抚院,两位总兵到了辕门。\" \"让厨房备席面。\"刘广生卷起塘报时,窗棂外正飘过几片榆钱。这本该是劝课农桑的时节,可陕西八府的土地上,却被小股流寇闹得不得安宁。但是他们不像大流寇那样目标大,这些人一打就跑,滑得很,根本抓不住。 大堂内,仆役刚点起烛灯,宁夏总兵尤世禄与临洮王承恩已联袂而入。尤世禄甲胄未卸,肩吞口上还沾着风尘;临洮总兵王承恩却换了常服,腰间玉带上悬着一口宝剑,像一个文士一样。 \"不必拘礼。\"刘广生拦住要行礼的将领,指着舆图道:\"二位请看,王嘉胤贼众虽窜入山西,可留下的这些残寇混合了逃兵,借着地形熟稔,倒比大股流寇更难对付。\" 薛来衡最近一直跟着刘广生剿这些人,对暴露的几家人马比较熟悉。他指着延绥附近的几个位置说道:\"彪头子部八十人,半月内三度袭击商队还有乡间地主。\"接着手指又移向肤施:\"附近领兵山贼众五十多人,前些天杀了肤施县丞。\"最后在延绥镇附近一点:\"最麻烦的是这些占山为王的逃兵,带着军队的技艺,连杜文焕都头疼。\" 刘广生听薛来衡说完后补充道:\"流寇都是从小做大,现在这些人以后未必不会发展成大寇,所以咱们要防患于未然。两位将军看看怎么解决。\" 王承恩突然轻笑:\"末将倒觉得,这些反倒是最好解决的。\"说罢对着刘广生说了自己的计划,那就是招安逃兵去剿小股流寇。他们都是附近占山为王的人,自然比我们清楚流寇的动向,这是一举两得之策。 次日寅时,长安县派出许多塘马在各地贴出告示。陕抚衙门的属官带着军队敲锣宣告:\"凡崇祯二年以前被裹挟从贼者,缴械归乡概不追究!原军士来投,官复原职还给补饷银。\" 茶肆里,几个行商打扮的汉子交换着眼色。他们都是逃兵,如果真是官府说的那样,倒也是件好事。这伙人领头的叫李铁头,麾下有一百多人,是目前来说实力最强的一方了,都是崇祯元年固原兵变跑出来的逃兵。 \"各位,跟着我去巡抚衙门看看吧,看看官府是怎么个意思。\" 来到了巡抚衙门,李铁头向门房通报了自己身份,说想见见当官的。 只不过刘广生没有安排巡抚衙门的文官去见李铁头,而是让标营一个把总去了。 李铁头盯着出现的把总,刀已出鞘三寸:\"是你?我记得你当年固原镇兵变就有你吧,怎么现在当上军官了,拿了多少兄弟当投名状啊?\" 标营把总放下佩刀,推过一纸公文:\"杜总兵已签字画押,既往不咎。这是委任状,让你当延绥镇的把总,只不过需要你配合官府剿匪。\" \"放屁!\"李铁头刀尖挑破公文,\"老子去年杀的粮官,是杜文焕小妾的弟弟,他会放过我?不会是利用完之后就卸磨杀驴吧?\" \"所以需要你戴罪立功,如果能成功剿了这些人,尤总兵作保,战后调你去宁夏。\" 听这个把总说完,李铁头的刀尖慢慢垂下:\"好,但是希望官府一定讲信用。延绥、延安府附近的大小山头我都知道。\" 四月二十八,彪头子正带着抢来的地主家小姐走在山路上准备回营寨,后面的人慌慌张张来报:\"大哥,李铁头带着官军杀来了!\" \"驴日的又瞎说!\"彪头子刚骂出口,就看见山道上溃退下来的喽啰。更远处官军旌旗树立,李铁头的吼声隔着山谷传来:\"刘彪!老子现在是朝廷把总,识相的快投降!\" 同一时刻,宁塞营附近唐毛山中,王承恩正用千里镜观察对岸。亲兵送来最新战报:\"尤世威已截住领兵山部,杜文焕已经拔掉了这片的寨子。\" 除了这个李铁头,在延绥关中流窜的逃兵不少人都被用这种方法招安。他们带着官军剿灭自己熟悉的山头。一个月时间里,从汉中到关中到陕北,除了小蟊贼外,大部分山头都被官军扫干净了。累计招抚逃兵千人,官军扫掉山头八十多个,斩首二千人。一时间,陕西确实可以说的上平静了。 第133章 点灯子赵胜起义 崇祯三年二月,陕北清涧县解家沟。 赵胜裹紧棉袍,踏着积雪往石油寺走去。他身形瘦削,背后竹篓里装着翻烂的圣人之书,随着步伐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赵相公又来借灯啊?\"寺门口扫雪的小沙弥撇撇嘴,\"慧明方丈说了,今冬灯油贵得很,赵相公天天来借灯光看书,不成体统啊。\" 赵胜也不辩解,从袖中摸出十文铜钱——那是妻子天天织布到三更才攒下的。 小沙弥接过钱掂了掂,不情不愿地让开道:\"酉时后再去,方丈要做法事。\" 石油寺正殿长明灯前,赵胜熟练地寻了个背风角落。灯焰被穿堂风吹得忽明忽暗,在他青白的面孔上投下摇曳的影子。他翻开《中庸》,冻僵的手指在书页上留下淡淡水痕。 远处传来木鱼声,混着僧人晚课的诵经声。借着诵经的声音,赵胜开始今天的学习。 赵胜今年三十,祖上留下了一些薄产。赵胜之母赵王氏知道\"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想改变赵家以后的日子只能考科举当官。 他还有两个兄长。从小他们母亲培养他们读书,只有赵胜能读得进去,所以后面索性成了两个兄长耕作家里的七八十亩土地来养活赵胜脱产考科举。 不过赵胜也算争气,二十一岁那年考上了秀才,接下来就一直在准备考举人。只要有了举人功名,赵家就踏进了官绅阶级。 可能是赵胜学问不足,也有可能是其它原因,一连考了四次都落榜了。赵家祖传有八十亩地,如果全家一起侍弄这些田地吃饱应当不难。但是赵母一心想让赵胜考上举人或者进士,所以宁肯卖掉祖传的土地,也要继续让赵胜读书。 到了现在,赵家还有四十亩土地。虽说穷文富武,但一家十几口靠这些土地生活根本不够。他的兄长还得上山打柴,进县城找活,挣来的一些银钱全被他母亲贴给赵胜了。他妻子日夜织布纺纱,就是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梦想。 想到这些,赵胜突然更加努力地攻读。他想起离家时妻子浮肿的眼睑——她连续很多天为了织布没有睡过一个囫囵觉,今早穿针时手抖得厉害。 直到丑时,已经学了三个时辰了。赵胜揉了揉自己那已经酸胀的眼睛,打算回家休息了。 赵胜摸黑回到家,推开吱呀作响的房门。见自己相公回来了,李氏立马点起了油灯——平时自己是一点都舍不得用的。 \"回来了?\"李氏从陶罐里端出半碗菜粥,\"娘和小荷都睡下了,给你留的。\" 粥里飘着几片苦菜叶,稀得能照见人影。赵胜突然抓住妻子龟裂的手:\"等中了举,我给你打银镯子。\"李氏抽回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净说傻话,快趁热吃。\" 里屋传来咳嗽声。赵胜轻手轻脚进去,看见母亲赵王氏在炕上蜷成虾米。五岁的小荷睡在祖母怀里,小手紧紧攥着祖母的衣角。窗纸破洞处漏进的夜风,正照在孩子凹陷的脸颊上。 看到已经苦成这样的妻女,赵胜暗暗发誓自己一定要认真攻读,下次乡试一定高中。 睡了不到三个时辰,卯时天刚刚亮赵胜就起来了。用冷水让自己清醒了一下,喝完李氏准备的稀粥后,赵胜又开始拿起了书开始刻苦用功。 而他的两个兄长终于忍不住,开始冲到赵胜的屋内指责他。俗话说长兄为父,哪有兄长年复一年的供养弟弟。赵胜住着家里最好的房子,每天午时还能吃上杂粮馒头,而自己一家三口不知几年没吃过带白面的食物了。 这两人今天一定要赵胜给个说法,到底他还要拖累家里多久。赵胜知道对不起两个兄长一家,只是一直默默低着头不说话。 在院子外面忙碌的赵母听到吵闹声,走过来一看是自己的两个大儿在责骂赵胜,上前就是一人一个巴掌。赵胜见此慌忙拉住了他母亲。 结果二儿子不干了,闹着说道:\"从小母亲你偏袒弟弟我和大哥不说啥,这兄弟都三十多了还要我们养着,看看我们一家三口都成什么样了。\" 听到这里,赵胜当即给两个兄长跪下,请求他们再忍耐一年。明年乡试他再考不上,到时候做牛做马补偿两位兄长。 毕竟血脉相连,自己弟弟已经这么说了,他们一扭头直接走了,这事也就算过去了。 就这样日子又过了一个月。赵胜又像平常一样来到石油寺夜读。寺庙朱漆大门半掩着,赵胜跺掉草鞋上的泥,刚要迈步,就听见慧明方丈沙哑的嗓音从偏殿飘出来: \"...那赵秀才夜夜在寺庙内读书,老衲看他身影就像那黄巢一样。当初黄巢也是这样行事,保不齐他就是第二个黄巢。\" 赵胜的脚步骤然凝固。透过窗棂,他看见慧明正与一个穿皂靴的人对坐,案几上摆着个鼓囊囊的包袱。 那陌生人压低声音:\"方丈放心,如果是真的,知县自有计较。只是做事还需证据,可不能凭空污人清白啊。\" \"阿弥陀佛,出家人不打诳语,\"慧明从袖中掏出一卷纸,\"这是贫僧从他常坐的蒲团下找到的,上面写着'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如今我大明圣天子在位,他却写杜拾遗的这些诗暗讽,这不是将我大明比作安史之乱后江河日下的大唐,将圣天子比作那昏庸的唐玄宗吗?\" 县城主簿听后,暗暗想到这秃驴可比我们会定罪啊,一首杜拾遗的诗就能当成反贼。不过抓反贼可是不小的功劳,他可不会站出来反驳,做成铁案对谁都有好处。 赵胜听后书也不想读了,匆匆忙忙赶回家。 回家路上,赵胜的步子比往常急。推开吱呀作响的房门,灶台飘出的蒸汽立刻糊住了他的眼睛。母亲赵王氏正用枯树枝般的手搅动锅里的糊糊,见他回来,忙从灶膛里扒出个烤馍:\"趁热吃,特意给你留的。\" \"爹!\"小荷从里屋蹦出来,小手里攥着把蔫黄的野花,\"庙后山开的,给爹插在笔筒里!\"孩子的手腕细得能看见淡青的血管,却笑得像捡了宝。赵胜突然鼻子发酸——去年这时候,小荷还能在院里追母鸡玩呢,现在母鸡也为了给自己补身子杀了吃肉了。 夜深人静时,赵胜把这事说与妻子李氏听。月光透过破窗纸,在妻子憔悴的脸上画出斑驳的银纹。\"要不...别去寺里了?\"李氏咬着唇,\"我多接些绣活,给你攒灯油钱...\" 赵胜摇头。炕桌上的油灯芯已经捻到最小,火苗如豆,照着他的《孟子》。忽然窗外传来\"咔嚓\"一声轻响,像是有人踩断了枯枝。李氏刚要起身,被他一把按住——月光投在窗纸上的人影,分明是僧人的秃头轮廓。 转眼到了月中,石油寺对外施粥,赵家几人天不亮就去排队。轮到他们时,慧明突然将粥勺一收:\"赵施主,听闻令爱前日偷了佛前供果?\" 小荷吓得直往祖母身后躲,赵王氏连忙赔笑:\"方丈明鉴,孩子只是摸了下供盘...\" \"摸?\"慧明冷笑,突然从袖中抖出个干瘪的苹果,\"这是在你们家炕席下找到的。这事怎么说?粥是绝对不会给你的。\" 事情急转直下,三日后赵胜正在院中劈柴,突然冲进一队衙役。为首的举着着一张状纸:\"赵胜!有人告你题反诗!\"展开的宣纸上,\"敢笑黄巢不丈夫\"七个大字刺得他眼前发黑——这字迹竟与他的有八分像! \"冤枉啊!\"赵王氏扑上去抱住衙役的腿,\"我儿日日苦读圣贤书...\"话未说完就被一脚踹开。李氏抱着小荷缩在墙角,孩子的哭声像钝刀割着赵胜的耳膜。 县衙大牢里,赵胜透过小窗看见月亮圆了又缺。知县提审他时,案头赫然摆着一本《武经总要》的抄本,书页间夹着张纸条:\"十八子当主神器\"。师爷阴笑着举起供状:\"石油寺三个僧人都画押了,说你常说要效仿黄巢夜读兵书,这《武经总要》常常研读。\" 惊堂木拍响时,赵胜听见门外传来妻子的哭喊。紧接着是师爷凑到知县耳边说的话。一切他都明白了。可是为什么这个秃驴一定要置他于死地?不就是借用油灯读了书吗?寺庙的油他不用难道就不烧了吗? 当戴着枷锁被押出县衙时,赵胜看见妻子被两个差役拖着往相反方向走。李氏的衣襟撕开大半,发间还插着他去年送的木簪。\"相公!\"她突然挣出一声凄厉的喊叫,\"娘她...\"后面的话被衙役的巴掌打断,女儿小荷也不知去向。 崇祯三年四月一个夜晚,赵胜挣断绳索逃出大牢。他拖着一身伤爬回老宅,只见焦黑的房梁斜插在废墟里, 村里一个青年偷偷告诉他:那日他刚被押走,县衙就来抓反贼家属。赵王氏护着孙女不让拖走,被马鞭抽得撞死在磨盘上。李氏被绑走时,怀里还死死攥着烧焦的《孟子》残页。 而赵胜大哥二哥一家人也被抓进了监狱,现在也不知道怎么样了。 \"这是...在您家灶膛找到的,青年塞给他一个布包。油纸里包着半块没烧完的月饼——去年中秋剩的,李氏一直舍不得吃。赵胜跪在废墟里,雨水混着血水在月饼上冲出淡红的沟壑。 半月后,延水河畔的乱葬岗新添了三座矮坟。碑是块粗砺的砂岩,上面用柴刀刻着\"慈母赵王氏\"、\"爱妻赵李氏\"、\"女小荷\"。 赵胜跪在地上痛哭,一切委屈都化做泪水流到了土地上。 \"点灯子!官军搜过来了!\"草丛里钻出十来个蓬头垢面的汉子。为首的黑脸汉子递来一把豁口的柴刀:\"大哥,石油寺的秃驴带着衙役正往这边来。\" 赵胜——现在该叫点灯子了——摸向怀中。那里除了半块月饼,还有本烧焦边的《孟子》。河面突然泛起红光,原来是上游漂来数盏河灯,映得水面如同血池。他想起最后一次在石油寺读书时,长明灯里新添的灯油。 \"诸位。\"他沙哑的声音惊飞了坟头的乌鸦,\"可知这石油寺的灯油,为何比别处亮?\"众人面面相觑时,他缓缓道:\"因为里面掺了人油。\" 山脚下火把已连成火龙。点灯子将手指向石油寺方向:\"明日我们便去问问慧明方丈,我娘的血、我全家的血可够他点一盏长明灯?\" 第134章 赵胜复仇转战陕北 赵胜——现在是义军首领点灯子了,他缓缓起身接过一把刀摸向怀中,那里除了半块烧焦的月饼,还有本残破的《孟子》。\"诸位可愿随我去石油寺讨个公道?\" 五十多个拿着各式武器的汉子互相看了看,赵胜本族兄弟赵迁站了第一个站出来:\"早受够了秃驴的气!石油寺有良田二千多亩,三四百佃户,寺里囤的粮食够吃好久了里面的秃驴各个肥头大耳,抢了他们咱们就能拉队伍还能给老夫人和家里人报仇,石油寺有良田二千多亩,三四百佃户。 \"好。\"赵胜的声音比寒冬还冷,\"今夜就让慧明那秃驴尝尝点天灯的滋味。 石油寺的朱漆大门紧闭,但赵胜熟悉每处偏门。他带人绕到西墙根,那里有棵老槐树,枝丫正搭在墙头。雨水冲刷着斑驳的墙皮,露出里面暗红的底色,像干涸的血。 \"赵迁带五人守前门,李三带三人堵后路。\"赵胜咬着柴刀爬上槐树,\"其余人跟我进去,秃驴一个都不要放过,慧明那个老秃驴留给我。 翻进院墙时,赵胜的布鞋陷进松软的泥土里。他想起去年中秋,小荷就是在这墙角捡到个掉落的野梨,欢喜地捧给他看。现在那小手已经永远埋在黄土下了。 禅房里亮着灯。透过窗纸,看见慧明正和两个执事僧数银子,白花花的官银在灯下泛着油腻的光。 \"方丈高明啊!\"胖执事谄笑道,\"借赵秀才的人头,不但得了知县赏银,连他家的四十亩地也归了寺里。\" 慧明捻着佛珠,嘴角扯出冷笑:\"那李氏倒刚烈,撞死在牢里前还咬掉刘班头半只耳朵...\"话音未落,房门轰然倒塌。 赵胜像恶鬼般立在雨中,柴刀滴着守夜秃驴的血。慧明惊得佛珠散落一地:\"你...你怎么...\" \"来给方丈送灯油。\"点灯子一脚踹翻香案。火苗窜上经幡,映得他半边脸如修罗。胖执事刚要喊,就被一柴刀劈在肩上,血喷了满墙。 慧明踉跄退到佛像前,突然抓起烛台刺来。赵胜侧身一闪,烛台在臂上划出血痕。他反手一刀砍在慧明腿上,老秃驴惨叫着跪倒在蒲团上。 \"这一刀是为我娘,赵胜子揪起慧明花的僧衣,\"她到死都攥着你栽赃的反诗!\" 柴刀落下,一只耳朵飞进香炉,滋滋作响。 \"这一刀是为小荷,她才五岁啊!\"第二刀削去三根手指。 到这个地步了,慧明秃驴还在求饶,求生意志不可渭不坚定,但是赵胜已经进入疯狂状态了根本不理会这个秃驴的求饶,一刀一刀的砍下去,直砍的这个二百多斤的秃驴血肉模糊。 待赵胜砍累后,对着手下说道,这秃驴这么喜欢油,把尸体拖去点天灯。 赵迁问到大哥天灯怎么点啊,赵胜想了说道先把秃驴的衣服扒光,用麻布包裹,再放进油缸里浸泡, 将他头下脚上拴在一根木杆上,从脚上点燃,这秃驴肥成这样,烧上三天三夜没有问题。 剩下的兄弟们去搜杀秃驴一个也别放过,这些秃驴都不是好东西,将财物全部搜出来,将账册田契房契都烧了。 石油寺不是少林,没有那么多武秃驴看家护院,八十多个秃驴被这些愤怒的农民杀的干干净净的,完事后一把火点了石油寺。 忙完这些事后,赵胜来到秃驴旁边发现还在烧,可见这秃驴的板油有多厚实。 而赵迁拿着一本书过来说道,大哥这石油寺的法师还需要童男童女啊,赵胜接过书一看,这是方丈学的乌斯藏喇嘛的秘术,看完之后将书丢到地上,腌臜之地夷为平地吧。 不久后火势已蔓延到房梁,烧着的《金刚经》灰烬如黑蝶纷飞。 天亮石油寺的粮仓全开了。闻讯赶来的饥民挤满山道,赵迁正带人分发小米。点灯子站在台阶上,脚下躺着几十具秃驴尸体,首级在旗杆上排成一串。 \"乡亲们!\"他举起血糊糊的那本秘术书,\"这些秃驴拿童男童女做法事!光去年就害死六个童男童女!\" 人群哗然。一个枯瘦老汉突然跪地痛哭:\"我孙女去年说是被菩萨接走了...原来...\" \"如今陕西大旱,官府却加征辽饷赋税弄得民不聊生!\"点灯子一脚踢翻寺院账册,让人用火烧掉,\"愿随我点灯子讨活路的,吃饱饭都跟我一起走。 当天就有二百多佃户加入。他们用寺里的绸缎棉布披在身上做了新衣,拿走了寺庙里面所有的兵器,赵胜把《练兵实纪》的队列阵型画在功德簿上,教农民们简单的队列。 几日后清涧附近的人听说石油寺附近有人放粮招兵纷纷来投,一时间部众人数增至千人,赵胜带着他们南下往关中杀去,一路上破了许多士绅的家,招揽流民实力更进一步。 三日后,在饥民内应下延川县城被攻破。赵胜亲手把知县给处决了,头颅就摆在公堂明镜高悬的匾额下。义军人数暴涨到上千,夺了县城武库后也有一部分刀枪器械了。 赵胜现在没有什么明确的目标就是转战陕北扩充自己势力,一路上不停的放粮吸纳流民,到延长县时已经有三千人马了。 由于赵胜起义时间很短,边镇精兵还没得到消息,延安知府请卫所千户率领卫军围剿,并说赵胜带着的都是刚刚放下锄头几日的农民,延安卫千户不疑有他,率了五百官军就去围剿赵胜。 在延长县吐延川河赵胜的队伍遭遇了延安卫千户率领的官军。赵胜让老弱举着所有大旗走大路,青壮绕到官军背后。当鼓声响起时,官军才发现被三面包围,领兵的千户被赵迁一箭射下马,这五百多卫军立时溃散,不少人被赵胜的条件打动加入了义军。 洛川城下,赵胜部已发展到五千余人。城墙上的守军惊恐地看着城外乌泱泱的义军人马,腿已经软了半截了。 赵胜命人刚刚架上梯子准备攻城,城内的巡检司官兵就怕了,加上义军攻打甚急根本来不及动员民壮。 赵胜营中上百敢死之士先登后续的流民们跟着一起上很快就破城了,他们直奔粮仓放火,守军大乱。等县丞反应过来,城门已被内应打开。点灯子骑着缴获的战马冲进县衙时,知县已经上吊死了。 \"点天灯!把当官的都点天灯\"义军欢呼着。主簿被捆在旗杆顶,肚脐里插了浸油的棉芯。当火把凑近时,主簿已经抖成筛糠了。 占领洛川五日,义军开仓放粮。无数活不下去的农民来投,队伍滚雪球般扩大到近万。赵胜每天在县城外编练部伍,让营中有了一丝样子。 而他睡觉的床头始终摆着那本烧焦的《孟子》,赵胜从一个只想为大明效力的秀才变成了一个拥众万人的义军头领了,不得不说大明确实擅长为自己挖坑。 第135章 侦察岚县轻易破城 岚县县城外,刘处直正在给李狗才布置任务:\"去岚县打探一下消息,看看里面的市井是否还算繁华,武库、粮库、银库啥的里面有没有储存,最好都打探清楚。要是街面上一片荒芜,打下来也没有用。\" \"狗才,你带两个人进城。\"刘处直对李狗才说道,\"看看城里有多少酒楼,够不够大,能安置咱们这些新来的弟兄好好吃一顿。再摸摸银库、粮库、武库的把守程度。\" \"风餐露宿几个月,犒劳犒劳他们也能让他们归心。\" \"那我们以前的弟兄呢?\" \"都一样。混天猴那里拿了上万两白银,我们自己也有不少。到时候还是一人二两,只不过这次让新来的弟兄先去。等下我让人给各营官通知一下。\" 这四百多新来的官军逃兵自然不能安插到一个营里。每个营里,刘处直安排了一百二十人到各个不同的小队里面,自己亲兵营也选了五十人。编伍完成后,现在全营有四千多人:一千二百人是官军逃兵,五百多是入营不久的新兵,剩下两千多也是跟着转战半年以上的老兵。 次日拂晓,李狗才带着两个机灵的手下出发了。他们换上布衣,还是扮作行脚的商人。岚县城门刚开,三人就混在赶集的农民中进了城。 一进城,李狗才就愣住了。主街上人流如织,叫卖声此起彼伏。绸缎庄、当铺、茶楼鳞次栉比,几个小二站在酒楼门口热情招揽客人,空气中飘荡着炖肉的香气。 侦察营千总李柱说道:\"这城里还算不错,没有那么多饿殍,看来这个知县是把他们都拦在了外面。\" 李狗才没说话,看了看附近的酒楼和市井气氛,然后命令分头行动:\"重点看酒楼茶馆的规模,还有银库、粮库、武库的把守情况。天黑前在城隍庙碰头。\" 三人分散开来。李狗才沿着主街慢慢走,在一家名为\"青萃楼\"的三层酒楼前停下脚步。楼里传出猜拳行令的声音,门口停着几顶华丽的轿子。他抬脚走了进去。 \"客官几位?\"一个小二迎上来,眼睛在李狗才棉布衣服上扫了一圈,笑容淡了几分。 \"就我一个。\"李狗才故意露出憨厚的笑容,\"听说青萃楼是岚县最好的酒楼?\" 小二挺起胸膛:\"那是自然!咱们青萃楼能同时招待两百人用膳,后院还有雅间......\" 李狗才要了只烧鸡还有酒,边吃边观察。青萃楼确实宽敞,一楼大厅就能摆下三十多张桌子,二楼三楼都是包间。更难得的是,他注意到后院不时有伙计端着整只的烧鸡和酒菜进出,显然酒楼里面好东西还是很多的。在这个年景很不错了,李狗才也去了陕西不少地方了,和山西确实没法比。 吃完饭,他溜到后院看了看。发现角落里有个地窖,两个膀大腰圆的汉子守在门口。一个老者醉醺醺地说道:\"这陈酿汾酒味道真不错。\" 李狗才悄悄退回前厅。青萃楼足够大,后院地窖有好酒,正是犒劳新来弟兄的好地方。 离开青萃楼,他转向银库方向。银库位于县衙西侧,被一堵两人高的石墙围着,门口站着八个全副武装的巡检司官兵,腰间挎着明晃晃的腰刀。李狗才假装在对面茶摊歇脚,暗中观察。 观察的不是防卫力量——现在县城里面已经没人能阻挡克营,但是从守卫的防守态度可以看出银库里面是否有东西。如果有银子在里面,县官一定会严令这些人用心看守。看这个守卫情况,银库里面应该是有东西的。 \"客官还要添茶吗?\"茶摊老板问道。 李狗才摇摇头,付了两文钱离开。接下来是粮库。 城北的粮库规模出乎意料的大。十几座粮仓像小山一样排列,门口只有四个老卒懒洋洋地晒太阳。李狗才绕了一圈,发现守卫力量和银库差不多。 正观察着,一阵车轮声传来。五辆满载的粮车驶入粮库,押车的官兵大声吆喝:\"快点卸货!这批老陈醋要连夜入库!\" 李狗才暗暗想到:\"看来除了粮食,这里面还有其它储存。这县城打下来不亏。\" 天色渐暗,李狗才来到城隍庙与两个手下汇合。李柱兴奋地报告:\"大哥,我发现'聚贤阁'能摆五十桌,后院能停马!\" 另一个人则说:\"银库东墙有棵老槐树,树枝都快伸到墙里了......\" 李狗才听完汇报,心中已有计较。三人就准备找个客栈住一宿,明日出城告知刘处直。 早晨城门开了之后,李狗才一行人离开了县城,回去将情况报告给了刘处直。 岚县城里并无正规官军,只有县衙衙役和巡检司百余人。山西这里久未经战火,克营四千多人可以轻松拿下。 营地离县城不远。打这种没有什么防备的县城,用不着所有人都上。刘处直命令后营看守辎重和妇女营,前营、中营负责攻城。 高栎带前营攻东门。很快,各队在伍长的带领下先登而上,李茂指挥撞门。 \"轰!\"一声巨响,撞门锤狠狠砸在东门门闩上。城头几个衙役巡检司慌了神,胡乱射了几箭,却连一个士卒都没射中。 \"顶住!顶住!快报县尊!\"一个班头嘶声大喊,可话音未落,一支羽箭\"嗖\"地钉进他的咽喉。 \"城破了!杀进去!\" 城内乱成一团。守军见势不妙,纷纷丢下武器逃命。义军如潮水般涌入,直奔粮库、银库。 银库守库的四个巡检司官兵看到一群人冲了过来,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乱刀砍翻。 高栎砸开库门,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多口大箱子。掀开一看,白花花的银子晃得人眼晕。 粮库守粮的守军看到李茂,直接跪地求饶。中营的人一脚踹开仓门,里面堆满了小米、面粉,甚至还有腌肉、咸鱼。 而刘处直带了人直奔县衙去抓县官,只不过运气不好。冲进去后,只有县丞带人顽抗,被义军杀了,主簿和知县都跑了。 控制县衙后,刘处直让亲兵传令:\"不准烧杀抢掠,有需要给银子买。\"这道命令是对那些刚进入营中的官军逃兵讲的——明军军纪实在太差了。 哪怕就这样说了,还是有五个人违反了军纪,其中刚进来的逃兵有四人。刘处直当即斩了他们,并且告知他们:\"义军营里同吃同穿,节日或者破城都有赏银。所有人不许乱伸手,不然就是这个下场。\" 刘处直需要这些有技艺的逃兵,但是无法接受他们当官军时的做法。 打一棒子给个枣。刘处直之前答应的请他们去酒楼吃饭自然兑现了。他直接包下青萃楼,让四百多新加入的弟兄敞开吃喝。 \"掌柜的,把地窖里的好酒好肉全搬出来!我们有钱。\"刘处直让亲兵拿出两个袋子,里面有五百多两。 看到白花花的银子,掌柜的恐惧立马消散一空。 很快,店里面的陈酿汾酒、整扇的腊肉、风干的火腿,甚至还有几筐鲜果。这些逃兵在野外风餐露宿几个月,现在简直是神仙日子。 \"哈哈哈!弟兄们,今日不醉不归!\"然后对着马大勇说道:\"我刘处直不是小气之人,不会亏待弟兄们。但是你们加入我克营就得守规矩。我们又不是没有钱,为什么要抢?为什么要杀?希望马把总给麾下弟兄说说清楚。\" 第136章 袭击庆成王府(1) 打下县城后,经过酒席上的推杯换盏,刘处直暂时和马大勇这些逃兵军官搞成了狗肉兄弟的关系。 刘处直自认为没这个能力让人一进来就对他纳头便拜、忠心耿耿,只能通过这种日常接触还有恩惠来拉拢。另外最重要的事就是能打,这样就能显着提高威望。 在岚县破城后,刘处直这两天一直在考虑要怎么才能打响名声。进入山西两个多月了,克营除了拿下两个县城好像没有啥值得夸耀的事。朝廷那边认定是王嘉胤打破的蒲州,而两千营兵被歼灭也是王嘉胤做的。 在朝廷大员们眼里,克贼只是前些年辱骂过太祖爷,这事可大可小。太祖爷都死两百年了,骂几句不能让大伙破防。这些日子,刘处直一直想搞件大事情来提振下克营名头,反正现在山西官军也凑不出人来打他。 想了两天,他都没想到该做点啥。至于底下的将领,他们给的意见就是找一支官军歼灭掉。刘处直直接否定了——他要是能随意打败官军还流动啥?直接就地割据了。 在岚县待了三天后,刘处直准备转移了。在县衙收拾东西时,发现了一本书,记载了山西的宗亲分布。 山西这里有代王、晋王、沈王,而郡王更是多如牛毛。这个上面记载了一家郡王,王号庆成王,去年统计宗亲人数居然有一千多人了,而且离自己不远,只有三百多里。自己完全可以将辎重、妇女营转移到大山,然后想办法打进去。以后在义军里面那不倍有面子。 站出去一吼“谁杀过王”,那根本没人接话。上次听说高迎祥本来有机会抓永和王的,但是不知道为啥他放弃了。 刘处直看完这个宗亲分布介绍的书后,立即带上让亲兵召集将领们来开会——他要商量一件大事。 各个将领们来齐后,刘处直说道:“兄弟们,我一直想打响咱们克营的名号,奈何我们实力不如高迎祥、王嘉胤,在朝廷那边最多排第三。这些天我想到一个办法,你们看看可不可行。” 说罢,他拿出了那本书,念着上面的内容:“庆成王,晋恭王棡第五子济炫一脉……”(以下省略xx字) 然后刘处直念到了崇祯二年的宗亲统计:“庆成王府有宗室一千二百余人,奉国中尉以上者四百四十三人,封地汾州,有藩田一万两千亩。” “兄弟们听到了吗?这个庆成王府朱家人太多了,咱们替崇祯皇帝清理下宗禄负担,我们还能缴获大批粮草,吃不完的咱们就散出去。你们看看如何?” 刘处直自己说的眉飞色舞,但下面人不全部认可。 李茂开口说道:“掌盘子,这个王府暂时咱们怕是不能染指啊。要是激怒了皇帝老儿,以后咱们日子可难过了。” “没事,打完咱们就去找王嘉胤。再说了,现在山西有多少官军能出动啊?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如果是因为这个问题,我觉得倒没啥。” 听李茂说完后,高栎提了一嘴:“这州城我们要拿下很困难啊,蒲州的事历历在目,更别说这是王爷待的地方,咱们可拿不下。” “这确实是难题,我们肯定不能硬来,可以想想办法。当然,原则上我是不会强攻的,实在不行可以放弃打。” “这样吧,狗才还是你带队去汾州看看,这次多带点人。” “要找到庆成王府的具体位置,前后门、角门、暗门都要标清楚,到时候别让那个王爷跑了。” “还有,宗亲们都住在那些位置?这庆成王府上千人,不能都挤在王府。如果能知道奉国中尉以上的,那就更好了。” “最好看看能不能发展下内应,有人开城门就再好不过了。” “你们先出发,我带全营南下谷积山,安置好辎重营和妇孺们。到时候打探好了,进山找我们,我给你留记号。” “各位兄弟没啥事就休息吧,明日我们离开县城,城里虽好,却不是我们长住之地,还是让官军来收复吧。” 次日清晨,李狗才带着十多人先行,刘处直率大军晚几个时辰开拔,朝谷积山进发。 三天后,十几个人牵着马车来到汾州城南门。守门的官兵正懒洋洋地晒太阳,见有人来,勉强直起腰:“路引呢?” 李狗才满脸堆笑,从怀里摸出张皱巴巴的纸:“军爷请看,俺们是平阳府来的,想进城打听打听粮价。” 官兵扫了眼路引,又打量三人——粗布衣裳上打着补丁,脚上的草鞋沾满泥巴,确实是乡下粮贩的模样。他正要放行,忽然瞥见马车上盖着的麻布微微鼓起。 “装的什么?”官兵用枪杆去挑麻布。 李狗才眼疾手快,一把按住麻布,顺势塞过去二三两银子:“军爷辛苦,就是些粗粮……” 官兵掂了掂银子,咧嘴一笑:“进去吧!进了城安分点。” 侦察营进城后,立刻分散行动。李狗才带着三人来到城西——这里被庆成王府全部占据了。远远望见一片巍峨建筑:朱红大门,青石台阶,门前蹲着两只张牙舞爪的石狮子,门楣上挂着“庆成王府”的金字匾额。 他让其他人绕着转一转,搞清楚从这里出城有几条路,自己则留在这附近。 “好家伙,见一面这个王府,回去也能和大哥还有掌盘子吹吹牛了。”李狗才暗暗咋舌。他假装系鞋带,蹲在街角观察:王府正门有四个带刀护卫,侧门进出的大多是挑水送菜的杂役。他注意到,每隔半个时辰,就有一队巡更的护卫绕墙巡视。 “瞎了眼了?”一个满脸横肉的家丁模样的人骂道。 李狗才连忙赔笑:“对不住对不住……”他眼角余光瞥见家丁腰上挂着王府的腰牌,心里一动,“这位爷是王府的人?小的想打听打听,王府最近收不收新米?” 家丁嗤笑一声:“就你?王府的米都是江南特供的!”说完扬长而去。 “不行,还是得进王府才知道内情。我这身装扮太差了,得改下行头,还好这次带了不少银子。” 从王府离开后,李狗才转身来到了卖成衣的地方,挑了一身绸缎衣服,扮成了一个成功的富商。明日再想办法进去看看。 次日,李狗才扮作一个粮商,带着几个随从又来到了王府门口,递上了几两银子,请卫兵帮忙引荐一下管粮食的管事。 银子无论在什么地方都是有用的。掂量了一下份量,守门的卫兵说道:“等着吧,我去给你通报。” 不多时,一个阉人出来了(王府也大量用阉人,只不过没有官职就不能叫宦官)。看着李狗才一身绸缎,少说也得几十两银子了。听卫兵说这些都是粮商,想着可以捞一笔,就接见了他们。 由这个管事引路,一路上李狗才除了分心聊天外,还默默记住道路。七拐八拐后,来到了一处屋子。 坐下后,管事扯着公鸭嗓说道:“你这里有什么米啊?我们王府的米可都是江南来的,不好的我可不要啊。” 李狗才满脸堆笑地说道:“回管事的话,我们的米也都是南方来的,还是上好的松江稻。您要是看的上,小人这里有二百石,每石二两银子,小人也就挣个跑腿钱。” 本来这个管事还打算杀杀价,结果听到李狗才只报了二两,顿时欣喜若狂。松江稻在这里还确实是稀罕物,又是上好的稻米,去太原一卖,转手就能挣三两,这二百就是六百两白银。 明代除了当官的俸禄低,这些阉人的俸禄更低,更何况他还不是皇宫里的人,庆成王府实在贪不了几个钱。 见交易达成,李狗才起身告辞。管事又将他送到了门口,一路上李狗才再次强化了之前的印象。至于哪来的松江稻?克营营中还真有——蒲州缴获了漕运的粮草,这些大米老陕不爱吃,走的时候刘处直带了几百石走。 第137章 袭击庆成王府(2) 回到下榻处,李狗才开始在绢上面绘图,写不出来的字就做自己知道的记号。 密密麻麻的标注将绢布写满了。李狗才仔细查看,确保从正门到管事那里的门都标上了。 他刚刚发现,庆成王的住处离那边不是很远。 进城的方法他也想好了——扮作粮商夺取城门,刘处直再带马军冲进城里,控制住各个要点,然后搜捕庆成王府的宗亲。 同时,其他人也回来了。他们开始汇总消息。关于城门那边的防守情况,打探到的消息是:西门的那个千总好酒贪杯,天天醉生梦死,防守不是很严密;南门的千总是个老实人,但他老母病重,欠了王府三十两银子药钱。 听他们说完后,李狗才问道:\"各位兄弟,觉得我们从哪个门进去?\" \"当然是西门啊!那千总天天醉死,我们很轻松就能拿下城门。\" \"不,不能从西门。\"李狗才摇头,\"我们两百石粮食是一百辆车,最多带一百来人夺门,还需要藏好兵刃。这次掌盘子要打这个王府,必须一击而中。我们不能赌这个人醉不醉,要是短时间解决不了守军,各个城门来增援,我们就没办法了。\" \"所以,必须从南门想办法进去。\" \"营官要收买他?\"李柱不解地问。 \"别说得这么俗嘛,是帮他尽孝。我们可以给他五十两……不,一百两。明日我们就出城,去谷积山找掌盘子。\" 另一个侦察营士卒补充道:\"还有一件事,四月初十那天,庆城王府要举行祭祖大典。到时候,城门的守军可能会抽调去维持秩序。我们在那一天发动就行。\" \"还有其他人要补充的吗?没有的话,就各自回去休息,聚集久了容易出事。\" 早晨,李狗才带人出城后,一路直奔谷积山,傍晚就到了。看到刘处直留下的记号后,他们进山来到一处山谷,全营正在这里休整。 见李狗才回来了,刘处直召集所有人开会商讨对策。李狗才拿出绢布,给众人介绍王府各门的位置和城门的防御情况。刘处直命这些将领一人抄一份带在身上。 然后,李狗才又提到了破城的想法:\"我已经给王府管事说了,过几日要去卖米。今天是初五,初十是祭祖大典,那天所有宗亲都会来,进攻时机最好。\" \"我带着一百人押着粮米,提前一天进城,第二日再拿下城门。 南门千总急需银钱,可以收买他。如果不行,再强行夺城。\" 李狗才这个计划已经很好了,刘处直不打算修改,询问众人有没有其他想法。大家都摇了摇头。 \"那没事就散了吧。\"刘处直宣布,\"狗才这次立了大功,赏银二百两,一会自己去陆营官那边领,另外,这次进城花的钱,也找陆营官报销。\" 听到奖赏,李狗才立即抱拳感谢。 四月初八,一支载满粮食的车队缓缓驶向汾州南门。李狗才还是商队管事的模样,脸上贴着假须,笑眯眯地走了过去。 \"站住!路引呢?\"守门士兵喝道。 李狗才恭敬地递上路引和一小包碎银:\"军爷辛苦,这是平阳府发的路引。\" 士兵掂了掂银子,正要放行,一个身着铠甲的瘦高男子走了过来:\"查查车上货物。\" 李狗才心中一紧,但面色如常:\"这位军爷,都是些松江稻米,给王府送的货。\" 千总仔细检查每辆车,突然在一辆车前停下:\"这下面是什么?\" \"军爷明鉴,\"李狗才压低声音,\"实不相瞒,这批货里藏着给王府的三百年人参,怕路上被劫。\"说完,他背过身去,身边两个人拿了一只布袋子递给千总。 千总眼神闪烁,突然挥手:\"放行!\"然后意味深长地看了李狗才一眼,\"王府在城西,别走错了路。\" 进城后,李狗才带人先找到客栈,分散住下,藏好兵刃,然后集结起来,把粮食往王府里送。 来到王府正门,还是几两银钱开路,很快见到了管事。管事出来,看到李狗才真的带来了大批的米,亲自捧起一把稻米闻了闻:\"果然是上好的松江稻啊!\" 然后,他让人去银库取了一百两银子,交给李狗才。李狗才看了看:\"不对吧?二两一石,还差一百两呢。\" 管事立马拉下脸:\"不要不知好歹!我们王府不缺这些米,给你一百两算不错的了。\" 克难营又不是进来卖米的,见状也不多说什么,牵着马车就走了。那管事还以为这些人怕了,也没多想。 四月初十午时三刻,祭祖大典正式开始。王府正门大开,庆成王朱求棆身着蟒袍,率领全府宗室鱼贯而出。队伍最前方是六十四人抬的巨型祖宗牌位,后面跟着鼓乐仪仗,声势浩大。 李狗才已经带人来到了南门。那个千总好像早就知道会有这件事一样,命人放下兵器,说道:\"谢谢你的银子,家母有钱抓药了。不过,你们这些人胆子真大,能告诉我你是哪支流寇?\" \"流寇不敢当,我们是义军克难营,这个你知道吧?\" 千总大笑:\"原来如此!其他流寇很少羞辱大明皇族,而你们掌盘子却几次这样做,是个人物。\"说完,他打开了城门。 李狗才拿出号炮,放了信号。南门外半里处的林子里,刘处直已经率领两千人等候多时了。 \"就是现在!\"刘处直率军一马当先,冲进了汾州。 南门洞开,城外的义军骑兵如潮水般涌入。刘处直命令高栎率五百人直扑西门,别让庆成王跑了;郭世征带五百人控制府衙和粮仓;刘处直亲率一千精锐冲向王府。 王府守卫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李虎等人从背后一枪戳死。刘处直长刀出鞘,寒光闪过,两个守卫倒在地上不动了。 \"反抗者死!投降者生!\" 士卒们如猛虎下山,很快控制了王府各处要道。一个穿着奉国中尉补服的宗室还想反抗,被刘处直一刀削去头颅。 \"你们王爷在哪?\"刘处直揪住一个丫鬟问。 丫鬟颤抖着指向祠堂:\"王、王爷在……在祖宗祠堂……\" 当刘处直踹开祠堂大门时,庆成王正跪在祖宗牌位前瑟瑟发抖。这个脑满肠肥的王爷面如土色,身下一滩水渍——他尿裤子了。 \"好汉饶命!金银财宝随便拿!\"朱求棆磕头如捣蒜。 刘处直冷笑一声:\"你们朱家王爷盘剥百姓时,可曾想过今天?\"他一挥手,\"绑了!所有奉国中尉以上的宗亲,全部押到城外,另外搭建台子,准备公审和放粮。\" 与此同时,高栎已经控制了西门。那个醉醺醺的守将王彪还在睡梦中就被生擒。郭世征则带人打开了王府银库和粮仓,里面的金银堆积如山,粮食多到发霉。 \"乡亲们!这大明建国以来,庆成王府就夺你们田地,抢你们粮食,逼死你们亲人!今天,我们克难营替天行道!\" \"看到了吗?这四五百人都是朱家的将军,你们说该怎么办?\" \"杀了他们!\" \"为我女儿报仇!\" \"还我丈夫命来!\" 百姓的怒吼震天动地。一个白发老妪颤巍巍走上前,指着朱求棆哭诉:\"我孙女才十三岁,被王府选进去做秀女,没想到一年不到就死了。王府说是病死的,可我孙女没有毛病!\" 接着是个独臂汉子:\"我这条胳膊就是不肯卖地,被王府家丁砍断的!\" 控诉持续到日落西山,血泪斑斑的往事让义军战士们握紧了刀柄。刘处直听完最后一位苦主的控诉,朗声宣布: \"奉天倡义,讨逆诛暴!奉国中尉以上者,斩!其余人等,没收家产,逐出汾州!\" 刽子手的大刀在夕阳下闪着血光。朱求棆是第一个被处决的,当他的头颅滚落在地时,百姓们爆发出震天的欢呼。接着是那些宗室,一排排人头落地,血水流满了城隍庙前的石板。 可能这些人大部分是无辜的,他们并没有干过什么坏事。但义军和朱家、和大明已经不死不休,而大明这几十万宗室折磨百姓太久了,大部分人都需要一个宣泄口。 处决完毕,刘处直命令开仓放粮。王府粮仓里的粮食堆积如山,足够克难营全体吃上半年还有富余。 \"乡亲们,这些本就是你们的血汗!\"刘处直高声道,\"每人可领一石粮食!\" 百姓们排起长队,许多人领到粮食后跪地痛哭。与此同时,李虎正带人在焚烧王府的借贷契约。那些压得百姓家破人亡的债务,在火焰中化为灰烬。 两日后,刘处直站在王府大门前。这座吃人的魔窟已经空空荡荡。至于王府的金银缴获,刘处直给参战的将士一人发了十两赏赐,剩下的全部散出去了。 现在营中已经有八九万两银子了,再带上这些就会影响转进速度。有这运力,不如多带粮食。 这次伤亡也不大,也就打西门的时候高栎损失了一些人手,加起来不到一百。 放完粮食和银两后,李茂问到:\"王府咋办?\" 刘处直平静地说道:\"烧了吧。\" 火把投入洒满火油的王府,烈焰很快吞噬了雕梁画栋。火光映红了半边天空。 汾州不是久居之地。刘处直没有多待,放完粮食后,剩下的马军缓缓离开汾州城。身后是熊熊燃烧的王府,前方是无尽的征途。四月的晚风送来麦苗的清香。 第138章 暴怒的崇祯 州城被轻易拿下,王府被屠掉。这种事情传播得很快。仙克谨知道后,魂都要吓没了,带着自己标营星夜兼程从阳曲赶过来,另外手书宁武、大同的官兵速速南下。 只不过他们来晚了。仙克谨到的时候,刘处直已经溜进山了。看到满目疮痍的庆成王府,仙克谨一屁股坐到了地上。他知道自己的仕途生涯没了,能保住性命已经是极好了。 同行的标营军官也没阻止。他们知道,仙克谨很快就不是他们的抚院大人了,让他自己难受难受吧。 仙克谨知道了这件事而八百里加急下,京师知道的也不慢。 四月的京师,杨花柳絮漫天飞舞。司礼监掌印太监王德化捧着八百里加急军报,步履匆匆穿过乾清宫。汗水浸透了贴身的蟒衣,他却浑然不觉。 \"陛下!山西急报!\" 乾清宫内,崇祯帝朱由检正在批阅奏章。他的眉头紧锁,案头堆积的奏本多是陕西流寇作乱、遵永的战事。听到王德化急促的脚步声,他头也不抬:\"念。\" 王德化展开军报,声音发颤:\"四月初十,流寇克贼率两千马贼破汾州城,庆成王府上下四百四十三口宗室尽数被戮。庆成王朱求棆被当众枭首,王府粮仓尽数散与刁民,借贷契约悉数焚毁......\" \"啪!\"朱笔在奏折上划出长长一道墨痕。崇祯猛地站起,龙案上的茶盏被袖风带倒,滚烫的茶水洇湿了摊开的遵永战报。上面写着明军已经收复遵化、永平,将阿敏赶出了关内,可是这个小小的喜悦,在陷藩的大问题下被冲散了。 \"逆贼安敢!\"崇祯皇帝面色铁青,手指死死攥着军报,\"堂堂郡王府邸,竟被草寇屠戮殆尽!山西官兵都是饭桶吗?!\" 王德化伏地不敢言。窗外杨花飘入,粘在崇祯的龙袍上,像一片片刺目的血斑。 皇帝的宗亲被图,大臣们自然不敢睡觉了。 子时刚到,所有京官就来到了奉天殿,等着接受皇帝的怒火。 奉天殿内鸦雀无声。文武百官垂首肃立,眼角余光却不时瞟向御阶——那里散落着被撕碎的军报。 \"朕登基四载,夙夜忧勤。\"崇祯的声音在殿中回荡,\"陕西大旱,朕减膳撤乐;辽东战事,朕节衣缩食。 可你们——\"他猛地将镇纸砸向丹墀,\"就是这么给朕守江山的?\" 兵部尚书梁廷栋膝行出列:\"臣罪该万死!然山西巡抚仙克谨已调集两万大军往汾州开进。\" \"调集?\"崇祯冷笑,\"等他的兵到汾州,朕的皇陵都要被流寇刨了!\"他一把抓起案上《大明会典》掷下,\"太祖制:亲王郡王俱有护卫。还有汾州卫的五千卫军呢?都死绝了吗?!\" 殿角传来细微的瓷器碰撞声——是小太监吓得手抖,碰翻了香炉。这声响在死寂的大殿里格外刺耳。 \"传旨。\"崇祯突然平静下来,这平静比方才的暴怒更令人胆寒,\"山西巡抚仙克谨革职拿问,三族流放琼州,汾州卫指挥使满门抄斩。\" 首辅成基命硬着头皮劝谏:\"陛下,是否......\" \"成先生,\"崇祯打断他,眼神冰冷,去年你保举仙克谨时,怎么说的?'老成持重,可堪大用'?\" 成基命顿时汗如雨下。 晚朝开了很久,退朝后天已经亮了。崇祯独坐奉天殿,晨光透过雕花窗棂,在他脸上投下斑驳阴影。 \"王德化,取舆图来。\" 大幅《九边十三省舆图》在龙案上铺开。崇祯的手指从北京移到山西,又向西划过黄河,停在延绥镇的位置。 \"洪承畴现在何处?\" \"回皇爷,洪抚院正在榆林卫整饬军队。\" \"杜文焕呢?\" \"杜总兵驻防延安府,最近刚刚清理完了陕北的流寇。\" 崇祯取过朱笔,在榆林、延安两处各画了一个红圈:\"拟旨。\" 十二名锦衣卫缇骑当天离京。为首的千户背负黄绫圣旨,腰间金牌在月光下泛着冷光。他们将在三日内奔袭一千五百里,将天子的怒火带到西北边陲。 榆林卫,延绥巡抚行辕。 洪承畴正在看邸报,忽听辕门外马蹄声急。亲兵来报:\"抚院大人,京师有锦衣卫到!\" \"快请!\"洪承畴整了整绯袍玉带,恭敬地等候着。 锦衣卫千户风尘仆仆入内,展开黄绫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今有逆贼克贼聚众倡乱,荼毒宗室......特命延绥巡抚洪承畴剿灭之,延绥总兵杜文焕提督延绥、山西两镇,统精兵刻期进剿,为国除此巨害。\" 洪承畴叩首领旨。待锦衣卫退下,他立即召来幕僚:\"取山西舆图来。再派快马去延安,请杜总兵速来议事。\" 幕僚低声道:\"抚院大人,此时调兵,训练时间怕是不充足吧?要不还是去信刘抚院,请他率尤、王二总兵前来。\" \"糊涂!\"洪承畴拍案,\"汾州之事已非寻常小事。若不雷霆镇压,陛下会怎么处置我们?再说了,事事让刘广生来,要我洪承畴何用?\" 杜文焕看完圣旨,铁青着脸走向点将台,命令亲兵击鼓聚将。 三通鼓罢,校场上四千余延绥军士、三十余名将领肃立台下。杜文焕展开圣旨,声如洪钟:\"皇上口谕——要克贼的脑袋!\" 有人嘀咕:\"为个郡王如此兴师动众,饷银到现在还没补齐呢。\" \"闭嘴!\"杜文焕一脚踹翻说话之人,\"今日敢杀郡王,明日就敢弑君!传令全镇即刻开拔,让沿途州县备足粮草,若有延误军机者——斩!\" 校场外,几个衣衫褴褛的孩童正扒着栅栏看热闹。他们不知道,这场即将到来的剿寇之战,会让多少这样的孩子变成孤儿。 榆林卫巡抚衙门,烛光使得室内明亮如白天。 洪承畴与杜文焕对坐弈棋,棋盘旁摊着山西舆图。 \"弢武怎么看这克贼?\"洪承畴落下一枚黑子。 \"不过是个运气好的泥腿子。\"杜文焕白子截杀,\"他能破汾州城,必有人里应外合。\" \"我看邸报说,这贼寇兵力一直不超过四千,不像其它流寇有点粮食就扩军。 看来也是个明白人,可惜啊是个贼。要是官军的话,我倒不介意提拔他当个游击将军。\" 第139章 陕西官军入晋援剿 仙克谨在赶到汾州时,流寇已经跑了。他让自己标营侦骑四散寻找流寇踪迹,也没发现什么。看到被烧成灰的庆成王府,他知道自己已经不可能保住官职了,于是带着人马回到阳曲。 至于宁武、大同兵马,他已经没有心思管了,就回到阳曲巡抚衙门等待皇帝的处置。 宁武和大同的一千六百大军到了汾州,啥事都没干,让地方支援了一部分粮草后,又回到各自驻地。 至于剿流寇,巡抚都跑了,还打个啥啊。 大明皇帝的地位和威严那都是不容质疑的,更别说现在还是崇祯三年。只要还在大明体制内混,崇祯帝想杀他、办他,只需要一句话。 锦衣卫的缇骑一队往陕西给洪承畴和杜文焕传递命令,一队来到山西宣布对仙克谨的处理结果,随之而来的还有代巡抚宋统殷。 大明的官员都很擅长落井下石。不少人见成基命没有保住仙克谨,就开始纷纷上奏弹劾,生怕他不死一样。 御史孙征兰上奏弹劾仙克谨,奏疏内容招招往死里搞他。说流贼在陕西造船准备渡河进入山西,此事早有预兆并非突发。杜文焕与刘广生在府谷与流寇交战月余时间,仙克谨却早不未雨绸缪,坐等贼兵入境,导致贼寇攻城杀人,流窜山西。 到现在,山西从河曲到蒲州有贼十余万,贼势已如燎原之火,他才谋划讨伐。结果讨贼行动尚未开始,就有皇亲数百口被流寇杀害,藩封之地被攻破,实在是罪无可赦——前有误国之过,后有辱国之耻。 说实话,这篇奏疏正常人看来都是无稽之谈。大同兵勤王被后金军全灭,山西镇兵和抚标因哗变也全军覆没,让仙克谨拿头去打流寇啊?别说支援府谷了,能守住就不错了。 不过崇祯倒是没有给仙克谨加罪了,相反,看到孙征兰这封奏疏后,甚至取消了仙克谨的三族琼州游,只打发他回家了。 宋统殷是跟着锦衣卫一起来接任巡抚位置的。他看到仙克谨时,他正给庆成王带孝,跪在衙门门口等待宋统殷到来。 这两人没啥仇恨,宋统殷自然不需要落井下石。等圣旨宣布完后,两人交接工作。 宋统殷询问道:“仲恒(仙克谨字),流窜进山西的流寇有多少人?山西有多少官兵?” 见现任巡抚问他,仙克谨说出了实情:山西现在最少有十万的流寇,纵横平阳府和太原府。山西镇官兵都还在重建中,现在能动用的机动兵力就是自己的抚标、孙显祖的家丁,还有大同的一些边堡营兵,机动兵力加起来不过三千之数,根本无法剿灭流寇。 听到这话,宋统殷也傻了。合着这么大个山西,就只能抽调三千兵力啊?他还打算一展宏图呢,这要是出战,不得被流寇把脑袋砍了啊? 不过想到从京师来之前,已经知道了陕西要入晋援剿,宋统殷也就松了一口气。最后叮嘱仙克谨:“陛下只是革了你的职,回家乡好好生活吧,以后说不定还能起复。” --- 榆林卫巡抚衙门内,洪承畴与杜文焕对坐于山西舆图前,手指在黄河沿岸缓缓划过。 “弢武,克贼既已遁入吕梁山,必不会坐以待毙。”洪承畴指尖点向汾州,“他破城后未裹挟流民扩军,真要遁入山中,我大军想搜寻他们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流寇难剿就在于一个‘流’字,我官军除了骑兵部队,其它队伍的马匹完全比不上流寇。” 杜文焕冷笑:“他再狡诈,终究不过数千人。我们把王嘉胤这些贼头灭了,剩下的克贼能翻起什么大浪?还是山西官军太羸弱两千营兵被歼灭。在陕西,两千营兵都可以追着流寇打了!” 洪承畴看了看舆图,先布置了进兵任务:既然克贼目前遁进大山了,那就打王嘉胤去。 杜文焕亲率延绥营兵和自己总兵标营,自河曲渡河封锁吕梁山北麓,看看能不能找到克贼陛下的命令也需要执行。 洪承畴督标营与神木参将艾万年、孤山堡副将李钊、清水营游击李显宗、定边营游击马科、延安营参将李卑等部队自禹门渡渡河,沿官道推进,对平阳府流寇形成压力。 另外,洪承畴去信刘广生,请他守住蒲州的河面,防止贼寇窜回陕西。洪承畴的战略就是把流寇封锁在平阳府内,再一举歼灭。 “另外,本院已行文布政司,先调三万石军粮,沿黄河船运至渡口。另令沿途州县征调民夫。” 杜文焕看洪承畴这么容易解决了军粮,更加佩服他——轻而易举的就做到了他们这些武将难做的事。如果援剿部队不缺粮,击败流寇是很容易的事。 洪承畴继续补充道:“流寇能煽动百姓,无非借‘免债散粮’之利。我军所过之处,当张榜安民:凡从贼者,若能缚贼来降,既往不咎;若执迷不悟,破贼群之日全员诛杀。” 杜文焕暗暗点头:这文人真他奶奶的狠,不过我喜欢。杨鹤、刘广生那种打着打着就招抚,那还要我们这些当兵的做甚? “另外,流寇流动必然不会带太多粮食,需令平阳府各州县坚壁清野。如果再丢城与贼,本院必上奏狠狠弹劾当地官员。” 杜文焕拍案:“好!抚院大人好计策,流寇必定一举荡平!” --- 一万延绥大军誓师准备出征。杜文焕顶盔贯甲,立于点将台上,声如雷霆:“奉旨讨贼,敢有退缩者——斩!延误军机者——斩!” 台下大军齐声怒吼:“杀贼!杀贼!” 洪承畴则坐镇中军,告诉下面的军官:“此战不仅要荡平流寇,更要震慑天下蠢蠢欲动的刁民——不要造反!这也是对其它大明宗室的一个交代。” 黄河波涛汹涌,陕西三边最精锐的军队,正准备扑向他们的猎物。 --- 而刘处直现在在干嘛?他正在大摆宴席。这次突袭州府对皇室“消消乐”非常成功,而李狗才在整个行动中表现极好。不过刘处直现在也不能给他更好的奖赏——毕竟营官已经是营中三号人物了,总不能让李茂给他腾位置吧? 所以还是金钱奖励,还让他的侦察营再扩充一百人。现在他营中就有五百人和一千二百匹马了。 有人的地方就有山头。虽然现在的营官们都是原始股,不过这最开始的逃兵三人组居然渐渐有了分歧。 李狗才和刘处直关系很近,倒是很久没有和高栎他们一起了。而高栎和郭世征还是一如既往的铁,他不止一次建议再扩建左右营,让郭世征当个营官。 毕竟李狗才当初和他们混的时候就是个小弟弟,他都当了快一年营官了,郭世征还是个把总,实在有点不成样子。 前些日子按戚家军编制重新编伍时,高栎就一直提议想让郭世征当个千总。他的想法就是慢慢积功,后面再当个营官。 高栎这么着急,郭世征倒是没心没肺,根本不想当个啥千总、营官。他自己带三四百蒙古骑兵爽的一批。所以刘处直也觉得挺搞笑——高栎想为自己兄弟搞个前程,没想到郭世征居然不领情。 回到酒席上,刘处直说道:“各位兄弟,此战打出了我们的名声。虽然我们和大明以后就是不死不休了,可这也是对我们的锻炼。官军围剿我们也没那么容易,我们马匹多,随时都可以转移。” “既然我们造反了,就不要再想着和大明和解,没有这种好事。现在山西官军羸弱,咱们在这里安全的很啊!” 第140章 神头岭首战杜文焕 陕西官军入晋援剿的事,刘处直自然无处得知,也不知道这算运气好还是不好。杜文焕从河曲渡河后,汇合了孙显祖带的六百大军,南下岚县附近寻找刘处直。而刘处直之前让侦察营放哨距离扩大到一百里,在神头岭附近发现了杜文焕大军。 神头岭北坡密林中,侦察营千总李三趴在一棵老松后,盯着远处官军的旌旗。他啐了口唾沫,低声道:“狗日的,这好像是延绥的官军啊,怎么会来山西?好像有几千人,不行,得回去通知掌盘子。” 侦察营观察的位置离刘处直扎营位置大概二十里,这几人骑上马立刻往回跑。 而杜文焕那边,他家丁队长拿出舆图仔细研究了一下,然后询问了当地民夫神头岭里面的地形。问完之后,便来到了杜文焕面前,告诉他前方就是神头岭,道路狭小只能过两匹马。从此山道往上还有一片开阔地,可以用骑兵作战。山下的百姓说,山里面就有一支流寇,人还不少。 杜文焕真的不想进入山区和流寇躲猫猫,但是崇祯皇帝委任他提督之位,他不能不报皇帝的信任。大明的提督不常设,二百多年来担任此位置的很少,而且多是勋贵。崇祯以提督之位授予他,是真的把杜文焕感动的稀里哗啦。所以他收起了以前的小心思,命令所有部队进山。 在杜文焕进山后,刘处直在一个多时辰后也得知了官军消息。没想到自己前几日才吹嘘山西官军挡不住自己,结果朝廷居然憋了个大招。不过好在官军还没发现自己,要打的话自己还是有优势。 “兄弟们,我打算和官军打一仗,杀杀杜文焕的锐气,各位觉得呢?”刘处直问道。 李茂当即表示,营中妇孺老弱很多,如果直接跑的话被官军追上就麻烦了,得让人掩护他们转移。全营主力和官军打一仗,打得过就继续,打不过就马上撤退。 高栎、史大成也没啥意见。刘处直就安排中营左部千总(已经按戚家军编制来了,每营左右两部千总)率军五百掩护家眷们撤退。而他自己则亲自率军找地方,看看能不能打官军一个措手不及。 晨雾像一层薄纱,笼罩着起伏的群山。刘处直站在一块大石头上面,望着远处腾起的烟尘,心中也没底能不能打赢。不过在部下面前,自己得沉稳冷静,而且家眷转移也要时间。 主力已经在神头岭北侧的开阔地列阵完毕,伍长持刀牌在前,长矛居中,拿三眼铳的士卒时刻准备放铳。全营五十多骑兵分列两翼。阵型不算严整,刘处直没打算和他们死拼,马匹也放在旁边空地,交战不顺可以立刻撤走。 “掌盘子,官军来了!”李狗才小跑过来,脸上带着些许紧张,“看旗号是杜文焕亲自带队,有一千骑兵三千步兵。只不过山路窄,官军步兵在前骑兵在后,距离拉的很长。看情况到我们这里能直接参战的,应该有千人左右。” 刘处直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怕什么?咱们今天就是来给他送份大礼的。”他转头对李虎说道:“传令各营官,告诉他们,按计划行事——打不过就跑,别硬拼!” 远处的地平线上,黑压压的官军如潮水般涌来。杜文焕骑在一匹高大的枣红马上,铁甲在晨光中泛着冷光。他观察流寇的阵型,眉头微皱。 “军门,这伙流寇居然敢列阵迎战?”副将张应昌疑惑道。 杜文焕冷笑:“不过是虚张声势罢了。传令炮队开炮,打一轮直接冲两翼包抄,看他们怎么办。” 官军随身携带的小炮开炮了,而刘处直那边也同样还击。官军的炮比较多,压制住了季伯常的还击。 开完炮后,杜文焕命令战鼓擂响。官军能参战的一百多骑兵如离弦之箭,直扑克营中军。刘处直站在阵中,眼见官军铁骑越来越近,猛地一挥令旗:“放铳放箭!” 三眼铳、鸟铳一齐射击,官军前排有些人栽了下来。他们的重甲骑兵甲很厚,除了被鸟铳打中的那十几个倒霉蛋栽下马,三眼铳是一点用都没有。而弓箭也只有射中面门才能对这些骑兵造成伤害。很快,骑兵如铁锤一般砸进了中军阵中。 “顶住!”刘处直大吼,亲自提刀冲上前去。他的苗刀劈开一名官军的头盔,鲜血喷溅在脸上。但官军的攻势太猛,克营的阵线开始松动。 战至半个时辰,克营已折损两百余人,官军伤亡只有数十人。刘处直知道再打下去必败无疑,敲响了锣鼓让人准备撤退。他亲自来到郭世征面前,让他率骑射手顶一会,等大伙撤走了立马跟上。 官军正要追击,郭世征率领骑射手折返回来,绕过了包抄的步兵。后面有人,官军自然不敢强行追击。刘处直带着大部队骑上马往堙子村方向跑了。而郭世征在损失百骑后也脱离官军跑掉了。这也是拜了这里地形的原因,官军始终无法形成一个拳头。 克营潮水般退向后方。杜文焕指挥大军正要追,却见林中突然升起浓烟。流寇早就在撤退路线上布置了易燃的枯枝败叶。战马被浓烟所阻,惊嘶不前。 杜文焕气得脸色铁青:“灭火!追!” 待烟散尽,山道上只留下几只破鞋和破旧的旗帜,大批流寇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杜文焕率军顺着脚印一路追击。走了二十里后,斥候回来禀报,流寇在二十里外的堙子村列阵,似乎准备再战。 杜文焕冷笑:“还敢来?传令全军,步卒结方阵前进,骑兵两翼包抄,这次绝不能让他们跑了!” 张应昌过来劝道:“军门,我军大部还在十里外呢,咱们再急行军冲上去,就脱节的太远了。” 杜文焕大笑道:“克贼稀松平常,我们手里这一千人足够歼灭他了。” 堙子村外,刘处直命令所有人重新结阵,严阵以待。见官军不再是骑兵正面突击,而是选择作为机动力量准备包抄之后,刘处直啐了一口:“杜文焕这老狐狸真难缠。”随即大喝:“放箭!” 近距离齐射造成官军数十人伤亡,但是也就这一轮了。杜文焕为了缠住刘处直,没有再使用火器,而是让步兵顶着盾牌压上来。 杜文焕看到流寇的阵型,嗤笑一声说道:“没有戚少保的装备,也敢学这编队,只得其形罢了。”命令照原计划进攻。 两边一接触,和上一阵一样,克营缺少铠甲的问题便暴露了。长枪手没有一点防护,一枪捅不死官军,立刻就被反杀。纵是左右两个伍长拼死反击,也没能挡住官军。 “玛德,这杜文焕太难打了。李茂,你赶紧让后面还没交战的弟兄撤退,我带人顶一下。”听到命令后,李茂直接抱拳接令,然后去后面组织人撤离。 他则命亲兵营先挡一阵。见李茂带人已经跑了,刘处直带着亲兵营拨马便走。之前杜文焕为了追击刘处直,只带了两百骑兵、八百步兵追击刘处直到堙子村。见刘处直又跑了,杜文焕也大骂:“这克贼太滑不溜手了。” 这次刘处直没打算再和杜文焕交战了。这些总兵亲统的营兵和标营,不是一些镇戍营兵可比的。刘处直能打得过石在廊,但是和杜文焕大军完全没有交战能力。脱离战场后,刘处直命人一直撤,直到跑到隐泉山才算才松了一口气。 等聚集齐了所有军官,发现还好只是丢了三四百人,军官一个都没事。高栎抹了一把汗说道:“这仗打的,我都没看到官军,李茂就跑过来让我撤退。” 见状,刘处直说道:“低估杜文焕了。今天交战两阵,他损失估计五十都没有,我们又丢了四百多弟兄。以后咱们单独行动碰到他,离他远点。休整一下吧,南下去找王嘉胤。” 第141章 全体反思 四月春风卷着血腥味掠过神头岭,乌鸦在枯树上发出刺耳的啼叫。 两处战场上横七竖八躺着数百具尸体,有些还在汩汩冒着血。断枪折戟插在泥地里,几面残破的大旗被踩进血泥中。不久前还活蹦乱跳的人,现在全成了山上的肥料。 杜文焕和张应昌正在割克营死去士卒的首级报功。虽然才四百多级,但是刘处直从来没有裹挟流民当炮灰,这四百多级正常来说应该全都是流寇的老本兵。 张应昌打扫战场的时候就发现了,所有死去的流寇都是统一着装:白色的毡帽、缥衣和蓝色箭衣。 将首级割完腌好装上大车后,张应昌来到杜文焕这边禀报说割了四百多级。看着装应该没有流民,全是流寇的老本兵,这次可是大捷啊。陕西剿贼多年,虽然歼灭流寇不计其数,但一次歼灭这么多流寇老本兵可不容易。 这次报功军门可以多报一些,把这些流寇遗留的物品全部摆上去。这次咱们缴获了几十套铠甲,还有大量的流寇军衣,报抚院歼敌四千斩首四百五。虽说这次歼敌不多,可也够克贼心疼一段时间了。 刘处直带着人踉跄走在山道上,往黄芦岭方向行军。他脱下了扎甲,穿着那套旧棉甲行军,身后二百多个亲兵跟着他。很多人都带着伤简单包扎了一下,重伤走不动的就放在马背上驮着走,不少人眼神里透着亡命之徒特有的凶光。 \"大哥,前面有个破庙!\"亲兵营营官李虎说道,\"咱们进去休息休息吧。\" 破庙的泥像缺了半个脑袋,香案上积着厚厚的灰。刘处直坐在墙角,身边是一些受伤的亲兵。山上不好走,到了隐泉山后刘处直就与后营一起行动,让前营中营分散行军在黄芦岭汇合。 李虎用烧红的匕首烙在一个亲兵营把总背上伤口上,\"滋啦\"一声冒出青烟。那把总咬碎了一颗牙,额头上爆出青筋。刘处直将酒壶递给了他,让他喝酒缓解一下。 金创药经过刘处直长期实验没有消毒消炎的效果,所以现在皮外伤都是先用烈酒消毒,然后拿匕首烧红了这么一烫。疼是疼了点,不过也是没办法的事。 部分人在互相处理伤口,而刘处直坐在墙角也不知道在想啥。 亲兵们互相使了使眼色。自从蒲州捞了那票大的,掌盘子就变了个人。从前那个打完仗还要总结经验的流寇头子,现在张口闭口就是看不起山西官军,打仗也不再动脑子了,被杜文焕这种成名已久悍将轻松教训了一顿。 三日后,黄芦岭的一处空地上,克营正在这里扎营。缺胳膊断腿的靠在树根上,没受伤的站在地上。人群里飘着酒味和血腥味,还有些重伤待死的士卒经过几天行军扛不住了,躺在干草堆里哼哼。 刘处直选了一个地形较高的坡准备讲话,底下不少人都在给他打招呼。 他抬手往下一按,扎营地这里顿时安静得能听见山风刮过矛尖的声音。 \"都他妈听好了!\"刘处直突然抽刀砍在石头上,迸出一串火星,\"神头岭这仗,是老子我没指挥好。准确说是膨胀了狂妄了。\" \"觉得都能打下州城了,小瞧了官军,小瞧了天下英雄。 当然也有点贪图安逸了,忘了咱们现在还是流寇,还没有什么实力。\" \"自从进蒲州后,我贪图享受贪图安逸。在蒲州的十几天,天天带着弟兄们去吃喝,也没再约束底下的士卒的行为。 大家伙身上有钱了,天天找女人、赌博、吃喝,练兵也落下了,军纪也搞得松懈了。\" \"拿下庆成王府后更是狂的没边了,说出了山西官军都是羸弱不堪的话。可我忘了山西也是大明皇帝的领土,山西不行陕西可以率军进来援剿。\" \"这都是我的错的,我对不起所有的兄弟,对不起那些战死残废的人。\" \"这几日我也想明白了很多,我们要走的路还有很长。和大明官军比,我们仍然弱小,他们依旧是参天大树。\" \"我刘处直宣布:以后再有胜仗或者打破城池,最多放松三天。该复盘战情也不能再丢下了。我自己以后就再也不住县衙州衙了,要和所有弟兄同甘共苦。\" \"今日不光我,其他人都说说,怎么就走到了现在这种样子。我觉得不光我,所有人都有问题,除了战情这些,咱们也都复盘一下。\" 空地上沉默了片刻,李茂先开口:\"破了蒲州后不止掌盘子,我也迷了眼。咱们弟兄也都是农民,当兵的没见过州城的繁华。\" \"何止,\"史大成接话到,\"原本进城前两天还能克制。老曹操的人马笑我是一辈子受穷的命,几天后我自己找了个金杯喝酒。\" 话匣子一开,军官纷纷嚷起来。有人说探马偷懒没查清敌情,还有人抱怨分了银子后都想着找窑姐儿。 听到有人说侦察营不行,刘处直直接打断这些人的话。然后让那个抱怨侦察营的后营把总站了出来,也没对他说什么狠话,只是说到:\"侦察营已经做的很好了。神头岭战前,李狗才已经查清楚了官军人数还有领兵将军。我们分析自己问题不要甩锅。\" 一刻钟后,上到营官副将,下至把总百总,都说了这两个月以来自己的问题。 \"既然大家都意识到了自己的问题,那就还好还有救。\"刘处直吩咐妇女营去做饭,自己则带所有军官复盘了一下此战。 \"说来说去还是老问题,士卒战力不够,没有足够的铠甲火器。其实这仗就不该打,杜文焕带的是最精锐的镇兵和自己家丁,还有挂营那些最后的精锐老本兵。\" \"本来我们的队伍战力就差一截,和他们硬碰打不过是肯定的。\" \"我们应该发挥自己的优势,利用机动性牵制他们满山跑,来掩护我们的辎重老弱转移。\" \"我自己没在意,李茂也没在意,想的就是进入山西后山西官军都没敢来找麻烦。对山西官军的轻视之心延续到了陕西的官军的身上。\" \"更何况杜文焕的战兵还比我们多。当时真的是脑子一热就发令了。以后咱们还是要多打那些镇戍营兵,能补充装备还能锻炼战力。如果是被动作战打不过是一回事,明知打不过还主动迎上去那就是傻了。\" \"现在我们的主要任务就是先休整几天,看看王嘉胤在什么地方了。既然陕西官军来了,他就不会继续待在蒲州了。他是义军盟主,咱们也要配合他们作战。\" 第142章 王嘉胤转战大宁县 在陕西官军部署援剿的时候,义军盟主王嘉胤就放弃了蒲州,开始往平阳府以北襄陵方向转移。 洪承畴率军到了蒲州后,直接收复了失地。 然而洪承畴并不只是单纯来帮山西恢复城池的。他早就让马科与标营中军游击贺人龙率军堵截王嘉胤的部众。 从蒲州突围的义军有十万人,义军旗号有十五六支,王嘉胤不可能带着他们一起跑路。 于是到了襄陵时他就开始分兵,十几家掌盘子往晋东南方向跑过去甩掉官军后往北边跑后面想办法再联系,自己则带高迎祥和老回回等人往北突围,打算利用自家的机动性将官军往北带,那些实力较弱的掌盘子就能突围的容易些。 而王嘉胤还有一个想法没对人说,横营在蒲州缴获了大量粮草。 他觉得山西没啥好待的了,打算杀回河曲渡河回陕西,再拿下府谷。 要完成这些事,自然得先解决掉尾随的官军,最少也得甩掉他们。 在襄陵外三十里姑射山,马科和贺人龙的三千官军终于是咬住了王嘉胤,准备在此地解决他。刚一交手,王嘉胤便落入下风,家眷辎重什么的根本来不及转移,他无法全力对敌。 \"这些个狗官军动作也太快了。\"王嘉胤传令,\"杨六向大宁县转移,不要走乡宁官道,肯定有官军守着了。我们从姑射山过去,老弱妇孺先行,我与紫金梁、闯王率军断后。\" \"大哥,从这里去大宁县山高路险,要翻过姑射山。我们家眷老弱太多,不少人怕是过不去啊。\" \"正因如此,官军才不会进山追击。至于妇孺老弱,我也没办法了。能跟上队伍的我王嘉胤一定带他们走,跟不上的只好抛弃掉了。\" 王嘉胤拍了拍紫金梁的肩膀:\"放心,我走南闯北这么多年,还没怕过谁,这次也没什么。\" 远处传来号角声,明军的骑兵已经开始进攻了。 王嘉胤冷笑一声,翻身上马:\"走!让洪承畴看看咱们义军的本事!\" 义军如潮水般向东北方向撤退,留下空荡荡的营寨和几处故意点燃的篝火。王嘉胤和高迎祥亲自率领一千精骑埋伏在路旁的密林中,而紫金梁率领步卒吸引官军注意力。 \"二当家,来了!\"亲兵王二狗低声道。 紫金梁瞪大眼睛,只见一队约五百人的明军骑兵疾驰而来,为首的将领身着亮银甲,正是洪承畴麾下猛将贺人龙。 \"放箭!\"紫金梁一声令下,顿时箭如雨下。明军猝不及防,前排数十骑应声落马,阵型大乱。 冲锋的明军骑兵不是重骑兵。第一次与王嘉胤交战的贺人龙根本没将他放在眼里,亲率五百骑兵就猪突过来,打算亲自擒住王嘉胤,将马科和自己的步兵甩了两三里路。 见吃了点小亏,想立功的贺人龙清醒了,连忙鸣金让骑兵赶快回来。 见埋伏不了了,王嘉胤率骑兵佯装追了一下,对着贺人龙大喊:\"前面的官军将军,山高路险,小心摔着。\" \"义军在姑射山里备了好酒,将军敢来喝吗?\"说罢,令旗一挥,骑兵和紫金梁的步卒迅速骑上马准备撤离战场。 贺人龙本来脾气就暴烈,刚才见到被埋伏命令骑兵赶快回来,这下听到王嘉胤这么猖狂,一下就激怒了他,又要准备命令骑兵回去。 旁边的一个千总拉住他的马缰:\"将军小心埋伏,再怎么样也该等马科将军他们来了再说啊。\" \"滚开!\"贺人龙一鞭子抽在千总手上,却也不得不正视眼前的贼寇。看阵势,这些贼寇都是打老了仗的人。 他咬牙切齿地说道:\"横贼!有本事就过来决一死战,躲进山里算什么英雄好汉。\" 可惜的是王嘉胤已经跑了,没听到他的话。 贺人龙气得七窍生烟,却也不敢再贸然追进山中,只得下令扎营。 黄昏时分,王嘉胤与主力在黑松林汇合。高迎祥对王嘉胤说道:\"盟主果然说的不错,官军不敢追进来。不过天快黑了,后面我们该咋办?\" \"无妨。\"王嘉胤掸了掸衣袖上的露水,\"辎重老营到哪了?\" 杨六回答:\"已过野猪岭,老营都进了山。\" 王嘉胤点点头:\"传令全军轻装,只带粮食走。那些缴获的金银和其它辎重丢一部分吧。\" 杨六不解:\"大哥,那些可都是钱啊。\" \"累赘。\"王嘉胤翻身上马,\"记住,我们是要活着甩掉官军,不是要当运输队。\" 第三日正午时分,义军出了姑射山抵达太石河。最近的下了一些雨让河水涨高了,原有的渡桥早已不见踪影。 几个水性好的士卒光着膀子从河里爬上来:\"掌盘子,水流太急,没办法走过去。\" 王嘉胤环顾四周,目光停在河畔的树林上:\"砍竹结筏,老营带粮食先过去,马匹卸鞍泅渡。\" 就在义军忙碌时,侦骑飞奔来报:\"两员官军将领率军已经杀过来了。\" 王嘉胤面不改色:\"杨六,带你的人继续搭浮桥,老高,你从闯营抽调三百弓箭手跟我来。\" 他们在来路上一处狭窄的河湾设伏。当官军的先头出现时,王嘉胤并没有立即下令放箭,而是等大半敌军进入射程才猛地挥下令旗。 箭矢呼啸而出,官军顿时乱作一团。贺人龙挥舞着长刀怒吼:\"横贼就会使这些下作手段,有本事来和爷爷硬碰硬的打一场。\" 王嘉胤在掩体后笑道:\"这位官军将军,兵者诡道也。你这般莽撞,洪巡抚知道吗?还未和我军交手便损失了几十号人。\" 说罢命令老回回和高迎祥等部进攻,而自己率骑兵也冲了出去。 一番激战后,王嘉胤估摸浮桥应该搭得差不多了,便下令撤退。临走前,他特意命人将几面横营的大旗插在显眼处,虚张声势。 贺人龙和马科果然中计,不敢贸然追击。等确定是空城计时,义军早已渡过太石河,脱离了接触。 第二日傍晚,王嘉胤已经率军来到了大宁县。县城的土城墙在夕阳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奇怪。\"高迎祥望向城墙说道,\"城头怎么不见守军?没有官军也该有巡检司护卫啊,我们义军已经不是初到山西了他们早该有了防备。\" 王嘉胤派侦骑去查探了一番,很快得到回报:\"知县知道我义军北上后就丢下官印逃跑了城中士绅也不在了,城里只剩下百姓。\" 紫金梁说道:\"太好了,总算是可以歇歇脚了。\" \"不急。\"王嘉胤抬手制止,\"传令下去,全军在城外三里扎营,派点骑兵绕城一周,但不许进城。\" 紫金梁不解:\"这是为何?\" 王嘉胤解下佩刀递给亲兵:\"看看城里有没有埋伏,我们要谨慎一些。\" 翌日清晨,县城里十几个耆老战战兢兢地来到义军营寨,捧着米面酒肉犒军。为首的白须老者跪地泣告:\"大王开恩,小县城小民贫,实在没有多少钱粮。\" 王嘉胤亲自扶起老者:\"老丈请起。我义军只诛贪官污吏和士绅,不害良民。\" 他指着身后的粮车:\"我们粮食还多,不要你们的东西,拿回去吧。\" 老者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这...\" \"不过我有个条件。\"王嘉胤正色道,\"三日内,城中青壮帮助我们修缮军器,老人妇女负责缝补军衣,能做到吗?\" 老者连连叩首:\"能!能!大帅仁义!\" \"好,我们义军叨扰几日就走。若有军士乱来,老丈来找我就好。\" 第143章 计划伏击官军粮队 --- 说到底,这次战败影响也不大,最多伤到皮毛。大家互相检讨后也就算了,开始商议以后的事情怎么做。 根据李狗才带回来的消息,这次援剿官军分两路:洪承畴率主力从禹门渡过河,有众一万;杜文焕提督延绥、山西两镇兵共四千多人,和孙显祖从北路压上。看情况是打算先解决了我们,再南下帮助洪承畴。 刘处直哈哈笑到:\"这官军还真看得起我老刘啊,这四千多官军就来打我们一家。不过呢,现在就让他们进山慢慢找吧。\" 李狗才接着说道:\"山西这边还没协调好提供粮食的事,听说上个山西巡抚被拿下了。现任山西巡抚刚刚上任,这些官兵的粮食都是通过黄河从陕西拉过来的。\" \"关中那边的粮食在韩城上船,从禹门渡过来存放在河津。而杜文焕所需行粮从延绥运过来存放在吴堡。杜文焕全军没带多少民夫,想来粮食应该吃不了多久,依赖吴堡那边运粮。\" 刘处直想了想说道:\"既然这样,咱们就得拖住杜文焕,让他晚些南下去和洪承畴汇合,也给王嘉胤还有高大哥他们减轻点压力。\" \"我们这里是黄芦岭,出山不久就是永宁州。沿官道一路前进就是吴堡,对岸就是陕西绥德州。如果我们把杜文焕粮道一切,他们没有行粮就无法南下了。如果他们分兵南下,我们就吃掉他们留下的人;如果他们不下去,那我们就留这里和他们兜圈子。\" \"狗才,等下开完会你派人出去查探一下吧。就找找杜文焕现在在哪里,还有官军粮道从哪里来。探清楚后回来我们再商量下一步怎么做。\" \"好的掌盘子,我这就安排人出去,我自己也带几个人出去。\" 李狗才安排了三队人出去查探杜文焕的位置,自己则去吴堡看看官军运粮的动向。那边一定有重兵把守,自己去保险一些。 四月的晋西北风很大,刮得人脸生疼。李狗才蹲在招贤镇官道后面的土坡,望向远处的官道。粮队从吴堡出来会经过这里。 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腰刀的刀柄,这是他长久以来的习惯。这裹刀柄的布条子都被盘亮了。 \"营官,有动静了。\"身旁的小五子压低声音,手指指向官道拐弯处。 李狗才立刻绷紧了身体。远处尘土飞扬,一队人马缓缓出现在视野中。打头的是十余名骑兵,铁甲在阳光下泛着冷光,后面跟着二十多辆粮车,每辆车旁都有持枪的兵卒护卫。队伍最后还有十余骑兵压阵。 \"记下来,\"李狗才头也不回地吩咐,\"骑兵三十左右,步兵约一百,粮车六十辆。比上次多了十辆。\" 小五子迅速在一块破布上画下记号。他们已经在吴堡到永宁州这条官道上待了五六天了,摸清了官军运粮的规律应该是每三日一趟,护卫人数时多时少,但从未少于一百人。看武器装备都是营兵,领头的一般是把总。 \"营官,咱们跟上去?\"小五子跃跃欲试。这孩子才十六岁,准确来说侦察营里面的人年纪都不大,最小的十六,最大的就是李狗才了,今年十九。 李狗才摇摇头:\"不急。先回营报告掌盘子。\" 他们猫着腰退下山坡,穿过一片枯黄的灌木丛,来到一处隐蔽的山坳。十余名侦察营的弟兄正等在那里,见他们回来,立刻围了上来。 \"怎么样?\"千总李三迫不及待地问,顺手递上了水壶。 李狗才接过水囊灌了一大口,抹了抹嘴:\"又多了五辆车。看来官军是要打算囤够粮食,发动一次进攻彻底解决我们了。\" 众人脸色都凝重起来。陕西官军分兵两路进入山西后,这形势就越来越严峻。官军兵精粮足,一直待在山里也不见得安全了。如果往身后汾州再折回去也不安全,前些日子才闹腾了,现在官府对那边估计也是看得很紧。 \"走,回营。\"李狗才简短下令。 一行人借着暮色掩护,沿着山间小路往回走。李狗才走在最前,脑海中不断回放这几日观察到的官军运粮路线:从吴堡出发,经三交镇、柳林,再到永宁州,然后分散送往各个进山路口外面的官军营地。最险要的地段在三交镇到柳林之间,那里山高林密,官道蜿蜒在悬崖边上。如果要打埋伏,那边是最合适。 第二日下午,他们回到了位于深山中的营地。营地里篝火点点,现在正是吃饭的时间,大部分人三三两两围坐在一起,一手粥一手馒头。 刘处直住在最里面的山洞中,商讨军情也在里面。李狗才让其他人先去休息,自己径直走向山洞。 山洞里点着松香,烟雾缭绕。刘处直正和几名军官围着一张舆图低声讨论,见李狗才进来,他立刻抬头让他过来。 \"狗才回来了!快说说情况。\" 李狗才行了个礼,走到地图前,指着上面标记的几个点:\"掌盘子,官军运粮路线已摸清。从吴堡出发,经三交镇、柳林到永宁州,再分送各支官军部队。每三日一趟,护卫兵力一百到一百五十人不等。\" 他详细汇报了这几日的观察结果,包括吴堡官军城门换岗的时间、护卫的装备、粮车的数量变化等。刘处直听得认真,不时点头。 \"最关键的是,\"李狗才指着地图上一处山隘,\"这里,谷积山入口,官道最窄处仅容两车并行,一侧是峭壁,一侧是深涧。若在此设伏,绝对让他一粒粮食也进不去。\" 帐中众人眼睛看向舆图。断了官军粮道,就等于掐住了他们的命脉。没有粮食,再精锐的军队也撑不了多久。 只要出了大山,就天高任鸟飞了。 刘处直沉思片刻,突然拍案道:\"好!就在谷积山那个隘口动手。\" \"狗才,你带侦察营继续盯紧官军动向,摸清下一批粮车出发的具体时间。李茂,你带人去谷积山勘察地形,选好伏击点。\" 李狗才领命退出大帐,迎面撞上了送饭的老马头。这老头原是汾州一家酒楼的厨子,得罪了里面的达官贵人,在克营打破汾州后就跟着他们一起行动了。 \"李营官,吃点东西吧。\"老马头递过一个粗瓷碗,里面是一碗面条。 李狗才接过碗,三两口吃完了,抹了抹嘴:\"老马头,等咱们截了官军的粮,让你好好露一手。\" 上次战败进山后,路不好走抛去了一部分辎重。这些日子粮食愈发紧张,每人每天都只能喝粥,馒头大饼的供应也减少了一半。 老马头嘿嘿笑了:\"那敢情好。官军的粮车里肯定有白面,到时候给弟兄们蒸大包子。\" 回到侦察营的帐篷,李狗才发现小五子已经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那块记录官军动向的破布。他轻轻抽出来,借着微弱的火光仔细研究。 能不能跳出去,就看能不能断掉官军粮草。如果连续劫几次,官军一定会有动作。到时候只要能调动官军,就能跳出这片山区了。 --- 第144章 伏击粮队 第二天,天还没亮,李狗才就带着小五子和另外三名侦察营士卒出发了,到了地方他们换上了普通农民的装束,背着柴捆做掩护。 这次他们要靠近官道,混入沿途村镇,获取更详细的情报。 \"记住,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能暴露身份。\"出发前,李狗才严厉地告诫手下,\"一旦被抓,绝不能连累其他弟兄,不然你们营里的家人都会因为你受牵连。\" 五人分成两组,李狗才和小五子扮作兄弟,另外三人扮作结伴的樵夫。他们在山脚下分开,约定傍晚在预定的地点汇合。 李狗才和小五子沿着小路走向三交镇。路上偶尔遇到行人,他们都低头快步走过,不与任何人搭话。三交镇是官军运粮的必经之路,平常的时候镇上驻扎着十余官兵,负责维护治安。 \"大哥,我饿。\"接近镇子时,小五子突然大声说,活脱脱一个吃不饱的农家少年。 李狗才会意,叹了口气:\"忍忍吧,到镇上看看能不能讨点吃的。\" 镇口的官兵懒洋洋地靠在墙边,见他们过来,只是随意扫了一眼就放行了。镇上比往日热闹,多了不少官兵和运粮的民夫。李狗才拉着小五子在街上慢慢走着,耳朵竖得老高,捕捉着一切有用的信息。 \"听说了吗?后天又有一批粮要运往永宁州。\"一个民夫打扮的人对同伴说。 \"嘘,小声点!这事能随便说吗?\"同伴紧张地左右张望。 李狗才装作没听见,带着小五子走向一个卖烧饼的摊子。他给了老板五文钱买了一两个烧饼,和小五子蹲在路边慢慢啃着,继续听周围的谈话。 \"这批粮特别多,听说粮道大人亲自点了三百精兵护送。\"一个穿着体面的商人模样的人说。 \"有那么多兵?看来那些山里的流寇就快完蛋了。来了我们山西还想离开,简直不知死活,要让他们知道山西不是这些泥腿子想来就来的地方。\" 李狗才心里一动。如果真有大批粮食要运送,而且护卫兵力增加,那很可能是一次重要补给。若能截下,不但能歼灭不少官军,还能缴获大批粮食武器装备。 他们在镇上逗留到午后,收集了不少零散信息。离开时,李狗才注意到镇外军营确实比前几天热闹,不断有骑兵进出。这进一步印证了这批粮食数量很多。 \"看来官军是真准备好了,估计这批粮食到位后就要进山搜剿了。如果没有家眷还好说,带着家眷实在不好隐蔽转移。\" 傍晚,两组人在汇合点碰头。另一组也打探到了类似消息。 他们连夜赶回营地,向刘处直汇报最新情报。刘处直听完,眼中精光闪烁:\"好机会!若真如你们所说,这批粮对官军至关重要。狗才你的任务完成了,去休息吧。\" 谷积山入口确实险要,官道在陡峭的山壁和深不见底的山涧之间蜿蜒,最窄处仅有两丈宽。李茂和高栎仔细勘察了地形,最终选定了三处最佳伏击点:一处在上坡的拐角,可以滚石阻断退路;一处在最窄的路段,适合弓箭手居高临下射击;最后一处在下坡处,可以切断退路。 按照官军的脚程,刘处直算了一下后天正午就能到。于是开始制作滚木、搜寻石头。火药已经消耗殆尽了,最近作战要以冷兵器为主了。 崇祯三年四月二十日,自从战败后,克营已经休整了十日。这次全体出动伏击官军粮队。 未时,官军的粮车如刘处直所想已经来到了伏击点。这次粮食很多,至少两百辆车。领头的是一个游击,不再是之前的把总,而是一个姓赵的游击。官军有五百多人。 这次伏击是两侧埋伏,高栎率人去堵住他们退路。 李茂看完说道:\"掌盘子,这人数比之前的消息多不少啊。\" \"天下事哪有十全十美,照打不误。让弟兄们准备。\"刘处直亲手推下一块石头,代表着战斗开始。 一时间,山谷中箭矢破空声、滚石轰鸣声、官军惨叫声交织在一起,震得人耳疼。 官军虽然装备精良,但在狭窄的山道上根本施展不开。那些从粮车中钻出的鸟铳手还没来得及点燃火绳,就被两侧山崖上克营弓箭手射成了刺猬。 \"传令下去,弓箭手集中射杀骑兵,别让他们跑了,咱们也需要骑兵的装备\"刘处直沉稳有力的声音传来。几个亲兵接令后去通知几个掌盘子。 不多时,准备的滚木石头丢完了。刘处直一敲锣,命令除了射箭的所有人都冲锋,收拢包围圈准备吃掉残余官军了。 克营虽然人数占优,但相比较官军来说装备简陋。面对官军精良的铠甲和众多的火器,必须依靠地形和配合。 官军骑兵已经发起冲锋,马蹄踏在土地上溅起一阵阵沙尘。这些陕西来的边军骑兵久经沙场,即使在这种不利地形下也冲锋有序。冲在最前面的骑兵手持长矛,借着下坡的势头,如同一柄尖刀直插义军阵线。 \"稳住!\"史大成指挥长枪手站在最前方,他双手握着一柄加长的钩镰枪,\"听我口令——刺!\" 几十杆长枪同时刺出,最前面的几匹战马惨嘶着倒地,将背上的骑兵甩出老远。但后面的骑兵依然前赴后继地冲来,长枪刺穿了几个长枪手,一下子撞开了他们。 刘处直攀上一块岩石,俯瞰整个战场。官军被分割成了三段:最前面的骑兵与史大成带着长枪手纠缠在一起;中间的步兵被箭雨压制,挤成一团;后面的骑兵试图清除路障,却被滚木阻挡。 \"李虎!带人去帮史大成!\"刘处直指着左翼一处即将被骑兵突破的缺口。李虎接令后带领亲兵营五十多人冲了下去。 山崖上的义军弓箭手不断放箭,但官军步兵已经举起盾牌,组成龟甲阵缓缓推进。那些鸟铳手终于装好了药子,开始还击。一阵爆响,十几个冲锋士卒胸口绽开血花,倒在地上一动不动。 不过官军反抗就这些了。先是滚木石头砸死不少人,又被分割成了三块。官军的人越打越少,那个姓赵的游击一直试图聚拢部队,可惜没有成功,被郭世征一箭给射死了。 克营三千多人从四面八方涌来,如同潮水般淹没了被分割的官军。没有了结阵的官军虽然武器装备精良,单兵能力也要强一些,但在人数绝对劣势下,很快被逐个击破。山谷中刀光剑影,鲜血染红了官道的石板。 刘处直带着手下从侧翼杀入官军步兵阵中。他手中的苗刀已经砍出了缺口,便随手捡起一柄官军掉落的长枪继续拼杀。这些陕西来的营兵确实悍勇,即使身陷绝境也死战不退。一名满脸是血的官军把总挥舞着长刀,接连砍倒三名前营的士卒,直到被高栎从背后一刀捅穿心窝。 战斗从未时持续到黄昏,最后一股负隅顽抗的官军被围歼在一处山坳里。当最后一名官军骑兵被长枪挑落马下时,整个山谷爆发出义军的欢呼声。 \"清点伤亡!收集兵器!\"刘处直的声音已经嘶哑,但依然沉稳,\"看看那些粮车里到底有什么!\" 所有人迫不及待地掀开剩下的粮车篷布。除了被烧毁的几辆,大部分粮车都完好无损,里面装满了白面、腌肉、豆料,甚至还有几车崭新的兵器和铠甲。 \"发财了!\"小五子抱着一条腌猪腿,笑得开心极了。 老马头带着妇女营开始架锅煮饭,香气很快弥漫开来。打了胜仗又得了补给,所有人士气高涨,连伤员都忍着痛露出笑容。 刘处直走到一辆看似普通的粮车前,掀开篷布仔细检查。车厢底部有个暗格,打开后里面是一叠文书。这是洪承畴给杜文焕的命令,借由粮队送过去。 \"看来这批粮食到了之后,官军就要进山围剿我们了。可惜啊,我老刘打算走咯。\" 山谷北侧突然传来号角声,一队约两百人的官军从山道杀出。看旗号是张应昌的人,想来是来接应粮队的,没想到直接撞上了克营。 \"来得正好!\"刘处直冷笑一声,\"两百人就敢上,这是多瞧不起我们。\" 这支增援的官军显然没料到会面对数千刚刚得胜的义军。他们冲到半路发现情况不对,想要撤退已经来不及了。 刘处直让郭世征率那几百蒙古人,一个迂回就截断了他们的退路。 这场战斗毫无悬念。义军以绝对优势兵力围歼了这支冒进的官军,从开始到结束不到半个时辰。 全营稍事休整吃完饭后,带着缴获的粮草兵器开始撤退。 谷积山入口尸横遍野,乌鸦已经开始在天空中盘旋。刘处直命令将死去的官军都埋了。这次的官军投降的人数很少,只有五十多人。 \"李营官,咱们赢了!\"小五子兴奋地说。他脸上沾着血和灰,乐得合不拢嘴。 回到营地后,刘处直立刻召集军官议事。 \"诸位,\"刘处直指着铺在桌上的地图,\"根据缴获的文书,洪承畴调集了一万五千大军,分两路进剿,这也印证了之前狗才的消息,知道官军动向后我们可以做的事就多了。 \"王嘉胤、高迎祥那边已经接战,损失不小。而我们这边,洪承畴命令杜文焕三日后就动手。\" \"明日我们离开黄芦岭,绕道宁乡往石楼方向前进,看看杜文焕那老狗跟不跟我们来。\" 第145章 义军继续转进 贺人龙和马科被王嘉胤甩掉后,遣侦骑四处打探消息,自己则给在临汾的洪承畴发了一封军报请求支援。洪承畴得知消息后也没怪这二人,留下一部分主力防守临汾附近州县,自己亲率督标营和艾万年等部赶来隰县和马科等人汇合。 这下官军人数增加到了八千人,夜不收四散探查,很快就找到了在大宁的王嘉胤部主力。 而王嘉胤本来打算在大宁休息几日便走的,没想到自己派出去的侦骑基本上都没回来,想来大部分都被官军截杀了。没有探清楚前路自然不好转移,就多逗留了几日。待自己侦骑探查清楚后,官军已经云集隰州了。 四月二十三日下午,横营和闯营的几骑侦骑跑进了大宁,带回来了一个消息:官军大军已经在隰州大集了,洪承畴亲自领兵,现在已经在大宁二十里外蒲水扎营了。 见此,王嘉胤来到城头,望着远处的蒲水,眉头紧锁。突然,他转头对紫金梁道:\"传令下去,所有人吃饭,把马都喂饱了,一匹不许落下。咱们得走了,不然要被合围了。我有预感官军应该会兵分两路合围大宁,叫老回回、曹操他们也做好准备。\" \"大哥,咱们又要跑吗?\"手下不甘心地问,\"我们难道不能就在这里和洪承畴打一架?我们有三万多人,老兵也不少,为啥不能狠狠教训他们一下?\" 王嘉胤拍了拍这个人:\"记住,咱们不是守城的官老爷,咱们的命根子是这些马。有了马,天下之大,何处去不得?再说了,我们的家在陕西,要守也是回去再守。\" 手下眼中闪过一丝明悟,重重点头离去。 当夜四更,大宁城南门悄然开启。王嘉胤和高迎祥、老回回这些掌盘子走在前面,身后是两千骑兵,马蹄裹布防止声音传出。队伍中间是几千辆驴骡拉的大车,驮着粮食和兵器。后面的步卒也基本上都有马骑,没有马的人就坐在大车上一起走。大量的牲畜也是农民军能在各地来去如风的根本。 天蒙蒙亮时,他们已离开大宁二十余里。王嘉胤勒马回望,只见县城方向浓烟滚滚——那是他们临走时做的伪装,远远看去像是在做饭一样。 队伍继续向西疾驰。王嘉胤骑在马上,思绪却回到了三年多前。那时他还是延绥镇定边营的一个营兵,因不堪军官克扣军饷而杀了长官,带着五百多弟兄逃入山中。低潮时期身边只有百十号人,也有过被官军追到塞外无法回来的时候。短短三年间,他已经有精锐骑兵一千多,久经沙场的老兵两千,还有不少掌盘子跟随,心中不觉豪气冲天。 而洪承畴率军进了大宁县城后,当地的耆老还是跟王嘉胤进城那样过来迎接官军。洪承畴让他们将流寇的踪迹禀告官军,这些人也都知无不言。 不过官军就没流寇那么好说话了。现在这支援剿大军依靠陕西供给粮食,经常会出现粮食不足的事。洪承畴命令城里所有人拿出五百石粮食,不然就以通贼论处。他可是知道流寇进城可是一箭未发。 这些耆老只是年纪大,可没有任何功名在身,磕头跪地哀求都没有用。洪承畴理都没理他们,没办法,只能回去想办法凑齐粮食。官仓里面的粮米已经被义军带走了,这五百石只能全城所有人自己凑了。 第二日后黄昏,蒲县城墙已遥遥在望。王嘉胤命队伍在十里外的洼地中隐蔽休整,自己则带着高迎祥和老回回登上附近山头观察。 蒲县城墙低矮,守军不过二三百人。城外散布着几处庄园,其中最显眼的当属城西几里处那座高墙大院,据营中侦骑探知是一个致仕的官员家。 \"看到那庄子了吗?\"王嘉胤指着刘家大院,\"里面粮食我估计也不少。\" 杨六舔了舔嘴唇:\"大哥,咱们今晚就动手?\" 王嘉胤摇摇头:\"不急。王国忠,你带五十个弟兄,换上之前缴获的官军衣服,穿好铠甲,从东门进城。就说奉艾参将之命来协防,就说流寇已经打过来了,洪抚院命我们来防守县城。现在这些小县已经拦不住我们义军了,这些县官看到全副武装的官军来协防不会拒绝他们进来的。\" \"攻城毕竟会有伤亡,这是声东击西之策。你们进城后制造混乱,我带主力攻西门。记住,得手后只取粮食、马匹和兵器,别的东西一概不要。\" 黄昏计划如期进行。王国忠假扮官军顺利入城,一个时辰后,城内突然火起。王嘉胤亲率骑兵冲向西城门,守军措手不及,城门很快被攻破。 攻陷城池的同时,老回回率军踏入刘家大院时,那个致仕侍郎正被两个义军士兵从地窖里拖出来。 这位前任侍郎面如土色,跪在地上连连磕头:\"大王饶命!家中财物尽可取用,只求饶小老儿一命!\" 老回回冷冷地看着他:\"你刘家修这么大宅院,一定不是个好东西,不知道吃了多少百姓血汗,留你命不得!\"说罢,手起刀落,一刀杀了他。 黄昏时分,义军满载而出。每名骑兵都牵着一两匹驮满粮食的驴骡,队伍后面还赶着上百头牛羊。横营的运力已经到极限了,大车已经装的满满当当了。 王嘉胤命人将带不走的粮食分给城中贫民,然后迅速撤离。 第二天早晨,当洪承畴率军赶到蒲县时,只见到一片狼藉。县衙被焚,粮仓空空如也,而王嘉胤的队伍早已无影无踪。 \"报!贼寇往赵城方向去了!\"探马来报。 洪承畴狠狠将马鞭摔在地上:\"又是这样!怎么又慢一步!\" 随从小心翼翼道:\"抚院,贼寇马快,咱们......\" \"追!\"洪承畴咬牙道,\"本院就不信他们能一直跑下去!\" 然而,同样的戏码在赵城、霍州、汾西接连上演。王嘉胤的骑兵来去如风,每到一处,专挑官绅大户下手,夺取粮草后迅速转移。等官军赶到,往往只能看到被洗劫一空的宅院和欢天喜地的贫民。 官军无奈,只得挨个收缴这些人的粮食,一路追过去倒也没有挨饿。 但令洪承畴恼火的是,这些流寇行军速度奇快,一日能行百余里,而且专走小路,官军根本追不上。他手下的骑兵虽也精锐,但马匹数量不足,长途奔袭后往往需要休整,而王嘉胤的队伍却有充足的备用马匹可以轮换。 崇祯三年四月二十八日,王嘉胤的队伍出现在石楼县城外。这一次,他决定玩个新花样。 \"官军被咱们遛了好些天了,必已恼羞成怒。\"王嘉胤在军帐中对众将道,\"这次咱们给他设个套。\" 紫金梁若有所思:\"大哥是想在石楼打一仗?\" 王嘉胤点头:\"石楼城南有片谷地,旁边叫窟龙关,两侧山势陡峭。咱们佯攻县城,然后诈败将官军引入谷中。\" 杨六兴奋地搓着手:\"妙!咱们在山两侧埋伏弓箭手,等官军进来就......\" \"不,\"王嘉胤摇头,\"官军不是傻子,见地形险要必生疑心。咱们只在谷口设伏,待其前锋入谷后,你带五百骑兵从后方突袭,截断其退路。\" 而洪承畴看到队伍已经被拖疲了,知道不能再追了,居然直接率军进了县城。王嘉胤的伏击计划没有奏效。既然如此,那就面对面打一仗吧。王嘉胤拖着官军跑了接近十天,他相信官军已经累了、疲了。 第146章 石楼县激战 王嘉胤站在一处土丘上,望向远处的石楼县。昨日官军没有像预想的那样继续追击,而王嘉胤也觉得火候差不多了,决定打一仗试试官军成色。他还没有和洪承畴正式交过手。如果官军不出来,他就直接甩掉官军,在山西北方找一座山安置好老营,再计划下一步行动。 \"报!\"一名哨骑飞驰而至,马背上还驮着个受伤的同伴,\"洪承畴的部队已出石楼县,正在五里外扎营。\" 洪承畴这个名字他早有耳闻。这位现任延绥巡抚虽是进士出身,却精通兵法。去年在陕西剿灭多股义军,挂营上万人被他指挥的乡勇给灭掉了。 \"多少人马?\"紫金梁在一旁急问。 \"至少六千,其中有一千骑兵,还有......\"哨骑咽了口唾沫,\"还有好多火炮。\" 王嘉胤没有立即回应。他接过亲兵递来的单筒望远镜,看向了官军队列。 镜筒中,官军阵列严整,正在构筑工事。那些身着铁甲的骑兵在阵前来回巡视,阳光下铠甲反射出冷冽的光芒。更引人注目的是阵后那些黑黝黝的大炮,炮口正对着开阔地,还有不少小炮也严阵以待。 杨六也看到了,对着王嘉胤悄悄说道:\"看来官军还没有被累着啊,这阵势这么严整,要不我们走吧。\" \"走不了了,老营还在窟龙关呢。怎么也得打一仗。\"王嘉胤下令道,\"让王国忠先带着人往石楼山里面走,我们和官军交战一阵,打不过再走。\" 他忽然转身对传令兵道:\"传令下去,全军后退五里扎营,多设旗帜。把所有骑射手分两队,策应战场。\" 话音未落,远处突然传来一阵闷雷般的炮响。众人愕然望去,只见官军阵营方向升起几团白烟。 \"报——!\"又一名哨骑飞驰而来,\"官军主动出击!前锋已离营三里!\" 王嘉胤脸色突变。他万没想到洪承畴竟会主动出击——这完全打乱了他的计划。 \"列阵!快!\"王嘉胤翻身上马,\"高迎祥负责左翼,老回回曹操右翼,中军随我!把那些缴获的虎蹲炮佛郎机都推出来!\" 农民军匆忙列阵之时,官军前锋已清晰可见。那是约两千步骑混合的队伍,阵型严整。最前方是三排火铳手,后面是长枪兵,两翼则是精锐骑兵。 王嘉胤拿着千里镜,在官军阵中寻找主帅旗帜。很快,他在中军位置看到了一面绣着\"洪\"字的大纛。旗下立着一辆战车,洪承畴就在车上,身披山文甲,并未戴盔。面容在望远镜中清晰可见——约莫三十五六岁年纪,面容清瘦,目光如炬。 \"那就是洪承畴?\"紫金梁凑过来问。 王嘉胤点点头。他原以为洪承畴这样的文官出身将领,必是养尊处优之辈,没想到眼前这人浑身透着久经沙场的沉稳,不是个好对付的对手。 两军相距约一里时,官军突然停住。只见洪承畴令旗一挥,阵中推出几十门虎蹲炮,还有数量众多的其它小炮。\"轰轰\"几声巨响,炮弹呼啸而来。 \"散开!\"王嘉胤大喝。义军迅速分散,但仍有几十人被炮弹击中,人仰马翻。\"他娘的!\"紫金梁怒骂,\"大哥,我带骑兵冲他一阵!\" \"不急。\"王嘉胤紧盯着官军阵型,\"你看他们的火铳手,始终保持着齐射阵型。现在冲上去,正好撞在枪口上。\" 果然,官军火铳手分三排轮换射击,枪管打红了就换一批人继续打,始终保持火力不间断。这种战术王嘉胤在边军时见过,只不过很少见官军这么用。 双方对峙约半个时辰,官军始终不主动进攻,只用火炮和火铳远距离袭扰。王嘉胤几次派小股骑兵试探,都被严密的火网逼退。 \"大哥,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杨六低声道,\"官军打我们,我们没办法还手,太伤士气了。我们还好,老回回那边有点扛不住了,你看阵型也有些散乱了。\" 而且营中的马匹也被火炮声音惊得躁动不安。 王嘉胤知道这是火器声响惊了战马。义军的马匹虽多,但大多未经严格训练,对火器声极为敏感。反观官军那边的战马,显然都是经过专门训练的。 \"传令,前队变后队,缓缓后撤。\"王嘉胤终于下定决心,\"我率骑兵断后。另外通知一下老回回他们,赶紧撤退往石楼山走。\" 紫金梁急了:\"就这么走了?\" \"今日讨不了好。\"王嘉胤沉声道,\"洪承畴不好打啊。你看看,他知道队伍行军累了也不进攻,就拿火器骚扰我们。咱们硬拼会死不少人。记住,咱们的本钱是这些骑兵,拼光了一无所有。\" 就在义军悄然撤退时,官军阵中的洪承畴也放下了千里镜。 \"抚院,贼寇似要逃!\"抚标游击贺人龙急切道,\"是否追击?\" 洪承畴摇摇头:\"王嘉胤非等闲之辈。你看他撤退有序,必有精兵断后。况且......\"他指了指两侧山地,\"这等地形,若中埋伏,前功尽弃。\" \"那......\" \"收兵回营。\"洪承畴淡淡道,\"传令各营加强戒备,多派哨探。要剿灭王嘉胤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横贼营里官军逃兵太多了,还是得把他们逼入无法转进的地方才好一举歼灭。我军盲目追击,只能跟在流寇后面捡马粪。\" 当夜,石楼山农民军营中。 王嘉胤召集众将议事。帐内气氛沉闷,今日和官军的作战,对士气是个打击。 \"大哥,弟兄们都想不通。\"紫金梁忍不住道,\"咱们两千骑兵,为何不敢冲他一阵?\" 王嘉胤不答,转向高迎祥:\"闯王你怎么看?\" 高迎祥沉思片刻:\"洪承畴布阵严谨,火器众多。咱们骑兵虽多,但步兵缺乏重甲,正面冲锋确实吃亏。\" \"正是。\"王嘉胤点头,\"今日一观,洪承畴用兵果然名不虚传。王左挂被其打败也是可以理解了。他知道官军连日追击疲惫不堪,并不与我们直接交战,而是提前布阵,火铳、火炮配合严密,骑兵突击根本无从下手。\" 紫金梁仍不服气:\"那咱们就这么算了?\" \"当然不。\"王嘉胤说道,\"今日虽退,但洪承畴也不敢追击,说明他同样也知道我们马多骑兵多,不想再跟着我们后面捡马粪了。只要皇帝要剿灭我们,官军就会一直追我们。以后总是有机会打赢他们的。急得是官军不是我们,山西之大饿不死我们的。\" 第147章 前任山西巡抚被刺杀 在清源公署的屋檐下,几个卫兵正在值守。公署内灯火通明,仆役们来回穿梭,忙着为明日即将启程回京的前任山西巡抚仙克谨收拾行装。 仙克谨负手立于书房窗前,望着院中那棵老树。春季到来,已经抽芽泛绿了。一袭靛蓝色常服衬得他颇有几分儒雅气质。任谁都会以为这是一位清廉正直的好官。 仙克谨在年初上任时是代巡抚,一直到他下台也还是代。所以他认为自己可能当不了多久巡抚。朝廷给他抚标的军饷,他一次都没给发过。再说了,营兵都欠饷,抚标就欠不得了吗? 他现在要走了,但是心里还是有点慌。总觉得会发生什么事,不是朝堂上就是身边。虽然陛下降旨只是罢了他的官,不过在没有和皇帝见面前,一切都不好说。而身边的事,那就是军饷了,现在已经变成他的私财了。 \"大人,行李已收拾妥当。\"师爷轻手轻脚地进来,躬身禀报。 仙克谨头也不回:\"账目都处理好了?\" \"回大人,都已按您的吩咐办妥。\"师爷压低声音,\"那些银两已分批运往京城,存在银号里面了。至于账册该怎么处理?\" \"烧了。\"仙克谨淡淡地说,仿佛在谈论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 师爷会意地点头,又犹豫道:\"只是...抚标营那边该怎么处理?\" 仙克谨眉头一皱,转身时官袍下摆掀起一阵冷风:\"怎么?那些个丘八还敢闹事不成?\" \"不是。只是抚标中军的游击詹永福今日又来求见,说是士兵们已经三个月没发饷了,有些人家中老小饭都吃不饱了。\" \"放肆!\"仙克谨一拍桌案,震得茶盏叮当作响,\"本官明日就要启程回京,他今日来触这个霉头?告诉他,军饷朝廷自会拨付,让他等着!\" 师爷额头渗出冷汗:\"大人,那詹永福说若今日再见不到饷银,他就要...\" \"就要怎样?\"仙克谨眯起眼睛。 \"他说...就要去巡按御史那告状...\" 仙克谨闻言,先是愣了一下,继而哈哈大笑。笑声中却透着刺骨的寒意:\"好啊,好一个忠肝义胆的詹游击!告诉他,尽管去告!看看这山西地界,是他一个小小的丘八说了算,还是文官说了算!\" 师爷不敢再多言,唯唯诺诺地退了出去。 仙克谨重新望向窗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他当然不怕什么告状。朝中有的是他的同年故旧。更何况,那些军饷大半都分润出去了。一个武夫也配与他斗? 与此同时,抚标营驻地。 詹永福站在校场中央,落叶落在他破旧的战袍上,被他弹开。 他三十五六岁年纪,身材魁梧,一张方脸上满是风霜痕迹。此刻,他面前跪着十几个士兵,有老有少,都是营中兄弟的家眷。 \"詹大人,求您开恩啊!\"一个白发老妪抱着个孩子,不住磕头,\"我家老三跟着您打仗,断了条腿。朝廷的抚恤也没给,如今家里揭不开锅,媳妇都跑了...这日子可怎么过啊!\" \"詹把总,我娘病了,没钱抓药...\"一个年轻士兵红着眼眶道。 詹永福双拳紧握,指甲深深掐入掌心。三个月了,整整三个月没有发饷。兄弟们饿免费给朝廷卖了几个月命,家眷们更是凄惨。抚标营是营兵,已经没有田地了,手停口停。他一次次去求见仙克谨,却一次次被拒之门外。 \"都起来。\"詹永福大声说道,\"我詹永福对不住大家。但今晚我一定给大家讨个说法!\" 众人散去后,詹永福回到自己的营房。他从床下摸出一个布包,缓缓打开——里面是一把锋利的短刀,刀身在油灯下泛着寒光。 \"将爷,您真要...\"亲兵陈虎站在门口,满脸惊惶。 詹永福苦笑:\"虎子,你说咱们当兵的,保家卫国,抛头颅洒热血,为的是什么?\" 陈虎低头不语。 \"为的就是让这些狗官克扣我们的卖命钱?让他们锦衣玉食,而我们的父母妻儿活活饿死?\"詹永福的声音越来越激动,\"仙克谨这狗贼,贪了咱们多少军饷!捅了这么大个篓子只是罢官夺职,明日他就要回京享福去了,咱们的冤屈找谁诉?\" \"可是将爷,刺杀朝廷命官,这是诛九族的大罪啊!\" 詹永福抚摸着刀身,眼中闪过一丝决然:\"我詹永福孑然一身,无父无母,无妻无子,怕什么诛九族?今夜我若不去,明日这狗官一走,兄弟们就真的没活路了!\" 陈虎突然跪下:\"将爷若决意如此,小的愿随您同去!\" \"糊涂!\"詹永福厉声道,\"你家中还有老母要奉养,跟着我送死吗?记住,今晚你什么都不知道。明日若我事败,你只管带着兄弟们去巡按那边喊冤!\" 夜深了,今夜月亮很亮很大,照亮了来去时的路。 詹永福换了一身夜行衣,短刀藏在靴筒中。他熟悉清源公署的每一个角落。作为抚标中军军官,这几日他护送巡抚出入很多次了。 今晚,公署守卫比平日松懈许多。大概是因为巡抚明日就要离开,大家都放松了警惕。 他翻墙而入,避开巡逻的差役,悄无声息地摸到了仙克谨的书房外。透过窗纸,能看到里面还亮着灯,一个人影正在案前翻阅书籍。 詹永福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仙克谨抬头,见是詹永福,先是一愣,继而冷笑道:\"詹游击,深夜擅闯我的书房,好大的胆子!\" \"仙克谨!\"詹永福不再用敬称,声音因愤怒而颤抖,\"我来讨要兄弟们这三个月的军饷!\" 仙克谨不慌不忙地放下手中书:\"我已经说过,军饷朝廷自会拨付。你深夜持械闯入,是想造反吗?\" \"造反?\"詹永福大笑,笑声中满是悲凉,\"我们当兵的在卖命,你们这些狗官却在后方喝兵血!仙克谨,今日你不把克扣的军饷吐出来,休想活着离开这个房子!\" 仙克谨面色一变,猛地拍案:\"来人!有刺客!\" 詹永福早已料到这一着,一个箭步上前,短刀抵住了仙克谨的咽喉:\"再喊一声,我立刻要你的命!\" 仙克谨终于慌了,额头上渗出冷汗:\"詹...詹游击,有话好说。军饷的事,本抚明日就发。\" \"明日?明日你就溜回京城了!\"詹永福咬牙切齿,\"我查过了,拨付的军饷虽说不够,但也不是一分没有,全被你中饱私囊!今日要么你把银子吐出来,要么——\"他手上加力,刀尖刺破了仙克谨的皮肤,渗出一丝鲜血。 仙克谨眼珠乱转,突然抓起桌上的砚台砸向詹永福面门。詹永福侧头闪避,手上力道稍松,仙克谨趁机挣脱,大喊:\"救命!有刺客!\" 门外传来杂乱的脚步声。詹永福知道时机已失,心中一横,挥刀向仙克谨胸口刺去。仙克谨仓皇躲避,刀锋划过他的发髻,顿时头发被削下来一大把。 \"狗官!今日就是你的死期!\"詹永福怒吼着再次扑上。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房门被踹开,四五个护卫冲了进来。詹永福知道事不可为,转身就要跳窗逃走,却被一名护卫一刀砍在背上,顿时血流如注。 \"抓住他!别让他跑了!\"仙克谨捂着肩膀,面目狰狞地吼道。 詹永福踉跄几步,靠在墙上,短刀仍紧握在手。他看着围上来的护卫,突然笑了:\"仙克谨,你以为杀了我这事就结束了吗?我今天拿不到饷银回不去,明天你就等着当兵的上门吧。\" 趁着众人分神,詹永福猛地撞开一名护卫,冲出书房。他背上伤口火辣辣地疼,鲜血不断涌出,在地上留下一串刺目的红。 身后追兵越来越近。詹永福知道今日难逃一死,但他不后悔。至少,他让那个狗官知道,当兵的也不是好欺负的! 转过一个拐角,前方突然出现一队巡夜的兵丁。詹永福绝望地停下脚步,握紧了手中的刀... 三日后,太原城郊的乱葬岗上多了一具无名尸体。而清源公署内,仙克谨秃着顶,面色阴沉地听着师爷的汇报。 \"大人,巡按那边确实有当兵的告状,不过我已经打点好了。\" \"不过什么?\"仙克谨厉声问。 \"那詹永福毕竟是一个游击,就这么不明不白的死了,对哪里都不好交代啊。\" 仙克谨冷笑:\"给我写一封奏疏,就说詹永福勾结流寇意图造反,已被正法。至于军饷...先发一个月的,堵住他们的嘴!\" 第148章 不沾泥露面 苗美被剿灭后,陕西暂时平定了一段时间。但是由于点灯子在四月被逼反,十几二十天内,延绥到关中一些留在陕西的头领又活跃起来了。此时延绥大军已经入山西援剿了,刘广生就命令榆林兵备道张福臻和临洮总兵王承恩领兵四千扫清流寇。 洛川县附近,临洮总兵王承恩勒马立于高岗之上,铁甲上沾满血迹,冷峻的目光扫过脚下山谷。那里横七竖八躺着数百具尸体,大多是衣衫褴褛的流民,少数穿着简陋皮甲的,基本上都是流寇的头领掌盘子。这些留在陕西的流寇没有什么精良装备,碰到官军就是一触即溃。 一队临洮镇的夜不收骑马赶来,在王承恩面前勒住缰绳说道:\"禀总镇大人,前方三十里发现'混天王'部踪迹,约有一千余人,正向东北方向往宜川逃窜。\" 这个混天王其实也挺能藏了,崇祯元年就起事了,被各种毒打从来就没喘过一口气。去年趁着秋征又聚集了五千多人,被刘广生亲自率军击败。本来他已经同意招抚了,结果刘广生只是让他回家种地。陕西的大贼们都去山西了,他们这些小杆子也只能蛰伏了。 四月点灯子聚义聚众上万,他们这种小杆子又活跃起来了。不料官府暂时没有管点灯子,反而抓住他们这些人开打。 听到这个混天王的消息,王承恩嘴角扯出一丝冷笑,转头看向身旁的榆林兵备道张福臻:\"兵宪大人,这已是这月剿灭的第六支流寇了。\" 张福臻捋着胡须,眼中闪烁着精明的光芒:\"王将军神勇,自西安府北上以来,已剿灭大小流寇十余支。这'混天王'部不过乌合之众,不足为虑。\" 王承恩没有答话,只是抬起右手,做了个进攻的手势。副将就开始调配兵力立刻行动起来,骑兵在前,步兵在后,战旗猎猎,铁甲铿锵。这支军队装备精良,训练有素,剿灭留在陕西的这些土贼简直轻而易举。 而官军能屡次找到这些义军的踪迹,还是因为招抚的人太多了,都想在官军当个兵或者当官,对之前的老兄弟们痛下杀手。 不出所料,混天王部一刻钟都没撑住,官军一阵突袭直接就溃了。张福臻不打算再原谅这个已经招抚过的流寇头子,命令将混天王枭首变成军功。 与此同时,在延安以北的山区,一支疲惫的队伍正艰难前行。队伍最前方,一个身材瘦削、面容憔悴的汉子骑着一匹瘦马,他就是点灯子赵胜。 \"大哥,弟兄们走不动了。\"一个满脸汗尘的汉子踉跄着走到马前,\"我们已经断粮了,今天一天就喝了一碗清水粥,弟兄们快扛不住了。\" \"闭嘴!\"点灯子厉声喝道,声音却透着嘶哑,\"官军的骑兵就在后面,停下来就是死路一条!\"他环顾四周,大部分人都面黄肌瘦,有的拄着木棍,有的相互搀扶,还有的拖着伤腿一瘸一拐地跟着。 起义后点灯子带着他们一路转战关中,发展到了一万多人。当官军动了真格后,一路点灯子亲眼目睹了\"上天猴\"、\"岳家将\"等十几支义军被王承恩剿灭。那些义军首领,不是被枭首示众,就是被活捉押往京城向皇帝报捷。而他因为转进的快倒没啥事,只不过队伍里面人太多了,粮食永远都不够吃。 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突然跪倒在地,嚎啕大哭:\"俺不走了!横竖都是死,不如死在这里!\" 点灯子翻身下马,一把揪起少年的衣领:\"小兔崽子,你爹临死前把你托付给我,不是让你在这等死的!\"他的声音突然低沉下来,\"听着,过了前面那座山,应该就到不沾泥的地盘了。他手上有粮有兵,咱们投奔他去。\" 少年抬起泪眼:\"不沾泥会收留我们吗?\" \"放心,我打听过了,不沾泥现在正在种田打算对抗官军,需要我们这些人加入的。\" \"别废话了,走!\"点灯子强行拉起少年,翻身上马,继续带领队伍前进。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王承恩的大帐内,灯火通明。几名亲兵正在为他卸甲,铁甲上沾满血迹和泥土。 \"报总镇大人,'滚地龙'部已被全歼,斩首八百余级,俘虏三百人。\"一名军官单膝跪地禀报。 王承恩面无表情地点点头:\"按老规矩办。\" 军官迟疑了一下:\"总镇,俘虏中有不少妇孺...\" \"嗯?\"王承恩冷冷地扫了他一眼。 军官立刻低下头:\"属下明白,这就去办。\" 张福臻坐在一旁,慢条斯理地品着茶:\"王总兵,自出师以来,我军已剿灭'混天王'、'上天猴'、'滚地龙'、'混世王'等十三支流寇,斩首逾万。朝廷必有重赏啊。\" \"兵宪大人,这些流寇看似乌合之众,实则如野草般烧不尽。今日杀一千,明日又冒出两千来,实在难剿啊。\" \"王将军多虑了。\"张福臻放下茶盏,\"如今陕西大旱,颗粒无收,这些刁民不过是饿极了才铤而走险。待明年开春,天降甘霖,自然就消停了。\" 王承恩摇了摇头,多年的军旅生涯让他明白,事情没那么简单。这些所谓的\"流寇\",大多是活不下去的农民。杀了他们容易,想要彻底剿灭很难。不过朝廷养他们这些丘八,不就是为了做这些事情吗。 米脂县往西一百里双湖峪(今榆林市子洲县),不沾泥张存孟在这里设立十七哨六十四寨作为自己的根据地。他在这里练兵种田,打造军器。这里地势险要,易守难攻,官军暂时还没发现这里。点灯子转战一圈后,发现自己并不能打破局面,于是打算去投奔一个大贼。 点灯子率军走了一个多月,终于抵达了不沾泥的大寨。\"大哥,前面有炊烟。\"营里的一个弟兄大声喊道。 赵胜见远处山坳里升起缕缕炊烟,这荒山野岭应该不是官军,命令所有人加快速度前进,马上就能吃上饭了。一边走一边鼓劲:\"前面不是官军是义军,大伙加把劲。\" 山坳里,一座庞大的营寨矗立其间,有主寨和其它小寨。里面有很多人在操练,还有不少箭塔监视着远处。 \"来者何人?\" 点灯子上前三步,抱拳高喊:\"清涧赵胜,浑号'点灯子',特来见不沾泥大帅!\" 主寨寨门缓缓打开。一个身材魁梧、满脸虬髯的汉子大步走出,身后跟着十几个披甲的精壮士兵,正是消失已久的不沾泥张存孟张大帅,崇祯元年起事的老牌义军。 \"点灯子兄弟是找我不沾泥有什么事吗?\" 点灯子单膝跪地:\"败军之人,蒙大帅不弃,想来投奔大帅一起共举大事。\" 不沾泥一把扶起他:\"都是自家兄弟!\"转头对身后喊道,\"备酒杀羊,给新来的弟兄接风!\" 酒过三巡,不沾泥拍着点灯子的肩膀:\"兄弟能文能武,在我这儿当个二队长如何?\" 点灯子拱手致谢。不沾泥举起酒碗说道:\"好,就这么定了!今天正好借着点灯子兄弟来了,我们营重新编整一下,也好和那狗官府斗下去。\" 估计不沾泥之前就想好了,没多久他就宣布了各队队长的人选: 一队:队长眼钱儿(真名不知) 二队:点灯子(真名赵胜) 三队:李晋王(真名未知) 四队:蝎子块(真名拓养坤) 五队:老张飞(真名张文朝) 六队:乱世王(真名郭应聘) 七队:夜不收(真名王文耀) 昨天点灯子还在陕北山区当野人,今天不仅吃上了饭,还当了一个大贼营中的头目。点灯子直接跪下说道:\"愿为大帅效死力。\" 第149章 陕西官员应对大旱 大明的地方官除了负责剿贼,也有民政方面的任务。贼寇都是饥民逃兵,两者都和民政有关系。饥民是因为吃不饱,逃兵是因为发不起饷银。只要解决问题,就不会有这些出现了。 所以剿贼之余,陕西巡抚刘广生和左布政使张崇礼还得想办法让没当贼的百姓好生安稳种田。不然陕西变成了土匪窝,官军在外面剿贼剿得再多也没有用。 米脂县双泉里李自成家,窗外热风卷着黄沙拍打窗棂。庭中老槐树的叶子早已枯黄脱落,枝干如鬼爪般伸向昏黄的天空。李自成坐在家里唉声叹气。 今年双泉里上千亩土地能收上来一百石粮食吗?虽然年初艾家被流寇灭门了,他不用还印子钱了,可是官府的皇粮是一粒都不能少的。现在旱得小麦苗都要烧起来了,还有两月的夏税该怎么办啊?自己家里的财产早就补贴给村民了,老婆也因为这事跟别人跑了。现在他一个人过得太艰难了。 想来想去,他又离开家走到田地。李自成蹲在自家田头,粗糙的手指捻起一撮土,轻轻一搓便化作了粉末。他抬头望向烈日炎炎的天空,眼中满是绝望。 而他的兄弟刘宗敏、田见秀、刘芳亮、高杰等人都大抵如此,只能勉强糊口罢了。张献忠衙役也没干了,现在也不知道在做什么营生。他们衙役是一点俸禄都没发,他又拉不下脸来勒索穷人,索性弃了衙役的饭碗跑外面讨生活去了。 后面几个种地的人还好说,他们多多少少有点积蓄。刘宗敏在米脂当官家铁匠,这年头朝廷的官员不贪的简直是稀有生物,米脂自然不例外。 上面拨下来的料钱被官员们吞了大半,而官府要的东西却一件都不能少。刘宗敏和他的徒弟们只能自己补上,一来二去他的兜比脸都干净了。李自成只能时时接济他,但这种日子又能持续多久呢?李自成自己都快养不活了。他对大明朝的失望越来越严重,就差一个契机了。 布政使司衙门,左布政使张崇礼用银匙敲碎冰碴拌进酸梅汤,听着师爷诵读各县灾报。\"澄城县春荒饿死一百多人,知县请发常平仓赈济并免今年夏税。\" \"发个屁!\"张崇礼突然摔了琉璃盏,冰渣混着血红的汤汁溅在塘报上,\"去年洛川县城开仓,结果被饥民抢掠一空还把县丞弄死了。再说了,各县还能有多少存粮?等我和巡抚商议后再说。\" 后堂转出个穿官袍的胖子,正是布政司右布政使,比左布政使低半级,作为左布政使的副手使用。 他正用牙签剔着昨夜鹿鸣宴塞牙的熊掌:\"藩台何必动怒?六月前要解送夏税十二万两,我们也没办法啊,不如让各府县自己想办法。呵呵,说得轻巧。\"张崇礼冷笑指着窗外,\"还嫌陕西不够乱吗?那就杀嘛!\"右布政使突然兴奋起来,\"泥腿子就是贱,杀怕了就没事了。\"腰间蹀躞带上的金镶玉跟着晃悠。 张崇礼没有他那么看好前景。陕西的贼确实好剿,但是跑到山西那边的大贼呢?尤其是那横贼,据说有逃兵四千,大部分人都披甲。现在他跑去山西了,大伙可以当鸵鸟躲起来。等他回来,那陕西堆干柴很快就会点燃。 刘广生的咳嗽声从屏风后传来。他已经病得很厉害了,原本他一直是自己带兵剿贼的,可惜身体状况不佳,只能让张福臻代替。书桌堆着延绥镇急报:靖边营士卒因欠饷哗变,现在已经攻破粮库跑进去了芦关岭。陕西的可战之兵已经全部拉去作战了,实在没有能力再征剿了。 见巡按李应期入内,刘广生直接推过一份题本:\"看看这个。\"奏疏草稿上写着\"秦民困顿全境大旱,乞免一年逋赋\"。 原本写的是三年,刘广生自己都觉得不可能,后面被他改成了一年。旁边崇祯御批如刀:\"该抚每以灾缓为辞,实属玩泄!\" \"陛下不知道?\"李应期突然笑了笑,\"陕北人饿得吃泥土,排不出来胀死的尸体能把无定河塞住?知道又如何?\"刘广生往痰盂里啐了口血沫,\"辽东丢一寸土,朝廷大员们都慌得不行,陕西饿死几万人,他们跟没看到一样。尽人事听天命吧,我们食俸禄就得为君分忧。\" 已经成了规模的流寇可以抚,但是为了杜绝隐患,从即日起一旦有民众聚众二十以上聚集,皆视为流寇。将这道命令抄送各州县,也通知下布政司衙门让他们动起来。 一百多巡检司官兵把几十个抢地主粮食的饥民逼到崖边。右布政使坐在伞盖下,慢条斯理地剥着橘子,看着这群人。\"大人饶命啊!\"领头的饥民磕头如捣蒜,\"草民们实在饿得受不了了,田里一颗稻穗都没结,实在没办法才去抢财主家的。\" \"呵呵,本藩台也没办法。\"右布政使擦着手,\"抚院大人说了,聚众二十以上就是流寇。你看看你们多少人了?来人啊,这些人皆按流寇论处!\" 巡检司官兵熟练地竖起木竿。当第一个饥民被贯穿肛门时,惨叫惊飞了崖边的乌鸦。右布政使吩咐:\"把人头送去各乡示众。\"转头又对师爷道:\"给巡抚衙门写报捷文书——'临潼大破流寇,斩获三百级'。\" 一路上各地的景象都大抵相同。田野荒芜,村庄破败,路边不时可见倒毙的尸体,有的已经被野狗啃食得面目全非。更令人心惊的是,有些尸体明显是被刀砍死的,那是官兵在处理聚集的饥民。 整个陕西除了汉中,在崇祯三年都旱得不行了。但皇帝不允许减免赋税,而地方官员为了自己的乌纱帽,纷纷开始采取极端手段试图把百姓圈在土地上。 外面游荡的流民被巡检司或者官军抓到,直接扭送回原籍。如果不愿意回去,就立刻变成军功。但是除了水浇地,其它的地方种了地也无用,收上来的还不够交赋税。 同时,各州县官员仍在强行催缴赋税。有些里的人因死亡或逃亡而无法缴纳的徭役钱粮,全都强令现有人代为承担,导致百姓流离失所。逃亡之人塞满各个道路,期盼着有一口粮食救命。 隔壁山西因为防盗,在崇祯三年四月正式宣布:为防止陕西流民滋扰山西治安,禁止陕西人越境乞食。更严禁山西粮食流入陕西,违者以通贼论处,严惩不贷!\" 开年后,陕西粮价就一直居高不下,最便宜的时候都三钱一斗。山西粮食不能进来后,更是飙升至八钱一斗,普通百姓根本买不起。要说大旱,也不可能全省粮食都缺到这个地步。 只是大部分官绅把粮食都存放在自己的仓库,打算囤积居奇恶意炒作。不少大户就等着百姓饿到极致,将他们手中的土地骗到手,然后收他们当佃户,再倒出囤积的粮食狠狠地赚一笔。 天灾人祸之下,陕西的人纷纷转向结寨自保。到了十年后,以前的里甲不复存在,到处都是一座座堡寨。当然,这是后话了。 第150章 义军回陕之议 崇祯三年夏五月,山西石楼山。 王嘉胤穿着一身铁甲,正在一处空地阅兵。横营的四千精兵在他身后整齐列阵,铁甲映着朝阳,刀枪如林,战马嘶鸣。 作为农民军东路军盟主,他的部队是各路义军中装备最精良的。在陕西转战几个月后,他又想回到家乡成就自己的一番事业。前些天,他想到了项羽的一句话:“富贵不还乡,如锦衣夜行。”他觉得现在自己应该算得上富贵了——从一个定边营官军逃卒,变成拥众数千的义军大帅。 “大帅,紫金梁的人来了。”亲兵队长指着山道上那几骑说道。 他在石楼山等了好些日子。前段时间,他发信请十几家掌盘子来石楼山商议回陕之事,包括刘处直也收到了。 紫金梁上来后说道:“大哥,各营掌盘子都已经到了寨中,你看是不是该去了?”王嘉胤命令各哨军官带着队伍解散回营,自己则跟着紫金梁去见其他掌盘子。 --- 十几位义军首领已经到齐。王嘉胤在主位坐下,亲兵立刻端上热酒和烤羊肉,供各位掌盘子边吃边谈事。 会议上,他第一时间就询问陕西情况如何。高迎祥在陕西有探子活动,闻言说道:“陕西今年又是一场大旱,等夏收后,怕是地皮都要被官府刮干净了。” “各位,”王嘉胤举起酒碗,“今日请诸位来,是要商议回师陕西之事。” 帐内顿时议论纷纷。老回回第一个站起来:“盟主,如今我们在山西几乎无人可挡,为何要回陕西?那里旱得什么都没有了,我们回去也不好打粮啊。” 王嘉胤放下酒碗,没说什么,只是手指在舆图上划过:“我打算攻下河曲,渡过黄河,拿下府谷作为根基。陕西毕竟是我们的家乡,府谷更是我王嘉胤的家乡。” “府谷?”八金刚张应金瞪大眼睛,“那穷山沟要它作甚?我们在山西攻城掠地,吃香喝辣不好吗?” 王嘉胤眼中闪过一丝追忆:“那是我家乡。背靠蒙古,易守难攻。更重要的是——”他拍了拍腰间宝刀,“明太祖朱元璋能成就一番事业,就是有了根据。我们想做大,也不能老当流寇啊。” 看到王嘉胤有这么危险的想法,本来打算当个小透明的刘处直站出来说道:“大帅啊,这事可不能这么想啊。” “我们营李秀才讲过,明太祖那会和现在可不一样。元朝南方十分空虚,在明太祖攻陷陈友谅的池州前,他的敌人只有元军的各地团练,前方有张士诚、刘福通等人给他吸引元军火力。” “而我们呢?指望东虏鞑子吗?他们应付辽东镇都够费精力了,去年破关入寇总不能年年来吧?我们可是要面对三边和山西的大批官军。现在的大明可没张士诚、刘福通这样的冤大头挡住这些官军,让我们在背后摘桃子啊。” 这句话像冷水泼进热油锅。曹操罗汝才猛地站起来,脸上涨得通红:“大帅是说我们要当坐寇?去年王二怎么死的?不就是想固守城池被官军困死,最后突围时被狗官灭了吗?” “正是!”革里眼贺一龙拍案附和道,“别看那不沾泥现在搞得有声有色,官军只要出动人马把他那个寨子一堵,我看他咋办。” 帐内顿时吵作一团。王嘉胤注意到高迎祥介绍完陕西情况后就没有说话了,便问道:“闯王以为如何?” 高迎祥摸着下巴上的短须:“大帅想建根基是好事,但眼下确实不是时候。”他掰着手指细数,“其一,陕西大旱好些年了,赤地千里;其二,府谷离延绥太近了;其三,现在陕西流民太多,带着他们守城,粮食怎么解决?” “闯王多虑了。”王嘉胤打断他说道,“现在外面就屯了八九千石粮食,这些够我横营吃半年了。只要我们灭掉延绥镇主力,全据陕北,就能以此为跳板占领陕西。” 高迎祥不说话了——大帅想的有点多了,他也不好说什么了。 --- 刘处直看所有人都说完了,又补充道:“粮食终有吃完的时候。大帅,咱们现在要人有人,要粮有粮,就该往晋东南打,那边啥都有,为啥要回陕西挨锤?” “府谷不一样。我在那里熟人多,蒙古诸部也和我关系良好,可以引他们为外援。” 高迎祥听后摇了摇头:“大帅,这话你骗骗其他掌盘子就算了。我和刘兄弟也是去过塞外的,你也知道卜失兔那帮人啥德性——没咱们帮忙,早被那个林丹汗灭了。” 王嘉胤知道靠说服没啥用了,只得强硬地说道:“我意已决,两月之后,必回府谷。各位掌盘子愿意回去的我欢迎,不愿意的话,咱们就分道扬镳。” 大帐内死一般寂静。突然,高迎祥大笑起身:“好!既然大帅如此坚决,我高迎祥愿率本部人马相助!” 老回回等人惊愕地看着高迎祥,王嘉胤也愣住了——他没想到刚刚最反对他的高迎祥,甚至出言戳穿他谎言的,反而第一个支持他。 “闯王,你这是……”老回回急得话都说不出来了。 高迎祥环视众人,说道:“就凭大帅义薄云天,对我等多有照拂,我闯营就跟着掌盘子了。上刀山下火海我也去闯闯,这也是江湖道义。” 而刘处直也说话了:“我克营也愿意随大帅回陕西。”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浇灭了反对之声。曹操等人颓然坐下,老回回不甘心地嘟囔着,却也不再说话——义军中实力前三的几个掌盘子都同意了,他们要是拒绝,就没办法在这里混了。 --- 会议结束后,王嘉胤独自站在悬崖边,眺望黄河方向。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我就知道你们两位会来。”王嘉胤头也不回地说。 高迎祥和刘处直站到他身旁。刘处直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大帅来尝尝,应该是平遥的牛肉,前些日子买的。” 三人沉默地分食着牛肉。远处黄河如一条金线,在夕阳下闪闪发光。 “其实你我都知道,”高迎祥突然说,“在如今这世道,坐寇就是死路。” 王嘉胤咀嚼的动作顿了顿:“那你还支持我?” “因为你想回家,我也想。毕竟咱们都是陕西人。实在事不可为,我们再走就行。” 王嘉胤喉头滚动,想起府谷县城外的黄土坡,想起自家窑洞前那棵枣树。“爷娘死了十二年了啊……我在营中当兵那时候,居然没有回去发丧。”此事一直在他心中难以舒展。 “蒙古那边真能说通?卜失兔啥时候这么勇了?” 王嘉胤点点头:“鄂尔多斯部一些领主答应出兵。这些鞑子只是装备太差了,但射箭骑马还是可以的。不然官军也不会这么喜欢夷丁,把武器给他们换一换就好。” “难怪你底气这么足。”高迎祥轻笑,随即正色道,“一个月时间正好,那会官府开始征夏税了,咱们也能多拉点人。” “那刘兄弟你呢?虽然你也是榆林人,我看你不是很想回去啊。” 刘处直把嘴里的牛肉塞了进去,说道:“跟高大哥说的一样。大帅在蒲州对我们多有照拂,并且亲自迎战官军两千营兵。于情于理,我确实也该去。守不住了,我们骑上马跑路就行。” “那就六月初吧。”王嘉胤折下一根树枝,在地上画出黄河走势,“先取河曲,再渡河攻府谷。” “这些日子缺粮的赶快打粮,我们争取打败官军一次,然后再渡河回去。” 第151章 侦察营遇袭 崇祯三年五月开始,官军就聚集在河津、襄陵一线。义军蹲在石楼山休整,双方都没有发生什么战事。刘处直就让李狗才将侦察营分散出去打探消息,北至临县,南至隰州,还有汾州,打探清楚情况才好制定下一步计划。 五月初四,刘处直正在石楼山的一处地方和李茂等人练箭。突然,一个满脸是血的年轻士卒跌跌撞撞冲了过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掌盘子!不好了!李千总他们...全死了。\"年轻士卒突然哭了出来,\"我们到广武庄时,一百多乡兵从林子里杀出来,箭像雨一样...李千总胸口当即就被射了两箭。\" \"李千总包括其它十个弟兄全部遇难。广武庄的人将他们头颅都割下带走了。千总临死前让我突围回来报信。\" 李狗才一听就不好了。李三是他认的弟弟,侦察营的二把手。想到自己好兄弟被乡兵把脑袋割了,李狗才痛不欲生,跪下请刘处直一定要为他报仇。 刘处直倒是没那么激动,只是问来报信的侦察营士卒:\"为啥广武庄乡兵要袭击我们?两家井水不犯河水的。\" 那个士卒说道:\"广武庄庄主叫胡继祖,是民户考中了武举。官军里面的职务都是将门和军户出身的武举把控,很多年了他都没有被任用。自从得知我们义军驻扎在此,他就想拿义军的人头给自己作为进身之阶。\" \"广武庄乡兵击败我们侦察营弟兄后还放狠话:'任你流寇再多人,也无法攻下广武庄。'然后割下弟兄们的头带回去了。\" 听完后,刘处直一拍桌子:\"玛德,欺人太甚!我没有去欺负他们就不错了,反倒欺负到我头上了。传我命令,全军集结,千总以上将领帐内议事。那个谁,你来给其它将领讲讲广武庄的情况。\" 帐篷里的油灯忽明忽暗,映照着刘处直铁青的脸。\"广武庄胡家\",他恨不得把这五个字吃下去。 那个逃回来的士卒说道:\"那是一座前朝修建的要塞。胡家几代人之前在这里定居,他们家这代人出了个武举,养了好几百乡兵,在这一带横行霸道多年了。\" \"狗日的胡家!\"郭世征拍案而起,\"老子早就说过这些地主老财不是好东西,以后遇到一家杀一家。\" \"那广武庄据说是座要塞啊,要塞一般都易守难攻。\"李茂忧心忡忡地说道,\"咱们虽然人多,但又打攻城战吗?要不要和横营商量一下。\" 李狗才愤怒地说道:\"李营官,这是我们自家的事。报仇找横营干嘛?这不是让横营看轻我们吗?横竖就是一个地主老财,有几百乡兵我们怕什么?\" \"侦察营弟兄被乡兵割了脑袋,尸体现在还在外面无法入殓。实在太可恨了!不报仇以后我们这些军官还怎么带队伍。\" 争论声中,刘处直一直沉默不语。他盯着摊在桌上的舆图,手指在广武庄的位置上来回摩挲。他突然发现广武庄的位置很好,正好卡在他们克营下山的路上。之前刘处直将他们忽略了,就是因为胡家的要塞看着不好打就没有管,没想到这些弄到他头上了。 \"如果不拔了这个庄子,下次官军来了要逃跑都不方便,只能再进吕梁山了。\" \"够了。\"刘处直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安静下来,\"李千总跟咱们出生入死这么久了,不能白死。胡家作恶多端,也该到头了。\"他站起身,目光扫过每一个人,\"明日拂晓出发,攻打广武庄。\" 众将领齐声应诺,眼中燃起战意。刘处直却知道,这将是一场硬仗。他走到帐外,望着远处黑暗中隐约可见的山影,眼神一狠,心中暗暗说道:\"一定要让这些地主老财血债血偿。\" 天刚蒙蒙亮,克营就拔营出发。四千多人的队伍像一条长蛇,沿着山间小路向下行进。刘处直骑马走在最前面,除了郭世征指挥的一百骑兵和三百多骑射手没来,所有人都被刘处直带了出来准备参与进攻。 正午时分,队伍抵达了广武庄外五里的一片树林。刘处直命令全军扎营休整,同时派出侦骑查探。不到半个时辰,侦骑带回了一个坏消息:胡家已经得到了消息,庄门紧闭,城墙上站满了持弓搭箭的乡兵。 \"看来胡家在这一带耳目众多,我们几千人的动静瞒不过他们。\"他转向侦骑,\"看到李千总他们的尸体了吗?\" 侦骑脸色难看:\"看到了...挂在庄前大树上...有十几具...\" 李狗才闻言浑身发抖,拳头攥得发白。刘处直按住他的肩膀:\"今天就让胡家血债血偿。\" \"这个要塞有什么薄弱的地方吗?\"侦骑想了想说道:\"后面的城墙有点矮,但是路不好走,而且没办法上攻城器械。\" 刘处直和军官们在营帐内想着破城之法,看这个庄子的险要程度,要是按照正常的攻城办法又得伤亡惨重。刘处直让所有人想办法怎么打。 李茂想了想说道:\"咱们孩儿营也练了一年了,天天粮食也没短缺过。他们也专门练过爬墙我看行。抽调孩儿营十四岁以上的从后面偷袭,接应主力进去。\" 刘处直迟疑道:\"当初训练他们的时候说了十六岁以前不让他们上。这些娃就这么大点,这辈子才刚刚开始,就这么没了也太亏了。\" 高栎说道:\"掌盘子别想这么多。这年头刚出生就死了的娃到处都是。这些年轻人好歹吃了一年饱饭了,该让他们上了。\" \"好吧,选一些大点的孩子去吧,一定要搞清楚年龄。\" 任勇作为孩儿营的教头,得令后就来到孩儿营找到陈石头。他已经十六岁了,可以上阵了。任勇命令他将十四岁以上的人都找出来去打仗了。听到这话,陈石头愣了一下,随即来到扎营地。 孩儿营现在没有参战,但是每次出征都让他们跟着的,看看战场见见血,以后就不怕了。陈石头将八十多个十四岁以上的少年集中起来后,任勇训话道:\"你们也吃了营里一年多的粮了,现在营里需要你们上,你们愿意吗?\" 下面这些少年都喊着愿意。任勇说道:\"好。下面有个庄子,里面乡兵杀了我们的兄弟,不能让他们这么好过。营里决定让我们孩儿营出战,这是看得起我们。但是这个事很危险,我先说清楚只能带腰刀,用钩爪翻墙进去。进去后还要面对几百乡兵。 我也不强求不想去可以举手。但是以后也别待在营里了,自己找地方凉快去吧。\" 话音落下,没有一个人拒绝。 \"好!都是好样的,都是好儿郎。出征前先吃顿好的,妇女营大姐们已经炖好肉了,吃饱了再去。我们相处也这么久了,也希望你们都安全回来。完成任务要紧,但尽量保全自己。我也会和你们一起行动。\" 第152章 孩儿营首战 任勇蹲在广武庄后门外的灌木丛中,粗糙的手一直摸着刀把子。远处广武庄黑黢黢的城墙就矗立在那里,偶尔有几个巡逻乡兵的身影过去。 \"教头,都准备好了。\"一个身影悄无声息地摸到他身旁,是陈石头。 任勇扫了眼身后——八十多个半大孩子静默地蹲在阴影里。最小的十四岁,个个嘴里叼着腰刀,穿着单衣。打起仗来,任勇相信他们比大人还不要命。 \"记住,\"任勇压低声音,\"爬上墙后先解决巡逻的,然后分两队。一队去开庄门,一队制造混乱。看到火起就是信号,掌盘子会带人从正面猛攻。\" 陈石头点了点头,取下叼在嘴上的腰刀在衣袖上擦了擦:\"教头放心,我们一定把门打开。\" 任勇想说些什么,最终只是重重拍了拍陈石头的肩膀。这些孩子跟着他训练一年多了。这个从流民里捡来的小叫花子,如今成了能独当一面的勇士,现在能在十步外用飞刀扎中草垛子。 \"走吧。\"任勇最后检查了一遍每个人的装备,\"活着回来。\" 孩儿营的孩子们像一群夜行的狸猫,向城墙摸去。广武庄后墙比正面矮一些,但也有一丈多高。墙面用青石垒砌,光滑难攀。好在年代久远,石缝间生出不少灌木杂草,给了攀爬的支点。 陈石头打头阵,嘴里重新叼上腰刀,双手抓住墙缝一点点往上蹭。粗糙的石面磨得他手指渗血,却不敢发出半点声响。头顶五步远就是一个突出的墙垛,后面隐约传来巡逻乡兵的脚步声和哈欠声。 爬到一半时,陈石头突然感到右手抓着的石块松动了一下。他浑身一僵,心脏几乎要跳出喉咙。石块发出轻微的\"咔嗒\"声,向下滑了半寸。 \"什么声音?\"墙垛后传来一个警惕的声音,随即脚步传来。 陈石头屏住呼吸,整个人紧贴在墙上。乡兵从他头顶上不远处经过,他已经能听到乡兵骂骂咧咧说的啥了。一块凸出的石头就在他左手边半臂距离,那是唯一能救命的支点。 巡逻乡兵嘟囔着走近墙边,身子向下探来。千钧一发之际,陈石头猛地发力,左手抓住那块凸石,整个人悬在空中。右手迅速从腰间摸出一把飞刀。 \"奇怪,明明听到......\"乡兵的话戛然而止。陈石头的飞刀精准地钉进了他的咽喉。乡兵捂着脖子踉跄后退,却被陈石头跃上墙头一把抱住,轻轻放倒在地,没发出半点声响。 陈石头抹了把额头的冷汗,迅速放下绳索挂好钩子。不多时,七十几个孩儿营的少年陆续爬上墙头。最后三个孩子正在攀爬时,远处突然传来一声厉喝:\"什么人!\" 一支箭\"嗖\"地射来,正中一个名叫狗剩的十四岁少年后背。这孩子惨叫一声,从一丈多高的墙上摔了下去,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暴露了!快行动!\"陈石头吼道,同时拔出第二把飞刀甩向射箭的乡兵。少年们立刻分成两组,一组跟着陈石头沿城墙杀向庄门,另一组点燃火把四处放火制造混乱。 城墙上顿时大乱。乡兵们腹背受敌慌乱不堪,仓促应战。孩儿营的少年们身形灵活,在狭窄的城墙上腾挪跳跃,专攻下三路。一个满脸稚气的少年被长矛刺穿大腿,却死死抱住矛杆不放,给同伴创造了击杀的机会。 陈石头带着八个人杀到庄门上方时,已经折了两人。城门楼里有十几个乡兵正匆忙披甲持械。 陈石头做了个手势。三个少年解下腰间的小型震天雷——这是从官军那里缴获的,营中也不多,一直都舍不得用。这次刘处直将这些震天雷都给他们了,威力不大但声响惊人。 \"扔!\"三颗震天雷落入城门楼,爆炸声震得城墙都在颤抖。趁着乡兵慌乱之际,陈石头带人冲杀进去,腰刀在狭小空间内发挥出惊人威力。一个膀大腰圆的乡兵刚举起朴刀,就被陈石头一刀捅进腋下,惨叫倒地。 \"开门!快开门!\"陈石头一边格挡着袭来的兵刃,一边对两个同伴吼道。两个少年冲向绞盘,拼命转动沉重的机关。随着\"咔咔\"的齿轮声,广武庄厚重的庄门开始缓缓上升。 就在这时,一支利箭破空而来,正中一个转动绞盘的少年后心。孩子闷哼一声,跪倒在地,却用尽最后的力气抱住绞盘不让它回转。 陈石头回头看去,只见二十多个乡兵正从旁边城墙上冲下来。领头的是个穿着锁子甲的壮汉,手持强弓。 \"挡住他们!\"陈石头挥刀砍死前面最后一个人后,转身迎向冲来的乡兵,身边只剩下四个还能战斗的同伴。 锁子甲壮汉狞笑着拉满弓弦:\"小兔崽子,找死!\"箭如流星射来,陈石头侧身闪避,却见一个身影突然挡在他面前。箭矢穿透了那个叫狗蛋的胸膛,孩子像片落叶般轻轻倒下。 \"狗蛋!\"陈石头发出野兽般的嚎叫,手中飞刀化作一道白光飞出,正中壮汉咽喉。他抄起地上掉落的朴刀,疯狂的冲向乡兵队伍。 朴刀在他手中化作死亡旋风,一个乡兵被拦腰斩断,另一个脑袋飞上半空。但敌人实在太多,很快陈石头就身中三刀,鲜血浸透了破烂的衣衫。就在他即将支撑不住时,远处突然传来震天的喊杀声。 两千多义军如潮水般从庄门杀进来。庄里面的乡兵顿时更慌了,箭雨变得稀疏起来。 \"杀啊!\"刘处直率军一马当先冲入庄内,迎面撞上十几个持矛的乡兵。他侧身避过刺来的长矛,手中长刀划过一道寒光,最前面的乡兵顿时捂着喷血的喉咙倒下。 巷战随即在庄内各处爆发。胡家的乡兵也是训练过的,三五成群结成小阵,给克营造成了一定的伤亡。但克营人数占优,又怀着复仇的怒火,很快占据了上风。 刘处直带着亲兵营直奔庄中心的大宅,那里是胡家的住所。刚冲到宅前广场,一阵箭雨突然从屋顶射来,两名亲兵应声倒地。刘处直抬头看去,只见一个身着锦袍的中年男子站在屋顶,手持强弓,正是胡家家主胡继祖。 \"好一个贼寇!\"胡继祖厉声喝道,\"泥腿子也敢犯我胡家?今日就叫你命丧于此!\"话音未落,一箭射了过来,擦着刘处直的脸颊飞过,带出一道血痕。 刘处直不避不闪,冷冷道:\"胡继祖,你纵容乡兵袭击我义军,今日就是你的死期!\" 就在这时,一道黑影突然从侧面屋顶扑向胡继祖,是陈石头!不知何时他竟爬上了邻屋房顶。胡继祖仓促间举弓格挡,被陈石头一刀捅进胸口,惨叫一声滚下屋顶,重重摔在青石板上。 刘处直快步上前,钢刀抵住胡继祖的咽喉:\"下令让你的乡兵投降,饶你不死。\" 胡继祖嘴角流血,却狞笑道:\"晚了...我儿已经带人去烧粮仓...你们什么也得不到...\" 刘处直脸色大变,正要说话,庄北突然传来一声巨响,接着火光冲天而起。胡继祖疯狂大笑:\"哈哈哈...烧了...都烧了...\" 刘处直的刀毫不犹豫地砍下,结束了胡继祖的生命。刘处直转身对亲兵吼道:\"快去粮仓!能救多少是多少!\" 当刘处直赶到粮仓时,火势已经控制住了。李茂满脸烟灰地跑来报告:\"抓到胡家小子了,他带着十几个亲信想跑,被我们截住了。\" 胡继祖的儿子胡大海被五花大绑押到刘处直面前。这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衣着华贵却满脸戾气。\"你们这些反贼!\"他挣扎着骂道,\"朝廷大军一到,你们全都得千刀万剐!\" 刘处直冷冷地看着他:\"你爹已经先走一步了。\"说着拔出佩刀。 胡大海这才慌了:\"等等!我...我可以给你们钱...很多钱...\" 刀光闪过,胡大海的人头滚落在地。刘处直收起刀,对围观的克营士卒和庄民们高声道:\"胡家父子已伏诛!从今日起,广武庄粮仓开仓放粮,所有受胡家欺压的百姓,都可来领粮!\" 人群中爆发出欢呼声。许多庄民跪地痛哭,诉说着胡家多年的暴行。刘处直向他们宣布今天克营开仓放粮,都可以来领。胡家对外放得账全部销毁,他们的土地愿意种的都可以继续种。 这一仗,正面进攻的士卒损失不大,也就二十来人死了。但是孩儿营那八十多人只有三十多个活了下来。刘处直听后也不知道该说点啥,只能命令将他们厚葬。 第153章 曹文诏来了 东江镇总兵黄龙用火炮轰开滦州城墙后,首批先登的就有祖大寿麾下一个游击曹文诏。他率领勇士第一批登上了滦州城墙,被叙功。 紧接着,曹文诏随明军又攻下了永平。里面的东虏二贝勒阿敏知道守不住了,临走前屠城永平府治卢龙和其它附郭县,造成大量百姓死难。 马世龙得知后,让参将王承胤、张叔嘉、游击曹文诏,都司左良玉率军尾随阿敏,必须要留下他。关宁军在玉田、枯树、洪桥几战鏖战有功。 不过阿敏手下那些巴牙喇拼死抵抗,曹文诏只是割了些人头回去,未能拿下阿敏让他跑了。紧接着自大堑山转战克遵化,又跟随马世龙攻克大安口及鲇鱼关,将东虏赶出长城。 经过四城之战积功,曹文诏已经可以往上提了。他从军至今也就十年多,马上就是参将了,这速度比坐火箭也慢不了多少。 后金军被赶出长城,大明腹地暂时安全了。崇祯皇帝有更多的力量投入陕西了。这些在己巳之变、四城之战中表现优异的将领,进入了崇祯皇帝眼中。 现在东虏走了,流寇越来越猖狂,需要一些良将过去。看完叙功后,崇祯当即点了曹文诏任延绥孤山堡参将,成为杜文焕的下属。 任命一个参将自然不用平台召对。崇祯只是通过兵部让他们给督师孙承宗下令,并且御赐了曹文诏绸缎、铠甲、彩币。 曹文诏单膝跪在卢龙县城大堂,铁甲下的中衣已被汗水浸透。堂上檀木案几后,蓟辽督师孙承宗正用象牙柄的裁纸刀挑开火漆,上面是对曹文诏的任命。 \"文诏(明史上面无字,应该是非将门出身没人取),起来吧。\"孙承宗将兵部公文轻轻放在案上,\"延绥孤山堡参将,授正三品都督佥事。朝廷这是要借咱们关宁这把快刀,去斩陕西的乱麻。\" \"末将惶恐。\"曹文诏保持着抱拳姿势没动,盔缨在眼前微微晃动。 孙承宗忽然咳嗽起来,侍从连忙递上参汤。孙承宗饮罢摆手:\"洪亨九现在巡抚延绥,你去当他的手下。\"他指了指案旁紫檀木架,\"那是陛下给你的新甲。\" 曹文诏这才注意到架上摆着套山文铠,护心镜上錾着只下山猛虎——这是只有总兵级别才能用的纹饰。崇祯皇帝的恩情他记在了心里,发誓要用流寇的首级报答。他喉头滚动了下说道:\"督师,末将的家丁能否带走?\" \"都带上吧。陕西不比辽东。记住我说的话,听洪亨九调遣。你们是客军,一定要维持军纪,不要招惹到御史言官。\" 走出督师衙门驻地时,亲兵曹安捧着新铠甲的手都在抖:\"将军,这可是御赐的铠甲,真漂亮啊!\" \"噤声。\"曹文诏扫视四周,\"不要这么招摇,让人看到不好。去请赞画来,咱们看看陕西的情况。\" 方明远是曹文诏军中赞画,秀才出身。他听到曹文诏的要求后,立即铺开陕西舆图:\"将军此去当先拜洪抚院和刘抚院。按制参将上任需持这两位的勘合,方能调动卫所兵和营兵。\" 曹文诏手指划过舆图:\"流寇主要在延安府一带活动?\" \"不止。\"方明远指着舆图,\"王嘉胤部两月前入山西破蒲州掠各州县。陕西贼之前剿的差不多了,不过又有个叫点灯子的聚众万人在延安附近搅起风雨。\" 看来这次有的忙了。这么多流寇都是军功啊。在辽东想砍一个东虏首级可没这么容易,屠戮流民就简单多了。 三日后黎明,曹文诏的五百铁骑集结完毕。这些家丁每人配三马,携弓一张箭六十支,大部分人带着三眼铳,少部分人带的鸟铳。马鞍旁挂着辽东特有的铁骨朵,还有斩马刀、狼牙棒。这些武器在晨光中泛着青黑光泽。 他的侄子曹变蛟也跟着来了,以千总衔实授守备。还有他的弟弟曹文耀,负责指挥这些家丁。 曹文诏将佩刀按在侄子手中:\"记住,在陕西洪抚院麾下要守规矩。\"他翻身上马,忽然俯身低语:\"若见穿青衣戴方巾者近前,说话音量减三分。这些都是陛下派到各镇的太监监军,别自惹麻烦。\" 曹文诏走的是潼关进入陕西的路。入陕西境那日,天降黄沙。五百铁骑用油布裹住火器,蒙面而行。途经合阳县时,看到一些衣衫褴褛的农夫正在刨树根。这些人看到军队经过,竟麻木地继续劳作。曹文诏见他们不怕官军,认为他们都是流寇细作,命令骑兵冲击,将这附近的农夫全部杀干净了,成了入陕的第一笔军功。 曹文诏命令家丁将首级全部砍了下来挂在马上,一共砍了九十二颗头颅。接着领军继续往西安府前行,他打算先拜见了刘广生,再去河津见洪承畴。 来到西安府外面,曹文诏命令队伍驻扎外面,命人将首级送进去验看报功,自己则带着一个亲兵就去拜见陕西巡抚刘广生。 刘广生此时已经病的不能视事了。听说他是关宁来的猛将,一到陕西就杀了很多流寇,便稀里糊涂的说要给他报功,然后就没下文了。 本来曹文诏还打算拜码头的,见刘广生病的这么厉害,肯定当不了多久的官了,就放弃了这个想法,打算后面见了洪承畴再说。 见完陕西巡抚后,曹文诏又折回潼关往河津方向走。洪承畴目前正驻军于此。 河津县城外尘烟中有队仪仗逶迤而来,青罗伞盖下隐约可见八人抬的绿呢大轿。曹文诏立即举手止住队伍,全体下马肃立道旁——这是遇到四品以上文官的规矩。 轿帘掀起,露出张清癯的面孔,正是延绥巡抚洪承畴。\"你就是曹文诏?\"洪承畴声音不大,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曹文诏直接跪地恭恭敬敬磕大头:\"末将曹文诏,参见抚院!\" 洪承畴微微颔首:\"随我行辕说话。\" 巡抚行辕设在河津县县衙。穿过三重院落时,曹文诏注意到廊下站着不少穿绿袍的小官,其中几人正在翻看账册,应该是在清点军饷。 \"看座。\"洪承畴在签押房内坐在上首,露出腰间玉带,\"王嘉胤破了蒲州肆虐山西各地,击败几支官军,克贼破汾州杀戮宗亲。\"将份题本扔到曹文诏面前,\"你怎么看?\" 曹文诏这人就是莽夫,他哪里知道该怎么办,只能又跪下说一切听抚院安排。洪承畴就喜欢这种莽夫,听他命令打仗就好。丘八要是都知道考虑战略战术了,那大明朝就完蛋了。这话也就是客气一下,如果曹文诏真是啥天才,反而不好用他。洪承畴听曹文诏这么说了,顿时对他就放心了。 \"好,本院就喜欢你这种听命令的将军。来人啊。\" 四名军士吭哧吭哧抬进口包铁木箱。打开后,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五十锭官银,每锭都錾着\"崇祯三年延绥镇饷\"字样。 \"这些是给你部下的军饷。孤山堡你就暂时不用去了,先跟着本院剿贼,后面再回汛地。\" \"末将唯抚院马首是瞻。\" 洪承畴满意地点头,从案头取过份兵部札付:\"即日起,你就正式成为我延绥镇的参将了。\" 走出行辕时,天空飘起细雨。曹文诏望着灰蒙蒙的天空,为自己得到洪承畴赏识而高兴。 \"将军,直接去军营吗?\"曹安牵马过来问道。 曹文诏摇头:\"先去找个佛寺。\"他拍了拍马鞍旁的包袱,\"听说洪抚院的母亲信佛。\" 在河津城外的香积寺布施五十两香油钱后,曹文诏终于带着亲兵来到城外驻地。五百关宁铁骑已列阵以待。 \"即日起我们就是延绥镇的人了。兄弟们一定要忠于王事,努力剿贼,上对得起天子,下对得起洪抚院。\" 第154章 曹文诏初战破革营 曹部到了山西后就想赶快立下大功劳,于是就几次请求洪承畴派任务。官军正好打探到革里眼贺一龙出石楼山前往汾西打粮。石楼山上王嘉胤的粮食很多,但他也不能随意接济,主要消耗还是要靠各掌盘子自己想办法。 刘处直打下广武庄缴获了很多粮食,而贺一龙部也将自己的人马撒出去在附近州县的村里找一些大户打粮。而现在洪承畴也没想到什么好的方法能一举端掉石楼山上的贼众,不过这些人下山打粮倒是给了他机会。 离开了山区的掩护还有王嘉胤的照应,很多义军并不具备正面交战的实力。目前大部分掌盘子麾下多为饥民,战意不坚,一见官军必溃散。而官军只要以雷霆之势直击其中军,斩其魁首就能直接使一支队伍溃散。 洪承畴就将曹文诏派往汾西打贺一龙。除了曹部的五百家丁,洪承畴还给他补充了一千营兵,其中五百也是骑兵,剩下的步兵也有马骑。曹文诏的基本盘就这么有了,往后几年他将是农民军大敌,也是最大的刽子手。 一直以来,官军的机动力都是很大问题。正常的一个参将或者游击率领的几百到上千官军队伍里,骑兵只占百分之二十甚至更少。一千多人的官军往往只有一二百骑兵,这些都属于将爷的家丁。 而跑到山西的这些流寇大部分队伍马军步军比例都达到了三七开。这也就是为啥各个掌盘子在陕西被打败很多次,但是很容易又复起,就是每次打败仗老本兵都能跑掉。当然王二和王左挂不能算进去。 校场上,一千五百曹部官兵正在检查装备。曹文诏从辽东带来的老兵,正在给战马披上布面甲。每个曹部的家丁都有两个辅兵帮助,确保他们能在遇敌时能以最快的时间投入战斗。而洪承畴拨给曹文诏的营兵也不是随意给的,都是延绥镇练兵时拣选出来的精锐。 这一千五百精锐被洪承畴当成了最锋利的矛,承担了破贼的重任。 火兵抬出几十袋白面猪膏饼子。曹文诏抓起几只塞进了干粮袋,大声说道:\"兄弟们都放开吃,巡抚不会饿着咱们的。跟着我曹文诏混不会挨饿,不会没有军饷。\" \"陕西流寇啸聚为盗,劫掠州县。今奉洪抚院令,我等北上截击贼寇革里眼部。此战关系到我们能不能在延绥站稳脚跟,务必全胜!\" 他的目光扫过每个军士的脸。家丁他全部能叫出名字,都是天启七年宁锦之战时他任守备时的老部下。 从襄陵出发后,曹兵向汾西快速行军。而夜不收已经前去打探消息。曹文诏打仗很简单,就是骑兵分两队突袭,利用战斗力强的优势和精良装备以力破巧。碰到装备战力不如官军的流寇,往往能打出奇效。 几日后,曹兵抵达汾水,距离汾西已经不远了。休整时,曹文诏的目光落在渡口上游的芦苇丛中。曹变蛟立刻带人包抄过去,拖出三个偷看的人。 \"看来贼寇离得不远了。传我命令全军戒备,然后直接将这三人砍了祭旗。\"而此时贺一龙还没有一点察觉。 巳时刚过,张庄外的麦田里,几个农夫正弯腰除草。他们都是贺一龙派出的哨探,监视着村外动向。 庄内大院里,贺一龙正赤膊坐在磨盘上啃羊腿。\"革里眼\"这个绰号就是形容他一只眼睛视力不好。此刻他正听着部下汇报:\"掌盘子,西边官道上来了队粮车,有好几十辆,还有一些穿着破烂官军衣服的人护送。\" 这次曹文诏动了动脑子,用粮车吸引贺一龙出来。这些押车的都是辅兵。 贺一龙听说有粮车路过,缺粮的他也不多想,铠甲外面套上抢来的绸衫,点了一千人,就打算去劫粮。 贺一龙带着革营的五百老本兵和跟着混饭吃的流民从山坡冲下。眼看就要抢到粮车,突然最前面的马匹惨嘶着栽倒在官道上,路面早已埋了铁蒺藜。几乎同时,粮车上的草席掀开,露出十尊佛郎机小炮。 \"中官军计了!\"来不及多想,贺一龙拨马就逃,箭矢从他耳边呼啸而过。这时两侧山坡上突然竖起\"曹\"字大旗。曹变蛟率五百骑兵和步兵两面包抄贺一龙部。贺一龙本人没有勇气抵抗直接跑了,很快就让这一千人混乱不堪,举手投降。 而曹文诏亲率主力直扑张庄。留守的各营义军还没反应过来,关宁铁骑已经冲破寨门。这些辽东老兵三人一组,一人持长矛突刺,一人挥刀劈砍,第三人持三眼铳乱砸,配合得天衣无缝。远了就用箭射,这些人各个都有几种技艺。 \"曹文诏在此!\"一声暴喝震得房梁落灰。贺一龙刚带人逃回庄内,就见一员黑甲大将单骑冲来,长刀在阳光下泛着青光。他仓皇举刀格挡,只听\"铛\"的一声,虎口迸裂,腰刀断成两截。 \"快救掌盘子!\"几个亲信拼死扑来。曹文诏刀光如练,瞬间斩落两颗头颅。第三刀劈向革里眼时,被突然冲来的疯马干扰——那是贺一龙的坐骑被流矢射中眼睛。 趁着这刹那混乱,贺一龙滚进一间民宅,从后窗逃出。他扯下毡帽骑上另一匹马,带着剩下的老本兵向石楼山方向狂奔。 申时末,战斗基本结束。曹文诏在张家祠堂前清点战果:斩首四百七十二级,缴获革贼的粮车八十辆。自己队伍仅阵亡二人,伤十七人。 曹变蛟拎着几颗人头走到了曹文诏面前,大笑道:\"这些流寇实在太好打了,可比打东虏简单多了,革贼被打的溃不成军。\" \"找到革贼了吗?\"曹文诏擦拭着自己的佩刀。 曹变蛟摇头:\"可能逃往山里找横贼去了。\" \"不必追了。\"曹文诏望向西边如血的残阳,\"让这个丧家犬给横贼带个信。\" 此时石楼山的营地,贺一龙趴在羊皮褥子上,左肩的箭伤不断渗血。跟他逃出来的只剩两百多老本兵了,个个面如土色。 而在营地的王嘉胤不可置信地问道:\"革营三千人出去,就回来二百?\" 贺一龙裹着带血的绷带说道:\"那曹文诏...根本不是人...他的骑兵太厉害了,各个武艺精湛箭术卓绝,各个还能冲阵身上有三层甲,刀砍上去一点用都没有。\" \"唉,老贺你自己养养吧,过段时间再招点人上山。你老本损失也不大,还能恢复。这曹文诏看来是个劲敌,各个掌盘子不要轻易与之交战。\" 第155章 石楼山攻防战 五月中旬已到,王嘉胤的回陕想法打算实施了。 他自己并不是不智的,但实在希望能在家乡建立起一份基业。他心中已经默默认定:这次不成,以后在时机不成熟时再也不会有这种想法了。 既然要走,几万义军不能说走就走,不然被官军截杀那就麻烦了。所以王嘉胤召集所有掌盘子商议,看谁愿意留下来守这个石楼山的大寨一段时间,经过他这些日子的修缮,这里还是很坚固的。 会议上,王嘉胤讲述了他的计划:他率众位掌盘子先行北上夺取河曲县城。这里到河曲九百里路,赶路大概要十多天,攻城需要几天。也就是需要一位智勇双全的掌盘子留在这里二十天左右。 现在官军探子已经遍布山上了,大部分人走后肯定是瞒不了他们多久的。但是我们从后山出发,如果官军不沿着路追绕远的话,就会被我们甩掉。 所以他们一定会攻击这座山寨。留下来的掌盘子需要守一段时间,当然有什么需求我王嘉胤一定答应。 等王嘉胤讲完后,大部分人都叽叽喳喳商议着什么。很明显,想留下来的人不多。官军有一万三千多人,虽然石楼山山势险要,这个大寨子也被加固过,不过大部分人还是不愿意,想跟着王嘉胤安全一些。 王嘉胤看到这些退缩的人,顿时皱起了眉头,只能又看向刘处直、高迎祥二人。如果没有人答应,他的计划确实不好实施。高迎祥也有点为难,虽然他实力比刘处直略强,但是混饭吃的流民也多,撤退时很麻烦。 见没人愿意,刘处直就站了出来,说愿意接下这个任务。 克营的队伍除了妇女营、辎重营,正兵都能打仗,撤退也方便得多,也是想到这里,刘处直才同意,正好自己没有防守经验,也算是从战争中学习战争。 王嘉胤见刘处直答应了,高兴得合不拢嘴,忙问刘处直有什么要求。刘处直说自己营中铠甲不多,披甲的只有三成,希望王嘉胤给一些布面甲和棉甲,再给几门小炮就好。王嘉胤痛快地答应了。 王嘉胤的行动能力还是很快的。第二天就带着人从后山出发,最后从黄芦岭出山来到永宁州附近,再沿道路北上。 现在山西北部没有官军,可以全速行军。而刘处直的盔甲也收到了,都是好的,王嘉胤也没有糊弄他。刘处直就准备开始布防了。 刘处直站在石楼山山寨的大厅,这里也是之前王嘉胤的位置。 粗糙的木桌上铺着一张手绘的山势地形图,四周围坐着各营营官和千总,厅外风声呼啸,寨墙上的火把摇曳不定。 \"山下指挥官军的洪承畴不是傻子,\"刘处直的手指重重戳在图上,\"他很快就会发现王嘉胤带着大部分义军已经离开了。到时候,延绥的兵马看到没人了,一定会扑上来。\" 他环视众人,坚定地说道:\"所以,咱们得让他们啃一嘴土渣子再走。这也是能锻炼下我们防守的经验,来各位都说说该怎么布防吧,主寨这里是咱们的中枢,官军若强攻,怎么守住这里。 \"之前王嘉胤修好土木寨墙后,又垒了一层石基,缝隙灌糯米灰浆,防止挨炮后直接就塌了。我之前发现在寨墙内侧有几处隐蔽的射击孔,可以藏几门佛郎机,专等官军攀墙时轰他们。 还有让辅兵从后山伐木,堆在寨墙内侧,随时可推下阻敌。其它地方怎么守,你们有什么意见吗?\" 李茂用手指着图,从山顶一路划到山脚:\"官军若攻山,只有一条路可走。 咱们层层设防,让他们每进一步都很困难。山脚隘口由中营千总任勇负责,挖深壕沟,沟底埋竹签,上覆浮土伪装。两侧崖壁埋伏弓箭手,专射官军队列。隘口处设木栅门,门后埋火药,让土木营在那里守着。官军冲进来了,直接点火炸他们。\" \"主寨的坡下挖陷马坑,坑底插铁蒺藜。坡道两侧设伏兵,由高栎来指挥吧。待官军攻至半坡,突然侧击,配合寨墙火力夹攻。若官军攻势太猛,则泼洒火油放火阻路,延缓其进攻节奏。\" 听李茂讲完后,刘处直问道:\"还有其它疑问吗?\"见没人回答,他说道那就这么定下来了,李茂带中营负责山脚,高栎负责主寨两侧的坡下,后营随自己防守主寨。 两日后,石楼山东麓的林子里,几只山雀突然惊飞。延绥镇的几个夜不收趴在山石后,死死盯着半里外的义军寨墙。他们见山脚下的流寇开始修工事了,杜文焕不知道他们在卖什么药,就让夜不收绕路山上下来查探一下情况。 五名夜不收借着晨雾摸到主寨前的第一道壕沟边。领头的夜不收伍长突然发现沟里插着的是竹签,这要是进攻不得死伤惨重啊,看来必须得回去告诉将爷。 他刚要退走,寨墙上突然响起尖锐的敲锣声。上面射下来一些羽箭,很快便射死了三个夜不收,高栎从两侧杀来,这五个夜不收全部死了。 二十里外的官军大营,洪承畴正在看军报,案头摆着柄出鞘的宝剑。 当看到杜文焕命人送来夜不收全军覆没的消息,他就知道是贼寇大部分都走了,不然不会把守得这么严密。 前些日子官军查探情况都是随意进出,他已经想好了破敌的办法,结果还没启用,贼寇居然跑了,这让他有点生气。 \"传令。\"声音轻得像在说家常,\"曹文诏部移防石楼县,杜文焕部明日攻东寨。\"他突然将毛笔掷于案上,\"本院亲率大军压阵。\" 刘处直蹲在箭楼暗格里,透过观察孔能看到山道上蠕动的火把长龙。官军比预计来得还快,王嘉胤才走两天,洪承畴就发现了问题,已经在趁夜调兵准备拿下自己了。 山脚隘口下,艾万年和李显宗部刚进入隘口,暴雨般的铁砂就迎面扑来。铅子打在岩壁上溅起无数石屑,中弹者的惨叫在山谷间层层回荡。但官兵很快学乖,他们扛来木板铺在泥地上,匍匐前进抵近木栅门。 任勇大喊:\"倒金汁!\"两侧山崖早备好了大锅煮粪,滚烫的粪水倾泻而下。被淋中的官兵捂着脸惨叫,有人直接疼得滚落山崖。但后续部队踩着同伴尸体继续冲锋,终于有十几个悍卒爬上木栅门打开了里面的门。 后面的官军刚刚涌进来,不远处王鸿命令点燃引线。涌进来的二十多个官军被炸死了,这下官军士气直接跌落谷底,纷纷后撤。 不过没多久官军又冲了上来,这下没了金汁火药,这个隘口在官军优势兵力进攻下很快就丢了,李茂带着剩下的人退回主寨。 今日天色已晚,官军在拿下隘口后便没有再进攻,而是调拨兵力守住这里防止贼寇夜袭,准备次日再战。 第二日,官军没有进攻。刘处直也不知道什么情况,不过也没有轻易下山夺回隘口。兵力相差悬殊,保存自己力量才是正道。 第三天,第一声炮响在卯时初刻震醒山谷,十二斤重的铁球砸中西寨粮仓,夯土墙像豆腐般碎裂。 但官军不知道,那里早被搬空,堆着的全是草垛,刘处直这才明白昨日官军没有进攻是调炮去了但既然已经开打了,拼着伤亡也得多守一段时间。 刘处直命令亲兵通知火器哨等下他们第一个开火,自己则检查着自己的桦木弓。作为掌盘子,他得和自己的兵在一起。 张应昌部的五百多人举着包铁木盾稳步推进。这些营兵组成了乌龟阵,箭矢叮叮当当打在盾面上眼看就要抵近寨墙,突然脚下一空:看似结实的地面竟是苇席铺的陷坑!前排三十多人栽进两丈深的坑底,下面的竹签瞬间穿透鞋子。 \"放!\"寨墙突然翻开二十多个射击孔,鸟铳喷出的铅弹将后续官兵打得人仰马翻。但真正的杀招来自山坡两侧:埋伏已久的前营推下滚木,巨木碾过军阵,骨骼碎裂声不绝于耳。 官军第一波进攻在巳时溃退。刘处直清点时发现己方仅亡五六十人,而官军少说丢下了两三百具尸体防守确实比进攻爽啊,怪不得自己每次攻城都要死一堆人,可惜啊,这种情况不是一直都有的。现在的义军要想发展,还是得攻城。 而洪承畴那边由于几日没有拿下石楼山,知道追不上王嘉胤了,只得命令全力进攻,务必全歼克贼。 战斗进行到第七天,官军终于祭出杀招。这日清晨,刘处直发现山溪突然断流——上游被官军筑坝截断了。 两日后,刘处直询问陆雄:\"水池里面还剩多少水?\"对方嘴唇干裂:\"不多了,只够三日了。每天所有人只能喝一碗水。\" 刘处直突然拔出短刀划破手掌,鲜血滴进陶碗:\"传令各寨,军官带头节水。\"亲兵们面面相觑,纷纷效仿。当血碗在营中传递时,因为缺水造成的士气短缺竟然奇妙的恢复了。 一计不成,官军又生一计。午时,数十个俘虏被押到阵前,全是之前俘虏的革营士卒。杜文焕的劝降信随着箭矢射入寨中:\"降者免死,顽抗株连。\"然后将这些俘虏在阵前全部砍死,以震慑刘处直。 刘处直又率军坚持了三日,实在坚持不住了,他只能心里暗暗对王嘉胤抱歉了,坚持十天已经是自己的极限了。 这些日子克营损失了七八百人,虽然打死了一千多官军,但官军人数依旧是优势。 再守下去死的就是自己了,山寨已经断水了。 下午又一次打退官军后,刘处直命令所有人立即撤退,辎重行李都是之前就打包好了的。 等第二日官军占领山寨后,里面只有一些杂物了,气得杜文焕拿出佩刀砍向桌子发泄。 第156章 河曲之战(1) 刘处直从石楼山撤退时,王嘉胤率军刚刚到兴县。王嘉胤要打回府谷河曲就必须拿下,不然容易被断后路。而山陕两界的县城在农民军入晋后已经加强了防守,县城也不是只有往常的巡检司和衙役防守了,而是进驻了正规官军。宁夏总兵尤世禄与参将虎大威已经在河曲驻扎一段时间了。 刘广生在病的不能视事之前,让尤世禄和虎大威率军进驻河曲县城,防止流寇再窜回来。而宁夏镇已经连续作战行军七八个月了,刘广生拨发的军饷只有五万,勉强只够给一千人发饷。尤世禄无奈,只得给麾下的大部分部队一人二钱银子让他们先回宁夏。他拣选出了一千多军士,一人补了四两欠饷带着进驻了河曲。 这些官军在自己家乡时都不能保证军纪,进入县城后那更是无法无天。河曲是山陕节点,每日两省来往货物钱财众多。这些宁夏兵靠着守津钱都发了一笔,各个都有几十两的身家了。而尤世禄每天都在青楼过夜,军队全部甩给了虎大威。 虎大威是蒙古人,天启末年带着人归附大明。到了崇祯皇帝上位,直接提拔了他守备之职,后面陆续提拔他当游击、参将虎大威感念崇祯皇帝的恩德,治军方面也很严谨。所有军官都醉生梦死,就他一个人从来不参与这些活动。 尤世禄刚来的那些天还能稳住,来了个把月了见流寇还没来也就松懈了。很快,王嘉胤就会给他上一课了。 经过了十四天赶路,在崇祯三年五月二十四日,王嘉胤率军赶到了河曲。对面就是自己家乡府谷了。他站上一块高地看着对面家乡,有很多话想说,限于文化水平他只能说终于要回家了。 王嘉胤之前已经提前让侦骑进入河曲县城查探了情况。在义军驻扎城外后,那几个人回来禀告了城内情况:有一千多正规官军,还有几百衙役和巡检司官兵,防守力量很充足也不缺粮草。 王嘉胤摆摆手让他们下去,让紫金梁、高迎祥、老回回、曹操等人来营地开会,商量怎么打下河曲县城。 高迎祥听说县城虚实后对王嘉胤说道:\"里面都是正经的宁夏精锐官军,要是围城的话我们这几万人打光了都不一定拿的下,所以还是得先野战破敌。\" 王嘉胤听高迎祥讲完也说道:\"确实不能直接攻城。我意让各营出点人先把城池围住,但不要去精锐,全安排流民们去。官军看到这些军功不得抢疯了。各营老本兵们就在官军出城后留下他们,歼灭这支官军后河曲县城唾手可得。\" 听王嘉胤讲完,众位掌盘子也没其它意见,都抱拳说道:\"谨遵盟主军令。\" \"杨六、老回回,你们率五千新附流民把城池两面围住。我和闯王还有其它掌盘子率老本兵藏在第二线。记住,官军出城后马上就跑,尽量也少死点人,引他们出城后再合力歼之。\" \"闯王,\"王嘉胤继续部署,\"你带闯营两千弓箭手埋伏在左侧丘陵后,待官军追击老回回他们时,放箭射杀官军大队。\" \"好的盟主!\"高迎祥咧嘴一笑,\"这次一定又打个胜仗。\" \"其余各部,随我埋伏在右翼树林中。\"王嘉胤最后环视众将,\"此战务必全歼官军,拿下河曲!\" 老回回两人动作很快,带着五千衣衫褴褛、拿着木枪木棍的人慢慢悠悠的走向了河曲的东门和南门。其它两门靠近黄河就没必要包围了。而为了演戏像样,还扛了十几架梯子佯装攻城。 而流寇犯境的事已经被县城知道,县丞慌忙去请尤世禄和虎大威上城。 待两人安排好防务后,尤世禄看到外面围城的人差点没乐死。前排是衣衫褴褛、手持各式农具的百姓,后面才是勉强有些队形的所谓精锐。走之前王嘉胤觉得如果只让新兵去围城容易被识破,出发前让老回回他们往队伍里又塞了二百多老本兵。 现在明军军功的标准是成化年间制定的:内地剿杀反贼,若官军一人斩首六颗,升一级;至十八颗者,升三级,生擒者亦如此。如果正常叙功的情况下不想升官的还能换成白银,一级反贼首级约二两。 可想而知看到外面一大堆军功,城墙上的官军有多快乐——那都是钱啊。很快这些人就按捺不住了。 而尤世禄看了半天也没看出什么名堂。很快老回回指挥人开始敲鼓,开始准备佯装攻城。这下官军更加等不住了,麾下纷纷向尤世禄请战要出门与流寇战个痛快。 \"哈哈哈!\"突然尤世禄放声大笑,声如洪钟,\"果然是一群乌合之众!儿郎们,随我冲杀,一个时辰后,咱们在河曲县城喝酒庆功!\" 虎大威急忙劝阻尤世禄别出去。倒不是他看出了王嘉胤的计策,而是走之前刘广生叮嘱他们了守城为要,打击流寇有洪承畴了。陕西三分之一的精锐都在他那里,他们这些人只负责敲敲边鼓就行。 尤世禄已经被军功迷了眼。杜文焕都能当提督,他也想当。尤家将门是嘉靖朝就发家了,杜家是杜松那代才发家。结果杜文焕都当提督了,尤世禄有点不服气。见虎大威劝他,尤世禄一甩手告诉虎大威如果他害怕可以留在河曲。 虎大威当然不能这么做,不然以后在明军就没得混了。丢下将爷自己留在城里这叫啥话?于是只能听从尤世禄的建议,点清兵马出城。 县丞本来想拦的,可看到游击都拦不住,自己这个九品芝麻官说话有啥用?只得命令城门开门。 官军骑兵发出震天呐喊,五百铁骑如狂风般卷起尘土,向义军冲去。大地在铁蹄下震颤,长枪如林,寒光刺目。 老回回站在义军阵中,冷静地看着越来越近的骑兵洪流。他高举右手,直到能看清冲在最前面的尤世禄那张狰狞的脸,才猛地挥下:\"放箭!\" 上百支箭矢腾空而起。官军骑兵举盾格挡,加上甲胄精良,只有少数人中箭落马,冲锋势头不减。 \"撤!快撤!\"老回回大声呼喊。前排的义军新兵立刻丢下简易武器,惊恐地向后逃窜。整个阵线顿时大乱,士兵们互相推挤,哭喊声四起。 尤世禄见状大喜:\"贼兵溃矣!儿郎们,随我杀啊!\"他一马当先冲入义军阵中,长刀挥过,一颗人头飞上半空。 官军骑兵如热刀切油般穿透了义军前阵,直扑老回回所在的中军。 老回回故作慌乱,指挥部队且战且退,不断丢弃旗帜、锣鼓。这种真溃败让尤世禄更加坚信不疑流寇全是乌合之众。 第157章 河曲之战(2) 总镇,小心有诈!\"虎大威率步兵赶到,看到尤世禄已深入敌阵,急忙高喊提醒。 尤世禄杀得兴起,哪还听得进去?他大笑道:\"虎参将多虑了!这些泥腿子哪懂什么兵法?随我杀敌建功!\" 官军完全进入了预定战场。王嘉胤在树林中看到这一幕,嘴角浮现一丝冷笑。他让旁边亲兵点燃号炮,提醒埋伏的义军可以行动了。 \"杀——!\" 刹那间,埋伏在左侧丘陵后的高迎祥部两千弓箭手同时现身。他们射出的不是普通箭矢,而是绑着油布的火箭。数千支火箭划破天空,如流星雨般落在官军侧翼。 \"嗖嗖嗖——\" \"轰!\" 火箭引燃了地上的枯草,火势迅速蔓延。官军战马受惊,嘶鸣着站立而起。骑兵们拼命勒紧缰绳,阵型大乱。 与此同时,王嘉胤亲率五千精锐从右翼树林中杀出。这些老本兵装备精良,个个身经百战。他们手持长矛、斩马刀,破甲锥枪如猛虎下山般冲向官军。 尤世禄这才意识到中计,急忙高喊:\"结阵!结阵防御!\" 但为时已晚。老回回杨六也率还能作战的新兵回身死战。三面受敌的官军顿时陷入混乱。 战场中央,尤世禄的亲兵拼死护住主将,与冲上来的义军展开惨烈厮杀。\"保护总镇!\"一名亲兵刚喊完,就被横营老兵一刀劈开胸膛,鲜血喷溅在尤世禄脸上。 尤世禄怒吼一声,挥刀迎战已经冲上来的高迎祥。两马交错,刀光剑影,金属碰撞声不绝于耳。尤世禄这种武进士出身的将门子弟武艺是非常好的,每一刀都势如千钧。高迎祥则只能不停躲闪,不敢与之交战。 \"铛!\"一声巨响,高迎祥被震得虎口发麻,长刀险些脱手。他心中暗惊:这尤家将果然名不虚传! 就在尤世禄准备乘胜追击时,一支冷箭突然射中他的坐骑。战马哀鸣着倒地,将尤世禄摔在地上。高迎祥见状,立刻挥刀砍来。 \"总镇小心!\"虎大威及时赶到,用长枪架住高迎祥致命一击。两人交手数合,虎大威背部被流矢射中,鲜血直流,但仍死战不退。 战场各处,官军节节败退。义军人数优势逐渐显现,官军被分割包围,死伤惨重。一名官军百总带着几十名士兵拼死突围,却被王嘉胤率部截住。 \"想跑?\"王嘉胤笑着,手中斩马刀划过一道寒光。那百总人头落地。随即对那几十个官军说道:\"投降不杀,不然我不客气了。\" \"总镇,必须突围了!\"虎大威喘着粗气,脸色因失血而苍白,\"再这样下去,我们都得死在这里!\" 尤世禄满脸血污,眼中尽是不甘。他看着四周如潮水般涌来的义军,终于咬牙道:\"向西北方向突围!去大同!\" 在亲兵的死战下,尤世禄和虎大威带着四百多残兵杀出一条血路。王嘉胤见状,立即命令紫金梁率骑兵追击。 \"不必追太远,\"王嘉胤叫住紫金梁,\"让他们逃回去报信也好。反正河曲陷落官军早晚会知道。传令全军立即整队,准备攻打河曲!\" 战场上,义军开始清理战场,收缴兵器铠甲。杨六押着几个被俘官军将领走来,兴奋地说:\"大哥大胜啊!缴获能用的盔甲五百余副,战马两百多匹!\" 王嘉胤点点头,目光却望向河曲方向:\"传令下去,犒赏三军。今夜,我们要在河曲县城庆功!\" 日头偏西,将战场上的鲜血映得更加刺目。这场战斗,王嘉胤以伤亡两千的代价,歼灭官军近千,缴获大量军械。更重要的是河曲守备力量已经没了,打下县城就能回到陕西了。 尤世禄败逃的消息如野火般烧进河曲县城。城内巡检司的弓兵和衙役早已吓得魂飞魄散。县令周明泰瘫坐在县衙大堂上,面如死灰,听着城外越来越近的喊杀声。 \"县尊大人,贼兵已至城下,城门……守不住了!\"一个衙役跌跌撞撞冲进来,声音颤抖。 周明泰猛地站起,又颓然坐下,喃喃道:\"尤总兵败了,我们这点人马,如何抵挡。这些该死的丘八有城不守非得野战,回头定要参他一本。\" 城外,王嘉胤的几万大军已如潮水般涌来。城门处,巡检司的几十个弓兵勉强射了几箭,便被义军老本兵的箭雨压得抬不起头。紫金梁亲自率人架起云梯,怒吼着攀上城墙,一刀劈翻一个弓手,鲜血溅在城砖上。 \"破城了!杀进去!\"义军欢呼如雷。城门在撞击下轰然倒塌,黑压压的义军涌入城内。 王嘉胤骑着战马,在亲兵簇拥下缓缓入城。街道两侧,一些掌盘子从山西招的新兵军纪很差。破城后有的在砸开商铺,有的冲进百姓家里抢夺财物,甚至有人当街拖拽妇女。哭喊声、狂笑声混成一片。 王嘉胤的脸色渐渐阴沉。 \"盟主,咱们赢了!\"八金刚提着一坛子酒,咧嘴大笑,\"弟兄们憋了这么久,也该痛快痛快了!\" 王嘉胤冷冷扫了他一眼,突然厉声喝道:\"紫金梁!\" \"在!\"紫金梁王自用抱拳上前。 \"传我军令,凡奸淫民女、滥杀无辜者,立斩不赦!\" 八金刚一愣:\"盟主,这……\" 王嘉胤目光如刀:\"我们举的是义旗,不是土匪旗!若纵兵祸害百姓,和那些狗官兵有何区别?\" 紫金梁领命,立刻带自己亲兵上街弹压。很快,几个正在施暴的义军士卒被拖到街心,按倒在地。 \"掌盘子饶命啊!小的再也不敢了!\"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哭嚎着。 王嘉胤面无表情:\"斩。\" 刀光一闪,人头落地。围观义军噤若寒蝉,再无人敢放肆。 县衙大堂上,县令周明泰被五花大绑押了上来。他浑身发抖,却仍强作镇定:\"横贼,你……你不过一介草寇,朝廷大军不日便至,你必死无葬身之地!\" 王嘉胤冷笑:\"朝廷?朝廷让你们这些狗官横征暴敛,逼得百姓易子而食吗?\" 周明泰咬牙道:\"本官乃朝廷命官,你敢杀我?\" 王嘉胤缓缓拔出佩刀,刀锋映着烛光,寒芒刺目。 \"我不但要杀你,还要让全城百姓看看,他们的'父母官'是怎么死的。\" 周明泰终于崩溃,跪地哭求:\"大王饶命!我愿献出府库金银……\" 刀光划过,周明泰的头颅滚落在地。鲜血喷溅在\"明镜高悬\"的匾额上。 王嘉胤收刀入鞘,环视众将:\"传令下去,开仓放粮,赈济穷苦百姓!休整几日渡河回陕西。\" 义军欢呼雷动。而河曲城的百姓,则在恐惧与希望中,迎来了新的主宰。 而河曲县城王嘉胤也不打算丢掉了,万一在陕西扛不住了这里还能接应义军回来,于是让老回回和曹操率军驻守河曲,若官军来了一定要顶住,确保回陕西的义军后路不被断绝。 第158章 王嘉胤袭破木瓜堡 刘处直在脱离战场后,从石楼山离开,过永宁州一路朝着岚县快速行军,打算尽快赶到河曲与王嘉胤会师。 而杜文焕占领山寨后,只是象征性地追击了一下。现在情况已经明了,流寇都往北方跑,肯定不是为了去看山西长城的景观,那多半就是打算窜回陕西了。 杜文焕得回去请示下洪承畴下一步该怎么行动了。这次被流寇摆了一道,他们的大部队估计已经快到山陕边界了。 如果让他们突破了河曲,延绥方向压力就会很大。目前延绥镇的营兵精锐目前都集中在山西中部,就算从吴堡渡河回去也得需要十几天时间。现在延绥已经抽调不出机动兵力了。 洪承畴得知流寇已经全部跑了,而且大概率跑回了山西,也很无奈。这些人实在狡猾了,如果面对面阵战,洪承畴有信心击败王嘉胤手下那三四万乌合之众。 但是流寇就是不列阵和你打堂堂之阵,每次都利用马多的优势和官军躲猫猫。 既然流寇已经离开了山西,此次援剿算是成功了,洪承畴虽然是能臣,但也摸清楚了崇祯的心理——喜欢看胜仗,看官军大捷。他命令书童给自己拟一份奏疏,宣称山西大捷,歼敌过万,流寇残余已经被堵在府谷那一片狭小的地方了,微臣正要率军一举荡平他们。 洪承畴念完内容后,看到自己的那个清秀书童坐在椅子上一字一字地写,洪承畴突然来了兴致,打算与他亵玩一番。大明军队出征是不允许带舞姬的,而大明士大夫本来就好兔儿爷。 洪承畴这个书童长得清秀可人,很快这两人就发生了不可描述的事。墨水已经弄污了桌上奏疏,不过洪承畴已经没空管这些了。 --- 河曲县衙内,烛火通明。王嘉胤站在铺开的舆图前,粗糙的手指沿着黄河蜿蜒的曲线缓缓移动。三络长须微微颤动,显示出他内心的不平静。 \"大帅,各个营的伤亡已经清点完毕。\"张登喜手持竹简走进大堂,衣服上还沾着许多灰尘,\"阵亡九百多,伤一千有余,老本兵占比不多,大部分都是新兵。缴获了不少粮草,放完赈后还有上千石。\" 王嘉胤头也不抬:\"延绥镇那边有什么动静?\" \"坐船过去打探的弟兄们回报,目前没有看到官军大部队回来。洪承畴的主力大军应该还在山西,短时间肯定回不来。目前镇内已经没有机动兵力了,官军都在死守这些边堡。\" 听张登喜说完后,王嘉胤说道:\"这次打回府谷还是老办法,先夺下附近的边堡,剪除羽翼防止进攻府谷时官军偷袭我侧翼。而木瓜堡离渡口最近,我们过河之后就第一个打。\" \"具体怎么打过河再说吧,这些天都累了。白玉柱,你去休息吧,明天一早过河。\" --- 翌日一大早,三万多义军和七八万家眷开始准备渡河。对面官军没有任何反应,看来确实是兵力不足了。 王嘉胤还是让精锐先过去接应大队渡河,从河曲缴获还有搜集了近千条船,还有一些带帆的大船,渡河速度很快。在第二天下午,就已经把所有人渡了过去,在府谷城外十里扎下了营盘。 而府谷刚上任三个月的新知县吓得肝胆俱裂,上次王嘉胤打破了府谷,就杀掉了知县,这次会怎么对待自己呢?而且上次好歹延绥镇的兵力都在本镇,这次该咋办? 俗话说病急乱投医,在王嘉胤还没有到之前,知县就开始扒屋拆房,准备滚木砖石。上任知县也是这么干,王嘉胤走了也就三个多月,靠近城墙的一些房屋根本没修。这个知县一通操作下,府谷六成的房屋都惨遭毒手,民怨沸腾下这次再想从城内征集民壮,怕是没有办法了。 --- 王嘉胤的大帐中,各个掌盘子正在商讨怎么打。据抓获的官军交代,木瓜堡参将杨茂春麾下仅有一千余人,其中正经营兵不足五百,木瓜堡依山修建有两个门供进出,里面还有一些卫所军户和他们的家眷,整个堡内有一万人的样子。 这堡里才一千多人啊,营兵还只有五百,那好打啊!\"听到这话,众位掌盘子都议论了起来。 高迎祥摇头:\"各位不可轻敌。木瓜堡虽小,但这是嘉靖年间修建的军事要塞,城墙高三丈,基厚两丈。 之前我们能拿下是因为里面空虚,现在官军在木瓜堡安排了一个参将防守,年初我们撤走后官军又重修了一下,要是正面强攻,会死不少人的。\" \"那木瓜堡参将杨茂春此人虽是世袭武职,但治军严谨要是他真的严防死守,我们不可能轻易攻下城。 王嘉胤走到帐篷外面,望着外面连绵的义军营寨,三万多士卒看起来声势浩大,多是拖家带口的流民。 真正能战之兵,除了自己的四千多老本兵、高迎祥的三千人,其余掌盘子的精锐加起来也不到两千。而且就算是他们的老本兵,和官军营兵差距也很大。 自起事以来,碰到的官兵基本上都能有一套铠甲,战力不说多好,那也是经过训练的。 这些年来,除了因为需要蒲州的粮草,他发狠不计代价地拿下了蒲州,其它地方若有官军精锐驻守的城池都很少强攻,这次再打木瓜堡也是如此。 想通后,他命令道:\"传令各营,明日拔寨,向木瓜堡进发。\" 王嘉胤突然转身,\"另选三百精锐,高闯王让你的侄子高一功率领吧,想办法混进去。\" 紫金梁询问道:\"大帅是想里应外合?\" \"杨茂春既然要当缩头乌龟,咱们就给他来个里应外合。\"王嘉胤说道,\"去准备吧,记住,要快。\" --- 木瓜堡内,参将的住处,杨茂春正在烛光下擦拭佩剑。这把剑是祖上所传,剑身寒光凛冽,映照出他刚毅的面容。年近五旬的他鬓角已见斑白,但双目依旧炯炯有神。 \"将爷,河曲失守已经确认了。\"亲兵队长匆匆走了进来,额头渗出细密汗珠,\"总兵尤世禄和参将虎大威已经往大同方向逃跑了。\" \"贼首王嘉胤率众十余万,已经渡过黄河,在府谷外十里扎营。\" 杨茂春手中动作不停:\"堡中存粮几何?\" \"足够一月之用。但箭矢火药只够半月消耗。\" \"传令:即日起封闭四门,吊桥拉起,护城河灌水,箭楼增派双岗,夜间每刻报更;堡内实行宵禁,违者斩立决。\"杨茂春归剑入鞘,发出清脆的铮鸣,\"另派快马分赴榆林、西安求援,就说……就说流寇十万围攻木瓜堡,请速发援兵。\" 亲兵队长面露难色:\"大人,如今各处兵力空虚,恐怕……\" \"照我说的写。\"杨茂春打断他,\"不写得危急些,巡抚怎么会相信我们。\" 待亲兵队长退下,杨茂春走到舆图前看了看图。现在镇内官兵尽数外调,自己只能多守一段时间,为抚院他们争取时间赶回来。如果贼寇迅速攻陷了附近边堡县城,那很有可能一口气占领延绥镇。 \"来人。\"他唤来亲兵,\"去把刘把总叫来。\" 不多时,一个精瘦的军官快步进来。此人名唤刘雄。 \"你今夜带几个好手,悄悄出城,把流寇营地附近的水源都下毒。\"杨茂春低声道,\"记住,要做得隐蔽,不能让贼寇察觉到。\" 刘雄领命而去。杨茂春又命人取来铠甲,亲自检查每一处系带。 而刘雄率领几个人带着毒药来到了水源处,刚准备下药就被闯营哨兵发现了,鉴于他们想要犯如此严重的罪孽,高迎祥直接将他们大卸八块了。 --- 黎明时分,一支商队缓缓向木瓜堡南门行进八十余辆大车吱呀作响,车上满载麻袋,都是一整袋一整袋的粮食,领头的汉子头戴斗笠正是高迎祥的侄子高一功。 \"停步!\"城上守军厉声喝道,\"堡门已闭,速速离去!\" \"军爷开恩啊!\"高一功摘下斗笠,露出一张憨厚老实的脸,\"小的是延安'福昌号'的管事,路上遇了流寇,好不容易逃到这里现在正在交兵我们害怕,让我们进去避一避这些粮食就都送军爷了。 城上守军交头接耳片刻,一名军官探出头来:\"可有路引?\" \"有有有!\"高一功忙从怀中掏出一卷文书,高举过头,\"我家东家与杨将军是旧识,去年还送过一批军粮……\" 军官命人放下吊篮,将文书提上去查验。文书盖着延安府的鲜红大印,笔迹工整,看不出破绽。 \"开小门,放他们进来。\"军官终于下令,\"但须严加搜查!\" 沉重的城门缓缓开启一条缝隙。商队众人推车而入,立刻被数十名持刀官兵围住。 \"把麻袋都打开!\"军官厉声道。 高一功赔着笑:\"军爷,都是上好的小米还有小麦\"说着解开一个麻袋,果然露出黄澄澄的粮食。 军官又抽查了几袋,均无异样,这才稍稍放松警惕:\"全部押往堡内仓库,严加看管!\" 旁边一个军官的下属说道:\"真不用给将军说一声吗?他们说认识将军让他来掌掌眼 \"没事,后面我们要守这个堡很长一段时间,粮食越多越好。我看那领头的憨厚老实,又有延安府的大印,应该是良民,就不用事事麻烦将军了。” 商队众人推车而行,经过街角时,高一功向一个年轻伙计使了个眼色。那伙计假装绊倒,趁机将一个小布包塞进了路旁排水沟的石缝中。 --- 当夜,木瓜堡南墙下的排水沟中,突然钻出几个黑影。他们悄无声息地解决了巡逻的哨兵,随即向城门摸去。 与此同时,城南仓库内,白日里看似老实的\"商队伙计\"们纷纷从粮袋底部抽出暗藏的短刀。高一功侧耳倾听城外隐约传来的号角声,咧嘴一笑:\"时候到了。\" --- 卯时刚到,木瓜堡外的义军已经列阵完毕。战鼓震天,杀声四起。王嘉胤亲率五千精兵,分两路向城墙逼近。 \"敌袭!敌袭!\"守军哨兵声嘶力竭地叫喊起来。 杨茂春披甲登上城楼,只见城外义军黑压压的一片,云梯冲车正缓缓向城墙推进。 \"不要慌乱!\"杨茂春声如洪钟,\"弓弩手准备——放箭!\" 数百支箭矢呼啸而出,落入敌阵,却如泥牛入海。义军早有准备,前排士兵高举盾牌,伤亡有限。 \"将军,西门告急!\"一名传令兵飞奔来报。 杨茂春心头一紧:\"多少人?\" \"不下两千,已架起三座云梯!\" 杨茂春正欲分兵支援,突然城南传来一阵骚动。紧接着,冲天火光腾空而起——粮仓着火了! 杨茂春目眦欲裂,大吼道:\"城里怎么会着火?王强,你带一百人守住南门,其余人都跟我去城里看看!\" 他率亲兵刚下城楼,就听南门处传来激烈的厮杀声,那支商队的伙计们已杀散守军,正奋力打开城门。 \"拦住他们!\"杨茂春将剑扔在地上拿起朴刀率先冲入战团,朴刀挥舞,两名义军应声倒地。亲兵们见主将如此勇猛,士气大振,一时竟将义军逼退数步。 城外,王嘉胤见城门处人声鼎沸,知道内应已经得手。\"传令,全力攻城!\"他翻身上马,亲自率领精锐向城门冲去。 城门处,杨茂春已杀得浑身浴血,但是潜伏进来的义军精锐已经打开了城门 潮水般的义军呐喊着涌入。 \"将爷,守不住了!\"亲兵满脸是血地跑来,\"贼寇已攻入城中!\" 杨茂春环顾四周,见城墙各处都已插上义军旗帜,守军死伤惨重,仍在抵抗的不过百余人。他咬牙道:\"退守官署!\" --- 官署的大院内,杨茂春清点残部,仅剩八十余人。外面喊杀声越来越近,火光照亮了半边天空。 \"将爷,从狗洞走吧!\"亲兵队长跪地恳求,\"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杨茂春摇头,平静地解下染血的战袍:\"你们各自逃命去吧。我杨家世代受国恩,今日唯有以死报国。\" 他取出一套崭新的官服换上,又命人取来笔墨,挥毫写下:\"臣茂春谨奏:贼势浩大,臣力战不支,唯有以死殉国,愿我大明万年永昌。 写毕,他将这封奏疏交给亲兵队长:\"你若能生还,务必将此信呈送朝廷。\" 外面杀声已至门前。杨茂春从容取出白绫,抛过房梁挂了上去。 \"将爷!\"亲兵队长痛哭失声,却见杨茂春神色决绝,只得含泪从狗洞离去。 当王嘉胤率众攻入官署时,只见杨茂春的遗体悬于梁上,一身官服整洁如新,脚下是翻倒的官帽。 \"厚葬这个人。\"王嘉胤沉默良久,说道,\"他是个好汉。\" 第159章 孤山堡兵变 大风卷着黄沙掠过孤山堡的城墙,发出呜咽般的声响。李钊站在城楼上,手指紧紧攥着那封沾满血迹的战报,指节因用力而发白。木瓜堡失守,杨茂春殉国,这是杨茂春的亲兵队长送来的消息。 \"将爷,风大,回营帐吧。\"亲兵递上一件毛毡斗篷。 李钊没有接,只是将战报收入怀中。转身时斗篷在风中猎猎作响。\"召集军官们,即刻议事。\" 营帐内,李钊展开地图,手指重重按在木瓜堡的位置上,\"王嘉胤这贼子,年初被官军赶出了陕西,这才多久怎么又回来了这次一定要重拳出击狠狠教训他。 军官们面面相觑。一个守备咳嗽一声:\"将军,我们营兵粮饷已欠十三个月,军士们现在已经很不安稳了,在堡内还尚好,驱使他们去作战我怕会兵变。\" \"我知道!\"李钊一拳砸在案上。茶碗跳起来,褐色的茶水溅在地图上,像干涸的血迹。\"但若放任流寇坐大,我们都得死。\" 帐外传来喧哗声。李钊掀开帐帘,看见十几个军士围着一名驿卒。那驿卒穿着一身鸳鸯战袄,正从怀中掏出一叠家书分发。一个年轻军士接过信,刚读了两行便跪倒在地,嚎啕大哭。 \"怎么回事?\"李钊大步走去。 驿卒慌忙行礼:\"回将军,这些都是士兵家书。这位的母亲病了没钱抓药。\" 李钊看着周围士兵眼中的绝望与愤怒,心头如压巨石。他弯腰扶起那名士兵,对众人道:\"明日发饷。\" 回到营帐,李钊立即派亲信去榆林催饷,同时开始筹划出击。他清楚,再不发饷,军心将彻底涣散。但他还是想赌一把,如果能击败王嘉胤,自然能缴获很多钱粮物资,这样就能给下面发饷了。 夜深时,李钊独自在灯下研究舆图木瓜堡往东北三十里是清水营,那里地势开阔,适合骑兵突击。若能诱王嘉胤主力至此,他有信心打一个不大不小的胜仗。 张承宗是李钊麾下最能打的军官,也是军中少数仍保持斗志的将领。他进帐时带来一身杀气,脸上刀疤在烛光下更显狰狞。 \"大人要出击?\" 李钊点头:\"精选一千五百人,备足十日粮草。你率骑兵为先锋,我领步兵随后。\" \"军士们欠饷很久了,\"张承宗欲言又止。 我知道他们怨气冲天李钊叹息,\"所以更要速战速决,打赢这一仗朝廷必发犒赏,我们也能缴获钱粮辎重。\" 张承宗眼中闪过一丝异样,但很快低头抱拳:\"末将这就去准备。\" 接下来的三天,孤山堡内忙碌异常。李钊亲自挑选士兵,不仅看武艺,更察心志。他淘汰了那些眼神涣散、怨声载道的,专挑那种看着还行的战马喂足了豆料,兵器磨得锋利。 第四天黎明,李钊走出孤山堡。东方刚泛起鱼肚白,城外营地已升起炊烟。这本该是令人振奋的景象,但他却注意到几处营帐异常安静,也没有做饭。 \"将军,都准备好了。\"亲兵前来禀报。 李钊点点头,最后看了一眼孤山堡城墙上的旌旗在风中飘扬。他没想到这会是最后一次看见它。 队伍在晨雾中出发骑兵在前,步兵随后,辎重居中李钊骑马行在中军,不时有探马回报前方情况午时休息,他注意到士兵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见他走近便立即噤声。 \"张千总呢?\"李钊问。 \"在那边溪水旁。\"亲兵指向远处。 李钊走去时,听见几个当兵的小声说道:\"横贼那边承诺,归顺者立即发三月饷银我们这官军当的实在没劲弟兄们家里也难不如投贼去。\" \"谁在那里!\"一名军士发现了李钊。 张承宗转身,脸上闪过一丝慌乱,随即恢复平静:\"将军。\" 李钊的目光扫过这群人——都是张承宗的亲信。\"在商议什么?\" 只是讨论战术明日不是要去打横贼吗张承宗勉强笑道。 李钊深深看了他一眼,没再多问但回到中军后,他立即密令亲兵队长加强夜间警戒。 夜幕降临,队伍在清水营二十里外扎营。这里长满了荒草,李钊安排双倍岗哨自己则和衣而卧佩剑放在手边。 半夜,他被喊杀声惊醒冲出帐外,只见营地四处火起人影绰绰一支箭擦着他耳边飞过。 \"兵变了!张承宗反了!\"亲兵队长满脸是血地奔来,\"将军快走!\" 李钊拔剑在手:\"集结没有兵变的人,镇压叛乱!\" 但局势已失控。叛军高喊着\"要活命!要饷银!\",如潮水般涌来,李钊且战且退被逼到一处断墙边,火光中他看见张承宗站在叛军前列。 \"张承宗!朝廷待你不薄你为何要这样!\"李钊厉喝。 \"朝廷?\"张承宗冷笑,\"我兄长在辽东战死,抚恤银至今未发!我妻儿在家只能吃糠咽菜。\" 一支冷箭突然从暗处射来,正中李钊胸膛他踉跄一下,仍挺剑而立:\"你们这是造反!\" \"我们只想活命!\"一个军士喊道。李钊认出他是自己曾从军棍下救过的一个人。去年他逃出边堡想回家被人抓了回来,判了一百军棍,在李钊干预下只打了十棍保住了一条命。 叛军越聚越多李钊知道大势已去,但仍昂首道:\"要杀便杀,李某宁死不降贼!\" 张承宗举起弓,却又放下他对身旁人低语几句,那人匆匆离去片刻后叛军让开一条路几个老兵捧着酒坛走来。 \"将军,\"张承宗声音沙哑,\"喝了这酒......我们送你上路不会让你受苦。\" 李钊大笑,笑声中满是悲凉:\"好!好!是我对不起你们,你们拿我尸首当投名状吧,说完他把长剑往地上一插,接过酒坛一饮而尽。 毒酒发作得很快李钊倒下时,恍惚看见天边泛起曙光叛军沉默地围着他的尸体,有人开始啜泣。 张承宗说道:“带上将军的尸体,去投横贼。” 当太阳完全升起时,这支曾经的官军扛着自家将军的遗体,向流寇大营走去。 阳光映照着蜿蜒东行的叛军队伍。张承宗走在最前头,身后四名壮汉用担架抬着李钊的尸身。到了横营的大门口,门口哨兵拦住他们:\"站住!哪路的?\" 张承宗抱拳行礼:\"烦请通报王大帅,孤山堡千总张承宗,率部来投。\" \"等着,我去给你们通报掌盘子。\" 不多时,王嘉胤带着几个人来到营门口。张承宗整了整衣甲,突然发现自己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奇怪的兴奋十多年了,自从兄长死在辽东,他第一次感到胸中这股灼热。 \"你为什么要来投我们义军?\"王嘉胤的声音出奇地温和,像在问候老友。 张承宗单膝跪地,罪将张承宗,率部四百六十八人,特来投效大帅他一挥手,军士们将李钊的尸身抬上前来。 \"都起来吧,\"王嘉胤拍拍他的肩,\"现在官军很难我懂,朝廷欠你们多少饷?\" \"十三个月。\"张承宗咬牙道,\"我们营兵没有土地了,没有饷银家里老小只能挨饿。\" 王嘉胤突然转身,对身后的张登喜说道:\"白玉柱,取银子来!每人先发他们十两银子!\"他又压低声音对张承宗道:\"把你们将爷埋了吧。\" 当沉甸甸的银锭真的发到士兵手中时,张承宗看见许多人当场哭了出来。不少人捧着银子又笑又跳,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扑通跪在李钊尸身前连连磕头。 当晚的接风宴上,张承宗被灌得半醉帐篷里烟雾缭绕,十几个掌盘子轮番向他敬酒,庆祝他成为义军中新的一员。 王嘉胤起身走到张承宗面前,突然解下自己的战袍披在他肩上:\"从今日起,你就是我横营麾下左营右部千总。\" 第160章 刘处直用计破清水营堡(1) 在王嘉胤攻破了孤山堡后,刘处直也率军赶到了河曲。老回回见他回来了,当即大开城门请刘处直进来。这些天连续作战行军,而官军离得还远,刘处直索性给所有人放了两天假让他们休整休整,自己也得放松放松了。 这两天,刘处直第一天带队去青楼,第二天找自己老相好,弄得腰子都有点发酸了。不过到了第三天,刘处直还是召集了所有人干正事,之前的教训犹在眼前。 而李狗才也带回来了刘处直所需的消息:两日前,洪承畴已经率军离开了山西,从吴堡渡黄河来到了绥德。只不过官军太累也在休整。既然已经和王嘉胤回来了,那刘处直自然得配合他拿下府谷周边地带抵御官军。 人与人之间要交心,不要有那么多心眼子。刘处直目前觉得王嘉胤是个好首领,除了爱美人之外好像也没啥缺点。虽然他没有把自己当成横营下属,不过现在跟着王嘉胤是件不错的事。 刘处直在老回回那里得知,王嘉胤暴揍宁夏镇赶走尤世禄,又攻下木瓜堡杀了一个参将,利用自己的影响力吸引官军投诚还让他们弄死一个副总兵。他被王嘉胤这些行动给折服了,反正自己现在也打不开局面,索性暂时当个小弟了。 和老回回叙旧后,刘处直带着克营的一万多人渡过黄河来到了孤山堡。此时王嘉胤正在想办法拿下清水营。这个堡修的位置实在太好了,居高临下而且很小,攻城很麻烦,只能攻一面。 清水营堡里面有六百多营兵,还有卫军和其家属。要攻破这个边堡的难度比木瓜堡更大,并且已经无法取巧了。同一个计谋一个地方用一次就好了,不能把人当傻子。 而刘处直也把延绥镇主力回陕的消息给王嘉胤说了,这更加剧了他的焦虑。到现在府谷也没打下,要是被夹在中间又是个麻烦事。绥德北上到这里,就算官军速度再慢,十天也该到了。 李中举昨天想了一个办法告诉了刘处直,然后他对王嘉胤转述道:“如果大帅带人一直驻扎在这里,清水营堡的人一定会死守。 所以刘处直请求王大帅后撤几十里,最好是撤到渡口,然后散播一个消息说因为洪承畴即将回兵,义军打算脱离府谷这块地方去攻略陕西其它州县。而刘处直率克营独自围攻清水营堡。 之前在蒲州买到了明太祖画像,刘处直打算弄个神位然后在城外给明太祖画个像,就不怕里面的守备不出来,不然他就等着言官弹劾吧。至于会不会惹怒崇祯,反正刘处直也不止一次羞辱明太祖了,早就是十恶不赦之贼了,债多了不愁反正崇祯又抓不住他,他又不打算招安。” 王嘉胤听了这话虽然觉得有点不靠谱,不过暂时他也没啥办法能快速拿下这些边堡,就答应了刘处直率军后退几十里,但是对外宣称要去庆阳一带。而刘处直来到辎重营,找到了五六幅明太祖画像,还让营里木匠连夜赶做了几个明太祖神位,准备明日一早使用。 翌日清晨,刘处直率领克营全体男女老少一万一千人包围了清水营堡。清水营堡高耸的城墙在雾蒙蒙的天空下显得格外森严。城墙上,守备张应昌(同名同姓非副总兵张应昌)身披铁甲,手扶垛口,眉头紧锁地望着城外黑压压的农民军。他年约四旬,国字脸上布满风霜刻下的皱纹。 “守备大人,贼军怕是有万余人。”一个把总低声道,“已经将我们团团围住了。”张应昌没有立即回答,只是缓缓抚摸着城墙冰冷的石块。 作为世袭武官,他祖上N代都在这清水营堡当军官。年初自己运气好赶上延绥镇扩军,自己由千户衔得了一个守备的差遣。他对这里的一砖一瓦都了如指掌。堡内现有营兵六百,卫军四百,加上临时征调的卫军家属,勉强凑够一千二百人。而城外流寇,少说也有一万之众。 “那个横贼真的撤退了吗?”“守备大人,确实走了,我们夜不收在这附近二十里巡视过了,没有看到横贼的一兵一卒。”“那对面贼首是谁?”张应昌又开口询问道。 “看旗帜是克贼那厮。”把总啐了一口,“这贼子据调查也是我们延绥的兵,不知道是那个营跑出去的,去年初在延安附近造反,如今也是啸聚一方的大贼了。” 张应昌微微颔首。克贼的名号他早有耳闻,此人不同于一般草莽,有一定的武艺,会动脑子,更兼天不怕地不怕。其它贼寇都不敢侮辱太祖爷,就他敢做这种冒天下之大不韪的事。 “传令下去,紧闭城门,全堡戒备。贼军虽众,但我们清水营堡墙高池深,粮草充足,坚守月余不成问题。届时朝廷援军必至。”张应昌沉声命令。 把总拱手领命,正要离去,忽听城下传来一阵喧哗。二人急忙探头望去,只见流寇阵前竖起两根高杆,上面似乎挂着什么东西。“拿千里镜来!”张应昌喝道。 当军士递上铜制千里镜,张应昌对准一看,顿时面色大变——那高杆上悬挂的,赫然是明太祖朱元璋的画像和神位!更令人发指的是,画像已被涂改得面目全非,太祖脸上被画了胡须,头上加了角,活像个妖怪;而神位牌上“大明太祖高皇帝”的字样被涂抹,改成了“独夫民贼”四个歪歪扭扭的大字。 而刘处直拿着毛笔在旁边叹息道:“练了这么久的字,写的还是像狗爬一样。”旁边的高栎倒是很羡慕,刘处直几乎认识所有的字还会写,在他眼里算是一个文化人了,可能就是因为沾染了文化人的习气才变得这么好色。 “放肆!”张应昌勃然大怒,一拳砸在城墙上,指节渗出鲜血也浑然不觉。城下农民军中,一个身材较高的男子策马而出,来到弓箭射程边缘。 他头戴八瓣铁盔,身披扎甲,正是刘处直。他拿出了喇叭对城墙上喊道:“里面的守备!”声音通过了喇叭扩音传到城头,“尔等朱明朝廷昏庸无道,横征暴敛,致使民不聊生!今日我义军替天行道,特来取这清水营堡!尔若识相,速速开城投降,可保性命;若负隅顽抗,城破之日,鸡犬不留!” 张应昌气得浑身发抖,正要回骂,却见刘处直一挥手,几个农民军士卒拿着粪勺,将污物泼洒在太祖画像和神位上。 “混账东西!”张应昌怒吼,“本官誓杀汝等逆贼!”刘处直哈哈大笑,竟命人在城下搭起一个简易祭坛,将太祖神位放在上面,然后率领众将士对着神位撒尿。而刘处直干完这些事后,命李茂叫辎重营和妇女营都转移走,别等下被殃及池鱼就麻烦了。 城上的军官无不义愤填膺,有几个人已经搭箭上弦,只等张应昌一声令下。“大人,流寇如此亵渎太祖,我等若不出战,日后必被御史弹劾'大不敬'之罪啊!”把总急道。 也不怪这些人这么着急,如果被朝廷知道太祖画像被如此折辱守军却不敢出战,不知道皇帝会气成什么样子。 第161章 刘处直用计破清水营堡(2) 张应昌面色阴晴不定。他何尝不知这是克贼的激将法?但作为大明武将,眼睁睁看着太祖受辱而不作为,确实难逃朝廷责罚。更可怕的是若此事传开,他张家的世袭官职恐怕都保不住了。 正当把总说着,旁边另一个小军官说道:“你们看城外克贼的人好像少了很多了。”张应昌连忙看向城外,现在流寇最多只有一千多人了,而他有六百营兵,如果不追远了倒是可以战上一战。 “传我将令,”张应昌终于咬牙道,“点齐六百营兵,出城迎敌!”把总说道:“守备大人,我愿为先锋!”“不,”张应昌摇头,“你率卫军留守城池,我带兵出战。若有不测,你务必死守待援。”把总还要争辩,张应昌已转身大步下城。 半个时辰后,清水营堡的城门缓缓打开,张应昌亲率六百营兵列阵而出,虽人数远少于克营,但阵型严整,倒是有一股子杀气。 刘处直见状,嘴角露出一丝微笑。他转头对李中举说道:“李秀才,你这果然是妙计,里面的官军真的出来了。你们读书人是真的黑,我咋没想到这个好办法。”李中举轻笑道:“张应昌家里世代为明将,最重名节。太祖受辱,他若龟缩不出,不仅官位不保,死后都无颜见祖宗。此乃攻心为上。”“等官军出城我们就走,接下来就看老郭的了。” 郭世征点头,翻身上马,率领三百骑射手向官军冲去。这些骑射手都是克营的宝贝,马术精湛,箭法精准,可惜无法随时补充。等有机会还得去塞外招点回来。而刘处直带领剩下的人已经先郭世征一步骑马走了。 张应昌见敌军骑兵来袭,立即下令:“列拒马阵!长枪手在前,弓箭手在后,火铳准备开火。”官军迅速变阵,前排军士将长枪斜插地面,枪尾抵住地面,枪尖斜指前方;后排弓箭手张弓搭箭,只等敌军进入射程。 郭世征见状,在马上高举右手,三百骑射手齐刷刷地勒马停步,恰好停在官军弓箭射程之外。官军的火铳也都是三眼铳,这么远根本没有伤害。 然后,这些骑射手们纷纷取下背上的弓箭,向官军阵中抛射箭矢。“举盾!”张应昌大喝。官军前排竖起大盾,挡住大部分箭矢,但仍有些箭支穿过缝隙,造成零星伤亡。 这些骑射手射完一轮后,竟不进攻,而是在郭世征的带领下拨转马头,装作慌乱撤退的样子。“大人,贼军怯战!”一名百总兴奋道。张应昌眉头紧锁,直觉告诉他其中有诈。但身后城墙上,守军们已经欢呼起来,若此时不追击,势必影响士气。“追!但保持阵型,不可冒进!”张应昌终于下令。 官军保持着严密阵型向前推进,而郭世征的骑射手则若即若离,始终保持在弓箭射程边缘,不时回头射几箭,引诱官军不断前进。不知不觉间,明军已离开城墙一里多远,来到一处两山夹峙的谷地。 张应昌猛然警觉,急令停止前进。“撤!快撤回城去!”他大喊道。但为时已晚。只听一声号炮响彻山谷,两侧山坡上突然竖起十数面红旗,喊杀声震天动地。刘处直亲率主力从左侧杀出,高栎率军从右侧冲下,瞬间将明军团团围住。 “结圆阵!死战到底!”张应昌拔剑高呼。明军虽处劣势,但训练有素,迅速结成圆阵防御。克营两次冲锋都被逼退,伤亡了百十人。 刘处直见状,下令暂缓进攻。他策马来到阵前,高声道:“官军长官!尔已被包围跑不掉了,何必让这些好儿郎白白送死?投降吧,我以性命担保,绝不加害,跟着我一起干比你们当官军强啊。”“逆贼休想!”张应昌怒目圆睁,“大明将士宁可战死,绝不投降!” 刘处直叹息一声:“怎么老遇到这种硬骨头啊,非得打到山穷水尽才行吗?”然后挥手下令总攻。 克营改变战术,不再正面强攻,而是以弓箭手远程压制,同时派精锐小队从多个方向突袭,一点点瓦解官军阵型。 战斗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官军虽奋勇抵抗,但寡不敌众,渐渐支撑不住。张应昌身中三箭,仍持武器力战,接连斩杀三名克营士卒,最终因失血过多,被一个骑兵用套索绊倒生擒。 主将被俘,残余官军士气崩溃,很快全部投降。清水营堡城墙上,那把总眼睁睁看着城外战斗,却因兵力有限战力有限,不敢出城救援,只能死守城池。 刘处直命人将张应昌押到阵前,亲自为他包扎伤口。“这位将军,何必如此固执?”刘处直叹道,“朱明朝廷腐败无能,百姓流离失所。我义军只为替天行道,给百姓一条活路。”张应昌冷笑:“逆贼休要花言巧语!尔等亵渎太祖,罪该万死!”刘处直不以为忤,反而笑道:“那不过是激你出城的计策罢了。 明太祖驱逐蒙元,确实是一代英主。但那都是两百年前的事了,如今他的不肖子孙横征暴敛,难道不该反吗?” 张应昌闭目不答。刘处直也不勉强,转身对李虎说道:“传令下去,让俘虏的官军士兵换上干净衣服,吃饱喝足。” “掌盘子这是...”李虎疑惑道。刘处直微微一笑:“张守备被俘,城中守军必乱。我们让十个俘虏回堡内报信,就说张守备愿降,让他们开城迎接。” 李虎恍然大悟:“妙计!城墙上那厮听闻这守备投降,必然没有再抵抗之心。” 果然,当十名官军俘虏回到城下,声称张守备已降,请开城门时,把总亲自到城头查看。 刘处直命人将张应昌带到阵前,暗中以刀相逼。而张应昌到了城下居然还劝城墙上的把总死战不要投降。 不过把总见张应昌浑身是血,神情萎靡,心中大恸,再也没有抵抗之心,下令打开城门。克营大军趁机一拥而入,几乎兵不血刃就占领了清水营堡。 而堡内仓库中堆积如山的粮草、军械尽归克营所有。 刘处直站在城楼上望着缴获的物资,满意地对众将领说道:“今天这仗打完,我们全营如果不扩军,应该就有四成的人披甲了,大概有接近1700套盔甲了,咱们的家底也算攒起来了。” 李虎拱手道:“掌盘子说得对,不过张应昌如何处置?”刘处直沉思片刻:“此人也算是忠勇,若能归顺最好。若不肯降...”他叹了口气,“给他个痛快吧,不必折辱。” 当夜,被关押在军营偏院的张应昌趁守卫不备,用碎瓷片割腕自尽。死前,他用血在墙上写下八个字:“宁为明鬼,不作贼臣”。 消息传来,刘处直下令厚葬张应昌,并严禁部下骚扰其家眷。“可惜了一条好汉,”刘处直站在新坟前,洒下一杯浊酒,“若天下官员都如张应昌这般忠义,大明何至于此?” 高栎在一旁说道:“掌盘子,其实大明不怕死的武将并不少,远了不说,前些日子横营拿下木瓜堡,参将不也是自尽了吗?我看大明现在这样子和武将没关系,是庙堂的问题。” --- 第162章 王嘉胤二陷府谷 崇祯三年六月初一,在攻克孤山堡、木瓜堡、清水营堡扫清后路威胁后,王嘉胤率三万多农民军如黑云般压向府谷县城。 王国忠骑着一匹战马奔至中军,脸上带着不屑的笑容:\"大哥,潜入城里的探子回报,城里的官还有士绅听说咱们要来,早就乱成一锅粥了。知县前两天就带着家眷往榆林跑了,现在城里就剩个县丞和几十号衙役充门面。\" 王嘉胤提着马鞭望着远处那座县城,眼中闪过一丝不屑。三个月前他第一次攻破这座县城时,守军还知道紧闭城门抵抗,知县征发民壮和自己打到天荒地老。 那一仗义军伤亡五千多人才拿下来。如今看来,这个知县在义军还没围城就跑了。 或许自己这次真的能一举拿下延绥镇,然后割据一方,成就自己的大业。 \"传令下去,东门主攻,派两哨人马堵住南北二门。\"王嘉胤声音异常洪亮,让附近所有人都能听到。 但他还是补充道:\"告诉弟兄们,进城后不得烧杀抢掠,但粮仓必须控制住。\" 现在来投奔义军的流民越来越多,这几天光横营就增加了一千多张嘴。 饶是横营从山西带回来八九千石粮食也有点扛不住了,每天粮食都在快速减少。 当农民军各营掌盘子的旗帜出现在城头守军视野中时,城墙上一片慌乱。 县丞瘫坐在敌楼里,官服前襟沾满了酒渍——他刚刚灌下半壶烧酒壮胆。 \"大、大人,贼寇开始架云梯了!\"一个衙役连滚带爬地进来报告。 县丞的手抖得更加厉害了,酒壶\"咣当\"一声掉在地上:\"放、放箭啊!\" 稀稀拉拉的几支箭从城头射下,连一个义军都没伤到。王嘉胤在阵前看得真切,冷笑一声:\"连弓都拉不开的废物,也配吃皇粮?\" 不到一刻钟,东门就被攻破。不是被撞开的,而是守门的几个民壮自己卸了门闩。他们早把县丞发给他们的鸳鸯战袄脱了藏在草垛里,换上了自己常穿的粗布衣裳。 王嘉胤骑着马缓缓入城时,街道两旁还有房子的百姓都紧闭门户几个胆大的从门缝里偷看,发现这些流寇竟比官军还有纪律,既不放火也不砸门,只是直奔县衙和粮仓而去。 这次入城义军这么听话,主要还是河曲那边王嘉胤狠杀了一波。 包括自己的横营在内,他处决了两百多人再有府谷已经穷得叮当响了,也没啥好抢的,大部分房子都被知县提前扒了,还抢个啥啊。 \"大帅,粮仓是空的!\"杨六气喘吁吁地跑来报告,\"就剩十几袋发霉的麦子,耗子都不吃!\" 王嘉胤脸色阴沉地走进县衙后堂。案几上还摊着文书,砚台里的墨都没干透。他拿起一份公文,上面赫然写着\"本县存粮已悉数解送榆林,充作边饷\"的字样。 \"狗官!\"紫金梁一脚踹翻了公案,\"跑得倒快,连一粒粮食都没给咱留!\" 王嘉胤走到库房,看着空荡荡的架子,突然放声大笑。笑声在空寂的县衙里回荡,听得周围的各个掌盘子还有横营军官不知所以。 \"好啊,真好!\"王嘉胤抹了把笑出的眼泪,\"朝廷把百姓最后的口粮都搜刮去养兵,却养出这么群闻风而逃的废物!\"这话到底是安慰下面掌盘子,还是王嘉胤真的这么想,谁也不清楚。 不过其它人都知道,这次拿下了个空城。府谷到处都是废墟,要重建需要很长时间接下来还得往榆林各个边堡打,但他们真的能一个个夺下来吗? 当夜,农民军在县衙前的广场上清点战果 除了几十把锈迹斑斑的腰刀和十几副破损的棉甲,几乎一无所获最值钱的反倒是知县没来得及带走的官印这是纯铜铸造的,约莫五两重。 \"大哥,咱们死了三个弟兄,\"张登喜低声汇报,\"两个是爬云梯时自己摔下来的,一个是进城时被门板砸了脚,气得砍门框结果刀崩回来划破了脖子,还没来得及抢救就流血流死了。\" 王嘉胤望着篝火出神年初他第一次打府谷时,伤亡了五千多人才攻下来。 如今兵不血刃就拿下了城池,进城后却没有第一次拿下府谷时开心了,也许自己真的错了?这一片的百姓已经被刮得干干净净了,自己带这么多人回来,早晚会吃不上饭很快他摇了摇头,把这些干扰自己决心的想法给抛弃了。 \"把阵亡的弟兄好生安葬,\"他最终说道,\"明日开仓给城里还有附近的百姓散粮食吧。\" \"可粮仓是空的啊?\"张登喜疑惑道。 \"用我们带回来的粮食,明天散出去五百石这些流民我们要两千,剩下的那些掌盘子想要全部带走。我们接着把府谷附近所有边堡拿下来,然后往榆林打。\" \"额,对了,咱们还有多少粮食?如果不再增加人数的话能吃多久?\" \"大哥,咱们的粮食昨天已经清点完毕。减去明天准备发的五百石,如果就现在这些人吃的话,勉强还够我们吃上一个月。\" 王嘉胤点点头,目光却投向东北方向:\"一个月不够,咱们还是得继续攻城掠地黄甫川堡那边情况如何?\" \"侦骑回报,堡内守军不足五百,但是和其它边堡一样还是修得很坚固,强攻损失不会小,不如让其他掌盘子去打,我们横营也休整一下。\" \"行,明日召集所有掌盘子商议,看他们谁愿意去拿下黄甫川堡。\" 翌日,府谷县城县衙。王嘉胤提出将黄甫川堡包出去,只要那掌盘子能拿下,里面物资归他一人所有。 刘处直这次没有争先了。其实他不喜欢攻城的,尤其是这长城沿线的边堡一个比一个恶心人,谁爱去谁去前两天能拿下清水营堡,自己也算是尽力了。 旁边开会的混天猴阴恻恻地看着刘处直。他已经得到消息,克营打破了清水营堡,得到了几百副盔甲,还收了三百多官军。现在他暗中观察发现克营好多人都有一身甲了,自己要是再不进步就很难报仇了。 黄甫川堡里面同样有一个游击率军驻守,自己要是夺下了,不就能武装自己队伍了吗?到时候就能报仇了。 刘处直倒是不知道混天猴在想啥,他现在看到他就烦。能和混天猴坐一起,也是看在王嘉胤的面子上。 等了一会,混天猴站起来说道:\"大帅,我混营愿意去打黄甫川堡。\" 王嘉胤听混天猴说完倒是有些意外这个打仗一直划水的混天猴居然主动要求去打边堡,看来人不可貌相啊。 \"好,混天猴掌盘子勇气可嘉你拿下黄甫川堡,东西都归你。 对了,你营里现在有多少人?\" 混天猴答道:\"老本兵八百,剩下三千多新兵。\" 王嘉胤想了想应该够了,反正自己也不想帮他,就倒了一碗酒给他预祝他成功。 混天猴也不耽误,当即率军往黄甫川堡赶路。官军最近虽然被打懵了,可不代表他们真没力量了。 夜不收将混天猴部的情况全部带回了榆林,报告给了榆林兵备道白贻清巡抚现在不在,延绥的兵事就由他做主。 第163章 混天猴兵败黄甫川堡 与此同时,榆林城内兵备道衙门内气氛凝重,兵备道白贻清正与几位将领围在舆图前,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府谷已失,附近五堡已失其三,现在黄甫川堡也危在旦夕。\" 白贻清声音低沉,手指重重敲在舆图上,\"若黄甫川堡有失,咱们都是陷城失地的罪人。\" 另外白贻清还有一件事没说出来。他想当巡抚接洪承畴的班,如果失地过多,陛下怎么会考虑他?所以这次他打算主动出击,杀杀贼军的锐气。 为此,他专门问西安要了一笔银子,给延绥还能调动的军士补了一笔饷银现在士气可用。 参将殷体性盯着舆图,浓眉紧锁:\"大人,末将愿率兵增援。\" 白贻清抬眼打量这位三十出头的将领,殷体性出身将门,只不过是山西那边的,在辽东与后金作战时立过战功。去年才调来榆林他作战勇猛却不失谨慎,正是此刻最需要的人选。 \"你需要多少人马?\"白贻清问道。 \"探报说贼寇约四千,末将只需带麾下精兵一千就好,再给配置点火炮就行,\"殷体性回答得干脆利落。 游击将军刘芳名忍不住质疑:\"敌众我寡,殷参将未免托大要知道横贼的几万人还在旁边呢。\" 殷体性不慌不忙,指向地图上一处山谷:\"贼寇虽众,却无纪律我军可在此设伏,以火器先挫其锐气,再以精骑冲阵,必可取胜。\" \"至于横贼,从渡河来陕西已经连续作战十几天了咱们官军都尚且要休整一下,流寇更需要,如果横贼真想帮这股围城的流寇,就不会只让他一家去围城。\" 白贻清仔细审视舆图,又询问了粮草军械情况,最终拍板:\"好!就依殷参将之策,明日寅时出发,务必解黄甫川堡之围,保住这座边堡不失。\" 次日黎明前,殷体性率领一千营兵悄然离开榆林,队伍中有三百火铳手,鸟铳三眼铳各占一半、两百弓箭手、三百步兵和两百骑兵。 这些都是他麾下最能打的兵了,各类小炮也带了几十门队伍行进迅速但隐蔽,斥候不断往返传递消息。 两日后黄昏,殷体性的部队隐蔽在距离黄甫川堡十里的一处山谷中,探马来报混天猴部已在堡外扎营正日夜攻打,守军有一定的损失但仍在坚守,目前流寇还破不了城。 \"贼寇可曾派出巡逻?\"殷体性询问。 \"回将军,贼寇只在营地周围三里内设哨,再远便无戒备了,\"探马回答到。 殷体性与军官们商议至深夜,最终确定了作战计划:先派小股部队诱敌深入,主力埋伏两侧,待贼寇进入伏击圈后,火器齐发,骑兵包抄后路。 六月初七,天刚蒙蒙亮,殷体性派出一支五十人的小队,伪装成一支运粮的队伍,故意从混天猴设置的哨兵位置不远处路过。 \"报!发现官军运粮队,正往西去!\"哨兵慌忙跑进混天猴的大帐报告。 混天猴张孟金与二当家金务希对视一眼。金务希立即起身:\"大哥,我带五百弟兄去劫了它!\" \"小心有诈,\"混天猴皱眉,\"官军狡猾得很。\" 金务希不以为然:\"咱们人多势众,怕他作甚?若真是粮队,正好解咱们缺粮之急。\" 混天猴思索片刻,点头同意:\"多带些人去就带两千吧速去速回,我这里暂停攻城。\" 金务希率领两千人迅速出发,追击那支\"运粮队\",官军小队见贼寇追来,故作惊慌,丢弃部分辎重向山谷方向逃去。 \"追!别让他们跑了!\"金务希大喊,一马当先冲在前面。 当金务希率混营全部进入山谷后,突然一声炮响,两侧山崖上官军旗帜林立,金务希大惊失色:\"中计了!快撤!\" 但为时已晚殷体性站在高处,冷静下令:\"火铳手,放!\" 三百支各式火铳同时开火,山谷中顿时硝烟弥漫。农民军阵型大乱,惨叫声此起彼伏金务希手臂中弹,鲜血直流,但仍奋力组织抵抗:\"别乱!往出口冲!\" 第二轮火铳齐射后,官军弓箭手开始放箭,箭雨覆盖下,农民军伤亡惨重。 就在此时,山谷出口处尘土飞扬,官军骑兵杀到,彻底封死了退路。 \"杀!\"殷体性拔出佩剑,亲自率领步兵从山坡冲下。 战场上刀光剑影,血肉横飞。混营虽然人数占优,但装备简陋,训练不足,在官军有组织的攻击下节节败退。 金务希挥舞大刀,砍倒面前一个官兵,大声呼喊试图稳住阵脚。 殷体性远远看到金务希在指挥突围,知道这是个贼头,对身旁亲兵道:\"取我弓来。\" 他弯弓搭箭,瞄准金务希,箭矢破空而出,正中金务希脑门。 这位混营二当家瞪大眼睛,不敢相信地摸着脑门上的箭杆,缓缓倒下。 \"二当家死了!\"混营中有人惊呼,顿时士气崩溃,开始四散逃窜。 殷体性抓住战机,命令全军压上。官军骑兵来回冲杀,步兵结阵推进,将混营分割包围,战斗持续到正午,山谷中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最终,两千农民军只有不到三百人逃回黄甫川外大营。混天猴见金务希战死,又见官军来势汹汹,知道难以抵挡,立刻解围撤退。 黄甫川堡之围遂解。 战后清点,官军斩首千余级,自身伤亡不到五十,可谓大获全胜。 殷体性命人将金务希的首级送往榆林报捷,同时派出斥候监视农民军动向。 当捷报传到榆林,白贻清大喜,亲自出城迎接凯旋的将士他看着风尘仆仆但精神抖擞的殷体性,感慨道:\"殷将军真乃我延绥栋梁!此战以少胜多,必能震慑贼寇。\" 殷体性却无喜色,沉声道:\"大人,贼寇虽败,但根基未伤。这支流寇战力稀疏平常,应该是跟着横贼混饭吃的附从。若是横贼真用全力攻打,府谷周边五堡怕是守不住的。\" 白贻清闻言沉默,望向远方干裂的黄土高原,洪承畴已经率军在绥德休整好几日了还未动身,现下整个延绥就这两千多兵马可以调动这次打了贼寇一个措手不及,后面再想去解那些边堡的围可不容易了。 不过白贻清想错了,洪承畴不动身也是有原因的,他已经知道流寇连续作战很久了,故意让王嘉胤再累点,后面好以逸待劳毕其功于一役。 混天猴回到府谷王嘉胤好似知道结果似的并没有抱多大希望。 从山西回来的大部分掌盘子跟着他喝汤可以,让他们独当一面那是太难了府谷附近的长城五堡剩余两个还得横营出力夺取。 而沉寂已久的另一个大流寇不沾泥张存孟也蹲的得差不多了他打探到了王嘉胤率军打回陕西了,开始出兵攻击附近各个州县一时间陕北大地热闹得很,再次汇集了七八万流寇。 而崇祯在得到克贼侮辱太祖画像,陕北又有七八万贼寇开始闹了起来,先是昏迷了一阵子,醒来后开始打砸瓷器。 发泄完后皇帝陛下发了两道旨意,先是申斥了洪承畴,他之前说的已经消灭大部分流寇让自己白高兴一整天,然后命令洪承畴还有陕西代巡抚王慎行剿灭陕北流寇(刘广生病的已经无法工作崇祯下令让他解职原地休养),一定要活捉克贼,将其押解京师处以凌迟之刑。 这月温体仁入阁,正好周延儒也在内阁。明末这两个奸臣阁老开始互斗了,大明庙堂更热闹了。 第164章 捡到一个义子 府谷破败的街道上,刘处直穿着一身义军军服,戴着面罩走在街上。陕北因为水土流失,树木被砍伐得多,一到夏天基本上都是雾蒙蒙的。 他踩着咯吱作响的废墟往前走,身后跟着两个亲兵,腰间别着刀,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掌盘子,前面还有一家茶楼开着,咱们要在那儿歇脚喝口茶吗?\"一个亲兵问道。 刘处直摇摇头:\"不急,再转转。这府谷城里也太乱了,后面要清理一下,将这些废墟里的土块木头都清到城墙附近集中安放,官军来攻城时可以用得上。\" 转过一条小巷,刘处直忽然停住了脚步。巷子尽头的墙角蜷缩着一团黑影,在黄沙漫天的县城里看着不太真切。几人走近了才看清,那是个约莫十岁的孩子,衣衫褴褛,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正抱着一只破碗发抖。 \"小孩,你在这儿做什么?你的爹娘呢?\"刘处直蹲下身问道。 那孩子抬起头,一双黑亮的眼睛里满是警惕和恐惧。他的嘴唇干裂,脸颊凹陷,显然已经饿了很久。刘处直注意到,尽管处境如此艰难,这孩子的眼神中却有一种异乎寻常的坚毅。 \"我...我没做什么。\"孩子的声音细若蚊蝇,带着浓重的陕北口音。 刘处直不知为何心头一软。他解下腰间的水囊递给那孩子:\"喝点水吧。\" 那孩子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接过水囊,咕咚咕咚喝了起来。水顺着他的嘴角流下,打湿了破烂的前襟。喝完水后,他放下水囊说道:\"我叫艾能奇,我已经没有家,没有爹娘了。\" \"艾?\"刘处直眉头微皱,这个姓氏让他想起半年前的艾家。当时艾家成年男丁被他下令全杀了,走之前刘处直将女眷和小孩都放了。不会这是艾家遗留的子孙吧? 他摇摇头,甩开那个念头。\"饿了吧?跟我去吃点东西。\" 艾能奇抬起头兴奋了一下,随即又垂下了头:\"我没有钱吃饭。\" \"我请你。\"刘处直站起身,向孩子伸出手。 艾能奇犹豫了片刻,最终抓住了那只粗糙的大手。刘处直能感觉到,那只小手冰凉且颤抖,却意外地有力。 他们来到街边一家还开着的小饭铺,刘处直要了三碗羊肉泡馍。热气腾腾的汤面上浮着油花,香气扑鼻。艾能奇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碗,喉结不住地上下滚动。 \"吃吧。\"刘处直将一碗推到他面前。 艾能奇再也忍不住,抓起筷子狼吞虎咽起来。他吃得特别急,以至于呛到了,剧烈地咳嗽起来。刘处直轻轻拍着他的背:\"慢点,没人跟你抢。\" 艾能奇一人吃了三个馍,喝了两碗汤,抹了抹嘴打了个饱嗝,对刘处直说道已经吃饱了。在他印象里,从出生到现在都没有吃过这么多油水。 \"艾能奇,你识字吗?\" \"我跟村里的塾师学过《百家姓》,赵钱孙李周吴郑王...\"背到第八个姓时突然卡住,脏兮兮的耳尖变得通红。 又过了一会,刘处直突然问道:\"你爹是米脂艾家的人吗?\" 陶碗\"咣当\"磕在桌上。艾能奇的手指在桌下绞紧破衣角:\"我是双泉里西沟村的人,和艾家主家已经是五服外的亲戚了。我家给主家种了上百年地了。可是有一天晚上,艾家大少爷不知为何将艾老爷被杀的事怪到了我们头上。\" 随即艾能奇诉说道,那天晚上来的人举着火把说我们和流寇是一家人,村里人都是喂不熟的狼崽子,然后将我们全村人都杀完了。最后我躲在倒塌房屋的废墟下才捡了一条命。这几个月我从米脂一路要着饭来到府谷的,前些天听说府谷被义军拿下来了,想来看看有没有开仓放粮混口饭吃。 刘处直握刀的手松开了。他想起艾家庄园战后第二天,侦察营报告说西沟村遭屠,当时高栎还笑说艾万年这厮报仇都找不准正主。 刘处直盯着艾能奇发红的耳尖,看着他手里的瓷碗,想到了半年前他来到艾家庄园时,确实看见佃户们用的都是庄里统一烧制的粗瓷,和艾能奇手里的一模一样。 虽说艾能奇全家被杀和自己没有直接联系,不过总是因为自己灭了艾家满门才遭此无妄之灾。 想到这里,刘处直突然说道:\"愿意跟我走吗?我现在没有一儿半女,你可以做我的义子。\" 艾能奇抬起头,嘴角沾着馍渣。铺子外的阳光透进来,晒得屋子里面暖烘烘的。 刘处直在艾能奇这双眼里看见了饥饿、警惕,还有某种他读不懂的东西。 \"有饭吃吗?\"艾能奇问。 \"管饱。\" \"要改姓吗?\" 刘处直摸着刀柄上的丝绸:\"就叫刘能奇吧。\" 暮色染红克营营地时,刘能奇正在澡盆里洗澡。他搓下了一层泥垢,水已经黑得没有原样了。刘处直靠在帐篷上,看热气中浮动的瘦小身躯——肋骨根根分明,左肩有道寸许长的疤,是刀伤。 \"你身上怎么会有刀伤啊?\" 刘能奇猛地沉到水下,又冒出来摇头:\"收麦时被镰刀划的。\"他忽然伸手抓住木盆边缘,因为在水里泡久了指节已经发白了,有点害怕地问道:\"义父,你杀过人吗?\" 外面吹来一阵风,帐篷里面悬着的灯笼突然摇晃起来。刘处直走过去给刘能奇递上了一块毛巾说道:\"这世道,不是杀人就是被杀。你义父我杀的人啊,自己都数不清了。五十?还是八十啊?亦或者是有上百了。因我而死的人,几万人怕是都有了。\" 他擦着刘能奇背上凸起的脊椎骨,触到一处奇怪的凹陷,\"这是?\" \"去年被主家的一个小少爷用砚台砸的。\"艾能奇缩了缩脖子,\"艾诏老爷当时出了一个问题问他的子孙,他的几个孙子都没答上来。我知道答案没忍住就说了出来。等艾老爷走后,就被一个小少爷用砚台砸了,疼了我好久啊。\" 刘处直的手顿了顿。这孩子年纪轻轻,身上居然有一身伤疤,被打的、被摔的,还饿得瘦骨嶙峋。如果自己不发现他,恐怕要不了多久他就会死去,被人丢到乱葬岗。 刘能奇刚来没有自己的帐篷,第一夜刘处直就让他睡在自己的帐篷里面了。 夜里,新裁的棉被窸窣作响。刘处直在灯下看缴获的官军塘报时,听见床上传来压抑的抽泣。 他端着油灯过去,看见刘能奇在梦里蜷成虾米,嘴里含糊喊着他爹。 \"醒醒。\"他轻拍孩子的脸,指尖沾到冰凉的泪水。 刘能奇突然抓住他的手腕:\"牌...牌...\" 刘处直这才注意到刘能奇的脖颈上系着根麻绳,坠着块桐木牌。翻过来一看,上面歪歪扭扭刻着个\"艾\"字,边缘有焦痕,像是从火场抢出来的。 油灯\"啪\"地爆了个灯花。等刘处直回过神时,发现自己已经把那木牌翻了个面。灯影里,他鬼使神差地用指甲在空白面划了道竖线。 次日拂晓,刘能奇摸着反戴的木牌站在院门口。晨雾中传来铁甲碰撞声,刘处直正在营地的临时校场操练士卒。 刘能奇低头看掌心——那里用炭灰画了道竖线,和木牌背面新添的刻痕一模一样。 连着四五天,刘处直每天都给他准备了肉食,脸上总算有些血色了,叫义父也没叫的磕磕巴巴的了。 刘处直为什么要收艾能奇当义子呢?一是因为愧疚,毕竟这孩子父母是因为自己而死;还有就是对未来的担忧,万一自己哪天死在战场上又没亲生儿子,克营不得四分五裂啊。现在有个义子,以后好好培养也能帮自己很大的忙。 第165章 张存孟出击 崇祯三年六月,张存孟在自己的根据地延安府以北西川双湖峪巡视着农田。目前张存孟麾下已经有五六万人口了,双湖峪这里水系丰富,虽然不至于绝收,但是要养活这么多张嘴也是很困难的。 张存孟蹲在田埂上,看着土地上麦苗坚强地生存着,心里盘算着这次能收获多少粮食他的亲兵递来水囊,他摆了摆手示意自己不渴。 \"大帅,探马回来了!\"身后传来一队眼钱儿的声音。 张存孟转身,看见三个骑兵踏着黄土疾驰而来,马蹄扬起一片尘烟。为首的侦骑滚鞍下马,单膝跪地:\"禀大帅,王嘉胤的人马已经占了府谷几处地方,洪承畴带着延绥镇的主力正在围剿他,延安府州县附近现在十分空虚,除了府城营兵其它官军都是卫所兵,洪承畴已经北上和王嘉胤交战。 \"好!召集各队掌盘子议事,商讨一下下一步做些什么我们也蛰伏许久了,练兵时间也不短了,都是崇祯元年的义军,不能比那王嘉胤矮一头。\" 双湖峪主寨的议事堂里弥漫着焦躁,七个掌盘子正在讨论着什么,见张存孟进来后声音才慢慢小了下来。 舆图上画着不同颜色的小旗:白色代表官军,红色是王嘉胤的队伍,黑色则是张存孟控制的寨子,大大小小的寨子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 \"王嘉胤这厮倒做了一件好事!\"拓养坤一脚踢在桌腿上,\"带着几万人马东渡黄河,把延绥镇的主力全引走了!\"他脖子上挂着的金锁片叮当作响,那是上月劫掠米脂的一家大户所得。 赵胜用炭笔在舆图上画了个弧线:\"延安府现在只剩些驻防营兵,他们守府城都紧巴巴的。我们打延安附属的县城,他们是不会来支援的。庆阳府也差不多。\"他特意在保安、合水几个县城点了点,\"这些地方的夏税都刚入库,打下之后咱们也能有进项,不然只靠山寨今年的收成肯定是不够往后的需求。\" 张存孟盯着舆图不语他比谁都清楚,双湖峪十七哨六十四寨五六万张嘴,存粮撑不到秋收,就算挨到秋收,明年的粮食也铁定不够吃。 这两年收编的饥民越来越多,山寨里面十分拥挤了,掌盘子都得和手下一起住。 \"大帅,打吧!\"李晋王拍案而起,\"趁着官军追剿王嘉胤,咱们拿下几个县城,让山寨里面吃顿饱饭,还能扩充下地盘。\" 张存孟突然指向舆图上那代表王嘉胤的红色小旗:\"这王嘉胤当流寇能抢了就跑,我们呢?若是要举兵就要有周全的计划,打了就得守住。\" 帐内所有人都明白张存孟的意思。他们不是王嘉胤那样的流寇,双湖峪的窑洞、粮仓、铁匠铺,还有开垦的坡田,都是抛不下的根基,拿下外面的县城就代表会暴露在官军的视线里面了,再也不能闷着头发展了。 深夜,张存孟独自在窑洞里对着延安府舆图沉思。油灯将他的影子投在黄土墙上赵胜悄悄进来,带进来两个去庆阳和延安探查消息的探子。 \"大帅,保安县情况摸清了。\"探子趴在地上画着示意图,\"知县把夏税都存在西门永丰仓,守仓的是他小舅子,县城里面没有守备力量。\" 张存孟突然用匕首钉住舆图上某个点:\"三边总督那边有什么动静吗?\" \"固原总督府半月前还是张贴告示要招抚我们这些义军,听说杨鹤宣称要是王嘉胤投降,他上报皇帝给个游击将军呢,我们这些掌盘子也都给把总或者守备呢。\" 说起来杨鹤也是倒霉。明朝这种互相掣肘的机制让他根本没有发挥的空间。延绥镇按理说也归他管,结果洪承畴根本不鸟他,一万多官军已经跟着他几个月了。 就算没有延绥镇,那陕西不是还有三镇吗?不好意思,剩下的三镇目前最能打的两镇临洮镇和宁夏镇一直都归刘广生在管。 三边总督和陕西巡抚没有统属,所以刘广生也不用管杨鹤的意见等刘广生一病,新来的王慎行又接替了两镇精兵继续围剿流寇。 到现在杨鹤只能调动固原和甘肃的镇兵。又因为流寇入秦,秦王上疏朝廷害怕流寇陷藩,让杨麒赵大胤带着大部分兵力去关中守护那个废物秦王了。 甘肃镇的军饷拖欠到现在都没闹明白,而且也离流寇活动的地方太远了,所以杨鹤很难有啥作为,只能不停地招抚再招抚。 话分两头,张存孟听完招抚的事后说道,\"杨老头真把我们当猴耍。说是招抚,除了我们这些领头的,其它人一文不给赶回乡下种地,这是啥态度? 他招抚他的,我们打我们的吃下庆阳和延安附近的县城。 然后张存孟用匕首猛地划向庆阳府,看杨鹤能拿我们怎么样。 六月十二日寅时,张存孟兵分三路:赵胜率领点营去打安定县,拓养坤带马军奔袭保安县,自己则率军攻击合水县。 保安县西门,几个守卒正打着哈欠换岗,忽然看见晨雾中走来支骡马队,\"站住!路引呢?\" 他刚端起长枪,喉咙就被弓箭贯穿拓养坤扯下商贩包头布,露出里面的锁子甲说道:\"冲进去!不投降的全部杀了!\"然后所有人士气暴增,很快便拿下了保安县城。 安定县也被赵胜很快给攻陷了,缴获了尚未运出去的夏税。 合水县衙里正在审案,惊堂木还没拍下,衙役就连滚带爬冲进来:\"老爷!贼寇不沾泥来了!\" 不多时县城就丢了,大军进城后张存孟的马刀架在了知县脖子上,对他说道:\"刚刚才收了夏税,粮仓里面还有多少粮食?不骗我的话饶你一命。\" \"报告大王,粮仓里面还有近千石粮食,我都告诉你了,能不能饶我一命啊?\"见这个知县还算老实听话,张存孟就命人放了他。 大军出击后捷报频频传到他那里,张存孟正在合水县衙里面看舆图,听亲兵说道:\"七队所有的掌盘子分兵出击已经拿下了五座县城,算上他现在拿下的这座城池已经六座了,想到王嘉胤也没这么厉害一口气拿下六座县城,自己算是压住他的气焰向外面证明了他张大帅不比王嘉胤差。 固原总督府里,杨鹤看着延安庆阳范围内六县陷落的急报,手中茶盏\"咔\"地裂了缝。幕僚小声提醒:\"制军,是不是调回洪承畴让他剿灭不沾泥贼众。 \"调什么调!\"杨鹤突然暴怒,\"这洪承畴肯听我的吗?若是王嘉胤跑了谁担待得起?\"他喘着粗气在厅里转圈,\"不沾泥...不沾泥...\"这个名字像根刺扎在他心里。别的流寇抢了就走,这人却占着地盘不挪窝,这种才是对大明统治最危险的代表着官府对这些失地丧失了控制权,但是现在自己偏偏拿他们没啥办法,没兵没钱啥都做不到。 唉,我也没办法了贴告示吧,贼寇有一个算一个,回来的我都既往不咎,并且保举他们都当官。 第166章 大明甩锅大会及处置方法 崇祯三年六月,半个月的时间里陕西局势迅速糜烂。 王嘉胤已经夺下府谷周边长城五堡,洪承畴虽说堵住了王嘉胤领导的东路军继续往榆林进攻的攻势,但是另一个大贼头张存孟突然蹦了出来,打了官府一个措手不及。 短时间内,庆阳、延安除了府城大部分县城和边堡都被张存孟率军占领了,陕西三边总督杨鹤实在没办法,就只能拿着总督衙门的官印盖了一些空白告身当做招安条件,承诺贼营头目如果可以归顺朝廷可以当个守备,还能自己挑选精锐成军,余众归乡种田,他杨鹤保证所有投降的人都能有田种。 但现在陕西根本不是无地的问题。天灾之下很多人都抛荒了,地主要兼并土地也就兼并一下水浇地,旱地人家看不上。 农民军们解散回乡之后一文钱不给,粮种牛马都没有,拿了几亩旱地有毛用啊。 陕西这地方从万历以后就再也没有修过水利了,除了地主普通百姓根本没有能力维护水渠,单干对于天灾的容错率是非常低的。 陕西的问题已经不是农民军放下武器回乡安稳种地就能解决了,哪怕朝廷真的免一年赋税也不成,更何况朝廷还不会免。 面对这种情况,陕西巡按御史李应期就开始想办法甩锅了,先把自己的问题摘出去。 很快他的奏疏就随着塘马进了京师,六月的京师闷热得像个蒸笼,乾清宫内的鎏金蟠龙藻井下,崇祯皇帝朱由检紧锁眉头,手中的奏疏已被他捏得变了形。 \"混账!\"年轻的皇帝突然拍案而起,声音在殿内回荡,\"这半个月时间陕西又出现了数万流寇,有谁能告诉朕他们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横贼最多就三万多人,这是洪承畴报上来的,那这个不沾泥贼的几万人是哪里出来的?崇祯二年上半年就告诉朕这个不沾泥贼已经被灭了,他是从石头里面蹦出来的吗?\" \"你们看看庆阳、延安两府十余座边堡城邑陷贼,洪承畴和王慎行两人说将主力全部用于围剿横贼了,暂时无法围剿不沾泥贼。 李应期上疏说都是因为招抚才让贼势坐大,逃兵以土贼为掩护,土贼以逃兵为战力,纵横陕西之间。 而杨鹤又说自己没有兵力来剿灭贼寇只能招抚,你们说说偌大的大明朝怎么会沦落到没有军队剿贼?\" 当然对于李应期的甩锅他没有全信,但是陕西贼势糜烂肯定是真的。 接着兵科给事中刘懋上奏给李应期回护到,陕西的边贼(逃兵出身的流寇)以本地土贼作为耳目,本地土贼又依靠边贼充当武力掩护。 而崇祯元年他们劫掠韩城时人数还不算多,但近年来连年灾荒干旱加上地方官员贪污腐败,导致饥民成群结队起事造反,边贼有了熟悉陕西内地地理的向导自然就如虎添翼。 \"现在朝廷精锐去镇压横贼了,起初杨鹤派卫军这些疲弱的军队去镇压不沾泥贼,自然没法取胜,后来又改为招抚政策。 那这些贼寇还有什么可害怕的?所以就算有些贼渠表面上投降了,实际上照样抢掠官绅大户,贼势控制不住的原因就是如此。\" 大明的官员善于发现问题但不善于解决问题。 刘懋说的完全正确,但是没告诉解决方法,偏偏崇祯就吃这一套。 李应期和刘懋这两人认为,陕西流寇复炽是军队的问题是官吏日渐贪污腐败的问题,而李应期他作为巡按御史最多只有监察官员之责不需要为流寇造反承担责任。 到最后还是没商量好什么办法,问题又丢给了崇祯,后面他想了半天决定再信任杨鹤一次。 他命令吴甡带着帑金十万代表天子赴陕西赈灾,只要杨鹤有钱了应该就能让不沾泥贼众安稳下来。 至于十万两白银够不够崇祯也不知道,对于他这种好财货的性格这些钱他认为已经很多了。 很快吴甡带着十万两就往延绥去了,而他刚到榆林,延绥巡抚洪承畴还有陕西代巡抚王慎行就在这里等他了,也没有其它原因就是盯上了这笔银子。 吴甡的车队抵达榆林城外,随从指着远处说道:\"大人,前面就是榆林城了。\" 吴甡点点头,却见城门处旌旗招展,一队人马疾驰而来迎接他,等离城门近了吴甡看见为首的两人身着绯袍,想来应该是陕西代巡抚王慎行和延绥巡抚洪承畴。 \"吴大人(吴甡代替天子抚民)远道而来,辛苦了!\"王慎行笑容满面地迎上来,说话时总带着几分刻意的热络。 洪承畴紧随其后,举手投足间显得干脆利落:\"吴大人一路风尘,我等已在城中备下接风宴,请!\" 吴甡心中暗惊,按惯例地方官员迎接钦差应在城内官署,这两人却亲自出城相迎,礼数过于隆重必有蹊跷,他面上不显拱手还礼:\"两位太客气了,吴某愧不敢当。\" 榆林城内的巡抚衙门比吴甡想象的还要简朴一些。 大堂上,酒席已经摆好虽不算奢华,但在灾荒之年已属难得。落座后,王慎行举杯道:\"吴大人奉旨赈灾,实乃陕西百姓之福,我王慎行作为陕抚代替三秦父老,先敬大人一杯!\" 酒过三巡,王慎行忽然叹了口气:\"不瞒吴大人,陕西如今内忧外患,灾民遍地,流寇更是猖獗,朝廷拨下的这十万两白银,实在是及时雨啊!\"吴甡放下酒杯,心知正题来了:\"王抚院此言差矣,此银专为赈济灾民而来,岂可他用?\" 洪承畴闻言,浓眉一皱:\"吴大人有所不知,陕西流寇已成燎原之势。 王嘉胤、不沾泥之流横行州县,若不及时剿灭,恐成大患!我延绥发饷已经是三月前的事了,军士们怨声载道若军心不稳,流寇趁势作乱,届时灾民全部跑流寇那边了再多银两又有何用?\" \"亨九所言极是。\"王慎行连忙接话,\"陕西境内流寇肆虐,若官军因缺饷而溃散,与流寇合流,后果不堪设想啊!\"吴甡感到一阵压力,这两人一唱一和,显然早有预谋。 他沉吟片刻:\"两位的难处,吴某理解。但皇命在身,赈灾银两必须用于灾民。\" 洪承畴忽然拍案而起:\"吴大人!三边将士日夜追剿流寇,保境安民,如今家里人连饭都吃不上,他们没有士气拿什么去打仗? 若流寇趁势坐大,你担得起这个责任吗?\"堂内气氛骤然紧张。 吴甡不慌不忙地抿了口茶:\"洪抚院稍安勿躁,剿寇军情紧急,吴某自会如实上奏朝廷请拨专饷,但这赈灾银两确实不能挪作他用。\" 王慎行见状,连忙打圆场:\"亨九与吴大人都是为了朝廷着想,何必动怒?吴大人不如这样:十万两白银分作三份:四万两用于剿寇军饷,三万两用于巡抚衙门日常开销,剩余三万两赈济灾民,如此可好? 现在陕西巡抚衙门里面也没钱了,王慎行连自己标营的军饷都没发,他可是知道仙克谨的遭遇的,所以急切想弄一笔银子。 吴甡心中盘算他知道若不妥协,这两人绝不会善罢甘休。 况且洪承畴所言也有一些道理,流寇不剿陕西永远恢复不了和平,但三万两赈灾银,对于遍地灾民而言,实在是杯水车薪。 见吴甡犹豫,洪承畴语气稍缓:\"吴大人方才言语冒犯还请见谅,但剿寇将士确实艰难还望吴大人体恤。\" 吴甡长叹一声:\"罢了,就依王抚院之议但吴某有言在先,剩余三万两赈灾银必须全部用在灾民身上。 若有人中饱私囊休怪吴某不讲情面,定要在陛下面前狠狠参他一本。\" 王慎行面露喜色:\"吴大人放心王某定当选干吏亲自监督。\" 第167章 回百户所报仇 一眨眼,六月已经过去了一大半时间了。但是形势越来越不利于农民军了,虽然府谷附近的五座边堡已经被义军都拿下了。 但是王嘉胤指挥大军两次进攻神木均失败了,在艾万年的拼死抵抗下义军死伤千余人王嘉胤被迫率军返回府谷。 洪承畴是一个优秀的指挥官。他知道王嘉胤贼众并不弱,官军逃兵很多。如果能一股聚歼于此,就能彻底解决贼患。至于那个不沾泥,他打心眼里没瞧上。 所以洪承畴没有鲁莽进攻,而是每天不停地以小股部队与农民军交战,碰到王嘉胤老本兵就交战一会就撤,碰到弱一点的直接灭掉。 对此,王嘉胤也没有办法,神木都拿不下,更别说榆林了。 目前义军大部分人马都耗在这里,各个营中粮食储量已经到了危险的数量,而横营因为补贴了很多粮食出去自然也不够了,王嘉胤没办法,只得让紫金梁率军南下寻找粮食,自己则率军坚守府谷。 克营营中虽然粮食还够食用一段时间,可是被堵在这里也不是办法,于是刘处直给王嘉胤提议,他率军前往庆阳府转一圈,顺便吸引一下官军的注意力给府谷减轻一下压力,留在这里根本发挥不了克营马军多的优势。 刘处直打算率军动起来,大致就去延安府和庆阳府附近,而且自己还有一件事没解决,也是李茂两兄弟的事——那就是王百户现在还活着还没有报仇,去年因为时间紧迫自己没来得及去,今年可再也不能放过他了。 和王嘉胤打了招呼后,刘处直率全军准备从灰沟营堡出塞。 黄土高原在崇祯三年的盛夏里干渴得快要冒烟了,从府谷到塞外克营走了一天白天热得要命,走不了多远就要歇息。刚过辰时,才走了二十里路,大部分人就热得不行了。 刘处直蹲在沙河岔堡二里外的土坡上,扯开衣领,汗水还是顺着脖颈不断往下淌。远处几株枯树立在龟裂的田地里,叶子早被附近的卫军摘光了。 \"大哥,侦察营的侦骑回来了。\"李虎猫着腰跑来,布鞋踢起一团团黄色烟尘,\"沙河岔堡的龟孙们都躲阴凉里去了,城头就俩哨兵打盹。\" 刘处直抹了把脸上的汗,此刻金属刀鞘甚至都烫得几乎握不住了。他对李虎说道:\"这次我们暂时离开府谷,除了躲避官军威胁,还有一点就是给我们报仇。\" 李虎之前一直没见刘处直提到,还以为他忘记了,没想到这些天就能实现了他兴奋地跑去找到了自己的大哥,告诉他这件事。 在得知自己可以报仇了,李茂虽然也高兴,但是没有脱离自己的队伍,而是继续给他们鼓劲再坚持一下。 \"通知弟兄们,再休息一刻钟就出发。\"刘处直吞掉嘴里嚼着的白馍,\"走红柳河故道河床干透了正好藏人,咱们要出其不意。\" 午时后,克营全体牵着马匹钻进干涸的河道,河床两侧的黄土崖壁投下狭窄的阴影。 士卒们挤在阴影里行军,还是被蒸腾的热气烤得头晕目眩 刘处直解开腰间的水囊晃了晃剩的不多了,而他为了做表率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又系了回去。 就这样经过三日行军,刘处直来到镇靖堡外五里远的一处废弃卫所城,打破镇靖堡的边墙,再走十里的路程就是百户所了,也就是他老家。 \"掌盘子你看!\"李狗才突然指着东边低呼,远处天地交界处腾起一道黄褐色的雾墙,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西推进。 \"沙暴!\"刘处直精神一振,\"天助我也!传令加速行军!\" 狂风裹挟着沙土呼啸而来时,刘处直已经能看到镇靖堡的轮廓,这座边堡的夯土城墙在风沙中若隐若现。 现下蒙古人入寇少了,又赶上夏天炎热,墙头空空荡荡,根本没有哨兵认真执勤。 两百多号克营精锐换上准备好的明军鸳鸯战袄,扛着一面之前缴获的清水营堡守备张应昌的旗子,大摇大摆走向堡门。 \"开门!我们守备大人要进来躲避风沙!\"领头的郭世征扯着嗓子喊。 城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热昏头的守军刚探出半个脑袋伪装成官军的克营精锐突然发难,解决了这个官军后瞬间控制了城门 ,刘处直带着主力从沙尘中冲出来,像股热浪般涌进堡内。 战斗结束得比预想还快,镇靖堡大多数守军光着膀子躺在阴凉处睡觉,等被刀架脖子才惊醒。 不到半个时辰,克营就控制了整个堡垒,俘虏这个堡里面的四百卫军,还缴获了几十件布面甲和棉甲。 \"掌盘子,千户的地窖里找到这个!\"李虎抱着个陶罐跑来揭开盖子,里面是半罐浑浊的液体,刘处直尝了一口酸涩中带着微甜这应该是去年酿的沙棘酒。 \"给弟兄们分了吧,\"他抹抹嘴,\"愿意跟我们走的,每人发三两白银安家费。\" 由于风沙实在太大,没办法再行军了,刘处直就安排在镇靖堡休整了一晚上。 次日黎明,全营顶着尚未散尽的暑气继续南下。 越往南走风沙就渐渐小了,靖边百户所这里土地还是不错的,有几条还未断流的河流,田地里还能看到秧苗,几只乌鸦扑棱棱飞起。 这里就是两年前刘处直耕的那块地,只不过收成比不上他种地的那会了。 两年前还能收八斗粮食,现在刘处直看了这块地后觉得最多只能收五斗了,如果自己不来,耕这块地的卫军今年怕是要挨饿了,他这次除了报仇还有一个目的就是拉百户所的人造反。 现在土地好坏跟他没有什么关系了,这辈子刘处直也不会再种地了。 又往南走了几里路,刘处直看到了前面的百户所,而李虎的声音因仇恨已经发颤了。 他指着远处一处墩堡,墙头插着的明军旗帜无精打采地耷拉着。 刘处直眯起眼睛观看——没办法,太热了根本睁不开,正午的太阳把土墙晒得发白,几个值守的卫军躲在旗杆阴影里打盹。 这里的一草一木他都还记得,还有印象。 看完墩堡后,刘处直直接下令围起来,千万不能让王百户跑了。 克营借着沙尘造成的视线模糊悄悄合围。当第一个哨兵发现他们时,李虎已经带人架梯子翻进了百户所,打开了门放全营进了墩堡内。 进去之后,刘处直率领亲兵营五十人来到王百户家。 他一脚踹了王百户家大门,热风卷着沙土灌进厅堂,里面却只有一个人,是王百户家的老管家。 \"王百户呢?\" 这个人很明显认识他,颤抖着说道:\"刘哥儿,百户大、大人去田间监督卫军们浇水去了。\" 刘处直一拳砸在柱子上,震落簌簌土渣。突然西墙外传来喧哗,只见十几个衣衫破烂的军户押着个只穿中衣的胖子跑来。那人满身是土,肥白的肚皮上还有几个鞋印,这些卫军得知刘处直率军回来了根本没打算抵抗抓了百户回来就打算找刘处直领赏。 \"刘爷!刘爷饶命啊!\"王百户扑倒在晒得发烫的地上,烫得直哆嗦,\"当年都是西安的知府大人逼的...我给您当牛做马来赎我的罪孽。\" 刘处直慢慢抽出雁翎刀。刀身在烈日下反射着刺眼的白光,晃得王百户睁不开眼。 \"我的仇咱们都清楚说说别人吧,三年前年秋收,\"刘处直用刀尖挑起王百户的下巴,\"你带着人抢了张苟家最后五斗谷种,他娘跪着求你,你说的什么来着?\" 王百户裤裆突然湿了一片,尿液在滚烫的地面上滋滋作响。 \"'你们全家饿死算得了什么',\"刘处直手腕一翻刀光闪过,一颗头颅滚落在晒得发烫的黄土上,瞬间烫起了泡。 围观的军户们突然爆发出欢呼,有人抱来一坛浑浊的米酒,众人传递着痛饮。 刘处直站在百户门口的台阶上,举起染血的刀说道:\"各位百户所里面的的兄弟姐妹,咱们都认识多的话我就不说了。 你们看这年景,再种地还吃得饱吗?跟着我造反吧,其它的不说,吃饱饭还是没有问题的。\" 这年头的卫军穷的就剩一把骨头,百户都死了,他们继续留着也会被追责,索性当贼算了。 没多久,整个百户所的军户全部加入了义军。 傍晚暑气稍退时,新入伍的军士们围着篝火烤全羊,油滴在火里噼啪作响都是从小一起长大的熟人和老乡,刘处直直接宰了三只羊招待他们。 第168章 南下打劫庆阳府周边 在百户所报完仇,刘处直和自己义子刘能奇还有李茂、李虎两人祭奠完自己的亲人后,就南下准备往庆阳府行开拔了。 天气很热,不是不想停下来休整一下,而是粮食是真不够了。陕西不像山西到处都是粮食,刘处直从府谷一路行军过来也破掉了一些地主院子,但是对于现在上万人的队伍还有四五千马匹、两千多头驴骡的队伍来说,实在是杯水车薪。 营里的乘马驴骡可以主要是吃草,隔三差五补充点黑豆苜蓿就行。营里那三百匹多战马可吃不了草,必须顿顿吃豆子还有苜蓿和一些豆渣,这一天下来顶五个人的饭量。 而且这里离靖边营和宁塞营都很近,两处边堡都有参将或者游击率营兵驻守在此,百户所不宜久待。 第二天,刘处直就率军开拔往庆阳方向去了,要打够粮食只得往府城方向去了。 那边的官绅大户多,上次克营来庆阳府还没来得及深耕李狗才打探了一下,虽然庆阳周边都被张存孟的人抢了一遍了,但是府城安化县(庆阳的府治和府城都是同一个地方也就是安化县)附近因为有重兵驻扎他们暂时没敢来,不过现在营中缺粮,只能直奔安化县了。 崇祯三年六月二十五日,庆阳府城安化县外三十里,刘处直穿着一身短打正在这里歇凉,而侦察营就很忙碌,为了此次打粮他们在庆阳府城周边到处探查消息。 不一会,李狗才牵着一匹喘着粗气的马走来报告刘处直:\"前面有一家士绅姓张,家里有个人在京师当个啥郎中官,喔对了叫张国绅。 这家人我看挺肥的,宅院修的不错,而且防守的人也不多。\" \"弟兄们,\"刘处直的声音不高,却让每个人都挺直了腰板,\"前面是一个京官的庄子,按明太祖给的俸禄他们不可能修出这宏伟的宅子的,所以肯定又是个贪官。 贪官家里肯定有钱有粮,现在营里缺粮我知道弟兄们都吃了很久的糜子和黑豆了,每个人都不停的放屁, 等拿下这个庄园咱们吃白面吃炖肉。\" \"白天太热了就不让弟兄们去了,在今夜子时动手,记住只杀反抗的人,更不许碰庄里佃户和丫鬟。\" 刘处直扫过每个人的脸,\"抢粮、抢银可以,但谁敢糟蹋妇女滥杀无辜,老子亲手剁了他!\" 现在营里官军逃兵出身的有上千人了,刘处直只能隔三差五给他们宣讲一下政策,规范一下他们的行为。 夜幕降临,五百马军分成三队慢慢地向目标移动包围整个庄园不让人跑掉,刘处直率亲兵营二百人直扑张家庄园,剩下没有参与行动的人就原地等着。 前些日子刘处直弄了一些肝脏还有松针水给营里的正兵吃,现在晚上能看清的人多了一些但是肝脏数量毕竟有限,晚上能看清的人也只有五百多人。 夏夜庄园里也很闷热,庄园大门前的四个护院敞着怀,正围着灯笼赌钱。 \"嗖——\"一支羽箭穿透门口的护院胸部,紧接亲兵营二十余人一起放箭,四个护院还没反应过来就倒在了血泊中。 \"破门!\"刘处直一声令下。打这些庄园用不上撞门槌,刘处直让十名强壮的弟兄抱着圆木直接冲向朱漆大门。 \"咚!咚!\"沉闷的撞击声在夜色中回荡,第三下撞击时,门闩断裂的声音清脆可闻。 庄园内顿时大乱,丫鬟婆子尖叫着四散奔逃,护院们提着刀枪从厢房冲出。 刘处直策马冲入中庭,苗刀在月光下划出一道寒光,将一名护院半截脖子给砍断了。 刚开始护院们还以为是小蟊贼,都想出来立个功劳,但是看到上百穿着铠甲的人知道这不是他们惹的起的,纷纷放下了手里的刀剑,跪在地上投降。 \"张家家主何在?\"刘处直厉声喝问。一个穿着绸缎睡衣的老者被两名义军拖到院中,须发皆白,浑身发抖:\"好汉饶命!老夫早已致仕已经不是官了。\" 刘处直跳下马,刀尖指向这个老者的面部:\"你以前是朝廷的什么官?\"张家家主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恐惧,颤颤巍巍地说道:\"老夫是南直隶常熟知县。\" \"玛德,一个退休知县你住这么大的宅院?\" \"不不不,我还有个儿子在京城是刑部郎中,我们父子两都是清官,都是清官没有贪污过银子。\" 听他说完后,刘处直突然一笑,差点忘了自己是流寇了,他可不是来帮皇帝捉贪官的,看着宅院这家人就算不是贪官,那也也是得在地方各种兼并土地压榨佃户才有的。 想完也不多废话,刘处直对老头说道:\"今天我心情好就不杀你了,将你府中的钱粮捐出来可行吧?\" 大王说的是,小老儿愿意给,只求大王饶命,刘处直命人开始点清库房里面的东西,只等天一亮就开始搬。 两天时间,克营在安化县周边破掉十几座庄子,其中五六家都是官绅,缴获粮食两千余石、白银三万余两。 大部分士绅都比较听话,只有两家负隅顽抗被全部斩杀,家中妇女让他赏给部下了,不过庆阳这里太旱了缴获最多的还是糜子,白面不多只有三百石。 庆阳府城这一片算是被克营深耕了一遍,大部分士绅在克营走后纷纷来到安化县附近的庆阳营驻扎地。 这是府城的防守营兵,由一个参将指挥有额兵三千。他们指望着这个参将给他们做主,不过调兵一事参将不敢自做主张,只得请这些士绅与他一起进入安化县见知府大人,让他给固原写信说明事由。 知府衙门内,七名致仕官员齐聚参将衙门。前南京礼部侍郎柳林拍案而起,案几上的茶盏被震得叮当作响。\" 五百贼骑横行我安化境内,如入无人之境!杨公满门遇害,庄园化为焦土!伍参将若再不出兵,我等只好联名上奏朝廷了!\" 参将伍维藩额角渗出冷汗。这些致仕官员虽然已无实权,却在朝中门生故旧遍布。他偷眼看了看坐在角落的庆阳知府,后者正慢条斯理地品着茶,眼皮都不抬一下。\" 各位不是我不想出兵,朝廷有制度有法度,无令我不能擅自出兵的,我庆阳营的职责是防守府城,得知府大人请固原杨制军的命令才行。\" 这下压力给到知府这里了,知府不能再装死了,只得站出来说道:\"诸位老大人息怒,本府这就派人去去请杨制军的指示,有了消息一定会通知各位老大人的,不过各位老大人真的确定贼兵只有五百骑吗?\" 这些人当然不知道,刘处直将他们放了以后才让后续部队进他们庄园搜刮粮食。这些怕死的老头怎么敢再回去探清敌情,都是慌不择路的就来了安化县,但是为了让官军给他们报仇,所有人都说只有五百贼骑,知府也相信了他们的话,命塘马快速赶到固原通知杨鹤。 杨鹤得知五百贼骑横行府城周边,自然也不会拒绝官军出动剿寇,庆阳知府要请求出兵还想着让他同意而不是去找陕抚,这反而让杨老头高兴了一把,至少有人把他当回事儿了。 --- 第169章 激战雷公岭 收到杨鹤命令可以出兵后,伍维藩派守备李极率本部七百营兵追击。 \"贼寇只有五百人?\"李极接到军令时眉头紧锁,\"那些士绅说贼寇尽是骑兵,我只有一百骑兵步兵有六百,如何追得上?\" 伍维藩将他拉到后堂,压低声音道:\"做做样子即可。那些老东西的庄园被抢,与我们何干?贼寇抢够了自然离去。\" 他们没想到的是,刘处直这次并不是只来打劫的,而是为了来这边闹大点好让洪承畴分心来围剿他,以牵制延绥方面的兵力,让府谷那边的义军喘口气。只不过刘处直没想到的是,来剿他的是府城的营兵而不是延绥镇兵。 在粮食弄够后,刘处直将全营非作战人员安置在横岭。这些地方以前来过都比较熟悉。而交战战场刘处直和众人商议后,就安排在往鄜州方向的雷公岭。怎么把官军带这么远就是个难题了,从安化县城追过去有二百多里路。 克营在往鄜州方向的官道上每隔二十里就留下十个侦骑,每个人配备三匹马匹轮换。 任务就是激怒并引诱官军深入,这些人都是官军夜不收出身,经验十分丰富,以前常干的事就是在塞外挑逗蒙古人出老巢追击,然后明军趁虚去捣巢赶马。 而李极收到了错误的情报,正带着本部七百营兵和五百民夫追击这五百贼骑。他的部队拖着沉重的步伐前行,军士们放在民夫大车上的铠甲被晒得烫手,汗水浸透了里衣。 突然,两侧土坡上响起尖锐的呼哨声。十余骑侦察营侦骑如鬼魅般出现,几支箭矢射倒了两名官兵后迅速消失。 \"追!\"李极怒喝道。官军们气喘吁吁地爬上土坡,却只看到远处扬起的一线烟尘。 这样的袭扰每日上演:有时是夜袭官军扎营地,射杀哨兵;有时是截杀斥候,将尸体摆成羞辱的形状;最让李极恼火的是第五天清晨,他发现自己的大旗被人偷走,高高挂在三里外一棵枯树上,旗杆上还吊着只死狗。 \"贼寇欺人太甚!\"李极一剑劈断身旁小树,此刻他忘了伍维藩在他临走时的叮嘱了,愤怒的命令所有人追击。 有位大能说过不该因怒兴师,李极已经忘了这位大能说了啥了,他只想将这五百流寇通通砍死。 第六天夜里,李极在军帐中辗转难眠。一个把总掀帘进来,低声道:\"守备大人,我军已追出一百五十余里,士卒疲惫不堪,贼寇明显是在诱敌深入。\" \"昨日我收到伍参将的信,那些老东西已经派人去固原还有西安催促了。若不斩获几个贼首,我这守备怕是没办法再当了。\" \"但我总感觉贼寇肯定不止五百人啊。\" 李极想了想说道:\"这倒没啥。据情报说王嘉胤贼众都在府谷,离这里七八百里呢。对面应该是不沾泥的贼众,前些日子我与他们交战过,战力稀松平常。估计这些马贼就是他们的老本兵了。\" \"明日加快行军,我们就追到雷公岭,追不上就算了。反正那边就是延安府的管辖范围了。另外派快马去找延安兵备道兵宪请求支援,争取吃掉这支贼寇。\" 雷公岭并非传统意义上的险要地形,而是一片绵延十余里的丘陵地带。其间散布着低矮的土岗和干涸的河床,官道在此处呈\"S\"形蜿蜒穿过,视野受土岗阻隔,形成数个天然的隐蔽区。时值盛夏,枯萎的灌木丛和飞扬的黄土为伏兵提供了绝佳掩护。 官军在七月初三抵达了雷公岭,李极勒住马匹,命令各个军官让部队停止前进开始列阵。麾下那些已经很劳累的士卒在雷公岭前的平野上展开战斗队形准备作战。虽然不知道李极用了什么办法让这些人还能保证一定的士气,不过都到这份上了,刘处直再干不掉这批官军那就别混了。 而此时刘处直正在山岗对一旁坐在马匹上的刘能奇言传身教。 \"能奇,你知道义父为啥要这么打么?\" 刘能奇摇了摇头表示不知。刘处直耐心地给他讲道:\"因为我们战力不如官军。你看那些列阵的官兵前排的长枪手、刀牌手都有一身甲,别管是棉甲还是布面甲都有一定的防御效果。我们如果直接在庆阳迎战他们,那就得和他们硬碰硬,就算能吃掉他们伤亡也很惨重。\" \"而且庆阳那个参将也不会就看着他手下被我们吃掉。我们拖着官军跑上二百里路,再精锐的兵马也得被拖疲。\" \"那义父,如果官军不追咋办?\" \"不追那就算了,这次来庆阳一是打粮,二就是帮府谷的义军吸引一部分注意力。义父本来不想和这些庆阳营兵交战的,如果他们不追我就直接杀回延安。\" \"但是能奇你记住,大明军人地位是很低的,我们抢的那些庄子的主人都不是什么普通土财主,他们不是致仕官员就是还有人在朝廷当官,这些官兵不追是不行的,怎么也得砍一些人头交差。\" \"等你以后能领兵了也要记住利用官军这些弱点。当然如果官军骑兵多就不能这么干了,比如辽镇那些官军,遇到他们就不用引诱了,不然我们这五百多号马军多半就回不来了。 他们马匹比我们多,比我们这些劣马跑的快,怎么打赢他们义父暂时也不知道。\" 刘处直在教儿子,官军也没有歇着。李极望着前方起伏的土岗,询问自家探马前方地形情况。 探马回禀道:\"大人,前方绵延十几里都是雷公岭范围,官道蜿蜒其间,但并无绝险之处,小队里有人看到贼军步卒在前面,但不知有多少人。\" 李极看着前面的地形心中安稳了下来,这些天流寇的几百马贼始终与他们保持一定的距离,每当官军骑兵加速追赶这股马贼就留下小股骑兵袭扰,大部分人骑上马就走。 他队伍里面骑兵只有两匹马,部分人甚至只有一匹,根本不敢骑着追,不然遇敌这些骑兵就失去作用了,所以大部分官军一直是靠着两条腿追了两百里。 这种猫鼠游戏让官军疲惫不堪,但眼前开阔的地形让他安稳了下来,至少不用担心滚木礌石,而不沾泥的贼众他打心眼里瞧不上。 给刘能奇讲完流寇战术后,刘处直也着手安排起了这仗该怎么打。 按前面和军官们的商议,此战投入全部的六百骑兵,里面有三百冲击骑兵和三百骑射手,他们的马匹尾部绑上树枝带上之前缴获的清水营的旗子和一些官军认旗,打算作为疑兵使用。 一刻钟后,官军前锋抵达刘处直埋伏的位置。 突然,东北方向尘烟大起,隐约可见大队骑兵移动,紧接着西南土岗后转出数百义军,打着克营的大旗列阵示威。 \"报——!\"探马飞驰而来,\"发现贼军主力分据西南和正北方向,人数恐有三四千!\" 李极心头一震,他原以为追的人最多不过一千,没想到竟撞上这么多流寇,正犹豫是不是要撤军,又见东南方向尘烟中官军旗帜若隐若现。 \"那是...延绥镇的兵马?\"身旁一个把总疑惑地说道。 话音未落,东南方向突然响起急促的马蹄声。只见五六百马匹狂奔而来,马尾都绑着树枝,扬起遮天蔽日的尘土。马群后方,数十名骑兵背着缴获的官军认旗,齐声呐喊:\"延绥镇洪抚院大军到此\"。 官军看到有自己人来增援,阵脚有些松动,都想赶快冲上去抢人头了。跑了这么远不多噶点脑袋不是亏大发了啊。 李极看出了问题,若真是延绥镇的兵马到了肯定不会大张旗鼓的冲过来。 他连忙命令把总们稳住部队,大喊道:\"勿慌!这是贼寇骑兵!\"突然一支冷箭射中他小腿,鲜血顿时浸透裤脚。 刘处直亲率的中营和亲兵营的主力正面进攻,借着烟尘掩护已逼近到四百步内,与此同时,原本在西南列阵的前营和后营突然向两侧分开,郭世征领六百骑兵如尖刀般直插官军侧翼。 \"列圆阵!准备放炮!\"李极忍痛高呼。庆阳营兵迅速收缩,长矛如林指向外围。 见状,郭世征没人直接带骑兵冲阵,而是分开两队取下弓箭开始抛射。 而圆阵盾牌在外,里面官军又有甲胄防护,抛射效果并不是很好。 此时官军的小炮已经准备好了,开始对着郭世征的骑兵开炮,因为准头问题没有打到一个骑兵。 而亲兵营火器哨在季伯常的指挥下对着圆阵开炮,将这个慌忙中组的阵轰开一个缺口。 郭世征等的就是这个时机。 \"放箭!\" 几百支箭矢呼啸着落入混乱的官军队列,紧接着三百披甲的骑兵直接从缺口处冲进了圆阵,将这个圆阵彻底破坏掉,冲透了阵型。 刘处直指挥步兵稳步推进,而李茂高栎也从西南方向压上来了。官军已经被彻底围住。 李极知道已入死局,他挥手夺过亲兵的腰刀,双刀交叉架住一个克营老兵劈来的一刀,大吼道:\"贼渠何在?可敢与李某决一死战?\" 回应他的是一支穿透胸膛的羽箭。三十步外,刘处直放下自己的桦木弓,看着李极缓缓跪倒,这位守备至死都保持着冲锋的姿势,双刀深深插进黄土。 李极一死官兵更加慌乱了,三个把总的队伍各自为战,交战不过半个时辰他们就扛不住了。 伤亡过半后两个把总也战死了,最后在另一个把总带领下,剩余三百余官军全部投降。 此战缴获一百副布面甲、二百副棉甲,战马四十三匹,各种刀枪五六百件,还有一些三眼铳,而克营死伤不过五百人,是一场比较不错的胜仗。 第170章 再战白邦政 雷公岭上的硝烟尚未散尽,战场上的血腥味仍在空气中弥漫,刘处直站在一处土岗上,俯瞰着战场。 由于陆雄和辎重营在山里藏着,今天正在清点缴获的是李茂。 李虎则带着亲兵营清点伤亡,伤兵被抬到临时搭建的帐篷里,呻吟声此起彼伏。 \"掌盘子,此战我们阵亡一百八十七人,重伤二百多人,轻伤者过百。 轻伤的能救回来,重伤的就难了,骑兵冲圆阵时伤亡也大,死了五十多人。\" 刘处直点点头,目光扫过那些疲惫的士卒,他们有的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有的撕下衣襟互相包扎伤口;还有的默默擦拭着染血的刀枪。 唉,这些营兵真就没有好打的,临死反扑还折了我们这么多弟兄。 刘处直低声叹道,随即提高声音,传令下去,所有战死的弟兄都埋了,能救活的都互相帮个忙包扎一下,缴获的铠甲、兵器都带上,我们回横岭后再行分发。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一名侦察营的哨骑飞驰而来,翻身下马拱手禀报:\"掌盘子,鄜州方向有官军逼近,人数暂时不清楚为首的是延安营一个姓白的守备,他带着的是正规官军。 另外直罗镇的巡检司也出动了,他们的队伍走在最前面,这个我们数清楚了,大概有一百号巡检司官兵,剩下的二百人都是乡勇,巡检司来的最快,距此已不足五里,而延安的官军在巡检司兵马后面一里远。\" 刘处直眉头一皱,心中暗忖:刚打完李极,又来一支援军,看来李极之前是请了援兵夹击自己的,可是战败的太快了,援兵还没赶到。 他环顾四周,见麾下士卒虽士气尚可,但连日行军、激战,早已疲惫不堪。\" 而且还不知道官军的具体兵力,若再战,未必能稳操胜券;但若退了,这些缴获怕是都要丢弃了,这仗就白打了。\" \"传令!全军列阵,准备迎敌!骑兵游弋袭扰,步卒依托雷公岭地形设伏,咱们再吃他一波!\" 白邦政确实是来支援的。延安兵备道听说自己管辖境内跑来一支不到千人的流寇,就想来捞一笔功劳。 当然,如果流寇众多,这个兵备道肯定就不会管庆阳营兵了不过就不到一千流寇他觉得还是可以帮一帮的。 他让李卑出兵支援庆阳营兵,李卑就让白邦政率五百人前去支援。 他设想里面,两军合计一千二百官兵,足够吃掉这不到一千的流寇。 而那个巡检司的军官叫陈其佐,他就是自带干粮了,明代的巡检司分布各个县城和镇,直罗镇有很多商人聚集做生意,朝廷就在这里设置了一个巡检司,也负责收一下商税,巡检司有兵一百。 这个陈其佐也是得知了延安、庆阳两边的官军准备夹击流寇,在他想象里面,官军对流寇一直都是战无不胜的,巡检司也是大明体制内的官员他是能再往上爬的。 想进步的陈其佐带上了巡检司所有人,又从直罗镇征集了两百乡勇,给他们许诺了厚赏,然后带着这支杂牌军赶了过来。渴望立功的心态下,居然超过白邦政的队伍,冲在了前方。 白邦政骑在马上,脸色阴沉。他本不愿贸然追击——到目前为止,情报来源居然只是几个被流寇抢了的士绅,这仗打得太糊涂了。 但兵宪严令驰援,再加上陈其佐这个莽夫急于立功,一路强行军,陈其佐是九品官员,他都敢去打流寇,自己要是怂了,后面不好对兵宪解释。 \"巡检大人,骑马探查的回来了,贼寇正在岭下休整,似乎刚打完仗,阵型未稳,\"一名巡检司的官兵禀报道。 陈其佐闻言大喜,拍马就往白邦政的队伍那边赶去,人还没到就高声喊道:\"白守备,贼寇疲惫,正是破敌良机!我愿率本部乡勇、巡检司官兵先行冲锋!\" 白邦政皱眉道:\"贼寇狡诈,恐有埋伏,让我部下侦骑探明情况再去吧。\" 陈其佐却不耐烦了,他觉得这白邦政是要和他抢功劳了。\" 区区流寇,何须如此谨慎?看这情况,他们一定是打了败仗逃到了这里,我们再不快点去,功劳都是庆阳那边的了!\" 说罢,他不等白邦政下令,便带着三百人马高举刀枪,呐喊着冲向雷公岭。 白邦政暗骂一声\"莽夫\",但事已至此,只得下令全军跟进,以防陈其佐孤军深入被干掉。 刘处直站在山岗上,见官军前锋已至,且领兵之人竟不顾阵型,直冲而来,对着身旁的高栎笑道:\"这哥们是来逗我们玩的吗?\" 他转头对身旁的郭世征道:\"老郭,带骑兵再冲一次,从侧翼截杀这支官军,务必速战速决 他们应该是乡勇正规官军还在后面。\" 郭世征狞笑一声,翻身上马,喝道:\"弟兄们,随我杀!\" 陈其佐正率军冲锋,忽见侧翼烟尘大起,数百骑兵如狂风般席卷而来,登时大惊。他急令乡勇停止冲锋,准备抵挡骑兵。 \"放箭!\"郭世征一声令下,箭雨倾泻而下。这些乡勇只有几个头头有皮甲,大部分人都是穿着布衣;巡检司官兵也只有鸳鸯战袄。 箭雨袭来,顿时倒下一片。紧接着,骑兵如铁锤般砸入阵中,长矛突刺,马刀劈砍,瞬间将陈其佐的队伍杀得七零八落。 陈其佐倒是有点胆子,居然挥刀迎战,但很快被数骑围住。一名克营老兵策马掠过,长矛如毒蛇般刺出,将他挑起来往地上一戳,顿时就死了。 领头的一死,乡勇和巡检司官兵瞬间崩溃四散奔逃,郭世征也不追击,只是让骑兵重新列阵,准备迎战官军的主力。 白邦政远远望见陈其佐战死,心中大骇,急令全军止步,列阵防御。\"贼寇骑兵凶悍,不可贸然进攻!\"他咬牙道,\"弓箭手压阵,火器准备!\" 双方面对面了,刘处直才发现官军竟然只有五百人。\"那就不能让这批人跑咯。\" \"全军压上!\"刘处直挥刀前指,\"步卒推进,骑兵包抄,别让他们跑了!\" 克营虽然疲惫,但胜在士气高昂。步卒列阵稳步推进,而骑兵则在旁游弋,准备等官军溃败时追杀。 白邦政见形势不妙,只得下令后撤,但义军骑兵已绕至后方,截断退路。\"冲出去!\"白邦政怒吼一声,亲率自己的家丁冲锋在前居然挡住了克营这次冲锋。 激战中,他也受了伤鲜血瞬间浸透战袍不过好在铠甲厚实不算致命,他强忍剧痛,继续指挥突围。 最终,在丢下百余具尸体后白邦政带着四百余残兵冲出包围,狼狈地往延安方向逃窜。 刘处直望着远去的官军,长舒一口气。 \"掌盘子,追不追?\"李茂询问道。 刘处直摇了摇头:\"弟兄们太累了,再追下去,反倒可能被官军反咬一口,见好就收吧。\" 此战,克营虽未能全歼白邦政部,但已成功全歼庆阳来的营兵斩杀庆阳守备李极还有直罗镇巡检陈其佐,也算不错了。 第171章 张献忠起义(1) 雷公岭战后,刘处直带着缴获返回了横岭的扎营地,至于那三百官军俘虏和一个把总,只有一百人愿意加入克营,剩下的营兵,他们的家人都在庆阳卫,实在不敢降。 杀降不祥,刘处直决定将他们都放了,高栎建议将他们的大拇指都砍了再放,这样他们以后就拿不起武器了,自然就不能再参加官军了。 不过,刘处直想到这些大头兵都是卫军出身,实在不宜做得太绝,就拒绝了高栎的说法,还一人给了他们两升粮食,让那个把总带着他们回庆阳,而下一步怎么行动,刘处直还在考虑。 王嘉胤那边情况就不太妙了,在官军的猛攻之下,孤山堡、清水营堡、木瓜堡相继陷落。 洪承畴已经率军将王嘉胤围困在府谷城里了,只不过没有进攻,在等他们粮尽自己崩溃。 经此一战,彻底磨灭了王嘉胤当坐寇的心思,他目前想的就是在府谷熬一段时间,想办法突围。 崇祯三年七月,明末重量级人物献忠哥也反了,他的身世有许多种说法,有说小时候跟随父亲去四川内江贩卖枣子,把驴拴在乡绅家的牌坊下,驴的粪便弄脏了石柱,乡绅的仆人一边羞辱他们,还鞭打他的父亲,强迫他用手把粪便捧到别处去。 当时张献忠就在旁边,虽然愤怒地瞪着乡绅仆人,却不敢反抗,张献忠在心里立誓,将来要杀尽四川人。 还有一种说法是,张献忠的父亲是个屠夫,屠夫在明代是贱业,所以地位卑贱,母亲姓沈,两人都早早去世了。 他依靠跟着一个叫徐大为的乞丐生活,每天的生活就是偷鸡摸狗,张献忠曾经偷了邻居家的鸡,被邻居发现后骂了他一顿。张献忠说道:“等我发达了,这里的人都会像这些鸡一样被我宰了。” 他残忍的本性在少年时期就已经显露了。等到张献忠长大后,除了残忍,还增添了无赖的性格。 反正无论哪种说法,在史书上张献忠都不是啥好人。 但是大伙都知道,古代写史的人屁股都在地主阶级那边,他们能对这些草莽首领有什么好话呢? 虽然各类史书对张献忠的狠毒有不同程度的描述,但有一样相同——张献忠当过衙役,无非是米脂的衙役或者延安的衙役。 明代是包税制,一层接一层,之前已经提过就不说了,张献忠作为一个衙役,就是包税制的一环,衙役再怎么样也是饿不死的,说明他这人是不忍心使劲剥削穷人的,这也使得他放弃了这份旱涝保收的工作,转而造反投奔了王嘉胤的农民军。 张献忠是明万历三十四年出生(1606年),刘处直是万历三十五年出生(1607年)。 崇祯二年,刘处直去双泉里时结识了李自成,顺便也和他认识了,当时他是米脂的衙役,吃着公家饭,崇祯二年到三年,陕西的经济条件进一步恶化,作为衙门公人,他也不得不昧着良心替知县收税。 六月后,米脂的夏税开始征收了。米脂碎金镇外一个叫李家沟的村庄,张献忠紧了紧身上的衙役服装,腰间铁尺随着步伐一下下敲打着大腿,他抬头望了望烈日炎炎的天空,叹了口气。 “张头儿,县尊大人又催了,”身后传来一个年轻衙役的声音,“县尊给我们的要求是十日内必须收齐今年的夏税。” 夏税开始后,张献忠已经能躲就躲了,不是谎称自己身体不舒服,就是有事。但米脂县的衙役就这些人,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昨日县尊严令他今天必须下乡去收税,不然就严惩他,没办法,他就带着自己干儿子张可望,还有王尚礼、冯双礼、白文选这些兄弟和五六个衙役,开始下乡准备收钱了,能收多少算多少。 张献忠带着一队衙役进入了李家沟,村口的老槐树下,几个面黄肌瘦的孩子眼巴巴地望着他们,远处田地里,枯黄的麦秆稀稀拉拉地立着,这一亩地能收上三斗粮食都算是老天开眼了。 “李老汉,今年的夏税该交了,”张献忠站在一间摇摇欲坠的土屋前,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些。 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佝偻着背的老人颤巍巍走出来,看到张献忠后膝盖一弯就要跪下,张献忠连忙扶住他:“使不得,老汉。” “张爷,您行行好……”李老汉浑浊的眼里噙着泪,“去年天旱,家里就没收多少粮食,到今天早就断粮了,口粮种粮还是借的,张爷您要是收了我全家就得去死了啊。” “李老汉,这是朝廷的赋税,”张献忠硬着心肠道,“若是不交,我们也不好交代。” 冯双礼等人还没动作,张献忠身后的衙役已经开始冲进去翻箱倒柜了,一个瘦小的身影突然从屋里冲出来,是个十来岁的女孩,手里紧紧抱着一个粗布包袱,衙役见到后使劲拽那个包袱,但那女孩拼死抱住,一时间竟然没有拽下来。 “不许动我家的东西!”女孩尖声叫道,眼睛里燃烧着愤怒的火焰。 “孙女!别胡闹!”李老汉慌忙拉住孙女。 张献忠看着这个女孩抱着包袱死不松手,心中突然软了下来,他转头对衙役们说:“去下一家吧。” 结果这李家沟一户比一户穷,还不如李老汉家,张献忠转了一圈,一个子都没收上来,随即命令所有人离开李家沟去下一个村子。 “张头儿,这……”一个衙役迟疑道。 “我说,去下一个村子!”张献忠提高了声音。 张献忠在这个里折腾了一下午,最后的收成是三串铜钱,这和上面摊派下来的赋税要求差远了。 回城的路上,一个衙役追上张献忠询问道:“张头儿,县尊那边怎么交代啊?” “我自有分寸。”张献忠打断他。 三天后,张献忠被叫到县衙后堂。县令晏子宾坐在太师椅上,悠闲地品着茶。 “张捕头,听说你徇私枉法,放过了李家沟的税?”晏子宾眼皮都没抬一下。 张献忠心头一紧:“回大人,李家沟确实困难,他们那个里地都是旱地今年气候又热,根本没什么收成,再继续催科就是把他们往死路上逼啊。” “啪!”茶杯重重砸在桌上,茶水溅了一地。“困难?谁不困难?朝廷要剿匪,要打东虏,哪样不要银子?” 晏子宾站起身,肥胖的手指几乎戳到张献忠鼻子上,“明日带人去,一两银子都不能少!否则,你这差事也别干了!” 当晚,张献忠独自在城里的小酒馆喝闷酒。门帘一掀,冯双礼、王尚礼和白文选走了进来,这三人都是他过命的兄弟。 “大哥,听说你今天挨训了?”冯双礼一屁股坐下,给张献忠斟满酒。 张献忠一饮而尽,把杯子重重放下:“这差事,真他娘的干不下去了!” “早该如此,”白文选压低声音,“这晏子宾为了升官,把赋税加了三成,多少人家破人亡?大哥你还要替他卖命?” “不干又能如何?算了,明天去见见李自成,他们双泉里应该能征点上来交差。” pS:这章时间线和之前149章有些冲突大家将就看吧,张献忠起义前后的事很模糊史书没交代,而是直接过渡到崇祯三年九月他占据十八寨向杜文焕诈降。 第172章 张献忠起义(2) 翌日一大早,张献忠就带着自己的义子张可望准备去双泉里李家站。至于为啥不带冯双礼这些人去又不是去打架,就不用一起了。 赶路时,张献忠觉得不能空手上门,但自己手上也没什么钱,正想着该准备什么,突然一只肚皮圆滚滚的野狗出现在他们面前汪汪叫,张献忠最近心情本来就不好,于是让张可望去抓住这只肥硕的野狗。 张可望虽然有点害怕这条狗,但为了不在义父面前丢脸,捡起一块石头,一下子就扑了上去,摁倒这只狗后他用石头往狗脑子上面砸了上去,一下、两下,很快打死了这条狗。 \"好样的儿子!把狗皮剥了,回去给你做几双袜子和帽子,这狗肉就带着去你李叔家里。\" 两人将狗剖开时,从里面滑出来了一大堆黑乎乎的肉,张可望虽然有些恶心不过张献忠却无所谓,洗刷干净后张可望将狗皮放在一个布包里面,张献忠背起这条狗,两人继续出发。 来到了李家站李自成家中,今年看着李自成更加沧桑了,李自成和张献忠都是同一年生人,李自成只大他几个月。 张献忠不用下地耕田,不用风吹日晒,看着还挺精神;李自成从驿站回来后种了一年多的地,现在看着像自己的达。 李自成此时正在和自己侄子李过练习射箭,见张献忠两人来了后,知道没啥好事,于是李过将两人拦住不让他们进去,嘴里阴阳怪气地说道:\"哟,这不是我们张捕头吗?来我们李家站做甚事啊?\" 此时李自成、张献忠两人还没有十多年后那样闹得那么老死不相往来,只听李自成说到:\"补之,来人是客,让黄虎进来吧。\" \"黄虎,你是来收税的吧?\" 张献忠点头:\"县上的要求,我不得不来,还请李哥谅解,我已经去了米脂很多村子了,到现在离知县要求还远的很,想来只有黄娃哥这里应该还能收点上去交差。\" 李自成指了指空荡荡的粮仓:\"粮食早就没了,这些日子我就指望着兄弟们的接济。地里今年的收成估计也不够缴秋税。 我婆娘熬不住穷,前些日子跟着一个男人跑了,我现在除了这条命,啥都不剩了。 黄虎,你看看我还有啥能交上去的吗?\" 张献忠沉默。他环顾四周,土墙裂缝能塞进手指,灶台冷清,连只老鼠都看不见,李自成多少也是个里长,如今竟落得这般田地。 张献忠好似想通了什么,将背着的那条狗放在地上,和李自成说道:\"李哥,啥也不说了,去把刘铁匠他们叫上吧,我这里有一条狗,都来喝酒吃狗肉,这衙役我不当了!\"随即摸出一小袋铜钱递给张可望,让他跑腿想办法去买点酒水。 很快,张献忠就将狗肉处理好了,也没什么调料,就是清水加了点粗盐炖煮,等刘宗敏他们到了后,狗肉已经熟了。 五六个人就围坐在一起吃这条狗,将蒜泥捣碎后蘸着吃,倒是别有一番风味。 吃着吃着,张献忠说道:\"李哥,我想明白了,这衙役我不干了,不做这昧良心的事了。 这大明朝已经没有我的容身之地了,我也受不了种地的苦,过些日子我就上山当土匪。 我就不信,凭我黄虎一身本领,不做些昧良心的事还不能活啊?凭啥那些当官的喝酒吃肉,我们就得受穷!\" \"既然黄虎你有出路了,兄弟我也就不拦你了,今年这夏税我是不交了原本我想的如果是其它衙役来了,我就和兄弟们杀了他们抗税没想到是黄虎你来了,那就能拖一日是一日吧。\" \"万不得已,我也不愿意这么做,如果今年官府免税的话,还能维持一下。 年初艾家被流寇灭门了,现在我不用还钱了。\" 吃的差不多了,张献忠带着他儿子离开了李家站,他们没有回县城交差,而是回到了自己家里既然要落草了,自然得拉上熟悉的人。 回到家中,张献忠吩咐道:\"可望,去叫冯双礼、王尚礼、白文选来,就说我有要事相商。\" 夜幕降临,张献忠家院子里的篝火映照着几张阴沉的脸,张献忠把酒碗重重放在地上:\"兄弟们,这差事,老子不干了!\" 冯双礼猛地抬头:\"大哥,你想好了?\" \"想好了!\"张献忠咬牙,\"这大明朝我看要完!陕西都旱成这样了还不给免税,甚至还在加,逼得百姓卖儿鬻女,李自成的婆娘都跟人跑了!我在替官府办事,还是人吗?\" 王尚礼拍案而起:\"早该反了!咱们这里有个地方叫十八寨地势险要,咱们占了那儿,隔三差五劫个大户抢个商队活的肯定比现在滋润。 我认识一些延绥的逃兵兄弟,咱们聚在一起只要不是正规官军来剿我们,米脂就没人打得过我们!\" 白文选也说道:\"横竖都是死,不如拼一把!\" 张献忠看向张可望:\"可望,你呢?\" 少年眼神坚定:\"义父在哪儿,我就在哪儿!\" \"好!\"张献忠举起酒碗,\"今日我们歃血为盟,占山起义!天不公,我们替天行道!\" 今夜过后,米脂县捕头张献忠就不在了,变成了米脂县的山大王。 起兵初期,张献忠还没想到投靠谁,就占据了十八寨作为自己的地盘,和王尚礼、冯双礼到处拉人,很快山寨就凑齐了一百多人,大部分都是延绥的逃兵和米脂的衙役。 当了山大王,想过好日子自然就得砸窑,他们探查许久,找到了绥德一家姓陈的大户。 傍晚家主正在和家人一起吃饭,一个门房突然撞开了房门:\"老爷!旁边屋子起火了!\" 等陈家家主带着家里的仆役赶到,只见粮仓浓烟滚滚。突然树林里杀出十余条黑影,将这些人打倒在地绑了起来。 正院里,张献忠一脚踹开账房,张可望麻利地翻出地契借据扔进火盆,白文选带人撞开地窖,黄澄澄的粮食让众人呼吸都粗了。 \"只取粮食银钱,不伤妇孺!\"张献忠用刀架在陈家家主脖子上说道,\"本来我打算杀了你,不过想了想你还是很配合的,今天就饶你一条性命。\" 一个月时间里,张献忠率人打破了好几家大户的院子,缴获了不少粮草,堆满了山寨,他终于享受到了以前没体验过的快乐日子。 而米脂知县晏子宾得知自己县衙的衙役居然占山为王、四处打劫,随即让巡检司上山剿灭他们。 张献忠麾下逃兵众多,米脂那些巡检司官兵自然被打的大败而逃。 再往后,米脂知县就当不知道辖境内有张献忠这号人,而张献忠在十八寨当了四个月的山大王。 直到后面杜文焕来征剿他打不过,用诈降骗了杜文焕,趁机逃离了十八寨,然后拉了一堆流民尝试自立失败后,投靠了打算再往山西跑路的王嘉胤,正式成为了光荣的农民军领袖走上了推翻大明的伟大道路。 第173章 河曲失守 王嘉胤在回陕西之前拿下了河曲这个两省交界的县城,让老回回马守应和曹操罗汝才守在这里。如果陕西那边扛不住,可以接应义军再渡河回山西。 这么重要的县城官军自然不会放弃。洪承畴率军将王嘉胤堵在府谷后,山西巡抚宋统殷也没有闲着。他与总兵官王国梁率抚标与山西镇兵共计三千,还有镇西卫的卫军,准备收复河曲,断了流寇回山西最快捷的路。 岢岚通往河曲的官道上,旌旗招展,尘土飞扬。山西巡抚宋统殷端坐在中军大帐上首,面前摊开着河曲城防图,正在与山西本地官将研究如何拿下河曲。 \"抚院大人,\"总兵王国梁指着地图说,\"河曲县城两面临水,只有两面能直接攻打,东城墙最为薄弱,之前被流寇破坏了还未修复完善,末将建议集中兵力攻东门一举拿下河曲\" 宋统殷捋着胡须,缓缓摇头:\"王将军,流寇狡诈诡计多端而且直接强攻容易损兵折将,我们山西的军力也才刚刚恢复还是保存实力要紧,依本院之见,当先围而不攻,等城里流寇粮尽自然任我们拿捏。\" \"抚院大人明鉴,\"参将虎大威附和道,\"末将已探得流寇城里粮草并不多,最多可支十日。 最近他们不停地打粮,只要我们围住城池断了他们粮草入城之路,不需要将士们爬城就能拿下河曲。\" 宋统殷满意地点点头:\"正是此理。另外,镇西卫的两千卫军出发了吗?\" 王国梁拱手道:\"回抚院大人,镇西卫指挥使已率兵出发,明日可至。\" \"好!\"宋统殷拍案而起,\"合围河曲,聚歼流寇。\" 官军大肆来袭自然瞒不过老回回等人。得到消息后,老回回就在安排人加固城池。 \"把垛口加固高一点,破损的地方都用沙袋补上。\" 几个义军的辅兵背着沙袋,开始按照老回回的指点对薄弱处进行加固。 至于能不能守住,他们两人也没把握,马匹已经准备好了,城一破就立马带着老本兵离开,不过在这之前,他们还是要顶一段时间。王嘉胤留他们在这里接应后路,若是一箭不发就跑路,以后就别混了。 山西官军在来到河曲后,接到了崇祯转兵部的诏书,命他们迅速断掉流寇退路,配合洪承畴一举荡平贼寇。 之前商议的围困计划自然无法再实施,于是只能按照王国梁之前的计划,准备攻城器械强行攻城。 \"老回回,官军已经离我们只有几里路了。\"罗汝才快步登上城墙,盔甲里面的贴身衣物已被汗水浸透。他指着城外的官军说道:\"看旗号都是山西的兵。\" \"老曹,评书上说守城最忌讳死守,要不咱们也分一部分兵力去城外守住那个山坡?\" 罗汝才皱眉看着城外隐约可见的官军旌旗:\"分兵?我们的能战的兵力本来就不多,要不还是死守城里吧。派人渡河去府谷告盟主情况,守不住咱们就撤。\" \"正是人少才要争地利,多守一天是一天吧。\"老回回解下腰间水囊灌了一口,\"让我族弟马得路带一千人去,如果城外山坡一丢官军在上面架炮轰我们,我们城墙就没用了。\" 马得路得到老回回的命令后,率军来到了土坡,正常的军事部署来说,这样做确实没错。 不过农民军和官军的实力差距让老回回这招明显没有效果,既摊薄了兵力又守不住山坡,甚至不如全员缩回去死守。 等官军靠拢了城池,王国梁的夜不收就发现了高地上的义军,这位总兵呵呵一笑:\"流寇也懂兵法?\"转身对亲兵说道:\"把火炮都调上来,轰死这群流寇。\" 炮声响起时,马得路正蹲在山坡后面啃干粮。第一发炮弹就扫过了他旁边的几个士卒,破碎的肢体混着泥土砸在他脸上。 \"这驴日的炮咋这么厉害!\"他吐出口中血沫,\"弓箭手准备!\" 几十门炮将这个土坡清扫一遍后,三百名穿重甲镇标营兵结阵往山上推进,后面跟着火铳手拿着鸟铳和三眼铳掩护他们。 义军弓箭手见官军步兵压上来了,开始对着他们射击。但在盾牌掩护下用处不大,偶尔几支箭射到官军身上也会被铠甲弹开。在短兵接触不到一刻钟,山坡上的义军就被打散了。 \"快往后撤,撤回城里!\"马得路额头被弹片划开一道口子,鲜血糊住了左眼。他们刚退到山坡下面离城墙不远了,官军的骑兵已经从侧翼包抄上来。 山坡上,官军的大旗已经竖起。溃散的义军被人像赶羊一样从山坡上面赶下来,后面追杀的官军骑兵挥舞着染血的马刀,一千人很快损失殆尽,老回回的兄弟马得路也被官军杀死。 拿下外面山坡后,官军休整了一天调整部署,次日黎明河曲县城被五千多官军团团围住。 城西大帐内,参将虎大威正在汇报:\"禀抚台,已在东城外架设大将军炮四门,各种小炮数十门,随时可以发炮。\" 宋统殷颔首:\"先轰塌角楼垛口,再以云梯登城,贼寇如果要投降,必须放下兵器集中看管。\" 炮弹击中角楼时,老回回正在让人给士卒分发大饼,剧烈的震动让他差点摔倒,碎砖暴雨般砸在周围。 \"官军开始进攻了!\"传令兵满脸是血地跑来报告。 之前义军拿下河曲时对城墙就有一定的破坏,本来河曲县城的城墙就年久失修,被火炮一轰,居然直接被轰开一丈宽的缺口,镇西卫的卫军举着藤牌蜂拥而上,身后则跟着山西镇营兵。 罗汝才率三百长枪手堵在缺口处,枪阵如林,接连捅翻十余个官军,亲兵看这里很危险,想让罗汝才去后面。 \"别管我,这才第二天就让官军进来了,我丢不起这个人。\" 在罗汝才亲自防守下,官军这次进攻被打退了。 两边伤亡都不小,官军撤退后罗汝才命人用沙袋将城墙破损处给补上。 官军在退回去之后,宋统殷询问为什么会被流寇给赶回来,王国梁说道:\"卫军不敢死战,一遇硬敌便心生怯意。\" \"那休整一会,让我抚标出动,会同镇兵一举拿下河曲。\" 待火炮降温后,又是一轮炮击。这次彻底扫清了垛台,城墙上的义军已经不敢探出头阻击官军了。 此次进攻,卫军的作用仅仅是搭梯子,爬城的主力均是精锐的镇抚标营兵,很快,先登勇士就登上了墙,抢占了一片城墙。 老回回他们见到已经无力回天,两人率领一千多骑突出了重围,往南边逃跑,占领河曲后官军彻底断了王嘉胤后路,宋统殷驻扎保德,王国梁驻扎河曲,东路军被围困在府谷。 不过唯一的好消息是,山西官军似乎不打算过河去帮助洪承畴围攻府谷,倒是给了义军操作空间。 第174章 破金锁关入关中 刘处直从雷公岭撤退后,回到庆阳府宁州以北的横岭山区休整了几天。他和众军官们商议下一步的行动。 李狗才专门去关中抢了一个驿站,缴获了延绥往西安发的塘报,从中得知王嘉胤和高迎祥的情况很不好。 王嘉胤怎么样,刘处直倒无所谓,但和高迎祥的交情摆在那里。如果高迎祥死在府谷,他内心实在过不去。 李茂、高栎、史大成、任勇等人到齐后,刘处直脸色难看地将塘报推给他们看,官军已经收复了之前被义军占领的其中三座边堡,王嘉胤几次出击试图夺回边堡都被打回来了。 现在,府谷义军士气低落,算上家属七万多人,被压制在黄甫川堡到府谷县城之间的狭窄地区。 洪承畴调集了延绥镇所有精锐,在交通要道布防,阻止王嘉胤部外出打粮。 待所有人看完塘报后,刘处直让他们想想办法捞高迎祥一把。 他并不认为自己强到能全歼围困府谷的官军,但至少要想办法让洪承畴的注意力往自己这边转移。 李茂看了一会舆图,说道:“那咱们就不能按原计划去延安附近闹腾了,洪承畴根本不在意,他知道我们打不下延安,而且李卑现在估计就在延安,咱们去了也打不过他,所以咱们得换个地方闹一闹。 “朝廷在陕西最重要的地方是哪里?是西安!这里不仅是府城,还有一个亲王也住在里面,之前我们杀了庆成王一个郡王都让官军到处追我们,要是秦王有危险那洪承畴敢不过来吗,等洪承畴一过来咱们立刻北上汇合王嘉胤他们去山西。 咱们到了关中后狠狠闹腾一波,到处散粮发动流民,打下几座关中的县城。只要让那秦王老儿怕了,咱们的事就成功了,府谷那边的压力就会减轻。” “那金锁关(今陕西省铜川市印台区),去年咱们路过但没打,不过我让狗才之前打探过守备营的具体情况。” 待李茂讲完后,李狗才发言道:“这个金锁关因为卡在甘肃入关中的道路上,朝廷很看重。守备营额兵都有八百人,但守备王廉不是啥好人。 去年我在附近打探过,他就是个吃空饷、喝兵血的孬货,额兵八百人的金锁关实际只有四百人,他一个人吃了四百人的空饷我们要打进去很容易。” 刘处直最后定下调子:明日出发,赶往金锁关,尽快拿下并进入关中,拉上一两万流民闹起来,这样府谷那边的压力就会小很多。 --- 金锁关内,守备的住宅中丝竹声声,王廉半躺在软榻上,两名婢女为他捶腿。 这位正五品武官白白胖胖,一双小眼睛被肥肉挤成两条缝,全然看不出武将的英气。 王廉摇头晃脑地说道:“这乱世中,陕西的各个边堡守备里,也就只有我能如此快活逍遥。 这金锁关如此险要,贼寇定然打不进来,不枉我当初花了三千两银子,向胡廷宴(前前任陕西巡抚)买了这个位置,既不用打仗,还能收商队进出关中的厘金。” “守备大人,这是上月的军饷册子。”一个师爷谄笑着递上账册,“布政司今年发了两次饷,现在都扣着没发,等您做主。” 王廉懒洋洋地接过,扫了一眼:“怎么还是八百人的饷?上次巡按派人巡查时,我不是申请了要补足一千二百员额吗?我这里可是重要关隘,人少了可不行。” 师爷凑近低声道:“大人明鉴,咱们守备营实际就四百人,按八百人领饷已经很多了上次巡按派人来视察,已经警告过我们了。” 王廉用肥厚的手指在账册上指指点点:“老规矩,六成入我的账,两成给当兵的分分,剩下的两成其他军官分一分,就说上面没发饷这些都是我的私房钱。” “至于填补军械损耗、关墙修葺等开支,就不用花钱了,这金锁关的天险,我不信流寇敢来。” 师爷听到这个分配方法,小声劝道:“要不要多发一点给当兵的?下面已经有人不满了。” “啪!”王廉突然将酒杯摔在地上,“反了他们!告诉那些丘八,上面没发银子下来!再敢聒噪,每人二十军棍!” 待师爷退下,王廉又唤来管家:“今年的夏季军衣卖了多少钱?” 回老爷,都卖给延安一个叫李老柴的人了,收了一千两银子,但是营里军士的军衣,还是几年前下发的都穿的破破烂烂的了。 王廉不耐烦地挥手:“让他们将就穿!这么热的天气,穿那么好干嘛?对了,我让你找的西域葡萄酒可有消息?” --- 同一时刻,金锁关内军士住处,几个军士围着一口铁锅煮稀粥。为首的老兵须发皆白,是个当了二十年的老兵。 “听说了吗?咱们关中也来了流寇。”一个年轻军士小声道。 老兵搅动着锅里不多的面:“关咱们屁事!老子更关心今晚吃啥。月粮又拖了半个月,这守备连马料都克扣!” “老兵,我听说守备大人天天吃香喝辣……”年轻军士话没说完,就被他捂住了嘴。 “找死啊!上个月有人抱怨粮饷,被吊在旗杆上整整一天,差点就死了!”老兵警惕地看了看四周,“那王守备不仅吃空饷,两月前流寇路过杀了我们两个人,他也没给一文抚恤金。” --- 十里外的山道上,刘处直带着几名亲兵观察金锁关。他注意到关墙上巡逻士兵稀疏,旗帜陈旧破损,连最基本的烽火台都年久失修。 “掌盘子,侦察营抓了舌头打听清楚了。金锁关还是去年那个王廉,他每月冒领八百人的饷银。今年粮价上涨,他还克扣当兵的口粮。” 刘处直冷笑:“难怪那些兵看着没啥士气 ,传令,明日拂晓进攻!” --- 次日天刚蒙蒙亮,刘处直拣选八百精锐,列阵接近金锁关,他亲自带队选择城墙拐角作为突破口——这里的垛口明显破损,巡逻间隔也长。 关墙上站着一排守备营的军士,大概有十几个人 “放箭!”随着刘处直一声令下,数百支箭呼啸着飞向关墙 出乎意料的是,官军反应迟缓,还击的箭矢稀稀拉拉只有几支。 “不对劲,停止进攻!”刘处直觉得蹊跷,金锁关如此险要哪怕只有四百人防御,也不该这么松懈,他担心里面有埋伏,命令先撤退。 撤回扎营地后,俘虏的两个舌头道出实情:金锁关内的箭矢早就不足了,守备大人把新箭都卖了,火器就更糟了大半火铳都锈得没法用了。” 刘处直恍然大悟立即改变策略,他命人写了数十份书信,详列王廉的贪腐罪状,用箭射入关中,同时派嗓门大的士卒在关前喊话,承诺只诛王廉不伤当兵的。 夜幕降临后,刘处直又使疑兵之计。他令士兵们在山间举火把来回走动,远远望去宛如千军万马,守军本就士气低落见此情景更是人心惶惶。 --- 金锁关内,王廉正搂着小妾饮酒作乐,忽听外面杀声震天。 “大人!流寇好像要夜袭!”亲兵慌慌张张冲进来。 王廉醉眼惺忪:“慌……慌什么!金锁关固若金汤,流寇来多少死多少!” “可当兵的都在传阅流寇射进来的书信,说大人您克扣军饷,我看他们已经不想卖命了。” 王廉这才惊醒踉跄着起身披甲,等他跌跌撞撞登上关墙时,发现守军已乱作一团。有人偷偷打开后门想逃跑,更有人想放流寇进来。 “反了!都反了!”王廉尖叫着命令亲兵镇压,但为时已晚。 关城外,刘处直发现守军内乱,立即命令高栎发动总攻。 这一次,克营几乎没有遇到抵抗。许多官军主动放下武器,为义军指路。 一个白发老兵带着十多个人直接打开关城大门,放义军入关。 “王守备在武库那边!”老兵红着眼睛指向里面,“他上任三年,我们就领了不到二两银子!” 刘处直带人赶到武库时,王廉正指挥亲兵搬运一个大箱子,见流寇杀到,这个平日养尊处优的守备竟扑通跪下:“好汉们饶命!银子都给你们,只求饶我一条命!” 刘处直一脚踢开王廉,打开了这个大箱子里面全是白花花的官银,五十两一锭。 “绑了!”刘处直厌恶地挥手,“把这些银子按花名册发给当兵的,这些都是他们的卖命钱。” --- 天亮时分,金锁关彻底易主。清点战果后,克营此战只阵亡两人,伤五人,远比预计的少,阵亡的两人也不是交战死去的,而是天太黑摔死了。 守军方面,除了王廉和几个军官,大多数官军选择了归顺, 刘处直站在关墙上,拿着缴获的账簿看的直摇头,上面清楚记录着王廉这些年贪墨的每一笔军饷,这两年还倒卖军粮一共一千二百石,去年克扣冬衣三百套,虚报修城款两千两。 金锁关内校场上,被绑在木桩上的王廉还在嘶喊:“我叔父是延绥参将!你们敢动我,小心以后没命!” 话音未落,一个烂菜帮子砸在他脸上。曾经被他克扣粮饷的军士们,正排队向他吐口水。 待这些人发泄完后,刘处直接命令刀斧手将金锁关守备营的军官全部处死。 金锁关的四百官军虽是营兵,但是身体条件太差了,刘处直只选了一百多人,剩下的发了粮食银子,让他们回家。 第175章 连续攻破关中四县(1) 从金锁关出来后就是关中平原了,赶上官府夏税征收,成功又制造了一批流民。 现在陕西不像十多年后孙传庭当陕抚那样到处都是结寨为生的老百姓,所以克营要招兵(炮灰)还是很容易的。 关于这个做法,刘处直之前是不愿意这么干的感觉有伤天和,在和高栎辩论的过程中被他说服了。 高栎说道:\"既然无法直接去救援府谷,那就只能按照之前的想法去干。连年大旱,流民遍地,给他们饭吃,他们给克营卖命,公平公正合情合理。\" 刘处直抛出第二个问题:\"流民连像样的兵器都没有,怎么打仗?以前打打地主寨子还成,现在这些县城可不是那么容易靠人海冲下来的。\" \"他们不需要兵器,他们只需要扛着梯子冲向城墙吸引守军注意,我们的精锐混在其中,伺机破城。反正这些流民要么饿死,要么被其它掌盘子收走当兵,跟着克营走还能吃饱一点,死也死的有价值些。\" 刘处直被说服了,命人张贴告示:\"凡投义军的人,一人当兵,全家有粮!\"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出现时,同官到白水的官道上已经聚集了上千流民。他们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眼中却闪烁着希望的光芒,听说这里的义军要放粮了。 刘处直站在路边搭起的高台上,亲兵在周围护卫安全。他仔细观察着下面的人群:有拄着棍子的老人,有怀抱婴儿的妇人,更多的是青壮年男子。他们瘦骨嶙峋,皮肤黝黑,是常年劳作的结果。 刘处直拿着喇叭大声说道:\"你们想吃饭吗?\" 流民们骚动起来。今天他没有穿铠甲,也没有穿义军军服,而是穿着一身粗布衣服,腰间挂着一把砍柴刀,活脱脱一个庄稼汉打扮。 手一挥,十几袋粮食被亲兵抬到了台上。 \"乡亲们!\"刘处直真诚的声音通过喇叭传到了流民那边,\"我知道你们为何而来都是为了活命,为了养自己家里的老人孩子。\" 听到他讲话后,人群安静了下来,数千双眼睛紧盯着他。 \"朝廷横征暴敛,官吏贪得无厌,才让我们这些种田人无田可种,无粮可食!\"刘处直抓起一把粮食,任由它们从指缝间流下,\"看看这些粮食,本该是你们的血汗,却被官府夺来养兵,被贪官污吏们享受了。\" 人群中响起愤怒的低语。 \"我也是农民的儿子!今日放粮,只能解一时之困,要想真正活命就得拿起武器,打下一片属于我们自己的天地!\"他举起砍柴刀,\"愿意跟我干的,全家老小都有饭吃!打下县城,开仓分粮!\" \"表现上佳的就可以当义军正兵,不仅能吃饱还能拿钱。\" 起初只有零星的响应,但当第一批人真的领到粮食后,欢呼声如潮水般涌来。 一个高大的青年第一个站出来:\"将军,我张二牛跟您干!家里老母已经三天没吃东西了!\" \"好汉子!\"刘处直亲自将一袋粮食交到他手中,\"从今天起,你就是我亲兵!\" 这个示范效应立竿见影,到正午时分招募的人已超过三千。 刘处直命令设立十几个施粥点,让这些人都能先吃个饱饭。 李虎看着这热火朝天的场面,既兴奋又担忧:\"掌盘子,这些人连队列都站不齐,怎么打仗?\" 刘处直将高栎对他说的话又向李虎转述了一遍:\"不需要这些流民列阵打仗,他们只需要扛着这些梯子冲向城墙,我们的精锐混在其中,趁乱登城。\" \"那得死多少人啊...\"李虎喃喃道。 \"打仗哪有不死人的。\"刘处直面色冷峻地说道,\"我们的老兵一路带过来都不容易,折损多了各营军官都心疼。但这些流民关中遍地都是,我们不让他们去打仗,他们就能活下来吗?\" 五日后,刘处直的大军已经膨胀到两万三千余人。其中真正能战的只有他原有的三千多正兵,其余的都是纯粹的炮灰。当然,如果这些炮灰能在残酷的攻城战中活下来,以后就是好兵了。 第六日清晨,大军开拔目标直指六十里外的同官县城。这支队伍蔚为壮观:前面是克营的三千多正兵,军容相对整齐;中间是一万多流民,乱哄哄地背着包袱推着小车赶路;最后是辎重营和新的随军家属,绵延七八里路。 同官知县接到报告时,正在后衙品茶。听到数万流寇来袭的消息,他手一抖,茶盏落地摔得粉碎。 \"快!快关城门!召集所有衙役、民壮上城防守!\"知县一边擦汗一边命令,\"立即派人向耀州求援!\" 旁边师爷小心翼翼地问:\"县尊大人,要不要先把家眷送出城?\" 知县瞪了他一眼:\"混账!此时开城,流寇趁乱而入怎么办?告诉全城百姓,凡十五岁以上男子,必须上城协防,违者以通匪论处!\" 由于人数太多了,刘处直的大军两天才走了六十里路,抵达同官县城外面。 他没有急于攻城,而是命令部队在城外扎营,夜幕降临后同官城墙上火把通明,守军紧张地注视着远处连绵的营火。 中军大帐内,刘处直正在和军官们商讨战术。 \"同官城墙高约两丈多,没有正规官军,而巡检司和衙役差不多三四百人,征调民壮后应该可达一两千之众。\"李茂指着舆图分析道,\"东门挨着官道,城外面最宽阔,最好打的便是此处。\" 刘处直点头:\"明日拂晓,高栎率两千流民佯攻北门,声势要大,吸引守军注意。郭世征带五百精锐混在其中,伺机登城。\" \"得令!\"高栎咧嘴一笑。 \"我亲自率领亲兵营三百埋伏在东门外面不露面。一旦北门开战,守军必往北门增援,那时突袭东门一举拿下。\" 说完战术安排后,刘处直环视众军官,\"记住,破城后立即控制粮仓和武库,严禁滥杀无辜!\" 史大成挠头:\"掌盘子,那些流民怎么办?他们可等着抢粮呢。\" \"破城后开仓放粮,但必须有序分发。\"刘处直沉声道,\"我们要的不仅是城外的民心,也得有城里的。以后我们总会正规起来的,也会有自己的地盘。\" 黎明前的黑暗最为深沉。同官县城外,刘处直的三百亲兵已经悄悄移动到了东门外不远处的土坡后面,所有人都在等北门的信号。 城头上,几个守军打着哈欠,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听说流寇有好几万?咱们这两千人顶得住吗?\" \"怕什么,城墙这么高,这些流寇都是些饥民,都快饿死了,哪有力气爬城。\" 话音未落,北面突然传来震天的喊杀。守军大惊,急忙敲响大钟警戒。 但过了一会见东门没有流寇进攻,临时指挥的巡检司军官将一队队弓兵还有民壮都调往北门增援。 刘处直微微一笑,举起右手,亲兵营三百精锐迅速冲出土坡,抬着七架轻便梯子直奔城墙。 北门的战斗已经白热化,两千流民在弓箭掩护下呐喊着冲向城墙,几十架云梯同时架上城头。 守军箭如雨下,前排的流民纷纷倒地,但后面的人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前进。 郭世征率领的五百克营老兵混在流民中。他们身披棉甲或者布面甲,手持刀牌和各式武器等待进攻时机。当守军注意力被正面吸引时,郭世征突然吹响号角。 \"杀!\" 五百老兵如离弦之箭,顺着十几架特制的坚固云梯攀援而上,守军猝不及防被他们迅速突破了一处城垛。 与此同时,东门的亲兵营已经登上城墙,很快解决了留守的几十个守军。当刘处直本人登上城头时,东门已经被控制。 \"打开城门,发信号让史大成带人进城。\"刘处直命令道。 北门的守军看到流寇已经进城了,顿时军心大乱。 郭世征趁机扩大突破口,越来越多的义军登上城墙,高栎见时机成熟亲自率领前营主力发起冲锋。 不到一个时辰,同官县城的抵抗就土崩瓦解,知县试图从南门逃跑,被流民发现,活活打死在街头。 第176章 连续攻破关中四县(2) 正午时分,刘处直站在县衙前,看着下面欢天喜地领取粮食的流民,脸上却没有多少喜色。这一战虽然胜利,但流民伤亡超过一千五百人,比他预计的多了很多。 \"掌盘子,统计出来了。\"陆雄拿着书本走来,\"缴获粮食三千石,还有白银一万两和一些武器,只不过能用的不多。\" 刘处直点点头:\"将阵亡流民都埋了,有家人的发抚恤粮。这次参与进攻了的流民活下来的青壮都补充到各营,下一座城换其他人去了。\" 李茂回答到:“已经安排下去了。\" \"那好,休整一天后去打白水县城!\" 白水县城比同官小得多,城墙低矮,巡检司官兵和衙役更少。按常理,刘处直的两万大军可以轻松碾压。强攻虽能取胜,但代价太大。刘处直需要这些流民多活下来一些,因为后面还有县城要打。 \"掌盘子,白水县令胆小如鼠,听说同官陷落,已经收拾细软准备跑路了。现在城里只有县丞在组织抵抗。\"李狗才兴冲冲地跑来报告。 \"也不知道这个知县是不是去年的庞知县。\"刘处直倒是怪想他的,\"如果是的话,刘处直也不会杀他。\" \"那守军动向如何?哪个门防守的人多一点?\" \"城门已经关了,北门人数最多,但是守军毫无士气。我觉得我们一个冲锋便拿下来了。\" 李茂却提出不同意见:\"掌盘子,我军新胜,不妨用计取之,减少流民伤亡。\" 刘处直说道:\"你有何妙计?\" 李茂指着地图:\"白水守军不知我军虚实,我们可让部分士卒换上官军鸳鸯战袄服饰,伪装成同官的溃军去叫门。\" \"好!\"刘处直拍案而起,\"就这么办!\" 当夜,三百义军换上鸳鸯战袄,在李茂的率领下向白水县城门口走去。刘处直亲率主力随后接应。 子夜时分,伪装的溃军来到白水城下。李茂用刀柄猛敲城门:\"开门!快开门!我们是同官守军,贼寇追来了!\" 城上守将狐疑地举着火把往下照:\"同官守军?可有凭证?\" 李茂举起一块从同官县衙缴获的印信:\"知县已经殉国!流寇数万之众,马上就要追来了!\" 白水的巡检司官兵还在犹豫。城内突然骚动起来,原来是主簿带着家眷要强行出城逃跑,但是县丞不开门,双方僵持住了,见印信啥的都没问题守城的守军也打开了门,放李茂等人进来了。 当城门被从内部打开时,白水县实际上已经陷落。刘处直的主力几乎兵不血刃就占领了这座县城。 天亮后,刘处直照例开仓放粮,收编流民。白水一战,他的兵力不减反增,达到两万五千之众。 李虎看着又破一城,开心地说道:\"掌盘子,照这个速度,我们两天就能破一座城。我就不信西安当官的不害怕。\" 在打下白水后,照例休整了一日。紧接着,刘处直率领大军如洪水般直扑澄城。城内的知县早已吓得魂飞魄散,守军不过千余人。面对城外数万流民扛着云梯、推着撞木车的场面,连抵抗的勇气都没了。 \"放箭!放箭!\"城头的巡检司军官嘶吼着,可箭矢根本挡不住人潮。流民们被饥饿和愤怒驱使,前赴后继地爬上城墙。战术和之前的一样,还是精锐混在其中,趁机突袭城门。不到半日,澄城又被克营拿下了。 消息传到西安时,秦王府内一片死寂。 \"又丢了一座城吗?\"秦王朱谊漶猛地从椅子上跳起来,脸色惨白,\"这才几天?同官、白水、澄城,三座城全没了。同官到西安也就一百多里,难道本王要成为第一个被流寇杀了的大明亲王吗?\" \"你们是干什么吃的,为什么要把流寇放进关中?\" 陕西左布政使张崇礼擦着冷汗说道:\"殿下放心,西安城墙高大坚固,守备兵力充足,是绝对不会被攻破的。殿下稍安勿躁。\" \"让我稍安勿躁?难道要让那群泥腿子打进西安城,像庆成王那样被砍下头颅吗?\"秦王歇斯底里地拍着桌子,\"另外,张藩台,固原大军不是在关中吗?让他们进西安城里面防守!我今天就写奏疏,请陛下圣旨!\" 秦王被吓成这样的效果,刘处直自然不知,澄城拿下后,刘处直率军南下,绕过蒲城直取富平。 这么大胆的原因是李狗才侦察了这附近,发现没有驻扎的官军,富平离西安已经很近了,而刘处直一路上宣传自己有二十万大军,随时可以攻破西安。 西安城内,谣言四起。 \"听说了吗?流寇见人就杀,破城后连小孩都不放过!\" \"他们吃人肉!澄城县令一家都被煮了!\" \"秦王已经准备逃了,咱们也得赶紧跑!\" 富商们纷纷收拾细软,粮价一日三涨。城门处挤满了逃难的百姓,守城的营兵卫军如临大敌生怕流寇真的来了,不过他们确实是高估了刘处直的胆子。 秦王怕死,直接绕过陕西官员,以八百里加急向朝廷上奏:\"流寇二十万,逼近西安,请皇帝陛下一定要剿灭流寇。\" 崇祯是个讲亲亲之谊的人,当即命令固原总兵杨麒进入西安,让洪承畴出兵南下关中,而洪承畴深知剿横贼到了关键时刻,但是对于圣旨他还是没办法拒绝。 只好让杜文焕南下增援关中,这一下王嘉胤他们正面的压力小了许多,但是王嘉胤并没有趁机突围而是觉得官军走了,又能继续留在府谷了,这种情况是刘处直没想到的。 十日内,克营连破同官、白水、澄城、富平四座县城,兵锋离西安只有百里路了。同时又派遣老练侦骑来到西安府城周围转圈圈,同时劫杀送信件的塘马。 了解了崇祯皇帝对于关中战事的指示,知道他打算玩真的了,刘处直觉得应该跑路了。 而这些流民实在是没办法带在身边,所以只好宣布招募打过城池活下来的流民。剩余的流民,刘处直只能对他们说抱歉了。走之前,让陆雄留够营中一个月口粮,剩余的全部分给了流民。 第177章 王嘉胤兵败半坡山 刘处直那边暂时无法再给官军什么压力了。集合流民能打下县城,却不能打下州城。县城没有正规官军防守,流民们能顶住压力破城。 州城就不一样了,正常来说都有一千多官军营兵驻守。他们战力就不是一般的衙役巡检司可比了。 野外交战遇到一个守备营,刘处直都要费点心思才能与之交战,胜负也不好说,更别提他们守城的情况下了。 驱使流民打这些州城,他们根本顶不住伤亡。一旦溃了,连带着克营正兵也会被连累。所以刘处直将粮食分给他们后,也将这两万多流民解散了。 解散前从中选了七百多比较悍勇的人补充进了正兵,然后他打算往北上去府谷看看情况,高迎祥之前在联营作战时帮助他比较多,自己和他关系也好,现在他有难,自己说啥也得回去看看。 话分两头……… 王嘉胤站在府谷县城的城楼上,望着城内连绵的营帐和忙碌的义军士兵,黝黑的脸上焦愁之意始终不散,最近的坏消息十分的多,除了三座边堡丢失,还有河曲失守的消息。 当然在他心里,老回回和曹操死不死倒是无所谓,关键是自己后路断了。他生怕那天起来山西官军就抄了他后路,所以日夜派人巡视黄河。 \"大哥,王国忠出城袭击了官军运输队,缴获了四百石粮食,够咱们再吃一些时间了。\"紫金梁王自用大步走来,身上的铠甲沾满尘土,却掩不住眼中的兴奋。 王嘉胤突然说道:\"自用,你说咱们还能打破官军围剿吗?\" 王自用愣了一下,随即笑道:\"大哥何出此言?咱们前些日子连克五座边堡,官兵望风而逃,如今陕西谁不知道横天一字王的名号啊。\" \"自用,说点交心的话吧,大哥不会怪你。\" 见王嘉胤好像真的不满意他这个说法,王自用只得说道:\"大哥,这次确实错了。我没记错的话,高迎祥、刘处直二人都劝你不要回来的,结果你还是一意孤行的回来了。现在如果大哥认错了,还为时未晚。\" 王嘉胤叹了口气:\"我就是不甘心府谷又被官军夺了回去,还想依靠着县城打一仗,如果官军折戟城下,咱们还能有希望全据延绥,在自己家乡割据一方,不好吗?\" 王自用还想劝他,没想到王嘉胤说道:\"算了不讨论这个问题,既然回来了,我就走到黑不到最后时刻我是不会走的。\" \"不过还是得继续出击,打破官军围困,打几个胜仗提提士气。\" 王自用此话本来是在提醒劝阻王嘉胤,哪晓得居然还使他坚定了思想。 没办法,只能继续留在城里硬熬,这些日子不少小股掌盘子投降或者被消灭,城里也就剩下五六股势力较大的义军了,粮食消耗反而没这么快了。 王自用默默想到:\"就是项羽害了大哥啊,他那句'富贵不还乡,如锦衣夜行'对自家大哥刺激太大了,虽然他不认为自己大哥现在富贵了。\" 一名横营侦骑急匆匆奔上城楼,单膝跪地:\"禀大帅,延绥巡抚洪承畴亲率大军从榆林方向过来,已经到孤山堡外半坡山驻扎了。\" 王嘉胤眉头一皱:\"有多少人马?\" \"探得人数约三千,打着延绥巡抚的旗号,骑兵便占了一半,还有一半步兵,未看到杜文焕的旗号。\" 城楼上一片寂静,只听得风卷旗帜的声响。王自用握紧了腰刀,喉结上下滚动。洪承畴这个名字,如今在陕西义军中如雷贯耳。他是进士出身,却精通兵法,已经几次挫败横营组织的进攻了。 而且除了打仗厉害,他更兼狠毒。投降的掌盘子必须要交投名状,具体来说就是老大投降杀老二,老二投降杀老大。前些日子城里鸡飞狗跳,就是因为这一招。 \"请各营掌盘子,速来我营中议事。\"王嘉胤沉声下令,眼中闪过一丝决然,\"另外,加派侦骑,我要知道洪承畴的一举一动。\" 王嘉胤知道,其它掌盘子之前服他是因为他能打胜仗现在这种情况,对他的信任已经有些摇摇欲坠了,要挽回这一点还得打胜仗,现在他们还跟着自己,无非是跑不掉,一起联营还能抱团取暖。 府谷县衙大堂内吵得不可开交,目前还在府谷的掌盘子有扫地王张一川、八金刚、革里眼贺一龙、混天猴张孟金、闯王高迎祥,还有前些日子专门从庆阳跑来投奔的李老柴。 李老柴到现在后悔死了,好好的庆阳不待跑来投奔啥王嘉胤,现在把自己弄得陷入重围跑又跑不掉还得听王嘉胤指挥。 而大伙争论焦点就是怎么撤退,而不是打败官军,从士气上来说王嘉胤就已经输了,全场只有高迎祥没有参与讨论不过看他样子也是和自己一样愁眉苦脸。 见王嘉胤到来后堂内的吵闹声顿时小声了一些,王嘉胤坐在上首让他们继续说,自己则默默听着各方意见。 刚来府谷时,他可以做到独断专行,现在可不行了,而他到来后角落里的高迎祥也始终没说话。 \"高兄弟,你怎么看?\"王嘉胤点名问道。 高迎祥捋了捋胡须,对王嘉胤说道:\"大帅,情况不利啊,洪承畴攻取了孤山堡,那里卡着府谷通往延安的要道,孤山堡丢了,咱们就被困死在府谷了。\" 高迎祥说的正是他自己最担心的,孤山堡距离府谷仅三十里,前些日子丢了后自己这边的情况急转直下。 \"高兄弟说的对,咱们得立刻夺回孤山堡。\" 高迎祥疑惑的望着王嘉胤:“心里在说王大帅,老高我啥时候说了要去夺回孤山堡啊?\"只不过这个想法他没有说出来。 不过听到王嘉胤这么说,还是有人出来反对了,混天猴张孟金和扫地王张一川说道:\"洪承畴既取孤山,必设重兵把守。贸然进攻,咱们得在城下死多少人啊?\" \"混天猴,你忘了在蒲州谁救了你一命吗?不然你早就被刘处直和克营干掉了。还有你,革里眼,我横营的粮食喂了牲口了吗?\" 此话一出,说得两人脸色通红,尤其是混天猴,他本来就是睚眦必报的性格现在已经将王嘉胤恨上了,不过没有表现出来。 王嘉胤用自己在义军的威望又一次定下了调子,他盯着地图上孤山堡的位置脑中飞快盘算若放任官军在孤山堡驻兵对府谷县城威胁太大了,这一仗不打不行! \"传我命令,各位掌盘子聚兵,明日去攻打孤山堡。李老柴与混天猴、扫地王、革里眼等率部从孤山堡左侧山路进攻,高迎祥与八金刚攻右侧山路,我亲率横营主力正面进攻南门,此战许胜不许败!\" 崇祯三年七月二十五日,黎明前的孤山堡外杀声震天王嘉胤身披铁甲,立于横营中军大旗下,望着远处城墙上的火光,正在思考如何打。 此次他集结了六家义军共一万七千人马,是六月以来最大规模的军事行动。 \"大哥,左翼李老柴他们已就位,右翼高迎祥也准备好了。\"王自用低声报告。 王嘉胤点点头,抽出腰间长刀:\"发信号,全军进攻!\" 第178章 王嘉胤兵败半坡山洪承畴围攻府谷 随着三声号炮响起,义军如潮水般涌向孤山堡。 这次王嘉胤不再保留玩真的了,他亲率两千老本兵,汇合数千炮灰直扑南城门。这些老本兵多是跟随他多年的老兄弟,作战悍不畏死,城上艾万年部的官军箭如雨下,但横营顶着盾牌步步逼近。 \"云梯!上云梯!\"王国忠大吼着,亲自推着一架云梯冲向城墙。 王嘉胤见状,也带自己的亲兵冲上前去。一支箭擦过他的脸颊,鲜血直流,他却浑然不觉。 就在横营激战正酣时变故突生,左翼方向突然传来混乱的喊叫声,接着是官军整齐的喊杀声。 王嘉胤回头望去,只见李老柴的部队竟已溃不成军,被一队官军骑兵冲得七零八落。 \"怎么回事?\"王嘉胤又惊又怒。 \"大帅,右翼也撑不住了!\"一个百总慌张来报,\"高迎祥的人马遭遇埋伏,他只率领了骑兵撤离,步卒基本上被全歼了。\" 王嘉胤心头一凉,他早该想到洪承畴怎会只守不攻?那狡猾的巡抚分明是故意放横营攻城,然后集中精锐击溃两翼! \"大帅,咱们被包围了!\"张登喜满脸是血地跑来,\"官军从两侧山上杀下来了,准备两翼包抄我们了。\" 放眼望去,果然见两面山坡上旌旗招展,不知多少官军正俯冲而下。王嘉胤的中军顿时腹背受敌,阵型大乱。 \"撤!快撤!\"王嘉胤咬牙下令。此战又败了,他只能想办法保住横营的实力了。 撤退变成了一场屠杀。官军骑兵在洪承畴的指挥下如臂使指,不断分割包围溃逃的义军。王嘉胤在亲兵护卫下且战且退,耳边尽是惨叫声。他看到义军士卒被长枪刺穿胸膛,或是被火器打死;看到高迎祥的骑兵折损了四五百骑。 \"大哥,走这边!\"王自用带着他拐入一条路,身后跟随的横营士卒已不足四千人,个个带伤。 一天后,当王嘉胤带着残部逃回府谷时,清点人数,出征的一万七千人马仅剩一万人回来了。横营出兵七千折损三千人马,高迎祥出兵四千也折损两千,其余掌盘子也损失了两千人。虽然老本兵大部分都带回来了,但没有马匹的步兵基本上损失殆尽。 曾经声势浩大的东路军,如今被压缩在府谷一隅,如困兽般喘息。 县衙后堂,王嘉胤独自饮酒,面前摊开着简陋的舆图。门帘一掀,王自用走了进来,右臂吊着绷带。 \"大哥,该怎么对各营掌盘子交代?您拿个主意吧。虽说是李老柴那边先溃,不过到底是他仰慕大哥威名来投,也不好处置太过。\" 王嘉胤摇摇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自用,你说咱们错在哪了?\" 王自用知道他大哥不想听\"不该回府谷\"的说法,沉默片刻后说道:\"错在轻敌,洪承畴不是那些酒囊饭袋的卫所军官,他是真会用兵的。\" 这个解释只能说比较广义,谁都知道洪承畴会用兵,也没有说出目前的困难。 \"不,\"王嘉胤苦笑,\"错在我太着急,以为人多势众我横营当先就能硬碰硬。咱们其它营的掌盘子实力确实太弱了。\"他站起身对王自用说道:\"传令下去加固城防,我猜官军一定会乘势进攻府谷的。\" 不出王嘉胤所料,孤山堡战后的第八天,官军便集中了六千余兵马包围了府谷,倒不是洪承畴想这么干,是崇祯派到延绥的监军太监看到官军大胜,催促洪承畴进攻。 明朝是个很神奇的朝代。太监在内廷没有什么权力了,他们不像汉唐那会的前辈那样说一不二,但是到了外面,那一个个的都比较拽。 这些没卵子的阉人毫无军事能力,但就是喜欢乱插手若是皇帝信任太监,那他们更是耀武扬威。 偏偏崇祯和他哥一样都信任太监,甚至以兵权托付,后面的关宁军长期以高起潜为主,当然这是另一个方向的事暂且不表。 太监们可不管城里流寇是否还没断粮,还有没有实力,他们只看到了半坡山上死去的流寇都堆成山了,匆匆忙忙向京师报了捷崇祯又不知道情况,太监说啥就是啥,也催促让洪承畴快速进攻府谷。 洪承畴可不像袁崇焕那样一根筋,既然陛下信任太监,那他自然不和他们作对,要打就打吧,反正自己尽力就行。 延绥镇的大军如黑云压城,六千余官军列阵于府谷县城下,旌旗猎猎,刀枪如林。 城头上,王嘉胤身披铁甲,手握武器,冷冷注视着城外密密麻麻的官军。 自孤山堡一败后,各路义军溃散损失颇大,目前城内能战之兵还有两万左右。不过也有好处:炮灰死完了,吃粮的人少了,而且各营剩下的士卒以老本兵居多,撤退也方便多了。 \"大帅,官军已在城外扎营两日,今日怕是要攻城了。\"张登喜低声说道,眉头紧锁。 王嘉胤冷笑一声:\"洪承畴以为咱们是软柿子?打赢一仗就任他拿捏了吗?让他来试试。\" 官军中军大帐中,艾万年、李显宗、曹文诏还有张应昌和延绥的一些军官都在。洪承畴对他们说道:\"府谷的一砖一瓦大伙都清楚,就不多做介绍了。 自横贼造反以来,很长一部分时间都磨在了这里,我们熟悉,他们更熟悉,本院原本决定困死他们的,不过陛下有旨,咱们为臣的照办就是。\" \"府谷就两个门可以进攻,张副总兵并艾参将指挥围攻西门,我亲自指挥围攻南门,务必尽快拿下。\" 正午时分,官军阵中擂鼓震天,号角齐鸣,炮击过后,南门外三千步卒列阵推进,云梯、冲车缓缓推向城墙。城下箭矢如雨,遮天蔽日,压得守军抬不起头。 \"稳住!等他们靠近了再放炮开铳!\"王嘉胤厉声喝道。 官军前锋已抵近城墙,云梯一架架竖起,悍卒口衔钢刀,蜂拥而上。 \"滚木礌石!砸!\" 守军怒吼着推下石块木头,滚烫的金汁(煮沸的粪水)倾泻而下。惨叫声顿时响彻战场,官军攻势一滞,但后续部队仍源源不断涌来。 幸亏刘处直在府谷时将废墟全部清理了,这些木头石块泥土块全部堆在了各个城门附近,现在倒是方便了义军取用。 王自用亲自带人守在炮击打开的缺口处,一柄狼牙棒挥舞,接连砸翻数名登城的官军悍卒。 王嘉胤则亲自督战,见哪段城墙吃紧,便调横营精锐增援。 战至傍晚,官军死伤数百,却仍未能破城,洪承畴见状下令鸣金收兵。 当夜,王嘉胤召集横营众军官议事。 \"官军今日攻城受挫,必不会罢休。\"王自用沉声道,\"若长久围困,城中粮草也不够用,守城最忌讳死守咱们要主动出击。\" 王嘉胤沉思片刻,忽然有了主意:\"官军多半以为咱们之前兵败只会死守不敢出击了。今夜,给官军一个惊喜。\" 三更时分,府谷城门悄然开启,由于王自用在养伤,王嘉胤亲自率五百精锐潜出城外,直扑延绥镇大营。 官军白日攻城疲惫,守夜士卒昏昏欲睡。突闻喊杀声四起,顿时大乱,王嘉胤和王国忠带人纵火焚营,火光冲天,官军自相践踏,死伤无数。 洪承畴急调抚标稳住阵脚,但义军已趁乱撤回城中,只留下一片狼藉的营寨。 洪承畴大怒。次日调集大将军炮、红夷炮十余门轰城。府谷城墙虽然经过了加固,甚至还挂了沙袋防炮,但毕竟不是棱堡。数轮炮击后,南门垛台大部分被毁,王嘉胤只得命令紧急加固。 \"杀进去!\"延绥镇抚标的守备贺人龙怒吼,亲率抚标精兵扛着梯子准备先登。 王嘉胤也率自己的老本精兵守在上面。他的大刀染血,已经连斩数敌。双方在光秃秃的城墙上奋力拼杀,尸骸堆积如山。 战至最激烈时,王嘉胤身中两箭,仍死战不退。官军再一次退了下去。 接连五日,官军日夜猛攻,死伤逾千,却始终未能破城,洪承畴见久攻不下军中士气低落,只得下令撤围。 城头上,王嘉胤望着缓缓退去的官军,长舒一口气,但心中并无喜悦。 王自用擦去脸上血迹,沉声道:\"大哥,咱们接下来怎么办?\" 王嘉胤沉默片刻,缓缓道:\"府谷已不可久守,咱们该走了趁机会突围吧。\" 第179章 王慎行罢练国事上任陕抚 官军从府谷撤围后,王嘉胤独自率众前往河套蒙古人的地盘打算扩充实力。而跟随他的其余掌盘子纷纷往延安流动,暂时不打算跟着他出塞了。 两月时间,这些掌盘子的队伍都被打得差不多了,现在急需扩军。去塞外打不到粮食,也拉不到流民入伍,只能往各地流动。本来依照洪承畴的计划可以困死义军的,结果因为几个太监瞎指挥,错失了机会。 李老柴部往鄜州方向流动。从府谷撤离后,他只剩三百人。到了鄜州、洛川、中部,又聚集了三千人。一路吃大户,又来到了自己的庆阳老家合水县。 八金刚和混天猴试图过河再去山西,被驻扎保德的山西官军打了回去。革里眼和扫地王也往关中地区流动。本来聚集在一块的义军全部散开了,这下要剿灭就需要费很大的功夫了。 崇祯这人是个不粘锅,喜欢找人背锅,尤其是喜欢主动背锅的人。虽然洪承畴是直接负责剿灭王嘉胤的,但他最近战功赫赫,炙手可热。但锅又不得不背,只能找人背锅。 刚刚上任两月的代巡抚王慎行懂了崇祯的意思,于是自己弹劾自己,然后被皇帝罢官。太仆寺少卿练国事晋升右佥都御史,继任陕西巡抚。他也是崇祯朝当陕抚最久的一位,差不多有四年。 新官上任三把火,练国事一上任就重新制定剿贼方略。他这时候比刘广生当陕抚时条件要差得多了。各地大寇纷纷现身,攻破县城基本上没有难度了。刘广生刚当陕抚那会,流寇根本拿不下县城。 他上任三日后,给朝廷上了一封奏疏,陈述自己的剿贼方略: 剿灭流寇,不怕这些流寇人多,因为大部分都是乌合之众。但是就怕他们逃跑,尤其是马匹多的,如克贼、横贼、闯贼这些狰狞剽悍之贼。马多驴骡多,官军只有少部分骑兵部队能追上他们。 大部分官军骑兵实在太少了。他建议陕西官军增补骑兵,不说像关宁军那样马六步四,至少骑兵步兵数量需要一样多。每镇的镇标、抚标最少需要三千骑兵,这样才能追上流寇。 除此之外,陕北的各座山脉都是流寇藏身的老巢。陕西土贼对各个山区都熟悉,边贼和他们合流后,一遇官军就往山里面跑,或者就把裹挟的所谓老营安置在山里。 而且流寇善于邀买人心,每到一地就到处散粮给百姓,让百姓当他们的耳目。往往官军还没到,流寇得到当地百姓的警示,又有土贼带路,就先逃走了。所以难以剿灭。 究其原因,还是兵力不足。当然,两任陕抚不是不知道兵力不足,但因为粮饷不够,只能凑合应付。日积月累,拖到现在。如今只得开新饷,整肃吏治,让每一份饷银都能落实到实处。当兵的得了实惠,整备了军伍,自然就能有能力剿灭流寇了。 剿贼得应该先统计流寇的数量。克贼有多少人、横贼有多少、闯贼有多少人,到现在我在西安的衙门都没有找到具体数量。 只有知道流寇有多少人马,计算剿贼所需要的兵力,出兵需要多少粮饷,确保剿贼时兵力足够使用。然后再考察地形地势,运用正兵、奇兵,设置埋伏、离间之计,或攻击头尾,或冲击左右。 这样若还不能立刻剿灭流寇,臣是不相信的。 还要在陕西实行坚壁清野的策略,把流寇困在绝境。如果不投降,就坚决剿灭。就算要招抚他们,也得打一顿然后才能谈招抚。 大部分流寇拖家带口,没有城池营寨,也没有辎重物资。今天在中部,明天就或者在甘泉了。靠劫掠为生,一旦停止劫掠就会饿死。重点就是要先剿灭这类流寇,勿使他们再继续做大。 如果是在野外交战,就要派人将附近村庄的百姓都搬进城里。在城中储备精兵火器,严阵以待。一旦攻不下城,野外也无法劫掠到粮食,流寇的衣食来源很快就会断绝,生存无路,必然像鸟兽一样惊慌逃窜。 这个时候再挑选精锐部队,占据险要之地进攻他们,必然能尽全功。当流寇被打败后,如果将领体谅陛下的仁慈之心,就可以宣布只诛杀首领,宽恕胁从者。既不损害仁德,又不削弱朝廷威严,这才是剿抚并用的良策,而不是一味的抚或者一味的杀,杨制军与洪亨九的策略都有问题。 当崇祯皇帝看到这封奏疏后,高兴得直拍大腿,对这满朝大臣说自己提拔了良臣,下诏勉励了练国事。 崇祯这次确实没说错,练国事确实是能臣。他上任后,正赶上府谷流寇星散。原先农民军东路军的几个掌盘子来到了中部、洛川一带,又组成了一个小联盟,包括扫地王张一川、闯塌天刘国能、油里滑、革里眼贺一龙这些人,经过一段时间的扩军,这个小联盟又拥兵过万了。练国事得到他们具体的位置后,就打算先拿他们开刀。 在研究好贼情后,练国事让固原总兵杨麒与副总兵赵大胤、临洮总兵王承恩,还有孤山堡副总兵李卑(升官了)到耀州开会商讨剿贼。李卑离得远,稍微晚到。练国事就先与众将开始商议军情。 \"诸位,\"练国事转身对身后将领道,\"闯塌天贼据鄜州,革里眼革贼盘踞洛川一带。二寇勾结,荼毒三秦。现在还有许多小股流寇去投奔他们,不惩戒不能压制流寇嚣张气焰。各位可知为何流寇这么难剿?\" 临洮总兵王承恩抱拳道:\"回大人,陕北地形复杂,梁峁交错,沟壑纵横。贼寇熟悉山路,见我军至则散入群山之中,我军退则复聚为害。\" 练国事颔首:\"正是。夫剿贼不患贼多,患贼走。盖陕北千沟万壑,皆其渊薮。兵未至而贼先逃,所以难灭。\" 他指向北方,\"闯塌天贼据子午岭,革贼依黄龙山。里面地形都不好,官军进剿,如拳头打跳蚤,徒耗粮饷。此战用兵必要打到流寇七寸上,一举歼灭。\" 待练国事说完,杨麒说道:\"抚院,官军粮饷不足,强力驱使可能引起兵变。除了粮饷,我们人数也不足。此次来,抚院要求太急,大部分军队都还没到此地。\" 练国事打断道,从袖中取出一纸公文:\"本官已奏请朝廷,调固原镇兵三千,临洮兵两千,延绥副总兵李卑进剿鄜州贼寇。陛下令户部拨银五万两,此次务必痛击二寇和其附庸。\" 几日后,李卑率军抵达。练国事召集众将在耀州的州府议事。堂中悬挂着一幅精细的陕北舆图。 \"诸位请看,\"练国事手持竹鞭点向舆图,\"闯塌天部三千余人,活动于中部(今黄陵)、洛川一带;革里眼部四千余人,盘踞鄜州、宜君等地。二寇互相照应,是我地方心腹之患。\" 他竹鞭重重点在洛川位置:\"我军当先击闯塌天贼。据情报来看,此人部众少,家眷多,所谓老本兵应该不多。而且他们行动迟缓,就用寨堡联防与坚壁清野并施之策!\" 李卑不解:\"抚院大人,何为寨堡联防?\" \"在州城、县城外流寇常去劫掠的地方,在必经道路上修筑寨堡,驻兵把守;各村百姓并入大寨,粮畜尽藏。\" \"陕北沟壑纵横,贼寇暮楚朝秦,传食于民。一旦断其粮源,必被迫与我决战!\" 第180章 练国事上任初战显威 命令迅速下达。官府强令洛川、中部一带村民迁入十七处新建寨堡,每寨驻兵二百,配火器防守。又将无人村庄尽数焚毁。没多久,洛川塬上炊烟断绝。 刘国能很快察觉异样,这日他在子午岭老营召集部将议事。这闯塌天年约三十岁,身材魁梧,满脸虬髯,因曾亲自先登破城而得此绰号。 闯塌天营一个军官说道:\"大哥,洛川几个寨子都加强了防守,我们去要粮不像以前了,他们直接用火器赶我们离开。这些堡寨都不是很好打的,营中存粮仅够五日之用了。\" 刘国能拍案怒骂:\"这是那些绝户的狗官想出来的办法,这是要困死老子啊!\"他眼珠一转,\"传令下去,全军向宜川移动,我不信官军修寨子修的这么快。 就在刘国能部队转移时,练国事已派细作混入其军,一名叫马二的商贩,因熟悉陕北山路,被刘国能留在营里当了向导。这夜,马二悄悄将闯塌天部队的动向刻在羊皮上,藏入一处岩缝。 两日后,练国事得到密报:\"闯塌天贼率主力三千,沿银川水向宜川移动,欲攻往宜川去打粮就食。\" 得知消息后,练国事立即部署:\"李卑率一千兵正面迎击;王承恩领五百伏于官道后方谷地,待李卑将军与闯塌天贼交战后你再出击;杨麒亲率五百精骑截其后路。\" 此时官道上,刘国能部队已饥肠辘辘。行至洛川塬时,前方探马报告,前面有个镇子里面有人来往,没有看到官军。 刘国能怀疑道:\"莫非有诈?\"正犹豫间,忽见寨墙上旌旗招展,李卑率军杀出。刘国能急令迎战,却不料两侧沟壑中伏兵四起,箭如飞蝗。 \"中计了!\"刘国能大吼,\"前队变后队,向河边方向突围!\"他亲率老本兵杀开血路,官军紧追不舍。至河边时,杨麒亲率铁骑拦住去路。 两军混战,闯塌天营死伤惨重。刘国能见势不妙,命自己部下鞋底光率部顶住,自己则带二百多有马匹的老本兵沿河道突围。最终三千余人折损大半,鞋底光也死了。刘国能带着二百多老本兵逃入宜川的山中。 战后清点,练国事看着战报沉吟:\"虽斩首一千余级,俘虏上千,却让闯塌天贼走脱。\"他对众将道,\"立即移师中部,去对付革贼。\" 贺一龙通过山下百姓眼线很快得知刘国能被官军围剿的消息,至于败不败都不用想了。 \"大哥,刘国能吃了大亏,咱们得小心行事。\"属下提醒道。 此时贺一龙已经怂了。自家事自家知,他们这种掌盘子没有什么名气,官军逃兵来投奔的少。 革营老本兵也就和刘处直、王嘉胤这些人的正兵差不多,而且数量也少。 现在他拥兵四千,老本兵只有五百马骡一千匹的样子,如果官军来了他只能丢掉这些刚募的流民跑路。 想了想,他还是不太愿意甩掉刚刚拉的流民,下令移营去和扫地王还有油里滑合营,共同抵抗官军。 两边之前商量联营了所以离得不远,一个时辰后,贺一龙就到了张一川的营地。 刘国能被打败的消息已经传到这里了。张一川等人正在商议该怎么转进,这些义军首领完全印证了练国事之前的猜想,因为马骡缺少,存粮根本不像刘处直和王嘉胤那样随时带着上千石粮食,他们只得不停的下山劫掠,营寨存粮一般不会超过十天。 如果直接逃跑很容易断粮,马骡缺少让他们很烦恼。 张一川说道:\"咱们如果贸然撤离,打不到粮草会很危险的,中部到洛川挨着官道的村庄都被官军清理了,大户或者百姓们都被弄进县城或者进入堡寨里面了,一路上打不到粮食会很麻烦的。\" 贺一龙想了想:\"不如我们再扛两天,让侦骑去看看哪里有粮。\" 而此时,坐镇宜君县城的练国事为了钓贺一龙等人出来,想出来一个计策。 他命令调中部县巡检司大部分官军撤出,只留巡检司少量兵丁守城,再运一百车粮食入城,要大张旗鼓地运。\" 抚标军官一愣:\"抚院大人这是?\" \"钓鱼。\"练国事轻抚胡须,眼中闪过一丝锐利,\"革贼和扫贼也算悍匪,但再悍的匪也敌不过一个'饿'字。他们若知中部县城有粮又无兵,必会铤而走险。\" 有军官担忧道:\"若真被他们夺了县城粮草怎么办。 练国事冷笑一声:\"粮草?那些粮车里,有一半装的是干草。至于县城...\"他看向北方,目光如刀,\"我要让中部县城成为他们的葬身之地。\" 练国事已经给革、扫两营布下天罗地网了。他们却不知道,还在山上苦熬等侦骑消息。而山上因为饥饿,已经抓了好些想偷偷杀马吃肉的,刚才亲兵拖着两个瘦骨嶙峋的年轻义军走来,说他们想割马腿上的肉。 贺一龙眼中闪过一丝无奈,却硬起心肠:\"按规矩办。\"亲兵犹豫道:\"可他们已经三天没吃东西了...规矩就是规矩!\"贺一龙猛地站起,\"没吃的就去抢官府的,我们明日就下山。\" 正说着,一个衣衫褴褛的老汉被义军带了上来。老汉一见贺一龙就跪下磕头:\"大王饶命啊!小老儿只是上山采药的...\" 贺一龙皱眉:\"带他来做什么?\" 一名义军小头目兴奋道:\"大哥,这老汉说中部县城的官军撤走了大半,城里还运进了好多粮食!\" 贺一龙和张一川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讶和怀疑。 \"仔细说!\"贺一龙一把提起老汉。 老汉战战兢兢:\"回、回大王的话,小老儿家住中部县城外五里的王家沟。三天前看见大队官军押着粮车进城,可昨天又看见那些官军往南走了,只留下十几个巡检司的兵丁守城。\" 张一川兴奋的说道:\"你可看清楚了?\" \"千真万确!小老儿还看见粮车陷在城门口的泥里,撒出来的都是上好的麦子...\" 贺一龙松开老汉,挥手让人带他下去。等老汉走远,他低声道:\"这事有蹊跷,巡检司官兵又不是营兵不需要打仗的他们为何突然撤走?又为何偏偏这时候运粮?\" 张一川沉思片刻:或许是巡检司官兵觉得俸禄太低走了,至于粮食...\"他苦笑一声,\"陕西大旱,官府也要囤粮。\" 贺一龙摇头:\"太巧了。\" \"可弟兄们撑不住了!\"张一川压低声音,\"就算有诈,我们也得赌一把。等我们侦骑回来,若真如老汉所说,咱们就拼一把。\" 贺一龙望向远处或坐或卧的义军士兵,个个面黄肌瘦,眼窝深陷。 不久后,下山探情况的侦骑也回来了,印证了那个老汉的说法。贺一龙两人就决定出击。 两日后午时,中部县城墙外。 贺一龙趴在一处土坡后,观察着城墙上的动静。果然如老汉所说,城头只有几个巡逻的兵丁,人数少得可怜,有一处垛口甚至无人值守。 \"太顺利了...\"贺一龙心中隐隐不安。 张一川悄声道:\"我们侦骑回报,南城门防守最弱,粮仓就在城东。\" 贺一龙点点头,打了个手势。一声号炮响起,数百名两营的老本兵向城墙冲了过去,搭起梯子就开始攻城。而城上的巡检司见流寇来了,丢下武器就跑了。 不到半个时辰,义军就控制了所有城门。当大队人马涌入城中时,遇到的抵抗微乎其微,只有几个巡检司的兵丁象征性地放了几箭就逃之夭夭。 \"粮仓在这里!\"一名义军兴奋地大喊。 贺一龙和张一川赶到城东,只见一座大仓廪敞开着,里面堆满了麻袋。张一川割开一个麻袋,金黄的麦粒流泻而出。周围的义军欢呼起来,有人甚至直接抓起生麦子就往嘴里塞。 \"快!组织人手搬运!\"贺一龙下令,\"天黑前必须撤出县城!\" 然而,就在义军沉浸在获得粮食的喜悦中时,变故陡生。 一支号炮突然响起,紧接着,四面八方响起了震天的喊杀声,无数官军冲进了县城。 \"中计了!\"贺一龙大吼,\"撤!快撤!\" 但为时已晚。箭如雨下,冲在最前面的义军顿时倒下一片。更可怕的是,城门处突然传来轰隆巨响,官军炮队已经在门口架好了火炮开火了。 \"杀出去!\"张一川拔出长剑,带着亲兵向城门冲去。 喊杀声充斥着整个县城。官军不仅埋伏了上千部队,还在街道上设置了路障,从屋顶投下火把。义军猝不及防,乱作一团。 贺一龙挥舞腰刀,砍翻一个冲上来的官军,回头对老本兵哨官吼道:\"带弟兄们从西门突围!那边防守弱!\" \"大哥你呢?\" \"我去找张一川!\" 贺一龙带着十几个亲兵在混乱的街道上杀出一条血路,终于在一处十字路口找到了被围困的张一川。张一川的胸前已经中箭,却仍咬牙坚持战斗。 \"西门!走西门!\"贺一龙大喊。 两人合兵一处,且战且退。当他们终于冲到西门时,只见属下已经带人打开了城门,但城外竟然又是一队严阵以待的官军骑兵! \"完了...\"张一川脸色惨白。 不过求生的本能还是让他们爆发了绝佳的勇气。 当黄昏来临时,贺一龙和张一川终于甩掉了追兵。清点人数,原本两营六七千人的义军,如今只剩千余人突围出来,而且大多带伤。 张一川瘫坐在地上,撕下衣襟包扎伤口,苦笑道:\"好一个狗官,好一个请君入瓮,这计谋太毒了。\" 第181章 大战练国事(1) 上回说道,克营在关中大闹一场后解散了流民,开始往陕北转移。在练国事对贺一龙等人围剿开始前,全营成功转进进入了甘泉县附近的青龙山,在这里休整了一阵子,重新编伍。 从府谷离开后,全营算上侦察营是三千三百正兵,一路南下打了一些仗,损失一部分补充一部分,后续又在关中收了七百精壮。目前全营有正兵四千三百人:刘处直亲兵营六百、高栎前营八百、李茂中营九百多人、史大成后营八百、任勇的孩儿营五百、李狗才侦察营二百、王鸿土木营一百人,郭世征率骑兵营五百。 算上辎重营、妇女营,全营现在有众一万三。 在甘泉县青龙山休整了十多天,刘处直接收到了很多不好的消息。首先是革、扫诸营被打散,闯塌天营也不知所踪。 按刘处直得到的情报,王嘉胤去了塞外,想招点蒙古人扩充实力,高迎祥也不知道去哪里了,不过应该是安全的。 原本刘处直想去和革、扫这些掌盘子合营,互相抱团,没想到新来的巡抚三下五除二就收拾了他们。 全营的集体会议中,所有人都默不作声。感情混半天,陕北几家大寇除了不认识的不沾泥,又只剩克营一家还在官军眼皮子底下活动了。之前去闹关中完全没有意义,除了收了七百多流民精壮从军,基本上没啥缴获,还丢了两三百老兵,亏得裤衩子都没有了。 李狗才带来的情报显示,目前陕北这一块很危险,延绥镇兵马就在榆林休整,随时可以出动南下,只需要七天时间就能到延安。 而关中就有固原镇兵,练国事带着临洮镇兵作为机动兵力,刚刚提孤山堡副总兵的李卑移镇的事被练国事暂缓,他还驻扎在延安附近。 也就是说,除了庆阳方向,克营三面都是隐藏的敌人,到现在不知道暴露没有。 按照刘处直自己的计算,目前不算延绥镇的人马,官军都有小七千兵马,而且都是能作战的抚标镇标营兵。 再回庆阳也不现实,那边被不沾泥和自己把地皮刮得干干净净。 甘肃本来就穷,要是被困在那边也麻烦,现在全营粮食还充足不缺粮,还是有转圜余地。 不过这会议扯半天也没想出个好法子,感觉去哪里都不成,看所有人坐着没话可说,刘处直只能让所有人都解散离开,回去多想想办法。 待所有人走后,刘处直自己坐着思考下一步行动,丝毫不知道自己的位置已经暴露。 宜君县城巡抚临时衙门,十多天时间里,练国事连剿三股流寇,虽说都让领头的跑了,可是短时间内他们是不能兴风作浪了。 练国事不同于前两任巡抚,他喜欢用细作,而且喜欢收买普通百姓当细作,官军夜不收很难进入山中查探情况,义军的哨探很容易发现他们。 而一些山民进山打猎或者采药,哨探一般不会管他们的,练国事是知道刘处直转移到了甘泉附近但是具体位置便不知了,官军夜不收几次进山都被侦骑发现,然后送了命。 练国事想到前些天剿贺一龙时,让附近山民帮忙给贺一龙散布假消息,这个办法倒是可以一直用。 收买那些山民提供消息,自己只需要花费很小的代价,于是下令让自己的抚标中军派骑兵去抓青龙山附近的刁民——喔不是,是请他们来宜君县城。 抚标中军出动,一口气在青龙山抓了五十多人,也没问他们同不同意。想到巡抚要求是“请”他们过来,也没做得太粗鲁。 为了防止这些人逃跑,就是捆了手脚扔到车上,然后一路颠了一百多里,来到了宜君县城。 到了县城门口,官军将这些山民统统松绑,由他们带着去面见巡抚,这五十多山民被莫名其妙抓到县城里面,刚开始还以为这些官军要借脑袋,被惊吓得不知所措,到了县城后见没事才松了一口气。 练国事正坐县衙大堂,这些山民到了,见到是一个老爷坐在正首,纷纷跪地磕头。 练国事抬手让他们都起来,清了声嗓子说道:“诸位都是我大明的好老百姓,本官想问一问,青龙山附近有流寇吗?” 这些山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心想这年头到处都是流寇,鬼知道老爷你问的是哪波人。 见他们都不说话,练国事突然怒了,提高语气说道:“你们是要通贼吗?为何还不告知本官?” 一个胆子稍大点的山民战战兢兢地问道:“不知大老爷说的是哪家流寇?最近从我们这里过去的流寇很多,有五六家吧。” 练国事见他们不是不想说,而是不知道说谁,倒也没那么生气了,只是说道:“就是关中来的克贼,有一万多人。 我们官军打探到他们进了青龙山,因此请各位帮个忙,当然配合官府的有赏,这里是十两银子,走之前我写份文书如果能说出令本官满意的消息今年的赋税本官给他免了。” 一个叫吴廷贵的山民想了想,一边是克营给的一斗粮食,一边是十两白银和今年免赋税,好像官军给的要多点,于是举手示意自己知道。 练国事让他说说流寇的情况,并且将白银拿到了桌前,见到实物吴廷贵再也不隐瞒了,竹筒倒豆子一样地说出了克营的具体情况。 他是山上采药的山民,在青龙山里面见过流寇。这支流寇前面和后面的人都穿着统一的服装,他还在军队的大车里面看到好多盔甲。 另外,大部分士卒都有一匹马,没有马骑的人也坐在大车上赶路,他们现在就在青龙山中段的一处空地,那里地势不算险要,可以进去很多人。 见这个山民已经说得很明白了,练国事直接将十两银子交给他,还有加盖巡抚大印的文书。 剩下的山民见吴廷贵真的拿到了奖赏,纷纷将克营的具体情况告知了练国事,练国事根据这些信息的重要程度,奖赏了这些山民。 就这样,克营被自己最信任的老百姓卖得干干净净,而刘处直还不知道这个情况。 得知流寇的具体位置和实力后,练国事召集自己的抚标军官和临洮总兵王承恩,开始商议剿贼的作战方案,除此之外他还派夜不收化妆与山民一起去青龙山,时刻关注克贼的动向。 根据山民告诉的信息,此战练国事调集自己的抚标和临洮镇兵,计四千五百人去打克贼。 而且还有几个山民负责带路,练国事觉得自己这次肯定能剿灭这次他对陛下上疏时提到的“剽悍狰狞之贼”。 在青龙山的刘处直始终觉得不安稳,毕竟官军云集这附近,自己这位置太容易暴露了,于是命令移营敷政古城这里是去年与高迎祥第一次见面的地方平原较多若真遇到了官军,逃跑也方便。 想到这里,刘处直立马命令打包行李,往敷政方向撤退,他的行踪也被伪装成山民的夜不收迅速报知练国事。 由于临洮总兵王承恩部刚刚参与了对革、扫诸营的作战,还在休整。 得知克贼要跑的事,练国事坐不住了,率领抚标和王承恩的家丁五百人北上敷政古城,准备拦截他们,一场遭遇战即将爆发。 第182章 大战练国事(2) 马匹驴骡多的好处就是想走就走,甘泉到敷政八十多里路一天就到了,而官军目前刚刚整兵出了宜君县城,到现在刘处直都没察觉自己行踪已经暴露了。 他离开青龙山也是因为那边不算险要官军可以汇集部队来攻打,一旦被困到山里突围就麻烦了到时候只能抛弃辎重往深山走现在营里家当多了这样很不划算还不如在相对平坦的地方休整刘处直有信心甩掉官军,来敷政这块小平原就是为了跑路方便。 扎营之后刘处直也没闲着三十里内都安排了侦察营的人巡视,一旦有官军来袭就可以立刻报知。 而克营转移自然没瞒过练国事,得知刘处直跑了他也没再去青龙山,直接转进鄜州直插刘处直所在的位置,在官军拔营第七天后总算赶到了延安府治肤施县城 练国事在这里制定了作战计划,练国事率抚标正面迎击,王承恩率家丁作为奇兵,他们两人都认为即使克贼战力在诸贼中也排前列,但是官军真要主动列阵迎战不是被偷袭还是能轻易击败的。 李狗才的侦察营二百余人分成数队,他自己率人在肤施县城方向打探情况,防备延安方面的官军出动。 “李营官,前面有马蹄印,看样子是官军的夜不收!”一名侦察营哨骑压低声音道。 李狗才望去,果然见远处尘土微扬,几个黑影正策马缓行。 他冷笑一声:“娘的,官军这狗鼻子倒灵,盯得真紧,弟兄们绕过去别让他们活着回去报信!” 侦察营的轻骑借着土坡掩护,悄然包抄 官军夜不收尚不知危险临近,仍沿着官道逡巡。 突然,箭矢破空,三名夜不收应声落马,余下两人大惊,拨马便逃。 “追!一个都别放跑!”李狗才厉喝。 侦察营的骑手纵马狂追,双方在崎岖山道上展开追逐,官军夜不收骑术精湛马匹也不错他们夜不收都是配着三匹马一匹河曲马两匹蒙古马,而侦察营的马相对来说都要差点。 李狗才只能让人再放箭,可惜马背上颠簸没射中前面的人让两个官军夜不收跑了,而李狗才追了一阵实在追不上了,只能命令返回告知刘处直官军已经发现了扎营地。 刘处直得知消息后,叹息道又是一场遭遇战,不过天下事不如意者十之八九,哪有那么多埋伏可打,既然这样那就只能硬碰硬了。 召集所有军官,刘处直宣布了作战计划,还是老办法,让中营左部划一个百总队由陆雄郑彦夫率领带着辎重妇女营往保安方向转移,现在官军还没到肯定不知道辎重转移了,所以不会专门去追击。 而自己则率全营迎战官军,如果直接跑的话家眷辎重被官军骑兵撵上的话就麻烦了。 至于怎么打,这种遭遇战就没那么多选择了,刘处直快速布置战术,决定先不要把自己的牌都打完,高栎率前营郭世征率骑兵营先找片坡地隐藏,待激战正酣时率军杀出,刘处直就带剩余部众列阵迎战。 而距离刘处直不到三十里的练国事得知克营的消息,命令快速行军至敷政。 一个时辰后,又一批夜不收来报,克贼并没有跑而是提前往北转移了辎重,已经在前方桥山镇列阵准备迎战官军。 流寇辎重跑了练国事倒无所谓,只要聚歼克贼于此这批辎重早晚会被官军夺下来。 官军推进到桥山镇后,练国事看到流寇居然敢直接迎战官军,他对抚标中军游击孙守法说道,绳武(孙守法字)克贼确如我所说的剽悍狰狞之贼,其余贼寇除王贼嘉胤、闯贼部那个敢与我官军面对面交战。 再看克贼军容也不是一般贼寇能比,虽说后队有些混乱,但前排看着和我官军营兵差不多,应该都是各镇逃兵。 这种贼寇必须要施以重拳,更何况他还是陛下钦点的大逆恶贼。 孙守法拿着两根铁鞭每根大概四公斤,穿着三层甲胄一看就是一个武艺高强的官军将领。 他看着克营阵型说道,抚院勿忧这些大贼也就他们所谓的老本兵有点实力,其它不堪一击,只要击破流寇中军必能一举致胜,末将请命直取流寇中军,活捉克贼献俘于陛下。 好有志气,绳武若此战你立下功勋,本院将你提拔为中军官。 刘处直这边中营、亲兵营已经展开,盾牌如墙,长矛如林,史大成的后营装备最差所以在后阵,全营弓箭手抢占高处,箭矢上弦,蓄势待发。 官军阵中鼓声大作,练国事亲临阵前,冷声道:“克贼,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刘处直拿着喇叭对官军阵中喊到,这位大人两军交战你知道我名号,我却啥都不知道,能不能通报姓名啊,让我知道是在和谁打仗。 练国事哈哈大笑道,克贼你怕了吗你要是投降本院可以让陛下少剐你几刀让你没那么痛苦,我大明凌迟之刑可是有三千六百刀的。 刘处直对着对面吼道,你是沙币吧都要凌迟了我投个蛋蛋啊,你还不如骗我一下说不定我会投呢,快点姓练的狗官,你到底叫啥。 练国事听到刘处直叫他狗官也不回话,直接命令火器准备,自己则退到后面指挥作战。 刘处直见状也赶快润了,他可扛不住官军的火炮。 官军阵中号角骤响,战鼓如雷, 孙守法冷然挥手,官军阵后二十余门佛郎机炮虎蹲炮已经准备好了,黑洞洞的炮口缓缓抬起,对准了克营军阵。 “放!” 轰!轰!轰! 震耳欲聋的炮声撕裂了战场寂静,实心铁弹呼啸着砸向克营前阵。一颗炮弹狠狠砸进盾墙,瞬间犁开一道血沟,残肢断臂飞溅。 “稳住!季伯常开炮还击!”刘处直厉声吼道。 亲兵营的炮手早已装填完毕,闻令立刻点燃引线,官军为了赶路也没带大型火炮,这下两家就公平了,都是轻便灵活的佛郎机或者虎蹲炮,克营火炮的霰弹如雨般泼洒而出。 砰砰砰——! 官军前锋顿时人仰马翻,铠甲可挡不住这些铅弹顿时数十名官军浑身血洞,哀嚎倒地,而克营这边伤亡也大致差不多。 双方炮火稍歇,官军阵中穿着棉甲的鸟铳兵已推进至百步之内。 “举铳——放!” 砰砰砰! 白烟腾起,铅弹如蝗。克营前阵顿时倒下十多人,惨叫声不绝于耳,李茂让弓箭手急忙还击,但是效果不是很好。 赵德柱让拿鸟铳的兄弟上前压到六十步!”刘处直咬牙下令。 全营二百余支缴获的鸟铳齐齐开火,硝烟弥漫间,由于距离稍近官军直接倒下了四十余人,双方你来我往,铳声震天,战场上顿时被刺鼻的硝烟笼罩。 双方火器射的差不多了接着就是互射箭矢了,刹那间,千箭齐发,官军前锋举盾格挡,仍有数十人中箭倒地。练国事不为所动,令旗一挥,抚标营精锐踏步向前,长枪如林,稳步推进。 两军轰然相撞,金铁交鸣,血肉横飞,刘处直亲率亲兵营突阵,刀光如雪,连斩数名官军,但官军阵线坚如磐石,反将克营逼得步步后退。 “顶住!后退者斩!”李茂声嘶力竭,中营士卒死战不退,但伤亡渐增,阵线已现溃散之象。 就在此时,大地忽然震颤! 远处烟尘滚滚,郭世征率骑兵如狂风般杀至!骑射手张弓驰射,箭雨倾泻官军侧翼,顿时人仰马翻,高栎也率前营赶到,前营被王承恩的骑兵拦住了。 “杀!”高栎长矛所指,骑兵如洪流般撞入官军阵中,王承恩的家丁骑兵匆忙迎战,双方激战在一起,而郭世征率骑兵则继续往练国事的中军突击。 练国事见中军动摇,急令亲兵护住帅旗,但郭世征已率数十骑兵直扑而来! “保护抚院!”孙守法大吼,亲兵结阵死守,郭世征一矛刺穿一个把总胸膛,反手换马鞍旁的狼牙棒又劈翻两名官军,眼看就要杀至练国事马前,却被一队重甲枪兵拦住,厮杀难进。 刘处直见练国事那边混战一团,命令所有人冲锋。 克营士卒趁势猛冲,终于杀穿了练国事阵线很快就能捉住他了,但是之前被郭世征冲散的官军正在准备合围过来了,无奈刘处直下令全体撤退,撕开一道缺口骑上马撤离。 一日急行,克营来到保安县城附近,清点伤亡后,中营折损三百多人,后营伤亡不多只有十几号人,高栎前营伤亡一百多人,亲兵营损失五十多人,但是郭世征的骑兵在冲击练国事中军那会基本上丢光了,目前收拢后还有一百多骑。。。。 这个练巡抚用兵老辣,此番若非老高及老郭死命拼杀,我们等恐难脱身。”刘处直面色阴沉。 高栎抹去脸上血污,闷声道:“掌盘子,官军必不会善罢甘休,接下来如何打算?” 算了还是得去山西,陕西太不好混了,这巡抚标营装备士气都是上乘,此战我们算是又败了,大概率官军伤亡要比我们少一些。 第183章 洪承畴计除王左挂(1) 王左挂已经当大明守备快半年了。投降时,他将七百能征善战的老兵都贡献给了杜文焕,换了一个四百兵额的守备,而且还不是镇守边堡的那种。 天天呆在榆林城里面,被各个文官驱使来驱使去,这四百兵也是后面苗美败了以后,王左挂收的农民军降兵,在军营里面和他一样不受信任。 \"守备,这日子没法过了!\"一个把总推开破旧的军帐门帘,带进一股热风,\"兄弟们已经三个月没领到一粒米了,昨天甚至都喝的树皮汤了,再这样下去,咱们都得饿死啊。 王左挂抬起头,那张方脸上刻满了疲惫与无奈,他放下手中那把跟了他很久的腰刀。 \"老六,坐下说。\"王左挂指了指帐内唯一一张还算完好的木凳,\"我今早又派人去榆林卫催饷了。\" 老六没有坐,他焦躁地在狭小的军帐内来回踱步,皮靴踩在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催?大哥,咱们都催了半年了!那些狗官哪次不是敷衍了事?说什么朝廷困难,说什么流寇未平...呸!\"他狠狠啐了一口,\"我看他们就是存心要饿死咱们这些降贼!\" 王左挂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知道老六说得没错,自从半年前接受招安,被授予守备之职后,朝廷许诺的饷银就从未发放过,也就给他们发点粮米让这些人饿不死,可是这种日子也就持续了三个月,到现在已经三个月没有发过了。 起初还能靠他自己的积蓄勉强支应,可随着陕西大旱持续,粮价腾贵,他带来的这点积蓄已经花的差不多了,哪朝哪代朝廷官兵要靠军官掏钱自己养兵?说到底还是没把他们这些降人当回事。 帐外突然传来一阵骚动,接着是撕心裂肺的哭喊声,王左挂猛地站起身,大步走出军帐。 营地中央,几个军士正围着一个瘦骨嶙峋的老妇人,她怀里抱着个约莫七八岁的孩子,孩子双眼紧闭,脸色青紫。 \"怎么回事?\"王左挂厉声问道。 一个军士转过身,眼睛里满是绝望:\"守备,这老太的小儿子饿死了最近断粮了,弟兄们都吃的是树皮草根混点面粉。\" 王左挂感到一阵眩晕,这已经是这些天第三个了,他走到老妇人身边蹲下,想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老妇人抬起浑浊的泪眼,那眼神像刀子一样剜着他的心。 \"掌盘子,您不是说跟着您归顺朝廷就有活路吗?\"老妇人声音嘶哑,\"我男人大儿子跟着您造反死了,现在这小娃也没了。这就是您说的活路?\" 营地里的军士们渐渐围拢过来,每一双眼睛里都燃烧着愤怒和质疑,他不得不立即想办法解决问题了,这些人虽然是以前旧部但也不会一直无限制容忍他。 回到军帐,王左挂一拳砸在桌上,震得茶碗跳了起来,\"备马!\"他对老六吼道,\"陕西巡按御史最近就在延绥,我亲自去榆林卫衙门找巡按御史讨个说法!\" 榆林卫巡抚衙门的朱漆大门上的铜钉在阳光下闪闪发亮,门前的石狮张牙舞爪,仿佛在嘲笑他这个投降官军的流寇掌盘子。 洪承畴今天不在,王左挂向门房通报说想见按院李大人。 \"王守备,巡按大人正在会客,您且稍候,\"门房斜眼打量着王左挂,语气中满是不屑。 这一等就是两个时辰。当夕阳西斜时,王左挂终于被引入了后院,陕西巡按御史李应期正品着茶练书法,见他进来,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按院大人,\"王左挂强压怒火,抱拳行礼,\"标下此次前来,是为麾下军士请饷,我们当官军到现在半年未发分文没钱也就算了,连续三月没有发粮米军中已有饿死者。\" \"哎呀,王守备啊,\"李应期这才放下毛笔,露出一副为难的表情,\"你也知道,如今朝廷困难,流寇四起,粮饷都要优先供给前线将士。你们既然已经归顺,就该体谅朝廷难处嘛。\" 王左挂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按院大人,我的军士也是朝廷官兵,为何待遇差别如此之大。\" \"王守备!\"李应期突然变了脸色,\"注意你的身份!你一个降将,朝廷不追究你从贼之罪已是天恩浩荡,还敢在此聒噪?实话告诉你,若不是杨制军有令招抚,谁愿意收留你们这些反复无常的流寇?\" 王左挂浑身发抖,不是害怕,而是愤怒。他终于明白了,在这些官老爷眼里,他们永远都是\"降贼\",永远都没办法在他们眼里得到正眼相看。 回营的路上,王左挂一言不发。夜幕降临,荒野中只有马蹄声单调地回响。经过一处山坡时,他勒住马,远眺黑暗中零星的火光。那是榆林城外张举人的庄园,据说张举人有个大官姻亲,家中粮仓堆满了粮食和银子。 一个危险的念头在王左挂心中萌生。 三天后的深夜,一队蒙面穿着黑衣的人悄无声息地摸进了张氏庄园。王左挂亲自带队,他选了二十个最忠心的老部下。所有人都蒙着面,只露出一双眼睛。 \"记住,只取粮饷,不得伤人。\"王左挂低声嘱咐,\"得手后立刻撤回,绝不能暴露身份。\" 老六点点头,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自从决定干这一票,军士们的士气反而高涨起来。重操旧业的感觉真好啊。 行动出奇地顺利。榆林卫附近不可能有流寇前来,庄园的护院根本没想到会有官兵来打劫。不到半个时辰,王左挂的人就控制住了局面。粮仓里堆满的粮食让他们瞠目结舌,足够营里那四百弟兄吃上好久还吃不完。 \"大哥,你看!\"老六兴奋地打开一个箱子,里面全是白花花的银子。 王左挂却高兴不起来,看着被捆在角落瑟瑟发抖的张家人,他感到一阵恶心。 凭什么这些人能饱食终日?自己当老百姓时吃不饱,当贼后天天被追亡逐北,当官军后还吃不饱,为什么自己的命这么惨? 在这个思想影响下,王左挂恶向胆边生,也忘了刚才说的不准伤人,命令自己的这些亲信将张家全家灭口,然后一把火烧了庄园。 麾下这些亲信本来就是积年老贼,干这行轻车熟路,早先不知道破过多少地主庄园,临走之前还释放了压抑许久的仇恨,将这些丫鬟还有张家的小姐都奸淫了。 王左挂则在一旁对着张举人尸首砍了一刀又一刀,发泄这几个月来不满的怨气。 手下以为庄园里面所有人都死了,就将蒙面取了下来,一个军士在搬运粮食时被躲在阁楼上一个张家的丫鬟认了出来,那军士曾在两月前给张家做过短工。 在王左挂走后一段时间,她来到榆林卫想找到当官告知此事,这件大事被一层层报上了巡抚那里。 正好洪承畴此时巡视镇兵回来,听闻此事后大怒,嘴里说道:\"杨制军都招抚了些什么人,归顺官军后还如此行为。\"随即对手下说道:\"请李按院过来一趟。\" 第184章 洪承畴计除王左挂(2) 李应期见到洪承畴后,洪承畴对他说道:\"均饶,王左挂此贼贼性不改,昨日竟灭张家满门,实在太过了。我意除掉他为好。\" 李应期也想除掉这个大贼头,但想到杨鹤一直在不遗余力地推行招抚,如果让他得知招抚来的流寇被随意处置一定会激怒他的,他不愿与杨鹤闹翻,更何况一个丫鬟的证言确实单薄。 他想了想,对洪承畴说道:\"亨九兄,此事证据不足,除了一个丫鬟,再无其他证据,王左挂现在毕竟是朝廷守备,杨制军又看好这些降贼。 咱们轻易处置太拂他的面子了,更何况这里是榆林卫,若王左挂手下发难,说不好就能打进巡抚衙门,到时候两人都危险。这事得从长计议。\" 洪承畴想了想觉得有理,他对李应期说道:\"这样吧,咱们传出风声,称我们知道了张家灭门是谁干的,让王左挂过来面见我们趁机安抚一下他,就说相信他再将他调到绥德,在那里炮制他,应该没问题。\" 李应期想了想,觉得可行,便点头同意。 --- 两天后,王左挂正在营中分配抢来的粮食时,一队骑兵飞驰而至,带来了延绥巡抚洪承畴的手令。 \"王守备接令!\"为首的军官高声道,眼神轻蔑地扫过简陋的营地和衣衫褴褛的军士,\"抚院大人有令,着你即刻前往巡抚衙门述职,不得延误!\" 王左挂接过手令,上面措辞严厉,却只字未提抢劫杀人之事。这两天风声已传到他耳中,都说巡抚已查清此事。 这反常的一幕让他更加不安。洪承畴的狠辣在陕西无人不知,这位巡抚对付流寇从不手软,招安后也不一定安全。他来之后,洪承畴又招抚了一些流寇头目,但基本都被设计除掉了。 王左挂左思右想,张家那事没有活口,很可能是洪承畴在诈他,若不去反而会暴露。 \"大人,不知抚院召见标下所为何事?\"王左挂试探道。 军官冷笑一声:\"王守备自己做的事,自己不清楚吗?张家的事已闹到抚院那里,榆林卫的士绅联名上书,说你贼性不改,招安是假,劫掠是真。\" 老六闻言,立刻按住了刀柄,周围的军士也骚动起来。军官的随从举起鸟铳戒备,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王左挂抬手制止了部下。他知道现在反抗只有死路一条,\"请回复抚院大人,小人这就换装,马上前往衙门您请先走一步。\" 军官冷哼一声,带人扬长而去。 --- 待他们走后,营帐中爆发了激烈争论,以老六为首的一派主张立刻重新扯旗造反,反正横竖都是死;较为谨慎的几个头目则建议王左挂独自逃命。 \"大哥,洪承畴那老贼心狠手辣,你去就是送死啊!\"老六急得眼睛都红了,\"不如咱们今夜就端了榆林巡抚衙门,像当年一样杀出一条血路!\" 王左挂沉默良久,最后摇了摇头:\"不行,我们现在的状况,造反只有死路一条,况且……这次确实是我们理亏。\" \"理亏?\"老六难以置信地瞪着王左挂,\"那些狗官克扣军饷就不理亏?士绅囤积居奇就不理亏? 大哥你到底怎么了?官府这半年怎么对我们的你忘了吗,在张家庄园我以为你又回来了,怎么还是这样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 王左挂没有回答,以前夜深人静时,他独自站在营外的小山坡上,想到自己出卖了苗美这个好兄弟,就换得了这些,心里很是难受,尤其是洪承畴这个把他打出心理阴影的人上台后,他再也没有心气造反了, 王左挂换上半旧的官服,往巡抚衙门走去,临行前,他将老六叫到一旁,低声嘱咐道:\"若我回不来,你立刻带兄弟们离开,去投王嘉胤或刘处直吧。 不过我建议是刘处直,以前我对不起他啊,最近听说他吃了败仗,往保安方向转进了,到时候你们去找他,他应该会管你们饭食,咱们这些兄弟都不是弱兵。\" \"大哥!\"老六还想说什么,被王左挂制止。 \"记住,无论发生什么,都要让兄弟们活下去,\"王左挂拍了拍老六的肩膀,翻身上马。 --- 延绥巡抚衙门大堂上,延绥巡抚洪承畴正在看军报,听到通报头也不抬,王左挂站在堂下,膝盖僵硬得像两块石头。 \"标下王左挂,叩见抚院大人,\"他单膝跪地,声音干涩。 洪承畴这才抬起头:\"王守备,你现在是朝廷命官,不再是流寇了,可是我最近听到了一些不好的消息啊。\" \"抚院大人,这些都是无中生有。标下自归降官府,一直勤勤恳恳,任劳任怨,从不敢逾越。\" \"这样啊,那好吧,本官就相信你了。现在委你重任,让你去绥德当守备官。\" 王左挂一下子高兴起来,原来这是考验自己。 待洪承畴讲完后,王左挂说道:\"标下能不能带上麾下四百兄弟?他们都是能征善战的悍卒,若有他们,标下保证将流寇都挡在绥德城外。\" 这安排本就是要隔开王左挂那帮悍卒,再找机会黑了他,怎还能让他带走?洪承畴对他说道:\"王守备,你麾下将士另有安排。本官准你到了绥德重新募兵。\" 王左挂有丝丝不满,但想到自己终于被赏识有了前程,也就放下了。 --- 绥德城比王左挂想象中还要破败。街道两旁的房屋大多门窗紧闭,偶尔有几个面黄肌瘦的百姓匆匆走过,看见穿着官服的人立刻低头避让。王左挂被带到离州衙不远的一处小院,门口站着四个持枪的军士。 \"这就是您的住处了,这是巡按大人特意安排的。\" \"谢巡按大人恩典。\" 就在王左挂走马上任,正准备大展拳脚时,李应期也在想办法做掉他,而不久后高迎祥居然来打绥德了。 原来从府谷离开后,高迎祥一直躲在老家安塞,他队伍人数多有些缺粮了,就想着打下绥德这座州城夺取粮食。 当初蒲州都是王嘉胤合十万众围攻许久才拿下,绥德这个陕北的州城又岂是现在的高迎祥能攻下的?围攻五天,丢下千具尸体后,见打不下来高迎祥就撤围了,跑到附近山坳里躲了起来。 --- 不过高迎祥来攻,倒让李应期想到了除掉王左挂的办法。王左挂被请到州衙门,大堂上除了李应期,还有知州和几个文官,所有人都用怀疑的目光看着他。 \"王守备,闯贼是你旧识吧?\"李应期开门见山。 王左挂心头一跳:\"卑职与闯贼确曾有过几面之缘,但并无深交。\" \"是吗?\"李应期从案上拿起一封信,\"那这封信作何解释?\" 王左挂定睛一看,顿时冷汗直流,上面居然写的是他与高迎祥勾结一事,字体和他有八成像。 \"按院大人明鉴,这……这不是卑职写的!\"王左挂强作镇定地解释道。 李应期冷笑:\"这笔迹和你写的字都差不多,还说你没有?\"突然他一拍惊堂木,\"王左挂,朝廷待你不薄,你竟敢勾结流寇,意图谋反!\" 王左挂知道辩解无用,猛地拔出藏在靴中的短刀,但还没等他动作,两侧埋伏的刀斧手一拥而上,将他按倒在地。 \"押下去,严加看管!\" --- 王左挂被关进衙门后院的地牢。地牢阴暗潮湿,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血腥气。 他坐在草堆上,想着临走前老六的忠告,再想到自己身陷囹圄,可能活不了了,一时间他悟了,他想明白了自己以前老想投靠官府,终究是怕死,但现在他不怕了,以后再也不会向狗官下跪了。 --- 第三天夜里,牢门突然打开。李应期带着几个亲兵走了进来,脸上带着诡异的笑容。 \"王守备,这几日可好?\"李应期示意亲兵搬来一张小桌,摆上酒菜。 王左挂警惕地看着他:\"李大人这是何意?\" \"高迎祥已经跑远了,绥德安全了,\"李应期自顾自地倒了杯酒,\"你的那些旧部倒真是忠诚啊,居然聚集在一起进攻了榆林的巡抚衙门。不过没打进去,让一个叫老六的人带着一百多人跑了。\" 王左挂心中一沉:\"你想怎样?\" \"不急,先喝一杯。\"李应期将酒杯推到他面前,\"说实话,我很欣赏你。乱世之中,能拉起一支队伍不容易。只可惜你选错了路,大明不是你这种草寇能撼动的。\" 王左挂没有碰那杯酒:\"要杀要剐,给个痛快。\" 见王左挂不再求饶,李应期也不想再羞辱他了,没有意义了。 他站起身,对亲兵使了个眼色:\"既然如此,就送你上路了。\" 亲兵上前按住王左挂,强行给他灌下一杯酒。酒入喉中,火辣中带着一丝苦涩。王左挂立刻意识到酒中有毒。 \"放心,不是剧毒。\"李应期冷冷地说,\"会让你慢慢死去,足够看到明日的太阳。\" 王左挂感到一阵剧痛从腹部传来,他强撑着不让自己倒下,他已经跪了很久了,现在不想跪了,他想站着死。 --- 那一夜是王左挂生命中最漫长的一夜。毒药慢慢侵蚀着他的五脏六腑,疼痛如潮水般一波接一波。但比肉体痛苦更甚的,是心中的悔恨与愤怒。 他恨自己软弱轻信官府,害死了那么多兄弟,当然,最愧疚的就是苗美了。 \"好兄弟,我来了……希望你原谅大哥我吧。\" 第185章 九月初义军形势 崇祯三年九月初,保安县城到芦关岭的山道上,这里也是刘处直梦开始的地方。一支疲惫的队伍正在沿着山道往北方转移。 前两日在敷政古城吃了败仗后,刘处直带着剩下的部队骑上马逃脱 到了保安县城附近后,见官军没有追上来就在附近休整了一下。 刚坐下两个时辰不到,没想到王承恩和孙守法率一千多骑兵就杀过来了。刘处直只得带部众接着跑,部分辎重被丢弃,妇女营也有两千余人失散找不回来了,直到跑进了芦关岭,刘处直才松了一口气。 王承恩和孙守法已经追了近二百里路,目送着流寇进山了,原本孙守法坚持进山荡平流寇,王承恩却拒绝了——骑兵进山和流寇躲猫猫,稍不注意就没了,他才不做傻事。 这次也就是看在练国事给临洮补了三万两欠饷的情况下,才卖命追赶了两百里,不然依照王承恩的性子,克贼从敷政跑路后,他就不去追了。 没有王承恩配合,孙守法自认为五百抚标骑兵不足以平灭流寇,只能惋惜着离开了。 不过此次缴获很不错,克营丢下的大车里面有一些黄金和白银、瓷器、书画,被官军缴获了。黄白之物被两人分给了当兵的,孙守法要了瓷器,打算送给练国事当礼物;而王承恩要了一年前刘处直缴获的那张刘广生的手书,这玩意放现在就是绝版货了。 刘广生已经病免,回到自己老家河南汝宁府罗山县,军中想得到他的手书也不可能了,以后这玩意拿出去送人,多有面子。 芦关岭一处平地,在逃跑三天后,李狗才确定了屁股后面没有官军追击。 刘处直命令所有人停下来休整,也亏得陆雄当机立断,丢下了几十辆马车的东西让官军疯抢,自己才能率军逃脱。 营帐里面一群人身上全是灰,坐在一起商议下一步行动,上次战后还没来得及总结,这次暂时安全了,总得总结一下问题。 这次战败其实就是早期义军战力问题的缩影。别看克营有上千官军逃兵,还有一千转战近两年的老兵,但只要作战就会有损失,有了损失就要补充。 交战初期,练国事都看出来了,后营混乱不堪,刘处直自然也知道,因为好兵基本上都分给李茂和高栎了。 后营战力长期都不行,但这也没办法——总是需要一杆尖锐矛头,摊大饼式的分配兵力是不行的。 也就是现在营里的家底厚了,后营的所有人都有长枪或者腰刀和其它武器,不然也就和其它义军的非老本兵差不多,史大成对此也颇有怨言。 复盘过程中,刘处直觉得自己指挥没有问题。哪怕让前营和骑兵一开始投入战斗也不行——官军人数就比自己少了几百人,但装备要好得多。 刘处直观察到,练国事麾下那些鸟铳手都穿着棉甲,一般的镇戍营兵的鸟铳手都只有一身胖袄,而且士气高涨,能顶着伤亡进攻。 高栎也分析到,按照目前战力来说,营中精锐大概和镇戍营兵差不多,多打少的情况下灭掉他们没问题,但和这些镇兵还有抚标比起来,差距还很大。 抚标除了一些脑壳不正常的巡抚会贪污军饷,大部分队伍都按时发饷了,至少这延绥巡抚抚标营和陕西巡抚抚标营看得出来都不是饿兵。 不过也不是克营一家在打败仗。进入八月后,大伙都在打败仗。光是关中陕北就汇集了近三万官军精锐,都是机动兵力。因为上个月克营在关中一口气攻陷了四座县城,最近十几日各县都开始有营兵进驻,也不是说打就能打下来的。 总之,在陕西的日子已经很困难了。 像刘处直、高迎祥、王嘉胤这些家底厚一些的,损失点无所谓,后面再招就行。 差一些档次的各个掌盘子,打个败仗要缓好一段时间,现在不少人又在怀念他们的盟主了——还是跟着大哥好啊,有事大哥顶着,还能喝口汤。 而王嘉胤现在也不好受,丢掉所有地盘后,他再次成为了流寇,为了行军速度,先丢掉了营里所有的流民,跑到塞外想找卜失兔招点蒙古兵。 虽然卜失兔受了陕西流寇的大恩,但对这种行为也很不满。现在鄂尔多斯虽说号称万户,但实际青壮年就七八千人的样子。这些流寇来动辄拉五六百人走,而且给的待遇还贼好,弄得蒙古青年们都想去当流寇,去大明享福。 这次卜失兔没有再完全满足王嘉胤,只让他带走了一百人,对于现在的王嘉胤来说,会骑马开弓的就是宝贝,他率领四千多人打破怀远堡边墙,回到了陕西。 现在他身边的部队都是跟随他多年的老兵,不再是充数的流民了。 洪承畴和杜文焕见这个大贼头又回来了,立即点兵杀奔怀远堡。 怀远堡外,王嘉胤的老本兵严阵以待——他就没打算守城,而延绥兵也在洪承畴的指挥下准备进攻:先用炮轰,然后让骑兵分成两翼左右夹击,步兵正面进攻。 本来两军还在相持之下,横营甚至还有点优势,没想到一直让王嘉胤看不上的卫军从黑河堡、威武堡出动,绕到边墙外,从后方袭击横营在堡内的老营,得知消息的横营顿时陷入混乱。 营中的骑兵试图突围,却被官军的火器打得人仰马翻,王自用带着一队刀牌手拼死护在王嘉胤周围,但官军如潮水般涌来,将他们团团围住。 见势不妙,王嘉胤带人撤退,结果又被射了一箭。一支箭深深扎进了他的大腿。\"啊!\"王嘉胤单膝跪地,鲜血很快浸透了裤腿。\"活捉贼首!\"官军中爆发出欢呼。 付出了不少伤亡后,王嘉胤终于逃了出来。而卫军的突袭虽然造成了前面的混乱,但后续交战他们居然没打赢留守在怀远堡的两百横营士卒,被杨六领着两百人杀得大败,不过对前面战事已经没有支持了,杨六也只能带着辎重离开了。 战场逐渐安静下来,只留下满地尸体和哀嚎的伤者。官军开始打扫战场,收缴兵器,清点斩获。此役斩首三百余级,俘虏三百多人,其中还有不少横营的基层军官。 而在三十里外的山沟里,王嘉胤被放在一块平坦的石头上,军中的郎中正为他处理腿伤,他脸色惨白冷汗直流但眼神依然凶狠坚定。 \"大帅,你忍着点啊!\"郎中说完,王嘉胤便昏迷了。 夜晚,王自用来向他汇报伤亡后,询问是否接着南下打粮,顺便扩充队伍。 王嘉胤艰难地点点头:\"传令……全军向延安方向转移……招揽流民……重整旗鼓……\" 三日后,王嘉胤剩下的人马抵达延安府附近,这里聚集了大量因赋税而逃亡的农民,他们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看到流寇队伍时,眼中既有恐惧又有一丝希望。 \"加入我们,有饭吃!\"王自用站在高处喊道,\"跟着王大帅,打下一个新天下!\" 流民们骚动起来对饥饿的人来说,这样的承诺比任何大道理都更有吸引力,短短几天内,就有三千多流民加入了王嘉胤的队伍,虽然他们大多手无寸铁,但横营有不少武器,完全足够武装他们。 下一步怎么办王嘉胤考虑好了,现在横营有生力量还在他也想的和刘处直差不多陕西不能再待了得去山西,他现在打算先汇聚几家掌盘子然后杀向府谷还是从河曲渡河过去,那边的河段最窄安全系数也高一些。 第186章 认识张存孟 在芦关岭休息几日后,刘处直开始往绥德方向进发,想找个渡口打过河去山西,古代没有等高线的地图在官道附近找个县城尚且能用,这进了山准确率就几乎没有了,全营在这个山脉里面转了三天才出去。 虽然天气炎热但队伍阵型未散也没有人抱怨叫苦连天,依然跟着大部队走。 来到了大小理水中间的谷地,顺着河流一直走,李狗才快马回来报告说在前面发现一处大型山寨,里面有军队训练的声音,不知是敌是友。 按理说这里不是长城,官军不会在这里修边堡,刘处直就让李狗才带两个人去拜山门,如果不是官军就认识一下,看看是何等人敢在延绥镇眼皮底下建这么大个寨子。 待李狗才走后,刘处直命令所有人先做好迎战准备是敌的话就准备迎战。 李狗才去了一刻钟后赶了回来,告诉他前面是不沾泥张存孟的地盘他在这里占山为王,李狗才报上刘处直名号后,张存孟邀请他去山寨做客。 大部分军官都建议掌盘子不要去冒险,万一张存孟有歹心想投靠官军,那掌盘子就很危险了。 不过李茂倒是建议去,因为能在官军眼皮底下修这么大一片山寨,肯定不是为了招安。 而且据高迎祥说,不沾泥也是起兵三年多的大贼了,李茂觉得认识一下不吃亏。 听他讲完后,刘处直觉得很有道理,选了五个亲兵和李狗才准备去赴宴,让剩余弟兄准备扎营休整。 \"掌盘子,前面就是张存孟的地盘了,\"李狗才抹了把汗。 \"好,我们快点去,我倒是对这个人很感兴趣。\" 七人小队伍继续前行,不多时便与前来迎接的张存孟部下碰了面。 领头的汉子抱拳行礼,声音洪亮:\"克营掌盘子远道而来辛苦了!我家大帅已在寨中备下酒席,专候您到来。\" \"哈哈,不沾泥掌盘子客气了,咱们都是义军,我也早就想认识认识了。 双湖峪地势不错,山间有一大片开阔谷地,与陕北常见的荒凉景象不同,这里梯田层层,庄稼看着还能收不少,沟渠纵横,甚至还专门植了树。 张存孟的营寨建在谷地中央,寨墙高达两丈,箭楼林立寨门前还挖了壕沟,吊桥高悬,这般规模看着比县城要难打一些。 寨门前,一队人马整齐列队,为首的男子约莫四十出头,身着靛蓝色棉布直裰,头戴方巾,若非腰间悬着宝剑倒像个乡绅员外。 \"兄弟你好啊,\"那人远远便拱手相迎,久闻克难营大名,今日得见,甚是高兴。\" 刘处直翻身下马,大步上前:\"老哥客气了!你在这里搞得好大基业,保境安民,才是真豪杰!\" 两人执手大笑一同入寨,刘处直边走边打量四周,只见寨内虽然道路平整房屋众多,但是因为人口实在太多了还是有很多人住帐篷,房屋和帐篷混在一起。 还有很多小孩在外面嬉戏打闹,大部分人看到张存孟来了都下意识地给他让出一条路,刘处直觉得这里如果不是人口太多了应该是个不错的隐居地方。 张存孟已经在这里生活两年多了,他是掌盘子,就不用和别人挤了住处占据了最好的地方宅子修得也漂亮是一座两进大院,青砖灰瓦,门前还有两棵树可以在下面躲暑气。 正堂内已经摆下宴席,八仙桌上铺着桌布,几个手下正在摆放碗筷。 见客人到来,张存孟挥手示意乐师奏乐,一时间笙箫齐鸣。 刘处直转战山陕两省,也就在青楼体验过 ,他暗中惊叹:这张存孟真会享受啊。 \"兄弟远来辛苦,今日定要痛饮几杯!\"张存孟举杯相敬,\"这是用双湖峪山泉酿的粮食酒,虽比不得省城的好酒,却也清冽爽口。\" 刘处直也不推辞,仰脖一饮而尽,赞道:\"好酒!老哥这里真是神仙日子,有酒有肉,难怪人称不沾泥,果然不沾半点乱世烽烟啊!\" 张存孟微微一笑:\"兄弟说笑了。我不过是为乡亲们谋条活路罢了。 这些年天灾不断,官府又横征暴敛,若不是聚众自保,只怕这些人早就不知道死在何处了。\" 说话间,手下们端上一盘盘菜肴:炖羊肉、烧野鸡、凉拌苦菜、新摘的黄瓜...在这年月实属难得,刘处直连日奔波早已饥肠辘辘当下也不客气抓起一块羊肉就啃。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张存孟挥手示意乐师退下,正色道:\"兄弟转战千里,想必知道不少官军情况,前些日子我占领了外面几座县城,可是没多久又丢失了,我这个山寨的位置大概已经被官军知晓了,我想了解一下他们的动向。\" 这些都不是啥不能说的事,既然张存孟问到了,刘处直就把自己知道的情况一五一十的告诉了他。 \"前些日子陕西换了新巡抚,姓练。那狗官调集陕西各镇兵马围剿我们这些从山西回来的义军,我营在延安一带遭遇陕西抚标主力,虽未伤筋动骨,但也折了些弟兄,现在打算去绥德一带找地方渡河再去山西。\" 听刘处直讲完,张存孟问到:\"那个巡抚用兵厉害不?\" 刘处直眉头微皱:\"那巡抚用兵老辣,不好对付,我反正打不过他不然也不会跑到老哥这里了。\" \"还好我们双湖峪这里地势险要,粮草充足,官军未必敢来硬攻。\" \"老哥你这话不能这么说,我亲眼所见现在陕北的官军都是精锐,尤其是陕西抚标他们鸟铳手都有棉甲,再说了官军都有火器你这寨墙再高,能挡得住红夷大炮吗?\" 张存孟身旁一个军官忍不住插嘴:\"你未免太长他人志气了!我们在双湖峪经营多年,存粮足够支撑半年,又有精兵四五千,官军来了正好杀他个片甲不留!\" \"住口!\"张存孟厉声呵斥,\"克营掌盘子是客,不得无礼!\"转而又对刘处直道:\"兄弟勿怪,我这手下性子直,不过他说的也不无道理,我们据险而守,未必没有胜算。\" 刘处直摇摇头:\"洪承畴调集延绥一万五千精兵正在围攻王大帅,府谷已经丢失了。 之前你说占领了附近五个县城都丢了,应该知道这官军战力吧?除此之外还有练国事指挥的宁夏、固原两镇兵力还有他的抚标,现在陕北汇集了好几万官军。\" \"我这种流动作战的挨不了大将军炮和红夷大炮,但是你这个寨子又飞不了,官军调些大炮过来,这里守不长久的。\" 厅内一时寂静,只听得外面知了嘶鸣,张存孟盯着饭桌,面色渐渐凝重。 \"兄弟的意思是?\" \"放弃这个寨子,恢复流动作战!\"刘处直斩钉截铁地说,\"官军势大,若固守一地必死无疑,只有流动游击才能避实击虚,寻机发展。\" 张存孟沉默良久,缓缓摇头:\"兄弟的好意我心领了,但双湖峪几万百姓托庇于我,我若弃之而去,他们必因从贼被官府报复。 况且...\"他指了指厅外,\"这些年我们开荒种地,兴修水利,百姓总算能吃上饭,若再去做流寇,岂不又回到老路上去了?\" 见张存孟执迷不悟,刘处直说道:\"我就不多说了,现在大明还很强大远不到坐下来的时候话我已经说明白了,老哥自己多想想吧。\" 气氛一时僵持下来,这时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端着茶壶进来添茶,不小心碰倒了刘处直的酒杯,这少年吓得脸色煞白跪地连连磕头:\"大王饶命!大王饶命!\" 刘处直愣了一下,突然哈哈大笑,亲自扶起少年:\"小娃娃怕什么?我又不是吃人的老虎!\"说着从怀里摸出几块糖塞给少年,\"把茶壶留在这里吧,我自己添茶就好。\" 少年不敢相信地看向张存孟,见掌盘子点头,这才千恩万谢地退下。 这个小插曲让气氛缓和了不少,见少年走后,张存孟说道:\"其实我并非不知变通之人,只是实在舍不下这方水土和百姓啊。\" 刘处直叹了口气:\"老哥重情重义,我佩服,但乱世之中有时候不得不做出艰难抉择。\" 他端起酒杯,\"无论如何,今日能与老哥把酒言欢已是幸事,来,再干一杯!\" 张存孟笑而不语只是端起酒杯一口就闷了,日影西斜,厅内暑气渐消。 刘处直见没有说服张存孟,觉得没必要再待了,就起身告辞:\"老哥,多谢款待,明日一早我便率部继续往绥德走,咱们后会有期!\" 张存孟亲自送他到院门口,突然拉住他的手低声道:\"若...若事不可为,可随时来双湖峪,来当我麾下八队长。\" 刘处直深深看了他一眼,抱拳道:\"保重!\" 第187章 准备伏击绥德官军(1) 从张存孟那边离开后,克营来到了清涧河边扎营,刘处直让李狗才派人打探哪个渡口能方便渡河去山西,黄河不像长江那样平缓,陕北这边能过黄河的点就只有吴堡和府谷。 刘处直用刀尖戳住舆图的一处,对李狗才说道:\"六月咱们随王嘉胤回陕西,就是从河曲县城过的河来到府谷。 不过现在河曲应该已经失守了,\"接着指向绥德附近的吴堡:\"这里咱们在山西时是官军的粮食运输中转的地方,需要去看看现在官军防守如何,船只多不多。\" \"另外咱们还得去趟府谷,虽说现在府谷和之前咱们占领的边堡都丢了,但是官军要重新建立防守力量,重新修好边堡恢复以前的样子也没这么快,去打探一下各个边堡驻军情况,新任的驻军将领是谁。\" \"除此之外还需打探延安府附近官军驻扎情况,官军人不多可以想办法吃掉,大队官军还是需要躲一下。 还有天气现在还是热,若是要化装进城的话,我建议你们带点硝石去卖,就不用贩粮食了,舍得用冰块的都是当官的,去他们哪里更好打探消息。 这几个任务布置下去后,侦察营基本上全员出动了。 目前的位置其实不算很安全,清涧河这位置离榆林不算远,现在练国事的军队应该走了,但是洪承畴的军队还在延绥,具体下一步怎么走,只能看侦察营带回来的消息了。 七八天后,侦察营探查吴堡的人回来了,一个亲兵快步跑来报告,刘处直眉头一展:\"快让他过来。\" 不多时,一个精瘦的汉子小跑着来到跟前,\"掌盘子,吴堡去不得了,\"那侦察营士卒喘着粗气说道,\"官军调了重兵把守,城里面是一个叫曹文诏的官军将领在驻守,有好几千人,这些官军看着高大威猛,骑兵还很多少说一千多 就是他们军纪很差,我们去的时候不少官军在街上抢劫还有糟蹋妇女的。\" \"看来即使有内应把我们放进去也没啥用了,这些官军不是我们现在能打过的。\" 而陆陆续续去府谷探查的李狗才等人也回来了,\"府谷那边如何?\"刘处直问道。 李狗才回答到:\"现在府谷县城守备很松懈,守城的是个世袭的百户,没有营兵,整日饮酒作乐,城墙也一直都没有修过,我们的人夜里摸上去看了,城墙塌了的地方只用木栅栏临时挡着。\" \"但是对面河曲就有官军重兵驻扎了,据说是一个总兵在那边守着,有三千多人的样子。 府谷周边边堡中,清水营堡是游击李显宗驻守,这人是咱们老熟人了,孤山堡的守将那人咱们更熟,是以前的延安参将李卑,现在是整个延绥东边的副总兵,那一片边堡都是他负责防守。\" \"很好,咱们可以想办法再夺下府谷,然后从府谷坐船去河曲,不过不是现在,至少得联络几家义军后一起过去,山西的官军不一定有这边这么警觉,具体怎么实施到时候再说吧。\" \"绥德卡着全营北上府谷的路,那么绥德方向可有什么情况?\" \"正要禀报这事,\"李狗才说道,\"绥德增派的官军驻守,原有的守备力量只有五百营兵,现在来了个姓卜的参将,防守的人数有一千五百官军。\" \"咱们若是要北上,肯定要走官道。那这个绥德的驻军就得想办法灭掉一部分,不然后面和延绥方面的官军交战,被他们尾随截击咱们可就麻烦了。\" \"不过有一个好消息是延安营已经随李卑走了。这些时日延安的防守暂时由延安卫承担了,现在他们指挥使已经带着卫军进去了。这年头没有差遣的卫军军官不说全是草包,至少九成都是如此。咱们若是围城,他们只会死守。\" 等李狗才汇报完了,刘处直让人想办法怎么才能让那个参将率兵出来,这样的话就能想办法灭掉他。 一时间营帐内议论纷纷,不过军官们都没啥好办法。一直不怎么发言的李中举说到自己有个想法,就是不知道成不成。刘处直转身:\"李秀才有啥想法,说说吧,不行咱们再议。\" \"刚才李营官也说了,如果我们直接去府谷恐被前后夹击。 现在洪承畴的重心应该还是王嘉胤的部众,所以只要咱们打掉了绥德官军就应该没啥问题。而练国事的防区在关中一带,现在那边并没有多平静,上次交战后也过了这么久了,他应该已经回去了。\" \"所以排除他们能快速增援的情况下,咱们可以来个围点打援,再次南下一路招募流民,大张旗鼓围困肤施县城。这里是延安的府治所在,绥德官军必来救援。 他们南下到延安两百多里路总是有适合打埋伏的地方,我们半路设伏,先吃掉绥德的这支官军,再去府谷便无后顾之忧。就算洪承畴得知消息要来支援,也是先来延安,那会咱们早就跑了。\" 听李中举说完,李狗才回答:\"既然要打埋伏,我觉得青化砭(今延安市宝塔区下辖镇)可行。 这里有个地方叫郭家沟就在官道附近,官军要增援肯定走官道,这是一片丘陵适合藏兵伏击,咱们就在那边埋伏,保证能灭掉官军。\" \"好,就这样。至于怎么招募流民就不用我多说了吧我们全营都上,再招募个五六千人围住肤施县的两个门,然后佯攻就好。\" 晨雾笼罩着肤施县城。守城的卫军张老三正抱着长矛打盹,突然被一阵异响惊醒。他揉着惺忪睡眼往城外望去,顿时吓得魂飞魄散——雾中影影绰绰浮现出无数人影,正在向城墙逼近。 \"敌袭!流寇来了!\"凄厉的铜锣声撕裂了清晨的宁静。 知府张辇正在小妾房中酣睡,闻讯连官衣都来不及穿,穿上鞋子就让轿夫抬着来到了城楼。上了城墙后,知府看到了下面的流寇,此刻脸色煞白如纸,双手死死抓着城墙,指甲在青砖上刮出几道白痕。 \"这...这有多少人?\"他的声音都在发颤。 延安卫指挥使咽了口唾沫:\"怕是有上万...不,可能更多。\"他忽然指着远处,\"大人快看,是克贼的旗号,这是个大贼。咱们城里都是卫军,这可咋办啊。\" 看着这个指挥使比自己还慌,张辇直接对他说道:\"若是临阵脱逃,回头必然向陛下弹劾他。延安卫五千多人还守不住吗?\" 这指挥使心里腹诽:\"哪里有五千多人,真当是太祖爷那会啊。洪承畴都签发卫军两次了,卫军现在逃跑的也不少。\"不过面上没有说出来,只是对知府说:\"保证守住。不过为了万无一失,还请知府征集民壮和士绅家丁上城,另外派出信使去绥德求援。\" 知府立刻对旁边人说:\"安排派信使求援!告诉绥德参将卜应第,就说...就说克贼亲率三万大军攻城,肤施旦夕将破!\" 八个信使从不同城门鱼贯而出。奇怪的是,流寇的包围圈竟似筛子般漏洞百出,信使们全都安然通过。 第188章 准备伏击绥德官军(2) 正午的日头毒辣辣地晒着城墙,守军汗流浃背地看着城外流寇,他们正在准备云梯和撞门车,却没有进攻。 但这行为吓坏了城上的卫军,不少人大喊:\"他们要攻城了!\"一个卫军甚至吓得尿了裤子。 看到这情况,刘处直都想发狠打下肤施了。 冷静下来想了想还是算了——虽然里面没有营兵防守,但这是座大城,卫军和衙役还有士绅家丁凑个三四千人没问题,更何况还有民壮助战,不是现在的自己打得下来的。 --- 肤施城南突然响起震天的喊杀声,守军慌忙集结,却只见一千多流民举着各种农具还有少量武器虚张声势。等官军弓箭手就位,那些人又嘻嘻哈哈地退到射程之外。 \"贼寇疲兵之计!\"指挥使咬牙切齿地说道,\"不用管,认真守城!\" 就这样过了三日,算着日子绥德参将那边估计已经收到消息南下了,刘处直也就撤围了,临走前还是老办法,发些粮食给这些流民,就当是这几天他们演戏的报酬。 --- 知府看到流寇撤退,没想到这是围点打援之计,还沾沾自喜,以为自己布置的防御让流寇觉得啃不下就撤退了,立马让塘马去西安报捷。 很兴奋的知府忘了一件事没有派人沿着官道寻找卜应第,通知他不用来增援了。 --- 撤围后,克营全体快速来到青化砭郭家沟,做好伏击准备,到地方后刘处直站在一处土坡上,望着下面蜿蜒的官道,心里盘算着官军的脚程。 按理说,这一百里多点的路,从收到消息到现在已经两天了,应该快到了。 再仔细观察了一下地形:郭家沟官道呈东西走向,两侧是起伏的丘陵,高不过十余丈,但足以隐藏伏兵。官道北侧的山坡较为平缓,南侧则陡峭一些。 \"好地方啊。\"刘处直点头,\"李茂,你带中营埋伏在南坡,准备一些滚石;北坡由高栎负责;剩下的人我率领,等官军全部进入伏击圈后堵住他们退路。\" --- 而卜应第那边其实很着急,但作为老将,他基本的警惕性还是有的,没有闷着头赶路。 附近的侦察营侦骑观察到了官军人数后,跑回去通知刘处直:\"绥德的官军已经到十里外了,由一个姓卜的参将率领,有一千多人,其中骑兵一百左右,其余都是步兵,他们还带着十几门小型火炮。\" \"好,通知队伍注意,官军要来了。记住,等号炮响了再动手。\" --- 不多时,一支队伍正缓缓向郭家沟行来。最前面的骑兵护送着大旗,上面写着\"榆林卫指挥佥事镇守绥德参将卜\",后面跟着长长的步兵队伍,最后是十几门用几辆马车拉着的小炮。 \"来了。\"刘处直低声对身边的亲兵道,\"准备好号炮,待我命令点燃。\" 官军越来越近,刘处直甚至能看清领头将领的模样——一个四十岁左右的老将,身披一身扎甲,骑在一匹黑马上,面容冷峻,应该就是参将了。 --- \"停!\"卜应第突然命令部队停下。他环顾四周,眉头紧锁:\"这地方不对劲。\" 身旁的千总高成功不解地问:\"将爷,有何不妥?\" 卜应第指着两侧丘陵:\"这地形太适合设伏了,派斥候上去看看。\" --- 见官军已经察觉,刘处直命旁边亲兵点燃号炮,自己则张弓搭箭,一箭射向那个千总,箭矢擦过他的脸颊,留下一道血痕。 \"有埋伏!\"高成功大叫,官军顿时一阵骚动。 卜应第冷笑:\"果然不出我所料,这里有流寇埋伏!\"他拔出佩剑,\"流寇袭击,全体戒备!火器装填,准备发射!\" --- 北坡上,高栎率领的前营首先放箭。密集的箭雨落入官军阵中,顿时有数十人中箭倒地。 \"不要乱!\"卜应第大吼,\"高成功,你指挥火器还击!骑兵跟我来!\" 官军素质不差,短暂的混乱后迅速组织反击。鸟铳手排成三列,轮流向两侧山坡射击。白烟弥漫中,铅弹呼啸着飞向义军阵地,几名正在射箭的士卒惨叫着倒下。 --- 李茂见官军已经开始反击了,又下令道:\"放滚石!\" 南坡上,事先准备好的大石块被推下山坡,轰隆隆地滚向官道。一块磨盘大的石头直接碾过三名鸟铳手,他们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叫就死了。 --- 刘处直率领亲兵营已经从坡上绕后,堵住了官军去路。这时,他命令亲兵再放号炮,让所有人冲锋。 看到自己后面的大旗,卜应第知道这是流寇贼渠,直接让骑兵冲锋,准备直取贼渠。他率领一百骑兵向着自家队伍后方冲来,试图打开突破口。铁蹄践踏着干硬的土地,发出沉闷的响声。 刘处直早有准备,他一挥手,半蹲的长矛手突然站起,三排长矛斜指前方,形成一道死亡屏障。冲在最前面的几匹战马收势不及,直接撞上矛尖,马上的骑兵被甩出老远。 --- 卜应第也不是刚出茅庐的雏,见势不妙立即勒马转向,同时大喊:\"撤退!往前冲!贼寇人数不多,从正面冲出去,出了这片丘陵就安全了!\" 官军丢下火炮和辎重,向前面狂奔。然而,史大成和郭世征率领剩下的人早已堵住前方,四面八方来的义军将官军围住,双方在狭窄的官道上展开惨烈厮杀。 --- 刘处直亲自率领精锐直取卜应第的中军,自从上次打练国事这样干了他发现这战术很不错可以有效分散官军注意力,他手中的苗刀上下翻飞连斩两名官军,一个官军百总举刀迎战,被刘处直一刀劈开铁盔,脑浆迸裂。 见实在打不过了,卜应第带着亲兵拼死突围,千总高成功为掩护主将,率残部断后,被义军团团围住。 \"投降不杀!\"刘处直高喊。 高成功冷笑:\"朝廷军官,岂能降贼!\"他挥刀直接冲了过来,被十几支长矛同时刺穿。 --- 卜应第跑了,高成功死了,剩下的官军也没有抵抗的心思了,纷纷放下武器投降。最后收殓了官军尸体五百多,还有四百多俘虏。卜应第带着一百多人突围,往绥德方向跑了。 此战,克营也付出了四百多人伤亡的代价。 --- 待战场打扫完毕,刘处直命人将俘虏集中到一块空地上。这些官军士兵抱着头蹲在地上,刚打完仗,衣衫破烂,不少人身上还带着伤。 最近接连两仗都有不少的损失,刘处直打算将这些人都收进来。 刚打完仗,要收服他们还需要一点技巧,刘处直决定故技重施。 \"兄弟们,你们多久没领饷银了?家里人过的还好吗?\" --- 俘虏中一个年长些的士兵苦笑:\"大王,我们当兵只为一口饱饭吃。至于饷银……我们已经八个月没发饷了。我们签发营兵后,卫所的土地就被大人们收走了。如果不是我们想办法从军营带点食物回去,家中老小都快饿死了。\" \"那你们想不想吃饱饭,还能拿银子?\" 这句话逗笑了下面的人,纷纷说道:\"傻子才不想呢!\" --- \"那好,我欢迎你们加入义军。每天都能吃到饱,还能拿饷银。你们家眷也不用担心,我后面要北上,接上他们就可以走。\" 这年头,大明的军士大部分要求都不高。听到这条件,大部分人说道:\"我们愿意跟着义军!\" 刘处直看着这些营兵,心中异常欢喜——这可刚从地里找的农民带劲多了,他大声道:\"好!从今往后,你们就是我刘处直的兄弟!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至于不肯投降的军官,刘处直只能送他们和战死的官军一起下地了。 第189章 再联营之议 青化砭战后,克营带上缴获的辎重就迅速北上来到了榆林卫一百五十里外的柏林堡,这里是年初围歼石在廊的地方,柏林堡里面有一个百户率兵守着,没有营兵驻守。 因为缺个落脚点,刘处直就打算拿下这个边堡暂时栖身。他让季伯常将十多门小炮一列排开,对着里面说道投降免死。 很快里面的军户就投降了。刘处直也没为难他们,只让他们这段时间不出堡,吃喝啥的他管了。 拿下这个离府谷只有二百里的边堡后,渡河去山西的事就可以商量商量怎么做了,刘处直想找到王嘉胤和高迎祥一起去山西,这样也好有个照应,有这两人顶在前面也安全些。 不过高栎这次却提出不同意见。他对和高迎祥联营没啥意见,但对再和王嘉胤联营很反对,刘处直询问为什么后,他解释道: \"这个王嘉胤做事我有点看不懂,几个月前我们在晋东南发展的很不错,完全可以继续留在那边,来援剿的官兵也待不长久,而且不会一直留在山西,我们完全可以往山西中部或者北直隶京畿之地去转转,结果王嘉胤非得回陕西回府谷。\" \"他明知道之前去打东虏的勤王官兵回来了,还非得一头撞过去,掌盘子也是,就因为之前他帮了我们一把,就为了义气跟着他回来了。\" \"我就说说这几个月咱们的得失吧,从山西回来的时候我们的实力还不错吧,反而回了陕西老家后打了几个月,整的还不如之前了。\" \"从山西回陕西后,在府谷虽然打了几个胜仗,但是损失也不少啊,而且缴获也不多。\" \"跟着王嘉胤走还要服从他的安排,咱们自己当大哥不好吗?非得听他的话。我们拉上其它义军掌盘子照样可以闯出一片天地,没必要跟着他。万一哪天他想更进一步,黑了咱们也不是不可能。\" \"至于高迎祥,咱们和他可以接着合作。他不像王嘉胤那么多事,我们和他联营有啥都是商量着来。在横营总是他王大帅想好了,装模作样说啃了硬骨头,剩下的让其它掌盘子接手。他们不接的话,以后还不好意思在横营混了。这种行为就和命令没啥区别了,只不过他借了其它掌盘子的力。\" \"还有一件事,虽然咱们和混天猴已经不死不休了,但黄甫川堡那仗就是王嘉胤故意让混天猴去死,混营在围城,王嘉胤也不看着他的后路,结果导致他被官军给围了。\" \"大伙来府谷是为了帮他拿下他老家,不然谁来这穷困贫瘠的地方。咱们是有一定的实力,王嘉胤给的一些安排咱们能做到而已,如果咱们实力弱一些,不就和混天猴一样了吗?\" \"其它的话我就不多说了,我建议以后不要和横营走一起了,当然他作为义军实力最强的一家,咱们和他合作打仗可以,再一起行军转进我觉得大可不必了。\" 说完,高栎将手中的茶碗重重搁在桌上,褐色的茶水溅出几滴,在粗糙的桌面上留下深色痕迹,他脸上此刻因激动而泛着红光。 刘处直环视众人,见主张分兵和联营的军官各占一半,心中已有计较,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不高却让厅内立刻安静下来: \"高兄弟说的在理,但咱们得从长计议。\" \"首先,王嘉胤确实有独断专行之嫌。\"刘处直缓缓道,\"但诸位想想,自天启七年以来,陕西起事的掌盘子怎么也得有几十个营头了吧?到现在能成气候的有几家?王嘉胤能聚众数万,纵横秦晋,不是没有道理的。\" 高栎冷哼一声:\"他不过是占了先机。说真的他在府谷撤退后又被官军一直追杀,我觉得他现在实力不一定比我们强多少。\" \"咱们的实力如何?\"刘处直打断他,目光如炬的看着他,\"高兄弟,你报个数,咱们现在能战之兵有多少?\" 高栎语塞,脸色阴晴不定。旁边的李茂说道:\"回掌盘子,能战的老兵两千二左右,新募的青壮有一千四百多,加上最近收编的官军降卒,正好四千多点。\" \"高兄弟你看看,这就是咱们实力。虽然他从府谷狼狈而逃,但是实力损失真的很多吗?两天前我们占了一个驿站,缴获了不少塘报,除了怀远堡那边官军赢了王嘉胤一把,上面写着也就斩首三百级抓了一些俘虏,这损失对于横营来说算多吗。 另外以他的江湖地位,这延绥附近投奔他的军户和逃兵就不会少,咱们现在再怎么说也不会比他强。\" \"我们这点家底,单独拉出去,遇上延绥镇的主力怎么办?遇上曹文诏从辽东带来的那些铁骑又当如何?\" 厅内一片寂静,只听得见外面哨兵换岗的脚步声。高栎握紧拳头,指节发白:\"可跟着王嘉胤,咱们的弟兄死伤实在太多了。\" \"打仗哪有不死人的?\"刘处直叹息一声,\"但跟着他,至少有三个好处。其一,王嘉胤名头响亮,之前他回到延绥就有不少逃兵望风来投,有时候咱们也能补充兵员喝口汤。\" \"其二,联营作战,官军不敢轻易来犯。有啥事聚在一起也能打大仗,像蒲州那样的城池咱们要打下来不知道还要等多久。\" \"还有一点,咱们一直不就是想要名声吗?想像王嘉胤那样走到哪里都有人投奔。跟着他走打了胜仗能有很多人看到。 以后王嘉胤要是出点事,他的兵马肯定会投奔能打的营头啊。不然就像现在这样,咱们大败卜应第谁知道呢?\" 高栎眉头紧锁:\"可王嘉胤拿我们当枪使!我实在不服气,咱们起兵也快两年了,放朝廷也是一方大贼了。\" 见高栎还没想通,刘处直放缓语气:\"高兄弟,我知道你心疼老兵死了不少,但你想过没有,若是不联营,咱们四千人能在陕西立足吗? 要去山西的话,狗才兄弟之前说的很明白了,吴堡有曹文诏的关宁军,河曲有一个总兵守着,我们要打过去不容易喔。\" 他站起身,走到挂在墙上的舆图面前:\"咱们现在就在洪承畴的老巢延绥,练国事的兵在南,咱们算被夹在中间,若是有其它义军策应,咱们也会安全许多。\" \"不过高兄弟有一点说的不错,咱们以后也不能像以前那样太听话了。咱们都是大贼了,得有点脾气。\" 高栎见刘处直这样说了,也就认可他的想法了,不再反对和王嘉胤合营,讲清楚后,刘处直正打算让李狗才安排人出去打探高、王二人消息。 刚刚布置完任务,外面突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片刻后一个满身尘土的侦察营士卒冲进厅内: \"报!五十里外米脂地界有个地方叫十八寨,那里发现官军旗号,看旗号是延绥镇杜文焕的兵,有一千多人包围了寨子,里面好像是咱们义军。\" \"大伙说说该怎么办,要不要搭救一把他们?\" \"既然离我们近,还是杜文焕那老狗,自然得去。就算不救那些人,也可以报当初的仇。\" \"好,既然大伙没意见,咱们就整军出发。\" 第190章 张献忠被围 --- 米脂县十八寨,刚起兵的张献忠遇到了他生涯的第一难。 说起来,他这种只有一两百老本兵、裹挟了一二千流民的小贼头,不值得杜文焕亲自去。没想到他有一天砸窑砸到了杜文焕小妾家里,还将他小妾给圈圈叉叉了。 行房事的时候张献忠一不小心透露了自己的浑号,让小妾知道了。这会的八大王还没十几年后那么抽象,爽完后就没有难为这个小妾,放了她一条生路。 等杜文焕过了些日子来到小妾这里,发现家被抢完了,小妾哭着说道被一个叫八大王的贼头抢了,至于自己失身的事,她对杜文焕隐瞒了。 不过,光是被一个小贼头抢了的事,就让杜文焕很暴躁了,他发动了所有夜不收,寻找这个叫八大王的小贼头。 这会张献忠还没打通流寇技能。他起兵后找到了这座十分险要的山寨当栖身之地,平日就待在山寨,没吃喝了就下山砸窑,再学着话本里面搞劫富济贫,日子倒也过得潇洒快活。 几日后,杜文焕找到了张献忠的地盘,调动了五百营兵、五百家丁前来攻打。 来到这座山寨后,杜文焕都有点吃惊,自己都不知道防区内还有这种寨子。 不过横竖就是些刚造反的蟊贼,他完全没放在眼里。 但这种险要地方可以大大抵消战力。杜文焕一口气打了三天还没拿下。通向山寨两处门的两条小径很窄,站在山寨上能看到他们,而且每个寨门只能架两个梯子,不能上云梯和撞门车。 虽然仗着铠甲优良,打这些人损失不多,但几天下来还是让山下的杜文焕很不爽。 而张献忠这边也到了极限了。这些流民能守到现在已经是超常发挥了,他们手里的烧火棍哪怕是守寨子都用不上。官军伤亡基本上都是石头砸的,可平常没人想到要囤积石头啊。打到现在,石头已经用完了。 刚才一波官军进攻就爬上来了五个人,张献忠部付出了三十余人的伤亡才杀掉他们。 冯双礼满身是血地跑来报告他,寨中粮食只够两日食用了,再不想办法,全都得死在这里。 张献忠现在真的想把自己下面的小弟切了——让他贪欢,害的自己刚出道就要没了。 他派人打白旗想要投降,只需要杜文焕宽恕他。没想到杜文焕根本不接受,只想要他的命。想想也是,上面全是些饥民,杜文焕拿来干嘛,给他们养老吗?还不如全宰了换成首级给自己儿子荫个官。 见杜文焕不纳降,张献忠吼道:“把老子的坐骑宰了!” 亲兵瞪大眼睛:“八大王!那可是你最喜欢的马啊。” “宰了!分给守寨的弟兄!”张献忠揪住了亲兵的领子,喷着唾沫星子,“告诉那些龟儿子,吃饱了跟老子杀出去!横竖都是死,不如拉几个官狗垫背!” 肉香混着血腥气在寨子里飘荡。张献忠蹲在墙角,啃着马骨头上刮下来的肉渣。 远处寨墙的缺口处,黄昏到了,官军的火把像鬼火一样晃动。他啐出一块碎骨,摸出贴身藏着的布包,里面是他父亲的遗物。 “爹,娘……”他对着黄土喃喃自语, “儿子要是死在这儿,恕我不孝,没给老张家留下一儿半女。” “八大王!快看山下!”了望塔上的哨兵突然嘶声大喊。 张献忠一个激灵蹿上残破的寨墙,山下的道路上,突然亮起无数火把,像一条火龙在夜色中游动,紧接着,官军驻扎的方向腾起冲天火光,喊杀声隐约传来。 旁边的冯双礼说道:“好像是咱们陕北的义军啊,不知道是哪家掌盘子救了我们。” 刘处直到了以后分兵两路,一路烧了杜文焕粮草,一路准备包围杜文焕。攻寨的军士看到有人来救张献忠,士气一下就没了,裹挟着杜文焕就跑了。而刘处直也没追,他正在叫人给粮草灭火,这年景陕北已经不好打粮了,烧粮也是无奈之举。 杜文焕的帅帐里,茶杯被狠狠摔在地上。 “废物!几千流寇就把你们吓成这样?”他须发皆张,佩刀将案几劈成两半,“那克贼在山西就是我们手下败将,你们至于这么害怕吗?” 家丁队长跪在地上不敢抬头:“将爷,粮草被烧是真,军士们看见到处都是克贼的旗子,还有大量火把,加上几天作战,一下子就溃了。不过咱们也没损失什么人,派人回榆林调兵,咱们就在这里和克贼打一仗也行。” 杜文焕突然像泄了气的皮球般坐下,三日攻不下十八寨,如今又损了粮草,要调兵还是需要粮草,这几月战事多,镇内早就入不敷出了,洪承畴现在忙着剿横贼,肯定不会拿宝贵的粮食给他,克贼在他眼里在闯、横两贼之下。 “算了算了,撤退吧,以后再找这八大王算账。” 当官军撤退的号角响起时,十八寨的义军爆发出劫后余生的欢呼。 张献忠却悄悄把王尚礼、张可望等人叫到了一起,向他们吩咐道:“如果对面想兼并我们,一定要率先控制住领头的。” 刘处直如果听到肯定会笑成一团,把他当成什么人了?这种流民不是要多少有多少吗,用得着抢别人的吗? 只是两人现在还没见面,都不知道双方也算是熟人了。 张献忠带着几个人站在寨门口,望着越来越近的火把。 他突然扯开衣襟,又往脸上抹了两把灰,这才跌跌撞撞向寨门跑去。 “是哪个大哥救了我啊!”张献忠嚎啕着扑向刚进寨的刘处直,“你就是额老张的再生父母啊!” 刘处直见他这么热情,还叫自己爹,顿时都有点不好意思。突然张献忠抬头,两人四目相对。刘处直率先开口道:“怎么是你啊?你是米脂县衙的黄虎吧?” 这下张献忠尴尬了——居然说李自成兄弟是自己的再生父母,那自己不就比李自成矮了一头吗? 不过老张也是个脸皮厚的,当即一转语气,就好像忘了这些事,邀请刘处直进山寨休整,顺便两人聊聊旧事。刘处直想着自己救了他一命,想让张献忠跟自己联营一起混,既然是历史上留名的人物,想必也是有一些本事。 当夜,义军在残破的十八寨杀猪宰羊——猪羊自然是刘处直军带来的,酒过三巡,刘处直说道:“诸位!如今两军合兵一处,为了抵抗官军,我建议我们联营,平常有啥事咱们商量着来。” 张献忠见刘处直这么直接,心里暗暗说道:“好啊你个浓眉大眼的,居然这就开始了?说是商量着来,你势力强还不是都听你的?” 这会的八大王还想着独立自主,他连投奔王嘉胤的心思都没有,更别说刘处直了。 “且慢!”张献忠突然摔了酒碗,“刘兄,有桩大事忘了告诉你。”他醉醺醺地搂住刘处直肩膀,“我其实还有一万多大军,不需要联营的。” 刘处直却摆摆手,眯眼打量着满身酒气的张献忠:“黄虎你喝醉了,若真有大军,何苦被困于此?” 但张献忠好像没听到一样,嘴里一直不停地说:“所以啊,明日我就带弟兄们南下。刘兄的恩情……”他突然拔出佩刀,在掌心划出血口,“以此血为誓,他日必报!” 刘处直盯着那滴落的鲜血,知道他不想跟自己混,突然笑了:“八大王醉了,扶他下去吧。” 张献忠不愿意一起,刘处直也无所谓,反正自己不差他那点人。这次跑了五十里路,就当打个副本了。 当天夜里,刘处直就离开了十八寨。而张献忠在没多久之后也离开了这里。他知道当山匪是不长久的,也学着刘处直当流寇去了。 --- 第191章 刘处直二陷清水营堡(1) 全营在柏林堡安顿下来后,通过缴获的塘报得知了目前王嘉胤和高迎祥的大概方位,让侦察营去联络他们来府谷县城商议军情。 侦察营最后在安定县城附近的山里找到了高迎祥,将刘处直信件交给他后,他看完就给侦察营的士卒说这两天就开拔。而王嘉胤那边倒是遇到了一些麻烦。 最近洪承畴正在追他,侦察营在葭州附近发现了他,刚想上去远处就冲过来了一批官军骑兵。 这个人只能赶紧躲远点,目送王嘉胤往葭州北边跑,等官军追远了才敢上去跟着。 三日后在葭州以北万镇的山里找到了王嘉胤,此时他穿着一件脏兮兮的棉甲,胡子拉碴的像是很久没有打理过了,手下当兵的也大致如此。 王嘉胤接见了这个士卒,听说是刘处直那边的人倒是有些不高兴,他心里一直认为一个多月前刘处直不离开府谷帮助他守城,局势不会恶化的如此之快。 他接过信看了一眼,哈哈大笑道:“你们掌盘子不是不喜欢府谷吗?刚从山西回来就慌忙的离开了义军,又去陕北闯荡又大闹关中,谁不知道你们大帅名声啊,这怎么还专门邀请本帅去呢他自己一个人打到山西去啊,以后他来当这个盟主好不好。 侦骑也是个有情商的,对王嘉胤说道:“大帅威震秦晋,实力远超我克营也包括其他义军,自然是需要带领众掌盘子的,这次要去山西,没有大帅可做不到这点。” 这话说的王嘉胤心花怒放,对侦骑说道:“你这孩子真会说,我这些日子把洪承畴引远一些就来,你们掌盘子就先准备吧。” 待侦骑回来后,克营全体就开始准备商量如何作战了,其它中小掌盘子也不用通知,只要高、王二人来了之后,他们自然会跟着过来。 --- 到现在,府谷周边的情况已经明了了,周围目前只有清水营堡有驻军,游击李显宗在此驻守。 延绥东协的李卑、曹文诏都被抽调走了,此战只需要夺下孤山堡和清水营堡还有府谷县城,然后等待义军进城再守住城池。等河曲一拿下,府谷就可以放弃了。 清水营的李显宗从年初被王嘉胤打残废后,今年被洪承畴签发卫军补齐了兵员,也算恢复了实力,不过此人带兵实在不咋滴又兼冲动,年初王嘉胤稍微一引诱就出来了,一番交战后带着二百家丁跑路,李茂觉得打败他没啥问题。 清水营堡两月前我们也攻破过,走之前还拆了一部分城墙,只要里面的官军被打败,拿下堡垒很容易。 具体战术安排没啥好说了,到地方再研究,刘处直统一意见后就命令全营打包家当,走之前还是询问了柏林堡的军户有没有愿意当义军的。 结果这堡内一百多号军户基本上想都没想就同意了,这些天跟着流寇开火吃饭,比自己天天喝清水麸皮好多了,只有百户和小旗不愿意,走之前刘处直命人用老办法处理了他们,带队往清水营堡出发。 从崇祯元年末到现在,清水营堡已经被打下来三次了,王嘉胤打下来过两次,如果这次刘处直再顺利攻下,那清水营堡就创记录的被流寇在三年内攻破四次了。 这些其实都算是无效攻击,不过经过这次回府谷的一系列事,王嘉胤应该会暂时放弃回老家立业的想法。 高栎非常看不起王嘉胤,常常打趣说:“得亏王大帅还是个贼,要是他拿下江山,都城怕不是直接设立在府谷了。” --- 两日后,清水营堡附近的一个小村庄站塔村,这两年农民军和官军在这里拉锯了很久,官军征粮抽丁,有些掌盘子也没啥好军纪,虽然不至于杀人但也需要征粮,打到现在,这附近所有民户都已经跑完了。 这个荒山小村距离清水营堡只有三十里。李狗才此前已经花了十两银子买通了里面的营兵获取重要消息,因为清水营堡屡屡失陷,每次里面的武器装备粮草都资敌了,所以上次收复后洪承畴没有继续往里面给营兵囤积军械辎重。 连粮食都是七日一供,就怕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流寇又将边堡攻陷缴获里面的物资,月前李显宗率军进驻时也只带了口粮,每七天神木县城会往里面运粮食,这两天应该就是神木往清水营堡运粮的日子了。 听李狗才讲完,高栎说道:“这不就妥了吗?官军这也算是作茧自缚了,这边堡可以拿下了,老陆,咱们营里粮食还多吧?” 陆雄拿出账本看了看,对高栎说道:“还有两千多石吧。” 高栎说:“那就拿出一百石,弄几十车装上粮食从堡外经过,官军若是开城来夺,城外野战咱们不怕这个手下败将;若是李显宗当缩头乌龟,咱们就围住清水营饿死他个驴日的。” 刘处直见高栎讲的不错,当场拍板同意了计划,而此时李显宗还不知道刘处直已经来了,他现在正发愁粮食的事,之前说好了神木七天运一次粮食,这一个月就来了两次,每次来粮食也没多给。 这些日子营中就没吃饱过,他倒是想带队出去打劫,可是神木往北哪里还有什么老百姓?都变成废墟了,府谷县城更是穷的一滴油都没了,到现在朝廷还没派知县来赴任。 若是去神木附近打劫倒是应该有收获,但是李显宗不敢。 --- 清水营堡内游击的住处,听到亲兵又来报告粮食已经告罄了,李显宗愤怒的一拍桌子,大骂道:“驴日的横贼和府谷简直没完没了!若不是他次次跑来这里,会搞得附近连个百姓都没有吗?” “现在自己抢劫都做不到吗?堂堂一个游击将军天天吃糠咽菜!”骂完王嘉胤又骂洪承畴:“不就是自己败仗打的多吗?用得着将自己发配到这里吗?那曹文诏担任了孤山堡参将,可是一天都没有去,天天蹲在吴堡享福!” 亲兵看到他红温了,悄悄的掩上门走了。他害怕等下李显宗把他打一顿。 李显宗一通发泄感觉不过瘾,只得取出自己的酒开始大口喝了起来。明代的烧酒也有一定的度数了,喝着喝着他就醉了,梦到自己当了参将、当了副总兵、当了总兵、当了提督。整个延绥镇除了洪承畴,他谁都不放在眼里。 --- 而清水营堡内,今天因为粮食不多了,火兵做好饭后,当兵的去吃饭居然只有面粉汤,顿时怒不可遏。砸了伙房后发现也没有粮食。 然后一个带头的说道:“肯定是游击将粮食都贪污了!”于是在他的带领下,一百多营兵来到了李显宗的房屋门口,在他还没醒酒时将他拖了出来,绑在旗杆上,一盆凉水浇了过去。 一下子李显宗就醒了,看着这些闹事的军士知道兵变了,不过还是强装着镇定说道:“你们是要造反吗?” 那带头的军士说道:“我们不想造反,但是你看看我们吃的啥?饿得力气都没有了!签发营兵之前老子们在卫所挨饿,签发后还是挨饿,那不是白签了吗?所以说将军你今天必须给我们个交代,是不是你贪污了粮食?” 李显宗欲哭无泪,他对着那些当兵的说道:“诸位将士,实在是没粮啊!这些日子榆林就没足额发过,你们去我住的地方找,找到一袋粮食我把命抵给你们好吗?至于那坛子酒,也是我珍藏很久的了,喝酒也不能填饱肚子啊。” 李显宗话音刚落,就有人冲进他房间寻找粮食。结果真如他所说,一袋粮食都没有。李显宗桌子上除了一坛子酒,只有两个窝窝头。 进去检查的军士出来摇了摇头。李显宗看到后说道:“我没骗你们吧?真没有粮食!快放了我吧。” 那些兵变的军士你望我我望你,大部分人不患寡而患不均,见游击都挨饿,兵变的这些人也不好意思了,匆忙将李显宗放了下来,然后给他跪地赎罪。 但是不少军士还是都闹着要将军给他们一条生路,投贼也行。 李显宗当然不可能去投贼,他还有大好未来,可不能去当贼,不过他对这些军士承诺:“明天再没有粮食,我就带着所有人去榆林讨说法。” 因为李显宗以身作则,真没有贪军粮,这场挨饿而起的兵变被平息了,但是没有粮食前再指望这些当兵的为朝廷玩命,那可能性就不大了。 --- 第192章 刘处直二陷清水营堡(2) 兵变后的第二天正午,一支运粮队出现在清水营门外不远处的官道上,他们打着山西总兵的旗号,正在往府谷方向前行,车队走得极慢,木轮在黄土路上碾出两指深的车辙,伪装成官兵的义军士卒歪戴着掉了漆的\"勇\"字盔,长矛随意地扛在肩上。 城楼上的哨兵最先发现异常,\"将爷!东北方向有粮车!\" 李显宗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城楼,看到远处蜿蜒的车队正沿着官道缓缓西行,他太需要这批粮食了,但他不想目送着这批粮食慢慢离去,心中顿时生出了一个想法。 他对身边的一个把总说道:\"咱们要不要劫了这批粮食?只要把人全杀完,王国梁就不知道是我们干的了。\" \"将爷,恐是流寇奸计,\"被他叫到名的把总拖着尚未痊愈的伤腿凑过来,\"车辙太深,像是故意做给咱们看的,而且王国梁虽然贪,但也不会跑陕西买高价粮再运回山西去啊,那不是本末倒置了吗?\" 可是李显宗现在根本听不进去了,昨天他妥协了,说是今天没粮食他就带当兵的去榆林闹。 可是这有啥好处呢?他知道那些当官的揍性,说不定还把他当成兵变头子。当年的戚家军都要不到饷银,他的队伍何德何能啊。 再退一万步说,就算要到了,他的前途也没了。陛下和文官们只喜欢不爱闹事的将军。黑了这笔粮食不但不用去榆林了,还能给当兵的一个交代,他觉得这个做法很不错了。 脑内风暴后,李显宗冷哼一声:\"流寇那些泥腿子也配用计?\"他猛地转身,铁甲哗啦一响:\"点八百人马,本将亲自去取这批粮草,务必将那些押送粮草的斩尽杀绝,别让他们跑回山西!\" 那个把总还要再劝,李显宗已大步流星下了城楼。半个时辰后,清水营西门轰然洞开,李显宗一马当先,八百官军如铁流般涌出城门。 运粮队见官军杀来,立即乱了阵脚。有人砍断车辕骑上马就跑,有人丢下兵器,眨眼间就作鸟兽散。李显宗见状大喜,马鞭一指:\"追!一个不留,别让他们跑了,不然咱们就完蛋了!\" 官军骑兵刚冲入车队,冲在最前的百总脸上大喜,大喊到:\"将军,车上全是一袋袋面粉我们发财了!\" 李显宗还没来得及高兴,忽听两侧山梁上锣声齐鸣,抬头望去,只见附近的缓坡上突然竖起无数红旗,每面旗下都站着张弓搭箭的义军。 \"该死的流寇又玩这招,撤!\"李显宗调转马头,却见来路已被粮车和杂物堵死。山坡上传来一声炮响,箭矢如飞蝗般倾泻而下。 郭世征亲率最后的一百骑兵从正面杀出。他头戴八瓣帽儿铁尖盔,身穿直身扎甲外套锁子甲,手持一杆长枪,是标准的明军将领打扮。 李显宗一时恍惚,待看清来人面容,不由大怒:\"无耻贼子!安敢冒充朝廷将领来欺骗我们!\" 李显宗知道自己今天真的难以脱身了,屡战屡败的他就算再跑回去,没有兵马了也难逃一死。 他打算今天就死在这里了,朝廷得知他壮烈了,还会对他家族好一些。 人在不怕死的情况下勇气也会倍增,他骑着马直接对着郭世征冲了过去。 两马相交,枪来鞭往,李显宗使的是铁鞭,这个在明军将领中很流行。 郭世征的长枪如毒蛇吐信,专挑甲胄缝隙捅,战到第十回合,李显宗突然变招,一鞭劈向郭世征的马头。 郭世征控马不及,战马直接被李显宗一鞭打死,将他摔了下来。 李显宗打算趁机要了这个流寇头目的命。刘处直见郭世征来不及做出抵抗,立马张弓搭箭,一箭射中李显宗坐骑后臀。战马吃痛人立,也将李显宗掀落马下。 附近七八名义军提着长枪冲上去,却见李显宗穿着铠甲一个鲤鱼打挺,铁鞭接连挥舞,当场就有两人捂着鲜血直流的脑袋倒下。 \"卧槽,好猛的武将!大明这些武将战术能力可能差点,这武艺是真不含糊啊,\"刘处直原身当初也想考武举,奈何举不起来那个石锁,老赵又没钱供他一直考,只能作罢。 虽然他知道这个人多半也不会归降,不过还是想问问。要是真同意了呢?以后自己的骑兵部队就有两个猛将了,虽然现在骑兵只剩一百了不过早晚会有很多的。 劝降的话刚出口,对面直接说道:\"住口!李显宗趁此机会吐出一口血沫,\"本将世受皇恩,岂能与流寇为伍!\"说罢竟主动挥舞铁鞭朝刘处直杀来。 地上的郭世征已经缓了过来,主动迎了上去,两人步战二十余合不分胜负。 忽然李显宗脚下一绊,他的右腿被刘处直和高栎各射了一箭,郭世征抓住破绽,一枪刺入李显宗左肩。 \"降不降?\" 李显宗狞笑着,突然抓住枪杆往前一扑。枪尖透背而出,他却趁机一鞭劈向郭世征面门,这要是挨了郭世征今天必死无疑,千钧一发之际,郭世征的手下从侧面一矛捅进李显宗肋下。 李显宗踉跄几步,倚着辆粮车缓缓坐倒。他望着西沉的太阳,突然大笑三声,反手抽出腰刀一刀抹了脖子,鲜血喷在他梦寐以求的白面袋子上。 主将战死,残余的三四百官军没多久就纷纷跪地投降,刘处直命人收敛地上的尸体埋了,而郭世征找到了刚才救自己一命的骑兵,询问他姓名。 \"回营官,小的张黑,和您一样是固原出来的,\"他脸上还溅着李显宗的血。 郭世征拍拍他肩膀:\"今日起,你当一个哨官,等下我就给掌盘子说。\" 不远处,刘处直对李茂说道:\"让弟兄们换上缴获的衣甲,我们趁天黑前赚开城门。\" 以往这种事都是郭世征在干,不过他今天受伤了,就推荐自己的哨官张黑前去。 暮色四合时,一支运着粮食的队伍缓缓来到清水营西门。打头的张黑穿着李显宗的铁甲,头盔压得极低。 城上守军见自家将军抢了这么多粮草,纷纷高声欢呼,还有不少人跑去打开门放吊桥。 刚进瓮城,张黑就掀开面甲,大喊:\"动手!\"伪装成官军的义军立刻抢占城门。与此同时,在城外的刘处直亲率主力杀到,守军还没反应过来,义军已如潮水般涌入城内。 由于饿着肚子,留守清水营的官军大部分都直接降了,只有之前在城墙上劝解李显宗不要出城的把总,带着三十多名官军死守堡内的粮仓,直到被团团围住。 \"李显宗已死,清水营已破。你等若降,我以性命担保不伤一人。\" 那把总望着周围火光中明晃晃的刀枪,长叹一声扔下佩刀:\"但求大王善待士卒。\" \"好说好说,你问问我营里官军出身的兄弟就好了,你们这兵当的太没意思了,我听俘虏说你们在喝面粉汤,这是人吃的吗?晚上我请你们吃油饼。\" 投降的官军顿时来劲了,不少人口水都流出来了。 晚上吃饭时,那个把总不在了。刘处直询问着那些吃油饼的人看到他没有,得知他偷偷的溜了出去跑了。 刘处直也无语了:\"官军的中高级军官看不上义军也就算了,这把总也不愿意投,\"不过也无所谓了,在清水营又收了四百多俘虏进来,这下稳赚不赔了。 第193章 曹文诏败王嘉胤 王嘉胤说引开洪承畴大军确实就这么做了。从葭州见到刘处直的信使后,他觉得要是再往北跑把洪承畴引过去了,义军集结就不容易了。想来想去,他决定带着所有横营部众直接往延安方向前进。 延绥巡抚临时辕门,洪承畴坐在上首看着舆图上标注的王嘉胤的行进方向,不知道他到底想干嘛。此时清水营堡陷落的消息暂时还没传过来。舆图上显示王嘉胤从府谷出来后先出塞,然后一口气杀到保安县,兜了一圈又回到边墙拿下怀远堡。 自己在怀远堡截击了王嘉胤部,他又往甘泉方向跑聚集了三千多流民,又北上绥德米脂方向。洪承畴以为这王嘉胤又要回府谷时,率兵一直尾随追击。没想到到了葭州他抛下流民又扭头南下延安府。 饶是洪承畴熟读兵书,也不知道王嘉胤到底想干嘛。兵书上可没教流寇的战术。他看着延绥总兵杜文焕、神木参将艾万年、副总兵张应昌、东协副总兵驻孤山堡的李卑、木瓜堡游击李养栋,询问这些将领有什么想法。 洪承畴虽然不喜欢将军们想的太多,但这个情况下他还是询问他们横贼到底想做些什么。 李卑看了一眼舆图站起来了,说自己有话说。洪承畴摆摆手说道:\"侍平有话尽可直言。\" 李卑行了一礼后说道:\"抚院,咱们不需要一直撵着横贼追,也不需要管横贼想什么。我们官军兵力多直接堵住就好。请抚院下令吴堡的曹文诏直接去延安堵截横贼,一举灭之。\" \"我们就在后将横贼一直往延安方向赶,最好再联系练抚院出兵。只要曹部击败横贼后,我们再一起纵兵追击,一举荡平。\" 洪承畴听李卑说完后觉得很有道理,是自己钻进牛角尖了。横贼这批人马骡实在太多了,带着自己绕了好大一个圈子。他心里想的就是追上横贼狠狠的打他一顿,现在想想大可不必这样。自己有关宁来的猛将和骑兵,直接以力破巧就行。 \"好,侍平说的有理。此战若胜给你叙一功。\"李卑听洪承畴这么说一下子喜上眉梢。他已经五十多岁了,现在身体已经不行了,再不立些功勋可就真当不了总兵了。他现在已经不想延绥总兵这种好事了,能去其它地方当也行。 说罢,曹文诏提笔撰写命令让塘兵发给曹文诏,让他去延安府堵截横贼,再写信给练国事请他出兵配合剿贼。 此时王嘉胤站在土坡上,望着麾下整齐列阵的横营士兵,眼中闪烁着冷峻的光芒。这支队伍也是他转战陕西的本钱,都是经过血战磨砺的精锐之师,虽然偶有失败但永远败而不溃。 \"大帅,探马回报,洪承畴的主力在我后方八十里外。\"二当家王自用快步走来,低声道,\"延安府空虚,咱们南下洪承畴一定会跟着过来的。\" 王嘉胤嘴角微扬:\"传令下去,明日寅时拔营,全军南下延安。让洪承畴跟着我们屁股后面捡马粪吧。\" 而曹文诏接到命令后,当即点了一千骑兵,二千步兵。其中一半都是自他上任后从关宁陆续调来的精兵。洪承畴将这些部队全部交给了他,成为了官军中最强的矛头。 收拾齐整后,曹文诏率军开始朝着延安方向前行。在延绥诸将中,曹文诏甚至比李卑还要敬业。洪承畴有令他无往不前,到现在还未尝一败。 在洪承畴的精心调配下,各支官军围追堵截。王嘉胤没有别的路可走,一头撞进了沙锅峁,而曹文诏已经在这里等候多时了。 \"贼寇果然来了,洪抚院真妙计啊。\"身旁的弟弟曹文耀低声道,\"将军,是否准备进攻?\" \"不急,放他们进谷。\" 王嘉胤先头部队刚进谷中,就发现曹文诏的部队已经列阵完毕。还没来来及反应,只见曹文诏一声令下,刹那间,漫天箭雨倾泻而下! \"结阵!和官军拼了,狭路相逢勇者胜!\"王嘉胤怒吼一声。横营士兵迅速举起盾牌,结成紧密的防御阵型。箭矢\"哆哆\"地钉在盾面上,但仍有一些穿透缝隙,带起一片惨叫。 曹文诏见箭雨未能击溃横营,冷哼一声:\"骑兵冲锋!\" 千名关宁铁骑如洪流般从谷口杀入,马蹄踏地,震得山谷隆隆作响。王嘉胤拔刀出鞘,厉声喝道:\"长枪手上前!弓弩手火铳手压制骑兵!\" 两支各自阵营中最强的精锐狠狠撞在一起! 曹文诏亲率亲兵队冲入战阵。他挥舞着马槊,所过之处血肉横飞。王国忠见状,拍马迎上,长枪与马槊狠狠相撞,火星四溅! \"横贼休走!今日便是你的死期!\"曹文诏怒喝。 \"狗官将!谁死还不一定!\"不远处的王嘉胤冷笑道。而王国忠的招式一变,直取曹文诏咽喉! 二人厮杀十余合,不分胜负。然而,战场上的局势却逐渐倾斜横营士卒虽勇猛,但曹文诏的关宁铁骑装备精良,配合默契,渐渐占据了上风。 \"将军!流寇死战不退,我军伤亡不小!\"曹文耀满身是血地赶来报告。 曹文诏咬牙望向仍在与流寇厮杀的手下,终于下令:\"收兵!重整阵型!\" 此战,双方死伤相当。横营义军折损三百余人,曹文诏麾下也战死两百多人。王嘉胤见官军暂退,立刻整顿部队,迅速撤出沙锅峁。 \"这曹文诏果然名不虚传。\"张登喜喘着粗气道,\"大帅,接下来怎么办?\" 王嘉胤擦去脸上的血迹,冷冷道:\"绕过甘泉,从延长转进府谷。此战曹文诏也全力同我们厮杀伤亡不小,短时间内不会追击我们了,只需要躲开其它官军就好了。\" 就在曹文诏与王嘉胤血战之时,固原镇总兵杨麒正坐在营帐中,慢悠悠地品着茶。 \"将爷,练抚院的军令到了。\"亲兵恭敬地递上文书。 杨麒扫了一眼,嗤笑一声:\"让老子去堵横贼?曹文诏都未必吃得下,我去了和横贼两败俱伤有啥好处。\" 亲兵犹豫道:\"可若不遵令,练抚院那边......\" 杨麒看着亲兵,忽然露出一丝阴笑:\"去,把前几日抓到的一个蒙古人带过来。\" 片刻后,一名衣衫褴褛的蒙古人被押进帐中,杨麒盯着他,缓缓道:\"想活命吗?\" 那蒙古人茫然点头。 \"好。\"杨麒咧嘴一笑,\"你现在就是套虏大军的斥候了。\" 三日后,西安巡抚衙门。 练国事皱眉看着手中的急报:\"套虏入寇从宁夏破关而入?杨麒已率军回防?\" 幕僚低声道:\"抚院,此事蹊跷,地方上并无奏报上来。\" 练国事沉思片刻,最终叹道:\"边关事大,宁可信其有。\" 而此时,杨麒的部队早已调转方向,慢悠悠地返回固原驻地。至于剿横贼?他才懒得管,谁爱去谁去。 延长县延水附近,王嘉胤部正在暂时休整。 \"大帅,刚刚截获一封送往延绥的塘报。原本陕抚练国事安排了固原总兵杨麒来配合曹文诏,没想到杨麒谎称有边事已经率军撤退了。现在除了杜文焕的人马留守延绥,其它官军都被我们拖到延安附近了,可以安心北上府谷了。\" 王嘉胤冷笑一声:\"明军将领,尽是这等货色。\" 他望向府谷方向,眼中闪过一丝锋芒:\"传令全军,休整半日随我北上。\" 而在榆林卫城里,曹文诏正怒摔酒杯。 \"杨麒误我!若他按陕抚军令合围,王嘉胤早已授首!\" 曹文耀小心翼翼道:\"将军,此战作战是否还要上报?\" 曹文诏深吸一口气,最终摇头:\"先写捷报吧,无论如何咱们也灭了横贼几百老匪。\" 第194章 杜文焕杀良冒功受贿纵敌 从葭州一路南下,王嘉胤绕了一个圈又往延绥方向赶路。 而怎么对付延绥总兵杜文焕,王嘉胤心中已经有了办法。他在延绥当兵多年,知道这个总兵是什么样人,打仗也算有两手,但是在大明这个体制下,武将做到总兵已经是极限了。 杜文焕人生一直一帆风顺,现在老了也没有什么进取心了,现在一切以享受为主,间歇性的振奋一下。 榆林总兵衙门内灯火通明,已是三更时分,丝竹之声却仍不绝于耳,十二名身着轻纱的歌姬在厅中翩翩起舞,薄如蝉翼的衣裙随着旋转飘起,露出雪白的大腿。杜文焕半躺在铺着西域毛毯的胡床上,左右各有一名美婢伺候,一个为他捶腿,一个往他嘴里喂着冰镇葡萄。 \"杜军门,这是新从扬州买来的歌姬,排的是当年唐明皇最爱的《霓裳羽衣曲》。\"一个师爷谄笑着凑上前,为杜文焕斟满一杯陈年花雕,\"听说当年安禄山造反时,唐明皇还在华清宫里听这曲子呢!\" 杜文焕闻言哈哈大笑,肥厚的手掌在一个歌姬臀部重重拍了一记:\"好!安禄山算什么东西?本军门家族世代镇守在这西北之地于朝廷有大功,难道还不能享受享受?\"说着又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酒液顺着胡须滴落在锦绣战袍上。 这战袍是去年皇上亲赐的袍服,如今却沾满了酒渍和女人的胭脂,杜文焕浑不在意,伸手又去摸另一个歌姬的胸脯,那女子强颜欢笑,眼中却藏着恐惧。 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家丁队长王彪在屏风外单膝跪地:\"禀将爷,洪抚院又派塘兵来催问剿匪军务,说一定要拦住横贼他可能又要往山西跑。\" \"混账东西!\"杜文焕猛地将酒杯砸向屏风,上好的景德镇瓷器顿时碎片四溅。\" 本镇日夜操劳,他洪亨九倒会指手画脚!你去告诉那塘兵,就说本镇正在操练兵马,马上就出击。\" 待王彪退下,师爷凑到杜文焕耳边低声道:\"军门若是横贼又跑到山西咱们可不好交差啊。\" \"闭嘴!\"杜文焕一把揪住师爷的衣领,满嘴酒气喷在他脸上,\"你当本镇不知?那洪承畴仗着是巡抚文官,处处压我一头,凭啥我们武人就要受他一个二品文官操控?我可是正一品左都督提督山陕两镇军务,\"说着又瘫回榻上,挥手示意歌舞继续。 师爷继续问道:\"真不用管横贼了吗?\" \"怕什么?\"杜文焕满不在乎地打了个酒嗝,\"天塌下来有洪亨九顶着。 来,接着奏乐接着舞!\" 歌舞又起,杜文焕的注意力又聚集在美人身上了。 而王嘉胤说的办法自然就是贿赂杜文焕,他在榆林哪里有点关系可以接触到总兵。 两日后,王嘉胤到了榆林城外五十里的归德堡附近,他派心腹张登喜进入城内,来到了总兵衙门外。 张登喜头戴宽檐斗笠,身着粗布衣裳,看上去像个普通商贩,腰间挂着一柄短刀。 \"什么人?\"守卫的亲兵立刻拔刀相向。 来人缓缓抬头,露出一张满是笑容的脸:\"告诉杜总兵,故人送药材来了,\"说着从怀中掏出一块令牌,这是杜文焕发出去的,有这块牌子定是与杜文焕有关系的人。 亲兵见状不敢怠慢,急忙进去通报,不多时,师爷匆匆赶来,将来人引至会客室。 会客室内,杜文焕已换了身便装,连日来他天天饮宴,但现在脸上的醉意已经褪去大半,他盯着来人腰间那把短刀,冷笑道:\"王嘉胤倒是胆大,敢派你来见我。\" 张登喜不卑不亢地行了一礼:\"我家大帅一直佩服杜总兵,特命小人前来拜会,战场上交战是无奈之事,私下里面可以促进一下关系嘛。\" 说完解下背上包袱,放在桌上发出沉闷的金属声响。 包袱解开,顿时金光耀眼——竟是三十根黄澄澄的金条!每根都有拇指粗细。 杜文焕的眼睛一下子直了,喉结不由自主地滚动,他伸手拿起一根金条掂了掂,足有十两重,三十根就是三百两黄金,折合白银三千两有余。 \"这是何意?\"杜文焕强作镇定,声音却有些发颤。 张登喜又从怀中取出一封信:\"我家大帅只想借道北上,绝不敢与大人为敌。这是我家大人的亲笔信,日后必有重谢。\" 杜文焕拆开信一看,上面果然是极尽吹捧。 烛光下,杜文焕的脸色阴晴不定,他想起洪承畴前日来信严令堵截,又掂了掂手中金条的分量。突然,他咧嘴一笑,脸上的肥肉堆在一起:\"回去告诉你家大帅,我什么都不知道。\" 张登喜深深一揖:\"大人英明!我家大帅还说,日后若有机会再见,定会奉上比现在还厚的厚报。\" 待张登喜离去,师爷战战兢兢道:\"军门,这要是让洪抚院知道我们就完蛋了。\" \"蠢货!\"杜文焕将金条收入袖中,\"流寇流窜本是常事,与我何干?那王嘉胤在陕西来去如风,连洪亨九都拿他没办法,我难道有三头六臂吗?\" 师爷欲言又止,杜文焕不耐烦地挥挥手:\"快去准备些战功,总要给朝廷个交代。\" 第二天,杜文焕派李重孝率领五百精兵,趁着夜色包围了延川曹家庄,这个百余户人家的村庄以耕读传家,老秀才曹孟孝是方圆数十里的大儒经常开仓赈济灾民也没有兼并土地,连流寇过境都没动他。 \"记住,一个活口不留!\"李重孝狞笑着下令,\"杜总兵要二百颗首级交差!\" 士兵们如狼似虎地冲入村庄。曹孟孝正在油灯下教孙子读《论语》,突然大门被踹开,寒光闪过,祖孙二人的头颅顿时滚落在地,鲜血喷溅在《论语》书页上。 \"多砍些脑袋!要青壮男子的!\"李重孝亲自督战,见一个孕妇跪地求饶,竟一刀劈开她的肚腹,\"这些刁民通匪,死有余辜!\" 惨叫声响彻夜空,一个村民操起锄头反抗,瞬间被乱刀分尸。他妻子抱着三岁幼儿想逃,被一箭射穿后背,母子双双倒地。 黎明时分,延川知县王道行闻讯赶来,眼前的景象让他魂飞魄散。村中横七竖八躺着尸体,许多都是老弱妇孺。血水汇成小溪,流入延水,将河水染成暗红色。 王道行让巡检司官兵四下打听得知并不是流寇干的,而是延绥的官兵干的。他站在旁边顿时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而此时李重孝已经带着首级撤离了。正午时分,二百颗血淋淋的人头被石灰腌制,整整齐齐码在二十个木箱中。杜文焕亲自查验,满意地点点头:\"好!就说本镇在延川大破流寇,斩首二百级。\" 延川县衙内,王道行伏案痛哭。他的官袍上沾满血迹,双手不住颤抖,案上摊开的状纸被泪水打湿,墨迹晕染开来。 师爷周诚捧着热茶劝道:\"县尊,再怎么说都是些平民而杜文焕是朝廷一品大员,在朝中也是有关系的。\" \"畜生!\"王道行猛地抬头,双眼血红,\"二百条人命啊!曹老秀才德高望重,连他三岁孙儿都...本县若不告知陛下,有何面目见延川父老?\" 周诚长叹一声:\"县尊,您今年已过知天命了,好不容易才补了这延川知县,虽说我大明是以文制武可那杜文焕毕竟是一品武将。\" \"大不了我不干这个知县了!\"王道行拍案而起,\"去取我朝服来!本官要亲赴西安向按察使状告杜文焕。\" 十日后,王道行与几个巡检司官兵赶到了西安,陕西按察使李天经听闻延川知县求见,本不想理会,但听说事关官兵杀良冒功,命人将其引入正堂。 听完王道行哭诉,李天经拍案而起:\"杜文焕竟敢如此无法无天!王知县你可能担保此事一定是杜文焕做的?\" \"下官愿以性命作保!\"王道行重重叩首,额头渗出血来,\"这是曹家庄二百名死难者的名册,请臬台过目!\" 这时屏风后转出一人,身着御史服色,正是奉旨巡陕的吴甡。 他拾起血状细细看过,脸色越来越沉:\"本官明日便六百里加急上奏弹劾杜文焕杀良冒功,罪不容诛!\" \"可是陛下现在以剿贼为重啊,会惩治杜文焕吗?\" \"李臬台!\"吴甡厉声打断,\"你我食君之禄,眼见百姓遭此荼毒,若再畏首畏尾,与禽兽何异?\" 第195章 洪承畴大败张献忠 杜文焕受贿放王嘉胤的事暂时无人知晓,但杀良冒功一事已被来陕西代天抚民的御史吴甡上奏朝廷,崇祯从心里觉得这二百人不算啥,但装样子还是得训斥一番。 这下杜文焕感到了压力,又不好直接冲王嘉胤去——毕竟刚收了人家金条,正好张献忠和他有私仇,他打算请示洪承畴,拿张献忠开刀。 洪承畴现在在延安府附近。他知道,要是北上府谷,多半贼寇已经跑去山西了,连黄花菜都赶不上了。 想了想,他同意了杜文焕的意见,准备集兵铲除张献忠,后面也好向陛下交差。 --- 黄土高原上的风卷着沙尘,呼啸着掠过干裂的土地。都已经十月份了,天气还是酷热。 张献忠骑在一匹瘦马上,望向远处的山峦,他身后是五六千衣衫褴褛的流民,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大多面黄肌瘦。 张献忠点亮流寇技能后,发现如鱼得水。陕北的流民太多,一点点粮食就能拉一堆人。 只要不计伤亡,少点良心,就能过得很滋润。一般的士绅宅院、地主家庭见到几千流民,胆气便少了三分 夺下粮食后,除了自己再厚养队伍里的青壮,就能组成老本兵,其余的人一口稀粥就能吊着命,驱使他们接着走,直到死于某次攻寨。 张献忠靠着这一手,在离开十八寨后就滚到了现在这个规模,老本兵也有五六百了,虽然战力很差,和其他大寇们一比不值得一提。 从十八寨出来后,他一路抢大户,从米脂、绥德、靖边一路抢到了安定县城。陕北各个地方的士绅大户被各路义军轮番耕作,收获其实不多,为了维持队伍的开销,他只能不停地劫掠还能找到的大户。 --- 安定县王渠则镇,一家姓王的大户已经被张献忠的人盯上了,等手下人打探消息回来后,告诉张献忠,他家有几个粮仓的粮食。 张献忠摸了摸腰间的佩刀,说道:“弟兄们饿着肚子,这些狗大户却藏着粮食不拿出来,该杀!” 流民队伍中爆发出一阵欢呼。过去半个多月,他们已经洗劫了安定、米脂、绥德等地的士绅大户,死了不少人,但由于所获有限,人又太多,吃饱的次数还是不多。 “传令下去,”张献忠举起手,附近嘈杂的人群立刻安静下来,“攻下这家大户,今天所有人吃顿饱饭!谁要是敢藏私,老子第一个砍了他脑袋!” --- 夜幕降临时,王家的庄园里燃起了冲天大火,哭喊声、求饶声、狂笑声混杂在一起,在夜风中飘荡。 张献忠坐在王老头家的太师椅上,大口喝着原本属于主人的黄酒,脚下踩着王员外颤抖的身体。“老东西,”张献忠一脚踢开瑟瑟发抖的老人,“你家的粮食够我们这么多人吃十天,却看着外面的人饿死?” “大王饶命啊!”王老头涕泪横流,“小的愿意献出全部家产,只求留我一家性命……” 张献忠哈哈大笑,笑声中却透着刺骨的寒意。“晚了!”他猛地拔出刀,刀光一闪,王老头的头颅滚落在地,鲜血喷溅在精美的地毯上。 “杀!男的一个不留,女的任你们玩!”张献忠的命令像一道催命符。献营士卒们疯狂地涌入内院,很快,女人的尖叫声和孩子的哭声此起彼伏。 --- 这里有人吃大户的消息很快传了出去。安定附近的流民听说这里有粮食,纷纷投奔而来,张献忠的队伍更加壮大了,这也加剧了粮食短缺。张献忠决定迈出第一步——准备拿下一个县城了。 安定县城他打听过了,没多久前被不沾泥打下过,已经没有油水了。而清涧县城从来没有被打过,他将目标定在了清涧。 “大哥,清涧城高墙厚,怕是不好打。”王尚礼悄悄对他说道。 张献忠望着远处隐约可见的城墙轮廓。“城里那些狗官和士绅,哪个不是吃得脑满肠肥?我们这么多人,一人一口唾沫也能把城墙淹了!” --- 清涧城内,惠家的后堂灯火通明。回乡省亲的刑部左侍郎惠世扬放下手中的茶杯,眉头紧锁。“外面那个号称八大王的贼寇从安定没抢到足够的粮秣,目前已经到我清涧门口了,应该是想打破县城,夺取城内粮草辎重。” 坐在对面的致仕官员康运泰捋了捋胡须,眼中闪过一丝忧虑,知县已经派人向延绥那边求援,但援兵多久来也不太清楚。” 惠世扬猛地站起身。“以外面流寇的凶残,若攻破城池,清涧城内士绅将无一幸免!” 康运泰沉吟片刻:“为今之计,只有组织城中青壮守城,或许能撑到援军到来。” 惠世扬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决然:“我惠家尚有家丁一百,皆可上城防守。康兄家中如何?” “八十余人,皆可一战。”康运泰站起身,“事不宜迟,我们立刻召集城中士绅商议。” --- 次日清晨,清涧城头已经站满了手持各种武器的青壮男子。惠世扬和康运泰亲自巡视城防,火器分配到关键位置,准备好充足的箭矢。 “看!”城墙上一个年轻人突然指着远处惊呼。地平线上,黑压压的人群如潮水般向城池涌来。 惠世扬握紧了手中的剑,手心渗出汗水。他从未见过如此多的流民聚集在一起,那种铺天盖地的气势令人窒息。 “准备迎敌!”康运泰高声喊道,声音在城墙上回荡。 --- 张献忠骑在马上,望着清涧城头密密麻麻的守军,眉头紧锁。“清涧只是一个县城,怎么城上这么多人?” 冯双礼低声道:“应该是城里的士绅组织了大批青壮守城。” “不用怕,老子人多!”张献忠吼道,“传令下去,今日务必攻下清涧!” 他的队伍没有像样的攻城器械,抬着临时制作的简陋梯子,呐喊着冲向城墙。城上的守军射出箭矢,一些流民倒下,但更多的人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前进。 “放滚木!”惠世扬一声令下,城头上滚下巨大的圆木,砸在攀爬云梯的流民身上,惨叫声不绝于耳。 --- 战斗持续了整整一天。黄昏时分,流民军终于退去,城下留下了数百具尸体。城墙上,守军们也伤亡惨重,许多人瘫坐在地上,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 惠世扬的右臂被流矢擦伤,鲜血浸透了衣袖。他站在城头,望着远处流寇营地升起的炊烟,心中十分沉重。他并不是不知道这些流民都是饥民,但他更看重城里的安危。 接下来的三天,张献忠改变了策略,命人日夜不停地轮番攻城,不给守军喘息的机会。城内的箭矢和滚木礌石渐渐耗尽,守军们疲惫不堪,士气低落。 --- 第四天夜里,惠世扬和康运泰在城楼中商议对策。“粮食还能支撑很久,但守城的器械已经所剩无几。”康运泰的声音嘶哑,眼中布满血丝。 “走一步看一步吧。我请知县递了我的名帖,那洪亨九应该会来救清涧的。” --- 第五天白天,流寇还未发起进攻,康运泰发现远处一支队伍正在悄悄接近流寇营地。 “是援军!是洪亨九来了!”康运泰激动地站起身。 城外,延绥巡抚洪承畴与总兵杜文焕率领的精锐官军已经完成了对张献忠部队的包围。他们趁着黎明,悄无声息地接近,直到距离流寇营地不足百步时才被发现。 “敌袭!”献营营地里响起凄厉的锣声,但为时已晚。 洪承畴骑在马上,冷静地下令:“放箭!”数千支箭矢如暴雨般倾泻而下,毫无防备的献营士卒们纷纷中箭倒地,营地瞬间乱作一团,哭喊声、惨叫声响彻夜空。 “骑兵冲锋!”杜文焕拔出佩剑,延绥镇的骑兵冲向混乱的流民营地。 --- 张献忠从睡梦中惊醒,冲出帐篷时,看到的已是兵败如山倒的景象,他的部下四散奔逃,官军的骑兵在营地中纵横驰骋,见人就砍。 “大哥!快走!”冯双礼拉着张献忠的胳膊,“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张献忠咬牙切齿地望着远处的官军大旗,眼中燃烧着仇恨的火焰。“又是杜文焕!此仇不报,誓不为人!” 他翻身上马,带着数百人向营地外围突围。一路上,他看到自己的部下或被斩杀,或跪地求饶,那些跟随他在各地吃大户的人,像被收割的麦子一样成片倒下。 --- 天亮时分,战斗结束了。官军斩首八百,俘虏二千余人,清涧城门大开,惠世扬和康运泰带着城中百姓出城迎接援军。 洪承畴骑在马上,威严地扫视着战场。“贼首可曾擒获?” 杜文焕摇摇头:“那厮狡猾,带着数百残部突围,向双柳方向逃去了。” 惠世扬上前行礼:“多谢洪抚院及时来援,否则清涧必遭屠戮。” 洪承畴官职比惠世扬大,就没有见礼,只是轻轻点了点头。“抑我(惠世扬字)回乡省亲,还能大败流寇,守城有功,本院自当上奏朝廷,表奏功勋。” --- 双柳方向的山路上,张献忠回头望了一眼清涧城的方向,眼中闪烁着怨毒的光芒。“你们这些狗官等着,我早晚会报仇的!” 第196章 再夺河曲县 就在洪承畴围剿张献忠时,陕西农民军东路军再次在府谷集合起来。王嘉胤意气风发地指挥着五万多义军,准备再次渡黄河直捣山西。 这次来山西就不像之前那么轻松了。宋统殷率抚标一直驻扎在保德,防备义军再次窜回山西,总兵王国梁驻扎宁武关,离得也不远,随时可以支援。 崇祯三年十月二十日,一场关于陕西农民军出路的会议在府谷县城召开。 王嘉胤主持这次会议。他坐在上首,离他不远的就是刘处直和高迎祥。接着就是扫地王、邢红狼、黑煞神、满天星、闯塌天、革里眼、党家、混天猴、上天猴等十余家掌盘子。 这会除了克营、闯营、横营,大部分掌盘子在陕西损失惨重,急需恢复实力。尤其是闯塌天、扫地王、革里眼这三个被官军重点照顾的掌盘子,每家剩的老本兵只有五六百了,依附的流民也不多了。 会议正式开始前,王嘉胤给众位掌盘子道了一个歉,是自己刚愎自用非得回陕,才导致不少掌盘子变成如今这样。 底下有些人唉声叹气,话都说他们心坎里了。 王嘉胤接着说道:\"我赢得起也输得起。到山西后,硬仗我横营打,没兵的掌盘子们可以快速扩军。\" 这话说的很大气,不少人纷纷大呼:\"盟主高义!\" \"诸位,\"王嘉胤用刀尖在地图指向河曲,\"洪承畴离我们并不远,我们不能在府谷待久了。 必须在三日内渡过黄河,拿下河曲。另外,山西巡抚宋统殷的标营驻扎在保德州,距离河曲不过一日路程。若不能速战速决,我义军将腹背受敌。\" \"大帅,紫金梁愿率本部人马连夜伐木造筏,明日拂晓强渡!\" 作为王大帅的好兄弟,紫金梁知道自己大哥刚刚夸下海口说硬仗要冲在前面,作为好兄弟自然要鼎力支持,最后去不去是一回事,但是态度要显示出来。 刘处直看到紫金梁自告奋勇后居然没人出来接一下,若是真按紫金梁那样打,必输无疑,于是接过话茬反驳道。 \"绝对不可这样打。对面有五百多防河兵守着,我义军就这样过去,半渡之时必遭痛击,宋统殷的援军旦夕可至,强渡作战需一击必胜。\" \"刘掌盘子所言极是,你可有良策?\" \"去上游三十里的龙口渡口。那里河道没那么宽,就是水流有些急,官军应该没有设防。\" \"龙口渡口确有渡河之利,\"王嘉胤点头,却又摇头,\"但此去龙口渡口山路崎岖,大军还有家眷,行进缓慢。 再等我们渡过黄河,宋统殷的兵马恐怕早已严阵以待。渡所有人还是得从府谷正面过去。\" 争论持续到深夜,帐内因为各种烟草的缘故弄得烟雾缭绕。王嘉胤忽然拍案而起:\"有了!声东击西之计!\" 众掌盘子精神一振,纷纷凑近。 \"紫金梁,你明日率二千人在河曲正面大张旗鼓,佯装伐木造筏,吸引守军注意。\"王嘉胤的刀尖在地图上移动,\"另外从各位掌盘子那里精选五百敢死之士,前往龙口渡口,趁守军被紫金梁吸引,击败防河兵夺取滩头阵地!\" 高迎祥摸了一把胡子说道:\"盟主高见,这个计策很不错,我闯营出一百精兵。\" 刘处直接话道:\"我克营也出一百,我亲自带队。\" 最后横营出了二百,其它几家掌盘子凑了一百,都是各自营中最能打的兵。 商讨完强渡的问题,王嘉胤又提出横营先过河。到时候他率两千人马埋伏在保德州至河曲的官道两侧,若宋统殷派兵增援河曲,他可以打个埋伏。 战术方面都敲定了,他对着所有人说道:\"各掌盘子都做好准备,一旦刘兄弟率队得手,立即全军渡河!此战关系我义军生死存亡,望诸位同心协力,不要互相扯后腿。\" 众位掌盘子纷纷答应,各自领命而去。 这次大部分东路军的掌盘子都在。展现自己的勇武与作战指挥能力比较重要,对以后发展也有益,刘处直打算冒一次险。临走前,他对李茂说道:\"如果回不来了,你们愿意让刘能奇当掌盘子就拉他一把,不愿意的话你们自己商量吧。\" 听到这话,高栎、李茂、包括受伤的郭世征都说愿意代替掌盘子去,不过刘处直心意已决,对他们说道:\"你们负责指挥队伍过河,我带李虎去就行。\" 黎明时分,各营挑选的五百精锐集结完毕。在刘处直的指挥下,地向龙口渡口进发。 黄河蜿蜒向东。龙口渡口这边的河面宽不足百丈,但水流湍急,漩涡暗藏。 \"兄弟们,\"刘处直压低声音,\"渡河后立即攻取那个滩头,迎接我义军渡河。咱们是敢死队,要为义军开辟道路。\" 各营派来指挥他们精锐的军官默默点头,眼中闪烁着决绝的光芒。 与此同时,河曲城头的守军也察觉到了异常。一个千总望向对岸隐约可见的火光,心中狐疑。 \"去报告守备大人,\"他命令身旁的军士,\"就说对岸流寇似有异动。\" 军士领命而去。千总不安地来回踱步。两月前他们受命来这里防守,防止流寇再次渡河来山西。前段时间的日子都过得很不错,但今晚不知怎么回事他觉得有些不对劲,这段渡口十分重要,一旦失守,流寇便可再次长驱直入流动到山西腹地。 \"不好,龙口渡口没人防守,\"千总当即一拍大腿,终于想明白了为啥不安了,于是他再次让人回去禀报守备,自己则带领一百人往龙口渡口赶去。 天色大亮时,紫金梁率领的疑兵开始在河曲对岸大张旗鼓地活动。他们砍伐树木,擂鼓呐喊,做出即将大举渡河的架势。 而刘处直看了看天色,觉得时机到了,大声喊道:\"兄弟们,渡河!\" 五十只木筏被推入水中,每只载着十名精锐,刘处直亲自登上首筏,手持一面红色小旗,随着他旗子一挥,木筏齐齐向对岸划去。 河水比想象中更为湍急,才到中流,就有两只木筏被暗流掀翻,十余名精锐士卒瞬间被大浪吞噬,其余人咬紧牙关,奋力划桨。 \"稳住!不要停!\"刘处直和李虎站在颠簸的木筏上大吼,声音几乎被浪涛声淹没。 对岸突然响起一阵急促的锣声。 \"被发现了!\"一个士卒惊呼。 刹那间,数十支箭从对岸射来,在黎明的天空中划出刺目的轨迹。一只木筏上的士卒被箭射中,掉落水中。 \"加速划!\"刘处直夺过一支桨,拼命划水,\"登岸就是胜利!\" 箭矢如雨点般落下。又有两只木筏失去了战斗力,河水被鲜血染红,浮尸顺流而下,但剩下的木筏仍在顽强前进,距离岸边已不足十丈。 突然,对岸土丘后转出一队火铳手,黑洞洞的铳口对准了河中的木筏。 \"趴下!\"刘处直大声警告,但为时已晚。 砰砰砰—— 一阵密集的铳声响起,铅弹呼啸着穿透木筏和人体,他身旁的两人当场毙命,尸体栽入河中。 官军的三板斧已经抡完了,木筏靠岸后,刘处直指挥剩下的人迅速冲锋,很快将这一百官军全歼,包括那个千总。一个俘虏都没留,全部干掉。 半个时辰后,王嘉胤站在高处。他看见刘处直率领强渡的士卒挥舞着刀枪冲上河滩,与守军展开白刃战。 \"传令横营所有军官!\"王嘉胤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立即指挥队伍渡河支援刘掌盘子!\" 数百只准备好的木筏、门板甚至空水缸被推入河中。 义军主力开始大规模渡河,黄河水面上顿时布满了渡河器材,远远望去如同无数蚂蚁在搬家。 那剩余的防河兵本来就打不过义军遴选出来的精锐士卒,已经左支右绌,看到流寇大举渡河已经害怕了,纷纷丢下刀枪四散而逃,只留了守备带着十余人在此。 一个冲锋,守备和剩余十几个官军全部交代了,刘处直成功夺下这个滩头,建立了登陆场。 两刻钟后,王嘉胤亲自率领的第一批援军终于渡过了黄河。 紧接着便是李茂等人也来了,看到刘处直没事,松了一口气,而刘能奇听说自己义父居然去强渡偷袭,居然都哭了,看着还没擦干泪水的刘能奇,刘处直觉得没有白收养这个儿子。 王嘉胤见刘处直没事,就跟他说可以进攻了,刘处直下令:\"配合横营拿下河曲!\" 义军士气大振,如潮水般向河曲城涌去。守军见大势已去,纷纷弃城而逃,正午时分,河曲城头终于升起了各家义军的旗帜。 第197章 河曲大胜(1) 崇祯三年十月二十六日,义军大举渡河,当日便拿下了河曲县城。又用了两天时间渡过后续队伍,义军五万余士卒还有七万多家眷再次来到了山西的土地。 稳定了河曲城内局势后,王嘉胤又再次召集所有掌盘子商议军情。 张登喜说道:\"大帅,所有船只都已带到山西,陕西那边的狗官军一时半会儿过不来了。\" 王嘉胤点点头:\"做得好,洪承畴不是个好对付的人,若陕西官军追过来,我们腹背受敌就麻烦了。\" \"现在没有陕西那边的官军来打我们,咱们目前主要的敌人就是驻保德的山西巡抚宋统殷他标营有三千人,驻宁武关的山西总兵王国梁他的镇兵和家丁应该是四千人左右。\" \"我打算在河曲迎战官军,扫清他们后打通南下道路。\" 这个提议得到了刘处直在内大部分掌盘子支持。 \"但是咱们义军终归硬实力差不少,我决定还是打防守反击,依托河曲县城防守消耗官军锐气后再伺机出击。\" 保德州城内,巡抚临时衙门内灯火通明。 山西巡抚宋统殷背着手在厅内来回踱步,眉头紧锁,这陕西贼寇又打了过来让他始料不及。 他从防守的五百防河兵骂起,又骂洪承畴说他又纵敌来山西给自己找麻烦,现在山西能用的机动兵力只有他的抚标还有即将赶来的总兵王国梁,一共就七千人。 \"现在流寇占据城池聚在一起正好剿灭,若是等他们散开在山西各地就成大麻烦了,现在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为此他特意让王国梁将山西镇的八门红夷大炮拉了过来,打算轰死这帮流寇。 厅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亲随快步进来单膝跪地:\"抚院大人,王总镇到了。\" \"快请!\"宋统殷停下脚步,整了整衣冠。 山西总兵王国梁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他身材魁梧,满脸横肉,与宋统殷的文官气质截然不同,王国梁浑身散发着武人的粗犷气息。 \"王总镇,流寇又来我们山西了你可知晓?\"宋统殷开门见山,见王国梁来了他倒是没有刚才那么焦急了。 王国梁抱拳行礼:\"回抚院大人,末将已知晓,对面延绥镇神木参将艾万年与末将有旧,他派一叶扁舟过来告诉了我消息。这次横贼等群寇率众渡过黄河还带走了所有渡船,他们陕西的官军一时难以追击。\" 宋统殷重重地拍了下案几,茶盏跳了起来:\"这横贼好生狡猾!这十几万乱民,若任其在山西境内流窜,后果不堪设想!\" 王国梁咧嘴一笑,露出几颗黄牙:\"大人不必忧心,末将已调集镇兵精锐三千五百家丁五百,加上抚院大人的抚标营三千,共七千兵马,对付这群乌合之众,绰绰有余。\" 宋统殷叹了一口气:\"王总镇不可轻敌,横贼此人颇会打仗,在陕西屡次击败官军 ,此番他渡河入晋不是这么容易打败的,我们还需要进攻河曲争取将他们聚歼于此。 对了,红夷大炮带过来了吗?\" \"抚院大人放心,\"王国梁拍了拍腰间佩刀,\"末将此次带了八门红夷大炮,都是京师兵仗局的新炮,到现在还没开过炮呢,任他城墙再坚固,也经不起几轮炮轰。 待开炮轰击后,那些泥腿子见了血,自然作鸟兽散。\" 宋统殷沉吟片刻,终于点头:\"好!明日一早发兵北上河曲,务必将流寇剿灭在河曲,不得使他们流窜到山西腹地。 我已命各个州县准备粮草,此战我们的官军粮饷充足,荡平流寇,不得有误。\" \"末将遵命!\"王国梁抱拳领命。 保德州到河曲不远就算拖着重型装备两天就赶到了,到河曲后官军在离城五里外扎营。 这几天时间义军将四面城墙都已加高加固护城河也疏浚过了,有了一定的防御能力,城外也挖了陷马坑还有绊马索。 城外官军营地。 王国梁骑在一匹高大的黑马上,用马鞭指着河曲城墙,对身旁的参将李春坊笑道:\"你看这破城墙,我红夷大炮轰两次就能轰开个口子。\" 李春坊是一个看着很精明的军官,闻言谨慎的说道:\"总镇不可轻敌,还是小心为上。\" \"哈哈哈!\"王国梁大笑,\"区区流寇,也配让我小心?传令下去,今日给军士们吃好一些,明日一早攻城!\" 远处城墙上,王嘉胤和众掌盘子注视着官军的一举一动。 \"看旗号,总兵和巡抚都亲自来了,\"刘处直看着远处的大旗说道。 王嘉胤点点头:\"那几门用牛拉的大炮看见了吗?应该是红夷大炮,射程远,威力大。\" 紫金梁啐了一口:\"狗官军就会仗着这些铁疙瘩欺负人!\" \"不必惧它,\"王嘉胤沉稳道,\"传令下去,所有人夜间轮流休息,防备官军夜袭。\" \"刘掌盘子你带克营守在西门若东门危急你就从侧翼杀出,此战希望你能拿出渡河时的勇气,拿下这些官军以后咱们在山西就鱼入大海了。\" \"明白!此战我全营必定会用命。\" \"其它掌盘子也同样如此,谁要是敢怯战,也别说我欺负义军弟兄。\" 这一天平安无事。次日黎明,官军列阵城下。 东门外,王国梁全身披挂,骑在马上督战,八门红夷大炮被推到阵前黑洞洞的炮口对准了河曲城墙。 \"开炮!\"王国梁一声令下。 \"轰!轰!轰!\"震耳欲聋的炮声接连响起,炮弹呼啸着砸向城墙。砖石飞溅,一段女墙被直接轰塌,露出后面的义军士兵。 \"啊!\"惨叫声中,几名义军被飞溅的碎石击中,从城头跌落。 王嘉胤伏在垛口后,大声喊道:\"都藏好,等他们步兵上来时再打!\" 官军的炮击持续了整整半个时辰,东门附近城墙上的垛台已经千疮百孔。 王国梁见时机成熟,挥刀前指:\"刘盛你率本部攻城,李春坊你也上,争取一战破城。\" 两千官军呐喊着冲向城墙,云梯一架架竖起。 \"放箭!\"紫金梁一声令下,城墙上顿时箭如雨下。 冲在前面的官军纷纷中箭倒地,但后面的仍然前赴后继。很快,有官军爬上了城墙,与守军展开白刃战。 王嘉胤也亲自挥刀杀敌鼓舞士气,王国忠率预备队从城下赶来,打了官军一个措手不及。 激战持续到午后,官军终于鸣金收兵。城下留下了数百具尸体,由于炮击的原因义军伤亡也不小。 王国梁在营帐内暴跳如雷:\"废物!一群废物!四千人拿不下一个县城!\" 李春坊劝道:\"大人息怒。今日试探已见成效,城墙多处破损,明日集中炮火轰击一处必能破城。\" 王国梁冷静下来,狞笑道:\"传令下去,明日所有大炮集中轰击东门,我要把城门轰成齑粉!\" 第198章 河曲大胜(2) 接下来的两天,官军持续炮击城墙。东门的城墙已经摇摇欲坠,城门更是被轰得千疮百孔义军只能用各种杂物堵住,城内人心惶惶,不少百姓躲在家中不敢出门。 第三天夜里,王嘉胤召集众掌盘子议事。 \"弟兄们伤亡如何?\"王嘉胤沉声问道。 王国忠满脸烟灰,哑声道:\"守东门的各营士卒死伤超过一千了,明天官军再用炮轰的话,城墙塌了咱们不一定守得住了。\" 刘兄弟、高兄弟你们西门情况如何? 这几天宋统殷没有怎么进攻我们没什么伤亡。 突然紫金梁一拳砸在桌上:\"大哥,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杀出去拼了!\" 王嘉胤沉思良久,突然抬头:\"不,我们不仅要守,还要反击。 官军连日炮击,必定以为我们不敢出城了,明早他们再攻时,我们冲出去打个反击,刘兄弟和高兄弟做好准备,明天这仗该你们发挥了。\" 第四天清晨,官军再次列阵。 王国梁志得意满地看着破损不堪的城墙,对李春坊道:\"今日必破此城围歼流寇!传令,所有大炮对准东门,连续轰击!\" \"轰!轰!轰!\"炮声震天动地,东门附近的城墙终于不堪重负,轰然倒塌一段,露出一个大缺口。 \"杀啊!\"官军呐喊着冲向缺口。 就在此时,西城门突然大开,刘处直和高迎祥亲率两千精锐杀出,直扑官军红夷大炮的阵地。 \"不好!\"王国梁大惊,\"快调转炮口!\" 官军炮兵手忙脚乱地调整炮口方向。王国梁亲自上前督战:\"快!轰那些冲出来的流寇!\" 一门红夷大炮对准了冲锋的义军,炮手点燃了引信。 \"轰——\"一声巨响,炮弹呼啸而出。实心弹在义军阵中碾过,顿时血肉横飞。 王国梁哈哈大笑:\"再来!轰死这些反贼!\" 第二门炮准备就绪,炮手点火后引信呲呲燃烧,突然—— \"砰!\"一声比炮响更剧烈的爆炸声响起。这门红夷大炮竟然从炮膛处炸裂开来!滚烫的金属碎片四散飞溅,距离最近的王国梁首当其冲。 \"啊!\"一声惨叫,王国梁被一块巴掌大的碎片直接削去了半边脑袋,当场毙命。周围的炮兵和王国梁的家丁也死伤一片。 李春坊离得稍远,被一块碎片划破了脸颊,鲜血直流。他惊恐地看着王国梁的无头尸体,又看看乱作一团的炮兵阵地,突然调转马头:\"撤!快撤!\" 主帅阵亡,参将逃跑,官军顿时大乱。马上的刘处直见状,高举长刀:\"弟兄们,杀狗官兵啊!\" 义军士气大振,如潮水般冲向混乱的官军,从东门出击的紫金梁、王国忠也率领骑兵从侧翼包抄,截断了官军退路。 战斗变成了一边倒的屠杀。官军丢盔弃甲,四散奔逃,有的跪地求饶,有的跳入黄河企图游到陕西去,但大多被湍急的河水吞没。 而宋统殷部见王国梁兵溃,吓得立马撤退,在义军没有包围之前离开了河曲。王嘉胤见状,遂让各个掌盘子追击这些山西镇兵。 日落时分,战斗结束,战场上尸横遍野,硝烟未散。 待刘处直和高迎祥收兵后,两营各抓了四五百俘虏。 见到王嘉胤,一向稳重的高迎祥和刘处直都乐得合不拢嘴,纷纷对王嘉胤说道:\"大帅,此战是我义军起兵以来最大的胜仗啊!都不知道消灭了多少官军,只看到官军尸横遍野啊。\" 两个时辰后,张登喜跑来汇报:\"义军歼敌一千多,俘虏差不多两千,缴获兵器粮草无数!那八门红夷大炮完好无损地缴获了四门,山西镇短时间内是再也对我们构不成任何威胁了。\" \"宋统殷那老小子知道总兵死了,怕是已经尿裤子了!\" 战败的消息很快传到了京师,崇祯皇帝朱由检手中的茶盏\"啪\"地摔在地上,碎瓷片伴着茶水四溅,跪在殿中的兵部尚书梁廷栋额头紧贴金砖,后背的官服已被冷汗浸透。 \"四千官兵竟被一群流寇杀得片甲不留?王国梁这个废物!\"崇祯红温的面容因愤怒而扭曲,他猛地一拍御案,\"朕的红夷大炮呢?八门大炮就这么送给了反贼?\" \"陛...陛下,\"梁廷栋声音发颤,\"王总兵亲自督战时,火炮炸膛,当场殉国。\" \"殉国?\"崇祯冷笑一声,眼中寒光闪烁,\"他是误国!传旨:王国梁丧师辱国,追削后军都督府左都督世职,家产抄没,其子永不录用!\" 侍立一旁的首辅成基命轻咳一声:\"陛下,王国梁已死,这样做是否不妥当?\" \"死了就能免罪吗?\"崇祯猛地转身,龙袍翻飞,\"若都这般死了就一笔勾销,大明江山迟早要亡在这些人手里!\"他剧烈咳嗽起来,苍白的面色泛起病态的潮红。 司礼监太监王德化连忙上前搀扶,却被崇祯一把推开。 皇帝深吸一口气,继续厉声道:\"那个临阵脱逃的参将李春坊何在?\" \"回陛下,李春坊已逃回宁武关。\" \"逃?\"崇祯眼中杀机毕露,\"传朕口谕,着锦衣卫即刻赴宁武关拿人,押解进京交三司议罪!再有临阵脱逃者,这就是榜样!\" 殿中众臣噤若寒蝉。兵部尚书梁廷栋硬着头皮出列:\"陛下,山西巡抚宋统殷如何处置?\" \"宋统殷!\"崇祯冷哼一声,\"身为巡抚,剿匪不力,着降旨严饬,罚俸半年!若再有失,定斩不饶!\" 待崇祯发完火之后,梁廷栋又出班问到:\"流寇已经入山西,该以何人为将继续剿贼?\" 崇祯想了想说道:\"传旨:命石柱宣慰使秦良玉率白杆兵即刻入晋剿贼;延绥巡抚洪承畴,提督杜文焕调精兵一万,限期半月抵达山西,务必全歼流寇,不得有误!\" 成基命说道:\"陛下圣明,秦良玉虽年过五旬,但白杆兵骁勇善战;杜文焕久镇边关,剿匪经验丰富。有此二将,必能克敌制胜。\" 崇祯疲惫地挥挥手:\"都退下吧,王德化,准备笔墨,朕要亲自给秦良玉写一道手谕。\" 众臣退出乾清宫后,梁廷栋拉住成基命的衣袖,低声道:\"成公,秦良玉的白杆兵虽勇,但远在四川走过来需要两月以上,恐远水难救近火啊,流寇也不会等在河曲不走啊。\" 成基命笑道:\"无它(梁廷栋字),陛下急于中兴大明,他认为对的事咱们做臣子的无须反驳,听陛下吩咐做事便是。\" 四川石柱县。 右军都督府左都督、石柱宣慰司宣慰使秦良玉跪在香案前,双手接过圣旨。待宣旨太监读完,她沉声道:\"臣秦良玉接旨,必当竭尽全力,剿灭反贼,以报皇恩。\" 宣旨太监讨好地笑道:\"秦都督(继承她丈夫的),陛下还特意给您写了手谕呢。\"说着取出一个黄绫包裹的匣子。 秦良玉恭敬接过,展开御笔亲书,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之色。手谕中,崇祯言辞恳切,称她为\"国之柱石\",并许诺功成之后厚加封赏。 待太监退下,秦良玉的儿子马祥麟忍不住道:\"母亲,您已年过五旬,何必再亲自出征?不如让孩儿......\" \"糊涂!\"秦良玉厉声打断,\"陛下亲笔相召,是为臣子的莫大荣耀。我马家世代忠烈,岂能在这等大事上退缩?\"她起身走向院中,对亲随说道:\"聚集军士,三日后出发,日夜兼程赶赴山西!\" 逃回保德州的宋统殷读完圣旨,长舒一口气。虽然被严旨训斥,但总算保住了项上人头。幕僚小心翼翼地问:\"抚院大人,朝廷调秦良玉和杜文焕来剿匪,那我们该怎么办?\" \"我们?\"宋统殷冷笑一声,\"我们当然要全力配合,传令各州县严守城池,务必拖住横贼南下的步伐。 流寇需要粮食就得攻城,本院只要求他们守住,等秦良玉和洪承畴他们一到,就是流寇的死期!\" 宁武关内,一队锦衣卫押着披头散发的李春坊走过,昔日威风凛凛的参将如今戴着枷锁,步履蹒跚。 而其它幸存的军官看着这一幕,不由得打了个寒战,陛下的天威他们算是见识了。 第199章 占领河曲后的日子 义军大破山西镇兵后,王嘉胤和刘处直等人都认为官军至少要一个多月以后才能入山西征剿,但大伙都低估了大明皇帝的实力——削了死去的王国梁世职后,又砍了逃跑参将李春坊的脑袋,地方武将为之一振。 至于杜文焕等人找的借口,崇祯理都没理,限期陕西官兵一月内入山西,并且任命他提督四镇,即延绥镇、山西镇、临洮镇、宁夏镇。当然,最后都归洪承畴指挥。崇祯为了督促他们作战,还让河西兵备道叶廷桂、榆林兵备道白贻清监军。 从大明建国到现在,提督两镇都屈指可数,提督四镇那就真是第一次了。年初杜文焕振奋了一次,现在听到陛下又让他提督四镇,一下子又振奋了,准备好好打几个胜仗。 这下杜文焕也不说陕西缺船了,不知从哪变出了上千条船,就等宁夏和临洮的官兵赶到府谷渡河过去剿贼。 从渡河到攻城再到围歼山西镇,都是刘处直、高迎祥、王嘉胤包圆了。自然,县城里面的缴获都归这三个人,而住在城内也是这三营掌盘子的特权。其它掌盘子也有自知之明,没有抢,而是向王嘉胤告辞,往山西内地发展。 王大帅巴不得这些人散的越开越好,这样官军剿他们也要费心费力,他要发展也会容易一些。 刘处直没有立刻就走。快入冬了,山西北部会很冷,粮食可以打大户获取,棉花则需要那种专门收货的商人才有,一般人家也不会囤那么多棉花。 他让李狗才带着侦察营在太原府州县联系商人,专门给河曲送货,给了五倍的价格让他们送过来。这些商人只要有利润,管你是不是反贼。几天后,运着棉花的商人纷至沓来。 在陕西缴获的金银在本地能用上的其实很少。陕西本土的生产已经很薄弱了,尤其是关中、陕北一带,经过农民军和官军三年多的拉锯,做生意的商人很少了。虽然打士绅、县城缴获了大量金银,但没地方花。 明末经济脆弱的原因还有一点:地主老财、士绅家都喜欢囤银,造成了白银很贵,而普通百姓根据一条鞭法每年又需要白银纳税。所以,大部分百姓赤贫,不仅仅是天灾的原因。银贵的时候粮食贱,百姓需要拿自己大半收成才能换取赋税所需的白银。 像现在陕西,银贱了,四两五两白银才能换一石粮食,但百姓又拿不出粮食来换银子了。这就是一种死循环。当然,这是题外话了。 这次光在河曲,几个大贼就撒了几十万两白银,买光了这些商人拉来的一切物资。相信这些钱流通到市面上,可以刺激一下经济了。钱要动起来才叫钱,放在地窖里面的那叫石头。 河曲城内,因为太原府附近的商人到来,街面上比府谷繁荣很多。刘处直带着儿子正在逛街,其它士卒都在休整,发了他们银子让他们随意消费。 他这个捡的儿子从小没有受过良好教育,也没吃过什么好吃的。刘处直平常无事时就教他认字,打仗时也带在一边。今天,刘能奇至少吃了两碗油泼面,还有饺子之类的各种面食,已经撑的不行了。 就在两父子在路上散步时,刘处直看到了一个人很眼熟,走过去一看,居然是张献忠,旁边还有他儿子张可望。 “爹,那不是八大王吗?”刘能奇拽了拽他的衣袖,嘴里还嚼着刚买的蜜饯。 “哈哈哈!这不是刘兄弟吗?”张献忠大步流星走来,他身后跟着个精瘦少年,眉眼间看着很精神,腰间别着把明显过长的马刀。 刘处直拱手笑道:“黄虎兄弟别来无恙。”他注意到张献忠衣袖下面一截露出染血的绷带,靴帮上还沾着灰尘。 “屁的无恙!”张献忠一巴掌拍在刘处直肩上,“我在米脂、绥德拉起来五六千人马,现在就剩五六百了,找个腰杆粗的靠一靠。至于其它的,以后再说。” “哟,黄虎,之前在十八寨我让你跟我混,你怎么不同意啊?” “你个黄口娃儿比我老张还小两岁,凭啥让我跟你混?算了不说这个了,我们找个安静地方说话吧。我现在已经在王嘉胤麾下当了一个千总官了,以前的事就不说了。” 一家酒楼的二层雅座,张献忠踹开屏风,吆喝小二搬来两坛汾酒。刘能奇和张可望蹲在楼梯口分食一包核桃,时不时偷瞄大人们的方向。 “洪承畴这狗娘养的……”张献忠仰脖灌下半碗酒,酒液顺着胡须滴在桌面上,“打仗就打仗,动不动就用火炮,还有他那些兵,各个穿的像个铁疙瘩,一点都不好杀。” 他猛地扯开衣襟,露出胸膛上紫黑的淤青,“看见没?正面挨了官军一鞭,要不是老子命硬,早就死了。” “就我老张这命还有能力,就不是寄人篱下的命。我也就看你和自成关系好,跟你讲这些。如果你以后夺了天下,倒是可以让我老张称个臣。” “好好好,不说这个了。咱们也算认识这么些年了,说说吧,你有啥想法?” “打算?”张献忠咧开嘴,露出参差不齐的黄牙,“跟着王大帅吃大户,给自己兄弟武装好。” “嗯嗯,这是正道。现在官军实力还强大,流动起来是最佳选择。等咱们义军什么时候能一口气歼灭官军几镇兵力,就可以停下来了。” “我老张就是造反晚了,不然现在怎么会比你差?听说你的队伍在河曲这边的义军里面实力排老三啊。你现在有多少铠甲?多少老本兵?” “扎甲不多,大部分都是棉甲和布面甲,营中大概半数人披甲。这些都是我这两年血战得来的,营中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了。” “我老张不怕死人,只要有机会,我的队伍很快就能起来。” “对了,李自成现在怎么样了?他还打算继续种地吗?现在的陕北,一般庄户人家可没办法生活下去了。” “我走之前就劝他一起去当贼了。看他样子,可能还要挺一挺。他说看看今年收成能不能交赋税,能交的话就继续种地。” “还是没对官府死心啊。” “刘兄弟,我老张很少佩服一个人,说句老实话我觉得你现在这样我也能做到包括盟主王嘉胤也是如此, 但是黄娃算一个,他有一个优点只要他认定的事,就会做到底。 现在他还没对官府彻底失望,自然不会造反,一旦他造反他一定会打到大明灭亡,或者他自己战死。” 第200章 神一元起义 崇祯三年九月,大明辽东都司大凌河堡外杜家屯。 不久前后金大汗皇太极打算拔掉这个还没修好的大凌河堡,这样对锦州的压力就会大大增加,并且还能在附近屯田,缩短后勤距离,所以最近派了很多游骑在外面转悠探查情况。 神一元接到上面安排的任务,就是负责劫杀来大凌河堡探查的后金军游骑。 今天他们在杜家屯已经埋伏一整天了,辽东的九月夜晚还是有一些冷了,神一元裹紧了身上的棉甲,蹲伏在枯草丛中,眼睛死死盯着前方的小路。 他身后十五名从陕西入援辽东的延绥精兵同样屏息凝神,手中的武器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来了。\" 身旁的弟弟神一魁压低声音道,手指向前方,神一元看向前方的小路,果然看见一队后金游骑慢悠悠地沿着小路而来,约莫七八人。 为首的举着火把,火光映照出他们身上精良的铠甲,这些建虏游骑最近频繁探查附近情况,今天终于被他们逮到了机会。 \"记住,速战速决。\"神一元低声吩咐,\"一魁带五人绕后,其余人随我正面突击,\"神一魁点点头,带着五人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夜色中,神一元摸了摸腰间的短刀,那是他父亲留给他的遗物。 三年前他们还是庆阳附近卫所的军户,因为辽东战事吃紧,崇祯从各地签发卫军当营兵入援辽东。 作为客军他们在辽东待了三年了,远处传来一声哨响,神一魁已经就位了。神一元深吸一口气,猛地站起身,一声暴喝:\"杀建奴!\" 十名明军如猛虎下山,冲向措手不及的后金游骑,神一元第一个冲到敌前,手中长刀直接砍向领头骑士身上没有铠甲的地方。 那后金兵反应极快,侧身避过,反手一刀劈来,神一元矮身躲过,短刀已出鞘,狠狠捅入对方马腹。 战马嘶鸣着倒地,骑士摔落马下,还未起身,神一元用长刀直接斩下了他的头颅。 鲜血喷溅在脸上,温热腥咸,神一元无暇擦拭,转身迎向另一名冲来的敌骑,战斗在电光火石间结束,八名后金游骑全部毙命,明军仅阵亡两人。 \"哥,你看!\"神一魁兴奋地提起一颗首级,\"是个拨什库!\"神一元心中一喜。 拨什库是后金军中的基层军官,斩获一颗这样的首级,按例可升一级,不过他只想要银子不想当官。 他清点战果,自己斩首四级,弟弟两颗,其余由部下分得。这样的战功,足够他们这支小队所有人都得到赏银了。\" 收拾首级,速回锦州报功!\"神一元下令,心中已经开始盘算赏银该如何分配,军中拖欠饷银已有大半年,这次若能得赏,至少能让兄弟们好好吃上几顿,给家里带点银钱回去。 两日后,锦州的援辽明军驻地。\" 百总神一元,斩获建奴游骑八人,其中拨什库一员,\"监军御史头也不抬地记录着,记完后让人把首级封存,也不提发赏的事。 神一元站在原地没动:\"大人,按我大明军律......\" \"按军律该赏是不是?\"监军御史冷说道,\"现在朝廷困难,发辽东军都不太够了,拿什么赏你?能记你一功就不错了,等着吧以后再说。\" 神一元握紧了拳头:\"大人,我们兄弟拼命才拿下来的首级,就这么算了吗?\" \"拼命?\"监军御史终于抬起头,眼中满是讥讽,\"这辽东每天死的人多了,谁不拼命?滚吧,别在这儿碍事。\" 走出军帐,冷风扑面而来,却冷不过神一元的心。身后跟着的兄弟们个个垂头丧气。 神一魁更是气得浑身发抖,\"哥,这已经是第三次了!\"神一魁压低声音怒道,\"上次咱们截获建虏粮草,上上次咱们救了被围的辽镇夜不收,哪次不是功成不赏?\" 神一元沉默不语,远处传来阵阵哀嚎,是援辽明军伤兵营的方向,没有药材,那些伤员只能在痛苦中等死。\" 收拾东西。\"神一元突然道。 \"什么?\" 我说收拾东西今晚就走,神一元眼中闪过一丝决绝,\"这大明,不值得咱们兄弟卖命了。\" 夜色如墨,锦州城墙下,十几条黑影顺着绳索悄然滑下。 神一元最后一个落地,回望这座困了他们三年的城池,心中百味杂陈,他曾真心想在这里建功立业,报效朝廷,但现实却给了他最残酷的答案。 哥,往哪走?神一魁问道。 回家,神一元紧了紧行囊,回陕北。 两个月后,陕北庆阳卫饶阳堡,神一元推开摇摇欲坠的家门,扑面而来的是一股霉味,离家三年,土坯房已经破败不堪,屋顶漏了几个大洞,地上积了厚厚的灰尘。 神一元沉默地走到灶台前,掀开锅盖——里面结满了蛛网。 离家前,母亲还在这里为他们烙饼,如今却已物是人非。 去年收到家书,说母亲因饥饿去世,父亲因病得不到治疗也跟着走了,他们当时想请假却被军官拒绝了,因此为父母送最后一程都没做到,只在遥远的锦州给父母上了三炷香。 神一元走到院中,望着远处光秃秃的山梁。庆阳比三年前更加荒凉,路上几乎看不到行人,偶尔遇见的也都是面黄肌瘦的灾民。 听村里幸存的老人说,这几年天灾不断,朝廷的税赋却越来越重,许多人要么饿死,要么逃荒去了。 \"先安顿下来,\"神一元最终说道,\"然后...我们得找些老朋友谈谈。\" 十日后,深夜,神家窑洞。油灯昏暗的光线下,五个人围坐在土炕上。除了神一元兄弟,还有孙继业、茹成名和杜应昌,都是当年一起光屁股长大的老兄弟,如今也都逃役回乡。 \"...所以我和一魁就回来了,\"神一元讲完辽东的经历,窑洞内一片寂静。 孙继业最先打破沉默:\"一元哥,咱们的处境都一样,我在宁塞营,当兵三年,就发了五两银子,去年我娘病重,我请假回家探望,结果被记了逃兵,家都被抄了。\" \"我在柳树涧更惨,\"茹成名咬牙切齿,\"千户和人耍钱输了把我们的口粮都卖了,兄弟们饿得连农具都拿不动了,我带头闹饷,差点被砍头,连夜逃出来的。\" 神一魁一拳砸在炕桌上:\"这朝廷,早该亡了!\" \"一魁!\"神一元喝止弟弟,但眼中同样燃烧着怒火,他环视众人,缓缓道:\"各位兄弟,今天叫你们来,是有个想法...\" \"反了吧!\"杜应昌突然道,眼中闪着狂热的光,\"一元哥,你带个头,咱们反了这驴日的大明!\" 窑洞内再次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神一元身上,油灯的火苗在他眼中跳动,仿佛两团小小的火焰。 那咱们起事的第一个目标就是新安边营,神一元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坚定,\"那里囤了一些兵甲还有粮食。\" 孙继业倒吸一口冷气:\"你要打边堡?\" \"不是打,是智取。\" 神一元用手指蘸水,在桌面上画出简略的舆图,\"你们也知道我和一魁就是从哪里签发的营兵,熟悉地形。 这些年那边卫军被签发了很多一直没有补员,而且那些当兵的同样饿得冒绿光,根本打不了仗了。\" \"具体怎么做?\"茹成名凑近问道,神一元的声音更低了,几颗脑袋紧紧凑在一起,密谋直至东方泛白。 四日后,新安边营外。天刚蒙蒙亮,一队衣衫褴褛的\"难民\"踉踉跄跄走向营门,为首的正是神一魁,他脸上抹了泥灰,看起来像个奄奄一息的灾民。 \"站住!\"哨塔上的卫军喝道,\"这里是军堡,民户禁止进入。\" \"军爷...行行好...\"神一魁虚弱地喊道,\"给口吃的吧...我们快饿死了...\" 守门卫军犹豫了一下,按律军堡不得放百姓进入,但这些年天灾人祸,逃荒的百姓太多,偶尔实在看不过去当官的也会施舍一点。\" 等着,我去问问,\"那卫军转身向营内走去。 就在这时,神一魁突然暴起,一把短刀已经抵在了留守哨兵的咽喉:\"别动,否则死!\"与此同时,营墙阴影处窜出数十条黑影,为首的正是神一元。 他们翻过营墙,迅速控制了各个要害位置,整个行动干净利落,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当守门卫军带着半块硬饼回来时,等待他的是数十把明晃晃的钢刀。\" 打开武库,饶你不死,\"神一元冷冷道。士兵吓得瘫软在地:\"好汉饶命...钥匙在...在千户那里...\" 神一元一挥手,孙继业立刻带人冲向千户住所。不多时,武库大门洞开,起义军蜂拥而入,将里面的兵器甲胄一扫而空,粮仓在那边!茹成名兴奋地喊道。 神一元却没有急着去粮仓,而是登上营墙最高处,敲响了聚将鼓。沉闷的鼓声回荡在清晨的空气中,营中士兵茫然地聚集到校场上。 \"各位弟兄!\"神一元高声喊道,\"我乃饶阳堡神一元,今日举义,不为别的,只为大家讨一条活路!朝廷无道,营兵克扣军饷,卫军更是要上缴大半收成,致使我们当兵的饥寒交迫。愿意跟我干的,拿起武器;不愿的,就自己走吧。\" 校场上先是死寂,随后爆发出一阵骚动。有人悄悄后退,更多人却向前涌去,争抢堆放在校场中央的武器。 哥!神一魁兴奋地跑来,宁塞营那边来人了,听说我们起事了,愿意响应我们!\" 神一元稍一思考:\"宁塞营?那边有营兵驻扎吧。\" \"正是!守军派代表来说,他们欠饷三年了,早就想反了,只等有人带头!\"神一元沉思片刻,突然拔出腰刀,直指北方:\"传令,全军开拔,目标宁塞营!\" 新安边营到宁塞营不远,第二天神一元率军就赶到了,与神一元预想的不同,宁塞营根本没有发生战斗,当他们的大军抵达时,营门大开,守堡军士列队相迎。 \"神将军!\"一个老兵跪地哭道,\"您可算来了!那陈三槐克扣军饷,中饱私囊,兄弟们早就活不下去了!\" \"陈三槐人在何处?\"神一元冷声问道。\"被...被我们绑在他的住所了...\" 神一元大步走向陈三槐的住所,身后跟着愤怒的士兵们。府内,昔日掌控部下生死的参将如今被五花大绑,跪在地上。看到神一元进来,吓得连连磕头。\"神...神将军饶命啊!我也是奉命行事...\" \"奉命?\"神一元一把揪起陈三槐的衣领,\"奉谁的命克扣军饷?奉谁的命饿死当兵的?我兄弟在辽东斩首四级,功成不赏;我父母在陕北活活病死饿死,无人过问。今天,我就要替天行道!\"长刀出鞘,寒光闪过,陈三槐的人头滚落在地。 校场上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算上宁塞营的营兵和一路上收的饥民,目前神一元的队伍已经有三千人了。他们高举武器,声浪如山呼海啸:\"神将军!神将军!\" 神一元站在高处,望着眼前汹涌的人潮,心中既无喜悦也无恐惧,只有一种冰冷的决绝,他知道作为杀了参将的贼寇从这一刻起再无回头之路,别人都能招安哪怕他的弟弟都行,而他不行。 第201章 杜文焕家里出事了 神一元的起义并没有影响到杜文焕入晋剿流寇。现在西路军还处在发育阶段,还没有卷走几万军户让朝廷忌惮,所以陕抚练国事得知消息后,只是责令兵备道负责剿灭他们。 王嘉胤与刘处直和高迎祥刚刚送走大批的掌盘子离开,官军来的太快让他们措手不及被堵在城里了。 今年陕北降雪很早,十一月下旬雪就来了。河面在下雪后两天就冻得很结实。陕西三镇临洮、宁夏、延绥汇集山西镇的总兵标营一万二千人,直接从冰面上过河,很快就包围了河曲。 在府谷驻军时,得知张存孟又出来搞事了。原本负责指挥这支大军的洪承畴只能带着自己标营去剿张存孟。杜文焕则当仁不让的成了这支部队的唯一指挥官,这也是明朝中期以来少有的没有文官节制的军事行动。 第一次是嘉靖朝的仇鸾,第二次是万历朝的李如松。 官军这么快来,所有人都没想到。这下没办法快速转移了,只得先防守住河曲,另外再想办法。 好消息是这十几天义军修缮了河曲的城墙。而杜文焕吸取了王国梁的教训,不使用国产红夷大炮了,这年头都知道只有红毛夷亲自生产的才是上品,但这些火炮都放在辽东了。 杜文焕只带了射程较短还有炮壁较厚的大将军炮和一些小炮。他认为这些就够了。 杜文焕得知跑的流寇都是些小贼,而陕北三大寇居然被自己直接包围在城里,顿时高兴得直蹦。 在明代,除了开国和靖难那批人,能以军功封爵的人是很少的。而杜文焕预测,如果这次能将三大寇一股聚歼,自己怎么都能有一个伯爵爵位。 这次无论是崇祯许下的四镇提督,还是剿灭三大寇能封爵的事,都戳中了杜文焕的痒处,他现在是一刻也不想耽误了,直接让亲兵将宁夏总兵贺虎臣、临洮总兵王承恩、延绥副总兵张应昌、山西镇旧任总兵孙显祖叫到营帐内商量剿寇的事。 除了山西镇的孙显祖,王承恩、贺虎臣都对杜文焕当这个提督有意见。大伙都是将门出身,都打了不少胜仗,凭啥你当提督?所以对杜文焕的命令都抱有敷衍。 说是商量,杜文焕为了显示自己权威直接一锤定音。宁夏镇和自己进攻河曲县东门,临洮和山西镇(目前只有总兵标营)进攻河曲县西门。 即使得到杜文焕命令后的王承恩也不想打这些攻城战,接到任务后直接躺平了,每天只是派出少量部队去试探。 而杜文焕则卖力攻打东门,搞得守城的刘处直人都麻了。虽然城墙外面官军倒下了一堆人,但是自己伤亡也不小。官军一直都在拿各种炮轰,刚修好的垛口又少了一大半。 今日攻城又被打退了。参将艾万年快步走来,铠甲上沾满尘土,一脸抱歉地看着杜文焕。 \"伤亡多少?\"杜文焕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如闷雷。 \"阵亡一百二十七人,伤者也过百。\"艾万年顿了顿,\"贼寇据城死守,我军强攻不易,不如咱们困住流寇等他们断粮?\" \"等他们粮尽自溃?朝廷拨给我的粮食只够半月之用!要断粮也是我们先断,城里的几个大寇根本不会缺粮。\" \"传令下去,明日集中所有火炮轰击东门。\"杜文焕冷声道,\"把那些火炮都集中起来,我要让东门的克贼知道,负隅顽抗是什么下场!\" 夜幕降临,他独自站在营帐外,望着逐渐暗下来的天色思考明天的破敌之策。忽然,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一骑快马冲破暮色,直向中军大帐奔来。 \"报——陕西来的急报!\" 杜文焕心头一紧,大步迎上前去。那信使滚鞍下马,面色惨白,手中高举一封信,是庆阳那边转发过来的。 \"军门...宁塞营...失守了...\" 杜文焕一把夺过信件,借着营火拆开。信纸在他手中微微颤抖,火光映照下,那几行字迹如同利刃,直刺心脏: 十一月二十日,大盗神一元率贼众万余攻破宁塞营,守军除部分溃散大部投贼,尊府遭劫,老夫人、夫人及二位小姐皆...遇害,长公子弘域下落不明,幼公子承宗也被杀了。 信纸飘落在地,杜文焕只觉得天旋地转,耳边嗡嗡作响。 因为流寇作乱,他将自己家眷安置在宁塞营,以为有营兵守护会安全得多。他的老母已经年近八旬,妻子温柔贤淑,两个女儿一个十四一个十二,还有他六岁的幼子承宗...全都没了? \"军门!军门!\"艾万年的惊呼声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杜文焕眼前一黑,重重栽倒在地。 当他再次睁开眼睛时,已是次日清晨。军医正在为他诊脉,曹文诏还有艾万年和其它几位延绥镇的将领正围在床边。 \"我...昏迷了多久?\"杜文焕声音嘶哑。 \"一整夜,军门。\"曹文诏递上一碗温水,\"您先别动怒,保重身体要紧。\" 杜文焕推开碗,挣扎着坐起身。昨夜那封信的内容如潮水般涌回脑海,每一个字都像刀子般剜着他的心。 \"神一元...\"他咬牙切齿地念出这个名字。这个曾经在他麾下当过小卒的家伙,如今竟杀害他全家的凶手! \"传我军令,\"杜文焕突然站起,尽管身体还在摇晃,眼神却已锐利如刀,\"全军整备,我要回陕西报仇。\" \"军门不可!\"张应昌急忙劝阻,\"河曲未克,若此时撤军,横贼一旦逃脱,再剿灭就没那么容易了。\" 杜文焕猛地转身,一把揪住张应昌的衣领:\"我全家老小都死了!你让我继续在这里和横贼耗着?!\" 帐内一片死寂,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张应昌没有挣扎,只是平静地与杜文焕对视:\"军门,国事为重,宁塞营之仇必报,但河曲若失,贼寇流窜到山西各地,我们会被陛下严惩的。\" 杜文焕的手慢慢松开,他踉跄后退几步,跌坐在椅子上。理智告诉他张应昌是对的,但心中那股滔天恨意已经让他无法再冷静指挥作战了。 良久,杜文焕抬起头,眼中已是一片血红:\"曹文诏,我命你暂代主帅之职,继续领军围攻河曲。我...我要亲自去会会那个神一元。\" \"军门,您——\" \"我意已决!\"杜文焕拍案而起,\"点齐我的八百家丁,即刻出发!\" 当日下午,杜文焕一身铠甲,率领八百精锐家丁离开了河曲大营。这些家丁都是跟随他多年的老兵,听闻主家惨剧,个个义愤填膺,誓要为杜家报仇。 \"军门,先去何处?\"家丁统领杜勇问道。他是杜家远亲,从小在杜府长大,此刻双眼通红,显然哭过。 杜文焕展开地图,手指重重按在一个点上:\"神一元攻破宁塞后,必定四处劫掠攻陷边堡扩军。这些贼寇可能藏身于这一带的山寨中。我们先去最近的黄龙寨,宁可错杀一千,不可放过一个!\" 八百铁骑如狂风般卷过陕北高原。五日后,黄龙寨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被攻破。杜文焕亲自提刀上阵,见人就杀,不留活口。 \"说!神一元在哪?\"杜文焕一脚踩住一个受伤的义军头目,刀尖抵住对方咽喉。 \"我...我不知道...神将军早就离开这一带了...\"那人惊恐地回答。 刀光一闪,人头落地。杜文焕抹去脸上溅到的血迹,冷冷道:\"下一个寨子。\" 半月内,杜文焕率家丁横扫陕北,接连攻破七座义军据点,斩杀超过两千人。他的手段越来越残酷,每破一寨必先屠尽寨中男子,再放火烧寨。朝廷的剿匪檄文成了他发泄仇恨的借口。真正的仇敌神一元早就跑到了安塞附近。 至于府谷那边,杜文焕走了。曹文诏一个参将怎么可能压得住那些总兵和副总兵?被刘处直等人抓住机会突围,逃进了方裕岭。 第202章 樱桃镇大战(1) 杜文焕收到家里被神一元灭门后,丢下军队,只带着家丁回去报仇了。 之前那些总兵虽然不服杜文焕,但毕竟他是陛下任命的提督,他说话大伙还是听个一半。 现在提督跑了,大家更是谁都不服谁,曹文诏一个参将想指挥他们简直是做梦,于是乎王承恩和贺虎臣两人连围城都不去了,让流寇抓住机会跑了,他们直接进城捡了一个收复之功。 不少官兵进入河曲后就开始乱来,几天时间搞得乌烟瘴气 跑去给宋统殷告状的人数不胜数。 他一个山西的巡抚,管不了这些陕西来的兵,只得一遍遍去找贺虎臣和王承恩,让他们约束一下部下。 那两人嘴上答应的好好的,但是行为上没有动作,部下劫掠了还会给他们送点好处,没必要劝他们啊。 宋统殷管不了这些陕西兵,就一封奏疏往京师去了,让陛下管管这些人,重新任命一个提督,或者让他来指挥这些兵。 收到两个消息的崇祯对第二件事更在意,杜文焕弃兵逃跑的事让他非常愤怒,自己这么信任他,他居然就因为家里被灭门就不管大军让贼寇跑了,家事能有国事重要吗。 之前他觉得杜文焕杀良冒功那事没啥问题,现在突然觉得这事很严重,加上吴甡本来就讨厌这种害民的官将,又趁机痛打落水狗。 杜文焕被崇祯剥夺了提督差遣,还有都督世职,永不录用。 崇祯又另外命令保定总兵尤世禄接任提督,调贵州的参将饶勋率领擅长山地作战的黔兵入山西,又一次准备围剿流寇。 崇祯三年十二月五日,尤世禄来到了河曲,接了提督的差遣,开始聚兵准备应战。 此刻来河曲的二十多支流寇队伍全部离开了,据夜不收消息有的都到太原府阳曲去了,到处打土豪开仓放粮,目前人数急剧膨胀。 听到这些消息的尤世禄头都大了,不过充当他亲卫队长的儿子尤胜龙突然说道: \"流寇人虽众,但是战力极差,也就几个领头的大贼头实力强一些,剿了他们,其余流寇自然不成气候。\" 延绥镇副总兵张应昌听尤胜龙说完接话道,军门,尤千总说的对,逃入山西的大贼只有三个克贼、闯贼和横贼,他们实力稍强一些其它不值一提。 最近我麾下夜不收探知克贼在樱桃镇(代州崞县)附近,咱们可以先拿他开刀。我延绥镇愿意配合军门剿了这个大逆恶贼。\" 尤世禄觉得打个流寇还需两镇兵实在没必要,就让他留在河曲防守,自己率领保定的营兵和自己家丁三千人出发。 王承恩和贺虎臣也有安排,那就是围剿其它流寇,尤世禄给他们下了指标割满一千首级再回来。 崞县城外五十里的樱桃镇,刘处直刚刚占领这里。 镇上的大户没见过这种规模的流寇直接就跑了,百姓们也害怕他们对自己下手,纷纷带着大包小包的离开了,只剩下一些腿脚不好的老人留在了镇上。 这些大户慌忙逃跑,只带了一小部分金银细软走,带不走大量的粮食和财产,这些都便宜了义军。 而高迎祥和王嘉胤等人,一个往平阳府附近发展,一个更是直接跑到了潞安府附近。 走之前约好联系方式:如果王嘉胤要联合打大仗或者攻击大城,就可以直接将信送到约定的位置;如果不在这个位置了,也会提前告知。 樱桃镇的一户地主宅院,李狗才带来了最新消息,朝廷任命了保定总兵尤世禄任援剿提督,负责指挥山西各支官军。 克营军官们对这个尤世禄都不是很了解,但是从舆图看,目前官军要进攻的话,最近的就是克营了。 一万多人马怎么都不可能做到完全隐蔽的。 刘处直也认为,官军一旦确定目标后,第一个打的便是自己,从河曲到崞县只三百里地。 现在目前全营实力已经恢复的差不多了之前被练国事打残的骑兵又重新组建起来了。 标准的骑兵只有二百多骑,虽然找不到马扎甲,但是刘处直还是想办法用棉花塞上废弃的铠甲上摘下来的甲片,做成马甲,让一些马术好的兄弟充当骑兵。 现在克营的骑兵有七八百人了,虽说战力还是比官军的骑兵差不少。 但刘处直觉得都无所谓,多打打仗战力就上去了。 除此之外还有新编进来的流民或者投降官兵,也完全吸收了。 高栎提议不用忙着转移,就在这里和官军打一仗。 毕竟换了个指挥的,要了解能不能打,和之前在陕西遇到练国事一样。 这样的话,打得过以后就盯着他刷,打不过就跑路,这条建议得到了所有军官支持。 来山西以后,收俘虏,败大镇总兵,缴获了很多武器铠甲,都觉得腰杆粗了,想和官军掰掰手腕。 \"好!军心可用,那咱们就主动出击,再败官军。之后咱们再往南边找王嘉胤摇人,打个大城。\" \"狗才,你派侦察营左部沿着宁武关、五寨堡一线探查官军动向,截杀侦骑。\" \"右部沿宁化所,岢岚州的官道走,打探清楚官军动向,最好争取占据先手,我军也好做出准备。\" \"喔对了,左部千总李三死后是马老六在干吧?右部是谁?\" \"右部是李凯当千总,我刚刚提拔的,还没来得及给你说。\" \"那行,狗才看上的就没问题了。没啥事都走吧。\" 李狗才接令后就告辞了。 李狗才行动很快捷,很快就让侦察营全部出动了。 十二月的晋北平原,北风卷着碎雪呼啸而过。 马老六勒住战马,抬手示意身后八十多侦骑停下。 他闭上一只眼睛,从怀里掏出一只黄铜千里镜,镜筒上已结了一层薄霜。 远处官道上,一队夜不收踏雪而来。 \"四十骑,看认旗不像是延绥的人马。\" 随即问道旁边的年轻侦骑:\"这里离樱桃镇有多远?\" 那侦骑拿出舆图看了看,说道:\"大概八十里,这里叫五寨堡,宁武卫离这里不远。\" \"看来李营官说的没错,官军是盯上我们了。给我们的任务也是截杀他们。\" \"六哥,咱们上吗?\" 马老六没立刻回答。 他扫了一眼四周——雪原空旷,官军骑兵的马蹄印清晰可见,显然是一路疾驰而来。 他们的马匹口鼻喷着白气,显然已经跑了不短的路程。 \"传令,\"马老六从马鞍旁摘下骑弓,\"一队绕北截退路,二队占南面高坡,等他们过半,先射马再射人。\" 夜不收都是官军精锐,很快察觉到了不一样。 带队的魏把总突然抬手,四十骑瞬间勒马停住,马匹在雪地上踏出凌乱的蹄印。 他的目光扫过左侧那片低矮的枯草——雪原上本该只有风声,但他听到了马踏大地的声音。 \"有埋伏!先散开,把小盾拿出来,待会听我命令。\" 话音刚落,枯草丛中飞出五十多支箭,破空声凄厉刺耳。 \"举盾!\" 官军夜不收同时抬起左臂上的圆盾,箭矢\"叮叮当当\"砸在铁皮包覆的木盾上。 只有两匹马匹中箭嘶鸣,前蹄跪地,骑手翻滚落马。 魏把总的战马已冲入枯草丛,四尺马刀横扫,一颗戴着毡帽的头颅飞起,鲜血泼洒在雪地上,格外刺目。 马老六的骨哨发出尖啸的声音,侦察营左部八十多骑从雪地中暴起,呈钳形包抄而来。 他亲自带二十个带着长枪的骑兵直取魏把总,腰刀在寒风中划出呜呜风声。 两马错蹬的瞬间,马老六的刀锋自下而上撩向对方。 魏把总却似早有预料,马刀下劈格挡,\"铛\"的一声火星四溅。 两匹马擦身而过,马老六虎口震得发麻,心中暗惊:\"这狗官军臂力竟如此之强!\" \"围住他!\"马老六吹响三长两短的哨音。 五骑立即包抄而上,其中两人手持长枪,蓄力冲过去。 魏把总猛地勒马,战马前蹄凌空猛蹬,一杆长矛应声折断,加长的马刀顺势劈下,使矛的侦察营士卒半个肩膀被削飞,鲜血喷溅在雪地上,没多久便凝结成冰。 刚才拿舆图的年轻侦骑,正带三骑围攻一名落单的官军夜不收。 那人马术精湛,马匹在他胯下如臂使指,忽进忽退间已砍翻两人。 年轻侦骑咬牙催马上前,胯下的蒙古马却突然前蹄一软,踩中了雪下暗藏铁蒺藜! \"啊——\"年轻侦骑的惨叫戛然而止。 马刀掠过,他的头颅飞起,无头尸体栽倒在雪地里,热血融化了身下的积雪。 远处地平线上,雪雾大起,官军援兵将至。 马老六指挥剩下的人拿出三眼铳,对准已经靠近的官军开火。 猝不及防下,官军直接倒下十余人。 马老六吹响撤退哨,残余三十余骑侦察营士卒纷纷脱离战圈。 官军正要追击,前面逃跑的侦骑突然回身射出最后一轮箭雨,又是五六骑官军中箭落马,追击为之一滞。 奔出三里地后,马老六清点人数。 八十多骑只剩三十四,不少好手折在了雪原上。 他摸出水囊灌了口烧刀子,烈酒混着血水流下喉咙,灼得胸口发烫。 不知道回去该怎么和李营官交代。 这些官军夜不收实在太厉害了,打他们侦察营这些半路出家的侦骑简直易如反掌 好在得知了官军要来的准确消息 ,还有大致进军路线。 而官军那边,一部分人带着首级去向后方找尤世禄报信,说发现流寇侦骑并且交战获胜。 剩下的夜不收冒着危险继续深入,赶路十数里后,在询问了附近百姓,也得到了准确消息,流寇确实在崞县附近的樱桃镇。 第203章 樱桃镇大战(2) 尤世禄勒住战马,接过夜不收魏把总递来的羊皮地图,粗糙的手指在崞县的位置重重一点。 \"流寇果然在这个崞县附近。\" 克贼这厮倒是胆大,见到官军居然不跑,莫非真以为能与我官军一战? 在保定做总兵官三四年了,这个尤世禄思想还停留在天启七年他在榆林老家当副总兵时的旧思维,认为流寇全是一群乱民,官军可轻易压之。 身旁的儿子尤胜龙年轻气盛,甲胄在雪光中泛着金光:\"父亲,贼寇不过乌合之众,儿臣愿率家丁破敌!\" 尤世禄没有立即答话。他望向远处,前方民居轮廓在满地的积雪和太阳反光下看着若隐若现,很不好观察敌情。 作为久经沙场的老将,他本能地察觉到一丝异样,但内心的轻敌压住了这丝异样。 若是身边有延绥镇的军官,就能告诉他这些大贼没这么好打,但尤世禄为了彰显武德,拒绝了张应昌想跟着来的请求。 \"传令下去,\"尤世禄终于开口,\"全军缓行,火器居前遇敌好架设火炮,骑兵分护两翼。 胜龙,你带三百家丁先行探路,遇敌不可恋战。\" \"得令!\"尤胜龙抱拳领命,转身时眼中闪过一丝不满。他渴望建功立业,不愿被父亲当作雏鸟般护着拿些太平功劳。 自己大哥尤人龙靠打蒙古人现在都已经是游击了,他现在连个实授的千总都不是,准确说来还是小兵,只不过指挥的是尤家家丁当个临时千总,兵部是没有备案的。 --- 与此同时,樱桃镇内,刘处直正站在地主大院的高台上,俯视着忙碌的义军将士。镇子四周的土墙已被加固,墙外挖了三道浅壕,里面插满削尖的木桩。 一个侦骑快步奔来告知消息:\"官军距此已不足二十里,前锋是尤世禄的一个儿子率领的三百家丁!\" 刘处直嘴角微扬:\"来得正好。\"他转向身旁的高栎,\"按计划行事。 对了,老郭的伤如果没啥问题就让他上吧,最近他烦我好多次了。\" 高栎点头说道:\"郭世征没问题了,伤口已经愈合了,我们诱敌的诱饵已经放出去了,就等官军上钩。\" 刘处直拍了拍腰间佩刀:\"告诉兄弟们,此战若胜,战后每人赏银三两,后面打下崞县,我请有功的兄弟们去最好的青楼玩两天。\" --- 镇子北面三里处,一片稀疏的桦树林中,郭世征正带着二百骑兵静静潜伏。 这些骑兵都是克营的正规骑兵,全是投降的官军或者逃兵组成,虽然铠甲形制不一,但看着仍然有威慑力。 郭世征不时抬头望向官道方向,手中长矛的矛尖在雪地上划出凌乱的线条。 \"来了。\"身旁亲兵突然低声道。 远处官道上,一队打着\"尤\"字旗的骑兵正疾驰而来,为首的年轻将领身着厚甲,还刷上了金漆,在雪地中格外醒目。 郭世征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是尤家的小崽子,这驴日的还挺招摇,等下不可伤他性命,一定要俘虏他。\" 他缓缓举起长矛,\"传令,按计划行事。\" --- 尤胜龙率军行至桦树林附近时,忽见前方有百余流寇骑兵仓皇逃窜,队形散乱,旗帜歪斜,甚至有人从马背上摔下,引得官军哄笑。 \"你们也配打仗啊,回家奶娃娃吧。\" 尤家家丁都想着捏软柿子,不少人询问道:\"少将军,追不追?\" 尤胜龙眼中闪过轻蔑:\"区区流寇,也敢在我面前出现,追!一个不留!\" 三百家丁如离弦之箭冲出,马蹄踏碎积雪,扬起漫天雪雾。逃窜的骑兵见状更加慌乱,有人甚至丢弃武器,拼命抽打马匹。 两支队伍一追一逃,很快离开官道,进入一片开阔的麦田,积雪已经覆盖了田埂,尤胜龙突然感到一丝不安。 饶是他认为流寇不堪一击,但这些流寇逃得未免太刻意了,打都不打就跑了。 尤胜龙下令所有人停下,他要思考一下战术了。 --- 麦田四周突然竖起七八面红旗,紧接着是震天的喊杀声。原先溃逃的流寇骑兵齐刷刷调转马头,手中不知何时已擎起长矛。与此同时,两侧雪地里突然跃出五六百穿着白衣隐藏的弓箭手,箭矢如飞蝗般射向官军。 尤胜龙大喝道:\"别慌!朝着前面举大旗的流寇冲过去!\" 训练有素的家丁们迅速冲锋,他们都穿着很好的铠甲,箭矢叮叮当的射在铠甲上,只有零星几支穿透缝隙,造成轻微伤亡。 --- 不远处的坡上,大旗下的刘处直放下千里镜,赞叹道:\"这尤家小子还没蠢的无可救药,知道擒贼先擒王,指挥的家丁也确实厉害。可是我们人比他们多好几千啊。\" 他转向身旁传令兵,\"发信号,让郭世征出击!\" 三支响箭呼啸升空,在灰白的天空中炸开红色烟雾。 尤胜龙正指挥家丁往刘处直这边冲,忽觉大地震动,向后望去,只见一支骑兵如铁流般从身后桦树林中冲出,当先一将手持长枪,正是郭世征! \"杀!\"郭世征一声暴喝,破甲锥长枪用力一刺,瞬间洞穿一名家丁的铠甲,骑兵紧随其后,如同一柄尖刀插入官军阵中。 尤胜龙拔剑迎战,剑锋与郭世征的长矛相撞,火花四溅。两人错马而过,尤胜龙只觉虎口发麻,心中暗惊这流寇将领的臂力竟如此惊人。 --- 战况急转直下,官军虽然精锐,但被数倍于己的流寇围攻,渐渐不支。尤胜龙身边家丁不断倒下,鲜血染红了雪地。 \"保护少将军!\"一名尤家本家的老家丁嘶吼着,用身体挡下一支射向尤胜龙的冷箭,自己却被射中脑门,当场栽落马下。 尤胜龙看着这个老家丁死了,有点伤心,正要准备拼命,忽觉脖子被勒住,然后自己就被拉下马匹,被一个大汉三下五除二捆住放在一匹马上。 郭世征在旁边大喊:\"驴日的,你要是弄死了这尤家小子,老子踹死你!\" \"少将军被俘了!\"不知谁喊了一声。残余十几个家丁拼命去救,他们大部分是尤家远房亲戚,还有家生子和跟随尤世禄十几二十年的老兵,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也是看着尤胜龙长大的。 三百家丁都没打赢,更别说这十几人了。最后只有尤胜龙活着被俘,其余家丁都死了。 不是不想要俘虏,刘处直根本无法收服他们,只能全杀了,不然他们回去还会继续和他作对。 --- 当尤世禄率领保定镇兵主力赶到时,看到的是一片狼藉的战场,雪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几百具尸体,大多是他的家丁。 最令他担心的是,尤胜龙的金漆头盔孤零零地躺在血泊中,人却不知所踪。 \"大帅,前方发现流寇主力!\"参将白雄策马来报。 尤世禄强压怒火,抬眼望去。只见樱桃镇外,一支约四五千人的流寇已列阵以待。 奇怪的是,他们并未据守镇子,而是在开阔地带摆出了决战姿态。 \"狂妄!\"尤世禄冷笑,\"传令,火器营推进至百步,三段击准备!步兵方阵居前,骑兵护住两翼!\" 官军迅速变阵,训练有素的火铳手排成三列,黑洞洞的铳口对准了远处的流寇。 --- 流寇阵中,刘处直看着缓缓推进的官军,嘴角勾起一抹笑容:\"传令,让高栎的前营绕至左翼准备包抄。\" \"掌盘子,官军火器厉害,咱们要不要先撤入镇子?\"李虎担忧道。 刘处直摇头:\"尤世禄想救回自己儿子,必会急于求战。 传令下去,待官军火器开火后,全军突击 ,平原地区若是和官军阵战,吃亏的是我们。 他们火器太多了,咱们的楯车都丢在河曲了还没来得及做,我们在官军开火后直接骑马贴近他们,然后搅在一起。\" --- 随着官军逼近,战场气氛愈发紧张。突然,一声炮响划破天际官军的佛朗机炮开火了!炮弹呼啸着落入流寇阵中,掀起一片血雾。 \"稳住!\"刘处直大喝,胯下战马不安地踏着步子。 官军火铳手进入射程,第一排铳口喷出白烟,\"砰砰砰\"的巨响连成一片,铅弹如雨点般射向流寇,前排数十名义军应声倒地,惨叫声四起。 就在第二排火铳手准备射击时,刘处直突然高举佩刀:\"冲啊!\" 四千多义军发出震天吼声,如潮水般冲向官军。 尤世禄看着那些本来还站在地上的流寇步兵纷纷跃上马背冲了过来,虽然大多是劣马,但此刻这一百步的距离却是瞬息间就拉近了。 官军火铳手来不及重新装填,就被汹涌而来的马军冲散,杀进军阵后纷纷下马和他们搅在一起。 白雄率领亲兵拼死抵抗,死前连斩三名义军,却被高栎从侧面一枪刺中肋下,当场毙命。 尤世禄在中军看得真切,正面的流寇已经搅乱了军阵,他们真正的骑兵已包抄两翼,自己的火器优势荡然无存,不禁咬牙切齿:\"这些流寇打仗完全不按套路来。让后面顶上来,我要和流寇拼了,必须救出我儿子!\" --- 战至下午天擦黑,官军已经损失八百余人,参将白雄战死,尤胜龙被俘。 虽然官军还有一千多人能战,但如果就在这里和流寇拼光了他这个提督就坐不稳了,不如回去调其它镇的兵力来。 尤世禄长叹一声,下达了撤退命令:\"能带走的尸体都带上,不要让流寇把铠甲扒走,自己儿子只能以后再想办法捞出来了。\" --- 无论是尤家家丁还是保定镇兵,战力都不弱,一场混战下来,克营伤亡也不小,陆雄统计了,还是损失了七百多人。 而官军是有序撤离,除了先前打败的尤家家丁那边的缴获的二百多副铠甲,最后辎重营只收上来了三百多副铠甲,其中以棉甲居多。 挨打的都是这些穿棉甲的鸟铳手,穿布面甲和扎甲的步兵死的比较靠后,官军撤退时,克营也不好再追了,一部分尸体都被带走了,自然也无法缴获战利品了。 \"掌盘子,尤家的小崽子怎么处置?\"郭世征押着尤胜龙走来。 刘处直看着满脸血污却仍倔强昂头的年轻将领,沉吟片刻:\"带下去看好别饿着了,日后可能有大用。\" 第204章 问尤世禄要赎金 尤胜龙被五花大绑押进山里的扎营地时,嘴里还在骂骂咧咧:“你们这群贼寇!知道老子是谁吗?敢绑我,我爹定带十万大军踏平你们!” 主动请缨负责看管他的李狗才掏了掏耳朵,转头问旁边的兄弟:“这将门少爷是不是脑子不太好?都当俘虏了还搁这儿放狠话呢?” 尤胜龙一听更怒了:“放肆!本少爷乃保定总兵提督山陕的大将尤世禄之子,你们这些草寇快放了我,我还可以考虑原谅你们!” “啪!” 李狗才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不耐烦道:“闭嘴!再嚷嚷今晚没饭吃!” 尤胜龙瞪大眼睛,难以置信:“你敢打我?!” 李狗才咧嘴一笑:“打你怎么了?你现在是俘虏,不是少爷!” 尤胜龙气急败坏,挣扎着要站起来,结果被绳子绊倒,直接摔了个狗啃泥。旁边的义军士兵哄堂大笑,有人起哄道:“尤少爷,您这礼太大了,咱们可受不起啊!” 第二天,尤胜龙决定用绝食抗议来表达自己的愤怒。他坚信流寇俘虏他是有所图的,不可能让自己死,只要自己表现坚决一点就能获得尊严也能活下来。 “哼!我尤胜龙乃大明之臣,宁死不屈!你们休想让我吃贼寇的饭!”他傲然坐在墙角,闭目养神。 李狗才端着碗热腾腾的羊肉汤,手里拿着两个泡馍走了进来,故意在他面前晃了晃:“哎哟,真香啊!这羊肉炖得烂糊,汤里还加了胡椒,啧啧啧……” 尤胜龙的肚子不争气地“咕噜”一声。 李狗才坏笑:“尤少爷,真不吃?” “不吃!”尤胜龙咬牙,“休想让我吃一口贼寇的粮食!” “行,那我自己吃了。”李狗才坐下,大口喝汤,还故意发出满足的“啊”声。 尤胜龙咽了咽口水,内心挣扎。 到了晚上,尤胜龙饿得头晕眼花,终于忍不住了:“喂!那个谁……给我拿点吃的!” 李狗才慢悠悠走过来:“哟,尤少爷不是宁死不屈吗?” 尤胜龙涨红了脸:“我……我是怕你们下毒!先让你试吃!” 李狗才哈哈大笑,丢给他一个馒头:“吃吧,没毒!毒死你我们还怎么换银子换武器装备?我听说大户人家都爱小儿子,不知道你爹愿不愿意赎你回来。” 尤胜龙一把抓过馒头,狼吞虎咽,边吃边嘟囔:“你们等着……等我爹来了……” 在这里熬了两日后,尤胜龙实在不甘心。当俘虏吃不饱睡不好,而且这些贼寇还要拿自己换赎金。若是跑了,贼寇就没有把柄了。于是他准备逃跑了。 某天夜里,他趁守卫打瞌睡,悄悄解开绳子,蹑手蹑脚往外溜。结果刚摸到营帐门口,一脚踩中了李狗才放在地上的捕兽夹—— “啊——!!!” 住在旁边的李狗才被惨叫声惊醒,揉着眼睛一看,乐了:“尤少爷,大半夜的,您这是要去哪儿啊?” 尤胜龙抱着脚哀嚎:“你们……你们太卑鄙了!居然设陷阱!” 李狗才耸肩:“防野兽进来啊,谁知道你这么配合?” 这几日,尤胜龙是把各种苦都受了一遍了。从出生到十六岁,就没受过这种委屈。想他出生就有奶娘抱,从小到大和自己玩的伙伴都是尤家家生子或者奴仆之子,就算打架也是他打别人。在他认知里,自己就该凌驾于这些草民之上。 夜晚,他流着泪,默默地想着自己的爹什么时候来救他。 之前刘处直还打算好吃好喝地养着尤胜龙,但是他实在太不听话了。刘处直就觉得不能白养着这少爷,决定让他干点活——白面馒头也是很贵的,他都不能天天吃。直到他父亲来交赎金前,得消耗多少馒头啊。 “尤少爷,从今天起,你去喂马。也不要你多喂,我们这里有一万多匹马和驴骡,你就喂个五百匹就好。将黑豆、豆粕还有草料混合好就行。” 尤胜龙大怒:“什么?!让我喂马?我可是将门之后!” 李狗才掏了掏耳朵:“将门之后也得干活,不然没饭吃。” 尤胜龙咬牙切齿,但为了不饿肚子,只好憋屈地去马厩。 结果他一进去,就被马踢了一脚,摔进粪堆里。 义军士卒们笑得前仰后合:“尤少爷,马都不待见你啊!” 尤胜龙从粪堆里爬起来,悲愤交加:“你们……你们欺人太甚!待我出去,必定要让我父发大军剿灭你们!” 和尤世禄的谈判也在进行。为了防止被官军掏老窝,双方约定在崞县以南交易。拿到钱后就放了尤胜龙。这也是这么久以来第一次和官军做生意。说到底,和尤世禄也没啥深仇,没必要要他儿子的命,以后还能再合作。 使者递上一封信:“大王,我们大帅愿出一万两白银,赎回尤少爷。” 这一万两白银也不少了。刘处直觉得可以换了,反正尤胜龙留着也没啥用了。另外,营中还有一个东西可以交易。他让使者给尤世禄带上一封信,让他考虑一下。 此时,尤世禄已经驻军宁武关。克营的驻扎地离此不远,使者带着信和他儿子尤胜龙很快就见到了尤世禄。 尤世禄看着儿子狼狈的样子,既心疼又好笑:“胜龙啊,这回长记性了吧?” 尤胜龙咬牙切齿:“爹,我要带兵报仇!” 尤世禄摇头:“算了,这一万两银子就当给你买个教训。” 尤胜龙不服:“那也不能白吃亏!” 尤世禄拍拍他的肩:“放心,爹以后教你打仗,别再莽撞了。” 叙完父子之情后,尤世禄看使者还没离开,就问道:“还有什么事?” 使者恭敬地递上一封信,说是流寇掌盘子给他的。 “尤军门钧鉴:我是义军克营掌盘子。我们并没有什么深仇大恨,你无非是当差吃粮,我们也是求活而已。我也知道你需要向上交差。我这里有五百多蒙古人首级,一直放在盐里腌着的。我将首级给你,在义军南下时希望放开一条大道,这样两边互不搅扰。蒙古人人头可比我们义军值钱。若是同意,请回复。” 看完信后,尤世禄询问自己儿子:“此事怎么看?” 此时,尤胜龙一心想要报仇,嚷嚷着不打算放过流寇,要父亲发兵彻底剿灭他们。 尤世禄听儿子这么说,摇了摇头说道:“此战我保镇三分之一的军力都没了。为父虽然贵为提督,但是根本指挥不了人。这大明朝的官将们听文官指挥习惯了,对于武将指挥他们有天然抵触。为父虽坐拥三万大军,但是实力能发挥多少也不知道。” “我决定这次还是答应贼寇。他说的对,以后未尝没有合作机会。这一个蒙古人首级奖赏等于六个流寇首级,说来说去咱们也不亏,就答应他了。” 尤世禄得到首级后,让崞县外围布防的官军都回宁武。刘处直得此机会,趁机率领军队南下,经忻州一路到达了榆次附近。 援剿官军没有再追他了,只有山西巡抚宋统殷知道坏事了,慌忙带上抚标追击可他们的机动性远远不如义军,至少差了几天路程,就这样两支队伍相隔二百里在山西境内画地图。 第205章 烈女崖 作为流寇,打家劫舍是必要的操作。来到山西后,这项手艺可不能忘了。 崇祯三年十二月二十八日,从崞县南下后,吊着后面的宋统殷兜兜转转走了十几天,刘处直率军来到了榆次县城外不远处。 城外的官道上,枯草裹着冰凌,在风中发出碎玉般的声响,刘处直望着前方那座青砖黛瓦的宅院,呼出的白气在胡须上结成了霜。 \"掌盘子,查清楚了。\"李茂搓着冻红的手说道,\"这是榆次沈家,家主沈明理是潞安兵备道沈明远的胞弟,又是个为非作歹的士绅家,我们把这个庄子拔了吧。\" \"好,这就打进去吧,打出来的粮食咱们该散就散了,这次进山西后,除了打仗就是转移,还没给百姓什么实惠。\" 撞木轰开朱漆大门时,院子里爆发出凄厉的尖叫。沈家家丁持械抵抗,但在转战经年的义军精锐面前如同儿戏。 刘处直踏过染血的雪地走进正厅,看见一个穿着棉锦袍的男子将女眷护在身后,手中长剑不住颤抖。 \"贼子!\"男子目眦欲裂,\"我沈家世代诗礼传家,你今日破家,滥杀无辜也。\" \"诗礼传家?\"刘处直冷笑打断,\"粮仓里的陈米都生了虫,榆次城外到处都是冻饿的饥民,怎么没见你散粮?\" 突然,沈明理一剑刺来。刘处直猛地挥刀,架开对方刺来的剑锋,一刀斩了下去,当场砍死了他。 至于女眷,刘处直鉴于这家没有给义军造成什么伤亡,就让人将她们看起来,走的时候就放了,不分给营中的弟兄们享乐了。 下午,风雪已停。沈家大院已归于沉寂。李茂匆匆跑来,皮靴踩得积雪咯吱作响:\"掌盘子,西厢房有个活口,是个姑娘......\" 推开雕花木门,刘处直看见窗边立着个素色身影。少女约莫十七八岁,苍白的脸上没有泪痕,只有一种令人心悸的平静。她手中的剪刀抵在咽喉处,雪刃映着最后一缕夕阳。 \"退后。\"她的声音像冰下的溪水,\"我乃潞安兵备道沈明远之女沈清瑶。若再近一步,我便血溅于此。\" \"放下剪刀。\"刘处直对女子说道,\"我义军虽被你们称作流寇,还不屑杀一个弱女子。\" 剪刀坠地的声响惊飞了檐下的麻雀。沈清瑶挺直脊背,像株雪中青竹:\"那请将军赐我一死。沈家女岂能苟活于贼营?\" \"死容易。\"刘处直解下自己的毡帽扔过去,\"活着才需要勇气,你父亲既在潞安,正好我们早晚都会去那里,到时候你愿意留在营中也好,愿意找你父亲也好。我从不是滥杀无辜之人。\" 风雪夜里,沈清瑶被安置在妇女营的营帐中。一个老妇人帮她梳头时低声道:\"姑娘别怕,掌盘子是好人。我们营中这些老弱,都是因为跟着掌盘子后,才不至于成为路倒。\" 沈清瑶望着篝火旁那个魁梧背影,没有说话。 义军没有在榆次附近待多久。冬天实在太冷,刘处直打算转移到八赋岭山上休整一下。 就这样,沈清瑶跟着义军走了,刘处直将她留下也有私心:自己这个年纪也该找一个妻子了,这种知书达礼的女子他很喜欢。 到八赋岭的路上,有时经过村庄时,沈清瑶观察到这些流寇会用缴获的细粮换布匹,遇到流民总要分些口粮。 第二天清晨,沈清瑶看见刘处直蹲在路边,正给个跛脚士卒包扎溃烂的冻疮。 \"看什么?\"刘处直突然抬头。 沈清瑶突然往后退了几步,对他说道:\"包扎方法错了,这样绷带扎不牢的。\" 告诉他该怎么包之后,沈清瑶就回到了马车上。 待刘处直处理完士卒伤口后,她问刘处直:\"你们为何造反?\" 刘处直坐在石头上磨着自己的佩刀,头也不抬:\"活不下去。\" \"活不下去的人很多,为何偏偏是你们?\" \"因为别人忍了,我们没忍。\" 沈清瑶不再说话。 营里军官看刘处直这样,知道他看上了这个官家小姐,纷纷想办法为他们制造独处机会。刘处直若是有了后人,军官们也安心一些。 虽然现在有了刘能奇,可毕竟不是亲生的。刘处直能掌控部队,但是一旦换其他人上来,总有人不服。 所以大伙都迫切希望他能有个自己的儿子,这样就算以后出意外,也可以尽量避免内耗。 黄昏途经一座走水被焚毁的驿站,士卒们在废墟中发现个奄奄一息的老驿丞。 沈清瑶主动留下照顾,给他配置了草药服下,夜里老驿丞醒来,浑浊的双眼突然睁大:\"你......你是沈兵宪家的小姐?我在潞安见过你......\" 沈清瑶手中的药碗差点打翻。 \"造孽啊......\"老人咳嗽着,\"你怎么跟着流寇混在一起了?宋巡抚的官军一直在跟着他们,姑娘快逃走吧......\" 抵达八赋岭时,沈清瑶反常地要了笔墨。晨雾未散时,她将一封信交给了这些天照顾她的妇女营老妇人:\"劳烦转交刘将军。\"说罢向山顶走去。 刘处直得到信后,听那妇人说沈清瑶往悬崖去了,马上追了过去,那个素色身影已立在悬崖边,朔风卷起她的衣袂,恍若谪仙欲去。 \"沈姑娘!别想不开啊!有什么事可以说!你不想留在营中,我可以让人送你回去!\" 沈清瑶回眸一笑——这是她这五天来第一次笑,然后像片雪花般轻轻飘落悬崖。 刘处直站在崖边,手中攥着那封未拆的信,指节发白。 许久,他展开信纸。 信笺上是簪花小楷: \"将军台鉴: 清瑶苟活至今,实负父训。然随军所见,将军每以缴获济民,夜读《水浒》,方知世间忠奸非门第可断。 今闻宋公大军将至,清瑶若留,父必因女私通贼寇获罪;若归,则不好与父母交待情由。我亦不愿出卖将军,惟跃下此崖,既可全父清名,又不负将军活命之恩。 匣中《女诫》已焚,愿来生不做闺阁人。 沈清瑶绝笔\" 自己计划的老婆就这么没了。刘处直感到很无奈:难道想娶个知书达礼的官家小姐,真的得要夺取天下才行吗?那自己不得三十多岁啊,真要是抢一个,他又不愿意这么做。 原本计划在这里扎营,但想到沈清瑶就这么死了,刘处直也不愿意再久待,命令拔营起行,往黄花岭方向走,走之前他亲自给沈清瑶在悬崖上立了一个小小的碑。 五日后,山西巡抚宋统殷率官军追击刘处直时,途经八赋岭崖下。 有军士在崖下发现一具女子尸首,面容如生,白衣染血,怀中紧抱一本《女诫》。 宋统殷查看遗物,寻得书信一封,读罢,长叹一声。 “传令,”他肃然道,\"此崖,更名为烈女崖记入山西布政使司舆图。\" 第206章 李自成起义1(番外) 这几章写写李自成的事,和主线剧情无关。也就是艾家还在。作为明末最重要也是推翻大明的英雄,我觉得值得写两章来介绍一下他。内容就是《荒书》和《豫变纪略》的内容,加上我自己的一点点发挥。 李自成的身世不像张献忠的说法那么多,基本上只有两种说法:从小家庭富裕被他当家后败光了,还有一种就是从出生家里就很穷。但是后者说法明显靠谱一点。 崇祯十五年,李自成出河南后振臂一呼,迅速聚拢了几十万流民。当时的三边总督汪乔年觉得他已经成势了,就决定挖了他家祖坟破坏他的运势。 时任米脂知县的边大绶挖开了他父亲的坟墓,陪葬品只有一个破碗,证明了他父亲还在时李家就是赤贫了,所以不存在什么家产在他父亲死后败光了。 最不可思议的是,这个挖了李自成祖坟的边大绶在大顺建立后被李自成录用。后面李自成撤出北京,他投靠了东虏,写了一本书叫《虎口余生记》,讲述了他在大顺朝廷里面有多坚贞不屈。 李自成出生于明万历三十四年(1606年),陕西米脂双泉里李家站人氏。祖父叫李海,父亲叫李守忠。他母亲有金或者吕姓两种说法。 除此之外,他还有一兄一弟。大哥就是李过的父亲,没有留下姓名;弟弟叫李自敬。所以说他本名就叫李自成,\"鸿基\"的说法应该是取的字而非本名。 李自成从小家中就十分贫穷。他父亲李守忠为了不让李自成和他们一样大字不识一个、交个税都要被官府搓油,咬着牙让他读了几年私塾,使他粗通文墨。 不得不说明末两大义军首领家里都挺开明的,张献忠和李自成都是识文断字的,这让他们在全是文盲的农民军里面显得一枝独秀。 李自成小时候除了在家帮自己父亲种地,就是帮艾家放羊。牧童并不是什么好的差事,一大群羊看不过来是很容易丢的。旧社会地主都不是啥良善之辈,无理都要搅三分。 他们这种给地主干事的穷苦人家从小被欺负到大都是很正常的。 一般这种环境活下来的要么愈发懦弱,要么就遇挫则强,越来越坚毅李自成就是其中后者。 还没成年时父母就双双去世,李自成拉着自己的侄子兄弟一起生活,天启末年,李自成应聘进入了银川驿站当驿卒,也算是吃上了官家饭。 但是大明的官员想找出不贪的实在太难了,驿站的驿丞同样喜欢钱,驿丞能贪的地方不多,只有在马料钱上面下手,久而久之马匹越喂越瘦。 恰逢天启七年王二起义,而李自成所在的银川驿离王二活动的地方也不远。他送信的次数也多了。马不是只用吃草的,也得喂苜蓿、黑豆、豆粕才能跑得起来。在驿丞常年累月贪腐中,银川驿站的马被养得只剩排骨了。 大概就在王二破澄城县城杀知县张斗耀的那段时间,驿卒李自成接到命令需要把信息传递给榆林的延绥镇巡抚衙门。 只剩下马排的马在从银川驿站出发后跑了三十里路,刚到了鱼河堡就不行了,吐着白沫就倒地了,又换了随行的另一匹马。 都是一个驿丞养出来的马没啥区别,第二匹上路后很快又被骑死了,由于信件比较重要,李自成也顾不得担心马的事了,从其它驿站借了马到了榆林。 驿丞可不管是不是因为喂养不到位马死了,正好马死了可以销账,李自成骑死了两匹马,这些年好不容易存的老婆本全部搭上了,再次一夜回到了解放前。 崇祯二年,刘懋向崇祯提出裁撤驿站,省下来的驿站银给边镇士卒发饷,李自成就这么光荣下岗了,这时候明末农民起义已经如火如荼,李自成抱着对大明的热爱没有造反,而是回乡种父辈留下的那些土地。 至于《绥寇纪略》说的下岗后去甘肃当兵然后兵变一事纯属无稽之谈。甘肃镇驻地张掖离延绥镇榆林有两千多里路,李自成又不是傻子,离榆林这么近不去当兵,背井离乡的跑两千里路去。 至于《绥寇纪略》编的其它小作文就更多了,李自成的黑料一半是吴伟业发挥,另一半是边大绶发挥的。 几年驿卒生活,李自成练成了一身本领,骑射双绝,加上走南闯北见识也多。回到双泉里恰逢之前的里长死了,村里人觉得他是个靠谱的就选了他当里长。 明朝继承蒙元的包税制,这种基层的里长是很有油水的。李自成也想着当了里长给自己攒点钱。 因为是从小就被艾家压榨剥削,他对艾家很厌恶。一次艾家老爷送客出门,看到李自成袒胸露腹的躺在石阶乘凉,艾诏直接指着他脱口大骂。 但李自成毫不在意,穿上衣服就走了。过了几天,李自成又跑到艾家门口对着墙角撒尿,被几个家丁抓住了,直接拖进庭院里面被乱棍一顿好打。打完后又将李自成绑门口的柱子上暴晒一天一夜。 艾家的小儿子拿着一块油饼来到门口,当着李自成的面一口一口的吃。李自成当时已经饿得不行了。 艾家小儿子看到的样子,就拿饼来引诱李自成,问他饿不饿。李自成还以为遇到个善良的小孩,也没想什么就说自己饿了。艾家小子本来就瞧不起这个穷棒子,直接说道:\"我手里的饼哪怕去喂了狗,也不会给你吃一口,\"说完将饼丢在地上狠狠地踩了一脚。李自成对艾家的恨又多了一分。 挂了一天一夜后,艾诏命人将李自成放下来,他拖着饥渴的身子一瘸一拐的回到了家里。 这件事后,他不再去主动招惹艾家了,而是老老实实的准备种地攒点钱娶个媳妇。 老农李自成和自己的弟弟还有侄子一起种地,闲暇时还能去搞点副业,倒是在半年多的时间里面攒了一些钱财。 崇祯二年是个旱年,双泉里的几百亩地根本没打出来多少粮食,而城里奸诈粮商又使劲压粮食的价,这些大字不识一个的农民卖完口粮以外的粮食获得的银钱根本不够纳税。 作为里长又是当地地头蛇,李自成有很多兄弟,他大可以像其它地方的里长一样和胥吏勾结,对交不起税的农民直接带人冲进去抄家拔屋,总是能收上钱的。 但是他的良心不允许他这么做,下面交不起税官府就来找他要,李自成只好自己承担了双泉里崇祯二年的赋税,将自己准备娶媳妇的那几十两银子交给了税吏,把秋税给渡过去了。 李自成这一次赢得了很多人的尊敬,一传十十传百,大家都知道了双泉里有一个里长大善人替穷苦人交了赋税。这让他的名声也越来越响亮了。 第207章 李自成起义2(番外) 贴补上乡亲们差的赋税以后,日子还得过。李自成没有被破产打倒,依旧盼望着来年是个好收成。 虽说李自成帮忙给了一部分赋税,但大部分双泉里百姓也将自己家里能给的都交出去了,连种子钱都没了,要恢复生产、重新富裕起来,总得继续种田。可现在大伙都没钱了,种子钱也没了。 李自成心一横,打算去找艾诏借点种子钱,他觉得本来就和艾诏有点仇,这次去找他借钱,肯定会被扒层皮。 李自成来到艾诏门口后,差点又被打一顿,不过他现在也不是刚回来时那样了,毕竟当了大半年里长,又有几个过命的兄弟,也算个小地头蛇。艾诏也不想太得罪他,还因为他弓马娴熟,想让他当艾家家丁。 但李自成根本看不上艾诏这个不当人的士绅财主,拒绝了他的招揽。 艾诏很生气,他作为米脂县的土皇帝土地上万亩,还有个儿子是延绥镇参将艾万年,自己好心好意招揽李自成,在他眼里,这个草民就该跪下来感谢他。现在李自成居然拒绝了他,让他很生气。 不过钱还是借了,毕竟招揽归招揽,生意归生意,艾家能攒下这么大的家业,放印子钱是很重要的业务,明朝的法律是禁止高利贷的,但艾家这种情况,县衙等于他家开的。 就这样,李自成用九出十三归的利率借到了八十两银子,当然,实际到手只有七十二两,文书上写明来年秋收后还清。 这些钱买了种子、新农具,还给双泉里置办了两头牛。大家开始满怀憧憬地准备崇祯三年的春播,准备搞好生产,等待丰收。 但明末这个天气实在太反常了。崇祯三年又是一个大旱之年。双泉里虽然不是什么上好的水浇地,但也是有支流经过的。可自从万历年到现在,这些河渠就没整饬过。 整个双泉里只有靠河边很近的一部分土地有了收成,可这些对于要交的赋税和艾诏的高利贷来说,简直是九牛一毛。 征收夏税时,虽然比秋税少,但这些百姓依旧交不起,李自成只好又自己掏了去年剩下的借款,把这次夏税补上了,这下,李自成是彻底的身无分文了。 如果李自成是一个正常的大明里长,他应该带着刘宗敏、田见秀、李过、高杰等人冲进农民家里,搜刮最后一点存粮,想办法变卖,甚至抓他们的老婆女儿抵债。但李自成没有这么做,依然选择自己掏腰包补上了。 到这里,李自成还是没造反,距离秋税还有三个月,他觉得仔细伺弄一下田地作物,说不定到了秋天,地里多少还是能收一些粮食抵秋税的。 时间很快就过去了,到了农民最害怕的秋税了。衙门里面有熟人,秋税可以缓到明年二月前再交。 但艾诏的钱,借据上写的多久就得是多久,想赖下来是很困难的,李自成这时还想着,艾诏家业那么大,自己想办法晚点还应该没问题,艾诏可能就忘了这事。 可到了还钱的当天,艾诏就派人来找李自成了。按照借据上的条件,应该还一百零四两了,可现在的李自成别说一百零四两了,他连四两都没有。 他让艾家来的人再缓一缓,自己很快想办法凑钱,就这样一来二去地和稀泥,这笔债拖到了崇祯四年。 艾诏实在不想等了,他鉴于李自成的兄弟多,派了二十多个人去找李自成要钱。 这些帮艾家办事的人不少也和李自成认识,他们建议李自成找村民要把这些钱都补上就不抓他了,甚至还可以帮李自成赚上一笔钱。可李自成硬气地拒绝了。 得知李自成一文钱都没还,艾诏大怒,指使县令对他施以杖刑,县令本来就和地主老爷们穿一条裤子,加上自己需要征的税还得艾诏出力,就答应了。 县令命令在烈日下将李自成戴上枷锁,示众于大街上,还派衙役和艾家仆人一起看守,不让他吃饭喝水,目的是以此威慑众人,让他们知道不纳皇粮、借了老爷的钱不还,就是这个下场。 李自成这个人无论在哪里都有一大堆朋友,在米脂城里当差的驿站差役们得知他的困境,将李自成移到阴凉处,并给予饮食,想保住他一条命,同时他的几个兄弟都来看他,试图救他。 艾家的家仆看到有人送食物给他,又看到这些驿站差役帮助李自成,便指着他们的头骂得狗血淋头。 李自成愤然说道:我就是死在太阳下又怎样?”于是踉跄着用力扛起枷锁,重新坐回烈日中,坚决不饮食即使疲惫至极,也没有向县令和艾诏屈服。 刘宗敏等人更加同情他、尊敬他,愤怒难抑之下,终于爆发了,刘宗敏等五人还有二十多个驿卒,他们砸毁枷锁,救了李自成冲出城外。 城外树林里面,刘宗敏、田见秀、高杰、袁宗第、李过这些好兄弟都在,都在劝说李自成反了——这地实在没种的意义了。他的债不还完,艾诏是不会轻易放过他的。 他仰天长叹一口气。自己只想好好当个农民,可是上天和贪官污吏们却要这么折磨他。 从此以后,那个老农李自成变成义军李自成,从崇祯四年正月末举义旗后,到李自成九宫山战死,哪怕再难,他也没投降过,甚至诈降也没有。 崇祯十一年,义军大溃败,李自成从甘肃跑到松潘草原藏人的地盘,反向来了个长征。 而外面的张献忠、罗汝才、刘国能等人都纷纷投降,接受了官军的改编 当然这是后话了。 县令晏子宾根本不知道李自成的具体情况,听说李自成跑了,派了县丞带着一百多巡检司官兵来山里搜剿李自成。 而此时树林里面,李自成一伙人已经在里面待了两天了。 刘宗敏走过来对他说道:“大哥,咱们身上那点粮食已经吃完了,而且米脂的巡检司官兵已经把我们包围了。”这个精壮的汉子此刻脸色发青,嘴唇干裂,手里攥着一只砍柴刀。 李自成点点头,没有立即回答。他环视四周,几十个弟兄或坐或卧,大多手里只有木棍、木叉这样的简陋武器。 “官兵有多少人?”李自成问道,声音沙哑却沉稳。 “一百多号,全副武装。”刘宗敏舔了舔干裂的嘴唇,“领头的据说是米脂县丞,骑着一匹瘦马。他让巡检司在林子外来回巡视,看样子应该暂时没打算进来。” 丛林外,夕阳的余晖将天空染成血色。李自成能听到官兵的吆喝声和马匹不安的嘶鸣。 他知道,这些官兵不敢贸然进入丛林——这里地形复杂,树木茂密,正是他们这些熟悉地形的主场,但同样的,他们也无法一直躲下去,因为已经断粮了。 李自成站起身,拍了拍高杰的肩膀。他大声说道:“弟兄们!”他的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抬起了头,“咱们已经没吃的了,等到天亮,官兵肯定会进来看看的,没有粮食了咱们也没办法再继续转移了,与其饿死在这里,不如冲出去拼了!” 一阵沉默,有人低声啜泣,有人握紧了手中的木棍。 “可是他们有刀有箭……”一个在路上跟着他们进山的流民颤抖着说。 李自成走到他面前蹲下:“兄弟,你家里有被官府逼死的亲人吗?” 老农的眼泪突然涌出来:“有的,交不起艾老爷租子,我女儿被他家丁拉去卖了。女儿不愿意,当场撞墙就死了。” “想给你女儿报仇吗?” “想!” “今晚月亮被云遮住时,咱们一起冲出去。记住,专打那些拿火把的!”他举起手中的柴刀,“死了是解脱,活着就继续跟这些贪官污吏斗到底!” 夜幕还没完全降临,丛林里面能见度已经不高了。李自成能听到自己剧烈的心跳声。他趴在最前面,身后是屏住呼吸的几十个弟兄。远处官兵的火把像萤火虫一样零星分布。 突然,一阵风吹过,树梢沙沙作响。李自成低喝一声:“冲!” 几十个黑影如同离弦之箭,从丛林中冲出。他们边冲锋边给自己打气,挥舞着木棍和石块,直奔那些火把而去。 巡检司官兵显然没料到这些贼人敢主动出击。一时间,惊呼声、咒骂声四起。 “有埋伏!” “贼人冲出来了!” “保护大人!” 混乱中,李自成看到一个穿着官服的人骑在马上,正惊慌失措地勒紧缰绳。那匹马瘦得肋骨分明,被突如其来的喊杀声惊得前蹄腾空。 “那是县丞!”刘宗敏大喊。 李自成立即调转方向,朝那匹马冲去。米脂县丞脸色煞白,手忙脚乱地想拔佩剑,却被受惊的马匹猛地一颠,整个人从马背上栽了下来。 “大人落马了!”一个官兵尖叫。 县丞的头撞在一块突出的石头上,鲜血顿时涌出。他抽搐了几下,便不再动弹。 这一幕成了压垮官兵的最后一根稻草。不知谁喊了声“县丞死了”,一百多号巡检司官兵顿时作鸟兽散,丢下刀枪弓箭,只顾逃命。 李自成喘着粗气站在县丞的尸体旁,难以置信地看着四散奔逃的官兵。他原以为会是一场惨烈的厮杀,没想到胜利来得如此突然。 “大哥!咱们赢了!”田见秀兴奋地跳着,手里举着一把缴获的腰刀。 刘宗敏已经开始收集官兵丢弃的武器:“看哪,这么多好家伙!腰刀、长矛、弓箭……咱们可以招兵买马了。” 李自成弯腰捡起县丞的佩剑。剑鞘上镶着铜饰,他缓缓抽出剑身,锋利的刃口映出他坚毅的面容。 “弟兄们,”他环视众人,声音低沉有力,“我们造反了,我们不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了。” 袁宗第拄着一根长矛走过来:“李哥,接下来怎么办?” 李自成望向远处,握紧手中的剑,嘴里说道:“咱们要抓紧时间攻打米脂,夺取粮仓,开仓放粮。” 双泉里附近的十几个村听说李自成反了,整村整村地都来投奔他。 两日后,李自成率领刚刚武装起来的队伍来到米脂城下。城墙上的守军显然已经得到消息,城门紧闭,墙头站满了紧张的衙役和乡勇。 “开城门!投降免死!” 城上射下一阵箭雨,几个冲在前面的义军应声倒地。 李自成知道,以他们现在的力量还不足以攻下有准备的县城,但他本就没指望一举成功。 “撤!”他下令道,“但要让所有人知道,我们反了!” 接下来的日子,李自成带着队伍在米脂周边活动,袭击官绅大户,开仓放粮,每到一处,都有人投奔。短短五天,米脂县城户籍上七成的人都来投靠了李自成。 刚起兵,李自成知道打不过任何官军队伍,于是带着所有人往双湖峪出发。张存孟得知有掌盘子来投,亲自出来迎接李自成,对他非常热情还给他起了个闯将的绰号,整编为麾下八队长。 第208章 神一元战死(1) 崇祯四年正月初五,神一元站在保安县衙的粮仓外面,望着粮仓内堆积如山的粮食和,嘴角微微上扬。 这座小县城已在农民军掌控之下五日有余 ,城中百姓从最初的惊恐逐渐转为平静,不少人主动加入了他的队伍。 从起兵后他陆续收新安边营、新兴堡、宁塞营、新平堡,来投靠他的卫军和营兵有五六千。 攻下保安县城后,又利用缴获的粮食招募流民,目前队伍已经扩充到两万多人。 \"大哥,粮食全部清点完毕。\"神一魁快步走来,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喜色,\"咱们现在足足有一万石粮食,够咱们吃上两个月了!\" \"去官道放粮,愿意加入义军的全家三斗,不愿意的发两斤给他们。\" \"这......\"神一魁犹豫了一下,\"大哥,咱们是不是留得多些?\" \"糊涂!\"神一元目光一厉,\"饥民饿着肚子,谁还跟着咱们干?喂饱了他们,咱们攻城掠地还愁没有粮食吗?\" 神一魁连忙低头称是,神一元转身走进大堂,墙上挂着的\"明镜高悬\"匾额已被摘下,换上了他亲手写的\"替天行道\"四个大字。 大堂中央摆着一张简陋的木桌,上面铺着从县衙库房找出的陕北舆图。 茹成名和杜应昌正在桌前低声讨论,见神一元进来,立刻站直了身子。\"大帅!\" \"官军动向如何?\"神一元直奔主题。 茹成名指着地图:\"咱们侦骑回报,从山西回来的延绥镇副总兵张应昌已经过了肤施,正往保安赶来。 固原的左光先部也过了环县,两路官军呈夹击之势。\" \"有人指挥吗?\" \"暂时还没打探到消息,不过我觉得应该是陕西巡抚统一指挥两镇官兵,洪承畴要剿张存孟,他来不了。\" \"那好,咱们就依托城墙先耗尽官军锐气,再反攻出去。\" 杜应昌挠了挠头:\"大帅,咱们要不要撤?保安城墙低矮,不好守啊,\"根本做不到消耗官军锐气啊。\" \"撤?往哪撤?咱们现在队伍里面流民太多了,牲畜也不多,野外遇到官军就麻烦了,不如就倚城打一仗,打退官军后我们去宁夏弄些马,好好整编一下队伍。\" 突然他猛地一拍桌子,\"传令下去,加固城墙,准备滚木礌石。 另外,问队伍里面有没有工匠,都召集起来,咱们收了那么多卫军应该是有人会的加紧修缮兵器铠甲。\" 正说话间,神一魁匆匆进来,脸上带着兴奋之色:\"哥,不,大帅!郝临庵、刘道江、何崇渭来投,加起来足有五千人!\" 神一元眼中闪过一丝喜色:\"好!天助我也!\"他转向众人,\"诸位,官军虽强,但咱们如今兵强马壮,又有城池可守,未必没有一战之力!\" 当夜,保安县城灯火通明,义军在城墙上来回巡逻,城下辅兵在忙碌修缮那些从各个边堡弄出来的破烂。 神一元亲自巡视各处防务,不时停下来与各个义军交谈几句。 \"传令各营军官,明日辰时再到县衙议事,\"神一元沉声道,\"是时候让官军知道,咱们陕北的义军不是好惹的!\" 延绥镇副总兵张应昌勒住马缰,命令传令兵骑马通知各个队伍停止行动。 \"将爷,前面三十里就是保安县城了。\"亲兵上前报告。 张应昌点点头,从马鞍上取下羊皮水袋喝了一口,水已经结了一层薄冰,喝下去透心凉,\"探马回来了吗?\" \"回来了,说贼寇据城死守,城墙加高了不少,还准备了大量滚木礌石。\" \"乌合之众!他们要是离开城池还能多活一阵子。\" 说完他转向身旁的传令兵,\"传令下去,全军在青阳岔扎营,等左光先的部队到了再一起行动。\" \"张副总镇,咱们不趁势攻城?\"艾万年疑惑道。 \"练抚院有令,务必全歼神一元部,不可让其再度流窜,贼寇据城而守,正合我意。 等左光先一到,两军一起夹击,看他们往哪跑!\" 与此同时,固原参将左光先率领的三千精锐正在崎岖的山路上艰难行进,这支队伍装备精良,冬天寒冷士卒大多穿着棉甲,还有两百名骑兵随行。 \"报——\"一名探马飞驰而来,\"张副总兵已在青阳岔扎营,距保安三十里。\" 左光先捋了捋胡须。他今年刚满三十,是陕西的官军将领中少有的少壮派高级军官。\" 传令加快速度,务必明日午时前与张副总兵会合。\" 亲兵凑上前低声道:\"将爷,听说神一元贼寇已有两万之众,裹挟了不少逃兵,咱们是不是等练抚院率标营到了再一起行动?\" \"两万?\"左光先嗤之以鼻,\"其中能战者不过三四千,其余都是裹挟的饥民,一触即溃。\" 他拍了拍腰间的佩剑,\"这神一元不过是个逃卒,也敢称王称霸,我部和延绥镇加起来五千大军,荡平他们没问题,就不用等练抚院了。\" 肤施县陕西巡抚临时衙门内,练国事正在书房内仔细审阅舆图,手指不停地在陕北各州县间移动。 上次被克贼冲中军后,他就尽量避免亲自到战场了,\"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这句话所有士大夫都牢记于心。 不过这个正好符合左光先的心思,作为年轻高级军官,他不喜欢文官在旁边指指点点,除非那个文官真的很会打仗。 \"抚院,张应昌和左光先的军报,\"幕僚轻声进来,呈上两封信札。 练国事快速浏览完毕,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好,两路大军即将合围,神一元这次插翅难飞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传令榆林、延安、庆阳各边堡卫所,严加防范,防止贼寇溃散后流窜他处。\" \"抚院高明。\"幕僚奉承道,\"不过......听说山西那边横贼王嘉胤已经突破官军围困,流入山西各地,会不会成心腹大患?\" \"我是陕西的巡抚,山西事与我无关。让宋统殷和张宗衡头疼去吧。\" 夜幕降临,青阳岔官军大营篝火点点。张应昌正在帐中与诸将议事,忽然亲兵来报:\"将爷,左参将到了!\" 张应昌连忙起身出迎。只见一队骑兵疾驰而来,领头的就是左光先。 \"左参将!\"张应昌拱手行礼。 左光先翻身下马,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张总兵,久等了。\" 两人一起入帐,立即开始商讨作战计划。张应昌指着地图道:\"保安城北高南低,城墙最矮处在南门,只有两丈高。贼寇只是随意加固了一下,我建议主攻南门,同时派一支偏师佯攻东门,牵制贼寇兵力。\" 左光先沉吟片刻:\"不妥神一元必料我会攻其薄弱之处,南门防守定然最严,不如反其道而行之,主攻北门,同时派精锐携带云梯攀爬西门城墙。\" 两人商议至深夜,最终决定:张应昌率延绥镇主力攻北门,左光先率固原兵去西门,另派二百人马佯攻南门,东门则故意留出缺口,设伏以待逃窜之敌。 \"明日寅时造饭,卯时出发,辰时攻城!\"张应昌斩钉截铁地下令。 第209章 神一元战死(2) 黎明前的保安县城十分安静,神一元站在北门城楼上,望着远处官军营地的点点火光,心中隐隐不安。 \"大哥,你一夜没睡了,\"神一魁捧着热腾腾的糜子粥走来。 神一元接过碗,热气模糊了他的面容,\"一魁,你说官军会主攻哪个门?\" 神一魁想了想:\"南门最矮,应该是南门吧?\" \"未必,\"神一元摇摇头,\"张应昌也算是能征善战了,左光先我不清楚。 但是官军这些将门世家出来的应该都不是善茬。\" 他忽然放下碗,\"传令下去,北门和西门各增派五百人,多备火油和滚木!\" 辰时初刻,官军如潮水般涌向保安县城。正如神一元所料,北门外旌旗招展,张应昌亲率主力列阵而来,城上义军紧张地握紧了手中的武器,有人已经开始发抖。 \"稳住!\"神一元大吼,\"等他们靠近了再放箭!\" 官军在距城一里处停下,数十架云梯和一座简易冲车被推到阵前,几十门各类火炮准备就绪,八百斤的大将军炮排列在挖好的炮位中。 负责指挥火炮的延绥镇西协游击苑攀龙一声令下,火炮齐发。 保安县城本来就不是什么坚城,几轮炮击后北门被轰成一团浆糊,垛台都被扫掉一大半,城墙上的义军没有还手之力,纷纷抱头鼠窜。 神一元急得连砍数人,大吼道:\"官军火炮就只能打几次,抗过去就好,再跑军法处置,粮食可不是让你们白吃的!\" 张应昌骑在马上,见上面贼寇十分混乱,觉得时机差不多了,高举佩剑:\"攻城!\" 战鼓擂响麾下几个把总指挥官军如潮水般涌向城墙。 神一元带着茹成名、孙继业等人好不容易安抚好士卒,看着官军已经进入射程,猛地挥手:\"放箭!\" 箭雨倾泻而下但这些义军弓箭手大部分都是新手,弓箭射得不好,并且官军的铠甲精良,一波箭雨过后,冲在前面的官军没倒下几个人。 见上面贼寇在抛射,城墙下的官军又举起盾牌继续前进,一直推进到城下都没几个伤亡。 很快,云梯一架架搭上城墙,官军士兵开始攀爬。 \"倒火油!\"孙继业、茹成名等人大声喝道。 滚烫的火油顺着城墙泼下,紧接着火把扔下。惨叫声顿时响彻云霄,数架云梯燃起大火,攀爬其上的官军变成了火人,惨叫着跌落下去。 但官军太多了,而且之前火炮轰击将垛台都打烂了一大半,攀城的难度降低了许多,很快就有悍勇的官军先登。 在后面督战的神一元见有官军上来了,拔出佩刀冲了过来,一刀砍翻一个登城上来的官军。 \"杀!\"他怒吼着冲上前去。 城墙上爆发了惨烈的白刃战,神一元指挥下的义军虽然勇猛,但缺乏训练在正规官军的攻势下节节败退。 孙继业带着老本兵左冲右突,身上已经挂了彩,仍死战不退。 \"大帅!西门告急!\"一名传令兵满脸是血地跑来报告。 神一元心头一沉:\"这才第一次进攻啊,保安还守得住吗?还能消耗官军锐气吗?\" 来不及多想了。他命令道:\"一魁,带五百人支援西门!一定要守住!\" 神一魁领命而去。神一元转身砍倒一名官军,忽然听到城内传来喊杀声,他急忙探头下望,只见一支官军骑兵不知何时已经冲入城内,正在屠杀守军。 \"怎么回事?\"神一元揪住一名败退下来的士兵喝问。 \"东...东门有人打开了城门,放官军冲进来了!\" 神一元脑中嗡的一声,他没想到这才第一天,自己内部就出现了叛徒,现在官军已经冲进来了,城守不住了。 \"传令各部,向县衙集结!\"神一元当机立断,\"准备突围!\" 保安县城已经陷入一片混乱。官军从三个方向涌入,农民军节节败退。 神一元率领他的亲兵且战且退,沿途收拢残部,终于抵达县衙。 \"哥!\"神一魁满脸血污地迎上来,\"西门失守了,左光先的人也冲进来了!\" 神一元环顾四周,身边只剩下不到两千人了,而且不少人都带着伤,茹成名和孙继业还有杜应昌也不知所踪,生死未卜。 \"大帅,怎么办?\"刚加入队伍的何崇渭焦急地问,原本他想抱大腿的,可没想到刚来就被官军兜县城里面了,现在能不能跑掉还不知道。 神一元深吸一口气:\"南门情况如何?\" \"南门外只有少量官军,似乎是佯攻。\" \"好,我们从南门突围。\"神一元沉声道,\"一魁,你带主力先走,我断后。\" \"不行!\"神一魁急道,\"要断后也是我来!\" \"这是命令!\"神一元厉声道,\"你是我的兄弟也是队伍副帅,必须带弟兄们安全撤离!\" 他转向众人:\"诸位,今日之败,责任在我,但只要咱们还有人活着,这杆大旗就不会倒,我会拦住官军赎清我的错误。” 众人含泪应诺,神一魁还想说什么,被神一元一把抱住:\"弟弟,记住,若我有不测,你就是义军的统帅!带着弟兄们活下去!\" 突围开始了,神一魁率领主力突然冲出南门,果然只有少量官军阻拦,很快就被突破。 神一元则率领他的老本兵在城内且战且退,吸引官军主力。 \"报——张总镇,贼寇从南门逃了!\"探马飞报张应昌。 张应昌大怒:\"追!绝不能让他们跑了!\"他亲自率领骑兵追击,却在城西的路上遭遇神一元率领的老本兵,他已经抱了必死的想法,拖住官军为剩下的人争取逃跑时间。 \"张应昌!\"神一元横刀立马,拦在官道中央,\"可敢与我一战!\" 张应昌大笑道:\"逆贼,你也配与我交战?\"说罢命令身旁的家丁去解决他。 两马交错,刀光剑影。 只两合,神一元肩膀中刀,鲜血染红了半边身子。 \"大帅!\"老本兵们想上前救援。 \"走!快走!\"神一元怒吼,\"去追一魁他们!\" 剩余几十个老本兵们含泪撤退,神一元独自面对蜂拥而上的官军,对着张应昌说道:\"我今日虽死,但我弟弟和其他人都出去了,我无憾了。\" 说罢挥刀冲向敌阵。 张应昌下令放箭,数十支箭矢同时射中神一元,他摇晃了几下仍拄着刀站立不倒。张应昌亲自上前,一剑刺穿了他的胸膛。 神一元,这位陕北农民军西路军领袖,就这样壮烈牺牲在保安县城,时年三十有五。 三天后,庆阳合水县以西三十里的深山中。 神一魁跪在一座新坟前,泪流满面。坟前木牌上简单地刻着\"兄神一元之墓\"几个字 ,周围站着茹成名、孙继业、杜应昌等将领,个个神情悲愤。 \"哥,你放心,我一定会为你报仇!\"神一魁重重地磕了三个头,站起身来时,眼中已无泪水。 \"大帅...\"茹成名上前一步,却又不知该说什么,神一元战死的消息传来时,所有人都惊呆了。 虽然他们早有心理准备,但真正面对这个事实时,仍感到难以接受,他们这些人都是从小和神一元一起长大的。 孙继业清了清嗓子:\"一魁...现在群龙无首,弟兄们都等着你拿主意呢。\" 神一魁环视众人,缓缓道:\"诸位将军,我兄长虽死,但义军大业不能就此中断。 从今日起,我神一魁接掌义军,誓与官军血战到底!\" 茹成名第一个跪下:\"前营主将茹成名,拜见大帅!愿追随大帅,生死与共!\" 孙继业、杜应昌等人也纷纷跪下行礼。神一魁一一扶起他们,沉声道:\"如今官军势大,我们不宜硬拼。 我决定各个营主将的部队分为数支,就在庆阳和固原流动,多招募一些饥民和吃不上饭的卫军进入队伍,壮大我们的实力。\" \"分散?\"孙继业疑惑道,\"那岂不是更容易被各个击破?\" 神一魁摇摇头:\"陕北地形复杂,官军不可能处处设防。 我们分成几路他们就会摊薄兵力,咱们反而会安全了 等壮大了咱们再合在一起。 对了,沿途记得多收集马匹驴骡,王嘉胤折腾四年了之所以没有被官军剿灭,和他马多有很大关系。\" 第210章 山西剿寇局势 陕西援剿官兵现在还在河曲。因为尤世禄的战败,他这个提督说话更不好使了。反正进入山西后有山西的官员们给他们供粮,就一直待在河曲没动作了。 尤世禄也知道自己现在指挥不了陕西这两镇大军了,反正自己已经用流寇送的五百多蒙古人首级上报陛下报了军功。 既然都不听他的调遣,他索性开始摆烂。 河曲县城外营帐内,烛火通明,丝竹声不绝于耳。 尤世禄敞着衣襟,半躺在床榻上,左右各搂着一名从太原买来的舞女,案几上堆满了酒肉,酒水顺着桌沿滴落,浸湿了地毯。 \"军门,今日又送来几个小娘子,您要不要瞧瞧?\"一个家丁进来附耳对他说了一番。 尤世禄醉眼朦胧,咧嘴一笑:\"带上来!\" 帐外,几个衣衫不整的年轻女子被推了进来。 有的哭红了眼,有的吓得浑身发抖,她们大多是附近村庄的民女,甚至还有士绅家的女眷,被官兵以私通流寇为由强行掳来。 \"哈哈哈!好!\"尤世禄拍案大笑,伸手拽过一个女子,\"来,陪本军门喝一杯!\" 女子挣扎着,却被他一巴掌扇倒在地。\" 不识抬举的东西!\"尤世禄冷哼一声,转头对家丁道,\"赏给弟兄们玩玩,别弄死就成。\" \"军门放心,弟兄们有分寸。\" 河曲附近的村镇成了官军的欢乐场,军士们三五成群,踹开民户大门,翻箱倒柜抢银子。 稍有姿色的女子,直接拖进军营,玩嗨了的军士甚至敢抢士绅家的女眷,反正上面有腰杆粗的顶着。 岢岚的李员外家中独女被官兵掳走,他跪在军营外哭求,却被乱棍打了出来。\" 尤世禄!你这畜生!\" 李员外悲愤交加,连夜赶往太原,向山西右布政使萧丁泰递了状纸。 萧丁泰看完状纸,眉头紧锁。\"尤世禄纵兵劫掠,强抢民女,此事可有实证?\" \"有!\"李员外咬牙道,\"河曲、岢岚一带,被祸害的百姓何止百家?藩台大人若不信,可派人暗访!\" 萧丁泰沉吟片刻,最终叹了口气:\"尤世禄刚打了败仗,却说自己大捷,如今首级已经报上去了,本官若贸然弹劾,只怕陛下不听我的。\" \"那难道就任由他祸害百姓?\"李员外悲愤道。 \"唉,本官找巡抚想想办法吧,你先回家吧。\" 此时巡抚正在带着抚标吭哧吭哧的追流寇。萧丁泰也联系不上他,只好以自己的名义写信给尤世禄,信中让尤世禄注意军纪,否则必弹劾他。 几日后,布政使司的信件送到了尤世禄案头。措辞严厉,责令他立刻整顿军纪,并出兵配合巡抚剿灭流寇。 尤世禄看完,嗤笑一声,随手将公文丢进火盆。\" 萧丁泰这老东西,管得倒宽,他一个山西的布政使还想管我陕西的官兵,做梦去吧!\" 身边的师爷说道:\"军门,咱们不妨做做样子,免得落人口实,萧丁泰毕竟是布政使,咱们也得给他个说法。\" 尤世禄说道:\"怎么个做做样子,可不能杀良冒功,这个查出来很麻烦的。\" \"不用杀良冒功,就明日点兵出去转一圈,就说流寇闻风而逃,咱们追剿不及,不就行了?\" 尤世禄哈哈大笑:\"好!就这么办!\" 次日,尤世禄装模作样地点了二千兵马,浩浩荡荡出了河曲。 可刚走了五十里,他就下令扎营,然后派人去附近的村子征粮。 等抢够了,他又慢悠悠地晃回河曲,向布政使司递了战报:\"流寇闻风遁逃,我军追剿不及,已撤回河曲休整。\" 萧丁泰看到战报,气得拍案大骂:\"无耻之徒!\" 可尤世禄根本不在乎,他回到大营继续夜夜笙歌。 另一边,宋统殷追击刘处直从河曲一路追到太原府榆次,又追到布政使司的直隶州沁州,横跨大半个山西。 行程一千多里追了近一个月,追的脚底板鞋都跑掉了。 他的抚标七成都是步兵,也没马代步,只能练脚丫子,流寇永远都离他有百里的路。 原本刘处直是打算拖疲了然后在沁州的武乡搞他一下子,只不过这个宋统殷好像察觉到什么,到了榆社就再也不往前追了,没多久就返回太原了,让刘处直大失所望。 宋统殷这种混迹官场的老油条深知做戏要做全套。上面要求他剿贼,打不打的过是另一回事,态度要端正。 在回太原后,又让孙显祖带着山西镇兵和家丁继续尾随追击流寇。 山西镇兵在河曲溃散后,宣大总督张宗衡签发宣府大同的军户三千重新编练,又将镇兵编制恢复了。 大明朝也不缺铠甲,尤其是宣大一线。这三千多镇兵虽说战力不一定强,但是在大明的血包补充下看着还是像模像样了。 加上孙显祖自己的五百家丁督战,一般的义军还是不敢捋他的虎须。 孙显祖南下到寿阳县后,很快就被李狗才的侦骑探查到了。 目前来说官军在山西中南部没有强兵,这个孙显祖率山西镇兵一直追过来,找个合适的地形以逸待劳倒是可以打一个胜仗。 但若是直接去寻他就会失了先机,从李狗才的信息来看,这个孙显祖也是和巡抚一样装个样子,一直在身后很远的地方。 营帐内,高栎、李狗才、郭世征、史大成、李茂等人都聚在一起烤火,商议一下这事咋办,让官兵一直在后面追着也不好。 高栎最先说道:\"那还能咋办,直接转身杀回去就好。打败孙显祖有了俘虏咱们继续扩军,至少得弄个五千正兵吧,这样掌盘子在山西就和王嘉胤平起平坐了。\" 李茂看了看舆图说道:\"不好搞啊,这孙显祖属乌龟的,离我们百多里。 要是主动去打他,就等于是他以逸待劳了,只能等他追回来我们迎战。\" \"你说的倒轻巧,他又不是傻子,知道打不过我们还来干嘛。\" 一时间帐内突然都安静了。 见冷场了,一直没说话的李中举说道:\"掌盘子,我倒是有个办法,不知道行不行。\" \"讲一讲吧,也不是必须要打这个孙显祖,行不行都没问题。\" 李中举清了清嗓子说道:\"自永乐皇帝迁都以来,到现在大明定都北京已经有二百年了。 这北直隶各地的官绅那可太多了,山西也算是群英荟萃之地。 咱们只要冲进沁州,找些士大夫家族开刀,这个孙显祖说不定会被这些人催着来打我们。\" \"如果这个办法都不行,那咱们就继续南下,我听说泽州沁水县有个张家修了个窦庄,里面有不少粮食,甚至张家还自办团练弄了不少兵甲。 正好王嘉胤在阳城,到时候我们去拔了窦庄再去和王嘉胤汇合,干点大事。\" 听李中举说完后,刘处直觉得没啥毛病,就同意了他的计划,开始准备实施。 第211章 大掠沁州 崇祯四年正月十一,沁州官道上扬起三股烟尘。 刘处直停住战马,望着分兵而去的两路队伍。前营营官高栎带着前营一千马军直奔沁源。 骑兵营郭世征和后营史大成领着一千四百人转向武乡。 他自己则与李茂率领主力两千余人扑向沁州,没有旌旗招展,没有鼓角齐鸣。 \"让他们记住我的要求,\"刘处直对传令兵竖起三根手指,\"一不逗留,二不扰民,碰到士绅大户别管他名声好不好,只管给我打,完事把带不走的钱粮都散出去。\" 妇女营则安置在仙公山,辎重营将物资也安置在山里,腾出了空马车和几个营官一起行动。 沁源王家大院里,致仕在家的前河南府宜阳县令王昭远正在书房欣赏新购的《清明上河图》摹本。 突然管家跌撞撞冲进来:\"老爷!马、马贼......陕西来的马贼!\" \"慌什么?\"王昭远皱眉,\"去请县衙派弓手来剿灭他们就好。\" 这山西东南部的士绅们最多只看到过山上的土匪,从来没见过一身铠甲骑着马来去如风的流寇,还以为是小毛贼,认为巡检司的弓手就能镇压他们了。 话音未落,窗外传来轰然巨响,高栎的人用撞木砸开了实木大门,十几个持刀汉子旋风般冲进院子。 护院家丁刚举起哨棒,就被一柄飞斧劈开了脑门。 \"王知县是吧?\"高栎踩着血泊走进书房,\"听沁源的百姓说您家粮仓里存着一千石麦子?打算给多少出来?\" 王昭远瘫坐在太师椅上,手中的画卷滑落在地:\"好汉......五百石如何?我看你人不太多,应该够吃了。\" \"你搁这里打发叫花子呢?\"说着抡起砍刀,书架上的经史子集哗啦啦倒了一地。 见这个流寇头子想掏空他家底,王昭远不能忍了,直接扑过去想勒死高栎。 可他太高估自己实力了,被高栎轻松反杀。 两个时辰后,王家大院被洗劫一空,多余带不走的粮食都被高栎散了出去,前营带着缴获的一百车粮食、二十匹骡马扬长而去,身后是十七具尸体。 有个百总犹豫地问道:\"高营官,咱们不占着这院子吗?这天气太冷了,要不在这里住几天吧?\" \"占个屁!\"高栎吐掉嘴里的草根,\"你把掌盘子的话当耳旁风啊? 他让你在沁州搞点事,你想找个地主院子休整,既然这样你还跟着队伍干嘛自己想去哪去哪!\"说完也不理这个人了,带着人继续去下一家。 当沁源巡检带着三十个弓手和二十个步兵赶到时,只看到被劫掠一空的庄园和欢天喜地的佃户 见巡检司来问流寇的去向,有个老农哆嗦着说:\"他们往西南去了......\"可实际上高栎他们往东南方向走了。 不过也幸亏巡检司鸡贼故意来的晚了,不然直接送菜。 几日后,在太原的宋统殷都快被这些士绅烦死了,可他又不能完全不当回事。 沁州有一个在知州位置上致仕的白胡子老头来和他控告自己的几家庄园被流寇洗劫一空。 宋统殷原本打算糊弄过去,那老头临走前他问了一下是什么来历。 没想到他居然是万历四十一年进士,和周延儒同窗。 现在周延儒和温体仁联合在内阁已经有压过成基命的势头了,宋统殷不能不把他的意见当回事,只能安慰他尽快发兵剿贼。 之前宋统殷吃过风餐露宿的苦了,实在不愿意再去了,只能让孙显祖加紧剿贼怎么也得交个差。 压力很快就给到了就在榆社附近打转转的孙显祖。 没办法,他不能再划水了,只能想办法看看能不能抓住一支流寇。正好刚才侦骑探查到在沁源青溪镇有一支流寇出现。 大冷天他一把扯开领口的扣子:\"全速前进!往沁源开拔!\" 可当三千官军气喘吁吁赶到沁源县青溪镇时,只剩下刚刚分了粮食的百姓和被劫掠一空的士绅家。 \"报——又有一支流寇在沁州新店镇劫了城内盐商的运盐队,据说损失了五千斤盐!\" 孙显祖调转马头,铁甲下的中衣已经汗透,等他赶到新店镇,除了十几具尸体和地上剩下的盐,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看着这一切,孙显祖深深的感到了不对劲。 他召集部下对他们说道:\"不对劲,克贼这么干不像是只为了劫掠。 我们一口气追了三百里路了,大伙都累的不行了,再追我感觉要出问题了。\" \"撤!都走!回沁州请巡抚向朝廷要兵。我们山西镇刚刚重新组建,无法承担剿贼事宜。\" 新店镇二十里外一处山沟,刘处直已经聚集了中营、后营、亲兵营和骑兵营埋伏好了。 得知官军已经匆忙撤退,原本计划在这里打个伏击的因为孙显祖太过谨慎只得又作罢了。 而高栎那边在沁源转了一圈后,折返往东北方向武乡县城转进,趁着白天武乡县城城门开放时直接冲了进去。 知县、主簿等都没跑掉,因为没有公审不好直接杀了,被高栎直接绑了丢在牢里。 武乡县衙里,高栎正翘着二郎腿翻看账册。他对任勇说道:\"兄弟,你猜猜这武乡县城里面的盐商一年能赚多少银子?\" 他推了推鼻梁上并不存在的眼镜——这动作是跟某个被他们俘虏的盐商学的。 \"有多少啊?\" \"整整一万八千两!\" \"真不少啊,不过这么多银子我们也带不走啊。\" 高栎还没来得及回答任勇,门外传来哭喊声,盐商周老爷被拖进来时,绸缎裤裆已经湿透了。 高栎和蔼地扶起他:\"周东家别怕,我们只谋财,不害命。 等粮食搜刮完了我们就走,你继续当你的盐商。\" 当夜,武乡县城内的存粮还有大商人的商铺都被洗劫了,高栎也都没有为难他们,让他们跑去给沁州报信。 属地城池陷落,沁州守备营只得出动。 等官军赶到武乡时,前营早就消失不见了。有守备营的军士发现墙上写着打油诗:\"官军老爷莫要追,追来追去饿断腿。\" 太原巡抚衙门,宋统殷的桌案被几十份状纸压得咯吱作响。 \"诸位稍安勿躁......\"宋统殷擦着额头的汗,\"孙总镇已经出兵剿贼了......\" \"宋抚院!\"沁州一户姓赵的致仕官员对宋统殷说道,\"那帮流寇前几天又洗劫了我家族弟的庄子!孙总镇的兵呢?到现在我也没看到!\" 满堂士绅顿时炸了锅。有人哭诉家产尽失,有人怒骂官军无能,更有人威胁要上京告御状。 忽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师爷举着一封信惊呼:\"抚院!孙总镇急报!\" 宋统殷展开信笺,上面写着:\"贼众已逾万,末将兵不过三千,无法剿灭贼寇,恳请速调陕西劲兵支援。\" 紫禁城里,辰时已过,崇祯已经开完朝会正在批阅奏疏,当看到山西巡抚的加急文书时,朱笔在他手中断成两截。 司礼监太监王德化连忙跪下:\"皇爷保重龙体......\" \"保重?叫朕怎么保重?这流寇又打到山西了,而且在全山西各地流窜!\"他盯着跪在下面的兵部官员,\"刚死了一个王国梁一个李春坊,山西官将是不长记性吗?那么多官军灭不了一群饥民?\" 兵科给事中颤声道:\"陛下,流寇行踪飘忽,官军追剿不及......\" \"够了!\"崇祯抓起茶盏砸在地上,\"让河曲的宁夏、临洮两镇兵速速南下! 尤世禄这个提督不想当就不当了,看在他有功劳的份上让他滚回保定! 另外再调京营兵出征!朕不管你们想什么办法,三个月内必须看到横贼和克贼的首级!\" 梁廷栋小声嘀咕:\"可钱粮该怎么解决......\" \"钱粮!就知道钱粮!\"崇祯突然剧烈咳嗽起来,旁边侍候的王承恩慌忙上前搀扶,被他一把推开。 \"传旨,\"崇祯的声音突然变得疲惫,\"着宣大总督张宗衡统一指挥山西各路官军。剿匪所需钱粮,由山西自筹。\" 第212章 两营义军来投 --- 孙显祖带着山西镇兵跑路后,刘处直也停止了打士绅的行动。 现下粮食已经多得溢出了,再缴获也带不走了,因为山西这边的援剿官兵缺粮缺饷,暂时也无力南下。 山西地方分守各道的镇戍营兵以及山西镇兵也不敢来招惹。 正月的山西天气寒冷,刘处直就率队在潞安府境内盘秀山休整了一个月。 这期间,有一部分掌盘子来与克营合营,刘处直都收下了。 一位叫过天星张五,兄弟共五人,清涧人士,也是跟着王嘉胤打过河曲的。 从河曲分兵后,他们招募了二千多山西土贼入伙,南下太原府时被本地营兵击败,兄弟五人带着马步五百南下求活路,偶然听到了刘处直在沁州,便想来先观察观察看看克营值不值得投靠。 刚进入沁州就碰上沁州守备营,守备营的守备最近因为境内武乡县城被攻陷各地士绅被屠戮被兵备道训斥了一番心情不好,正好碰到了过天星一伙。 为了交差,沁州守备发挥了百分之二百的战力,将过天星队伍击溃。 张五收拢队伍后还剩三百人,兜兜转转来到了潞安府,碰到在外打探消息的李狗才,这才被带到了盘秀山。 兄弟五人见识了刘处直队伍的情况,商量了一下一定要跟着他,不求编入正兵,能跟着喝口汤就很不错了。 过天星一伙人虽然也是出自陕西,但并不是逃兵出身,而是地地道道的农民。 兄弟五人闯荡了两年多,也没闯出个什么名堂,没有什么名气逃兵也不去投奔他们,混到现在已经快混不下去了。 王嘉胤一路攻城拔寨时他们也没跟上,也就二入山西时他们参与了,但是一场恶战硬战都没参加。 最后,王嘉胤发了他们一百石粮食就打发他们走了。 见到刘处直后,这五人纳头便拜想加入克营,求刘处直收留。 刘处直见这五兄弟很团结,而且看着不是奸诈之人,就决定收留他们了,让他们以后跟在后面行动,只要不临阵脱逃,保证有他们一口汤喝。 见刘处直没提出将他们编入正兵,这几人也知道自己要是成了正兵就不能再有现有的地位了,所以默契的没有说。 而一系列问话中,刘处直发现过营一切主意都是张五在拿,就挺好奇的,于是问他们五兄弟为什么会这样,怎么不是老大拿主意。 其它几人都老实的说道,老五从小就聪明,父亲还在时还想让他考秀才,就送他去读了私塾,不过后面天灾人祸实在读不起书了。 因为父亲觉得老五厉害,所以几个哥哥就都听他的,也就是因为这样才屡屡从官军手上逃脱。 听他们这么说,刘处直才打量了一下这个张五。 五兄弟长的都差不多,但是张五一看就像是领头的,眼睛炯炯有神,还射的一手好箭,不比刘处直差多少。 刘处直见状对张五有点兴趣,就问他可有大名? 张五答道,他大名叫张天琳,其它四个哥哥他也都一一取了大名,老大叫张天龙、老二张天虎、老三张天阳、老四张天野。 “好,张兄弟,你们就找个空地住下吧,记住要约束军纪,粮食不够可以找我,但切记不可劫掠穷人。 既然跟了我营,就得守规矩。 几人点头称是,本来都不是啥十恶不赦之徒,既然刘处直管了他们饭,不挨饿了自然不会抢穷人。 除此之外,还有延安人乱世王率马步一千来投,他是延绥逃兵出身,真名叫蔺养成,说到身世就更坎坷了。 蔺养成父亲早死,母亲带他改嫁延安卫的一个百户官。 那个百户官家里已经有五个孩子了,百户就算再能贪也贪不了多少,五个孩子已经够吃穷他了,这下又进来一个拖油瓶。 那百户看上的是蔺养成他妈那点姿色,可不是这个拖油瓶。 嫁到百户所时,蔺养成才八岁,由于继父不喜欢他,他和卫所里面的农奴兵没啥两样,小小年纪就得耕田,到了吃饭时又吃不饱,只能想办法偷吃,但每被继父发现就得挨一顿打。 俗话说有了继父就有了后妈,他妈看到蔺养成这样根本没有管他,而是对新丈夫的五个孩子散发他的母爱。 也许是蔺养成母亲还年轻,改嫁两年后陆续又给百户生下两个儿子,这下家里面更没有他的地位了,一直被继父打到十六岁。 待继父老了打不动之后,又让卫所里面的士卒来打,总之蔺养成过的很悲惨。 天启四年,他二十岁那年,有一天继父喝完酒醉醺醺的倒在床上呼呼大睡,他心一横带了一把匕首就将他继父杀了。 紧接着一不做二不休将他五个异父异母的兄弟姐妹和两个同母异父的弟弟全部杀了,然后他跑出卫所去了延绥投军,至此再也没见过他母亲。 崇祯二年,他跟随吴自勉去勤王,队伍一哄而散后他就上山当了杆子,由于弓马娴熟,这一年多时间拉起了上万人马。 只不过他运气不好,从河曲离开后走错了路跑到大同府去了,被大同的参将虎大威逮住狠狠揍了一顿,当场被阵斩一千五百人。 后面在南下时,队伍跑的跑散的散,进入潞安府后还剩马步一千。 听完蔺养成的讲述,刘处直觉得自己和他一比,童年已经算幸福了。 蔺养成也是偶然碰到刘处直,不过他自认和刘处直平起平坐,不像张家兄弟那些想进入克营的正兵队伍。 但刘处直觉得没啥,既然有人来投,说明自己的名气还是不错,这是一个好的开端。 对于蔺养成的安排和过营一样,只不过争营实力强一些。 若是以后要兼并他们,张天琳的队伍基本没有难度,而蔺养成就可能还要挣扎一下。 除了收了两营义军合营,刘处直还让李狗才不停的打探消息,得知了目前入晋义军的动向。 高迎祥带着五营义军从河曲南下后,经五寨堡、岢岚州南下,目前在平阳府洪洞、赵州一块活动,离沁州不远,双方已经联系上了。 而王嘉胤之前就联系上了他在泽州阳城县附近扎营,他应该也是听说了窦庄的富裕带着身边的十几营义军去试探了一下。 结果窦庄坚固难打,进攻五次都被张家老二张道濬击退损失数百人,然后跑到了王屋山休整。 至此,刘处直已经了解到了进入山西的义军有三十几营,有众十六万,几乎都聚集在山西南部。 如果朝廷不是瞎子的话,新的围剿很快就要来了。 目前,提升自己是最重要的了,义军在山西南部聚集的原因也很明显,那就是离河南近,若是打不过官军,直接翻过王屋山就到了怀庆府。 而且怀庆还有个郑王,只要拿捏住他,就是安全的。 --- 第213章 神一魁陷宁夏卫城 崇祯四年二月初,陕北庆阳府环县,神一魁站在一处高坡上,望着远处蜿蜒的山路,思考着什么。 分兵一月后他召集孙继业、茹成名等人再聚起来准备干点大事,此时麾下已经聚众四万多了,其中卫所逃兵也有五千多人。 大帅我们侦骑回来了!\"孙继业指着远处扬起的尘土喊道。 一个敏捷的身影很快跑到众人面前,带来了一个消息,宁夏镇兵年前就拔营入晋剿王嘉胤去了,宁夏卫城只有卫军留守了,最多不超过五千人。 听完后神一魁转身对众人道:\"天赐良机!宁夏的卫城空虚,咱们缺粮缺马拿下宁夏卫就什么都有了。 茹成名兴奋地说:\"大帅,宁夏卫城可是块肥肉,城里有粮仓、军械库,拿下它咱们就再也不用挨饿了,还能武装一下我们新招的弟兄。 杜应昌较为稳重,对神一魁讲道宁夏卫虽主力外出,但红山堡、玉泉营两地还有营兵驻守,若不能同时解决,在我义军后方攻来也是个麻烦事。 神一魁点点头:\"杜兄弟考虑得周全。孙兄弟你派人去打探红山堡、玉泉营的虚实,特别是守军情况,越详细越好。\" 三日后的清晨,四万多农民军已在预定地点集结完毕,这支队伍装备简陋,许多人只有木棍、锄头作为武器但是大部分人的士气都十分高涨。 神一魁站在临时搭建的高台上,声音洪亮:\"兄弟们!官府不顾我们死活,连年加税。 如今陕西年年大旱,我们的父母妻儿饿死路边,那些狗官却还在花天酒地!今天,我们要拿下宁夏卫城,夺取粮食,为死去的亲人报仇,也让自己吃上饱饭。 神一元的演讲肯定不会被几万人都听到,但是情绪是会传染的不一定会下面几万就大喊,杀进宁夏卫,吃饱饭! 待士气鼓舞好后,神一魁召集几个主要将领开始布置战术,对他们说道:“此战我已有周密计划。” 茹成名率八千兄弟围攻红山堡,牵制守军,杜应昌带一万人马围攻玉泉营若他们不来支援就不用管,若是出城了请一定要拖住他们。 孙继业、刘道江随我亲率剩余主力直取宁夏卫城。 记住,我们的目标是粮食和武器马匹,注意军纪我们是义军不能滥杀无辜!\" 所有将领领命而去,大军分三路出发。 神一魁骑着一匹战马上,走在主力队伍的中间。 与此同时,宁夏卫城内,都指挥使王英正在衙门内听取消息,他已经很久没有来衙门了,都有点不习惯这个环境了。 王英看着白白胖胖不像个将军,这年头每个边镇都有几万营兵,像这种没有差遣的将军都是废物中的废物,但奈何祖上积德仍然能坐在高位享受着当兵的血汗。 \"报!城外发现大量流民聚集,估计不下万人!\"一名士兵慌张地跑进来报告。 王英心里很慌张,但是还是故作镇静的说道再探再报,他们可能只是路过不是要打我们。 一个千户担忧地说:\"指挥使大人,城内守军不足三千,若真是那个神一魁举兵来袭我们不一定守得住,咱们这些卫军从出生就没打过仗了,这训练也是时断时续。 虽然王英很慌但是基本常识还是有的,越到这个时候自己一定要看上去比较镇静,于是对手下说道:\"慌什么!红山堡、玉泉营还有两千多兵马。” 我刚才已经给兵备道薛兵宪去信请求增援了。 传令下去,全城戒备,准备迎敌!\" 然而王英不知道的是,此时的红山堡和玉泉营正陷入一场危机。 红山堡守备赵全正在营帐内焦躁地踱步。他面前站着几个把总千总,个个面带不满。 \"大人,弟兄们已经八个月没发饷了,堡内粮食也只够三天用度,这仗怎么打?\"一名把总直言不讳。 赵全叹息道:\"兵备道薛兵宪说了,饷银在路上,让我们再坚持几日。\" \"呸!每次都是这套说辞!\"另一个百总怒道,我看就是那个兵宪把粮饷贪污了,却让我们饿着肚子卖命!\" 正当争执不下时,外面突然传来急促的号角声。\"敌袭!敌袭!\" 赵全慌忙来到城墙,只见远处尘土飞扬,一支大军正向红山堡逼近。 茹成名率领的八千多义军已经抵达堡外,开始列阵准备作战。 \"快!准备防御!\"赵全大喊,但士兵们动作迟缓,许多人甚至站在原地不动。 \"守备大人,没饷银没饭吃哪有力气打仗?\"一个老兵嘟囔着。 放屁今早难道没准备饭食吗,赶快准备守城饷银会有的。 茹成名在阵前观察着红山堡的情况,对旁边笑道:\"看那些官兵的样子,怕是连弓都拉不开。 传令下去,先围而不攻,等杜兄弟那边得手再说。\" 同一时刻,杜应昌的一万多人马已经绕到玉泉营后方,切断了通往宁夏卫城的道路。 玉泉营守军发现被围,顿时军心大乱。 玉泉营游击将军周武召集众将士训话:\"诸位将士,朝廷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如今贼寇来犯,正是报效朝廷之时!\" 一个军士突然喊道:\"报效朝廷?朝廷可曾记得我们?我家几个孩子都饿成瘦排骨了,朝廷在哪?\" \"放肆!\"周武怒喝,但更多的士兵开始骚动。 \"我们八个月没见一个铜板了!\" \"连军饷都不发,打什么仗?\" \"不如回家种地去!\" 杜应昌远远望见玉泉营内乱象,也不管神一魁的安排了立即下令道:\"擂鼓进攻!\" 八千多义军推着云梯呐喊着冲向玉泉营堡,堡内守军士气崩溃,竟有数十人丢下武器逃跑。 周武连斩两人仍无法制止溃逃之势,最终只能带着亲兵突围而出,玉泉营不攻自破。 消息很快传到红山堡,本就士气低落的守军更加惶恐。 赵全见大势已去,只得下令弃堡撤退。茹成名见状,立即率军占领红山堡,缴获大量军械粮草。 宁夏卫城下,神一魁的主力已经完成合围。王英站在城头,望着城外黑压压的农民军,脸色铁青。 \"大人,红山堡、玉泉营失守,援军来不了了!\"亲兵慌张地报告。 王英心里已经害怕极了他想到了一个办法逃跑但是会坑掉城内的弟兄们,不过死道友不死贫道,自己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 王英下令道:\"传令,全军出城迎敌!\" 身旁的千户大惊:\"指挥使大人,敌众我寡,守城尚有一线生机,出城迎战必败无疑啊!\" 王英现在只想趁机跑路大声说道:\"守?援军断绝,守下去只有死路一条!不如趁夜突袭,或可击溃敌军!\" 当夜子时,宁夏卫城门悄悄打开,王英让一个指挥佥事率两千卫军悄然出城,向义军营地摸去。 然而他们刚接近营地,四周突然火把齐明,喊杀声震天,神一魁早就预料到了这件事。 \"中计了!撤退!\"那个指挥佥事大喊,但为时已晚,义军军从四面八方涌来,本就不算精锐的卫军阵型大乱。 而王英此时率领自己的亲兵化装趁着混乱跑出了城池,往庆阳方向跑了。 这些卫军见被包围了,纷纷放下武器投降,两方以极低的伤亡结束了战斗。 宁夏卫城的守军见外面战败,顿时大乱,神一魁乘势攻城,不到一个时辰便攻破城门,占领了宁夏卫城,缴获了大批粮食和军械。 而宁夏卫的马场马匹被神一魁一锅端,获取马匹驴骡上万,队伍顿时鸟枪换炮了。 同时神一魁张贴告示继续招募士卒,他的下一个目标便是庆阳府城了。 第214章 攻破沁水县城 刘处直率军进入沁水县后,驻军窦庄西北二十里的端氏镇,家眷辎重也同样在此。 因为并不知道窦庄的具体实力,所以没将他们当回事。 只认为他们是一个比较富裕的官绅家族。李狗才探查的重点也只是北方来的官军。 今天天气还算晴朗,刘处直举行了一个小小的阅兵仪式。 这次刘处直把所有家当都拿出来了,铁甲映日,看着很有那么一股子气势。 克营五千多正兵披甲率已经过半,虽还是比不上陕西的镇兵和标营精锐,却比山西的这些镇戍营兵强上许多。 现在营中有棉甲一千套,布面甲八百套,扎甲六百多套,鸟铳五百多支,虎蹲炮、佛郎机炮二十余门,就是现在编制有些混乱,各营不断有战死补充。 李茂指挥谨慎,中营历来伤亡就少,目前有一千三百人。 高栎作战就不太计较这些,只要能赢,他不在乎死人,前营现在人换了好几茬了,目前有八百人。 后营一直充当输血机,有点好兵就往前两营塞,目前有一千人。 亲兵营编制到现在也很大了,有兵九百,这也是整个克营最强战力。 另外还有郭世征指挥的骑兵营,骑射手和骑兵参半,共七百人。 孩儿营一直是前营的左部千总任勇在兼任营官,他有事的时候,陈石头负责日常训练,有六百多人。 侦察营现在有三百多人。 至于土木营这些不参与直接作战的,就不算进去了。 现下正兵已经有五千六百多人,其中两千人都是进入山西后扩编的,成分有流民和两年前入卫京师哗变跑回山西落草的勤王兵。 五千六百多正兵,一半是官军出身,一半是流民出身。 检阅完后,刘处直让士卒们都解散休整,今晚加餐,让各营营官千总都来刘处直这里开会。 占领端氏镇后,附近的财主们都跑路了,镇上最大的一处院子就作为刘处直的住处,还有开会的地方。 开会主要是商量要不要拿下沁水县城。 此时的沁水,除了尚不知情况的张家团练,三日前在外面捉到了县城里面的巡检司官兵,得知了正经的官军只有县城里面的一个叫猛忠的守备率军驻守。 为了后路安全,刘处直决定将沁水县城打下来。 对此所有人都没有意见。李茂较为谨慎,他建议让李狗才安排人进城转转,看看这个猛忠是什么来头,军队的具体战力如何。 不过李狗才听说后,直接告诉李茂,沁水县城里面的虚实他已经知晓,前几天他就派了三个人进城打探了,得知了里面的具体情况。 守备营兵不过一千,都是山西的卫所募的,从来没有打仗。 指挥是守备猛忠,他是猛如虎的兄弟,崇祯亲自接见过的猛虎三将,只不过没有他哥出名,战功也不如他哥,猛如虎都是游击了,他还只是个守备。 城内粮草很充足,但军心不稳。猛忠此人刚愎自用,仗着皇帝陛下接见过自己,亲自授予官职,在城内比较跋扈,知县也拿他没办法。 听李狗才说完,高栎不解地说道:\"这沁水只是一个县城,啥时候也有营兵了?\" \"喔,这是宋统殷专门用来防备我们义军南下的,毕竟旁边就是河南了,若是我们跑到河南他少不了被人弹劾以邻为壑。 不过他可能高估自己的战力,低估义军人数了。\" \"这就没问题了,沁水既然没多少官军,那就打。 至于张家团练啥的,我猜应该就是些乡勇,不值一提,那就是块肥肉,我们有空再吃下去。\" \"好,既然是攻城战,那就还是老办法,围三阙一。不对,应该是围二阙一,县城的南门靠着沁水那边不方便进攻,留北门不围,诱敌突围,于城外设伏歼之。\" 郭世征说道:\"若官军坚守不出呢?\" \"那就逼他出来。传令,明日拔营,兵围沁水!\" 次日黎明,五千多义军如潮水般涌向沁水县城,城头守军见状慌忙鸣锣示警。 知县王文焕闻讯赶来,见城外黑压压的义军,双腿一软,几乎瘫坐在地。 \"县尊不必惊慌。\"猛忠扶住知县,冷笑道,\"区区流寇,何足挂齿?我猛忠麾下不少都是敢战的蒙古男儿,还怕这些乌合之众?\" 王文焕勉强站稳:\"猛守备,城中兵少,不如咱们跑了吧,你看看外面这些流寇,不是啥乌合之众啊,气势很足。\" \"投降?\"猛忠豹眼圆睁,\"我猛忠受皇恩,宁可战死,绝不逃跑。 你们这些文官受陛下提拔,想来应该比我们蒙古人更忠心,没想到如此不堪!\"说罢甩袖而去,留下知县面色惨白地站在城头。 城外,刘处直命人组装起十余架云梯,却不急于进攻。他亲自策马绕城转了一圈,仔细观察城墙防御。 沁水城墙高约三丈,不过不像陕西那边的夯土墙,这里居然是砖石结构。 东门有一段明显修补过的痕迹,之前应该是很久没有修补过,是知县得知义军入境后重新修缮的。 \"传令,东、西两门,东门高栎率前营和中营左部进攻;西门后营和中营右部进攻,由李茂指挥;北门郭世征率骑兵营埋伏。\"刘处直下令道,\"我率亲兵营充当预备队。\" 战鼓擂响后,季伯常让火器哨开炮轰击城头。不过小炮损毁能力有限,对砖石结构的城墙用处不大。 见没啥用,刘处直下令进攻。义军从东西两门同时发起进攻。 东门城墙上的守军慌忙放箭,箭雨纷飞中,十多人中箭倒下,但更多人举着盾牌继续前进。 几架云梯搭上城墙,先登勇士口衔短刀,奋勇攀登。猛忠亲临城头督战,见义军攻势凶猛,急调预备队增援。 战斗持续两个时辰,山西的这些镇戍营兵战力实在太差劲了。义军几次登上城头,虽未破城,却也将守军弄得筋疲力尽。未时刚到,刘处直鸣金收兵。 夜晚,营寨中篝火点点,伤兵的呻吟声此起彼伏。今天一天伤亡近二百人。刘处直巡视伤兵营地,亲手为一名腹部中箭的少年士卒喂药。 \"掌盘子......\"少年虚弱地唤道。 \"别说话,好好养伤。\"刘处直轻声道,\"待攻下沁水,给你找最好的郎中。\" 回到军帐,军官们正在商讨着什么。见刘处直进来后,高栎对他说道:\"掌盘子,今日进攻可见官军战力确实不行,箭矢射的绵软无力。 明日我们若集中兵力攻一处,必能破城。\" 刘处直摇头:\"我原以为今天就能破城,没想到到底还是差了一口气,让土木营上吧,直接爆破掉城墙。\" 陆雄在一旁说道:\"掌盘子,我们火药不多了,这次用了后面如果没啥缴获,火器哨就得趴窝了。\" \"没事,士卒们更重要。就这样吧,王鸿你去辎重营挑人,明天挖地道,北门那一截没有护城河,就从那里开挖吧。\" 辰时刚到,义军突然从东、西两门同时发动佯攻。 猛忠分身乏术,左支右绌。就在此时,北门城墙下,一队辎重营辅兵正悄然挖掘地道。 \"再加把劲!\"王鸿低声催促,\"再挖一百步远,就到城墙下了!\" 地道内,五十多个汉子轮番作业,大冬天的挥汗如雨,泥土不断被运出。 地面上,义军弓箭手与城头对射,掩护地道的挖掘工作。 黄昏时分,地道终于挖到城墙地基下。王鸿指挥土木营士卒小心安置好火药桶,引出一条长长的导火索。 \"掌盘子,准备就绪了!\" 刘处直点头:\"传令,全军备战!爆破后立即进攻,郭世征在东门外等待,猛忠要突围肯定会走这里。\" 随着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沁水县城北门城墙被炸开一道三丈宽的缺口。 碎石砖块飞溅,烟尘弥漫。守军被这突如其来的爆炸惊呆了,还没反应过来,义军的喊杀声已如潮水般涌来。 \"杀啊!\"高栎率领前营,率先冲入缺口。守军仓促组织防线,但在义军的猛攻下节节败退。 猛忠得知城墙被破,急忙率亲兵赶来堵截,两军在街巷中展开激烈厮杀,猛忠手持长柄大刀,与前营的两个老兵厮杀在一起。 高栎见这个猛忠武力还可以,于是让所有人都慢慢退回来。 接着他手一挥,五十多个鸟铳手站了出来,鸟铳齐发,顿时猛忠的亲兵就死了几十个。 见大势已去,猛忠咬牙道:\"撤!从东门突围!\"一路上他搜集了残存的二百余官军,向东门逃去。 出乎他们意料的是,东门外竟无义军阻拦。猛忠心中一喜,率众冲出城门。 \"大人,前面有片树林,穿过就能进乌岭山!\"一名亲兵指着前方道。 猛忠不疑有他,催马疾驰。就在官军全部进入林间小道时,忽然四周号角齐鸣,伏兵四起。 \"中计了!\"猛忠大惊,急令结阵防御。但为时已晚,义军箭如雨下,官军纷纷倒地。 郭世征亲率骑兵从侧翼杀出,将官军阵型冲得七零八落。 猛忠身边亲兵接连战死。营兵在被包围的第一时间就跪地投降了,最后只剩他一人独战。 郭世征对旁边的小弟说道:\"你说要不要劝降这个守备?\" 那小弟说道:\"还是劝吧,掌盘子一直想要一个投降的官军长官。这个守备再努力一把就是将军了,我觉得应该符合掌盘子的要求。\" \"降了吧,猛守备,可以跟我们混。\" 猛忠浑身浴血,仰天大笑:\"哈哈哈......我猛忠生是大明人,死是大明鬼!\"说罢横剑自刎,血溅三尺,也算报效了皇恩。 知县王文焕在城破后被俘,刘处直将他扔进了牢里。 他也没有勇气自尽,就在牢里住了下来。因为一些意外刘处直也就忘了他。 两天后义军撤离沁水,他被衙役们放了出来,给皇帝上疏说是猛忠执意出城交战败亡,城池才被流寇所破,他守节不降。 没想到崇祯还真的信了,等任期到了让他补了河南的一个知州的官,猛忠因为不听劝阻出战浪战导致战败,但是战死没有投降崇祯下令不褒不贬。 第215章 张家团练来袭 锦衣卫都指挥使张道浚站在窦庄祠堂的台阶上,望着院子里黑压压的人群。 五进院落的张家祠堂此刻挤满了人,正厅里坐着族中长辈,院子里站着各房当家和张家团练的指挥官。 冬天的寒风掠过屋脊,吹得檐角铜铃叮当作响。 张道浚在天启年间与阉党杨维垣等人相好,受王永光的指使,攻击钱龙锡、成基命等人,故为朝廷清流所不容。 待崇祯皇帝继位清洗阉党,他因受贿而被贬戍雁门关。 农民军入晋后,山西巡抚宋统殷让张道浚参与剿寇的军事谋划,并且向崇祯上疏赦免他。 原则上这会大明还没开放团练,张家团练被宋统殷给了官军身份,让他负责镇守泽州,挂了一个参将衔。 因为他是忠烈之后,崇祯就原谅了他和阉党勾结的事,他才能从雁门关戍地回来。如今他最想的就是捞些战功洗清身上的罪行。 \"诸位叔伯兄弟,\"张道浚清了清嗓子,声音在祠堂内回荡,\"有乡亲来报,那克贼率贼众正在围攻沁水县城。 他们的辎重都在端氏镇,如今只剩老弱妇孺看守,正是天赐良机,是我们报效朝廷的好时机。\" 祠堂内顿时一片哗然,坐在太师椅上的三叔公猛地一拍扶手:\"胡闹!怎么能拿张家的基业冒险? 那些流寇都是从陕西杀过来的,各个凶悍嗜血。 我们团练虽然靠着宋巡抚买了诸多军械铠甲装备精良,但以寡击众,万一有个闪失流寇冲进来,我们怎么对得起地下的张家列祖列宗?\" 三叔公话音刚落,张道浚的族弟张道澄从人群中站出。 他比族兄矮半头,却更加壮实:\"那些流寇不过是乌合之众,咱们有三千多人,大部分人披甲,火器齐全,又是本乡本土作战,天时地利人和都占了。 端氏镇距此不过二十里,趁其不备,必能一举焚其粮草辎重,将贼营一网打尽。\" 后厅传来一阵骚动,几个年轻子弟已经按捺不住。 张道浚注意到堂弟张道源眼中闪烁的光芒,这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去年刚刚考中武举,最是渴望建功立业。 \"大哥说得对!\"张道源跳出来,\"咱们张家在沁水扎根百年,岂能坐视流寇猖獗?若是让他们站稳脚跟,下一个遭殃的就是咱们张家!\" 族老们交头接耳,议论纷纷,张道浚缓步走下台阶,在人群中穿行:\"诸位可还记得前些日子克贼入沁州吗?那些士绅们有多惨?只要敢反抗,流寇就灭他们满门。\" 他停在祠堂中央,声音陡然提高:\"这次不同——我们要主动出击,让这些流寇知道,这里不是沁州,我们沁水不是他们撒野的地方!\" 一个族老说道:\"可若是战事不利,折损了人手,秋后谁来收租?况且朝廷那边并没有同意我们办这么大规模的团练啊。\" \"如今流寇四起,官军自顾不暇,咱们不靠自己,难道等着被贼寇灭满门吗? 还有,我们现在不是团练,宋巡抚已经将我们的团练改成了泽州营,我就是参将。\" 他转向三叔公,语气稍缓,\"叔公放心,侄儿不会拿张家根基冒险,若见事不可为,就撤回窦庄固守。\" 三叔公捋着花白胡须,沉吟良久,终于点了点头:\"罢了,你们年轻人有胆识是好事。但记住,保全实力为上,不可恋战。\" \"侄儿明白!\"张道浚抱拳行礼,随即转向众人,\"传令下去,明日寅时造饭,卯时出发。 道源率五百人为前锋,我自领军两千,道澄率八百人殿后,多带火油、火箭,务必焚尽贼寇辎重!\" \"一旦大破克贼,宋巡抚就能给你们弄个实授游击。\" 祠堂内顿时响起一片应和声,张道浚望着兴奋的人群,知道士气已经被调动了,大声喊道:\"大明万胜!\" 在张家准备出兵时,刘处直已经攻克了沁水。 之前虽然对张家没多上心,但是李狗才出于职业素养依然安排了人蹲在沁水的官道上。 为啥不安排在窦庄附近呢?这年头住一起的都是熟人,若是陌生人在旁边乱转很容易被抓。 侦察营左部千总马老六蹲在端氏镇外面的土坡上,嘴上叼着旱烟,三个侦骑站在他面前,正在低声汇报。 \"张家的团练动了?\"马老六抽了一口烟,问道,\"多少人?往哪个方向?\" \"回禀千总,\"为首的侦骑搓了搓手说道,\"我看见张家团练正在官道上集结,少说有两三千人,全副武装,打头的已经过了桑林坡,看样子是奔端氏镇来的。\" 马老六猛地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他娘的,这张家倒是会挑时候!掌盘子带着主力在沁水县城,他就来抄咱们老窝。\" 他转向身旁的侦察营士卒,\"快去沁水报信!就说窦庄张家团练倾巢而出,最迟两个时辰就能到端氏镇,请掌盘子速速回援!\" 那士卒翻身上马绝尘而去,马老六又抽了一口烟,对剩下的侦骑吩咐:\"你们几个,继续盯着张家团练。 记住,每隔一刻钟派一人回来报信,我要知道他们到哪儿了!\" 侦骑们领命而去。马老六望着窦庄方向,喃喃自语:\"希望掌盘子能快点来吧。\" 他转身对一个把总说道:\"传令下去,把镇上的老弱妇孺都撤到山上去,辎重能带走的就带走,赶快转运。\" 刘处直接到急报时,正在沁水县城的衙门里面坐着安排手下清点缴获,维持城内秩序。 \"什么?我还没去招惹这个张家,他们居然主动出击了?马老六确定了吗?\" \"千真万确!\"侦骑气喘吁吁,\"马千总听监视窦庄的兄弟汇报的,至少有三千人出动了。\" \"命令所有人立即集结,随我回援端氏镇!\" 张道源率领的先锋部队已经能看到端氏镇的轮廓。 这个依山傍水的小镇显得格外宁静,完全看不出有防备的迹象。 \"奇怪......\"张道源勒住马缰,示意部队暂停,\"太安静了,连个放哨的都没有?\" 旁边的团练军官凑过来说道:\"会不会是流寇根本没想到我们会来?\" 张道泽摇摇头:\"不对劲传令下去,原地戒备,等大哥的主力到了再说。\" 他派出一小队斥候前去侦查,自己则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斥候刚接近镇口,突然一阵箭雨从屋顶射下,当场射倒三人,余下的连滚带爬逃了回来。 \"有埋伏!\"张道泽大喊,\"结阵防御!\" 但预想中的大规模伏击并未到来,镇子里冲出几十个人,放了一轮箭就跑。张道源正要追击,身后有一骑叫住他让他停止追击。 \"大哥,镇子里有埋伏,但人不多,\"张道源指着地上的箭矢,\"看样子是想拖延时间。\" 张道浚沉思片刻,突然脸色大变:\"不好!他们定是已经得到消息,正在转移辎重!\" 他猛地拔出佩剑,\"全军听令,立即攻入镇中,见人就杀,见物就烧!不要给流寇喘息之机!\" 三千多团练士卒如潮水般涌向端氏镇。然而当他们冲进镇子时,发现街道上空无一人,大多数房屋已经人去楼空,只有零星几个弓箭手在放冷箭。 \"搜!给我仔细搜!\"张道浚怒吼,\"粮草辎重肯定藏在某处!\" 团练士兵踹开一扇扇房门,却只找到些不值钱的杂物。张道澄匆匆赶来:\"大哥,镇外发现大批人马踪迹,看样子刚走不久!\" 张道浚正要下令追击,突然南面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一名斥候飞驰而来,几乎是从马背上滚落:\"将军,不好了!大批流寇正从北面赶来,至少有五六千人,他们个个都骑马,已经离我们不到五里了!\" \"流寇回援了?这么快?\"张道浚心头一震,随即冷静下来,\"传令,全军撤出镇子,在刘村寨列阵迎敌!那里地形狭窄,正好抵消流寇的人数优势!\" 张道澄急道:\"大哥,咱们是不是先撤回窦庄?\" \"来不及了。\"张道浚沉声道,\"若是被流寇骑兵追上,撤退就会变成溃败。 不如趁现在士气正盛,给他们当头一棒!让这些流寇知道,咱们张家不是好惹的!\" 刘村寨是个依山而建的村落,村前有条丈余宽的小溪,一座大石桥连接两岸。 张道浚将主力部署在桥北的高地上,弓箭手居前,火铳队次之,长枪兵压阵。 两翼各有二百精锐,由张道源和张道澄分别率领。 正午时分,远处尘土飞扬,郭世征的骑兵率先赶到,看到严阵以待的团练,不敢贸然进攻,只在远处游弋监视。 不多时,刘处直亲率主力赶到。 他望着对岸整齐的军阵,眉头紧锁:\"这张家团练,倒是有两下子。\" 高栎拍马而来:\"掌盘子,趁他们立足未稳,杀过去吧!\" 刘处直摇摇头:\"你看他们选的这地方,桥没有多宽,强攻必然损失惨重。\" 他转向李茂,你带中营绕到上游过河,攻其左翼。 高栎,你带前营正面进攻,吸引注意,我将亲兵营左部加强给你。\" 部署完毕,刘处直拔出佩刀:\"兄弟们,今日就让这些乡绅老爷见识见识,什么叫百战之师!\" 战斗在未时打响。由于火药不足,只打了一轮炮。 炮击结束后,高栎率部向石桥发起冲锋,遭到对面弓箭手的密集射击,不过还好准备了盾牌,前排也是披甲精锐伤亡并不多。 与此同时,李茂的中营悄悄从上游绕到了对岸,突然杀向团练左翼。 \"左翼接敌!\"张道源大喝一声,率领团练精锐迎了上去。 双方展开惨烈厮杀,张道泽手持一杆镔铁长枪,对战三个义军,勇不可当。 石桥方向,高栎的前营冒着箭雨强攻,终于冲过桥头。 张道浚亲自率家丁顶上去,长枪如林,将冲过来的义军又逼了回去。 刘处直在后方看得真切,心想这张家团练的战力,确实比山西的官军强不少,尤其是那些家丁,进退有度,配合默契,显然是久经训练。 就在战局胶着之际,张道浚突然发现右翼树林中鸟雀惊飞,显然是流寇绕路过来准备包抄了。 他立即下令鸣金收兵,手下人闻令交替掩护着向窦庄方向撤退。 刘处直见状,也不追赶,只是命人射住阵脚,目送张家团练井然有序地撤离战场。 刘村寨又恢复了平静,只有满地尸骸和凝固的鲜血诉说着这场恶战,刘处直巡视战场,脸色凝重。 \"掌盘子,咱们也算赢了看地上这些团练的尸体,明显比我们多啊。\" 刘处直摇摇头:\"小胜而已,张家团练主力未损,主动撤退,算不上败。\" 他踢了踢地上的一具团练尸体,\"这个人身穿铁甲,装备精良,这也叫乡勇团练吗?装备比陕西的官军也差不到哪里去了,也就差了点血战的勇气,多和我们打几仗勇气是可以锻炼出来的。 同一时刻,撤回窦庄的张道浚也在庄墙上眺望北方。 张道源包扎着肩头的伤口走来:\"大哥,统计完了,死了二百八十七人,伤三百余。\" 张道浚沉默良久,叹道:\"是我轻敌了。这克贼能纵横山西,果然不是易与之辈。\" 他转身对弟弟说,\"传令下去,从今日起紧闭庄门,加高围墙,多备滚木礌石。流寇若敢来犯,定叫他们碰得头破血流!\" 第216章 调查窦庄 刘村寨之战,义军歼敌二百,自己损失八十人。双方伤亡都不大,但是刘处直感到有些不安。 若是那些人都缩回庄子死命防守,自己这五千多人就算打光了都不一定啃得下。 不管他们也不行。对方主观能动性太高了,自己都还没来得及去窦庄呢,他们就打上门来了。 如果他们趁自己与官军交战时,窦庄的团练从背后捅一刀,自己就麻烦了。 现在自己对他们完全不了解,连今天统兵的人叫啥都不知道,只知道他姓张。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刘处直打算先了解了张家是啥情况,再针对研究战术。 突然他想到了蔺养成和张天琳几兄弟,这次无论是攻打沁水县城还是刘村寨迎战窦庄官军,自己都没让他们参战。 想着他们是新来的照顾一下,并且自己还一人送了他们二百石粮草让他们招兵买马。 现在蔺养成部已经有战兵二千,张天琳部有一千。 自己还无偿赠送了张天琳二百把腰刀和二百个铁枪头,让他把过营那些破烂都换掉了,如果要围攻窦庄,必须要他们上了,自己不能当冤大头。 正当自己还在考虑怎么拿下窦庄时,一个亲兵走进来说道:“掌盘子,侦察营李营官准备好了,想见你。” 刘处直快步走出房门,看见李狗才正带着三个侦察营士卒走到他面前,向他请求进窦庄查探消息。 听李狗才这么一说,刘处直立刻拒绝了。 “不行,这张家是个大家族,你人生地不熟的进去绝对会暴露。 那庄子里面好几千人,你们跑都跑不掉。” “掌盘子,自从我和两位兄长跟你后,你对我们都很照顾,授予我营官实权。说句实话,我也把你当大哥。 现在营里有问题,我正好又是侦察营营官,理应去查探情况。” “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我更不能让你去了。要是你死了,我怎么和你两个兄长交差?甚至短时间内还不能给你报仇,此事莫要再说了,你先回去吧,我再想想其它办法。” 这一回去,刘处直在屋里想了很久,甚至还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他出门发现李狗才穿着几件大棉衣坐在门口,也还好二月了否则非得冻死,不过看李狗才的样子这一晚上也不好过。 刘处直立马将他带进屋里让他暖和一下,又给他递了一壶烧酒。 “唉,兄弟非得这样吗?冻坏自己该咋办啊。” “掌盘子,我有我自己的坚持,还请你成全。” “狗才,既然你这么坚决,我也不好再拒绝了。 你说说吧,你打算怎么进去?” 李狗才搓了搓冻了一晚上的手,说道:“回掌盘子,窦庄戒备森严,直接强攻肯定不行,我打算扮作游方郎中混进去。” “郎中?”刘处直挑眉,“你会医术吗?张家现在会放生人进庄?” “我当然不会医术,可我昨天带来的一个兄弟会。请掌盘子派亲兵去把他叫过来。” 不一会那人就来了。李狗才说道:“掌盘子,这事我也不是心血来潮。 这位叫赵大,他是天启朝援辽老兵,参加过沈阳会战,还会一手医术。 听说这家家主好像是去过辽东,这样咱们可以和张家套个关系,我扮作他徒弟,打着行医的名头想办法进去。” “还有,正是因为他们刚打完仗,伤员多,急需大夫,我们才更容易进去。我已经观察两天了,每日辰时到巳时,庄门会放行商贩,其中卖药材的最受欢迎,盘查也最松。” “需要几日准备?” “两日。”李狗才胸有成竹,“要备齐药材需要点时间。” 两日后黎明,李狗才亲自背着个磨损严重的药箱出现在窦庄南二里的官道上,旁边就是赵大。 现在他们是两师徒了。为了伪装的像,赵大佝偻着背,看起来风尘仆仆,连指甲缝里都藏着精心调配的药渍。 药箱里除了几味常见药材,底层暗格藏着炭笔和薄如蝉翼的丝绸。 从外面看,窦庄的建筑群这位置也是非常好的。西依榼山,三面环水,东西、南北各长五百步,修筑城墙大致二千余步,整体布局呈“万”字形。 辰时三刻,窦庄南门准时开启,李狗才两人混在七八个商贩中慢慢靠近。守门的团练穿着统一的青色号服,腰间悬着腰牌,检查得极为仔细。 “路引!”一个十分健硕的团练拦住他。 赵大颤巍巍掏出文书:“军爷明鉴,老夫陈济仁,阳城人士。听说贵庄刚与贼寇恶战一场,特来行医,顺便教教徒弟。” 团练仔细核对路引,又翻开药箱检查。当看到几包三七粉时,脸色稍霁:“会治箭伤?” “略通一二。”赵大谦卑地低头,“老夫曾在辽东军中做过医官,家里传下几个治金疮的方子。” 这话像钥匙般打开了门禁。团练挥手放行:“去伤兵营报到,管事的姓张。” 穿过丈余厚的城门洞时,李狗才暗中记下防御布置。城墙用大块青砖砌就,缝隙里浇了糯米灰浆,坚固异常,高约四丈,墙头宽约六七步。 城墙下为条石,上为青砖,内添砖、土。四角筑五层碉楼,八面设窗。东、西、南、北有四个大城门和四个小门。大门外有瓮城。 城外绕墙设置数个藏兵洞,每洞容五人藏身,部分城段修有暗道。 “好险要的城池。”李狗才暗暗道,“就算加上蔺养成和张天琳两部,怕是也很难拿下。” 进入窦庄后,他发现最多的建筑就是各种庙宇了,分别为大庙、烈公庙、佛庙、财神庙、北庙、文庙、火星庙、观音庙、阎王庙、霸王庙、黑虎庙、五道寺。 另有楼阁、祠堂、书房、校场、法庭、地牢、牌坊、当铺、店铺和碑刻,还有粮仓十几座。 李狗才估计窦庄守个三四月一点问题都没有,粮食完全够吃。 再往里走就是张家宅院,位于窦庄建筑群东南入口处一百二十步,是一座四合院。 北面正房为两暗三明,东西为土夯屋,高一丈五尺,进深一丈五尺,瓦大而厚,全为扣瓦,墙垣为木柱顶梁式造房结构。 张家宅院旁边便是尚书府,分为上、下宅。尚书府上宅总体布局为棋盘六院,建有五凤楼、望河楼、天桥、大花园、小花园。 府门朝东,高三丈,宽一丈五,门头以砖雕斗拱装饰,石匾阴刻“尚书府”。明楼斗拱前挂一竖匾,上部楷书“圣旨”,中部书“旌表”。 三横坊间两块花板,上板书“天恩世锡”四个字,下板书“兵部尚书张五典张铨”九字。 看起来这张五典便是这家老家主,估计应该不在了。张家上一代家主是叫张铨,上一代家主应该是死在辽东了。 伤兵营设在祠堂西厢房,刚进门,浓重的血腥味就扑面而来。上百个伤员躺在通铺上,本地郎中正忙得满头大汗。 “新来的?”管事张老头打量他,“会缝合伤口吗?” 赵大没说话,直接走到一个腹部受伤的团练前。伤员已经昏迷,伤口溃烂发黑。他熟练地清创敷药,动作又快又稳,连旁边真郎中都看得点头。 “先生好手艺!”赵管事态度立刻热络起来,“这边还有几个重伤的……” 整整一上午,赵大和李狗才处理了七个重伤员。每治一人,就闲聊几句套话。到午时,他已摸清不少情报:窦庄常备团练就是三千五百人左右。 其中三百是张家家丁,山西巡抚已经给了张家团练官军编制。 昨日与克营交战的那个人叫张道浚,他便是张家团练的指挥官,是个参将,庄内粮仓存粮两万石以上,还有武库。 “陈先生,”张管事递来碗粗茶,“听说您在辽东待过?” 赵大心头一紧,面上不显:“天启元年到三年,在辽镇当过医官。” “那可认识先按院张公?”老管事突然压低声音。 赵大暗喜终于切入正题了,他故作沉思:“您说的是张铨张大人?城破那日,随军撤退得早,只听说张公不测了。”他适时地哽咽一下。 这反应恰到好处。老管事红着眼圈指向祠堂正堂:“老尚书和按院的灵位都在那儿。这窦庄一砖一瓦,都是老尚书按边关规制建的。” 正说着,外面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家丁模样的人闯进来:“管事的!二房二少爷箭伤发作,霍太夫人让找个懂行的去看看!” 赵大和李狗才两人被带到一座五进院落。穿过两道门岗时,他注意到这里也修了高墙,还开了垛口,上面放着两门佛郎机炮。 正堂悬着“忠孝传家”的匾额,落款是“万历戊申年张五典”。 厢房里,张道源正伏案读兵书,左臂包扎处渗着血。 见郎中进来,只是微微颔首:“听老管事说,先生擅长治箭伤?” 赵大行礼:“略通皮毛。少爷这伤怎么来的?” “五日前中的箭,伤口总不愈合。”张道源解开绷带,露出泛黑的伤口。 赵大仔细检查,对张道源说道:“是毒箭所伤。” 见赵大判断完病情后,李狗才不动声色地取出药粉:“少爷忍忍,这药有些刺激。” 上药时,他余光扫过案上舆图,那是窦庄周边的详图。几处要道标着红圈,西墙外还画了个问号。 “陈先生觉得,”张道源突然问,“流寇下一步会攻哪里?” 赵大手一抖,差点打翻药瓶:“老夫一介郎中,哪懂这些军机大事。” “无妨,随便说说。”张道源似笑非笑,“听说先生走南闯北,见识总比我们这些连沁水县都很少出去的人多吧。” 赵大假装思考:“若我是贼人,就围困贵庄,等你们粮尽就好。” 张道源说道:“哈哈,我们窦庄存粮四万石,贼人来围困我们,还不知道饿死谁呢。”他突然换了个话题,“先生这金疮药的配方,可否卖与张家?” 接下来的讨价还价中,赵大刻意表现出贪财又胆小的模样,最终以二十两银子“忍痛”卖出药方,还说要去药圃采新鲜药材配药。 申时末,赵大和李狗才背着装满草药的药箱告辞。 守门团练照例检查,他主动打开箱盖:“都是刚采的药材,军爷要不要检查?” 团练被浓烈的药味熏得直摆手:“快走快走!” 一路上,李狗才也跟刘处直那样沉思:“这窦庄是块硬骨头,怕是难啃喔。” 第217章 攻打窦庄失败 李狗才带回来了窦庄的准确消息,给刘处直介绍后,他也倒吸一口凉气:\"好家伙,这窦庄怕是比州城还难打了,里面还有三千多人防守。 自己和过营、争营合兵也才八千人马,这仗难打啊。\" 不过遇到困难就退缩不是刘处直的性格,他决定还是打一打,不行就再撤退。 而且这次必须让其它两营都上,饭不能白吃。 黎明前的窦庄笼罩在寒冷的空气中。刘处直站在北门外三里处的高地上,手中的单筒望远镜缓缓扫过城墙。 四丈高的青砖城墙上,每隔二十步就有一座突出墙体的马面。碉楼上的守夜火把还没熄灭,上面巡视的人在不停地走着,戒备森严。 \"掌盘子,各部已就位。\"李茂低声汇报,\"南门方向,蔺养成带两千人,张天琳五兄弟带一千准备进攻,我安排了咱们营三百弓箭手过去支援他们。 北门这边,咱们的兄弟们也已经准备好了,随时可以进攻。\" 刘处直放下望远镜,转向身旁的军官说道:\"记住,这次主要是试探为主。 南门北门同时主攻,若是蔺养成他们那边打得好,咱们就压上兵力一举破城;若那边不成的话就撤退。\" 辰时初刻,南门外突然响起震天的战鼓声。 蔺养成骑在马上,看着张天琳五兄弟中的两个带着八百士卒冲向城墙。 \"大哥,咱们真要在后面看着?\"争营二当家凑过来问。 \"急什么?\"蔺养成冷笑,\"让张天琳这个莽夫先去试试水深。\" 城墙上,张道浚看着潮水般涌来的义军,嘴角露出冷笑:\"放他们到五十步内,佛郎机准备。\" 张天龙冲在最前,突然感觉脚下一空。\"陷阱!\"在栽下去之前他一下子就跃开了。身后十几个弟兄惨叫着跌入布满竹签的陷坑。 城头顿时箭如雨下,冲在前面的过营士卒像割麦子般倒下。 \"他娘的!\"张天琳红着眼睛吼道,\"老三老四带人把云梯推过来!后面弓箭手掩护!\" 同一时刻,北门外的刘处直收到了南门的战报。 \"蔺养成按兵不动?\"高栎气得直跺脚,\"这个滑头!咱们白给他粮食了。\" 刘处直却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这满打满算才认识了一个月不到,人家有顾虑倒是正常。 估计蔺养成根本不想打这个窦庄,不过张天琳五兄弟倒是让我刮目相看,等之后咱们可以帮忙再武装一下过营。\" \"张天琳那边打得猛,咱们也不要错失了机会。季伯常,准备开炮!\" 二十几门佛郎机炮、虎蹲炮同时开火。虽然威力不够大,但密集的炮火还是将北门城垛打得砖石飞溅。 守军显然没料到北面也有如此猛烈的攻势,一时有些慌乱。 \"推云梯!推楯车准备冲锋,\"高栎亲自带队冲锋。 辅兵们推着特制的加长云梯冲向城墙,这种云梯顶端装有铁钩,可以牢牢扣住垛口。 同时还有楯车掩护后方的弓箭手慢慢往前推进。 待进入一百步的范围后,城墙上的火炮都开始开火。 第一轮炮击就打坏了三辆楯车和两架云梯,扫倒了一大片士卒。 趁他们装填,义军继续往前推进。 窦庄内,张道源匆匆赶到北门城楼。\"怎么回事?不是说南门在主攻吗?\" \"二少爷,北门炮火太猛,看来这边才是贼寇主力啊。\"一个团练把总满脸是血地报告。 张道源望向城外,突然脸色大变:\"快!再调二百人来北门支援!\"他话未说完,不知道是谁开的炮直接射进了垛口。 一枚铁坨子炮弹就在他身边不远处滚过,带起一枚石子直接砸到了腰部,当场张道源就起不来了,然后被人抬了下去。 南门外,张天龙终于抓住机会,趁着守军注意力被北门吸引,他亲自带人登上了一处城墙。 但看到这只是一处外城,里面还有瓮城。张天龙知道靠他们是拿不下窦庄了,但还是鼓舞士气道:\"兄弟们,跟老子上!\" 就在这关键时刻,蔺养成终于动了。\"弟兄们,该我们上了!\"他带着主力冲向城墙,却在距离百步处突然停下。\"等等...那是什么?\" 只见城墙上的藏兵洞顿时伸出几十支枪管。\"砰砰砰\"的射击声中,冲在前面的争营义军成片倒下,看得蔺养成肝都痛了。 \"撤!快撤!\"张天龙见势不妙,急忙从云梯上滑下来。他旁边的一个过营士卒动作稍慢,被火铳打得浑身是血,从四丈高的外城墙上重重摔下。 未时三刻,刘处直看着伤亡报告,眉头紧锁。南门争、过两营死了四五百人了,受伤也有一百多号了。 张天琳部已经完全失去战斗力了,北门虽然打得还可以,但也折损了八十多人,并且攻城器械也损毁了。 再重新制作也需要时间,并且这里同样是外城套瓮城,就算攻下外城也无济于事。 \"掌盘子,还要继续吗?\"李茂低声问。 刘处直望向窦庄,城头上守军正在重新布防,那面泽州营的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他缓缓摇头:\"鸣金收兵。这窦庄...不是强攻能拿下的。\" 夜幕降临,中军大帐内气氛凝重,张天龙裹着带血的绷带,一拳砸在案几上:\"他奶奶的!眼看就要拿下外城了,突然冲出那么多火铳手!\" 蔺养成阴阳怪气道:\"张家兄弟冲得倒是英勇,可惜了喔,刚刚聚集的千人队伍又没了大半吧。\" \"你!\"张天琳暴怒而起,被刘处直按住肩膀。 \"各位。\"刘处直的声音不大,但没多久吵闹声还是停止了。\" 今日一役,我们已探明窦庄虚实。\"他展开一张草图,\"南门守军有八百人常驻,北门有一千五百人,但守将知道快速调兵支援各门,窦庄内预备兵力也充足。 最麻烦的还是城墙上的藏兵洞。\"他指向几处标记,\"这些藏兵洞,随时能杀出预备队。\" \"兄弟们,这个窦庄不是咱们能轻易拿下来的,得至少野外破敌后才有机会。 不过暂时也不用着急他们背后捅刀。王嘉胤盟主、高闯王他们各自带着义军都来到了泽州,咱们义军现在有十六万以上的人。\" 刘处直这边在摇人,张道浚那边也是,他不止一次的问宋统殷请求支援,宋统殷也麻了,为了让窦庄不失他让山西总兵孙显祖,冀南兵备道王肇生迅速率军支援。 一场在晋南的大战已经在酝酿中了。 第218章 继续围困窦庄 虽说第一次进攻窦庄没有成功,不过就这么放过窦庄,刘处直也不甘心。 这个窦庄一直死扛,无非是觉得死守会有援军来。 想到这里,刘处直对身边亲兵说道:“你去通知一下各营营官、千总都过来吧,把张天琳和蔺养成两人也叫上,商讨一下后续该怎么办。” 各营军官很快就来了,刘处直的大帐内被二十多人挤得满满当当。张天琳因为蔺养成上次坑他,专门离他坐得远远的。 这两人没当场火并,还是因为张天琳的队伍损失惨重——他现在就剩三百多人了,四哥张天野现在还昏迷着,不知道能不能救回来。 见人都到齐后,刘处直清了清嗓子说道:“兄弟们,现在情况大家也都知道了。 窦庄里面张家团练有三千多人,咱们呢,满打满算就七八千人。 若是野外作战,我拼着伤亡也要吃掉张家,可他们缩在乌龟壳里面,咱们强攻肯定是拿不下来的。” “现在也不知道官军来不来支援,所以到底要不要留在这里围住窦庄,我想听听各位兄弟的意见。” 下面开始交头接耳地商议起来,刘处直就坐在上首,耐心地听他们交谈。 这种事也不用商讨太久,高栎几人的意见就是继续围住,但不死命攻打,看看能不能激他们出战。 只要他们出了乌龟壳,就任义军拿捏了。 “这是张家先惹我们的!若不是马老六当机立断带人拖住张家团练,给大部队争取时间回援,咱们辎重都得丢,底下弟兄们也需要一个交代。” 李茂他也支持继续围困:“现在王嘉胤就在王屋山,离这里不远。 高闯王估计也就这些天来,若是官军来支援,到时候可以围点打援;不来的话,就长期围困。 窦庄里面男女老少咋都有上万吧?坐吃山空,我不信他们能坚持多久。” 见下面都达成共识了,刘处直一掌重重拍在地图上,震得案几上的油灯一阵晃动。“就这么定了!不解围,继续围着他们!”他的声音在军帐内回荡。 “咱们粮食还够吃,就算不够,就去抢张家在外面的农庄,得让这些狗大户知道,我们不去招惹他们,他们就该烧高香了。敢惹我们,就得付出代价!” “对了,郭世征!这个任务我就交给你了。” “掌盘子,我在!” “你带骑兵营去把张家在外面的农庄全给我端了。” 刘处直的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个圈,“从浮山到阳城和沁水附近的农庄都给我扫荡一空。辎重营我调一半给你。 记住,一粒粮食都不许给他们留!” “记得把张天琳带上,他的人马都打完了,让他打了粮食多招点人。” 郭世征笑着抱拳:“得令!保证连老鼠洞里的谷子都给您掏干净!” 待郭世征离去,刘处直又转向李狗才:“狗才,你将侦察营撒到潞安府和平阳府到沁水的官道附近蹲着,官军若有动静,立刻回来报告我。” “明白!官军若是来了,我们绝对第一时间告知。” 就在这时,门外亲兵带着一个人走了进来。那人从怀中掏出一封皱巴巴的信:“王嘉胤盟主来信了,说他已经打了阳城,目前正在休整。” 刘处直接过信看了看,笑着说道:“这下宋统殷不想来都不行了。 咱们继续就在这里耗着。窦庄城墙再硬,他里面毕竟上万人生活,如果他们冲出来与我们血战一场,倒是还有一点胜算;若是不出来,就只能坐吃山空。” 刘处直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停在裹着绷带的张天龙身上:“张兄弟过营这次的表现我看在眼里,有我一口饭吃,就有你一口汤喝。” 次日拂晓,窦庄北门城楼上,张道浚望着城外连绵的营帐,眉头紧锁。 他身后传来脚步声,之前被炮弹溅起石子砸到了腰部的弟弟张道源侥幸未死,此时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走来。 “参将大人,贼寇没撤。”张道源的声音有些发颤,“今早斥候从贼寇没有封锁的西门回报,沁水河南岸的五个庄子都被贼寇劫掠一空,然后一把火烧了。 贼寇直接用抢来的粮食就开始裹挟沁水的穷苦百姓和佃户。” 张道浚没说话,只是死死攥着城墙垛口。青砖上的积雪沾湿了他的衣袖。 忽然,城外响起一阵刺耳的铜锣声,只见数百名义军推着十几辆插满草人的楯车,大摇大摆地向城墙逼近。 “贼人又来挑衅!”城头守军骚动起来。 “把药子上好!等贼寇靠近百步就给我开炮!”张道浚厉声喝道。 话音未落,那些楯车突然停下。藏在后面的义军弓箭手一阵箭雨腾空而起,虽然大多钉在城墙上,却有两支正中垛口后的守军面门。 “哈哈哈!”义军中爆发出一阵哄笑。一个赤膊大汉跳上楯车,扯开嗓子唱起俚曲:“张家郎,穿官袍,见了义军尿裤裆——” 城上守军气得脸色铁青,上百个年轻团练忍不住拉弓还击,箭矢飞过百步距离,无力地扎在楯车前。 “都给我住手你看看你们贼寇低射高都射死我们两个人,我们上面射箭过去倒是一个贼寇都没射死,等贼寇走了都给我好好练不然别待在我队伍里面了。 说完后他转身对身边的人说道:“药子怎么还没装好?” 他越催操作火炮的人越急躁,最后撒得满地都是火药,来挑衅的义军见上面在摆弄火炮了,推着楯车就往回跑了。 张道浚见流寇跑了,命令轮班值守,一部分人回营休息:“下次贼寇来,直接装火药开炮!” “天时地利人和都在我们这边,流寇想要进来没这么容易。 我们窦庄的粮食充足,药子也能自己生产,都别给我省!” “战死的军士,若是家里耕种了张家土地的,佃租免五年,皇粮我们交了;没有种我们土地的军士,抚恤二十两白银。” 财帛动人心。更何况张家在这里扎根一百年了,也不是啥十恶不赦的家族。 城外流寇虽说打下窦庄开仓放粮,可这些百姓还是本能的愿意相信张家,他们并不是天生就非得跟义军走。 一眨眼,窦庄已经被围困十日了,还是没见官军前来解围。 刘处直蹲在火堆旁,翻烤着一只野兔。对面坐着闷头喝酒的张天琳。 “张兄弟,过营还剩多少人?” 张天琳的手顿了顿:“这十天募了一千多人,能打的就我之前的老本兵,还剩二百多人。” “我给你把武器补齐。”刘处直撕下一条兔腿递过去,“都是我营里用不完的武器,再给你五十套棉甲吧。” 张天琳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诧异,这武器给了也正常,刘处直还给他铠甲,这倒是让他没有想到。 外面突然传来了嘈杂的声音,还有叫郎中的呼喊声。 “怎么回事?”刘处直皱眉起身。 一个士卒满脸是血:“回掌盘子,刚才我们去窦庄城下挑衅,上面的火炮直接开炮打我们,楯车被打坏了一辆,死了两个兄弟,伤了五个。” “让郎中尽量医治他们吧。下次去的话注意点,看到城墙上要开炮,马上就跑。” 张氏族人齐聚一堂,却无人说话。供桌上,张铨的灵位前香火缭绕。张道浚跪在蒲团上,闭目不语。 “大公子!”一个团练慌慌张张冲进来,“斥候说在沁水以东六十里长平关发现了一支军队驻扎!” 张道浚缓缓睁眼:“可是官军到了?” “是山西总兵孙显祖的大旗!孙总兵率三千精兵到了长平关!” 祠堂内顿时一片欢腾。张道源激动地抓住兄长的手臂:“大哥!父亲在天之灵保佑!宋抚院真的派人来了!” 张道浚起身整了整衣冠,对满堂团练军官说道:“传令,今天开始杀猪宰羊,所有军士都吃得饱饱的。 一旦官军获胜,我们就直接杀出去,大破流寇!” 而义军这边同样得知了消息,现在王嘉胤就在阳城待着离自己不远,刘处直围三阙一故意让窦庄的斥候进出就是为了引官军过来然后打援。 他叫来一个亲兵让他带着亲笔信去阳城联系王嘉胤,请他来沁水。 第219章 准备迎击孙显祖 对于孙显祖这个曾经的义军手下败将,刘处直并没有太过担心。 山西这边的官军除了大同镇的边军,其它的他都不放在眼里。 此次请王嘉胤来,一是为了围攻窦庄,还有就是应对即将到来的陕西援剿官兵。 别看到了山西后各个掌盘子疯狂扩军,到现在有十几万人了,但是战力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若陕西真来上两万官兵,再有山西的官军配合,打败这十几万义军问题真不大。 一路上,刘处直的亲兵在马上一直思考该怎么说服王嘉胤。 他跟在刘处直身边知道之前两家有点矛盾,不过在河曲双方已经说开了,王嘉胤也不怪刘处直离开府谷的事了。 不过他毕竟是盟主,若没有足够的利益,被刘处直这个小字辈支使,他怕是不愿意。 “窦庄的粮食够咱们几万人吃上一年!”亲兵在心里反复演练着说辞,“张家几代人的积蓄都在那里,金银珠宝堆满了地窖……” 一天后,亲兵看到了阳城的城墙,阳城前些日子已被王嘉胤攻破城门大开,城墙上插满了横营与其它义军掌盘子的旗帜。 亲兵在城门口拿出刘处直的名帖,很快被带到了县衙这些日子横营的中军就设在这里。 县衙大堂内,王嘉胤正与横营的几个军官商议军务。 “报!克营刘掌盘子派亲兵求见!”卫兵高声通报。 王嘉胤抬眼看向门口:“带进来。” 亲兵快步走入大堂,单膝跪地:“小人柳二虎,奉掌盘子之命前来拜见大帅!”他从怀中取出那封皱巴巴的信,双手呈上。 王嘉胤接过信,粗大的手指小心展开信纸,直接递给了旁边的张登喜,让他念一念。 张登喜清了清嗓子:“大帅钧鉴:弟处直率部围困沁水窦庄已十日有余,窦庄墙高池深,张家团练负隅顽抗。 今闻山西总兵孙显祖率三千官军已至长平关,不日将抵沁水。 弟欲围点打援,然兵力单薄,恐难独力应对,恳请大帅念在同袍之谊,速发援兵,共破官军,若得窦庄钱粮当由大帅分配给义军各部,弟处直顿首再拜。” 王嘉胤听完,眉头微皱:“窦庄?一个多月前咱们不是打过一次?折了五六百弟兄,连城墙都没摸到。” 柳二虎知道机会来了,他挺直腰板,声音提高了八度:“大帅明鉴!张家为了抵抗咱们,把他们好些农庄的粮食都收进了窦庄。 我们的侦察营李营官亲自潜入探知,看见庄里的粮仓里面堆得像小山一样高!” 王嘉胤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平静:“粮草再多,打不进去也是白搭。 你们掌盘子也知道了这个窦庄难打吧?规制和九边的边堡看齐。 九边边堡还有官员贪污,这个窦庄可没有,打进去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历来攻坚城都不容易。” “大帅有所不知,”柳二虎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张家地窖里藏的可不止粮食,他们的团练铠甲也多不比官军差多少,而且窦庄还有很多金银。 张家上代家主张铨生前是辽东巡按,上上代家主张五典是万历朝兵部尚书,这年头哪有官员不贪? 他们张家几代财富全埋在窦庄地下,几十万两金银还是有的。 我们掌盘子说了,只要攻下窦庄,钱粮均由大帅分配。” 大堂内顿时响起一片吸气声,几位义军掌盘子交头接耳,眼中闪烁着贪婪的光芒。 王嘉胤摸着下巴上的胡茬,沉思片刻:“刘兄弟现在有多少人马?” “回大帅,最近与争世王还有过天星合营,约莫九千之众。不过能打的就只有我们克营的四千多正兵。” “孙显祖带了多少人?” “大概三千多人吧,我来之前官军正在长平关扎营,看来孙显祖对进攻我们义军还有疑虑。 我们掌盘子打算主动迎击孙显祖,希望大帅能帮着盯着下后路,别让窦庄的团练出来。” 王嘉胤突然拍案而起:“好!告诉你家掌盘子,老子带横营和其它七营义军再去会会这个窦庄!”他转向左右,“传令下去,明日吃完饭后就开拔去沁水!” 柳二虎心中一喜,连忙叩首:“大帅英明!我们掌盘子定当感激不尽!” 当夜,柳二虎被安排在县衙厢房休息,他躺在硬板床上,听着外面呼啸的北风,心里盘算着回去的路线。 突然,房门被推开,一个人影闪了进来。 “谁?”柳二虎警觉地坐起身。 “嘘——”来人点亮油灯,是王嘉胤的军师张登喜,“大帅让我来问你些实话。” 柳二虎心头一紧:“军师请讲。” “窦庄真有那么多银子?” 柳二虎咽了口唾沫:“千真万确!从张五典当官到现在都五六十年了,窦庄的土地少说几万亩。 我们李营官亲自看到了里面的富庶,绝不会欺骗大帅。” 见张登喜还是有疑虑,柳二虎直接说道:“小人愿以项上人头担保!” 张登喜盯着他看了半晌,终于点点头:“明日随大军一同出发。” 翌日黎明,阳城内外人喊马嘶,王嘉胤亲率横营与其它义军共五万多人,浩浩荡荡向沁水进发。 打头的四五千人是王嘉胤的嫡系老本兵,个个杀气腾腾,每人身边还有一个辅兵伺候,披甲的人有一大半。 刘处直入山西后也算有了奇遇,但单论发展速度还是被王嘉胤压一头。 与此同时,窦庄外面的义军大营内,刘处直正在与军官商议诱敌之计。 刘处直指着地图上的桑林坡:“咱们先假装要北上迎击孙显祖,实则在此设伏。 要是窦庄守军出城追击,正好杀他个回马枪!” 高栎皱眉道:“张道浚若不上当呢?” “那也无妨,”刘处直笑道,“咱们就去长平关会会孙显祖,王嘉胤的人马应该快到了,既然这个张道浚喜欢窦庄,就让他一直待在家里吧。” 当天,义军大营悄然行动。辎重车辆装满粮草,帐篷被一一拆除,营火也渐渐熄灭。 刘处直命人在营地四周插满草人,远远望去,仿佛仍有士卒巡逻。 天蒙蒙亮时,一支队伍大张旗鼓地离开大营,向北行进。 马蹄声、车轮声、士卒的喧哗声,隔着几里地都能听见。 窦庄城墙上,守城团练发现异常,立刻报告了张道浚。 “流寇撤了?”张道浚披衣登城,借着晨光观察远处的义军营地,只见营帐稀疏,人影寥寥,确实像在撤军。 张道源兴奋地说:“大哥,定是孙总兵的援军到了,流寇闻风而逃!咱们要不要出城追击?” 张道浚没有立即回答。他拿起千里镜,仔细观察着义军北去的队伍。忽然,他注意到一个细节——那些士卒走路的样子不像是闻风而逃,像是有秩序的撤离。 “传令下去,”张道浚沉声道,“任何人不得出城!这是流寇的计谋,我们只需要谨守窦庄就好。” “大哥!”张道源急道,“机不可失啊!咱们到现在还没和流寇好好干一仗呢,万一孙总兵赢了,咱们怎么向宋抚院交代?” “闭嘴!这里没有你大哥,咱们现在都是官军,要称呼军职!” 张道浚厉声喝道,“这是流寇的诡计!他们真要走,何必如此大张旗鼓?分明是想诱我们出城!” 他指着远处隐约可见的桑林坡:“那里林木茂密,最适合埋伏。 传我命令,加强城门防守,多派斥候侦查,绝不可轻举妄动!” 张道源虽心有不甘,但见兄长神色坚决,只得领命而去。 日上三竿时,刘处直站在桑林坡最高处,望着空荡荡的官道,脸色有些难看。 看来这个张道浚还真有点难对付。 “掌盘子,”李茂走过来报告,“窦庄城门紧闭,连个斥候都没派出来。” 刘处直一拳砸在身旁的树干上:“张道浚这人太谨慎了算了不管他了,传令下去,全军开拔去长平关!” 第220章 长平关迎战孙显祖(1) 孙显祖选择驻扎观望的地方叫长平关(今山西省晋城市高平市西北),就是战国时期秦赵长平之战的地方。 这位置能被赵括和白起用来做最后的主力决战,肯定不是啥沟沟坎坎的地方。 长平关旁边就是丹水,过了丹水就是丹朱岭。孙显祖去年因为战败丢失了山西总兵的职位,让王国梁上了。 如果不是王国梁死了,他现在还在家里蹲。 所以这次剿贼一路上他十分谨慎,生怕再大败。一切都按照军律行事,每天行军不超过六十里,到地方立马扎营。 他扎营时一定要选择背山临水这种能有所倚托和凭靠的地方。 如果没有山和水,官军就在平坦的旷野扎营,选择的都是进退方便有利的地方。 在还没到下一站时,夜不收就前出寻找靠近水源和草地的营地,以及地势较高可以观察的位置,方便队伍树起中军大营的旗帜。 到了长平关后,孙显祖按照军律在靠近丹朱岭和丹水的地方扎下营寨。 这个位置离流寇的距离已经很近了,他在安营的地方大肆伐木,构建木城做好防御姿态。 驻扎的这三天时间,每天差不多到了夜间,他要等到侦察哨兵四面登高远望确认没有敌情,并且将手中的信号旗连挥三次再连卷三次不再展开,才允许部下休息。 除此之外,军营和他的营地分为两层,若有流寇来夜袭,外层各方位的士兵听到放一声号炮,内层的军士看到后就要树起黄旗,再将大鼓用力敲响以聚兵。 营中不可能携带很多木料,到了长平关后,孙显祖又让民夫全都分头各自向长有竹子和树木的山林里去采伐竹木。 每个人要采两根竖着用的木头,粗一寸左右,长八九尺都可以;一根横着用的木头,略微细长一点,大约一丈左右;再砍一根竹子, 如果竹子多树木少,就用竹子代替树木;树木多竹子少,就只用竹子做成尖条当成陷坑。如果没有竹子,就用坚硬的树木削尖了做地钉,用细软的树条削尖了做莲花签,用软草搓成绳子来捆扎联接军营外围的栅栏。 孙显祖不惜弄得这么麻烦,还是害怕再败自己官职不保性命不保,宁肯无功也不能有错。 沁水窦庄离长平关六十里,刘处直早上从窦庄出发,下午就到了长平关南二十里的寺庄镇。 待义军扎完营后也没看到官军的动向,刘处直就和李狗才带上二十个好手亲自前往他们营地侦测情况。 来到官军营地后,映入眼帘的就是一座一丈多高的营寨,四周有鹿角和各种陷阱。 营寨外面还有七八座箭塔以及了望塔。李狗才和刘处直不约而同的\"卧槽\"。 刚刚从窦庄那里出来,原本想着偷袭一波官军,没想到他们居然缩在了营寨里面不出来,整的好像义军变成了官军,前去剿灭他们一样。 话分两头,官军那边也比较忧愁。 暮色笼罩下长平关,孙显祖的中军大帐内烛火摇曳。 帐内摆着一张粗糙的木桌,上面铺着已经泛黄的地图,几个重要位置被朱砂笔重重圈出。 帐外传来军士巡逻的脚步声和远处丹水潺潺的流水声。 孙显祖双手撑在桌边,眉头紧锁,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他现在对宋统殷很不满。 连流寇都不知道有多少人,就让他来支援窦庄。 虽说张家几代都是大官,但张五典、张铨都死了,张道浚只有官阶还是待罪之身,凭啥自己来救。 \"总镇,探马回报,流寇已在寺庄镇扎营,距此不过二十里。\" 他麾下的千总李国英掀开帐帘大步走入,抱拳告知他敌情。 李国英刚刚二十出头,看着很是英武有朝气。他是大同卫的人,十六岁从军和父亲援辽,后面父亲死后回山西继承父职后实授千总。 孙显祖没有立即回应,手指在地图上寺庄镇的位置轻轻敲打。\"他们有多少人?\" \"探马估计至少七八千,有克贼、过贼和争贼的旗号。\" 李国英眼中闪过一丝轻蔑,\"但属下觉得他们不过都是些乌合之众,我们在此深沟高垒徒增笑话。\" \"乌合之众?\"孙显祖冷笑一声,直起身子,去年我带领潞安营兵二千就是被这样的乌合之众击溃了。 二千官军一个都没跑回去,还让本镇丢了总兵之位。 想到这里他的声音突然提高,王国梁是怎么死的,不也是这些乌合之众干掉了吗。 帐内陷入短暂的沉默。一个把总轻咳一声打破寂静:\"总镇,我军在此扎营已有三日了,若一味避战,恐抚院大人不满啊。\" 若是宋抚院参我们一本,我们可要吃不了兜着走。 \"宋统殷他知道个啥。\" 孙显祖打断他,\"陛下要的是胜利,不是尸体!\" 他指向帐外,我建的营寨就是为了打赢流寇,这一丈多高的木墙,三层鹿角,陷马坑、铁蒺藜一样不少,流寇敢来攻就叫他们有来无回!\" 李国英从来没有和陕西的农民军交过手,不知道他们都是啥配置,忍不住的反驳道:\"总镇,我军有三千多人,流寇都是些饥民也没啥装备,若主动出击,必能杀的他们心惊胆战。\" \"必能什么?\"孙显祖猛地拍桌,\"李千总,你可知兵法云'善战者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我军在此据险而守,流寇远来疲惫,粮草不济,日久必乱。那时再出击,方为上策!\" 参将周子善捋着胡须点头:\"总镇高见。流寇所恃者,不过一时锐气。 我军深沟高垒,消其锐气,待其粮尽,可不战而胜。\" 李国英却不依不饶:\"总镇,若流寇绕过我军直扑潞安府,要是沈王殿下有失,我们如何向朝廷交代?\" 孙显祖眼中闪过一丝犹豫,但很快又坚定起来:\"我已派斥候监视流寇动向,若他们敢绕过长平关,我军可断其后路,与潞安守军前后夹击。\" 他环视众将,\"传令下去:严守营寨,不得擅自出战。违令者,军法从事!\" \"国英啊,我知道你年轻气盛可望建功立业,但仗不是这么打的啊。 你真以为那些饥民能从陕西一路杀过来啊? 我告诉你,横贼王嘉胤的队伍披甲率不比咱们的镇兵低,都是些见惯仗的老兵,咱们这些镇兵几个月前还在卫所里面种地呢。 我也就看在李实的面子上,你今天以下犯上我就不追究了,按我的方略行事就好。\" 众将面面相觑,最终齐声应诺退出大帐。只有李国英临走时回头看了一眼,眼中满是不甘,心里想着孙显祖真的是暮气沉沉,混吃等死,他要是一直跟着孙显祖不知道啥时候才能出人头地。 夜色渐深了,营寨外围的箭塔上,哨兵警惕地扫视着黑暗。 忽然,远处草丛中传来轻微的沙沙声。 \"什么人?\"哨兵举起火把,但黑暗中再无动静。他摇摇头,以为是野兔之类的小动物,继续履行他的职责。 第221章 长平关迎战孙显祖(2) 寺庄镇的义军大营比官军简陋得多,只有简单的木栅栏和几个了望台。 中央的大帐内,克营十几个军官和张天琳他们围坐一圈,中间的地上铺着一张地图。 刘处直用木棍指着地图:\"官军营寨坚固,咱们还是不能强攻。 一路上我仔细思量了一下,看营寨规模官军的随军民夫不多,不可能带很多粮食,这样他们就有个致命弱点,也就是粮道。现在能给他提供粮草的只有潞安府。\" 木棍移到地图上的一条道路上,\"从潞安到长平关,不绕远路的话粮队必经这条山路。 之前咱们从潞安府南下路过了这里,两侧都是矮坡,最适合埋伏。 一旦断了粮道,他们不出来就得饿死,到时候都不用我们亲自动手。\" 待刘处直讲完,李茂接话道:\"这孙显祖去年因战败被革职,如今是戴罪立功。啥事都不干,他无法向朝廷交代的。\" 郭世征兴奋地说:\"那咱们就在半路设埋伏粮队。 我预计他们营寨里面就几天粮食储备,他们去接应粮食的人少了,粮食等于送给我们;人多了,我们直接连营寨和粮队一起端了。\" \"好,就这样吧。\"刘处直下令道,郭世征带一百人袭击粮队,记住放人回去报信。 李茂和高栎率前中营埋伏,我带亲兵营接应。 史大成率后营等守营,看好辎重和老弱,防备官军偷袭。\" 同一片星空下,孙显祖也在自己的大帐中辗转难眠。 他起身走到帐外,望着远处隐约可见的丹朱岭轮廓。 这一片曾是战国时期白起围困赵军的地方,四十万赵卒埋骨于此。 历史总是惊人地相似,如今他也在长平关与流寇对峙。 \"总镇,还没休息?\"周子善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孙显祖没有回头:\"睡不着,总觉得流寇不会这么老实。\" 周子善走到他身旁:\"总镇多虑了,我军营寨坚固,流寇无隙可乘。\" \"希望如此。\"孙显祖叹了口气,\"明日潞安那边要送粮食过来了吧,记得加派人手去接应。\" \"标下明白。\" 两人沉默地站在夜色中,各怀心事。远处传来守夜士兵的咳嗽声,和偶尔的马嘶声。 第二天清晨,官军营寨如常运作。炊烟袅袅升起,军士们排队领取早饭。 突然,一匹快马疾驰入营,骑手满身尘土,脸上带着惊慌。 \"报——!潞安府来的粮队在离这里二十里的慈林镇遇到流寇袭击,粮草全部被劫!\" 孙显祖正在用早饭,闻报立即放下碗筷:\"多少人?\" \"不多,只有一百多人,但是个个悍勇,都是骑兵。\" 李国英立刻站起:\"总镇,让我带兵去救!粮草若失,我军支撑不了几日!\" 孙显祖眉头紧锁。他本能地感到这是个陷阱,但粮草确实不容有失。\"李千总带五百人速去救援,记住救了粮队立即回营,不得追击!\" \"得令!\"李国英抱拳离去,眼中闪过一丝喜色。 孙显祖又转向周子善:\"周参将,加强营寨戒备,防备流寇偷袭。 李国英很快点齐兵马出营,五百官军沿着山路疾行,盔甲在冬日的阳光下闪闪发亮。 行至粮草被偷袭的地方时,前方已经没有喊杀声了,李国英举起手示意部队停下,派斥候前去查探。 斥候很快回报:\"千总,流寇已经撤退了,但是粮食还在原地。\" 李国英不疑有他,认为是流寇看到官军来了直接跑了,下令加速前进。 就在官军全部进入粮队遇袭的地方时,两侧山坡上突然竖起几面红旗,箭矢如雨点般落下。 \"列阵防守!\"李国英大吼,但为时已晚。义军从三面杀出,喊声震天。 与此同时,孙显祖在营寨中接到急报:\"总镇大人,西南方向发现大股流寇,正向营寨逼近!\" 孙显祖脸色大变:\"果然如此!传令:紧闭寨门,准备迎敌!\"他快步登上了望塔,只见远处尘土飞扬,隐约可见数百骑兵正向营寨冲来。 \"放箭!\"随着守将的命令,箭塔上的官军纷纷放箭,冲在前面的几名义军应声落马。 但其余人迅速散开,绕着营寨奔驰,不时向寨内射箭。 孙显祖仔细观察,发现流寇全是骑兵没有步兵跟随,显然只是佯攻。 不好!他突然醒悟,他们的目标是李国英! 就在他准备派兵接应时,又一个斥候飞奔来报:\"总镇,李千总在慈林镇中伏,伤亡惨重!\" 孙显祖额头渗出冷汗。他面临两难抉择:若出兵救援,营寨可能不保这里面还有很多火药粮食和其它物资,丢了就麻烦了。 若坐视不理,李国英带出去的都是现在镇兵里面的精锐,这些老兵是相对有战力的。 \"周子善!你带三百人守营,其余人随我出营救援!\"他终于下定决心。 很快,孙显祖亲率二千官兵冲出营寨,向李国英遇袭的方向赶过去。 寨外佯攻的义军骑兵见状立即撤退,但保持一定距离引诱官军追击,孙显祖不为所动,坚持原定路线。 当他率军赶到目的地时,战斗已接近尾声。 李国英的部队被压缩在一块巨石周围,死伤过半,围攻的义军见大队官军到来,立即撤向两侧山林。 \"追!一个不留!\"李国英满脸是血,愤怒地咆哮。 \"站住!\"孙显祖厉声喝止,\"这是诱敌之计!收拢伤员,立即回营!\" 就在官军忙着救助伤员时装运粮草时,山林中突然响起号角声,更多义军从隐蔽处杀出,刘处直亲自率领亲兵营和过营、争营已经赶到了,汇合李茂二人准备发起总攻,打算再次全歼山西镇兵。 \"结圆阵!长枪在外,火铳在内!\"孙显祖临危不乱,迅速组织防御,很快形成一个铁桶般的防御圈。 刘处直指挥第一次冲锋被密集的火铳和长枪击退,伤亡了几十号人。 见状他改变策略,命令部队散开,用弓箭和火铳远距离射击,消耗官军。 战斗陷入僵持,官军虽处劣势但还能坚持,这里地方较为狭窄义军虽人数占优但不能投入全部兵力,暂时还没有突破官军防线。 太阳渐渐西斜,双方士兵都已疲惫不堪。就在这关键时刻,北方突然烟尘大起,一队骑兵疾驰而来,旗帜上绣着\"整饬冀南兵备道正使王\"。 \"援军!是王兵宪的援军!\"官军中爆发出欢呼声。 刘处直看到这一幕,脸色骤变。\"鸣金收兵!\"他果断下令,\"按预定路线撤退!\" 义军迅速脱离战斗,分成数股向不同方向撤退。 援兵来了孙显祖本想追击,但看到军士伤亡惨重,加上担心营寨里面辎重的安危,只得下令收兵。 孙显祖上前拜见冀南兵备道王肇生,这位兵宪身着锁子甲,面容儒雅却带着威严。 \"孙总镇无恙否?\"王肇生在马上询问道。 孙显祖苦笑:\"多谢兵宪大人及时来援,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王肇生摇头:\"本兵宪接到巡抚的命令后就立即从汾州赶来,还是晚了一步。\"他看向远处义军撤退的方向,\"这股流寇不简单,竟能将官军逼到如此境地。\" 孙显祖叹息:\"还是不该轻易让李国英出击的,我没想到流寇盯上了我的粮道。 此战伤亡惨重,我会和抚院大人说清楚,向陛下请罪。\" 放眼望去,地上大部分都是官军尸体,大概有七八百人了。 而流寇呢?他看着最多只有一百多人死了。 唯一的好事就是铠甲没有被扒走,自己罪行没那么严重。 夕阳西下,战场上只留下横七竖八的尸体和折断的兵器。 乌鸦已经开始在天空中盘旋,等待着它们的盛宴。 这场战斗没有绝对的胜利者,官军想救援李国英的五百精锐,最后不仅没救成反而又搭进去几百人。 义军打仗就是为了缴获兵器铠甲,这次虽然干掉了不少官军,但一件铠甲都没缴获。 第222章 山陕两地目前局势 崇祯四年二月初七,刘处直率本部聚集争营,过营两营义军共八千余人在长平关以北慈林镇围歼山西镇兵。 因冀南兵备道王肇生率领汾州守备营支援,未竟全功而撤退。 此战官军战死八百多人,受伤数百人。义军损失不到二百。 两路官军汇合之后有四千多兵力,已经不是现在的刘处直能吃下的了。 权衡之后,他率众退出战场,与王嘉胤等会盟于沁水县城。 之前崇祯皇帝想调临洮和宁夏的官兵入晋援剿。 结果西路军神一魁越搞越大,在攻陷宁夏卫城武装好了自己后,居然聚众五六万围攻庆阳府城安化。 这时候庆阳只有一个已经被免职推官马一荀。 很久没出场的三边总督杨鹤本想支援庆阳,但是他手上只有一个总督标营,看着安化县城外面的六七万流寇,心都凉了。 杨鹤只能在心中默默为安化县城祈祷,他这个总督当到现在就没顺畅过。 刘广生、练国事都是强势的人,陕西三边五镇的军队他就从来没有握在过手里。 地方的营兵也只听兵备道的话,他能长期指挥的只有两千多人的标营。 但是崇祯给他的指令要么是五万两、十万两招抚流寇,要么就是让他镇压流寇,却又不明确指挥权。 巡抚们品级又和他一样根本指挥不动,底下丘八也是看碟下菜。 连自己驻地固原的镇兵都听从练国事的调遣跑到关中去了。 杨鹤干到现在已经没有什么干劲了,就等着陛下啥时候下诏剥夺他的官职,然后在诏狱养老了。 张存孟则出兵进攻米脂和葭州,先攻陷米脂,将城内官绅斩尽杀绝。 以前帮着艾家害李自成的县令晏子宾被李自成用一根绳子吊在城墙上勒死了。 当然他最恨的还是艾家,不过艾家去年已经没了,他就放下了仇恨开始全身心投入造反事业。 占领米脂后,张存孟又挥军一万五进攻葭州,围城数重。 绥德参将卜应第率军增援,斩张存孟部五百人,擒获大小头目数十。 张存孟狼狈撤退,丢弃了占领的米脂。因为害怕老巢暴露,张存孟也临时当了一次流寇,往陕北的山沟沟里跑了。 此时练国事和洪承畴已经联名上疏,要先解决神一魁与张存孟后再入晋援剿。 剿灭陕西的群贼之后,再举重兵围剿横贼。 这两人都是有私心的,他们是陕西的官员,只用负责陕西的事,山西怎么样与他们何干。 崇祯同意了二抚的想法,练国事得以将临洮、宁夏兵调回来。 二抚商议过后,由洪承畴与榆林兵备道张福臻率领延绥总兵张应昌与临洮总兵王承恩剿灭张存孟。 而练国事率固原、宁夏和自己标营负责剿灭神一魁。 陕西所有的机动兵力都用在围攻陕西农民军了。 但是崇祯考虑到山西无强兵,让洪承畴把曹文诏调到山西去。 曹文诏带领本部马步三千自菜园沟渡河,目前已经到了平阳府的府治临汾。 至于山西的边军大同镇,因为欠饷二十个月发生了兵变。 大同的军士们将总兵给杀了,现在是张宗衡在代理军务。 他刚刚从代王那边弄来了五万两白银,加上京师发来的七万两,勉强发了饷安稳下了军心,短时间内要他们出战是不太可能了。 陕西的农民军难过了,来山西的东路军各个掌盘子就舒服了。 目前的局势宋统殷能发动围剿的部队只有孙显祖部、冀南兵备道所辖兵力、平阳府的镇戍营兵,还有曹文诏的马步兵三千,加起来有一万五千人,算上窦庄的张家团练约两万人。 崇祯四年二月初九,沁水县县衙,王嘉胤在此准备会盟义军。 自王嘉胤率军抵达后,各路义军掌盘子陆续赶来会盟。 短短数日,沁水城外已聚集二十余营人马,旌旗猎猎,营帐连绵数里。 战马嘶鸣,刀枪如林,各路豪杰汇聚一堂,声势浩大。 刘处直站在营门外,望着远处尘土飞扬,一队骑兵疾驰而来。 为首之人身材魁梧,浓眉虎目,正是闯王高迎祥,他身后跟着数十骑亲兵,个个膀大腰圆,杀气腾腾。 \"高大哥,你终于到了!我们有好几个月没见了,兄弟甚是想念你!\"刘处直笑着迎上去。 高迎祥翻身下马,拍了拍刘处直的肩膀:\"兄弟,听说你前两日差点又灭了山西镇兵,这下山西官军看到我们怕是要吓破胆了。\" \"吓破胆倒不至于,\"刘处直咧嘴一笑,\"不过要是陕西不来官军援剿,山西的官军对我们是造成不了太大威胁了。\" \"好!待会儿咱们好好喝一顿,商量商量下一步怎么走。\" 傍晚,王嘉胤的中军大帐内灯火通明。二十余位义军首领齐聚一堂,大碗喝酒,大块吃肉,气氛热烈。帐内摆着十几张长桌,桌上堆满烤羊、炖肉、烧鸡,酒坛子摆了一地。 王嘉胤高坐主位,左右分别是高迎祥、刘处直等大头领。 其余掌盘子分坐两侧,推杯换盏,喧闹非凡。 \"诸位兄弟!\"王嘉胤举起酒碗,声如洪钟,\"今日咱们齐聚沁水,正是咱们义军的大日子。 这山西的官军暂时不敢来了,咱们要抓紧时间招兵买马,以后我带大伙去府城里面看看。\" \"另外,离我们不远的窦庄张家,富甲一方,后面咱们就打破这个乌龟壳,金银财宝、粮食女人,按贡献多寡来分配。\" \"现在陕西官军忙着打张存孟他们,一时半会也来不了,这个窦庄就先放那里,咱们把官军一勺烩了再摘这个桃子。\" 听到能抢钱抢粮,大部分没见识过窦庄的掌盘子都在大喊\"大帅威武\",都认为这只是一个皮薄馅多的官绅庄子。 正事议毕,酒宴进入高潮,王嘉胤一挥手,几十名掳来的士绅家里的歌姬舞女鱼贯而入,在帐中轻歌曼舞。 众头领哈哈大笑,有的搂着女人灌酒,有的划拳赌钱,帐内一片乌烟瘴气。 张献忠喝得满面通红,一把搂住身旁的歌姬,在她脸上狠狠亲了一口:\"小娘们,今晚跟爷回营!\" 歌姬吓得瑟瑟发抖,却不敢反抗。刘处直见状说道:\"黄虎,别为难她,都是穷苦人家出来的,她不愿意就算了。 强迫人家算什么好汉,想要女人自己花钱去找愿意的。\" 张献忠一直就不喜欢别人管他,当衙役时县衙老爷管他,如今当贼了这个刘处直也管他,顿时就怒了。 大吼一声:\"你算个什么东西?叫你一声兄弟你还真当自己是我八大王的兄弟了啊?以后再叫我黄虎,老子劈了你!\" 这时候刘处直带在身边的几个亲兵见状,直接拔出刀架在张献忠脖子上。 他酒顿时醒了,直接一巴掌扇在自己脸上:\"我不是东西,刘兄弟见谅,喝了二两猫尿就啥都忘了。\" 刘处直一挥手,几个亲兵就都回来了,然后也不理他了。 认识张献忠后,他知道这是个啥样人永远认为老子天下第一的那种,兼凶狠和无赖,同时对惹不起的人身段又软。 反正他又威胁不了自己,见张献忠服软了,刘处直也不过分刺激他了。 除了刘处直这里,黑煞神李茂春则跟革里眼贺一龙拼酒。 两人一碗接一碗,喝得脸红脖子粗。李茂春突然摔了酒碗,拔出腰刀:\"革里眼,咱哥俩比划比划!\" 贺一龙不甘示弱,也抽刀在手:\"来啊!谁怕谁!\" 眼看两人要打起来,王嘉胤一拍桌子:\"都给我住手!要打去外面打,别在老子的地盘撒野!\" 两人悻悻收刀,却仍互相瞪着眼。王嘉胤无奈,只得让人把他俩分开。 角落里,蔺养成偷偷摸到一个歌姬身边。他刚才看到刘处直不让强迫民女,但是下面的小兄弟有了需求,就打算来软的。 他塞给她一锭银子:\"今晚跟我走吧,爷们不会亏待你的。\" 歌姬怯生生地点头,张天琳见状冷笑道:\"蔺养成,你他妈就会欺负女人?有本事战场上见真章!\" 蔺养成脸色一沉:\"张天琳,你找死?\" 眼看又要起冲突,王嘉胤赶紧打圆场:\"行了行了,都是自家兄弟,喝酒!\" 一场会盟就这样稀里糊涂的结束了。现下义军就是如此,虽说王嘉胤靠着个人威望能召集这些人,但远远算不上团结。 对于他们内部,王嘉胤约束不了一点,想想也是,如果十多万义军能利出一孔、团结一致,现在已经在山西割据立业了。 第223章 围剿张存孟 张存孟率军攻打葭州失利后,他率部转进笔架山。 看着神一魁喝酒吃肉,攻城破堡队伍迅速膨胀,他很不爽。 自己经营那么多年了,出双湖峪时自己麾下都是练过的精兵,披甲的人也不少,但打下几座县城都没守住。 前些日子传来消息,神一魁居然领着人马把宁夏卫城给拿下来了。 他觉得自己不能再坐着不动了,也想拿个大城下来炫耀一番。 他选择了离米脂不远的葭州,开始率军围困城池。 天气寒冷,攀城登城都很困难,更何况葭州里面还有一千多官军。 张存孟进攻八次都被打回来了,还被卜应第偷袭了一把,也就官军人少自己损失不算大。 当务之急,张存孟觉得要准备提高自己麾下士气。 他已经连败好几仗了,要先拿个软柿子开开刀。 想来想去,他觉得自己可以去打清涧县城,这也是陕北最后一座没有被义军攻破过的县城了。 崇祯四年二月十一日,陕北的清涧县城外,此时晋南地区已经没那么冷了,但是陕北还在下雪,寒风卷着雪粒拍打在清涧的城墙上。 清涧知县周维新站在西城门楼上,望着城外连绵不绝的营帐。 那些用破布搭起的窝棚一眼望不到边,贼寇少说也有好几万人。 他已经动员了城内民壮上城,士绅们也纷纷慷慨解囊,让自家家丁参与守城。 还有榆林兵备道张福臻派去西安运饷银的官军正好路过清涧,也加入了守城的队伍。 城内现在也有四五千防守力量,清涧县城城墙也是加固过的,让周维新没那么害怕了。 \"周知县,贼寇在北门堆土垒了!\"来助战的榆林守备亲自上城墙来告诉周维新。 周维新握紧剑柄,指节发白。\"城内存粮充足,但是防守器械不足,全靠百姓拆屋取石临时修补。\" \"张守备,麻烦你传令下去,把你们的炮都调到北门。 等贼寇靠近了给我狠狠地轰,千万别让他们把土包垒起来。 这不沾泥贼才从葭州撤走,洪抚院他一直在追击,咱们守住城池就是一大功,到时候你我都能往上爬一爬。\" \"信使已经派出去了,洪抚院他们应该也得知我们这边的情况了。\" 张守备抱拳示意,回到了北门,在他的指挥下,七八门小炮连续轰击两三轮,负责垒土堆的义军直接被打的伤亡惨重,这土垒也没堆起来。 今日天色已晚,张存孟决定明天再打,就下令收兵回营。 城外中军大帐内,张存孟正与营中八位掌盘议事。 帐内炭火盆烧得正旺,映得众人脸上光影摇曳。 八个队掌盘子都是带资入股,但是毕竟和张存孟一起这么久了,张存孟对他们的约束力要比东路军那一摊子强一些。 \"大帅,探马来报,大批官军在榆林集结,看样子就要出兵,最多两三日就到。\"说话的是三队掌盘李晋王。 张存孟这次不打算再跑了,他打算堂堂正正地和洪承畴打一仗,不然自己永远都不安全。 只见他啐了一口浓痰:\"怕什么?咱们三万多人,还怕他几千官军?\" 他看向一个满脸络腮胡的壮汉:\"老张飞,你带人明天再攻一次西门,务必破城!咱们倚城和官军打,胜算要大得多。\" 同一时刻,五十里外的绥德城中临时巡抚衙门,延绥巡抚洪承畴正在房间内审视地图。 他身着便服,榆林兵备道张福臻站在一旁,手指在地图上移动。 \"抚院,不沾泥部虽号称十万,实则能打的不过万余人。 临洮总兵王承恩已至,我官军虽人数劣势,但装备精良训练有素,破流寇易如反掌。\" 洪承畴微微颔首:\"张存孟攻葭州失利,士气已挫。 如今又跑去打清涧这就是找死,正是我军荡平他们的良机。\" 他手指重重地点在清涧位置上:\"传令王承恩还有张应昌,明日五更出发灭贼于清涧城外。\" 洪承畴和张存孟想到了一块去了,都打算消灭对方。 冬天攻城实在太难了,张存孟连攻两天都被挡回去了。 城下义军尸体铺了一层了,虽说大部分都是跟着吃大户的饥民,但是对士气影响很大。 见清涧打不下来,想到洪承畴马上就来了,张存孟下令收兵。 然后杀猪宰羊犒劳所有人,养好精力准备同官军开战。 这次官军准备十分充分,行军也就稍微慢了一些。 不过也在不沾泥围攻清涧后的第四天赶到了城下,这一仗没有任何取巧的机会,就是拼实力。 清涧城外的平地上,官军八千余人列阵完毕。 洪承畴没有穿文官服饰,而是穿着一身山文甲,头戴凤翅盔,骑在一匹白马上立于中军大旗下。 晨光中,官军阵列森严,十余门大将军炮、红夷炮和百余门小炮已经装填完毕,黑洞洞的炮口对准了远处正在集结的农民军。 官军分列三阵,洪承畴所在的中军有一千穿戴棉甲的火铳手,每人腰挂火药壶,肩扛鸟铳和其它火器。 中间是一千五百长枪兵,枪尖如林。两翼各有五百骑兵护卫,都是王承恩和张应昌的家丁,人马皆披甲胄。 洪承畴的标营则押后,清一色的铁甲在晨光中泛着冷光。 这是一个典型的鱼鳞阵, 通过中央兵力优势强行撕开敌军防线,尤其适合对抗松散或线列阵型。 中军的强势推进可动摇敌军士气,迫使其调动兵力增援中央,导致侧翼空虚,若中军突破成功,两翼可顺势合围,若受阻两翼可迂回牵制,为中央调整争取时间。 \"报——\"一名探马飞驰而来,\"贼寇全军出动,正向我军逼近!\" 远处地平线上,黑压压的人群如潮水般涌来,张存孟将三万多人由八个队掌盘子领着,有些方阵人多有些方阵人少。 像眼钱儿带着四千多人,李自成那边只有八百多人。 其中一万多人都是后面招的流民,他们衣衫褴褛,武器五花八门,有锄头、菜刀、木棍,只有少数人有像样的刀枪。 这些人推着几十辆临时打造的楯车,缓缓向前移动。 而张存孟的和各个掌盘子的老本兵都握在手上,准备给官军狠狠一击,可惜的是他们没想到这样就摊薄了精锐兵力。 \"兄弟们!\"张存孟策马在阵前来回奔驰,声音嘶哑,\"杀了洪承畴,陕北就是咱们的!城里的粮食、银子、女人,谁抢到就是谁的!\" 数万义军发出震天动地的吼声,开始向官军阵列推进。 洪承畴看到这一幕冷笑道:\"乌合之众装模作样。\"说完举起右手,猛地挥下:\"放炮!\" \"轰!轰!轰!\"一百多门大小火炮同时怒吼,实心炮弹呼啸着划破寒冷的空气,砸入义军前锋队伍中。一发炮弹正中一辆楯车。 木屑与残肢四散飞溅,地上被铁弹犁出了一条条血沟。 义军阵型顿时大乱,但很快又在各队掌盘的呵斥下重新整队。 \"火铳手准备!\"洪承畴令旗一挥。 听到洪承畴指令后,一个游击将军出列命令道:\"前排蹲下,中排半跪,后排站立。\" \"放!\"随着游击将军的令旗落下,第一排火铳齐射,硝烟顿时弥漫开来。义军前排倒下上百人,但后面的人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冲锋。 \"第二排,放!\" \"第三排,放!\" 三轮齐射过后,农民军已经冲到五十步内。 洪承畴令旗再挥,王承恩部的一个姓徐的参将抱拳得令。 一千五百长枪兵如墙而进,二丈长的长枪齐齐放平,锋利的枪尖对准了冲来的敌人。 义军撞在这道钢铁丛林上,顿时血肉横飞。 五队掌盘老张飞张文朝挥舞着一杆丈八蛇矛冲锋。 还没有杀死一个官军,就被五六杆长枪同时刺中,口吐鲜血倒地而死。 左翼战场上,由于洪承畴亲自总览全局,这些总兵们除了自己的家丁就没有镇兵的指挥权了,只得听洪承畴命令行事。 但洪承畴会打仗也不摆架子,这些总兵都愿意听他的。 临洮总兵王承恩亲率步兵冲阵,与四队掌盘蝎子块拓养坤所部厮杀在一起,王承恩手持斩马刀,连斩数名义军,拓养坤见势不妙,率部后撤,这一撤注定了义军的溃败,连带着他后方的赵胜部也跟着溃败了。 右翼,延绥总兵张应昌麾下正与三队掌盘李晋王激战。 崇祯二年重建延绥镇兵已经是血火里面滚了一年多的精锐了,加之装备精良洪承畴又能搞来军饷所以悍勇异常。 李晋王虽奋力督战,但部下渐渐不支,开始有人转身逃跑。 \"不许退!后退者斩!\"李晋王一刀砍翻一个逃兵,但溃势已成,无法阻止。 中军处,洪承畴敏锐地发现了义军左翼的动摇。 \"传令张应昌,加强右翼攻势!令骑兵准备包抄!\" 五百铁骑从侧翼杀出,直插义军左翼。本就摇摇欲坠的左翼瞬间崩溃,溃兵冲乱了中军阵型。 张存孟虽连斩数名逃兵,但败势已如决堤之水,无法遏制。 \"大帅,快撤吧!\"四队掌盘拓养坤满脸是血地跑来,\"左翼已溃,右翼也撑不住了!\" 张存孟环顾战场,只见官军已经全线压上,自己的部队如退潮般溃散。 突然一发炮弹飞来,直接将他的战马打成两截。 \"保护大帅!\"一队掌盘\"眼钱儿\"率亲兵赶来。 刚把张存孟扶上另一匹马,突然一声铳响,眼钱儿胸口绽开一朵血花,栽倒在地。 \"撤!往笔架山撤!\"张存孟在亲兵护卫下杀出一条血路,向东南方向逃去。 其他掌盘也各自带着残部突围,战场上丢下无数尸体和兵器。 黄昏时分,战斗结束。 战场上尸横遍野,鲜血将白雪染成暗红色,官军开始打扫战场,收缴武器。 洪承畴骑马巡视战场,脸上露出了轻松的微笑。 张福臻策马过来,拱手道:\"抚院,此战斩首四千余级,俘获三千余人我军伤亡不到四百,不沾泥贼寇元气大伤,短期内难以复起了。\" 第224章 王嘉胤指挥围攻高平县 孙显祖和王肇生从长平关撤退后,本想南下收复沁水县和阳城县。 探马回来禀报道:\"阳城沁水一线出现了好多流寇,数都数不清,到处都是各种帐篷。 他们才刚刚进入沁水县就被流寇侦骑发现了,好不容易才跑了回来。\" 这下他们再也不敢南下了。但直接跑路又不敢——目前贼寇就在泽州境内,要是他们畏敌逃跑,别人一封奏疏上去,两人都得诏狱做客,说不定陛下一恼怒还得请他们去菜市口。 于是这两人心一横,带着四千多人跑到了高平县,打算在这里死守,等着宋统殷率领自己标营还有平阳营兵和曹文诏来救援他们。 官军进城后,王肇生立即让知县一边凉快去,自己接替了高平的一切政务,同时疯狂在周边乡镇收集粮草。 当然王肇生是下令必须按价收买粮草的,至于底下人有没有这么做就不关他的事了。 王肇生打的主意就是借助城池使流寇顿兵城下,官军再背后一击便能功成,守城这方面的任务孙显祖就接下来了。 孙显祖的家传军事学再次发挥了作用。野外他能立坚固营寨,到了城里自然能守得更好。 不多时,高平县城的防御已经被他布置好了,加上高平县城的城墙墙主体高二丈五尺,顶部宽二丈,底部宽五丈,他有信心守到官军援兵到来。 而在沁水县城的王嘉胤原本还在想着怎么把官军弄到沁水来的。 横营的侦骑回来报告:他们得到消息,孙显祖和王肇生都跑到了高平死守不出,也不知道他们是什么意图。 王嘉胤仔细想了想就明白了,然后给亲兵说:\"去把掌盘子们都叫来商议军情,不要摆酒就上点茶水就好。\" 很快,所有掌盘子听说王大帅找他们,都一个接一个地来到了沁水县衙里面。 虽说来了这么多人,但是王嘉胤还是盯着门口看刘处直和高迎祥来没来。见这二人来了他就放心了,然后宣布准备议事。 见人来的差不多了,王嘉胤直接开门见山地说道:\"各位兄弟,现在孙显祖的兵和王肇生的兵共四千多号人全部躲进了高平县城。\" \"原本我还在想该怎么把官军聚在一起好好教训他们一顿。 现在好了,孙显祖和王肇生把自己放到死地里面了,宋统殷不想丢了这几千官军,肯定会率军来增援他们的。\" \"山西官军不足为惧,可虑的是曹文诏的部队,在座不少掌盘子也包括我都被曹文诏击败过吧。\" 王嘉胤还没说完,好些掌盘子回忆起了曾经被曹文诏支配的恐惧。 这人打仗没有什么战术兵法,但麾下实力实在强横并且骑兵特别多。 一般的掌盘子根本跑不过他,被撵着打是常事。 他本人又是个忠君爱国的,没那么多小心思,逮着义军就死命的揍。 即使曹文诏只有三千人,在座的二十几营掌盘子也怕的不行。 不过接下来王嘉胤的话让他们松了一口气:\"兄弟们,曹文诏就交给我们横营了,我只需要你们围住高平县城,不要让城内的官军出来支援曹文诏部。\" 王嘉胤走向舆图,指着高平县城说道:\"这个县城三面环山。高平县东部和北部靠近太行山余脉,有部分低山和丘陵,如发鸠山;西部和南部以黄土丘陵为主,地势比较起伏。\" \"高平县城则在丹河沿岸的狭长盆地内,地势相对平坦。周边如米山镇、寺庄镇等多处于丘陵地带。 这是一个典型的盆地,只要咱们把进去的路一堵,里面的官军包出不来的。\" 听王嘉胤说完,刘处直接话道:\"要是官军死守不出,等援军到了,我们岂不是腹背受敌?义军现在攻城能力还是差了点,更别说有官军防守的城池啊。\" \"所以,我们要让他们觉得高平守不住,想办法突围出来。\" 他站起身,手指重重戳在地图上:\"从明日起,各营一起攻城,但不要真打,只需每日袭扰,消耗官军士气。同时,在城外广布疑兵,让官军以为我们兵力远超实际。\" \"另外,派侦骑盯紧太原方向,一旦宋统殷率兵过来,立刻回报!\" \"还有一件事,曹文诏这种悍将肯定不会和宋统殷走。他又是延绥的军官,更不会听他的命令,肯定是单独一路出兵。\" \"平阳府的营兵参将是兵备道直接指挥,巡抚没有指挥权力他只能给兵备道下令通过兵备道的命令指挥这支官军。 宋统殷能指挥的只有自己的标营,这来援的九千官军大概率会分成三路。\" 旁边的王自用挠了挠脑袋:\"大帅我不明白。这曹文诏是陕西的官军不听宋统殷的话我还能理解。 这平阳营兵是山西的兵马,兵备道也比巡抚职位低,怎么巡抚反倒指挥不了了?\" \"你问我我问谁去?反正我老王打这些年仗发现,巡抚能指挥的动的就只有镇兵和自己抚标营。 不过我想了一下,这应该是一种分制之法。\" \"那这大明皇帝还真够蠢的,谁都知道拳头要握紧才能打人。\" 刘处直也点头称是:\"大帅说的对,这些年转战两省我看到的都是如此。 除了大帅所说的,他们总兵甚至指挥不了分守的副总兵,协守的参将、游击、守备也指挥不了。 像延绥镇八万多营兵,要是捏起来打我们,那我们可能早就被剿了。\" \"哪怕是文官带兵,巡抚旁边还有一个总督,这两个职权交叉很严重。 比如我们陕西的总督杨鹤,他也能指挥三边五镇的兵马。\" \"但是朝廷又设置了一个陕西巡抚,也能有总督的职权,并且品级相同,还都有一支标营。 杨鹤是因为性子不强势才争不过刘广生和练国事,所以这些年陕抚才能霸着兵权。\" \"好了,就不聊这些了,要是以后咱们做大了当了坐寇,朝廷这些弊端咱们可以利用一下。 现下对我们没啥用,只要来个巡抚聚集个万八千人就能对我们造成很大威胁。\" \"刘兄弟,平阳来的营兵就交给你了,他们离我们最近,从临汾出发过浮山县就能到沁水,你需要什么帮助吗?\" \"不用了大帅,山西的营兵我还是有信心战胜的,交给我吧。\" \"那宋统殷抚标那一路有哪位兄弟愿意去吗?\" 说是这么说,王嘉胤的眼睛直接看向了高迎祥。 高迎祥也想打一仗打响自己名气,刘处直入山西后打了好几个漂亮仗,他闯营好歹在义军中排老二,不能被压下去了。 于是抱拳说道:\"大帅放心,我闯营保证拦住宋统殷。\" \"那剩下的兄弟们就负责围攻高平县城,我让张登喜带横营的左营配合各位。\" 翌日,义军按照王嘉胤的部署,开始轮番进攻高平县城。 如果王嘉胤强令他们爬城攻打,那这些掌盘子还得考虑考虑。 但这种袭扰佯攻又不用费多大力,死不了多少人,大部分掌盘子也就没有划水了。 有时是张献忠带着麾下对着城墙射箭,有时是罗汝才、张一川等派步卒擂鼓佯攻,甚至半夜突然火把齐举,喊杀震天,让官军不得安宁。 孙显祖起初严令守军不得轻举妄动,但随着时间推移,城内粮草渐少,士气开始动摇。 \"总镇,再这样下去,军士们怕是撑不住了......\"周子善忧心忡忡地报告。 孙显祖咬牙:\"再等等!宋抚院的援军应该快到了!\" 宋统殷到现在也很着急,要是王肇生和孙显祖的四千多号官兵没了,那泽州包括潞安府就都守不住了,沈王殿下要是没了,自己就得去菜市口。 他不顾自己的老脸写了一封信给曹文诏,请他快点再快点,又给平阳兵备道写信让他快速出兵。 第225章 与平阳营兵交战 崇祯四年二月二十日,曹文诏和平阳参将许国福接到宋统殷的指示后从临汾出兵去沁水,平阳兵备道是个鸡贼的,他知道此行不安全就将指挥权让给了参将许国福,美其名曰他不会打仗。 曹文诏部三千人出临汾后往东北方向走,经岳阳直插高平县;平阳营兵二千五百人则往浮山县出发,打算过乌岭山进入沁水县城。 许国福派出的侦骑带回来的消息是贼寇全部汇集在高平一带。 他的想法很简单:赶紧赶到沁水拿一个收复之功,至于横贼那些大贼就交给曹文诏和巡抚的抚标了。 在临汾时,他看到曹文诏的队伍就羡慕上了都是一水的八瓣帽儿铁尖盔,大部分人都穿的直身扎甲,曹文诏从关宁带来的那一千多骑兵里面甚至还有锁子甲。 再看看自己的队伍:只有棉甲、布面甲,甚至还有一部分军士用的木片铠甲和简易皮甲,少数的几件扎甲都是军官穿的。 山西南部官军装备这么烂,有常年无战争的原因,更大的原因就是这些将官太贪了。 朝廷拨下来的武器装备采办费用全部被这些将官层层贪了,拿去养家丁或者供自己享受了。 许国福贪得钱甚至连家丁都没上心,营兵没有骑兵也就算了,家丁也没有,最多只有代步的马匹,没有骑兵装备,能算得上骑兵的只有一支夜不收的队伍。 但是许国福没有想到这点,他只觉得是朝廷给的太少了才导致的。 两日后黎明前的乌岭山南麓,霜雾在林间流淌。李狗才一只手拿着一个馒头啃着,一只手拿着千里镜望向官道尽头。 三十多个侦察营的侦骑都藏在灌木丛中,马嘴套着麻布,静静地等着官军到来。 不久前,几个伪装成打柴百姓的侦察营士卒发现了这队夜不收到来,然后告知了李狗才。 他集合了目前能指挥的侦骑就在这里等着,计划干掉这些夜不收。 \"来了。\"旁边一个侦察营士卒压低声音告诉李狗才。 官道拐角处转出五骑,穿着一身轻便的半身铠甲,这是平阳营兵夜不收。 为首者忽然抬手,整个小队立刻勒马,警惕地扫视四周。 李狗才的弓弦已经拉满,箭矢破空的刹那,官军夜不收猛地伏鞍,箭簇只擦破了斗篷。 但第二波箭雨接踵而至,三个官军栽下马背,剩余两骑调头就跑。 \"追!别让他们跑了!\"马蹄声如雷,惊起满山飞鸟。 李狗才的坐骑跳过倒伏的树干,眼见就要追上落后的官军,前方突然冲出十余骑——他们和前面五人是一队的,听到有急促的马蹄声就赶紧冲了上来。 三眼铳的爆响震得耳膜生疼,冲在最前的一个侦察营士卒连人带马滚作一团。\"散开!\"李狗才猛扯缰绳,话音未落,旁边的一个士卒就捂着脸栽倒——如此近的距离,哪怕被三眼铳打中也是很致命的。 双方侦骑在狭窄的山路上厮杀,李狗才的腰刀砍进某个夜不收的肩胛骨,竟被外罩的锁子甲卡住。 他弃刀拔匕首,捅穿另一敌人的眼窝,义军人数比官军夜不收多很多,在李狗才的带领下很快就将这十五骑全部干掉。 当最后一个官军落马时,他清点人数:折了八个人。\"快去报告掌盘子,官军离这里不远了。\" 刘处直的中军大帐设在乌岭山脚下,他听完禀报,用炭笔在地图上画出三道弧线:\"高栎率前营一千人正面接敌,李茂带中营在左侧丘陵埋伏,史大成的后营和亲兵营最后出击打落水狗。\" 来到高栎面前,他叮嘱道:\"记住,示敌以弱,接敌就退,不要死打硬拼,把官军引进伏击圈。\" 他看向郭世征说道:“骑兵营埋伏涝水的河湾这里,等前营、中营同官军接战后,你直接背冲他们。\" \"争世王你带自己的队伍守在官道上,平阳营兵要是败了,肯定会通过官道逃回临汾。 也不要求你拦住多久,战后不会亏待你的。 过天星你也是,另一条官道就拜托你了。打赢这一仗,我请兄弟们嫖最好的歌姬。\"蔺养成和张天琳二人双双答应。 在义军动身的前一刻,许国福看到夜不收没有回来,知道出事了,立马开始整队列阵准备作战。 在义军到来前的最后一刻钟准备好了。他看到流寇骑着马赶到这里,然后纷纷下马准备进攻。 正午的官道上,冬季末的阳光晒得人暖洋洋的。 平阳营兵以严整的方阵推进,打算趁流寇大队还没到齐之前先打垮正面之敌,然后才好撤退,许国福知道流寇不可能就前面这些人。 最前方三排火铳手,中间六排长枪兵,两侧没有骑兵就用的刀牌手,参将许国福的将旗在阳光下猩红如血。 高栎的前营列阵于矮坡上,当官军进入百步距离时,他突然下令:\"放箭!\"距离很远箭雨落在铠甲上基本无效,官军阵型纹丝不动,继续稳步前进。 八十步,五十步...\"举盾!\"高栎大吼。几乎同时,官军阵中响起尖锐的哨声。\" 放!第一排火铳喷出白烟,铅弹打在包铁木盾上发出暴雨般的声响。 第二排、第三排接连射击,硝烟很快遮蔽了整个前阵,高栎感觉左臂一热,低头看见甲片嵌着颗变形的铅子。 \"撤!快撤!\"他故作慌乱地大喊,前营士兵听到命令后,潮水般退向后方,官军阵中爆发出欢呼。 看到这一幕,许国福突然觉得自己行了既然捡到一个软柿子,那就不用想着撤退了。\" 弟兄们都给我上啊,杀流寇博军功!\"冲了没多远,官军的阵型就散乱了。 就在此时,左侧丘陵突然竖起红旗,中营从丘陵后杀出,长矛如林刺向官军侧翼。 官军匆忙变阵,火铳手退入长枪后面寻求保护,重新装填也需要时间,但后面他们已经没有机会使用了。 \"杀!\"郭世征的骑兵从河湾处冲出,八百骑兵踏碎浅滩。官军仓促组织的枪阵被骑兵撞开缺口。 战场瞬间分成三块:东侧丘陵下,李茂的中营与官军长枪手绞杀在一起;高栎也重新整队加入战场,长枪互捅之下,两方伤亡都很大。 就在这时,官军中跑出来一个骑兵打着白旗,说自家参将有个条件,请求停战一刻钟。 刘处直直接对他说道:\"没啥好谈的,不投降就直接歼灭。\" 信使连忙说道:\"就是投降就是投降,请大王暂时让大军停一下吧。\" 刘处直也想少死点人打赢这仗,就命令鸣金收兵。 义军士卒听到后缓缓后退,与官军脱离接触;而官军也如释重负,纷纷后撤。 待双方完全脱离,刘处直开始和那个信使谈判:\"说吧,你们参将想怎么投降?\" \"这位大王,我们参将说和义军无冤无仇,实在没必要以死相搏。 他愿意将所有的铠甲武器全部转交义军,换取一条生路。 再打下去,义军也会有伤亡,大家都捞不着好。\" 听信使说完后,所有人都在等刘处直拿主意。 大部分人心里想的都是能不死拼就不死拼,少死点人最好。 权衡过后,刘处直答应了对信使说道:“让参将把所有武器铠甲全部放在原地,千万别耍花样。\" 那个信使听到刘处直同意了,连忙点头表示不会乱来。 走之前,刘处直将一个令牌递给他对他说道,官道那边还有义军埋伏,拿着这个令牌可以安全通过。\" 这场仗就以官军讲和结束了,这次克营赚得盆满钵满。 缴获了一千五百套铠甲,刨去破烂无法修复的还有一千套可以用,还有成山的武器。 双方伤亡都不大,义军差不多伤亡三四百,官军稍微多一些有七百多人。 经过这一仗,平阳府营兵短时间内是无法再参与作战了。 此次缴获,刘处直打算分给张天琳三百套铠甲,蔺养成一百套,武器也给一部分出去,武装一下他们营里的人,不然合营作战也是累赘。 第226章 王嘉胤大战曹文诏 视线转向王嘉胤那边,刘处直迎击平阳营兵,可以依托乌岭山的丘陵地带层层阻截。 打完仗后,刘处直将曹文诏没从乌岭山过来的消息快马传给了王嘉胤。 那曹文诏过来就只有一条路了,那就是从临汾出发后,在岳阳县绕一圈直插高平。 这一片避开了乌岭山区,在进入高平县的区域前,也就是过了岳阳县再过沁水河到空仓岭之前的道路全是平原,没有什么地方适合伏击了。 高平县又是一个盆地,如果曹文诏莽了进去,里面围城的义军和各营驻扎在里面的老营跑都没地方跑,只能等着被曹部骑兵宰割。 虽说里面围城的义军死多少王嘉胤都不在乎,但是现在他心里已经有开府建制的想法了。 他连丞相人员都想好了:左丞是紫金梁王自用,右丞是白玉柱张登喜。 里面的义军他打算以后有机会择其精壮重新编伍。 这样的话,他就不好直接让官军冲进去,不然不利于他称王。 至于刘处直和高迎祥二人,他打算一人封一个大将军,暂时不管他们内部。 等以后慢慢往他们营里掺沙子,等自己做大占据地盘后,自然有办法炮制他们。 当然称王开府建制这事他暂时还没有对外面宣布。 但是来到泽州境内后开府建制的事已经着手开始准备了。 这次如果打赢了曹文诏,就可以开始推动了,到时候再打下泽州,自己就能在直隶州州城里面建号称王,那可就威风的很。 目前王嘉胤已经拥兵一万三,光骑兵就有五千,军户和逃兵还有蒙古那边薅来的骑射手占据了全横营一半以上的人数。 当然这一切美好的想法都得先打败曹文诏,证明自己能硬刚辽东军,否则一切都是空谈。 一旦进入战争状态,王嘉胤就像换了一个人。 他能把一切不利于作战的负面因素都抛掉,脑子里面只想着战事,这也是起义四年以来王嘉胤能屡战屡胜的原因。 平原地区打曹文诏,他没有必胜的把握,他计划将曹文诏引入空仓岭外的空仓堡。进了堡后,骑兵的优势就大打折扣了。 营帐内,王嘉胤拿着木棍重重敲在地图上那个墨点标注的位置——空仓堡,帐中烛火摇曳,将他的身影拉得老长。 \"就这里了,咱们想办法把曹文诏引过来,然后关门打狗。\" 听王嘉胤决定后,杨六接话道:\"那该怎么引他过来?要不派人伪装成山西兵,去就说高平突围出来的,请他去增援,将他带进空仓堡。\" \"不行,曹文诏凭啥管山西兵?他是洪承畴派过来的,主要任务就是消灭我们,没有上好的饵料怎么钓大鱼。\" \"老子亲自去。\"这句话像块烧红的铁块砸进冷水里,顿时激起一片反对声浪。 \"大帅不可!\"张登喜第一个站起来,\"曹文诏那厮太猛了,从去年他来陕西,死在他手里的义军兄弟都有上万了。 咱们和他交过手也没讨到什么便宜,你是横营之主义军大帅,可不能出事啊。\" \"正因为是这样才得我亲自去,不然他怎么会来?要是在平原交战我没有必胜把握。\" 王嘉胤抓起酒囊灌了一口,烧酒顺着胡须滴在铠甲上。 \"放心吧,我骑兵准备三匹马,跑得掉的,只要能干掉曹贼我的大事才能推行,为此冒点风险也是应该的。\" \"崇祯老儿给我定的赏格,老子这颗头值五千两,还能升一级,我就不信他不动心。\" \"好了,就不耽误时间了,王自用、张登喜你们两个带主力去空仓堡布置,我和杨六赶紧出发了,刘处直传消息过来已经是两天前的事了。\" 正常来说,曹文诏就算绕路也应该四天就到了,王嘉胤的三百骑兵一人三马冲到了高平以北的十里乡,并没有看到曹文诏的队伍。 这下王嘉胤也有点慌了,要是曹文诏已经过了这里,后面就没办法拦截了。 正在他急得团团转的时候,旁边的杨六点了他一句:\"会不会曹文诏行军慢了一些?咱们已经是日夜兼程,一天跑了一百二十里了没道理碰不到他。\" 王嘉胤听他这么说也冷静了一点,然后让侦骑再往北搜索。 横营这边是真没想到曹文诏在干嘛,也想不到那边去,毕竟大部分流寇都做不出这种事,尤其是横营、闯营、克营这些大贼头。 曹文诏出临汾后经过岳阳县,发现这里比较富庶,人口多还有集镇,正好来山西后两月也没领到饷了。 他直接让骑兵冲进岳阳县外的集镇,大砍大杀,奸淫妇女。 完事后割了两百个头,将集镇一把火烧了毁尸灭迹。 曹部官兵干这些事耽误了时间,自然来的晚了,抢了两个集镇后,当兵的一人分得十几两银子,士气也被调动了起来。 黎明前的十里乡笼罩在浓雾中,王嘉胤的三百精骑已经在这里等了一天了。 马蹄裹着粗布,铠甲外罩着破袄,横营大旗被一个叫郝摇旗的人拿着。 昨日侦骑回报,曹部官兵已至杜村乡,离此地五十里。 \"报——正北方向五里发现官军夜不收!\" 王嘉胤此时正在吃早饭,转头对亲兵笑道:\"瞧见没,曹贼真来了,也不枉我们挨冻了一晚上。\" 他忽然提高嗓门,\"儿郎们!把旗子都亮出来!\" 郝摇旗将横营大旗舞的虎虎生风,十数面其它旗子也哗啦啦展开。 王嘉胤一夹马腹,队伍立刻大摇大摆地向官道移动。 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接着是尖锐的哨箭破空声。 \"来了。\"王嘉胤摸向腰间的三眼铳,突然改了主意,转而抽出张角弓。 当第一个关宁骑兵冲出雾气时,他抬手一箭射穿对方咽喉。 \"撤!往空仓堡撤!\"他故意用惊慌的语调高喊,手中却稳稳地又搭上一支箭。队伍立刻故作慌乱转向,开始往后跑。 曹变蛟率先锋赶到时,正好看见那面盟主大旗消失在雾气中。 他兴奋地满脸通红:\"叔父!是王贼嘉胤!\" \"追!\"这个字从他牙缝里挤出来,带着一丝血腥气,\"但让后队保持距离。\" 两个时辰后,当朝阳驱散最后一片雾气时,王嘉胤的溃兵冲进了空仓堡。 这座边堡原是泽州卫屯粮之处,早在孝宗年间就废除了。 从外看里面毫无防备,土墙塌了大半,望楼只剩骨架。 曹文诏将八百步兵留在后方,亲率家丁和营兵骑兵追过来。 两千多骑如潮水般涌来时,地面都在震颤。 \"变阵!\"王嘉胤突然勒马,三百骑瞬间分成三股跑开。 与此同时,空仓堡的废墟里响起刺耳的铜锣声。 东面废弃的河渠中跃出两千弓箭手,箭雨像蝗群般扑向官军。 空仓堡内一处木头搭的矮坡上,七八门佛郎机虎蹲炮同时开炮,一排排霰弹将十余个骑兵打落马下。 而看似平坦的地面突然塌陷,露出丈余深的壕沟,冲在最前的骑兵连人带马栽了进去。 \"下马结阵!\"见骑兵已经无用了,曹文诏直接大吼让他们下马作战。 此时关宁军展现出可怕的应变能力:外围骑兵下马立盾,第二排点燃三眼铳,硝烟尚未散尽,第三排的强弓已经仰起,旁边还有人快速将虎蹲炮架好。 王嘉胤在望楼残骸上看得真切,当官军火器齐射时,他亲眼看见带队冲锋的几个百总还有附近士卒被铅子打得满身飙血。 一些关宁军射空三眼铳后根本不装填,直接抽出腰间骨朵和其它武器冲进人群混战,仗着铠甲厚实大杀四方。 \"被包围了还这么凶,也不知道是谁练出来的兵。\" 王嘉胤舔舔嘴唇,突然抄起鼓槌,亲自擂响战鼓。 双方厮杀到午时,废渠里的早已被吸血积满,木头矮坡下堆满人和马的尸体。 曹变蛟带着三百悍勇之士三次冲锋,终于在东面撕开包围圈缺口占据了堡内一角。 \"放箭!放箭!\"右营千总张献忠在箭楼上嘶吼。 他指挥弓手已经射了二十多支箭了,下面壕沟里,双方士兵用短刀、匕首甚至牙齿搏斗。 有个官军把总肠子流出来还在挥刀,最后抱着个义军跳进陷坑中。 王嘉胤此刻已杀到前线,他的亲兵像柄尖刀插进官军阵型,却在撞上曹文诏的家丁时崩了刃。 王嘉胤看到交战情况,叹道:\"这曹贼的兵实在太难打了。\" 此时官军那边,曹文诏因为被坑进了埋伏圈已经杀上头了,大喊要将流寇通通斩首,将王贼嘉胤凌迟处死。 \"曹文耀,你赶快把那个矮坡拿下来用炮轰流寇,一刻钟拿不下来你这个千总就别当了。\" 在曹文诏的死命督战下,保护横营炮兵的一个千总被击杀。 矮坡上的炮兵只得带着火炮赶紧撤退。曹部占领了这里,正在架设火炮准备轰击王嘉胤所在的望楼。 \"大帅!快跑快跑。\"杨六直接冲上来一把按倒王嘉胤。 刚跳下去,那个望楼残骸挨了几发铁弹就彻底倒塌了。 灰头土脸的王嘉胤从废墟里面爬起来,身上到处都疼。 刚才摔下来的地方少说五尺高,也还好下面有一些泥沙缓冲了一下,不然这一下直接半条命都没了。 \"大帅!顶不住了快撤吧,兄弟们伤亡太大了。\" 看着满地的义军尸体,王嘉胤大吼到:\"曹贼,老子早晚要取你人头。\" 申时三刻,最后一批义军脱离交战撤出战场。 曹文诏也没下令追击,官军也折了五百多人,其中曹家家丁五十人。 战场上到处都是垂死的战马和伤员,血腥味引来成群的乌鸦。 曹文诏看着逃离的横贼,心里也有一丝忌惮。 横贼伤亡虽说比自己多,但也多不了多少。 自己这些悍勇的军士死一个要再培养出来可没那么容易。 曹变蛟在一旁问道:\"那咱们还去解高平的围困吗?\" \"还是要去,不过不着急,先在附近休整一下,让弟兄们喘口气吧。 另外派人上报宋抚院此战的结果,问他要抚恤。 我们的儿郎都是为了剿灭山西的贼寇才死的死伤的伤。\" 第227章 张道浚解围高平县 义军已经解围窦庄十余天了,这些日子大伙好像都忘了屁股后面还有个沁水张家和他们的泽州营,还有四千多装备精良的团练兵。 经过一个多月和流寇的攻守作战,张家泽州营团练兵有了蜕变。 见过血了加之装备精良,是目前山西仅次于曹文诏部的劲旅了。 在流寇撤离后,张道浚为了提升战斗力,在窦庄内将四千多团练按《练兵实记》的营-部-司重新编队,编成了三个营。 中营是张道浚亲自统率,有张家费力搞来的马匹组成的骑兵,装备就学的北军骑兵用的三眼铳和马刀,还有一些钝器,还有刀牌手五百,装备都是一半扎甲一半布面甲。 左右营有刀牌手八百、长枪手一千、火铳手一千二百,鸟铳、佛朗机炮俱全。 右营统领官是堂弟张道源,左营统领官是族弟张道澄。 营中的各部千总、各司把总都是张家人,团练兵也是沁水附近的老乡或者佃户,都知根知底。 张道浚还弄了一个辎重辅兵营,用来运输装备给养。 张家家主住宅内,一大群张家人正在商讨要事。 前面十几天张道浚一直在忙着重新编伍,现在编伍完成,他打算找流寇试试张家团练编伍后的战力。 这一两天窦庄里面的探马进进出出打探消息。 \"老爷,探马回来了!\"一个家丁快步上前,递上一封塘报,\"流寇主力已移师高平,城内有孙总镇和王兵宪。 十几万流寇围困高平,城内粮草已经不足了。 解围的几路官军,平阳方向的许国福已经撤回了临汾,曹部官兵北上长子县补充给养粮饷了,宋抚院的抚标不知道在哪里。\" 他合上塘报,转身对身旁的弟弟张道源说道:\"窦庄之围已解,但官军都是为了我窦庄才南下支援的,于情于理我们都应该去。 流寇没有防备,我们正是一举破敌的好机会。\" 张道源握紧刀柄:\"好的将爷,咱们团练四千多人皆是精壮,趁此机会一举击溃流寇!\" 张道浚沉思片刻,猛地抬头:\"传令!全军在校场集结,待我训话后即刻开赴高平!\" 校场之上,张道浚一身戎装,对着下面的人说道:\"乡亲们,张家家人们,流寇肆虐无道。 以前我们沁水生活富足,路不拾遗夜不闭户。 自从这些陕西流寇来了,我们的生活被打乱了。 沁水的士绅百姓们被流寇杀害,放眼望去那些个庄子都被流寇祸害的干干净净。\" \"我们窦庄因为坚固得以幸免于难,但是我们能一直躲在里面吗? 为了我们的安宁生活,所有人都跟我去杀流寇,你们愿意吗?\" \"愿意!愿意!杀流寇!保卫乡亲!保卫沁水!\" \"好!我们沁水爷们都是好样的!我在这里说明,要是战死在战场上的,我张家抚恤二十两白银,父母双亲我张家月月给粮米;伤了残了的也会有一口饭吃。 但是谁也不准临阵脱逃!若是佃户逃跑,除了斩了逃跑者,还要直接收回土地全家赶出去;要是我张家族人逃跑了,也是军法从事!更多的话我也不多讲了,全体出发!\" 队伍沿丹水疾行,两日后,前锋已抵高平城外十里,探马回报:\"流寇连营十余里,高平县城最外面是大天王、四天王两部驻扎,其余各营散处四方,戒备松懈。\" 张道浚冷笑:\"流寇骄狂,以为高平已是囊中之物。\" 他看向张道源,\"张游击,你率左营突袭流寇大天王营地,务必一击溃敌!\" 张道源抱拳:\"将爷放心,必取贼渠首级!\" 黎明时分,大天王营中尚在酣睡。哨兵打着哈欠,忽听远处传来闷雷般的马蹄声。 \"官……官军来了!\" 话音未落,五百骑兵已如狂风般卷入营中。 张道源一马当先,三眼铳连发三响,迎面三个流寇应声倒地。 骑兵紧随其后,马刀翻飞,营帐在铁蹄下坍塌。 大天王赤脚冲出大帐,还未上马,就被张家家丁张勇一箭射中肩膀。亲兵拼死护着他向后逃窜。 营地位于大天王后方的邢红狼闻讯赶来支援,却见张家团练左营刀牌手已列阵推进,长枪如林,火铳齐鸣。他的队伍刚接战就崩溃,士卒丢盔弃甲,四散奔逃。 \"败了!败了!\" 恐慌如瘟疫般蔓延,其余义军营盘好些个不战自溃。 张道浚见时机已到,令中营佛朗机炮轰击疯狂奔逃的流寇。 他坐在马上看着硝烟中流寇彻底大乱,心情大好:\"冲!都给我杀流寇!将他们赶出沁水!赶出山西!\" 混乱中,张妙手、白九儿、一阵风、七郎、大天王、九条龙、四天王、丫头子、齐天王、映山红、催山虎、冲天柱等十几营人马全部狼奔豕突。 张家团练趁机放火,里面更加混乱,十几万人挤着往盆地外面跑。 罗汝才、张一川、贺一龙、刘国能、老回回这些还能冷静下来的仔细观察,发现官军只有几千人,于是合兵一处杀开一条缺口逃离了高平县城。 高平城头,孙显祖和王肇生望着城外突如其来的混战,一时愕然。 \"那是……窦庄泽州营的旗帜?\"王肇生拿着千里镜看着混乱的流寇营地,顿时目瞪口呆。 孙显祖猛地拍墙:\"好个张道浚!传令,全军出击,与泽州营合围流寇!\" 王肇生也通知汾州守备准备出城反击。 城门轰然洞开,憋闷多日的官军如出闸猛虎。孙显祖亲率家丁冲阵,冀南兵备道的官军紧随其后。 流寇腹背受敌,彻底崩溃,丢下辎重、旗帜,向陵川县方向逃窜。 日暮时分,战场渐渐沉寂。张道浚策马巡视,所见皆是跪地请降的流寇和堆积如山的缴获。 \"斩首三千多级,俘获四五千,余寇溃散。\"张道源擦着刀上的血迹,咧嘴笑道,\"将爷,这一仗打得痛快!\" 张道浚却在询问旁人有没有王嘉胤、高迎祥、刘处直这些贼头,尤其是刘处直这个贼头,他深恨之。 但手下人遍寻俘虏,发现没有这三营的流寇。 城门口,孙显祖和王肇生亲自迎出,虽然张道浚是二品都指挥使但没有差遣,按礼制是张道浚给他们请礼,但是因为救命之恩,他们纷纷亲自迎接。 王肇生拱手道:\"感谢张指挥使援救高平,救了高平县城三万百姓和四千官军。\" 孙显祖更是直接解下佩剑相赠。 虽然知道自己救了他们,但是深浸官场十余年的他知道别人客气他不能客气,直接躬身一礼还礼说道:\"这是分内之事能救了孙总镇和王兵宪是我的荣幸。\" 当夜,高平城内杀猪宰羊,犒赏三军。张道浚接受两人的邀请一起饮宴,同时划分功劳。 张道浚也很懂事,知道自己是待罪之身,就将功劳让给了二人,只求王肇生和孙显祖上书请陛下赦免他的罪行。 二人听后,都答应他一定会帮忙,这只是小事一桩。 几天后,战果传到了宋统殷那里,三人一起上疏为张道浚脱罪,但是崇祯皇帝不置可否,只是表彰了之前窦庄坚守的功绩。 因为张家太夫人也就是张五典的妻子和张道浚的母亲霍夫人都还在,崇祯亲笔手书赐予了窦庄一个新名字叫夫人城。 对于张道浚的事也没有一个具体的回复,估计是他觉得张道浚从雁门关戍地返回的罪行太大,此功不足以洗脱;也有可能是想用罪名吊着张道浚,窦庄团练到现在朝廷没有拨过一钱银子,张道浚还有利用价值。 第228章 王嘉胤称王建制 还在浮山县附近休整的刘处直得知高平县外义军大溃败的消息后,惊讶的目瞪口呆。 若是陕西援剿官军入晋了他们大败,刘处直还能理解。 现在这整的是啥操作?一个半团练半官军性质的队伍,和山西的官军合在一起也就八千来号人,打的十来万义军直接溃败了,这下山西的官军怕是都打出了自信了。 \"传我令,收拾行装,明日赶回沁水县,在山西的计划要调整一下了,明日回去看看王嘉胤怎么说。\" 高迎祥得知这个消息后,也不管宋统殷来不来了,再拦他已经没有意义,还容易被圈踢,想好后他也直接润回了沁水。 沁水河附近,横营在这里暂时扎营,王嘉胤的大帐内,横营十几个军官全部聚集于此,他们正在等探马消息。 不多时,一名探马踉跄着冲进帐内,单膝跪地:\"高平...高平大败!义军二十几营全败了!掌盘子死了大天王、四天王、丫头子、催山虎四个! 剩余掌盘子经过血战后突围,我遇到的几营掌盘子还在收拢部队,还有老回回、扫地王、闯塌天他们正在往沁水赶路!\" 帐中诸将闻言色变。紫金梁王自用手中的烟杆\"啪嗒\"掉在地上。 张献忠猛地站起身,带翻了身前的酒碗。唯有王嘉胤仍端坐主位,拿起一碗茶喝了下去,面色如常。 \"细细说来。\"王嘉胤的声音低沉平稳。 探马咽了口唾沫:\"张道浚那厮带着他们张家的兵马趁黎明义军大部都在睡觉时突袭,十几万人马溃不成军,光是俘虏就被官军抓了四五千。\" \"废物!\"张献忠一脚踢翻矮凳,\"十几万人打不过几千官军?\" \"敬轩,大帅面前不可造次。\" 王嘉胤抬手示意众人安静,烛光下,他粗粝的手指摩挲着桌子,忽然轻笑一声:\"有意思。\" \"大帅还笑得出来?\"杨六皱眉道。 \"为何不笑?\"王嘉胤将塘报递给身旁的张登喜,\"你们看,张家区区四五千人马,和三千多累败的官军就能击溃我们十几万人,这说明什么?\" 帐内一片寂静。 \"说明我们就是一盘散沙!\"王嘉胤突然提高声调,拳头重重砸在案几上,\"各营各自为战,号令不一,这样的乌合之众,如何与朝廷抗衡?\" 更深露重,王嘉胤却毫无睡意,他独自站在帐外,望着远处连绵的篝火。 每堆篝火代表一队人马,本该是壮观的景象,此刻却让他眉头紧锁。 \"大帅。\"张登喜提着一壶水走来,\"夜深了,歇息吧。\" 王嘉胤接过水壶倒了一碗却不饮,只是望着水中自己的倒影:\"登喜啊,你说当年汉高祖斩白蛇起义时,可曾想过有朝一日能坐拥天下?\" 张登喜会意,低声道:\"大帅是想加快建制的进度了吗?\" \"是的,我打算最近开府建制,称王拜将,不等打下泽州之后了。\"王嘉胤目光灼灼,\"不能再这样流寇似的东奔西跑了,我们要有自己的根基,自己的规矩。\" \"可各营掌盘子怕是不同意吧,尤其是高、刘二人。\" \"所以要找个由头。\"王嘉胤啜了口茶,\"高平之败就是最好的契机。你去准备一下,等所有人到齐先探探刘处直和高迎祥的口风。\" 几日后,东路军大部分掌盘子都来到了沁水。 张登喜整了整衣冠,深吸一口气走进帐中。 帐内炭火正旺,刘处直正与李茂、高栎几人推杯换盏。 见他进来刘处直起身迎接他,并说道,这不是大帅的军师吗?来找我有什么要事吗?不会是大帅又想回府谷了吧。\" \"刘掌盘子说笑了。\"张登喜躬身行礼,从怀中取出一个锦盒,\"大帅特意让在下送来山西老窖,说是只有刘掌盘子这般豪杰才配饮此佳酿。\" 刘处直挑眉,示意亲兵接过,打开一看,确是上好的汾酒。看来王嘉胤找自己是有事相求。 张登喜跪坐席上,不疾不徐道:\"日前高平之败,大帅彻夜难眠。思来想去,觉得我等义军若要成事,非得改弦更张不可。\" \"哦?怎么个改法?\" \"开府建制,共推大王。\"张登喜直视刘处直,\"建制以后,大帅愿以大将军之位相托,刘掌盘子仍领本部兵马,不受节制。\" 帐中顿时安静下来。刘处直把玩着酒碗,忽然笑道:\"大帅就这么等不及了吗?\" \"非也。\"张登喜从容应对,\"只是乱世当有主事之人。 刘掌盘子试想,若我等早有统一号令,高平之败岂会发生?\" 刘处直沉吟不语。这时帐外传来一阵爽朗笑声:\"说得好!\" 帐帘掀起,高迎祥大步走入。他拍了拍张登喜的肩膀:\"我刚过来打算找刘兄弟谈点事,听说你来了,特意过来听听。\"转向刘处直,\"你怎么看?\" \"高大哥觉得呢?\" 高迎祥自顾自倒了碗酒,一饮而尽:\"要我说,这事可行。但有两个条件——其一,咱们的兵不能动;其二,得让大帅正式登台,别整那些虚的。\" \"只要我和刘兄弟同意了,其它人肯定同意。 以后相处还是老办法我们听宣,该帮衬大帅的义不容辞。\" 张登喜大喜:\"二位掌盘子明鉴!大帅说了,三日后在城外设坛,还请二位到时候出面。\" \"放心。\"高迎祥咧嘴一笑,\"劝进的戏码,戏文上面都有,我熟的很。刘兄弟你呢?\" \"喔喔,我也没问题。到时候咱们研究一下就行。\" 崇祯四年三月初一,沁水县外一个山清水秀的地方。 晨曦微露,已经到达的义军各营已列阵完毕。 临时搭建的高台上铺着猩红毛毡,两侧旌旗猎猎,王嘉胤身着赭黄袍,腰佩宝剑,缓步登台。 台下,刘处直与高迎祥对视一眼,同时出列跪拜: \"如今天下大乱,民不聊生!大帅您仁德英武,众望所归!恳请顺天应人,登基称王!\" 王嘉胤连连摆手:\"不可不可!王某何德何能...\" \"大帅若再推辞,便是寒了十万义军的心!\"高迎祥声如洪钟,\"请为苍生计,早正大位!\" 台下数万义军齐声呐喊:\"请大帅称王!\"声震四野。 王嘉胤\"无奈\"长叹:\"既如此...王某便勉为其难。\" 吉时已到,张登喜高唱仪程: \"一祭天!\" 王嘉胤面向东方三跪九叩,将一碗烈酒洒向大地。 \"二祭地!\" 亲兵抬上整猪整羊,王嘉胤持刀割耳,投入火盆。 \"三正位!\" 刘处直、高迎祥一左一右,搀扶王嘉胤登上铺着虎皮的主座。 \"今奉天倡义,建制称王!\"张登喜展开黄绢诏书,朗声宣读:\"晋王嘉胤为'奉天倡义文武大元帅',建元'永昌'!封刘处直为定国大将军,高迎祥为平虏大将军...\" 其余各营掌盘子皆有封赏。 封赏毕,王嘉胤起身训话:\"自今日起,各营需严守军纪!一不许滥杀百姓,二不许奸淫掳掠,三要听从号令!违者斩!\" 大元帅千岁!千岁!千千岁! 是夜,庆功宴上觥筹交错。王嘉胤特意将刘、高二人安排在上首,亲自把盏。 \"二位贤弟,\"王嘉胤举杯,\"今日若非你们鼎力相助,这事不会这么顺利,刚才就有一些掌盘子来找我汇报了营中的详细情况。 \"大哥言重了。\"高迎祥一饮而尽,\"都是自家兄弟。\" 刘处直也说了同样的话。毕竟王嘉胤还是很给他面子了。义军确实需要统一号令, 对于他开府建制,刘处直并不反对,反正自己兵马都还捏在手上,有了王嘉胤这一茬,以后若是自己有幸做大后能统一义军各部也算是有前例可依。 第229章 洪承畴剿灭张存孟 王嘉胤称王建制的消息没有隐瞒任何人,很快就传到了巡抚宋统殷那边。 这件事要是上纲上线是很严重的,之前的反贼多是说替天行道,天是谁那就是大明天子啊,所以说还能挽救。 这王嘉胤直接踢开大明打算另起炉灶了,这件事他决定还是报给皇帝,怎么处置是他的事,不然以后被找后账就麻烦了。 不出所料,崇祯皇帝得到了这个消息后又开始摔他祖宗成化皇帝时烧的瓷器,一砸还是一大堆,等他消气后,命令山西官军马上剿灭横贼。 自家事自家知,高平哪一战是偷袭还有几个大贼头都不在,现在山西这一万多官军去剿灭横贼不是说笑话吗。 宋统殷又给崇祯上了个奏疏陈述困难。 崇祯也知道自己的命令不切实际,所以就打算给洪承畴上压力了,让他赶紧剿灭不沾泥贼众然后率领李卑、马科、艾万年、贺人龙等将领入晋援剿。 洪承畴在清涧大败张存孟后,原本想一鼓作气拿下他老巢双湖峪,但双湖峪的险要超出了他预期。 就在洪承畴还在思考破敌之策时,崇祯的圣旨到了,让他赶快剿灭不沾泥然后带队去山西。 陛下命令下来了,洪承畴也不想其它的了,他准备集结优势兵力直接拿下双湖峪。 而张存孟那边他在清涧山区躲了一段时间后自以为甩掉了官军,并且认为老巢还是安全的,就带着剩余的二千多士卒回到了双湖峪。 寨门上的哨兵远远望见队伍,立刻吹响了牛角号,低沉的号声在山谷间回荡,寨门缓缓打开,放下吊桥。 跟在队伍里面的李自成松了口气,但心头的不安却挥之不去,起义这几个月他已经了解官军的作风了,一个二个都恨不得置他们于死地。 洪承畴不会轻易放过他们的,而双湖峪到现在大军进进出出估计早就暴露了,也就张存孟认为还安全。 \"大帅,进了寨子后,咱们得早做打算。\" 李自成压低声音,官军必定追来,双湖峪虽险,但若被长期围困也守不住啊,更别说官军还有大炮,咱们还是离开双湖峪流动起来吧。 张存孟猛地勒住马,转身瞪着李自成,眼中血丝密布:\"你怕了?” 他冷笑一声,老子经营双湖峪三年,粮草足够支用半年,寨墙高三丈滚木礌石齐备,洪承畴敢来,定叫他碰得头破血流!\" 李自成张了张嘴,最终没再说什么,他知道张存孟的脾气,败仗之后更是听不进劝,队伍陆续进入寨门,吊桥随即拉起。 寨内一片忙乱,留守的老弱妇孺纷纷迎上来,有人欢呼,更多人则在寻找自己的亲人,找到的抱头痛哭,找不到的则瘫坐在地,发出撕心裂肺的哀嚎。 李自成下马后立即去查看寨中防务,他沿着寨墙走了一圈,检查每一处垛口,每一堆守城物资。 张存孟老本队麾下的一员猛将双翅虎跟在他身后,不时提出些建议。 \"东面那段墙得加固,\"李自成指着一处略显单薄的墙体,\"官军若有红夷大炮,那里最易被轰开。\" 双翅虎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李哥儿多虑了,我们这里大炮不好拉上来的。 李自成摇摇头:\"不可轻敌。洪承畴如今督两镇围剿我们,手下人力充足,带几门重炮上山并非难事。 \"他看向跟在身后的几个兄弟,\"去,多备些滚木礌石,再烧几大锅粪水。若官军真来攻,定要他们尝尝厉害。\" 夜幕降临,寨中点起篝火。张存孟在大帐中召集众头领掌盘议事。 帐内烟气缭绕,八个掌盘出去,现在只剩六人回来了,这些人或坐或立,神情各异。 张存孟坐在上首,面前摆着一坛烈酒,已经喝了大半。 \"弟兄们,\"张存孟抹了把胡子上的酒渍,\"清涧一战,咱们是败了,但根基未损!双湖峪天险,粮草充足,官军奈何不得咱们。 待养精蓄锐,来年再出山,定要杀得洪承畴片甲不留!\" 众人哄然叫好,唯独李自成沉默不语。张存孟斜眼看他:\"自成,你有话说?\" 李自成起身抱拳:\"大帅,我以为当务之急是考虑转移。 官军势大,若调集重兵围困,双湖峪终成死地,不如趁其未至,率众去山西,与王嘉胤大帅合兵一处共谋大事。 \"放屁!\"张存孟猛地拍案,酒坛震得跳了起来,\"王嘉胤算什么东西?也配让老子去投靠? 双湖峪是老子的基业,谁也别想让我放弃!\"他环视众人,\"你们谁怕死的,现在就可以滚!\" 帐内鸦雀无声,李自成深吸一口气,缓缓坐下,他知道再劝无用,只能在心中暗自盘算。 议事散后,李自成回到自己的帐篷,刘宗敏等人已在帐中等候一会了。 只见袁宗第说道:“大帅不听劝吗?\" 李自成摇头苦笑:\"他已被怒火蒙了眼。捷轩,你悄悄准备些干粮饮水,再检查下咱们八队的兵器马匹,记住,莫要声张。\" 大哥是打算离开了吗。 \"未雨绸缪罢了。\"李自成打断他,\"去办吧,小心些。\" 五日后,崇祯四年三月十六日,探马来报告诉张存孟,洪承畴亲率延绥、临洮二镇官军一万六千余人,正向双湖峪逼近,现在已经到了山下了。 消息传来,寨中一片紧张,张存孟却哈哈大笑:\"来得正好!让洪承畴见识见识老子的厉害!\"他立即下令全寨备战,所有能拿得动兵器的男子都要上墙防守。 李自成被分派防守东寨墙,那是整个寨子最薄弱的一段。 他带着八队的六百余人和临时调配来的三百多家眷,赶紧加固工事,搬运守城物资。 寨墙下堆满了棱角锋利的石块,还有十几根粗大的滚木,一头削尖,浸了火油。 \"官军火器厉害,\"李自成对众人训话,\"待其进入百步内再放箭,滚木礌石听我号令一起放下,务求最大杀伤。\"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哨兵就发出了警报,李自成登上墙头望去,只见远处山道上尘土飞扬,官军的队伍如一条巨蟒,缓缓向山寨蠕动。 最前面是数百名刀牌手,后面跟着长枪兵和火铳手,再往后是十几门大小火炮,由骡马拖拽。 队伍两翼有步兵掩护,旌旗招展,鼓角齐鸣,气势惊人。 \"好大的阵仗...\"田见秀倒吸一口凉气。 李自成望向前方:\"看旗号,是延绥镇的兵在前,临洮镇的在后。洪承畴这是要车轮战啊。\" 官军在距寨墙一里外扎营,开始安营扎寨,挖掘壕沟,显然做好了长期围困的准备。中午时分,一队约五百人的官军向寨门逼近,为首的将领打着白旗,显然是来劝降的。 张存孟站在寨门楼上,命人放箭示警,箭矢落在官军前方十步处,那队官军立即停下。 一个书办模样的人上前喊话,声音被山风吹得断断续续:\"...张贼...速速开寨投降...洪抚院开恩...饶尔等不死...\" \"放你娘的屁!\"张存孟暴喝一声,夺过身旁亲兵的弓,一箭射去。那箭擦着书办的帽子飞过,吓得他跌坐在地。 官军慌忙护着书办后退,寨墙上一片哄笑。 李自成却笑不出来,他看见官军阵中那些黑洞洞的炮口正缓缓调整角度,对准了寨墙。 下午未时,官军的第一波进攻开始了,随着三声号炮响起,官军十几门小炮同时开火,炮弹呼啸着砸向寨墙。 大部分炮弹要么飞越寨墙落入寨中,要么砸在墙脚下,只有一发正中东墙,打得石屑纷飞,墙后三名士卒被震得口鼻出血。 \"别慌!\"李自成高声喊道,\"这些小炮威力有限,打不垮咱们的墙!注意隐蔽!\" 炮击持续了约半个时辰,寨墙多处受损但整体完好。 炮声刚停,官军的火铳手就在刀牌手的掩护下向前推进。到了百步距离,李自成立即下令放箭。 箭雨落下,十几名官军倒地,其余人举起盾牌继续前进。 八十步时,官军火铳手停下装填。李自成知道厉害,大喊:\"蹲下!\"话音刚落,一阵爆豆般的铳声响起,铅子如雨点般打在墙头,五六名士卒惨叫倒地,一人被击中面门,当场毙命。 \"滚木准备!\"李自成见官军已到墙下,立即下令。 十几根浸了火油的滚木被点燃,顺着斜坡滚下。火滚木所过之处,官军惨叫着躲避,仍有十几人被碾成肉泥或烧成火人。接着是密集的礌石,砸得官军头破血流。 第一波进攻被打退了,官军丢下五六十具尸体撤退。 寨墙上欢呼声四起,张存孟派人来传令嘉奖,李自成还是高兴不起来,这只是试探性进攻,真正的恶战还在后头。 果然,次日一早,官军调来了三门红夷大炮,并且这炮还是荷兰原装进口的,射程远、威力大。 几轮轰击后,东寨墙就被轰开了一个两丈宽的缺口。 官军如潮水般涌来,刘宗敏率人死守缺口,长矛捅刺,大刀劈砍,杀得尸积如山。 关键时刻,张存孟派双翅虎带援兵赶到,才勉强守住。 战斗持续了整整七天,官军轮番进攻,日夜不停;守军精疲力竭,伤亡日增。 第八天清晨,官军突然拔营撤退,只留下满地尸骸和破损的攻城器械。 寨中欢声雷动,张存孟大摆庆功宴,自诩为\"陕北第一好汉\"。 酒过三巡,李自成再次进言:\"大帅,官军虽退,必会再来。不如趁此机会咱们走了吧。” \"住口!\"张存孟醉眼惺忪地挥手,\"洪承畴不过如此!老子能打退他一次,就能打退第二次!双湖峪是老子的基业,谁也别想夺走!\" 李自成无奈退下。当夜,他秘密召集八队的弟兄,嘱咐他们做好随时突围的准备。 洪承畴的中军大帐内,烛火通明。几位将领正在汇报军情。 \"抚院,双湖峪地势确实险要,强攻伤亡太大。\"延绥镇总兵张应昌抱拳道,\"不如长期围困,待其粮尽自溃。\" 洪承畴捋须摇头:\"不可,山西乱局未平,我军不能久困于此。\"他眼中闪过一丝冷光,\"本院已有计策。\" 他招来两名亲信,低声吩咐一番。当夜,三名乔装成流民的细作悄悄离开官军大营,绕道前往双湖峪。 五天后,一伙衣衫褴褛的\"难民\"来到双湖峪寨门外,哭求收留。 守门寨丁见是十余个流民,又有寨中同乡作保,便放他们入寨。谁也没注意到,其中三个\"难民\"眼神锐利,手脚灵活,入寨后便四处观察,记下各处防御细节。 又过了十日,官军果然卷土重来,这次洪承畴征发了卫军,攻寨的兵力增至两万,比上次还多了几门重炮。 张存孟不以为意,照例部署防守,李自成被派去守西门,那是相对危险位置。 战斗在黎明打响。官军炮火比上次更加猛烈,寨墙多处崩塌。 就在守军全力抵御正面进攻时,寨内突然多处起火,有人大喊\"官军进寨了\"。 原来那三名细作趁乱杀死守卫,打开了一处小门,放入了数十名官军精兵。 寨内顿时大乱,张存孟亲率亲兵镇压内乱,但为时已晚。 官军主力趁机猛攻缺口,如潮水般涌入寨中。守军腹背受敌,阵脚大乱。 李自成见大势已去,立即集合。八队人马,准备突围。 捷轩,你带二十人开路,我断后!他大喊道,从西侧悬崖小路走,那里官军防守薄弱! 就在此时,一名满身是血的士卒跑来报信:\"李掌盘,不好了!大帅杀了双翅虎,绑了紫金龙,说要向官军投降!\" 李自成如遭雷击,随即咬牙道:\"不管他了,咱们走!\" 突围之路异常艰险,刘宗敏带人杀散了小路上的官军哨兵,众人沿着陡峭的山崖攀援而下。 身后,双湖峪已是一片火海,喊杀声、惨叫声不绝于耳。下到山脚时,八队只剩一百五十余人。 下山后,一起突围的王文耀对李自成说想加入闯营,自己可以当手下。 李自成望着远处燃烧的山寨,眼中映着火光:\"先避开官军追捕,再收拢残部。\"他拍了拍王文耀的肩膀,\"从今往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 沿途,他们遇到了不少从双湖峪逃出的溃兵。听说李自成自立门户了,不少人主动来投,其中包括紫金龙的旧部三十余人。等他们到达安全地带时,队伍已恢复到了一千多人。 在一处隐蔽的山谷中,李自成召集众人,正式宣布脱离张存孟,自立一派。 他站在一块大石上,声音铿锵有力:\"弟兄们,张存孟背信弃义,杀害兄弟,已不配为领袖。从今日起,咱们同生共死,共创大业!\" \"愿随闯将!\"众人齐声高呼,声震山谷。 王文耀上前一步,单膝跪地:李掌盘!我王文耀誓死相随!\" 李自成扶起他,环视众人,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任何人的附庸,而是真正走上了属于自己的道路。 远处,夕阳如血,映照着这支新生力量的旗帜——那是一面简单的红旗,中央绣着一个大大的\"闯\"字。 第230章 张存孟余部投奔王嘉胤 双湖峪被攻破后,张存孟杀了自己的手下双翅虎,绑了紫金龙投降明廷,做了可耻的叛徒。 可他手下那些掌盘却不愿意投降官军,之前葭州、清涧战败,一队眼钱儿、六队老张飞战死,他手下还剩六个队长。 李晋王、蝎子块、乱世王三人从双湖峪突围后,合兵一处开始流动作战。 一见面,李晋王就大骂张存孟:\"驴日的,亏我还跟了他三年,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啊! 那双翅虎又忠诚还敢战,就被这么阴死了,张存孟杀双翅虎的时候,双翅虎还说要留在山寨里面掩护他突围。 这驴日好像一点都不感动,直接让人将双翅虎杀了还割了头。 这混江湖一点不讲道义,难怪被官军剿了,和王嘉胤一比,张存孟就是个夯货!\" 李晋王骂舒服后,蝎子块、乱世王也参与其中。 一刻钟后,几人总算消了一部分气。\"现在张存孟当了官军了,咱们就算想找他报仇也做不到了,还是想想下一步该怎么办吧。\" 蝎子块说道:\"还能怎么办?我们三个现在加起来就八百多人。 我打算去山西投奔王嘉胤,他现在会合了几十营掌盘子,做的好大事。 而且高迎祥、刘处直这些义军里面能打的掌盘子都在他麾下,跟他准没有错。\" \"可我们现在加起来就这么多人,到了他手下最多当个百总。 大伙以前都是带几千人的掌盘子,当个百总还要冲锋陷阵,万一死了咋办?\" 那我们就再拉点流民入伍,我们现在还有几百石粮食,拉上一千流民,咱们去把延川打下来。 老本兵混在流民里面,破城应当不难。\" \"好,就这样吧。\"其余两人异口同声地说道。 当夜,这支联营的残兵向西南方向转移,没有火把,只能借着微弱的月光前行。 山风如刀,饥肠辘辘的士卒们挤在一起取暖。李晋王走过队伍,听见有人在低声啜泣。 那是个不过十五六岁的少年兵,怀里抱着已经断气的兄长。 埋了吧,李晋王蹲下身,声音出奇地温和,记住这仇来日向官军讨还。 少年抬起泪眼,在月光下看清了李晋王的脸,用力点了点头。 四日后,这支农民军残部如鬼魅般出现在延川县外围。 他们昼伏夜出,为了避开官军,不走官道专走小路,沿途收拢了不少从双湖峪逃出的溃兵和一些流民,人数恢复到一千五百左右。 这年头陕北的县城虽然有防备,但实力摆在那里。 目前三人剩下的大部分都是老本兵,很多人都是跟着在陕西滚了三年的精锐。 黎明时分,农民军分三路突袭县城:兵最多的李晋王率主力佯攻东门,吸引守军注意;蝎子块带精锐翻越西北角的城墙潜入;乱世王则埋伏在南门外,准备截杀逃出的富户和知县官员。 战斗出奇地顺利,城内仅有的三百巡检司官兵大半被调去防守东门,蝎子块的人轻易控制了县衙和粮仓。 等李晋王攻破东门时,城内已是一片混乱。 \"别杀平民!\"李晋王骑马在街上大喊,\"只抢官府和富户粮仓!反抗者格杀勿论!\" 但这命令很快被抛到脑后,饥饿已久的士卒们红了眼,见粮就抢,见钱就拿。 有些失控的士卒开始对平民施暴,县城四处响起女人的尖叫和孩子的哭声。 蝎子块亲自带人洗劫了县衙银库,又抓了知县一家老小,对他们说道:\"老子最恨你们这些狗官。 弟兄们,女的你们自己玩,男的全杀了。\" 李晋王闻讯赶来时,县令已被吊死在衙门前的老槐树上,全家十余口倒在血泊中,蝎子块怎么能轻易就把知县杀了?我们俘虏了他有用的,再说了他家小是无辜的啊! \"呵呵,这些狗官杀不得吗?难道你老李也想学张存孟了?\"他强忍怒气,知道此刻不能内讧,只得命人收殓尸体,同时严令禁止再滥杀无辜。 两天后,义军收获满满,他们抢到了足够支撑一月的粮食、数百件兵器、几十匹骡马和大量金银。 更重要的是,沿途有近两千流民和少量官军逃兵加入,队伍迅速膨胀到五千余人。李晋王等人觉得目前人数差不多了,到了王嘉胤那边至少能当个营部千总,于是商议该从哪里渡河了。 吴堡、清涧都有重兵驻扎,府谷又太远了。 几人商议着从延水关渡河。从延川往东北方向四十里路就是延水关。 结果延水关这个渡口只有二十多条小船,义军现在算上家眷有一万多人,一下子根本渡不完,在这里足足耽误了三天时间。 延川丢失后,消息很快传到了正在搜剿张存孟残部的洪承畴那里。 他得知延川丢失,立马想到了流寇是想从这里过河,于是让延绥副总兵李卑率领的八百骑兵日夜兼程赶来围剿。 李晋王等人匆忙组织防御,但刚招的流民们乱作一团。 有人盲目放箭,有人丢下兵器逃跑,更多人像无头苍蝇一样四处乱窜。只有李晋王、蝎子块和乱世王的老本兵还能保持建制,勉强列阵迎敌。 \"稳住!长矛手在后,刀牌前面掩护!\"李晋王声嘶力竭地呼喊,但收效甚微。 李卑的骑兵如旋风般冲入农民军阵中,马刀挥舞,人头落地。 后面的步兵方阵稳步推进,火铳齐射,箭如雨下。农民军很快溃不成军,四散奔逃。\"撤!往山里撤!\" 乱世王挥舞大刀,带着亲兵断后,一支箭射在他的肩膀上,他咬牙折断箭杆,继续厮杀。 战斗变成了一边倒的屠杀,农民军丢下上千具尸体和全部辎重,狼狈逃入延川以西的山区,官军追杀了十余里才收兵,带着数百颗首级回去请功。 傍晚,残兵在一条幽深的山谷中重新集结。 清点人数,只剩不到两千,且大半带伤,粮草、兵器几乎丢光,士气跌至谷底。 蝎子块一屁股坐在石头上,不停地喘着粗气。李晋王检查着身上的创伤,沉默不语。 乱世王则跪在小溪边,用清水冲洗肩头的伤口,疼得龇牙咧嘴。 \"咱们完了,\"一个浑身是血的小头目突然哭喊起来,\"官军太强了,逃不掉的!不如...不如投降...\" 蝎子块暴起,一刀砍下那人的脑袋,血溅三尺。 还有谁想投降?他环视众人,眼中凶光毕露。 李晋王叹了口气:\"老拓,杀人解决不了问题。\" 他站起身,对垂头丧气的士卒们说:\"弟兄们,天无绝人之路。 我知道陕西待不下去了,之前本就打算去山西,只是没有和大家说明,王嘉胤在那边有数万人马,咱们去投奔他,重整旗鼓!\" 现在没有粮食没问题,到了山西我们马上就能吃饱。 摆脱掉官军追击后,他们来到延水关以北三十里的菜园沟。 丢了大部分辎重和老弱的义军终于成功渡过黄河,来到了山西地界。 而李自成和点灯子赵胜那一路很顺利,没有碰到官军,直接跑到宜川附近渡过黄河到了山西吉州。 就这样,张存孟部的残部五千多人全部来到了山西,也算脱离了危险。 第231章 自告奋勇的张道浚 王嘉胤称王建制的仪式结束后,义军就放弃了沁水县。 虽说大元帅准备当坐寇了,不过目前在没有聚歼官军前还做不到。 而放弃沁水后,横营又来到了阳城窥伺泽州,想着一有机会就拿下泽州。 刘处直带着克营从沁水离开后,又一路杀到窦庄。 这会张道浚正带着自己团练往陵川进发和宋统殷汇合,原本窦庄堡内兵力很少。 只不过高平战后,张道浚觉得自己队伍人数太多了太招摇了,就将队伍裁到了三千人,和官军一个总兵带的人数一样,将剩余的团练调回窦庄。 刘处直到窦庄时,这批被裁汰的人马正好回到了窦庄。 在张道浚母亲霍夫人的指挥下,刘处直的两次佯攻都被打退了,损兵五十多人。 见无机可乘,他带着队伍掉头就往潞安府走,他打算去吓唬一下沈王。 高平大捷后,张道浚率领泽州营抵达陵川,拜见巡抚宋统殷。 刚到的时候,宋统殷穿着一身绯红官袍,竟然亲自出城迎接,让他受宠若惊。 虽说他家世很好,但他本人只是一个武职指挥使,还是待罪之身。 宋统殷亲自迎接他,给足了他的面子。他决定在后面好好报答他。 宋统殷看着这位三十来岁的正二品武官。他没有外放巡抚时,曾经与张道浚父亲张铨同朝为官,两人关系也不错。 张道浚也是自己子侄辈,而且他麾下的人马还不用花钱发军饷,更让他欢喜。 这年头官军无论能不能打,都必须要给钱。 尤其是开拔时,更会威胁朝廷得补全以前欠饷,不然出征他们就划水。 像泽州营自己不用花一分钱就能驱使,甚至还靠着卖装备让衙门有了一笔办公资金。 他看到张道浚时,就没把他当武官属下,而是当成了侄子。 \"来来来,世侄,衙门里面说话。\"宋统殷热情的将他带进陵川县衙门的巡抚临时行辕。 衙门的签押房内,炭盆烧得正旺,亲随奉上热茶后悄然退下,只留宋统殷、张道浚二人对坐。 \"世侄可知,\"宋统殷吹开茶沫,慢条斯理道,\"陕西洪抚院刚来的消息,延绥镇调往山西了援剿的时间推迟了。\" 张道浚眉头一皱:\"这是怎么回事?难道是出了什么大事了吗?\" \"陕西的不沾泥贼余部还没剿灭,需要时间平定,一月内是来不了了。 实不相瞒,如今藩库空虚,连山西官军的饷银都欠了七八个月了。\" \"可不就指望世侄这样的忠勇之士了?\"宋统殷叹气。 张道浚家里不差钱,也不是傻子,自然知道宋统殷什么意思。 他直接表态捐给山西藩库二十万两白银,自己的泽州营不需要朝廷拨一粒粮米一钱抚恤。 \"好,世侄不愧我大明忠良,陛下知道一定会很开心的。\" \"抚院放心。\"张道浚放下茶盏,金属护腕磕在案几上发出清脆声响,\"侄儿愿率泽州营继续追剿流寇!\" 宋统殷肉眼可见的高兴:\"世侄想打哪一路贼寇?\" \"当然是克贼。\"张道浚咬牙切齿,\"这厮前段时间围我窦庄,此仇必报! 昨天我收到窦庄来信,克贼这厮又去犯窦庄了,我母亲率人坚决抵抗才没让他得逞。 现在他已经往潞安府流窜了,我怀疑他可能是要去长治附近,沈王殿下安危很重要,侄儿请求率军立即过去。\" \"好,世侄一定要注意安全。\" 潞安府府治,长治县城。 长治县城城门紧紧关闭,府墙上站满了持弓搭箭的护卫,还有潞安营营兵和潞州卫卫军,所有人都紧张的看着下面的流寇耀武扬威。 刚才郭世征率领骑射手在城墙下兜了一圈,放了几轮箭,射中了城墙上的几名守军。 守军连忙将火炮对准下面的骑射手,火药还没装填好,郭世征一声哨响,骑射手就跟着他回返了。 王府正殿内,当代沈王朱效镛瘫坐在太师椅上,手中茶盏不停颤抖,茶水洒了满身。 \"王爷!\"长史跪地哭诉,\"克贼派人射来箭书,说要...要借十万两白银,不然就攻破城池屠戮沈藩满门。\" \"给!都给!\"沈王猛地站起,又腿软坐了回去,\"去开库房!等等——\"他突然抓住长史衣袖,\"庆成王府当初也是被城外这个逆贼攻陷了吧?\" 话未说完,城外突然传来震天鼓声,沈王面如土色他想到了去年刘处直攻破庆成王府,庆成王一家四五百口全部遇难的事,脸色越来越青。 \"快!再派探马!\"沈王歇斯底里地吼叫,\"告诉宋抚院,贼人若破城,本王就...就自焚殉国!我看他怎么和陛下交代,他就等着下诏狱吧。\" 一旁的潞安知府在旁边不停的劝阻:\"殿下不要太着急了。潞安府守军一万多人,门外克贼打不进来的。 不用管他们,殿下的钱可以给官府,官军吃饱有饷就能赶走流寇,千万不可资贼啊。\" \"我现在没看到官军,只看到了流寇,城里的潞安营兵为什么不敢出动?\" 潞安知府擦了擦汗说道:\"殿下,潞安营兵去年为王贼嘉胤所破,因为粮饷不足一直不足额,装备也欠缺。\" \"那你就别管了,不过贼寇要十万,我也不能就这么给了。长史,你拿五千两白银去交给贼寇,让他们退兵。不然就让他们来攻城吧。\" 城外三里,义军大营。 \"掌盘子,城里又跑出几匹探马。\"亲兵指着远处尘烟。 刘处直坐在营中,手里正端着一碗牛肉面,吃的满嘴流油。 \"让他们去。\"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嘿嘿,就是要让那沈王吓破胆。\" \"对了李茂,辎重营妇女营安置在什么地方了?别让官军钻了空子。\" \"放心吧掌盘子,都在灵空山里面待着呢。 我们现在完全没有负担,士卒们都携带了五日粮食。\" 一旁的郭世征说道:\"我看长治县城这些兵都是怂货,要不咱们聚集点流民打一打?\" \"你傻啊?\"刘处直拍了拍郭世征的肩膀,\"长治城墙高四丈,护城河宽五丈,就这几千人拿头打?招的流民承受不了多大伤亡的,而且咱们背后还有官军。\" 他拿着千里镜望向城头飘荡的官军旗帜:\"但吓唬吓唬沈王这头肥猪,弄点银子花花,岂不美哉?\" 正说着,城头突然吊下来三个大箩筐,刘处直哈哈大笑:\"瞧,送钱的来了!\" 城墙上一个王府的太监扯着公鸭嗓喊道:\"城下的大王,这是王爷劳军的银子,烦请大王撤军,何必玉石俱焚呢。\" 银子拉回来后,刘处直看着只有二十分之一的银子,笑着说道:\"这个沈王倒还没怂到不可救药。 算了,五千就五千吧,这也算无本生意。通知各营准备撤军。\" 命令刚刚下达不久,一个亲兵赶了进来,向他汇报:\"泽州营到了长治外三十里的壶关县,李狗才他们正在监视。\" 第232章 苗庄镇迎战张道浚(1) 卧槽,这个张道浚真的没完没了了!也不知道宋统殷给他许诺了什么好处,这是第四次袭击义军了。 说实话我宁肯和关宁军打也不想和这种当地土生土长的武装交手,打他们其实很棘手。 一般的官军营兵只要伤亡过大或者官将没了,他们就会逃跑或者投降。 但张道浚这支队伍之前打听过,都是本地人沾亲带故的。 这种军队你让他出家乡打仗可能不行,但在这一亩三分地上,他们可比一般官军能抗伤亡一些。 旁边的郭世征讲到:\"那咱们这次就在壶关打疼他们,让他们消停一阵子。\" \"没那么容易啊。李狗才有没有带回来消息提到泽州营人数?\" 旁边的亲兵说道:\"李营官调查清楚了,大概有三千人马,骑兵有三四百,剩下的都是步兵,离咱们就三四十里。\" \"好!拔营起行,咱们在壶关好好的和他打一仗,把张道浚爪子给我剁了!\" 另一边,壶关县北部边的丘陵地带一支四十多人的哨骑朝侦察营这边慢慢走过来,李狗才伏在马背上说道:“对面指挥官还是有点东西,没有闷着头赶路知道派哨骑来探路。” 我打算干掉这些人,然后遮蔽战场情势,让张道浚成为瞎子。 \"营官,他们再走三百步就要发现我们了!\"一个侦骑压低声音报告。 李狗才拿起千里镜,看到四十多名身着官军鸳鸯战袄穿着轻甲的骑兵正在巡弋。 这些人一看就是泽州营的精锐哨骑,每人配备弓箭、腰刀,还有三眼铳,装备和侦察营差不多。 不过这些人一路上说说笑笑的,根本不像是要打仗的模样。 \"这些人还得再练两年。今天咱们就免费给他们上课,教教他们怎么做好侦骑。\" \"按计划行事。\"李狗才做了个手势,\"记住,尽量不要留活口。\" 在李狗才的安排下,三十名义军侦骑立即分成三队,两队去一个谷地埋伏。 一队故意暴露行踪,引泽州营哨骑追击,边跑边向后方射箭。 对面时不时倒下一两个人,让泽州营带队的把总愈发恼怒,一直跟着紧追不舍。 当泽州营哨骑深入谷地时,两侧伏兵突然杀出。 箭矢破空声与铳响同时爆发,寂静的山谷顿时被厮杀声撕裂。 把总张勇额头渗出冷汗,他没想到这些流寇的骑术和射术如此精湛,转眼间就有五六个兄弟落马。 \"结圆阵举盾!\"张勇大喊。剩余哨骑迅速靠拢,背对背形成防御圈。这是张道浚亲自传授的阵法,专门对付骑兵突袭。 这一操作把李狗才这一方都看乐了,对面这种把总以为自己指挥的是步兵呢,骑在马上还搞个圆阵。 如果他们四散跑掉还不好歼灭,这下他保证一个人都跑不掉了。 李狗才见状,吹响哨子,义军侦骑立即变换阵型,呈扇形散开,同时从马鞍上取下短标枪,这是这些陕西三边夜不收的绝技。 \"投!\" 二十余支标枪呼啸而出,张勇眼睁睁看着一支标枪穿透自己旁边亲兵的脸颊,鲜血喷了他一脸,防御圈瞬间崩溃。 \"撤!能走几个是几个!\"张勇调转马头,带着两名哨骑拼死突围,他必须把情报带给张道浚,不然被流寇偷袭就麻烦了。 李狗才下令追击一轮箭矢过去,张勇和另一名哨骑背后中箭。 剩下的那人见状更加疯狂地打马试图逃出去。 马虽然温顺,但这样用鞭子抽也是会生气的。 很快这匹马就将这个虐待它的人类摔下了后背,被赶来的李狗才俘虏。 刚抓住他还没来的及用刑,这个人鼻涕眼泪都跟着流下来了:\"义军大王啊,我也是穷人出身,知道你们不杀穷人,我全说,我全都说。\" 突然一股尿骚味传来,李狗才更加厌恶了,直接说道:\"我就一个问题,你说的对我就不杀你,打完仗就放了你。\" \"义军大王请说,小的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张道浚的队伍现在在哪里?\" \"就在前面不远处的苗庄,他们赶路很久了,正在那边休整,现在休息了快两个时辰了,应该要赶路去长治了。 若是义军大王走的官道,就能和张道浚面对面碰上。\" \"不好,掌盘子好像就是走的官道,王小五,你赶快沿着官道往长治走,碰到掌盘子后告诉他张道浚就在苗庄,可以准备迎敌了。\" 苗庄镇南边,泽州营大营。 见哨骑许久没有回来,他们也没有再继续前进。 \"混账!\"张道澄一脚踢翻案几,\"泽州营总共就是这四十几哨骑,到现在一个都没回来。谁能告诉我他们去哪里了?哪怕投贼去了也得有个消息吧!\" \"够了!这些哨骑多半出事了。\"端坐主位的张道浚抬手制止。张道浚身着山文甲,面容沉静,\"克贼能在山陕纵横这么久,他们的骑兵比我们要强的多,我猜的不错的话,流寇离我们已经很近了。\" \"准备迎战吧。我军三百火铳手,还有十门虎蹲炮,只要阵型不乱,贼军来多少死多少。\" 他转向传令兵:\"传令,中军前移二里,在开阔地带列阵。左右两翼各留五百预备队,火器置于阵前,长枪手在后,骑兵隐蔽在左翼树林待命。\" 待众人退下,张道澄低声道:\"将爷,咱们侦骑都损失殆尽了,真的要打吗?对面贼寇什么情况我们一点都不知道。\" \"放心吧,我们采取守势,流寇要攻就守住阵脚,他们若不攻走了我们再撤也不晚,直接跑的话被他们骑兵黏上就麻烦了。\" 与此同时,义军大营。 刘处直接到李狗才的消息后,就让手下人披甲,然后骑马快速机动到苗庄镇。 一路上他对军官们说道:“此战对我们有利,张道浚不知道我们虚实。” 不过哨骑一个没回去,他们应该也警觉了,张道浚脑子没问题的话,他肯定不会直接往回跑,必会在原地坚守。\" \"那我们咋办?主动去进攻吗?这样伤亡会不会太大了?\" 郭世征在一旁说道:\"要不要夜袭?\" \"不妥。\"刘处直摇头,\"泽州营既然扎下阵脚没有慌乱的跑了,那夜袭效果就不大了,前几次交战看得出那张道浚还是懂点兵法的。\" 刘处直指向地图上的一处地点:\"明日我们在苗庄南边列锋矢阵。前营佯攻吸引泽州营火器开火,中营、后营从两翼包抄。骑兵营待其阵型松动时突击。\" \"这仗还是要打,哪怕付出点伤亡也成,不然这个泽州营一直在我们屁股后面跟着找我们麻烦。\" 李虎挠头道:\"可这样打前营弟兄伤亡会不会很大?\" \"我知道危险。\"刘处直沉声道,\"所以我会亲率亲兵营在前营后方接应。 高栎,看距离前营大概会被火铳打两轮,靠近泽州营军阵后立即变阵为横队,减少伤亡。\" 高栎抱拳:\"属下明白!\" 旁边的李中举说道:\"兵书云:'临境近敌,务在厉气。战日有期,务在断气。今日将战,务在延气。'咱们现在要做的便是激励士气。 明日前营兄弟要承担危险的进攻,我建议给他们发赏,然后杀猪宰羊,让他们好好吃一顿吧。\" \"好,就这样吧。陆雄,我们辎重都在山里,随身携带了银子吗?\" \"掌盘子,大车上面只带了铠甲、火器还有粮食,没带银子出来。\" \"那就先欠着吧。李虎,你去告诉前营弟兄,活着回来的领十两银子,死了的二十两,父母妻儿只要还在的就不会让他们饿着。 猪羊的话就去问附近老百姓买一些吧,这点小钱总该有吧。\" \"过天星和争世王,我不要求你们与泽州营厮杀,战场上你们自己寻找机会。\" 夜风呜咽,两军营地的篝火在黑暗中如繁星点点。双方将领都知道,明日将是一场血战。 第233章 苗庄镇迎战张道浚(2) 崇祯四年三月二十日黎明时分,两军在苗庄镇南三里处的开阔地相遇。 张道浚在自己中军后方,看着远处逐渐清晰的义军阵型,眉头微皱:\"锋矢阵?流寇想中央突破?\" \"这克贼也不会打仗嘛。\"张道澄冷笑,\"我军的火器会让他们有来无回。\" \"不对劲,\"张道浚突然警醒流寇几乎人人有马他们一定是想骑马快速和我们火铳手搅在一起。 \"传令,火器往后撤三十步,长枪手前移!\" 但为时已晚,前营已控马进入二百步距离,突然加速冲锋。 与此同时,两翼的中营、后营也同时压上。 张道浚对手下说道,火铳一定要等流寇靠近了再开火。 话是这么说,但是当前营前进到一百五十步时,泽州营再也顶不住压力,一个人忍不住开了火,顿时军阵一片白烟腾起,铳声震天。 距离太远冲锋的前营只被打倒了几个人,完全没有影响后续士卒的冲锋。 张道浚看见后大怒,命令亲兵严密监视谁要是再无令放铳给我军法从事。 冲到三十步高栎命令散开!变横队!\"前营迅速由纵队变为横队,减少受弹面积。 此时泽州营有些人还在装填药子,有些人已经装好了,但看到流寇已经冲到脸上了,也顾不得军法从事的威胁了,慌慌张张的就把铳放了。 见火器已经无用了,张道源命令他们退后,让长枪手上前。 两军前锋终于短兵相接,长矛刺穿胸膛,大刀砍断肢体,战场上顿时变成血肉磨坊。 高栎带着老本兵直扑张道源,两人战作一团。 刘处直在后方看得真切:\"传令,骑兵营突击左翼!\"七百骑兵如洪流般冲向泽州营左翼。张道浚早有准备,令旗一挥,埋伏在林中的三百骑兵突然杀出。 两支骑兵在战场侧翼激烈碰撞,马刀相击的火星四溅。 就在骑兵混战之际,中营李茂已率部迂回到泽州营右翼后方,张道浚敏锐察觉危险,急调预备队堵截。 \"将爷!又有一股贼军在向中军这里移动!\"张道澄满头大汗地报告。 张道浚脸色大变:\"让我亲兵去拦截他们,别让他们冲过来。\" 话音未落,战场中央突然爆发出一阵欢呼。原来高栎拼着受伤的风险,一枪刺中张道源的头部将他杀死。义军士气大振,前营突破了泽州营的第一道防线。 \"顶住!\"张道浚亲自率亲兵上前,\"火铳手,自由射击!\" 战场陷入胶着,义军虽勇猛,但泽州营装备精良一时竟没有拿下。双方在方圆两里的战场上反复拉锯,从黎明战至正午。泽州营尸体堆积如山,鲜血染红了整片原野,但始终没有溃。 强弩之末不可穿鲁缟,刘处直下令暂时鸣金收兵,再做计较。 张道源指挥的队伍已经接近于被打散了,他的一个兄弟聚拢了队伍,然后哭哭啼啼的跑来告诉张道浚,张道源被流寇杀了。 张道浚一听自己堂弟没了,差点没站住,不过好在亲兵扶了一把没有倒下。他低声问道:\"今天交战死了多少人?\" 张道澄在一旁说道:\"一上午咱们就战死九百多人啊,道源的队伍基本上打光了。将爷咱们撤了吧,我们张家死了好多人了。\" \"放屁!我等都是大明臣子自当忠君报国,这才是男儿所为。我窦庄已经被陛下赐名夫人城,这是莫大的荣耀。 三姐已经率石柱营北上了,很快就能与我们汇合,都给我坚持下去。\" 义军那边也统计好了伤亡了,战死了五百多人,前营损失最多达到了三百。 李茂也劝刘处直可以撤了:\"泽州营怎么说都是防守,咱们主动进攻损失太大了。\" 一旁的高栎说道:\"不能撤,打到现在咱们已经和泽州营打出了真火。 若不在壶关把他们打残,以后这张道浚不知道还要给我们找多少麻烦。\" 想了想,刘处直觉得高栎说的有道理,便命令休整一下,明天继续进攻。 张天琳那边接到的命令是自己寻找战机。上午他看到克营和泽州营拼命搏杀知道自己插不进去手,于是带着自己的一千多人在旁边游荡,寻找机会。 不过转来转去,手下侦骑给他带来了一个好消息:离苗庄五里的集店镇那里囤积了泽州营的辎重,张天琳大喜连忙带着人快速赶过去。 春日的太阳晒着血腥的战场,张天琳趴在集店镇外的坡地上,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这里面放了好多火药和粮食可惜咱们带不走。\" \"掌盘子,守军不足五十。\"回来的侦骑小声报告。 张天琳指向一个位置,对手下说道:\"看见那些草料堆了吗?兄弟们,把火箭准备好。\" 过营借着地形掩护,悄悄接近到八十步距离,张天琳取出火石,点燃了涂满松脂的箭矢。 \"放!\"上百支火箭划出弧线,准确命中粮仓,干燥的草料瞬间燃起冲天大火。 春风助长火势,转眼间整个粮草营地陷入火海。 \"冲啊,过营的兄弟都给我杀!\"张天琳带着自己的人马冲了进去,见人就杀,见东西就点,很快泽州营的辎重就被烧完了。 在苗庄镇的张道浚接到急报时,辎重的火光已清晰可见。 \"该死的流寇!\" 他堂弟死的时候都没这么失态的张道浚,见辎重烧了第一次压抑不住自己暴虐的心情。 张道浚望向战场,自己的泽州营虽装备精良,但还是差点交战的经验,现在粮草辎重尽失,确实无法再战了。 \"传令...\"张道浚咬牙道,\"各营交替掩护,向壶关县城撤退。 伤兵...伤兵能带走的就带走,带不走的给他们一个痛快。\" 泽州营撤退的号角响起时,刘处直拿着千里镜一看发现他们居然撤退了。 张道浚让自己另一个族弟带着所剩不多的骑兵和二百步兵拦截流寇。 刘处直也来不及再部署了,立即命令全军进攻追着泽州营屁股打。 可惜的是这支断后的队伍悍不畏死,牢牢的牵扯住了义军半个时辰,待消灭这些人后,张道浚已经跑到了壶关县。 就这样苗庄之战结束了,义军重创泽州营,前后两战歼灭张道浚一千四百多人,自己损失不到六百。 缴获铠甲七八百件,其中还有三百件扎甲,还有两百多支火铳和火药三千斤,断顿很久的火器哨终于又能使用了。 战斗结束后,刘处直也不知道为啥泽州营慌忙撤退,后来了解是张天琳烧了辎重,于是将此战缴获的一半东西都给了张天琳。 过营鸟枪换炮,全营一下子就有了五六百副铠甲还有火器。 第234章 张道浚回乡征兵 苗庄镇战后,刘处直率军撤退到了潞安府平顺县附近辎重就安置在一个叫赵村的地方,打算在这里休整几日。 村民一开始看到流寇进村都害怕的跑了,只剩几个老头在村里,但两天后发现这些流寇没做什么坏事,相反和他们做生意都是赚的。 比如一包五十斤的黑豆这些人出二两银子买,还有苜蓿和豆粕那简直是有多少对方买多少,短短几天这些村民就赚了自己一辈子都赚不到的银钱。 自从和王嘉胤在沁水分兵后,到现在半个多月了,刘处直一直没找到什么合适的目标,很多大城他根本拿不下来。 刘处直和一众人很无奈,战斗实在太频繁了,从来到沁州后一个月内几乎隔几天就要打一仗,原本想着找个地方好好练练兵,但是战事太频繁了躲都躲不掉。 这还只是和山西本地官军交战,等陕西的官军到来后还得有一系列作战,想停下来暂时是做不到了。 想了想目前最好的办法就是以战代练,通过战争来练一批能打的兵,这次打张道浚又折损了五六百号人,其中也包括了一部分老兵。 考虑好之后,他让高栎和李茂在平顺县扩军二千,补前营八百人,先恢复到一千五百的建制,补中营七百,恢复两千建制,补后营五百人,恢复到一千八百建制,这样全营目前正兵就有六千多号人了,新兵就占了三成,但好在现在家底有了,所有进来的新兵都有武器。 克营这边在扩军,张道浚那边也没闲着,不过他扩军就要比义军难多了。 壶关县城可养不起张道浚的一千多号残兵,再说了泽州营只是因为宋统殷的缘故挂了一个官军的名并非真的朝廷经制之师,待张道浚休整了一夜后,壶关县令就要求他赶紧走了。 张道浚原本也没打算久留,第二天一早就离开了县城往窦庄赶路。 窦庄城下张道浚久久没有进去战败的消息也提前通过快马送了回来,他身后的一千多号败军也跟着他在堡外停留着。 城门缓缓开启,庄内一片死寂,只有几盏白灯笼在风中摇曳,映照出满目缟素。 \"将爷……\"亲兵低声道,\"到了。\" 张道浚翻身下马,脚步沉重。他抬头望去,城墙上悬挂的白幡在风中猎猎作响,像是无数亡魂在无声哀嚎。 苗庄镇一战,泽州营折损一千四百余人,其中张家子弟战死二十三人,他总得给族内一个交代,哪怕张家人丁兴旺,这动辄死点人也着不住。 他深吸一口气将部队交给了张道澄,迈步踏入庄内。 张道浚没有回自己的府邸,而是径直走向大伯张慎的宅院。 张慎是他大伯,也是张道浚的授业恩师,并且他做主将家主之位让与这个侄儿,这些年张道浚一直很感谢他。 当了这个家主他才能用张家的财力人力做自己认为对的事,比如带着张家儿郎和流寇大战,建功立业。 现在陛下已经下旨褒奖窦庄了,巡抚对自己也很看重,在京当官的张家子弟都因为他的功绩得到了提拔,虽然他的罪名暂时没有洗掉,不过他觉得这一切都是值得的。 当年他父亲张铨在辽东战死,尸骨无存,只留下一柄染血的佩剑,被张道浚供奉在祠堂。 如今,大伯的儿子张道浚的堂弟张道源,死在了和流寇的战事上,尸体他也没能带回来,这才是他觉得最对不起大伯的事,此次前来他也只带来了张道源的佩剑。 张慎府前,白幡高挂,哭声隐隐。 张道浚在门前跪下,重重叩首:\"侄儿……来向大伯请罪!\" 门内沉寂片刻,随后传来一声苍老的叹息:\"进来吧。\" 厅堂内有一个人让张道浚很意外,那就是张铨的遗孀他母亲霍氏端坐在一把椅子上,面容憔悴,眼神却冷如寒冰。 张道浚不敢抬头,跪伏在地:\"母亲,儿子无能,未能护住道源……\" \"道源死了?\"霍氏的声音微微发颤,\"尸首呢?\" \"……未能抢回。\" \"呵……\"霍氏冷笑一声,\"你爹死的时候,好歹留了把剑回来了,再说了那边是辽东地丢给了东虏带不回来也能理解,如今道源只是死在潞安府离家里就百十里地,怎么连尸骨都带不回来?\" 张道浚额头抵地,声音嘶哑:\"儿子有罪!\" \"罪?\"霍氏猛地拍案而起,\"你当然有罪!你带张家子弟上阵,却让他们白白送死! 你爹当年战死辽东,是为了保家卫国!可你呢?你让道源死在流寇手里,死得毫无意义!\" 说到底也是你先去招惹流寇的,你大伯一家就这一个独苗苗,你伯娘得知道源死了哭了两天两夜,眼睛都哭瞎了,你说说你该怎么办。 张道浚浑身发抖,却无言以对。 良久,霍氏颓然坐回椅上,喃喃道:\"罢了……你走吧我再陪你伯娘一会,最近我不想再看见你了。\" 张道浚重重叩首三次,缓缓退出厅堂。 回到自己府中,已是深夜。 妻子霍氏(注:与张道浚母亲同姓,但非同一人张霍两家是世代联姻)早已听闻战败的消息,见他归来,连忙迎上:\"夫君……\" 张道浚疲惫地摆摆手,示意她不必多言。霍氏见状,默默替他脱下染血的战袍,又端来热水,为他擦拭脸上的血污。 \"道源……真的没了?\"她低声问。 \"嗯。\"张道浚闭目,声音沙哑,\"我亲眼看着他被流寇一枪刺穿头颅……\" 霍氏手一颤,湿巾落入盆中,溅起水花。 \"庄里现在……\"她欲言又止。 \"我知道。\"张道浚睁开眼,看向窗外,\"户户带孝,人人怨我。\" 霍氏沉默片刻,轻声道:\"夫君,接下来……怎么办?\" \"征兵,再战。\" \"还战?\"霍氏猛地抬头,\"死了这么多人,还要打?\" \"必须打。\"张道浚语气坚决,\"若此时退缩,待流寇攻破窦庄,到时候,张家上下,无一幸免!\" \"可庄里已经没人愿意跟你上阵了!\"霍氏声音发颤,\"你难道要逼着老弱妇孺去送死吗?\" 张道浚沉默良久,终于低声道:\"我会说服他们。\" \"怎么说服?\"霍氏苦笑,\"用忠君报国的大义?可他们现在只想活着!\" \"那就告诉他们——\"张道浚猛地抬头,眼中燃起熊熊烈火,已经和流寇交恶了,不战,必死!战,尚有一线生机!他们会想明白的。 霍氏怔怔地看着他,最终长叹一声,不再言语 次日,张道浚再次在祠堂前召集全庄族人。 祠堂内,张家历代先祖的牌位肃穆而立,最上方供奉着张铨的佩剑。 张道浚站在牌位前,目光扫过众人。 \"诸位。\"他声音低沉,\"我知道,你们恨我,怨我,甚至想让我以死谢罪。\" 庄内众人沉默,但眼神中的愤恨与悲痛却无法掩饰。 \"但今日,我不是来请罪的。\"张道浚猛地提高声音,\"我是来告诉你们——流寇不会放过窦庄! \"苗庄镇一战,我们败了,因为屡次与流寇交战,他们恨我们入骨,若不剿灭他们,他日再来攻我窦庄!到时候,窦庄上下,谁能幸免?\" 众人面面相觑,有人低声道:\"可我们打不过流寇啊……\" \"打不过也要打!\"张道浚厉喝,\"难道要坐以待毙吗?\" 他猛地拔出张铨的佩剑,寒光凛冽:\"我张家世代忠烈,宁可战死,也绝不苟活!今日,我在此立誓——**若不能剿灭流寇,我张道浚绝不生还!**\" 庄内一片死寂,随后,一位年迈的族老颤巍巍地站了出来:\"道浚……你说得对,我们张家世代忠烈,也吃了大明很多代皇粮,应该报效朝廷。 渐渐地,越来越多的族人站了出来。 \"我愿从军!\" \"算我一个!\" \"张家男儿,岂能畏死?\" 张道浚看着众人,眼中终于露出一丝欣慰。 数日后,泽州营勉强凑齐一千五百人的新兵,虽然人数不多但皆是窦庄子弟和沁水本地人,忠诚可靠, 而之前他放回来的那批受过训练的人没有再征入队伍,窦庄需要他们防守,不能将能打的都带走了。 他亲自按照《练兵实纪》上面教的操练队伍,严明军纪,同时派人联络巡抚,请求再购买一些火药武器铠甲。 夜深人静时,他独自站在窦庄城墙上,望着远处的黑暗。 \"夫君。\"霍氏走到他身旁,轻声道,\"还在想道源的事?\" 张道浚沉默片刻,低声道:\"我在想……若有一日我也战死,你会不会恨我丢下你们娘俩走了?\" 霍氏没有回答,只是轻轻握住他的手:\"你若战死,我便替你守城。\" 张道浚转头看她,眼中闪过一丝动容。 第235章 杨鹤招抚神一魁 崇祯四年三月中旬,神一魁站在庆阳府城安化县城外的高岗上,望着这座被自己五万大军围困攻了十余日的城池,眉头紧锁。 \"大帅,东门的进攻又被打退了!\"一个满脸血污的军官踉跄着跑来报告,\"城上的滚木礌石一直不停的砸,弟兄们死伤惨重。 神一魁握紧了腰间的刀柄,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只得传令道:“暂停攻城。”让弟兄们退下来休整。 军官领命而去,神一魁转身望向身后连绵的营帐,炊烟稀稀拉拉,不少士卒围坐在火堆旁,啃着硬如石头的杂粮饼,队伍人数太多了陕北又贫瘠,围城十余日,粮草已见短缺。 \"大帅,这样下去不是办法。\"茹成名大步走来,城里的守军死守不出,我们的粮草撑不过五日了。\" 神一魁没有立即回答,他想起一月前,自己亲率大军破宁夏卫城,扫荡庆阳府,攻破合水县,掳知县蒋应昌时是多么意气风发。 除此之外还缴获无数,士气正旺,谁曾想他头脑一热想拿个府城,打到现在伤亡惨重也没拿下,还损失了不少精锐,到现在粮食也不足了 \"报——\"一骑快马飞驰而来,马上的侦骑快速下马,\"大帅,延绥总兵张应昌率三千人马从东面杀来,距此不足四十里了。 营中顿时一片骚动。神一魁心头一紧——张应昌是他们的苦主了打义军简直无往不利,曾多次镇压各路农民军,自己的兄长神一元就是死在他的手中。 \"多少人?\"茹成名急问。 \"探马所见约三千,其中骑兵一千。 神一魁迅速盘算着,围城部队已疲惫不堪,若分兵迎战恐难取胜;但若继续围城,必遭内外夹击。 \"传令各部,留三万人继续围城,我亲率八千老本兵迎战张应昌!\"他果断下令,\"茹成名,你负责南门攻势,务必牵制住城内守军。\" 茹成名欲言又止,最终抱拳领命。 一个时辰后,神一魁率领精锐在城北十里处的开阔地列阵,这八千人都是西路军义军的老本兵,多是老乡和逃兵战力也够强悍。 他们排成三个方阵,前排刀盾手,中排长枪,后排则是弓箭手和少量火铳。 远处烟尘滚滚,官军的旗帜已清晰可见。神一魁策马阵前,高声喊道:\"兄弟们!今日对阵的是杀害大帅的仇人张应昌!为大帅报仇的时候到了!\" \"报仇!报仇!\"八千条喉咙发出怒吼,声震四野。 官军很快进入视野。张应昌的部队军容严整,骑兵分列两翼,中间是重甲步兵。为首的将领身披山文甲,头戴凤翅盔,正是延绥总兵张应昌本人。 他最近风光无限,先灭张存孟又即将灭神一魁,都是重量级贼寇比即将去山西啃骨头的同僚们都强的多。 两军相距三百步时,官军突然停下。只见张应昌令旗一挥,官军火炮齐齐开火,白烟弥漫中铁弹呼啸而来,义军前排顿时倒下百十人,阵型微乱。 \"冲锋!\"神一魁大喝一声,亲自策马前突。义军呐喊着冲了上去,与官军撞在一起。 战斗异常惨烈。神一魁手持斩马刀,连斩两名官军,直取张应昌。 张应昌自然不会亲自冒险,见神一魁冲了过来,他的家丁顶了上来在乱军中厮杀了一刻钟,不分胜负。 但大部分义军装备简陋,渐渐不支,第一次交锋,义军折损五百余人,被迫撤退。 \"重整队形!\"神一魁喘着粗气下令。 不到半个时辰,张应昌主动发起第二轮进攻。 这次官军骑兵从两翼包抄,神一魁的部队腹背受敌。 混战中,他亲眼看着自己的发小被官军骑兵长枪刺穿胸膛。 \"大帅,顶不住了!\"营官刘金满脸是血地喊道。 神一魁咬牙下令撤退,这一仗又折了数百人。 黄昏时分,张应昌发动第三次进攻,义军已精疲力竭,阵型大乱。 神一魁率亲兵死战断后,身上添了两道伤口,最终八千老本兵折损三成,剩余的向安化城下溃退。 \"追!别让流寇跑了!\"张应昌的吼声在身后响起。 官军骑兵如狼似虎地追杀而来,突然安化城门突然洞开,里面的守备率五百守军杀出,前后夹击,义军彻底崩溃,四散奔逃。 神一魁在亲兵护卫下勉强突围,身边只剩两百多骑。 他回头望去,夕阳下的战场上尸横遍野,自己的大旗已被官军踩在脚下。 几日后,义军残兵陆续聚集在二十里外的一处山谷。 清点人数,五万大军只剩三万出头,老本兵溃散战死了一大半。 神一魁坐在篝火旁,默默包扎伤口,心如刀绞。 \"大帅,接下来怎么办?\"刘金低声问道。 神一魁还未回答,茹成名已拍案而起:\"当然是重整旗鼓再战!神大哥死在官军手里,此仇不共戴天!\" \"可粮草已尽,士气低落,如何再战?\"刘金反驳。 \"难道要像王左挂、张存孟那样投降官军?\"茹成名冷笑,\"别忘了神大帅是怎么死的!\" 神一魁猛地抬头。兄长神一元的身影浮现在眼前——年初神一元在保安战败尸体被悬首城门。 想到这里,他胸口如压巨石,呼吸艰难。 \"都别吵了。\"他沙哑道,\"让兄弟们好好休息一晚,明日再议。\" 夜深人静时,神一魁独自走出营帐。寒风刺骨,他却浑然不觉。 \"大帅,有紧急军情。\"刘金匆匆走来,\"陕西三边总督杨鹤亲赴宁州,派人送来书信。\" 神一魁展开信笺,借着火光细读。杨鹤在信中表示愿意招安,承诺既往不咎,还邀他前往宁州商议。 \"你怎么看?\"神一魁问。 刘金沉吟道:\"杨鹤与洪承畴不同,素来主张招抚,如今我军新败,不如受抚了吧,想办法伺机再起。 \"放屁!\"茹成名和杜应昌孙继业等人不知何时出现在身后,\"官府的话能信? 神一魁陷入沉思,他想起那些战死的士卒,自己真不是一个合格的领袖不能带他们活下去。 \"先派人与杨鹤接触。\"他终于开口,\"刘金,你带着我女婿亲自去一趟。\" 三日后,刘金带回消息:杨鹤不仅热情接待,还将神一魁的女婿留在身边同吃同住,以示诚意。更令人意外的是,杨鹤承诺只要义军解散归农,官府将发放耕牛种子。 义军内部却炸开了锅。茹成名坚决反对:\"大帅,这是陷阱!官府就是想让我们放下武器然后肆意宰割。 争论持续了两天。第五天清晨,神一魁做出决定:派刘金和刘鸿儒正式向杨鹤请降。 \"大帅!\"茹成名跪地痛哭,\"神大哥在天之灵不会瞑目啊!\" 神一魁扶起他,眼中含泪:\"成名,你看看营中的兄弟们,他们都有父母妻儿,继续打下去,我真没有能力带他们打赢官军啊。 茹成名无言以对。 第九日,神一魁派孙继业、茹成名等六十余人护送被俘的合水知县蒋应昌返回,并交还合水县官印,这是向官府表明诚意的关键一步,招安仪式在宁州举行。 清晨,宁州知州周日强在城楼上摆设了象征皇权的御座。 神一魁率众将领在城下跪拜,高呼\"万岁\"。前排竖起一面大旗,上书\"太平圣寿无疆\"六个大字。 神一魁抬头望着那明黄色的御座,心中五味杂陈,大伙是被朝廷逼反的,兄长也是死在朝廷手里,今日,他却要向杀兄仇人跪拜。 \"神将军,请起。\"杨鹤亲自下阶相迎。这位总督年约五旬,面容慈祥,与神一魁想象中的朝廷大员截然不同。 在官署中,杨鹤宣读了崇祯皇帝的招安诏书。神一魁跪地聆听,心中却想起兄长临终的嘱托:\"一魁,记住...别信官府的鬼话...\" 仪式结束后,众人来到关将军庙,杨鹤命人准备了三牲祭品,让神一魁等人立誓解散部众,回乡务农。 轮到神一魁上香时,他的手微微颤抖,香炉中青烟袅袅,仿佛幻化成兄长面容。 他在心中默念:\"大哥,我别无选择。若有机会,定为你报仇...\" 离开宁州时,官府发放了路费和文书,神一魁回头望去,城墙上的官兵正收起那面\"太平圣寿无疆\"的大旗,寒风卷起尘土,迷了他的眼。 \"大帅,我们真的就这样解散吗?\"茹成名低声问。 神一魁没有回答,他摸了摸腰间的短刀,刀是父亲死后给了兄长,兄长又留给他的遗物,刀身冰凉却似有热血在流淌。 第236章 援剿官兵再入山西 陕西的剿寇工作出人意料的顺利,大贼张存孟被剿灭,他本人成了延绥巡抚麾下的官军。 但就算他纳了投名状,洪承畴也不相信他,几个月后洪承畴找了一个借口将他和一起投降的刘民悦斩于榆林。 鼎盛时期拥众三万,占据五县之地的明末农民军大帅就此覆灭。 张存孟的遗产吃的最多的便是李自成了,除了七队的王文耀直接加入了他的队伍,陆续逃到山西的张存孟残部都选择跟了李自成。 在绛州,李自成将部伍分为五个营,他没有采用戚继光的营部司编制,而是采用了营哨制。 一营之长称之为总哨,虽然李自成部现在人还很少,只有不到四千,不过这套他用了十几年的军制就正式形成了。 闯营前营总哨是袁宗第,左营总哨是刘芳亮,右营总哨是改世王刘希尧(是张存孟老本队出来的),中营总哨刘宗敏,后营总哨李过。除了右营,其余总哨级别的人都是李自成的结义兄弟。 闯营的架子就这么搭了起来,而且战力也不弱,手下老本兵几乎都是以前张存孟麾下的精兵。 在山西绛州,李自成劫掠了四县士绅,缴获钱粮无数,之前被刘处直打败的平阳参将许国福出兵围剿,直接被闯营全歼。 这次许国福就没有什么能收买李自成的了,麾下的上千饿兵直接跟了闯营。 一下子李自成就成为了山西义军中实力仅次于刘处直的掌盘,弄得李自成也没好意思杀他,将许国福又放了。 接连两次战败,河东兵备道正使郭竹征直接弹劾了这个尸位素餐的参将。 因其祖上功绩,崇祯没有杀他,只是削去了他的参将差遣让他回家抱孩子了。 李自成打听清楚了东路军的各种情况后,率军前往阳城附近拜了王嘉胤的码头,对于这位实力颇强的掌盘,他非常欣赏。 不仅册封了他四征将军之一的征东将军名号,还从自己的小妾团里面选出了一个他掳的官家小姐送给李自成。这个小妾姓邢,生的妖媚可人。 老李这人不好女色,再好看的女人在他眼里都没啥两样。 王嘉胤将这人送给他后,他就安置在了老营,因为邢氏识文断字,李自成就让她做了老营总管,负责管理粮食。 邢氏在老营空虚寂寞冷,很快便和高杰勾搭在了一起。 起初高杰还有点廉耻心,不过大嫂的温柔乡实在太爽了,两个奸夫淫妇隔三差五就要私会,但是李自成忙于治军练武从来没有发现过,这件事就这么一直捂了下去。 崇祯皇帝早就下令了陕西官军入山西剿寇,洪承畴之前一直各种搪塞说陕西有敌情,但随着张存孟被灭,神一魁受抚,他就再也没有理由拖住不让官军走了。 于是他只留下自己标营稳定地方,派遣定边营游击马科、木瓜堡游击贺人龙、神木参将艾万年、延绥东协孤山堡副总兵李卑从吴堡渡黄河入汾州,又继续南下沁州与在这里的曹文诏部汇合。 李卑是副总兵,曹文诏是参将,按理说应该由李卑指挥援剿的官兵。 但洪承畴在临行之前给援剿官军的命令是受曹文诏节制,李卑自然不愿意。 所以在官军汇合后,这一万余援剿官兵分为了三拨:一拨是李卑与艾万年部四千人马,一拨是定边营马科的二千人马,还有一拨就是曹文诏和贺人龙的五千人马。 虽说官军分散了,力量也分散了,不过这也算好事。 在场的所有人都没有指挥一万大军的经验,强行指挥容易出问题。 这些将领刚到山西都急于立功,现在山西最大的贼头王嘉胤已经称王建制,五人碰头后很快确定了拿王嘉胤开刀的想法。 确定好了讨伐对象后,五人商量了一下决定分兵三路:李卑和艾万年率本部官军从沁州出发,经过沁源县、浮山县、翼城县翻过教山进入阳城县;曹文诏直接南下从沁水县围堵王嘉胤;马科去汇合窦庄的张道浚。三面包围,一举摁死横贼。 马科笑着对李卑等四人说道:\"王贼嘉胤是他定边营的逃卒,这次肯定是他这个将军来清理门户了。\" 而另一边,王嘉胤觉得自己和曹文诏战了个平手后官军不敢再来。加上自己称王后也有些志得意满了,第二次占领阳城后他就将阳城当成了自己的都城,最近一直待在城里享受。 王嘉胤斜倚在铺着锦缎的罗汉榻上,迷离着眼睛望着窗外那株开得正艳的西府海棠。 花瓣飘落在鎏金兽首香炉升起的青烟里,让他想起几年前在马科手下当兵吃粮的日子。 那时候谁能想到他王嘉胤能有现在这般实力,不仅称了大元帅,麾下还有两万能战的士卒。 \"大元帅,该用膳了。\"两个梳着双髻的侍女跪在波斯地毯上,捧着描金漆食盒。王嘉胤粗粝的手指划过其中一名侍女雪白的脖颈,惹得小姑娘浑身发抖。 他哈哈大笑,随手掀开食盒——鹿筋炖熊掌、有延津做法的鲤鱼焙面、蜜炙鹌鹑,还有碗浮着油花的羊奶。 这些都是在陕西吃不到的珍馐,是他特意让人去隔壁河南怀庆府重金聘请的河南厨子做的。 王嘉胤抓起银箸,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皱眉:\"昨儿那个会唱小曲的娘子呢?\" 侍立一旁的侍者连忙躬身:\"那小娘子昨夜已经离开阳城了,她说是你同意了的,守门的士卒就让她出城了。\" \"可惜那邢夫人送给了李自成,那身段样貌真不得了。 我老王那身子骨都要被她消磨干净了,这一段时间不见她倒是想的紧。\" 此时的后院厢房里,十几个裹着小脚的妇人正挤在通铺上瑟瑟发抖。 他们都是王嘉胤的小妾,她们中有官家的小姐、商人的外室,还有两个是从青楼买来的姐妹。 院门口站着两个持雁翎刀的横营精锐,时不时探头张望,引得妇人们又是一阵惊叫。 \"大元帅今夜点卯!\"一个管院婆子尖细的嗓音刺破暮色。 剩余婆子们立刻扑向那些哭得最凶的女子,用浸了香露的帕子擦拭她们哭花的脸。 王嘉胤的宫殿原是阳城的县衙,三进院落被改得面目全非——前院摆着从文庙搬来的青铜鼎;中庭假山上插着各色认旗;后宅的荷花池里飘着喝剩的酒坛。 二十多个精锐亲兵在回廊下游荡,铁甲下露出绸缎衣裳。 \"报——\"一个满脸烟尘的探马冲进花厅,正撞见王嘉胤搂着个穿儒衫的少女教她握笔。 羊毫笔尖抖落的墨汁溅在山西地方舆图上,晕开了标记官军动向的朱砂圈。 \"什么事如此慌张?\" \"不好了大元帅,官军从三个方向压来,已经离阳城不远了。\" 第237章 王嘉胤大战援剿官兵 这些日子,王大元帅虽然有些懈怠,有些贪图享乐了,不过骨子里的敢战还是在临敌之前唤醒了他。 他匆匆丢下杯中美酒,还有怀里的妇人,来到了阳城的城墙上。 站在城头,王嘉胤拿着千里镜望着远处连绵不绝的官军大队,眉头紧锁。 三路官军如同三把尖刀,正从不同方向逼近这座小城,看旗号,都是陕西官军。 \"啧啧,都是老熟人啊。\"一旁的王自用说道。 \"大元帅,消息打探清楚了,西边是李卑和艾万年的五千官军,曹文诏和贺人龙部四千官军在正北方向,马科的部队二千刚刚抵达城东。\" 王国忠快步走来,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焦虑,此刻脸上满是尘土和汗水。 \"陕西官军入晋的动作比我预想的快,看来朝廷是铁了心要灭掉我了。\"王嘉胤沉声道。 城墙上,两万义军正在匆忙布防,王嘉胤并不是很害怕这些官军,一是有城墙保护,还有就是他对自己队伍战力很自信。 他的本部两万人没有多少混饭吃的流民,就算不能彻底打败官军,突围应是不难的。 冲出去了,他再召集各部义军打回来就好。 \"大元帅,我们怎么办?守城还是突围?\"王自用低声问道。 王嘉胤没有立即回答,他转身望向城内,由于他带着横营和其它几营义军进驻阳城,这里人口膨胀很严重。 小小的阳城挤了十几万人,防守这里除了粮食会不够,也没有人来解围,这在兵法上属于是死地。 \"我们不守城,守不住的。\"王嘉胤最终沉声道,\"阳城墙矮,我们人太多了,平常还需经常出去打粮。 官军若围而不攻,不出十日其它营伍就会断粮,必须突围打出去。\" 夜幕降临,横营将领和一些跟着王嘉胤的义军掌盘子聚集在阳城县衙大堂。 油灯昏暗的光线下,几十个人围着一张舆图。 \"三路官军中,定边营马科人数最少,约二千人,而且刚到不久,立足未稳。 定边营军士与我们有旧,以前都是一家人。 若是从马科那边突围,我相信他们不会死命拦截的。 王嘉胤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李卑和艾万年部都是精锐,曹文诏的骑兵多机动性强,我的意思是就从马科那边突围。 但不可直接硬冲,我打算明日拂晓先佯攻李卑部,吸引曹文诏来援,然后主力突然转向东面,突破马科防线,王嘉胤继续说道。 到时候我亲自露面,相信定边营的兄弟能给我这个面子。 \"要突围就不能所有人都走,得留一支队伍断后,这样才能让官军相信我们要守城。 大元帅带队从马科那里突围才能更顺利。\"张登喜补充道。 王嘉胤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白玉柱说得对,也不要求守多久,拖住官军两个时辰即可。\" 大堂内一片沉默。谁都知道,断后意味着九死一生。 \"我去。\"王自用突然站起身,\"大元帅带领主力突围,我来断后。\" 王嘉胤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犹豫。王自用是他最信任的兄弟,两人一起从定边营逃出,一起拉起这支队伍,无论自己做出什么决策,王自用永远都无条件遵从。 \"不行!\" \"大元帅!\"王自用按住王嘉胤的肩膀,\"除了我,没人能担此重任。你是一军之主,必须带着大家冲出去。\" 两人的目光在昏暗的灯光下交汇,无需多言,一切尽在不言中。最终,王嘉胤沉重地点了点头。 黎明前,阳城西门悄然打开。三千准备佯攻的义军在王国忠和杨六的带领下,悄无声息地向李卑部营地进发。 他们大多是参加过多次战斗的老兵,有一半人披了甲,前排的悍勇之士腰间还挂着小型震天雷。 \"记住,打了就跑,别恋战。\"王国忠低声嘱咐身边的亲兵,\"我们的任务是制造混乱,吸引官军注意。\" 当第一缕阳光洒向大地时,农民军突然发起了进攻。 呐喊声、爆炸声瞬间打破了清晨的宁静,李卑部营地顿时大乱,睡梦中的官军仓促应战。 \"报——西面发现大量流寇,正在攻打李副总兵的营地!\"传令兵飞奔入曹文诏大帐。 曹文诏正在穿戴盔甲,闻言冷笑:\"王贼这是找死。 传令贺人龙,随我速去支援!\" 与此同时,阳城东门大开,王嘉胤亲率义军主力悄然出城,向马科部营地疾进,队伍最前方是三千多骑兵。 \"快!再快些!\"王嘉胤不断催促。他身披铁扎甲,佩刀出鞘,刀身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光芒。 就在主力接近马科营地时,意外发生了。一支巡逻的官军骑兵发现了他们,立刻鸣镝示警。 \"被发现了!冲锋!\"王嘉胤大吼一声,一马当先冲了出去。 刹那间,喊杀声震天动地,义军如潮水般涌向官军营地。 马科部虽被突袭,毕竟是边地精锐,很快组织起了防御。 弓箭手在营栅后列阵,箭雨倾泻而下,冲在最前面的义军纷纷倒地。 \"盾牌手上前!\"王嘉胤高喊,几十名手持门板、车板充当盾牌的义军冲到前面,为后续部队提供掩护。 战斗迅速进入白热化,义军凭着人数优势,一波接一波地冲击官军防线。 马科亲自督战,官军火铳齐发,硝烟弥漫中,不断有人倒下。 \"大元帅,曹文诏的骑兵来了!\"一名哨骑飞奔来报。 王嘉胤回头望去,只见西北方向尘土飞扬。显然曹文诏识破了他们的计谋,正率骑兵赶来。 \"紫金梁呢?他不是断后吗?\"王嘉胤急问。 \"王将军正与贺人龙部激战,但官军骑兵太多,恐怕撑不了多久!\" 王嘉胤脸色铁青。时间紧迫,若不能迅速突破马科防线,一旦三路官军合围,全军将覆没于此。 \"传令,所有骑兵跟我来!\"王嘉胤调转马头,率领骑兵绕向官军侧翼。 马蹄声如雷,骑兵如一把尖刀直插官军侧翼。马科大惊,急忙调兵堵截。 王嘉胤见定边营的军士涌上来,对他们大喊道:\"定边营的兄弟,我是王嘉胤,你们都应该认识我吧? 不少兄弟和我老王在一口锅里搅了那么多年马勺,朝廷欠你们的饷银补全了吗?何必为了这个狗朝廷把命丢了。\" \"兄弟们,城里面给你们留了惊喜,你们进城就知道了。\" 这一席话很有用,很快,定边营的营兵就给王嘉胤让开了一条路。 义军见突破口打开,顿时士气大振,疯狂涌向那个官军故意让开的缺口。 \"大恩不言谢,城里的好处各位快去吧,别被其他人抢了。\"王嘉胤喊道。 见到自己麾下营兵不听话将王嘉胤放走了,马科急了,亲自率家丁堵截,双方在城外一片开阔地展开惨烈厮杀。 王嘉胤与马科本来就有仇,两人直接打了起来,刀来枪往,战马嘶鸣。最终王嘉胤一刀劈断马科的长枪,逼得他连连后退。 \"大元帅小心!\"一名家丁突然从侧面刺来长矛,王嘉胤躲闪不及,脸颊上被划开一道血口。 \"找死!\"王嘉胤怒吼一声,反手将那家丁斩于马下。 就在这关键时刻,西北方向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曹文诏的骑兵已经赶到,开始冲击义军后队。 \"快走!不要恋战!\"王嘉胤知道再耽搁下去就完了,果断下令突围。 义军如决堤之水,从缺口处蜂拥而出,向远处的王屋山方向逃去。 断后的王自用此时正陷入苦战,他率领的两千战力不强的士卒被贺人龙部团团围住,箭矢如雨,死伤惨重。 \"顶住!为了兄弟们能活命!\"王自用浑身是血,手中长枪已经折断,现在挥舞着一把从官军尸体上捡来的腰刀。 贺人龙麾下就一千多人,也不敢攻的太猛。 王自用估计时间差不多了,带着所有人开始突围,付出了重大代价才得以突围出去。 一天的战事结束了,阳城外的战场上尸横遍野,官军正在清点战果——斩首一千六百级,缴获骡马军械数千。 \"王嘉胤主力逃脱了?\"曹文诏眉头紧锁。 \"回将爷,马科将军负伤,未能全歼流寇。 但贼首王嘉胤也受了伤,残部已逃入王屋山。\"曹文耀禀报道。 \"追!绝不能让他喘息!\"曹文诏拍案而起,\"传令三军,明日进山搜剿!\" 此时的王屋山深处,一口气走了两天路的义军正在一条小溪边休整。 王嘉胤坐在一块大石上,郎中正在为他包扎脸上的伤口。 \"唉,起兵以来就没吃过这么大的亏,还好兄弟们死命搏杀咱们还是出来了,损失也不算太大。 放心吧,所有的仇我们都会报的。\"王嘉胤对着附近的士卒说道。 第238章 重新编组骑兵营 随着陕西官军狂暴鸿儒,义军大元帅王嘉胤好不容易占据的一块地盘就这么丢了。 大元帅就只能继续进山当土匪了,曹文诏等五个人一心想拿王嘉胤的人头邀功请赏,请张道浚带泽州营的本地军士引领官军进王屋山。 张道浚见陕西官军来了,一下子底气就足了,领着他们在王屋山天天搜剿,弄得王嘉胤东躲西藏。 不过这山实在太大了,进山搜剿虽说有些战果,但没有抓到横营主力。 官军目光都盯着大元帅,其它义军队伍就松活多了。 在平顺县驻扎的刘处直也招够了两千人,但是现在部伍已经十分混乱了,到了不整编不行的地步了。 骑兵由于历次作战都充当矛头,伤亡都很惨重。 最初的一批官军老兵死光后,都是会骑马的弟兄填进去。 郭世征最近已经反应过两次了,打起仗来已经没有之前好使了。 也就山西官军孱弱,要是碰到陕西来的骑兵完全没法打,若还是这样那还不如不要骑兵建制。 而步兵那边也同样如此,快速扩军肯定会造成战力快速下降,要尽快解决。 而随着转战时间增加,各营营官统兵水平都有提升,该扩编部伍也得跟上了。 在潞安府平顺县赵村,克营的第三次整编是趁着官军抓王大元帅无暇兼顾其它义军的背景下开展的。 首先就是刘处直最在意的骑兵,按郭世征所说,现在的七百多骑兵经过多次补充,战力已经被稀释了。 最好的办法是重新整编一下再练一练,骑兵不像步兵打几仗见见血就好,技艺不行就是不行。 而郭世征指挥骑兵营也有一年多了,有了自己的理解。 刘处直让他把自己想法说出来,然后重新给骑兵编伍。 步兵他就甩给李茂他们搞了,自己的精力有限不能管两头,他打算多关注一下骑兵。 “掌盘子,骑兵能否战首重选兵,还有号令传达清晰明了。” “在骑兵营应该先挑选那些平日严守军令、熟悉队伍管理规范的弟兄,分别安排他们负责不同的事,并将信息填写在白牌或纸上。” “填写队伍编制顺序的为一号牌 比如骑兵营分左右两部,每部左右两司。 各部司都得将自己的番号给写下来制作认旗需要各个士卒都认得到。” “骑兵不是耗材,每个骑兵都得制作一个木牌,上面得填写年龄、相貌、籍贯、身体特征以及武艺专长。 这样骑兵营各部司就算编制打混乱了,也能快速重新形成战斗力。” 这次编伍定下骑兵营人数为八百,骑兵营左右两部千总人选是郭世征考察了一段日子的了。左部千总叫罗虎。 他父亲是官军骑兵出身,从小耳濡目染。他是山西勤王逃兵出身,去年义军第一次入晋招的他。这一年多以来已经是司把总了。但郭世征觉得他当个部千总完全没问题,骑射和马上长兵都能用,一些骑兵阵型也熟稔。 右部千总叫王喜庆,也是官军逃兵出身,作战十分勇猛,指挥几百号骑兵完全没问题。 至于把总和百总就由千总自己挑选,自己营伍里面的人他们最清楚,掌盘和营官没必要插手,当然有了人选后要报上来。 每三十六名骑兵设一旗总,背一面认旗,这就是骑兵的最基础作战人数了。 而骑兵携带装备也有要求,选机灵有力的装备鸟铳。 鸟铳战前装填好,临战前开枪。当然鸟铳不多,骑兵就暂时不用装备了。学大明北军用三眼铳就好了。 同理,机灵有力的也可以当马上长枪兵,此为长兵器,枪柄可作短棍使用。 而骑射手就需要力大善射之人,营里的蒙古鞑子就很不错,只不过需要给他们配一些钝兵器,遇到官军着重甲的军士不至于没有还手之力。 一口气说了这么多,郭世征喝了一口水,又继续说道:“轻骑兵和重骑兵不能混在一个部伍。左部为轻骑兵,马匹就不披甲,士卒穿半身甲就好。这样在马上面才能有力气拉弓开铳。” “火器的数量也不用太多,每司十人就行,也就是说,左部需要四十支三眼铳,其余三百六十人都要带弓箭。这里面的二十人还要带火箭的材料。近战武器就带腰刀和钝器就行。” “马匹方面也得有改进,像左部骑射手的话就用一般的马就好,也就是耐力为主。骑射手不需要短时间迅速加速,需要将战马集中到重骑兵。” “重骑兵他们装备就简单一些。目前营里正好还能凑四百套装备。 这是我们营里的攻击矛头,重骑兵八瓣帽儿铁尖盔得有,全身的扎甲得有。 长枪用一丈长的就好,至于近战武器他们自己选,若是想带弓箭也是可以的。” 听郭世征讲完,刘处直也挺佩服他的。能靠自学到现在这种水平也不简单喔。 “老郭,我觉得没啥问题了,你安排下去吧。现有骑兵里面该淘汰的淘汰,人不够你从全营看着挑。” 又过了几日,郭世征已经选好了人,过来报给了刘处直:“今天可以开练了,请你去看看。” 八百骑兵现在都没有骑马,全都列队站在一处高台下。骑兵选人要求很高:要有精气神,不能蔫了吧唧的,得会基本的骑术。 左部骑射手有一大半都是蒙古人。他们的骑术和箭术问题不大,差的就是阵列配合。刘处直也没啥好讲的,直接对他们说:“以后骑兵营月饷五两,每天四斤粮食,每三天吃一顿肉。” 这些蒙古人在草原时一年到头也很难吃上肉,更别说拿五两白银了。一个个在那里欢呼。 郭世征这些日子主要的事就是训练重骑兵,骑射手交给了高栎,让他带着练练阵型。 目前为止,投奔克营的官军重骑兵只有百十人,后面陆续补充进去的都只是会骑马的,没有系统的训练过,弄得重骑兵跟步兵一样打几仗就死没了。 也就是这半年时间打的败仗少,装备还能回收一下,但这种野路子一直下去自然不行。 骑兵营重新编伍,制定奖赏标准后,郭世征决定最少三天一练,如果没有转战的话,两天一练。 待刘处直讲完话后,郭世征一个翻身上演武台,对着下面的人说道:“从今日起,你们的待遇就要比其它正兵兄弟高的多了。 但是相对的,你们要付出的血汗也要多得多。 我要通过常年的训练,把你们练成能跟建奴八旗一较高下的精锐!” 下面的人听他说完后,有人插嘴道:“郭营官,咱们都是刀头舔血的汉子,谁还不会骑马砍人?” “行与不行,练过了就知道了。都去开阔地集合。” 训练从最基础的骑术开始。郭世征命人在校场两端竖起木桩,要求骑兵们纵马疾驰时保持一臂距离。 “保持队形!”他骑着一匹河曲马在队伍旁来回奔驰,“你以为官军会站着和你单挑吗?骑兵靠的就是列队冲锋!” 这些人如果是一个人随意骑的话,都不会掉落马下。 但是需要配合时,很快就出事了。一队回返时,一个士卒控马不稳与二队的人相撞,两匹马撞在了一起。 骑手惨叫着跌落,郭世征眼皮都没眨一下,就说了一句:“死没死?没死起来继续。” “马都控不住,还怎么敢让你们穿上厚甲冲锋陷阵。” 重骑兵训练很枯燥,就是来来回回的控马、举枪、折返跑。 行进途中列、纵距离都有要求,稍不注意,郭世征上去就是一鞭子。 一眨眼十几天过去了,待刘处直去检查时,重骑兵那边依旧没有什么太好的进展,不穿铠甲和马甲时倒看着有模有样。 但是一旦披挂整齐又是另一副模样,队列走着走着就散乱了。 见刘处直来了,郭世征赶来对他说道:“抱歉掌盘子,这骑兵确实很难练出来,需要大量的时间。” “从现在开始,我建议至少半年内骑兵暂时不用参与任何作战了。 当然左部可以参战,他们本来就有基础,右部还得多练,在足粮足饷的情况下,我争取一年半内看到成效。” “如果后续作战能有一些官军骑兵加入我们,训练时间应该会少一些。” 第239章 张道浚艾万年北上潞安府 步兵那边,李茂他们也没做大的更改,还是按照官军编制,其它编制他也想不出来。 只是三个正兵营补充了大批新兵,李茂将中营的二百老兵匀给了后营,旨在提升后营战力。 以前的方法虽说有无奈之举,但终归不利于发展,人员调整后,现在每个营正兵达到了一千五百人。 也就是李茂和自己关系好,加上他本身就是副将,这二百老兵给了后营他也无所谓,要是换个人,怕没这么好说话了。 而辎重营也拆分了,以后队伍人越来越多,不可能永远都在一处行军作战。 所以辎重营原本六部人马,在高栎建议下,李茂分出三部配属给前营、中营、后营,这样他们就有了独立作战的能力。 辎重营的营官还是陆雄,他负责一切资源调配。 算上这些辅兵,每个正兵营就有二千三百人左右,短时间支撑一个方向的战事没有任何问题。 做流寇安稳的日子不多,随着克营大肆扩军,目前不算妇女营,全营正辅兵有一万一千人,算上妇女营共两万人。 壶关、平顺两地的知县得知流寇在管辖地大肆征兵,吓得魂飞魄散,纷纷请宋统殷派军队来剿灭贼寇。 宋统殷也没办法,陕西援剿官军都忙着抓王嘉胤调不过来,要是让山西官军过来,多半又是给克贼送装备的。 如果只是县令要求,他压下去了就好。但是沈王接连催了他几次了,他不去不好给朝廷交代。 靖难之后,藩王就慢慢开始被削掉军权,领地的政治权力也全部归布政使和巡抚管了。但人家姓朱,再怎么也是皇帝的亲戚。 如果只是流寇在潞安境内活动,沈王也不至于怕成这样。 但是这些胆大包天的贼寇,将他在漳泽湖和浊漳河附近的王庄扫荡一空,让他损失了上万石粮食还有白银。 朱家王爷没有政治权力,就开发了各种兴趣爱好。 类人点的就虐民害民,反正地方官府管不了他们。 拟人一点的就如这个沈王,只喜欢捞钱。这些流寇把他钱抢了,气得在王府哇哇叫。 这也不能怪刘处直,目前增加了这么多人,人吃马嚼的消耗自然大。 营里这五千多匹马吃饭顶三万人的消耗,刘处直又不打算饿着手下,就命令高栎、李茂、史大成分兵出击,狠狠的抢沈王。 在沈王的第五封求援书信到了太原府后,宋统殷终于不胜其烦,亲自手书曹文诏,请他们派兵进入潞安府驱赶克贼。 曹文诏拿着巡抚的信看完后,就聚集了其它几个军官商议一下怎么办。 原本几人都对去救沈王不感兴趣。这个能有多大功劳?抓住横贼的赏赐不比这个多啊。 但是一旁的艾万年听说是克贼,一下子就来劲了。 去年他被刘处直灭了满门,一直想要报仇但始终没有机会。 这次正好碰到了,他不能错过了。 之前张道浚因为堂弟之死,母亲也不搭理他了,为了求得母亲原谅,张道浚居然自己给堂弟带孝,现在身上就穿着孝衣,包括他带来的队伍各个都穿着同款。 目的就是激励士气剿灭克贼,给堂弟报仇,给张家族人报仇。 这次有艾万年配合,他觉得两部加起来五千人马足够了打败克贼了。于是他起身说道:\"曹参将,我愿意和艾参将去潞安府剿灭克贼,恳请成全,不破贼寇,势不回转。\" 本来官兵只有一万多人的,要是张道浚和艾万年一走,搜剿王嘉胤的人数就越来越少了,更不容易抓住他了。但张道浚是宋统殷派过来的,并且还是二品指挥使,比自己官阶高,不同意是不行的。 思来想去,曹文诏同意了,但是请求张道浚留下一千五百人帮助继续搜剿流寇。思来想去,他觉得自己留下一千五百也行,以后叙功时说不定能得两份功劳,自己也能早日脱罪。 就这样,张道浚和艾万年率领三千五百官军北上潞安府,准备围剿刘处直去了。 这两人都和刘处直有大仇,显得气势汹汹,恨不得尽快到潞安把人给碎尸万段。 上路后,张道浚知道此次作战依赖艾万年手下的延绥精锐,于是抱拳对他行礼道:\"久闻艾将军大名,今天能一起剿贼实属幸会。\" 艾万年回礼:\"张指挥使客气。\"艾万年解下佩刀递给家丁,\"此番奉军令讨贼,还望张指挥使多多指教。\" 张道浚嘴角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指教不敢当,只求能亲手割下克贼那狗贼的头颅,祭我张家二十余族人的在天之灵。\" 这句话像一把刀,猛地插进艾万年心口。他不由自主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的肉里。 夜深了,中军帐内只剩下艾万年和张道浚二人。一壶烧酒,一些小菜,两盏粗瓷碗,帐外偶尔传来巡夜军士的脚步声。 \"艾将军家中...\"张道浚斟酌着词句,\"也是遭了克贼毒手?\" 艾万年端起酒碗一饮而尽,火辣的酒液灼烧着喉咙:\"去年腊月,克贼率数千流寇突袭我艾家堡。 家父率二百家丁抵抗三日,最终...\"他的声音哽住了,\"堡破之日,贼渠下令鸡犬不留,我因在延绥镇守没有回家过年而幸免于难。\" 张道浚重重放下酒碗:\"这狗贼!他不过是个卑贱的逃卒,竟然对士绅大家这么狠毒。\" 两人你一碗我一碗,都有些醉了。 \"张贤弟...\"艾万年不知不觉改了称呼,\"明日行军,可有良策?\" \"我若是有良策,何至于两次败在克贼手上啊。\"张道浚忽然停住,摇头苦笑。 艾万年接话道:\"胜败乃兵家常事。\"随即正色,\"贤弟不必介怀。我与克贼从未正式交战过,还请贤弟明说。\" \"艾大哥,想必你也知道,你们陕西出来的流寇与我们山西本地土贼不同。 大寇几乎麾下的兵卒各个有马,来去如风,老本贼悍不畏死者极多。 我泽州营装备已经属上乘了,但是和克贼几次交战都差一口气。 他们能顶着伤亡打下去,我们损失大一点阵脚就会松动,虽然不至于溃逃,但也发挥不出什么战力了。\" \"都怪那些尸位素餐的官员和将军将流寇养肥了。 这些贼寇起事才四年多,我是亲眼看到的愈发难打了。 崇祯元年,我麾下几百军士就能追着数千流寇打。 现在呢?根本做不到了,今年年初陕北剿张存孟,一个叫点灯子的贼首带着三五千人就能挡住我半日,双方交战互有伤亡,已经做不到崇祯元年那样畅快的剿流寇了。\" \"既如此,咱们这次打克贼还是以谨慎为主,力求找到他破绽从而一击致命。\" 第240章 后营大战泽州营(1) 全营的练兵因为李狗才带回来的一个消息停下了。 这个消息非常重要,陕西官兵又再次入晋了,并且在阳城大败王大元帅,大元帅带着人躲进了王屋山,看到这个消息刘处直就脑壳痛。 好不容易在山西体验过战神的感觉,这老乡们又追了过来。 他很不想同陕西官军交战的,这战力就不是一个等级。 同样是兵备道直属的队伍,榆林道的绥德营兵,也就两千人的规模,居然拥有骑兵四百。 自己还是以逸待劳的埋伏,居然和他们参将卜应第杀的难解难分,最后官军从容撤走,自己损失和官军差不多。 到这里,河东兵备道的平阳府城营兵,刘处直略施小计就能打赢。 上次虽然是许国福主动投降了,但如果继续打下去,刘处直有信心用五百人左右的伤亡吃掉三千平阳营兵,这就是差距。 但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既然来了,再不想迎战也没有法子了。 在艾万年和张道浚出动前,全营军官经过商议,决定不将部队全部安置在赵村。潞安府是个典型的盆地地区,长子县、屯留县、再到现在驻扎的潞城县和平顺县一带都是平原,而进入这个盆地的入口是大峪岭。 要是全军扎堆一起,官军突进来要撤退就会很麻烦。 官军没来,潞安营兵和潞州卫、沈阳中护卫(沈王的护卫)这一万多人不敢来找麻烦,但如果官军来了,他们立马就有胆了。 经过商议后,全营决定进行分兵驻守。史大成率领后营驻扎大峪口,重整队伍以来,刘处直有意让后营多历练历练,见见血一样会成为一支能战之师,所以才让他驻扎大峪岭。 李茂率中营驻扎已经废弃的旧上党县,盯着潞安府。 刘处直自己便率领亲兵营、前营和骑兵营驻扎赵村。 山西这种两山夹一川的地形,要找一个适合骑兵训练的地方并不容易,刘处直也不想被人诟病见到硬骨头就跑。 后营在大峪岭附近扎营,史大成也是第一次单独领军行动,他比较珍惜这次机会。 能证明后营的战力,证明他史大成的能力,后营以后也能和其它营伍一样得到发展,自己也不用只当一个冲锋陷阵的斗将。 去年蒲州一战,他先登被官军击退,纵身一跃跳到泥沟里面。 虽然没有摔死,但养伤都养了很久,到现在都偶尔还会钻心的疼。 史大成自己也是第一批上高柏山的老人了,他不想混的比高栎、李茂、郭世征他们差。 目前后营驻扎在大峪岭旁魏村,史大成每天都会往外面安排哨骑。 分兵后再想找李狗才问消息就会很麻烦,几个正兵营陆续组建了自己的探马队。 他自己就在魏村指挥训练队伍,在潞安府打的粮食吃都吃不完,索性他就每天都出操训练,这个频率比亲兵营还要快。 崇祯四年四月初二,艾万年、张道浚两人率军进入了潞安府的范围。 两人从进入西火镇后就分兵了,艾万年走了百尺镇绕行一圈往壶关县进发,张道浚则从大峪岭往壶关县走。 大明这个卡bug不止适用打东虏,打流寇也这样。 从阳平北上后,一路上经过的两个县城都不给他们补充粮食,哪怕艾万年拿出了自己的参将大印和洪承畴的文书出来,都没感动到知县。 张道浚这个大富豪拿出银子,想问知县买官仓的粮食,没想到知县也不买账。 两人就带了两天的粮食,在大明自己的地盘上濒临断粮,没办法,他只能和艾万年分兵先去打粮。 打粮就是去抢了,反正这里已经不属于沁水县了,在张道浚眼里属于可以抢劫的人群,至于陕西来的艾万年更不会客气了。 两人一路上各自扫荡了十几个村子,抢够了才停手。 张道浚好歹是山西人,没有闹出人命,而艾万年除了父亲被杀的那段日子没控制住,平常军纪也还算不错,不像曹文诏那样动辄图个村子助助兴。 后营的探马很快探知了张道浚带着泽州营一千五百人往大峪岭进发。 以当前情况来看,史大成有两个选择:一是直接带着队伍回去找大部队支援,但就算后续打赢了也算不上啥功劳;还有一个办法就是直接上和张道浚打一仗拖住他,然后回去报信请掌盘子率军来合围泽州营。 思考过后,史大成觉得第二个办法可行。于是快马回去报信,自己则做开战准备。 营帐内,后营两个千总、四个把总都在,个个摩拳擦掌想要把张道浚摁在地上摩擦。 “兄弟们,掌盘子信任我们,以后我们就不是专门给前营、中营提供兵源的地方了,这仗好好打!” 这时候探马队回来了,告知了官军的情况。 张道浚和艾万年部分兵后,艾万年部去向不明,三十里的范围内没有发现他人,探马队人手不足就没有再往远处走。 “张道浚的队伍有一千五百人,民壮夫子六百,看样子新兵居多,但是手里家伙比咱们好不少,他们的马车上有不少火器,铠甲看着也不少。” 后营现在有马骡一千四百,铠甲八百副,能战的老本兵是四百多人,普通营兵一千。 新兵占比很大,有五百多人都是平顺县刚募的。 大峪岭外十里地,张道浚命令停止行动开始扎营,手下的哨骑也探知了前方敌情了。 张道浚此时正坐在一个小马扎上面,探马汇报前面有贼寇聚集,看样子是克贼,就是人不多像是别部。 听到是克贼,张道浚一下子来劲了,召集了张道澄和右营新的营官张葱来商议军情。 “两位千总,对面便是杀我张家子弟的克贼,他们看着人数不多,也没骑兵,正是我们报仇的好机会。 待会我们直接杀将上去,斩下对面贼渠首级,宋抚院会重重犒赏我们的。” “告诉弟兄们,打赢对面克贼后,缴获的军资我分文不取,全部你们自己分。” 现在我命令:先架炮轰对面流寇,然后一鼓作气攻进对面那个村子,将里面的贼寇给我一个不留的全部杀干净! 说这话的时候,张道浚脸色呈现出病态般的红润。可想而知他现在该有多亢奋。 很快,十几门虎蹲炮、佛郎机和两门八百斤的将军炮开始轰击魏村外的箭塔和了望塔。 直到将炮管打的通红,将外面看得到的一切箭塔了望台摧毁后,张道浚才停止。 泽州营已经按部列好了四个方阵,张道浚的家丁则在后面压阵,随时准备支援。张道澄走上来询问道:“将爷,咱们什么时候进攻?” “不着急。《左传》云:‘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我们现在杀上去,正是贼寇士气最高涨的时候。待火炮降温后再打一轮。” 张道澄心里吐槽着:左丘明写这篇文章的时候可没有火炮呢,这不趁着贼人被轰的灰头土脸冲上去,还给人家调整时间,兵书是这样运用的吗? 但是现在张道澄已经畏惧张道浚到一定程度了。 他只是张家族人,和张道浚隔了几层的亲戚关系,这人连自己堂弟死了都不在意,自己何必触霉头呢? 反正老张家有钱,只要窦庄不失,再拉一支队伍出来也行。 史大成那边和张道澄想的一样,他正在召集部下布置作战计划准备出战了,这轮炮击摧毁的最多的便是箭塔、帐篷啥的,但是杀伤人数不多。 后营总共就死了七个人,这几个倒霉蛋当时偷懒待在帐篷内没出来,被一发铁弹直接一锅端了。 第241章 后营大战泽州营(2) 史大成用短刀在地上划出简易地形图,说道:\"张道浚也是我们熟人了。这人读过几本兵书,扎营盘有些东西,但是他用兵死板不知变通。 泽州营的装备虽然比我们好不少,但并不是不可战胜。 等下各个千总把总一定要管好新兵,切记不要临阵脱逃。\" 半个时辰前官军才开了炮,但是没有进攻,泽州营几次败在我们手上,应该还是有些顾虑的。 估计他们也没搞清楚我们的兵力,不敢贸然进攻。 泽州营的大营在离我们五里远的行马村。我意,左部带三司兵力共六百人,骑马快速从荫城镇绕过去。 距离应该没多远,如果泽州营的大营无防,直接给我烧了他们大营;若是有的话,就回来侧击他们后背。 左部千总李铁头接令,带着几个把总就走了。 至于右部,就和我的老本兵一起列阵,开战后张道浚见我们就七八百人,一定会主动进攻的记得把楯车都带上。 对面火炮挺多的,可惜了我们义军的火炮没多少,都在掌盘子亲兵营那边。 不多时战鼓擂响,史大成指挥剩余兵力排出宽大横阵,各色旗帜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两里外的官军哨塔立即发出警报,营中顿时人喊马嘶。 张道浚正在思索下面该怎么打,没想到对面克贼居然主动进攻了。\"传令,让张葱先以佛郎机轰击,步军列阵准备迎敌。\" 两边军阵相隔一里半,佛郎机根本打不中,张道浚掏出千里镜一看,对面只有两个数百人的军阵,看人数也就七八百人。自己两倍兵力,压都压死他们了。 \"好一个贼寇,就这点兵力还敢跟我装腔作势!张道澄,你们把火炮都前移,队伍都跟上,贼寇人数不多,给我一口气拿下他们!\" 当第一发炮弹呼啸着砸进阵前三十步时,史大成亲自擂响了战鼓,由于有楯车阻挡,几次炮击用处不大。 早晨才轰了一阵子,哪怕张家这些火炮质量还不错,手下也不敢再开了,张道澄只好命令进攻贼寇军阵。 泽州营开始进攻,右部千总于寿阳令旗一挥,前阵弓箭手立即还击。 箭雨在空中交错,不时有士卒中箭倒地。新兵们吓得双腿发颤,但在史大成老本兵的呵斥下仍保持着阵型。 李铁头这边却遇到了麻烦,张道浚居然在大营里面留守了三百多人。 如果进攻的话,自己短时间内拿不下来,离这里不远的张道浚很快就能回援,营官兵力不足,不能牵制住泽州营。 想来想去,李铁头放弃了拿下泽州营大营的想法,开始骑马往战场上赶。 战场上更让李铁头震惊,张道浚居然在后面挖了一条两丈宽的濠沟,将自己军阵都围住了。 沟底还插着削尖的木桩,濠沟对面有约五十名泽州营弓箭手正严阵以待。 \"他娘的,这驴日的张道浚是真的狠啊!这条濠沟挖的,自己人想跑都没地方跑了,我们要打他们也不容易。\" \"来两哨人马,把我们准备好的梯子搭上去!\"来之前史大成让他们准备了几部梯子,准备攻取泽州营的营地,虽然最后没有成功,不过总归是用上了。 二十名新兵立即扛着两部梯子冲向壕沟,刚搭好梯子,箭矢破空而来,瞬间射倒七八人,剩余的人害怕的立马往回跑。 一个从中营来的老本兵吼道:\"举起盾牌!跟着老子冲!\"然后带领一百多人往濠沟那边冲。 李铁头则在后面指挥弓箭手压制濠沟对面,但要拿下还需一些时间。 魏村的阵地已陷入苦战,右部千总于寿阳的圆盾被铅子打穿后又打中手臂,一下子血流不止,简单包扎后仍坚持挥刀指挥。 泽州营火铳齐射的硝烟笼罩战场。虽然大部分都打在楯车和盾牌上面了,但今日无风,烟尘久久未散,能见度已经不足十步了。 史大成亲率老本兵顶上去,他的铁甲上已插着三支箭矢。 \"营官!左部怎么还没动静!\"一个满脸是血的把总问道。 史大成抹了把脸上的血水:\"再撑半刻钟!不行我们就撤回去!\" 对面的泽州营就欺负后营没有火器,一直躲在后面放铳。 李铁头终于带人杀过壕沟消灭了那五十多防守的人,他们丢弃了所有影响跑步的东西,轻装突进。 当这支队伍突然出现在官军后方时,张道浚正在营帐内悠闲地品茶。 \"报!将爷,我军后面出现贼寇!\" 茶杯砰然坠地。张道浚抓起千里镜,只见数百流寇已杀入自己军阵后面。 见到流寇从后方杀来,前面不知情的泽州营士卒开始有些心慌了。 泽州营军官很快弹压住骚乱的队伍,重新稳定阵型,张道浚看出来了,两边流寇人数都不多,实在没必要惊慌失措。 他命令张道澄领兵去对付后方偷袭的贼寇,务必拦住他们,不要让他们冲过来。 张道澄抱拳称是,立马带人赶到了后面。 双方在魏村外的开阔地上打的难解难分。双方都是新兵居多。 泽州营甲胄齐全,后营一半人都是无甲兵。双方厮杀在一起。 李铁头带着披甲的士卒奋力冲杀,前排这些悍贼的打法让泽州营这些刚刚从军的庄户人感到有些害怕了,拿着武器的手也有些哆嗦了。 一个新兵一枪戳到一个老本兵身上,那老本兵穿了两层甲,新兵力道差了一点没有扎进去,枪头滑到了一边。 那人桀桀一笑,一下夹住了长枪,对面抽都抽不出来。 在用力之时老本兵将枪头一松,那泽州营新兵直接摔了个四脚朝天,他附近的人都被他影响了。 趁这个机会,李铁头终于破开了这个军阵,泽州营左营右部士气崩溃,仓皇逃窜,左部很快就要杀到张道浚的背后了。 但是史大成那边进攻不顺利,他看到左部冲到泽州营后方后就命令进攻,张道浚没有直接上去厮杀,而是找了一个起伏的小坡,命令鸟铳手上去放铳。 前面冲锋的后营士卒损失颇大,并且冲击距离还有五十多步。 要是这里把老本打完了,之后他不好交代,只能让身边的号令兵拉响号炮,通知李铁头撤退,脱离战场。 张道浚想追但手下都跑不动了,只好也命令回营休整。 李铁头那边,张道澄指挥队伍且战且退但一直没有溃败,他的攻击也不顺利。 见号炮响起,他带领左部退出濠沟,骑上马撤退。 一天激战下来,后营折损近两百人,泽州营也付出了相同的代价。谁也没能吃掉谁。 夜晚,魏村内的营帐内,今天好些军官都带了伤,坐在一起沉默不语。 史大成见状叹了口气:\"掌盘子估计明日就来了,等待支援吧。\" 同一时间,张道浚也在思考要不要撤军。今天很明显只是克贼别部参战,自己居然都没能拿下,还差点翻车了。 不过他又希冀明日艾万年能来援,分兵才一天,艾万年最多走了几十里地。 收到了自己的消息,他应该会来援的,想到这里他下定决心暂时不走了。 第242章 魏村外濠沟攻防战(1) 平顺县晋庄镇,刘处直已经和中营汇合了。 昨日接到史大成的求援信后,他就让全营收拾行装拔营起行,并且通知在旧上党县防备潞安兵马的李茂率军来与他汇合。 在壶关县城外面等待的艾万年得知张道浚在大峪岭围困住了克贼别部,想到贼渠为了笼络军心肯定会率军救援。 自己只要趁着流寇和张道浚打成一团然后突然袭击,就有机会将流寇一举歼灭,报克贼灭门艾家的大仇。 想通此节后,他传信张道浚一定要死死钉在那里吸引流寇来攻。 他率军找机会一举破敌,消息传出去后,艾万年没有立即行动,麾下夜不收出动探查出流寇动向。 张道浚在决定留下来后就开始加固防御工事,他命令泽州营出一千人和夫子一起挖掘之前的濠沟,围着营寨通通挖成宽两丈的样式。 濠沟内外侧安置鹿角,下面都插上木签子撒上铁钉,布置的固若金汤。 第二日午时,四月的太阳已经晒得土地有些发烫了。 魏村外的原野上便传来了沉闷的马蹄声,刘处直骑着一匹战马走在前方,算上过营争营两营,义军差不多两万人已经赶到了魏村。 \"掌盘子来了!\"史大成营中的哨兵最先发现援军,欢呼声像野火般在营寨中蔓延。 昨夜还垂头丧气的伤兵们纷纷挣扎着爬起来,向远处张望。 刘处直转头对身旁的李茂说道:\"传令下去,全军在后营营寨东侧扎营。 另外通知妇女营埋锅造饭,先把饭吃了,再研究一下怎么打。\" 史大成带着胳膊上缠着染血布条的右部千总于寿阳,和几个把总匆匆迎上来。\"掌盘子,属下无能,昨日没能拿下张道浚还折了不少弟兄。\" 刘处直摆摆手打断他:\"我都知道了,你以寡敌众,能打成这样已是不易。\" 他翻身下马,拍了拍史大成的肩膀,走,去看看地形吧。 两人登上营寨旁的史大成新筑的箭塔,千里镜下泽州营的防御工事清晰地展现在眼前。 泽州营的营地依托魏村外围的天然土坎而建。昨日营寨前方还没有挖濠沟,今天前方也挖了一条两丈宽的壕沟,沟底密布尖木桩和各种尖锐杂物。 壕沟内侧是用一部分偏厢车和各种大车围成的防线,车上架着火铳和各种弩机。 更远处,泽州营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隐约可见军士往来调动。 \"这小子把看家本事都使出来了,说起来咱们到了沁水后从来没有招惹张家。 虽然李秀才说了窦庄富庶,但确实还没来得及去,不知道这个张道浚怎么会对义军这么大仇恨。\" \"打蛇必须打死它,像张道浚这种人还不如官军好说话。 他又是山西本地人,麾下军士也是非常熟悉这边的地形。 这次他留在这里和我们硬扛,无非是有倚仗了,狗才消息打探清楚了吗,附近有没有陕西官军。\" 李狗才见刘处直叫他,站出来说道:\"延绥镇艾万年部就在离我们不远的壶关县城旁边。 我们发现他时还没有动身,我们侦察营和他们夜不收打了两次各有胜负。 看样子他想利用张道浚和咱们拼个你死我活。 对了掌盘子,艾万年和我们也有大仇,怕是也不好打发啊。\" 一年多了,刘处直自己都忘了和艾万年有啥仇。 他刚才还想着要不要使点银子搞点银弹攻势,结果听李狗才说义军和艾万年也有大仇,于是问道:\"是啥仇啊我咋不知道。\" 旁边的李茂咳嗽了两声讲道:\"去年腊月我们在米脂灭门了艾家。 他们男丁都被我们杀光了,艾万年就是艾家老爷艾诏的长子,咱们和他有破家灭门杀父之仇。\" 这一说刘处直就想起来了 不过他不觉得后悔:\"这种劣绅不杀留着下崽啊。 既然如此那咱们就做好和艾万年打一仗的准备,另外这次尽量解决了张道浚最好俘虏他。 至于艾万年部,狗才让侦察营监视着,他们出兵后回来报告。 艾万年没有第一时间缩回来,那咱们就打个时间差,争取在艾万年赶来之前灭掉泽州营,待他来了看情况是否再与之交战。\" 泽州营营中,张道浚正与弟弟张道澄还有张葱在帐中议事。 家丁突然闯入:\"禀将爷,贼寇援军到了!看旗号是克贼亲自带队,贼兵至少有六七千人,他们也有火炮,有贼兵正在调整。\" 张道浚此时也正在吃饭,闻言放下了碗筷沉声道:\"再探。\" 待家丁离开了,他看向张道澄和张葱:\"今日必有一场恶战啊。” 传令下去,看看火药还有多少,弓箭手也检查箭矢数量,再把咱们的偏厢车加固一层木板。\" 张道澄皱眉道:\"将爷,贼寇势大,我们是否该向艾将军求援?\" \"昨天交战前已派快马去了。\"张道浚站起身,取下挂在帐中的宝剑,\"但靠人靠天不如靠自己。 克贼既然来了没撤退他一定是想干掉我们,断不会给我们喘息的机会。 告诉兄弟们,只要守住今日,艾将军的援兵明日必到。\" 下午未时三刻,义军阵中响起三声号炮。十门虎蹲炮佛郎机同时开火,炮弹呼啸着飞向官军阵地。 大多数都落在壕沟前方,溅起大片泥土,有两发砸在偏厢车上,木屑纷飞。 \"调整仰角!装填霰弹!\"炮队把总季伯常大声吆喝。 炮手们迅速清理炮膛重新装药,这次炮口抬高了些,第二轮齐射就有五发越过壕沟,在官军阵中炸开,铁砂四溅,顿时传来惨叫声。 张道浚在后方观战,见状立即下令:\"让咱们的火炮还击!瞄准贼寇火炮阵地!\" 泽州营阵中五门佛郎机同时开火,炮弹划过天空,落在义军炮阵附近。 一发炮弹正中附近防守的几个义军,残肢断臂到处飞。 三个义军当场毙命,还有几个受伤的在挣扎,眼看着是不行了。 \"季伯常给我狠狠的轰,我们火药今天管够打里面的王八蛋。\" 双方火炮对射持续了一刻钟,战场上硝烟弥漫。 义军凭借季伯常一批老炮兵的技术优势渐渐占据上风,官军那边佛郎机像是被毁了逐渐哑了,偏厢车也被轰塌了好几辆。 \"时机到了。\"刘处直对史大成道,\"你带后营从正面进攻,吸引官军注意。 我让李茂率中营从西侧突袭,那段壕沟防备人数看着不多,夺下濠沟后两面夹击一举拿下张道浚,我要亲自审问这个人和义军到底有什么仇怨。 其余队伍暂且做预备队,预防着艾万年的到来。\" 史大成领命而去,不多时后营士卒一千余人推着楯车,呐喊着向泽州营阵地逼近。靠近一百步时火铳齐射,铅子打在楯车上噼啪作响。 就在此时,李茂率领中营赶到了西侧濠沟也就是张道浚大营所在的位置离他大概五百多步。 这里壕沟有一丈多宽,沟底的木桩也比别处稀疏。\"放木板!\"李茂低喝。中营辅兵扛着十几架木板冲向壕沟。 \"西边有贼寇!\"泽州营哨兵终于发现异常,警锣急促响起。 躲在后面的人开始出来阻击义军,李茂组织了四百多弓箭手压制对面。 中营右部千总贺成祥身穿两层重甲,亲自带队进攻。 张道浚这次重建队伍后也没搞到多少鸟铳,大部分在他家丁和张道澄那边。 张葱的营里大概就十几支鸟铳,剩余的都是些三眼铳和快枪之类的老旧火门枪。 除此之外还有五部一窝蜂,这是张道浚托关系从南方搞来的。 快枪和三眼铳的伤害属实不够,前排冲锋的士卒都是重甲坚盾,一阵噼里啪啦的铳声后,义军一个人都没倒下。 张葱见拦不住贼寇,让几个军士点燃了一窝蜂。 一窝蜂是一种多管火箭发射装置,由几十支箭矢并列装填在一个筒状发射箱中,点燃后齐射。 几部一窝蜂齐射虽说没造成什么伤害,威慑力倒是很足。 前面的老兵还好,后面的新兵那见过这一幕纷纷往后跑。 看到后面的新兵溃逃李茂只能下令暂时撤退,回去重整部伍。 第243章 魏村外濠沟攻防战(2) 回到进攻出发地,李茂直接让老本兵拖出五个最先逃跑的新兵准备执行军纪。 目前营中并没有专业的军法队,都是由各营老本兵充当。 几个新兵吓得涕泗横流,纷纷跪地求饶。这些人都是刚入营不久的新兵,看着骨瘦如柴。 但是军法不容情,为了队伍以后能打硬仗恶仗,这种情况必须要狠狠处置。 很快,五个人头就高高悬挂起来。\"都看清楚了?\" 李茂的声音像钝刀刮骨,\"这就是当逃兵的下场。\" 台下新兵们噤若寒蝉,有个瘦得能看到肋骨的少年突然跪地呕吐,酸臭的胃液混着昨夜的白面残渣溅在草鞋上。 营中其它的几百新兵也被吓得冷汗直流,到现在,他们才知道这几斤粮食是好吃,但是要拿命来换的。 见威慑的差不多了,李茂说道:\"谁要是再敢临阵脱逃,通通都是这个下场。\" 讲完话,李茂召集所有军官布置任务,准备第二次进攻。 右部千总贺成祥,左部千总秦得虎,你们把营中新兵都选出来,配合辎重营辅兵,带上柴草和沙包去把濠沟都填平了。 我们老本兵和老兵就跟在楯车后面往前冲,对面那个火器我看着没啥用,一点准头都没有,不用怕。\" 营官提出疑虑:\"刚才让这些新兵走后面都吓得逃跑了,这次让他们推楯车在前可行吗?\" 李茂厉声道:\"怎么不可行?我随掌盘子起兵时无甲都敢打县城,咱们中营现在条件怎么也比之前强多了吧?” 要是这都不敢战,他们继续给我当流民去,别浪费钱粮。 山西人就是差点血性,没我们陕西人敢战。 这话也就李茂私下说的,在场军官也都是陕西人,要是被那些山西兵听到,怕是要闹起来。 准备好了所需材料后,酉时刚到,楯车在鼓声中推进。 这些楯车仅四尺高,蒙着两层浸湿的棉被,外面覆盖着牛皮。 一个新兵蜷在第三辆楯车后,胸前沙袋压得他呼吸困难。 \"咻——\"箭矢破空声骤然密集。新兵看见前面楯车的挡板突然扎满白羽,旁边推车的人闷哼一声就倒地了,一支箭从他腋下贯入,血水顺着衣服下摆滴成红线。 刚到濠沟外十步的距离,五架一窝蜂同时发射,几百支箭矢朝义军楯车飞过来,刚才那个新兵跟着的楯车被命中许多箭,燃烧的木屑扎进他左臂。 他拼命拍打火焰时,看见同车的士卒被一支弩箭贯穿胸膛,话都来不及说就死了。 一刻钟后,义军终于用三十具尸首和五百个沙袋填平了十丈壕段。 但冲锋的队伍突然陷入混乱。\"地涩!地涩!\"冲在最前的士卒突然成片摔倒。 看似普通的草皮下,倒钩铁钉正撕扯着脚筋。 守军趁机从鹿角后面冲出来,专砍倒地士卒的脚踝。 有个义军被钩住左腿,动弹不得,顷刻间就被几人砍死。 而濠沟内侧鹿角射孔里突然探出二十余支火铳,白烟腾起的瞬间,倒下了七八个人。 后面的千总贺成祥看到这些乱冲的新兵,脑袋都大了:\"不让你们当逃兵,也不是让你们都送死啊!快回楯车后面!\" 其实都不用贺成祥喊,这些冲过头的新卒见了伤亡都纷纷往后跑,被楯车后面的老兵拉住,然后推着楯车继续进攻。 中营在付出了百人伤亡后,终于越过了濠沟,几个老本兵用铁钩子将鹿角勾倒,然后越过去朝着守军攻过去。 两军近战相接,比的就是谁更勇猛了,克营连续几次击败这些人,对他们非常蔑视,甚至一个披重甲的老兵敢和三个人打。 \"冲啊,都给我杀!\"贺成祥和秦得虎指挥大军很快扫清了濠沟外围这一段,张葱带着残部退入木寨,打算做最后的顽抗。 濠沟这种防御工事比泽州营临时筑的木寨要难打得多。 濠沟都没守住,这些木寨怎么还能守住呢? 在李茂指挥下,几部梯子架上木寨,五十多个老兵先登,很快就上去了,将防守的军士驱散,下去打开了木门。 张葱见事不可为,只好带着一百多残兵败将退往张道浚那边,将大营和营寨内的物资全部送给了义军。 李茂让所有人先休整一下,等下继续进攻前面的张道浚他相信两面夹击之下,张道浚挺不了多久了。 另一侧濠沟,史大成已经指挥后营开始发动第二次进攻。 刘处直虽然没有让前营和亲兵营上前支援,但还是让鸟铳手和上千弓箭手掩护后营作战。 他们第一次进攻同样准备不充分,被濠沟所阻碍。 史大成同样以楯车掩护,辅兵上去填濠沟,将一段濠沟拿了下来。 此时,张葱已经率人赶到了张道浚这里,向他报告了大营丢失的消息:\"五百人就剩我手上的一百多号了,并且物资全部丢了。\"听到这话,张道浚直接晕了过去。 在经历掐人中,冷水破脸醒来后,他像是又老了五岁。 他知道,今天这情况,若是艾万年还不来,自己就得以身殉国了。 可自己到现在都还是个待罪之身,以身殉国后,陛下会不会记得他? \"爷爷、父亲,孙儿无能,又一次被流寇打败。 这次可能跑不掉了,说完就要拿剑抹脖子。 旁边的几个军官看到他真有死志,赶忙拉住他:\"将爷啊,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我们只要还能回去,随便就可以再拉出一支人马。 曹文诏将军那里我们还有一千五百人呢,将爷千万要保重自己啊!\" 刘处直在远处观战,见史大成已经得手,立即下令前营压上,快速解决掉张道浚。就在此时,东面突然尘土飞扬,一队骑兵疾驰而来,旗号正是艾万年的延绥兵! 艾万年率援兵赶到了,刘处直拿着千里镜观察官军人数后发现至少有六百骑兵,还有上千步兵。 不知道艾万年用了什么方法躲开了侦察营,李狗才还没回来报告,不过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 艾万年部两千多人全军压上。一个亲兵营加前营两千三百人只能挡住他们,做不到战胜他。 \"唉,又让这个张道浚跑了。你们说他咋回回运气这么好?\" 刘处直下令,后营、中营回援,随我迎战艾万年部。 至于张道浚残部,让孩儿营看着他们,他没多少兵力了,如果他还敢来,孩儿营拖住他,让郭世征带骑兵营来收拾他。 艾万年的骑兵在距离义军阵地一里处停下,迅速整队冲锋。 前营一个司没有拦住他们,被冲得七零八落,但随着刘处直率亲兵营加入,两方开始僵持下来。 李茂部、史大成部接到消息后,权衡了一下,撤了包围圈往刘处直那边赶。 孩儿营五百多人守着现成的濠沟,盯着张道浚剩下的四百来号人。 看着身后到处都是尸体,活着的人也是伤痕累累,张道浚知道不能再打下去了,只好率军撤走了。 艾万年虽说想尽快报仇,但是事发已经一年多了,他没有那么冲动了。 见流寇源源不断从里面出来,他知道张道浚已经崩溃了。 自己要对战三倍兵力的流寇,没有必胜把握。 想到张道浚已经逃出生天,艾万年虚晃一招,也带着队伍撤退了。 随着双方号角声响起,战场上厮杀的士卒如潮水般退去,鲜血染红一片濠沟,顺着泥土流进了地下。 张道浚在撤离后带着残部往旁边的长子县城逃跑了。 第244章 秦良玉入京师 几个月前也就是崇祯三年十一月,河曲大战后,秦良玉收到了崇祯的诏书,让她入山西剿寇。 她几天时间就准备好了一切事务,准备出发,结果崇祯追加的一道圣旨又到了石柱,想让秦良玉进京,他亲自接见。 陛下能接见她是莫大的荣耀,秦良玉又准备了一些时日。 她考虑了很多因素,万一陛下要检阅石柱营,得好好练练队列,看着也要精神一点。 于是,秦良玉又滞留了十几天练队列。 秦良玉每天在校场督促练习队列,在寒风的打击下,她病倒了,一直不见好转。 没办法,她只得给崇祯写奏疏,说身体有恙,暂时无法出行,乞请陛下原谅。 崇祯对这位老将军还是很尊敬,就没有催她赶紧来,让她待在石柱养好病,并且还给她送了药过来。 直到二月份过半了,她的病才见好,刚刚能下床不久,秦良玉就打算赶快进京了。 \"母亲,风大,披上这个吧。\"儿媳张凤仪从身后为她披上一件绛色斗篷,眼中满是忧色,\"此次出征路途遥远,母亲您年事已高,又大病初愈,不如让儿媳代您出征吧。\" \"胡闹!之前祥麟想代我去,我就拒绝了。 至于你,那更不行了,陛下亲自下诏接见我,我秦良玉就算死在路上也得去。 凤仪,且去准备粮草,三日后全军开拔。\" 张凤仪知道婆婆的脾气,不敢再劝,只是轻声道:\"祥麟已去点验兵器,明日便可备齐。\" 三日后,五千白杆兵列队出城,秦良玉一身戎装,腰佩御赐宝剑,胯下战马昂首嘶鸣。 城门口,石柱百姓自发相送,有老者跪地叩首,有妇人掩面而泣。 \"秦都督保重啊!\" \"一定要平安回来!\" 秦良玉在马上抱拳回礼,不发一言,这些朴实百姓的祝福比任何豪言壮语都珍贵。 张凤仪骑马紧随其后,不时回头望向城门方向。 她的丈夫马祥麟另有军务,暂时无法一起出发。 因建昌猡蛮千余人作乱,四川巡抚张论调他去剿灭猡蛮,他率军一千,在昨日便已经出发了。 北上京师很遥远,石柱营的路线规划便是先到施州卫,过荆州府,到襄阳府,到河南南阳府、开封府,进入北直隶大名府、真定府、保定府、顺天府,就到京师了,沿途要经过几十个州县。 行军第三日,还未到施州,便遇上了大雨。 湖广西部进入春季后,雨水就特别多,淋雨都是常事。 白杆兵们扛着特制的长矛也就是他们的专武白杆枪,这是石柱营特有的兵器。 杆长一丈八尺,顶端装有铁钩和环刃,既可远刺,又能近战。 雨水顺着竹制的杆身流下,浸透了军士们的衣衫。 \"加快步伐!天黑前必须翻过这座山!\"秦良玉的声音穿透雨幕。 作为带兵多年的老将,在这样恶劣的天气里停留,只会让士气更加低落,然后大家就都不想走了。 入夜,部队在一处村落扎营,秦良玉安排所有军士将衣服脱下来烤干,以免生病。 巡视完营地后,回到临时搭建的军帐时,发现张凤仪正在灯下缝补秦良玉的一件毛衣。 \"凤仪,这些事交给你的丫鬟做便是。\"秦良玉脱下湿透的外袍,在火盆旁坐下。 两人都是女性,因此身边都带了几个丫鬟使唤,有些私密事男人不太方便帮她们。 张凤仪抬头微笑:\"儿媳闲着也是闲着。再说了,丫鬟们事也多,早日缝补上,母亲便能快些穿上,湖广这边春寒还是有点冷。\" 秦良玉望着儿媳年轻却已略显沧桑的面庞,心中一阵酸楚。 张凤仪出身山西的书香门第之家,嫁入马家后,随她这个婆婆经常出征镇压山上的蛮子,鞍马劳顿,一年也得不到多少歇息时间。 此次出征前,她刚失去腹中胎儿不久,本该好好休养,却坚持随军出征。 \"你身子......\"秦良玉欲言又止。 \"母亲不必挂心。\"张凤仪放下针线,为婆婆倒了杯热茶,\"儿媳虽不比您当年入敌阵厮杀,但随军赶路还是撑得住的。\" 秦良玉接过茶碗,热气氤氲中仿佛看到了自己年轻时的影子。 她轻叹一声:\"当年随你公公出征时,我也如你这般年纪,疆场厮杀,再想爱美就做不到了。 你才二十多,面容就像四十岁一样了,你真的不后悔吗?\" \"儿媳不后悔。自小我就不爱红妆爱练武,大哥父亲他们都将就我,能指挥大军作战是我的愿望。\" 帐外雨声渐歇,只余下火盆中木炭偶尔的爆裂声,婆媳二人相对无言。 \"凤仪,休息去吧,明日继续赶路。\" 湖广这里一阵雨一阵热,很快,军中却开始流行疫病。 每日都有军士倒下,行军速度不得不放缓。 这日傍晚,秦良玉正在帐中查看地图,张凤仪匆匆进来:\"母亲,又有十几个军士发热不退,医官说恐怕是瘴气所致。\" 秦良玉眉头紧皱:\"传令下去,明日休整一日,派人去附近村镇收购艾草和雄黄,再宰杀几头病弱的骡马,给病号熬些肉汤。\" \"可咱们这都出发十几天了,还在湖广境内,不会耽搁时间吧?\" \"没有健康的军士,赶到山西也是送死!\" \"凤仪,为将者当知'欲速则不达',去安排吧。\" 次日,秦良玉亲自去探望病号,军士们见主帅亲临,纷纷挣扎着要起身行礼。 \"都躺着别动。\"秦良玉按住一个年轻士兵的肩膀,\"你们为朝廷抱病远征,是我该向你们行礼才是。\" 她真的向这些病榻上的士兵深深一揖,帐内顿时响起一片哽咽声。 离开病帐后,张凤仪低声道:\"母亲如此体恤士卒,难怪他们愿效死力。\" 秦良玉摇头:\"不过是尽本分罢了。当年戚继光大帅有言,'将不知兵,与无将同;兵不知将,与无兵同'。 这些儿郎离乡背井随我出征,我若不爱惜他们,还有何颜面当这个主帅?\" 一个多月后,部队终于抵达京师郊外。时值四月,京畿地区已是春意盎然。 远远望见北京城巍峨的城墙时,疲惫不堪的白杆兵们爆发出一阵欢呼。 \"传令下去,在城外二十里扎营。\"秦良玉吩咐道,\"不得扰民,违者军法处置!\" 安营次日,便有太监前来宣旨:\"圣上口谕,石柱宣慰使左都督秦良玉即刻入宫觐见,不得延误!\" 秦良玉匆忙换上朝服,随太监入城,穿过重重宫门,她被引至平台——这是崇祯皇帝经常召见大臣的地方。 远远地,她看见一个身影站在栏杆旁,正眺望远方。 \"臣石柱宣慰使秦良玉,叩见陛下!\"秦良玉在十步外跪下行大礼。 \"秦爱卿平身。\"崇祯帝转过身来,他比秦良玉想象中还要年轻,面容清瘦,但眉宇间凝结着化不开的忧愁。 秦良玉起身后,崇祯仔细打量这位传奇女将。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秦良玉,她虽已年近六旬,但腰背挺直如松,目光炯炯有神,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爱卿一路辛苦了。\"崇祯示意内侍赐座,\"从石柱到京师,走了多久?\" \"回陛下,差五天就两月了。\"秦良玉恭敬答道,\"途中遇大雨阻路,又有军士染病,故耽搁了些时日。\" 崇祯点点头:\"朕已命太医院准备药材,明日就送去军营。另外,粮草补给也会尽快到位。\" 秦良玉心头一热,再次跪拜:\"臣代全军将士,叩谢陛下天恩!\" \"起来说话。\"崇祯轻叹一声,\"如今流寇肆虐,朝廷正值用人之际。 爱卿以巾帼之身,数十年如一日为国尽忠,实乃百官楷模。\" 秦良玉正色道:\"臣不过尽本分而已,先夫马千乘在世时常言'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臣虽女流,亦不敢忘马氏家训。\" 崇祯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他突然问道:\"爱卿可会作诗?\" 秦良玉一愣,随即答道:\"臣粗通文墨,但于诗词一道实乃无知。\" \"无妨。\"崇祯转身对随侍太监道,\"取笔墨来。\" 不多时,文房四宝奉上,崇祯略一沉吟,提笔蘸墨,在宣纸上挥毫而就。写罢一首,又续一首,一连写了四首七言绝句。 \"这是朕赐予爱卿的。\"崇祯将诗作递给秦良玉,\"一表朕心,二壮军威。\" 秦良玉双手接过,只见上面四首诗写道: 学就西川八阵图,鸳鸯袖里握兵符。 由来巾帼甘心受,何必将军是丈夫。 蜀锦征袍自翦成,桃花马上请长缨。 世间多少奇男子,谁肯沙场万里行? 露宿风餐誓不辞,呕将心血代胭脂。 北来高唱勤王曲,不是昭君出塞时。 凭将箕帚扫虏胡,一派欢声动地呼。 试看他年麟阁上,丹青先画美人图。 她读罢,眼眶顿时湿润,这诗不仅赞她功绩,更暗含对她身为女子却建立不世功勋的感慨。 后面三首或勉励或期许,字字句句皆见皇帝用心。 \"臣......臣......\"向来言辞利落的秦良玉此刻竟哽咽难言。 崇祯温言道:\"爱卿不必如此,朕已下旨,为石柱营补充铠甲一千副,战马五百匹,另拨银两犒赏三军,待休整数日后,再开赴山西不迟。\" 秦良玉肃然拜谢:\"臣定当竭尽全力,早日剿灭流寇,以报陛下知遇之恩!\" 离开皇宫时,夕阳正将紫禁城的琉璃瓦染成金色。 秦良玉怀揣御赐诗作,步履坚定,皇帝如此信任她,只能拿命报答了。 回到军营,张凤仪早已等候多时,见婆婆归来,连忙迎上前:\"母亲,陛下召见可还顺利?\" 秦良玉点点头,取出御赐诗作:\"陛下亲笔所题,你且看看。\" 张凤仪展开诗卷,读罢不禁热泪盈眶:\"陛下如此厚待,我马家肝脑涂地亦难报万一!\" \"正是此理。\"秦良玉环视周围闻讯聚来的将领,提高声音道,\"传令下去,皇恩浩荡,赐我营铠甲马匹,更有御诗勉励,全军休整五日,之后立即开赴山西!\" \"谨遵将令!\"众将齐声应诺,声震四野。 五日后,补充了装备给养的石柱营拔寨启程,临行前,秦良玉命人将崇祯御诗誊抄多份,张贴于各营帐内,让每个军士都能看到陛下的勉励。 张凤仪骑马走在秦良玉身侧,轻声道:\"母亲,京师有我张家故旧。 他们告诉我,川抚张论上奏,建昌猡蛮已平,想必夫君很快便能北上了。\" 秦良玉目视前方,微微颔首:\"好。一家人齐心协力,必能早日平定流寇,不负陛下所托。\" 第245章 老回回的书信 魏村激战一天,再次重创张道浚的队伍。他带着一千五百人和艾万年一起进击流寇,最后收拢了三四百残兵败将逃入长子县城。 而艾万年同义军没有交战多久,用骑兵击溃了前营一个司,占了点小便宜后趁着义军疲惫脱离接触,再次回到沁水找曹文诏去了。 在潞安府继续停留已经没有什么好处了,周围的士绅王庄被一扫而空,刘处直也拿不下长治县城。 崇祯四年四月初五,在确定周围没有官军跟随后,带上了辎重营和妇女营再次往沁州转移,两日后来到了沁源县。 在沁源休整期间,刘处直接到了一封老回回送来的信件,信中言辞十分恳切,想请刘处直帮个忙。 自崇祯二年老回回从刘处直营里离开回清涧乡里征兵后,就开始跟着王嘉胤转战各地。 王嘉胤虽然不吝啬,但老回回实力就那样,一直发展得不温不火。 去年河曲见面后,看到刘处直这一年多发展得不错,而自己始终差点意思。 他和回营的几个亲戚商议后,决定拿下位于平阳府的霍州。 他已经打探过了,河东兵备道的主力已经尽没于沁水县城,自己围攻霍州应当无碍。 拿下一个州城,除了能接收城里的工匠,还能缴获不少装备和银钱。 自己距离起家估计就差这一哆嗦了,能拿下霍州,就能依靠城内财富扩军,靠着缴获的装备武装自己,一步步做起来。 就这样,老回回聚集了回营五千多人准备攻打霍州。 这五千多人一大半都是清涧老乡或者教友,打起仗来不怕死的人很多。 进攻霍州之前,老回回派人潜入城内,得知霍州就一个守备营,长期吃空饷下就四百多人,城内官绅与百姓的矛盾也严重。 城墙不像是蒲州这种三省交界之处弄得高高大大的,霍州常年没有战争,在平阳府的内地连山贼都少得很,上次修还是嘉靖朝那会了,俺答汗喜欢从山西破关入寇,当时朝廷下令山西的城墙都加固。 到现在,霍州城墙已经有八十年没有大修过了,最多只有小修。 在老回回眼里,这就是个熟透的桃子。 崇祯四年四月初六,老回回造好云梯后就准备开始进攻了。 回营没有火炮,老回回只能让弓箭手掩护,老本兵和流民新兵混在一起强行爬城。 昨日刚围城时,一开始倒是挺顺利的,霍州守备陈立看到流寇来围城,吓得直接带着二十几个家丁跑了。 但知州许敏之是个有胆色的,他火线提升守备营把总当守备,稳定住守备营的士气,并承诺打退流寇后就向兵宪给他报功,并且上报朝廷给他转正。 把总被这个大饼砸晕了,开始用心守城。为了维持士气,他自掏腰包给这些军士发赏。 许敏之又陆续在城内动员士绅支持,让衙役拉着民壮上城守御,承诺管饭。 这年头大部分人都为了一日三餐奔波,听到守城知州就管饭还是三顿,不少霍州百姓就被动员起来上城了。 折腾一天后,许敏之腰杆硬了,放话说流寇来多少死多少。 老回回也没抓住守备逃跑时城内人心动荡的时候一举破城,他认为这个是阴谋。 到了第二天,他就只能面对一大堆守军了。 攻城开始了,霍州北门外,五六百弓箭手开始对着城墙上放箭,老本兵们混合着流民新兵嚎叫冲向城墙。 霍州城内虽然没有火炮,但在武库内找到了很多还能用的弩机和弓箭,守军对着冲锋的流寇就放弩箭。 老回回部披甲率不高,进攻的士卒被射得嗷嗷叫。 第一次进攻就丢下百余具尸体,连城墙都没靠到就回来了。 接下来,老回回部又连攻霍州两天,城下的回营义军尸体铺了一层。 现在情况很明显了,回营拿不下霍州,但此次围攻伤亡颇大,要是走了,他老回回心里实在不甘心。 思来想去,他决定向刘处直求援。至于他怎么知道克营的位置在那,这事也很简单。 雨季到了,住在城外很难受,到了沁源后,刘处直直接命令拿下了这座县城,然后全营搬了进去。 两地相隔百里,沁源丢失的事老回回稍一打听就知道了。 得知是刘处直拿下了县城,思来想去,他让回营的读书人写下了这封信。 \"处直兄弟: 自河曲一别,已经过了半年。闻兄弟连战连捷,部众日盛,我也很高兴。 今兄弟集回营五千余众,欲取霍州以充军实,然此城虽墙垣颓败,守卒却负隅顽抗,弟四次率众登城,折损儿郎五百有余,城中知州老贼,驱百姓死守,箭矢滚木如雨,急切之间难下,还请兄弟相助。 马守应拜上。\" 老回回啃不动霍州这块肉了。刘处直将信递给身旁的李茂:\"你们怎么看?\" 高栎讲道:“霍州我们之前也经过了,虽然不是啥坚城,但听老回回所说有个厉害知州,恐怕不好打,咱们上也得损失不少人手。” 很少说话的王鸿发言道:“掌盘子,其实咱们要打也容易,霍州那边护城河没有绕着城墙挖一圈,土木营这边还有五十多桶火药,炸塌城墙绰绰有余了。” 见王鸿这么有信心,其它人一下子都赞成了。毕竟好久没去州城里面享受过了,能打下来当然更好。 \"好!\"刘处直猛地站起,\"传令全军,明日吃完饭后就走,争取两日内抵达霍州城下!\" 霍州城外,老回回马守应的大营笼罩在失败的阴影中。 刚才他又发起了一次攻城被击退,伤兵的哀嚎声不绝于耳。 马守应站在营帐外,望着远处霍州城墙上晃动的火把,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三伯,刘掌盘子回信了!\"他侄子快步跑来,手里攥着一封刚到的书信。 马守应急忙展开,看到刘处直已经同意了,一拍手道。 \"好!好!\"马守应连声叫好,多日紧绷的脸上终于露出笑容,\"传令下去,停止攻城,固守待援。\" 再派人去告诉城里那些老爷们,就说他们死期将至了,现在开门他考虑破城后不杀他们。 这些士绅把老回回的话当无能狂怒,自然没有开门投降。 两日后,刘处直率军赶到霍州,马守应亲自出营三里相迎。 两人在暮色中相见,马守应急步上前,一把抱住刘处直:\"处直兄弟,你可算来了!\" 刘处直挣脱他的熊抱,说道:\"马兄弟勿忧,这城很快就能破了。\" 两军主帅并肩而行,来到一处高坡。暮色中的霍州城轮廓模糊,但能看出城墙确实年久失修,多处墙砖剥落。 \"我让人准备挖上四条地道,\"刘处直指着城墙西北角,\"明日我的土木营营官会带人埋设火药,然后送这些官老爷上天。\" 马守应眼中闪烁着兴奋:\"好!我让回营的弟兄准备好,爆炸一响就冲进去!\" 当夜,王鸿率领五十名土木营的人,借着夜色掩护潜入预先挖好的地道。 他们携带了二十桶火药,悄无声息地运至城墙地基处。 \"多放些在城门右侧,\"王鸿低声指挥,\"那里墙基已经松动,一炸就塌。\" 土木营士卒熟练地安置火药,插入引线。整个过程没有一丝多余的声音,只有偶尔传来的泥土簌簌声。两个时辰后,一切准备就绪。 黎明前,霍州城头的守军经过连日紧张,此刻大多昏昏欲睡。 突然,大地剧烈震动,一声巨响划破天空。 霍州的城墙在冲天火光中轰然倒塌,碎石砖块如雨点般飞溅。守军还没反应过来,呐喊声已从四面八方响起。 \"杀啊!\"马守应一马当先,率领回营精锐冲向缺口。 刘处直则指挥主力从正面压上,牵制守军注意力。 知州许敏之从睡梦中惊醒,顾不得披挂整齐就提剑冲上街面。 他看到城墙那边腾起的烟柱,心知大势已去,却仍嘶声喊道:\"顶住!援军不日即至!\" 但溃败已成定局,义军如潮水般涌入城中,守军节节败退。 许敏之带着最后愿意跟他顽抗的人退守州衙,做最后的抵抗。 刘处直亲自来到州衙前,看着紧闭的大门和墙后零星的箭矢,大喊道:\"狗官,你投降的话我可以考虑饶你一命。\" 墙内传来沙哑的吼声:\"乱臣贼子,休想本官投降!\" 见对面不投降,李茂直接调了一队鸟铳手上前,对着大门齐射。 木门瞬间千疮百孔,随后被撞开,最后的战斗在州衙院内展开。 许敏之身中三箭,仍持剑而立,直到被高栎一刀斩下头颅。 --- 正午时分,霍州全城已落入义军之手,刘处直和马守应在州衙大堂召集众将议事。 缴获的清单很快呈上:白银八万两,粮食一万石,兵器甲胄上万,还有上百名各类工匠。 按照义军长久以来的规矩,刘处直部出力最多,理应分得七成。 但当马守应忐忑地等待分配时,刘处直却出人意料地宣布:\"此次破霍州,回营先期苦战消耗守军功不可没,我提议缴获对半平分。\" 堂内一片哗然,马守应猛地站起,处直兄弟,这...这如何使得?\" \"不说这些,以后兄弟有事,还望回营能帮衬帮衬。\" \"好!但有要求,我马守应绝对不说一个不字。\" 战利品分配完毕后,刘处直下令处决了一批顽固官绅,同时开仓放粮,赈济城中贫民。 霍州街头,义军士卒维持着秩序,工匠被集中起来分配到各营,这座州城原本能挡住义军很久,就因为历任知州的尸位素餐被轻松拿下。 第246章 曹文诏准备来霍州 艾万年从潞安府一路润回了阳城,告知了张道浚又被击溃了。 自己因为寡不敌众没办法再独自剿灭克贼,因此和贼寇略有交战便率军撤回了阳城。 曹文诏在阳城附近驻扎了一个多月,天天派人进山搜剿。 可这个活不是那么好干的,派的人少了被横贼直接给吃了,人多了横贼继续跑根本不和官军交战,弄得曹文诏很是火大。 阳城县内和附近的百姓可就遭殃了,曹兵没事都得杀人越货的,这段时间进山搜剿横贼不顺利更是一肚子邪火无处发。 大量的曹兵就开始嚯嚯阳城周边。不知道为啥一般官军劫掠了或者奸淫了妇女都是拍拍屁股走人,虽然百姓人财两空至少保住了命。 曹兵就不一样了,完事基本上还得给苦主一刀。 一个多月时间阳城附近的百姓已经没办法再活下去了,纷纷逃进王屋山里面。 胆子小一点的就找个山寨给本地土贼种地,胆子大一点的直接投了王嘉胤。 就这样王大元帅在山里待了一个月,队伍人数不但没少还扩充了几千。 有些比较有良心的山西官员向宋统殷举报了曹文诏的恶行。 但宋统殷自知山西藩库发不出来饷银,根本无法制止曹文诏只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阳城的援剿官兵营地,曹文诏正在和李卑、艾万年、马科、贺人龙一起商议军情。 李卑等人都叽叽喳喳的说不想再进山搜剿了。 这一个月莫名其妙丢了二百多人还没有效果,杀的全是些流民,横贼的老本兵连面都没碰上。 再这样搜剿下去徒耗钱粮,将士们也累的慌。 曹文诏也不想再干这种费力不讨好的事了,正要决定明天官军就不进山了。 突然一个塘兵从门口进来,然后一个滑铲跪在了几个将领面前。 几个人都很疑惑,艾万年开口问道:\"是有什么大事吗?\" \"不好了,克贼带着回贼、过贼、争贼三万贼寇攻陷了霍州,知州和城内官绅全部遇害。 目前克贼正驻扎城内,流寇出兵大掠汾西、灵石、洪洞、赵城,不少流寇在附近利用抢掠的钱粮招兵买马。\" \"克贼日前还带着一大帮流寇围困了平阳府城临汾,作势要打。 河东兵备道郭兵宪请求宋抚院支援,抚院派小的来请各位将军回防平阳府暂时不要管横贼了。\" 艾万年听到这个消息,一拍桌子道:\"可恶的克贼,刚与我脱离接触转头就拿下一座州城,这也太不把我大明官军放在眼里了。\" 李卑倒是很冷静,询问了塘兵:\"流寇攻城能力一直很差,霍州再怎么样也是座州城,有上千营兵驻守还能动员士绅民壮守城,怎么会丢这么快?\" \"流寇挖了几条地道直通城墙用炸药炸塌了城墙。 前几日都是回贼在攻城他们并没有挖地道,所以就没有防备让流寇得手了。\" 听完这些话,几人都面色严峻,这流寇打到现在都会用这种方法破城了,必须要尽快剿灭他们了。 塘兵汇报完之后,曹文诏一挥手就让他回去禀报宋统殷,援剿官兵即刻就去收复霍州。 塘兵走后,曹文诏对李卑说道:\"侍平(李卑字)这事闹的比较严重了,丢个把县城陛下倒不会说啥,丢个州城我们不早点收复,恐陛下怪罪我们。\" 李卑直接拱手表示愿意北上,剩余几人也同样表态。 尤其是艾万年更是举双手赞成,人多了才能给自己报仇。 贺人龙最后说道:\"阳城到霍州是五百里路,我们要走差不多十天,先向泽州催粮吧,粮食到了我们马上就走。\" \"各位,还有一件事,我老曹是大同人来陕西前才从关宁调过来,这个克贼我看军报也是很活跃的,有没有他的具体信息? 这样的话得知了他的软肋咱们好拿捏他。\" 一旁的马科说道:\"克贼的具体名字在去年末已经搞清楚了,他回到了靖边营的百户所将百户杀掉了,后续我们调查时询问了没有和流寇走的人,得知了他的具体姓名叫刘处直。\" \"那他家里还有什么亲戚朋友之类的吗?\" \"没有了。他母亲死的早,父亲被套虏杀了,唯一一个算得上亲戚的叔叔也被百户搞死了。\" \"那祖坟总有吧,直接把他祖坟挖了激怒他啊,然后再一举歼灭。\" \"祖坟早就被那个百户挖了。估计他也不知道自己所里面出了个大贼所以没有报上去,后面他也被克贼杀了。\" \"额,好吧也不想这些歪门邪道了,直接战场上见真章。我就不信了我一万二千官军还剿不了他了。\" 而在霍州的刘处直最近也很爽,虽说叫流寇但要是有块稳定地盘谁愿意跑。 正好最近也没官军来了,索性就在霍州暂时安顿下来了。 大元帅麾下的定国大将军名号还是很响的,加上自己这里还有粮食,除了之前跟着自己的张天琳和蔺养成二人,老回回也表示了愿意合营一起行动。 除此之外,活跃在绛州的李自成部、大宁县的李晋王和拓养坤部,在蒲县的党家党守素,还有闯塌天刘国能和射塌天李万庆部纷纷来霍州同刘处直合营。 目前跟着克营的义军共五万五千人。刘处直带着他们纵横附近四县,根本没有人敢来捋他虎须。 刘处直和李自成前两年多便认识结拜了,虽然这些年没有什么接触,只有崇祯二年刘处直给李自成送过十石粮食。 但李自成是个性格豪爽,魅力极强的人,几天时间下来两人关系已经铁的不能再铁了。 除了两营一起出去打劫,平常日子李自成还邀约刘处直一起搞演习,搞得霍州城外很是热闹,除此之外两人还经常研究兵法。 只不过刘处直很遗憾的是李自成这人完全不好色。 他很多次循循善诱的想拉他下水一起去青楼嫖大同婆姨,结果李自成次次都拒绝了。 后面刘处直花大价钱请了一个大同美女送到了闯营。 还专门叮嘱了她晚上李自成一来就把衣服脱了。 李过和刘芳亮也同意了这么做,因为李自成不好色他们也得管住小弟。 若是李自成破功了他们以后出去嫖就要方便点了。 没想到李自成面对那个大同美女一点都没心动,愣是一宿没回自己屋,然后在外面练了一晚上的刀。 早上,李自成直接一人赏了李过和刘芳亮十鞭子,将大同美女退了回来。 除此之外这人的生活规律要死,除了和自己这些掌盘子一起,在闯营里面他不喝酒不抽旱烟,士卒吃啥他吃啥。 不像刘处直那种装样子一段时间同甘共苦,过些日子又搞起了自己的小灶。 另外他自己完全没有私人金银财物,自己的一切财物都交给了田见秀充归公有。 刘处直得知这些后也不打算腐蚀他了,难怪是他推翻的大明,比张献忠这人强多了,还是把心思放在对付官军吧。 刘处直偶尔也在想,万一以后真要是走了大运当坐寇成功有了灭大明的能力,该怎么处理和李自成的关系了。 想完后哑然一笑,自己现在连一县之地都没有,想这些实在太早了。 第247章 霍州之战 一眨眼已经是四月中旬了,刘处直率军已经在霍州待了十多天了。 白天主持练兵,督促工匠修缮兵器铠甲;晚上过城市夜生活,日子过得异常充实。 九天前,泽州给陕西援剿官兵发放了两千石粮草,征集了三千夫子。 一切准备就绪后,曹文诏统兵三千、艾万年部两千五百、李卑部两千、贺人龙部一千五、马科部两千人马,共一万一千官军气势汹汹地北上霍州,准备收复失地。 官军到达浮山县后,被安排在这里的侦骑发现了。 浮山县离霍州还有一百里地,这也是义军侦骑最远的监视范围了,再远就力不从心了。 这里的义军侦骑是闯营的李双喜部带领的二十余骑,和克营的侦察营马老六带领的三十骑。而搜索这里的是李卑部的夜不收。 大伙都是陕西老乡,义军这些侦骑很多都是出自陕西边军。 但现在两军各为其主,互相劝降后都没效果,只能准备打了。 官军一共四十名夜不收,都是常年和蒙古人厮杀的好手。 义军也不差,双方分成三人一组互相厮杀,各种武器都用上了。 马老六带着一队人,分为两组迎了上去。对面的夜不收直接掏出三眼铳就开打,一下子侦察营就倒下了两人。 马老六和剩余的人再张弓驰射,也放倒了对面两人。 就这样来来回回交手十几个回合,终是义军要多二十来人。 官军夜不收损失半数人以后拨马回走,而义军也损失了近三十人,尤其是李双喜还受了点伤,没办法再追了。 只得审问了俘虏,得知官军一万多人已经到浮山县了,离这里就十几里路。 得到了准确消息后,义军剩余的几十侦骑跑回了霍州,向掌盘子们禀报了军情。 得知官军一万多人来袭,领头的还是曹文诏。 曾经被他打败的刘国能和李万庆还有老回回脸上都有点难看。 曹文诏从调入陕西后,死在他手下的各营掌盘超过二十人了,义军更是有上万人了。 这几人是想放弃霍州直接逃跑的,但其它人都没提出来,自己要是怂了以后就别在义军里面混了。 刘处直到现在还没和曹文诏正式交过手,但是他的凶名已经听过很多次了。 他也有点犹豫要不要和他打一场,霍州城墙之前被炸塌了,现在用不了了,也就是说必须要和官军正面野战了。 一旁的李自成说道:\"大将军(目前大伙都算王嘉胤下属,被他封了官),咱们五万多人啊。 要是官军离我们还有一百里就灰溜溜地跑,那以后我们还怎么在山西立足?无论如何咱们得和他们打一仗再走,也说得过去。\" \"我建议各部老营统一安排规划,先转移到罗云山,没有了后顾之忧,咱们就在霍州同官军较量一下。\" 见李自成如此有勇气,刘处直也不能比他弱了,便也答应了下来。 跟他绑定较深的张天琳也同意了,紧接着拓养坤等人也同意了。 老回回原本想直接跑的,但前不久刘处直才帮了自己大忙,当时还信誓旦旦地说有什么事招呼一声就成。 就这样见到官军就跑实在不成体统,也忙说要和刘处直一起作战。 所有掌盘子里面就李万庆看着不是很积极 ,他也是这里实力最弱的一家,目前有马步一千。 早几个月他还有四千多人马,被曹文诏狠狠揍了两次变成现在这样。 他在心里暗骂李自成和刘处直这两个夯货,明知打不过还要去打。 他在心里已经默默决定了,一有问题就撤退。 见所有人都同意了,刘处直就开始安排作战。义军人数众多,肯定不能安排在一起。 刘处直打算就在北门迎战官军,这里地势开阔,能最大程度地发挥义军兵力优势。 至于指挥其它义军,他现在还是做不到,哪怕是关系好的李自成也不会听他的。 索性他就让大伙摆一个品字阵型自己发挥去。 右翼是李自成和拓养坤、李晋王三部共一万八千人。他们都是张存孟那边出来的,相互之间有过配合。 左翼则是刘国能、李万庆、党守素部还有老回回部共两万二千人。 中路便是刘处直和争过两营一万四千余人。义军共五万多人,但是能战的老本兵估计只有万人不到。 剩下的都是各营在山西扩充的新兵,目前没有什么战力,只能当拉拉队。 浮山县离霍州不远了,侦骑将消息带回来后,加上会议和队伍布置耽误了很久。 然后又挑选精干队伍护送各家老营进入罗云山。 待各营在预定位置扎好阵脚时,官军已经来到了霍州城外二十里。 刘处直不是没有计划过偷袭官军,但是李狗才去侦察了几次官军具体情况,还没靠近就被大批夜不收驱赶了,根本进入不到官军队列附近 得不到官军行军的情况,自然无法偷袭,没办法只能用老实办法,列队等他们来了。 而曹文诏他们得知流寇已经在城外列阵准备和他们交战,官军几个领头的都觉得有点少见。 这么些年了三边大军剿贼,除了王贼嘉胤敢列阵和官军打一仗,其余贼寇看到他们那个不跑,这个克贼敢与他们这样搞,倒是有点胆色。 \"诸位都看到了吧,贼寇自己聚集起来打算同我们交战。 不用咱们费力去找了,这仗好生打,争取荡平他们,具体兵力分配你们有什么意见吗?\" 艾万年直接说道要与克贼交锋,考虑到刘处直的名号,曹文诏将贺人龙让给了艾万年。 而李卑和马科去打右翼布防的李自成,曹文诏自己攻左翼老回回他们。 他没有布置什么花里胡哨的战术,直接打算靠官军战力以力破局。 官军到了之后,只休息了一个时辰便击鼓准备出战了。 大部分官军都信心十足,认为此战必胜。毕竟除了克贼交战少,其它贼寇在陕西都是他们手下败将还不止一次。 而刘处直也没和这批官军将领交过手,延绥镇他只和杜文焕指挥的镇兵和分守的几支营兵部队打过。 擂鼓过后,官军也分别聚兵,开始进攻这个品字阵。 这年头火器已经下发到官军的十人队了,当然不是鸟铳和佛郎机这些高端货,而是大明自研火器,基本上都是爆竹只能拿来听响。 刘处直面对的艾万年和贺人龙部,他们先是放了一阵毒火飞炮。 这发射出去的东西里面有元素周期表的很多种物质,然后就是什么迅雷铳、大喷筒。 毒火飞炮没有给对面造成什么伤害,反倒是风向一转,毒烟便飘到了官军这边,还熏倒了几个军士。 迅雷铳和大喷筒官军根本不敢装多少火药害怕炸膛,也没发挥什么用处。 见这些火器没发挥作用,贺人龙又让官军把佛郎机和虎蹲炮弄过来,开始朝着对面军阵开火。 刘处直战前准备了很多楯车,还设置了一道濠沟防守。官军的火器没有造成什么伤害。 刘处直防守的这个位置他自己觉得艾万年不会那么容易拿下来的。 李自成那边和他一样的操作,但是他担心的便是老回回那边。 李自成和李晋王他们都能相互配合,刘处直这里更不用说,但老回回那边就没有一个统一领导了。 战前刘处直让老回回他们也挖条濠沟,但是其它人都嫌累,老回回一家也干不了这么多的活,到了开战前并没有挖多长。 不过现在想这些也没用了,艾万年部已经攻上来了。 刘处直只能祈祷他们自求多福了,同时让部下准备好马匹,一有不对就跑路。 就现在的技战术水平来看,濠沟是非常难打的。 之前打泽州营刘处直就有体会,要是张道澄有个千人守濠沟,中营是绝对打不下来的。 神木边军和木瓜堡营兵们在自家炮火轰击流寇军阵后,扛着木板就往上冲。 艾万年也身先士卒,他掏出来一个喇叭,一边走一边喊:\"砍下刘处直人头者赏银五百两。\" 刘处直听到就不高兴了,拿起喇叭反击:\"艾万年你他娘的才值五百两!你全家都才五百两!崇祯老儿给老子的赏额自己去问问。 喔对了,你已经没有家人了。\" 艾万年直接红温了,丢下了喇叭指挥军队开始进攻濠沟。 双方围绕濠沟展开激烈交战,官军每次上来铺木板,义军火铳手和弓箭手就集中射击。 然后官军火器又直接顶上来,近距离上霰弹轰击上来近战的义军。 双方你来我往,一条小小的濠沟,两个时辰内就倒下了五百多号人。 打退官军第三次进攻后刘处直正在喝茶解渴顺便提神,李狗才慌忙的跑来报告:\"掌盘子不好啦!老回回他们那边溃了,曹文诏正驱赶败兵往我们这里来。\" \"什么!\"刘处直手里的茶碗直接掉在了地上。 第248章 逃命 在刘处直和艾万年交战的过程中,左翼的马守应、党守素、闯塌天、射塌天崩溃如此之快的原因还是互相无法支援。 刘处直搞了一个品字形的阵,到了左翼那边他们四营又分成了四块,相互间距离两三里地完全无法支援。 曹文诏一来就看出了阵型的缺点,发现东北角的李万庆部人数最少并且没有一点战意。 他直接集结了一千五百骑兵冲击李万庆部,李万庆的队伍没有一点抵抗,直接就溃散了。 曹文诏又故意将他们往刘国能和党守素那边赶,这一千五百骑兵直接击破了三营义军一万多人。 马守应本想坚守阵地,奈何曹部骑兵如旋风般杀了过来。 为了保存这来之不易的实力,马守应只得丢下流民,带着回营的一千多老本兵再次逃跑。 曹文诏想的是一举击溃刘处直,就没有使劲追马守应。 义军溃兵们都是聪明人,知道哪里人多就往哪里跑,带着曹兵就开始往中路刘处直那边跑,人越多他们越安心。 李狗才来通知刘处直的时候刚好打退艾万年的进攻。 听到李万庆率先溃逃造成了左翼义军溃败,刘处直的拳头都硬了,以后非得让这驴日的好看。 由于曹文诏没有通知艾万年,导致他已经退到了五里外的营地,目前刘处直这里还没有官军。 李虎你快去通知各营营官让他们分散走!前营去洪洞,中营奔汾西,后营走孤射山,我带亲兵营从阴地关走韩家沟到灵石县,后面在蒲县汇合。另外再去通知李自成那边让他们自行撤退。 全营骡马化的好处就是撤离比较方便,一刻钟不到,克营五千多号人都上马了,分成三组突围。 蔺养成和张天琳二人马匹不多,但是老本兵还是都撤了出去。 当艾万年得知曹文诏已经击溃老回回他们往这边冲了过来,立刻意识到流寇要跑了,嘴里不禁大骂狗日的曹文诏为了抢功居然也不提前通知他自己到现在一点准备都没有,骂骂咧咧后还是带上人出发了。 艾万年部的步骑兵也是七三开,当他集合好兵力追上去后,刘处直已经带人离开了,并且分成了四队逃跑,就在艾万年还在纠结该追谁时,曹文诏已经杀了过来。 见这里的流寇马贼已经跑完了,曹文诏气得没有理艾万年,直接带人追了过去。 艾万年也跟着曹文诏的马屁股开始追击,追着追着就脱节了,曹部骑兵多冲得快,虽然没逮到多少马贼,但是普通义军士卒遭了大难。 曹兵根本不要俘虏,见人就杀一路杀过去。 这曹部官兵少说杀了三千多贼寇,艾万年部看到这一幕也加入了其中。 这些流寇可都是钱啊,但艾万年深知这次能将流寇聚在一起是很少见的,下次这种机会可不常有了。 艾万年直接对手下骑兵们许诺厚赏,让他们去追克贼。 大伙当兵本就是为了赚钱,既然将爷这么大方那追一追自然没问题了。 一旁的贺人龙也知道抓住克贼的含金量,他能不能当游击将军就看抓不抓的住克贼了,索性带着麾下的五百骑兵也加入了追击行列。 说通部下后,艾万年留了一个守备负责指挥步兵围剿这边的溃贼。 然后抓了一个舌头询问了刘处直逃跑的方向,得知是往灵石县郭家沟那边跑了,随即带着自己的七百骑兵和贺人龙部五百骑兵往郭家沟方向追击。 而右翼李自成拓养坤那边出现了大麻烦,克营来通知他们时,马科和李卑正在急攻。 官军各种火器在右翼义军中施展,地上到处都是残肢断臂。 得知左翼义军溃败,刘处直已经逃跑的消息,李自成知道如果不冲出去就是等死。 于是和李晋王、拓养坤等率四千人直扑官军。 这一波凶狠的反击直接打退了官军,然后这三人学着刘处直那样直接化整为零,分散突围。 霍州义军一下子分成十几股逃跑,官军根本不可能全部一起追。 除了复仇心切的艾万年和想立功勋的曹文诏,其它官军将领都满足了,割了几千首级怎么说都是大功一件。 从这里就能看出,官军没有大兵团的作战能力。 他们指挥自己营伍的那一两千人到三千人打仗都没有问题,但是完全无法合作,朝廷甚至还故意防止武官掌握过多的军队。 就比如这支援剿官军,李卑是延绥东协副总兵,手下只有不到三千号人。 曹文诏是参将手下也只有三千人,援剿官兵入山西剿贼是皇帝一力推动的,但是他没有设立一个总指挥提督各军,提督这个差遣都是万不得已时才会有的。 到了洪承畴这里,他个人又比较看好曹文诏想让他指挥各军。 但是李卑这个副总兵又不愿意听参将指挥。 所以这支援剿官兵虽然不缺粮饷器械精良,但基本上和一盘散沙没啥区别。 也就是现在的义军也是散沙,不然就官军这样子早被吃的一干二净了。 当然我们的刘掌盘子现在没办法考虑这些事了,他正在逃命。 亲兵营一人配了两匹马,但还是被官军骑兵追的吭哧吭哧的。亲兵营现在在三教乡,而艾万年他们紧随其后就在离他们不到十里的李曹镇。 \"不行啊掌盘子,这次官军好像全是骑兵,咱们的马不行有点吃不住劲了。\" 看着面前开阔的平原,刘处直心一横:\"李虎你带亲兵营左部往七里峪跑,我往前面的师庄乡走。得再分兵不然跑不掉的。\" 李虎担心分兵后刘处直的安危,但是也知道官军马快,要是这样就完全跑不掉了,于是直接带着左部往七里峪跑了。 一刻钟后艾万年追到了分兵的地方,看着马蹄印分了两处,但不知刘处直往那边跑了。 只好心里默念已死的艾家列祖列宗和自己父亲艾诏的保佑,希望自己追对地方。 然后他就安排贺人龙带着五百骑兵往刘处直跑的师庄乡追击,自己则去追李虎了。 贺人龙和刘处直没有杀父之仇,没有和艾万年一样玩命的追。 但是他想当游击将军就得指望割掉刘处直的脑袋,所以还是尾随其后。 在师庄乡董南岭村,刘处直带着亲兵营右部三百多人到了这里。 一口气跑了八十多里路了,两匹马都已经气喘吁吁了,而官军距离也越拉越近。 无奈刘处直只得命令所有人下马,然后进入董南岭村埋伏一波,不然自己根本跑不掉。 刘处直拿了五十两银子出来,告诉这些村民等下官军进来了如果帮忙隐瞒的,这银子等下拿出来分。 过了半刻钟都不到,贺人龙部进入了董南岭村。 丰富的征战经验和村民们的异常行为让贺人龙感觉这里不对劲,也让所有骑兵都下马准备开战 村民们不是专业演员,即使收了银子也演不出流寇进村前的样子了。 贺人龙直接叫家丁绑了两个村民过来,威胁他们说出流寇去处不然就杀头。 一开始这两个村民还想赚流寇的银子,而且也觉得官军不会随意杀人。 但贺人龙数过十个数后直接让家丁将这两个村民杀了。 一时间,打谷场的村民吓得四散奔逃,跑不掉的村民也不想挣流寇的银子了,告诉贺人龙他们就在村子里面。 看到这一幕刘处直也没办法,命令手下士卒准备放箭,趁着官军还没披甲时率先进攻。 打谷场上到处都是百姓,官军混在百姓群中慢慢靠过来。 亲兵营的千总见这一幕犹豫不决,一直以来克营军纪都是不错的,但今天这种情况他们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刘处直眼睛一闭命令射箭,亲兵营士卒个个都是弓箭手,一下子几百支箭矢飞了过去。 百姓和官军一起被射倒,一下子村民们哭嚎起来,大骂天杀的流寇和官军给他们造成了无妄之灾。 刘处直没办法只能让百姓赶紧趴下然后继续放箭。 几轮箭过去后,官军百姓都被放倒了几十人。 贺人龙部是匆忙追击过来的,披甲的人不多。 而刘处直先到一会,不少人都穿上了铠甲,看到这个机会,刘处直命令所有人出击。 贺人龙带的骑兵都是精锐,一部分还是自己的家丁。 见流寇居然抓住机会反败为胜,也只好放弃这个功劳,骑上马跑了。 赶走贺人龙后,刘处直一点也不开心,打谷场上的百姓被亲兵营杀了七八十人,剩下的人看到官军被这帮人赶跑了,脸上挂满了恐惧,生怕被流寇杀了。 刘处直带着两个亲兵一步一步的走向打谷场,突然他一下子就跪下了,然后求这些百姓原谅。 随即刘处直又磕了三个响头,但是亲兵营这波攻击造成了全村三分之一的人死了,怎么会这么轻易原谅他们。 村民们也不敢说什么怕激怒了流寇,见这些人没有反应,他叹了口气让亲兵把身上所有金银留下,大概有个一千多两,然后带着人往蒲县方向走了。 而李虎则比较幸运,他走到七里峪附近后,艾万年居然迷路了一直没有追上他,李虎赶紧躲进了山里,也算逃过了一劫。 第249章 曹文诏回陕剿贼 就这样,刘处直攻克霍州后发生的一系列事都结束了。 克营伤亡了三百多人,损失不大,义军大部分老本兵也保留下来了。 而新募的流民侥幸没有被官军杀了的,在后面慢慢地又被各个掌盘子吸收回去了。 官军虽然没有捞到什么大贼首级,却还是割了两三千青壮男子首级。 他们上报崇祯皇帝说克贼几乎被全歼,其余流寇也损失惨重。 至于为啥没有说打死了刘处直呢?因为现在刘掌盘子也是挂名的大贼了,要是说了以后刘处直再跳出来兴风作浪,这几个人都要被皇帝找后账。 皇帝一高兴,封赏了这些人,曹文诏差遣不变,进从一品都督同知。 陕西临洮副总兵蒋一阳在巩昌府清水县追击红军友带领的一伙两千余人卫所和营兵逃兵,结果被这伙逃兵打的大败,死了数百人。 把总徐承斌一起战死,还有个守备李宫用被流寇俘虏。 李卑正好立了大功,就让他去当了临洮副总兵。 虽然没有升官,不过有传言临洮总兵王承恩很快要去固原当总兵。 所以现在晋李卑为临洮副总兵,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下一任总兵便是李卑了。 这个五十多岁的老将老泪纵横,终于感觉快熬出头了。 而贺人龙、马科、艾万年这些中青年将领都没有提升差遣,而是晋了一级品级。 克营虽然没有受到太大损失,但是部队散的到处都是,要聚集起来需要一段时间了。 朝廷见曹文诏这把快刀实在太好用了,王贼嘉胤最近老实了许多,这次又把克贼打残了就想把曹文诏叫回陕西。 那个叫红军友的流寇头子在干翻临洮副总兵后,一路上招兵买马攻城拔寨,打到凤翔府陇州包围了州城,日夜攻打。 这会洪承畴和张应昌在还在剿灭不沾泥余部,抽不开身。 练国事也在剿一个叫混天狼的贼寇,所以暂时没人去剿红军友。 这两人都想着赶快把曹文诏暂时弄回来,在上疏朝廷后,洪承畴让他跟着贺人龙两人一起从河津渡过黄河,回陕西去解陇州之围。 曹文诏的行军速度极快,只用了十天时间便从山西平阳府霍州赶到了陕西凤翔府的陇州。 此时陇州已经被红军友率六千人围困十几天了。 城内粮草也不多了,箭矢啥的更不多了,要是援军还不来,真要被破城了。 陇州知州张维贤在州衙唉声叹气,一天之内他问了师爷几次有没有请求援军到来。 师爷不厌其烦告诉他,十多天前就请求了,按照时间援军应该快来了。 而红军友那边则情况更不妙,自起兵这一个多月以来,他率部连克伏羌县、秦安县、清水县后招兵买马,声势浩大。 但此刻,面对这座看似摇摇欲坠却又异常顽强的陇州城,他却感到前所未有的挫败。 在城下损失太大了,如果不拿下陇州,接下来的日子就不好过了。 \"再攻一次!\"红军友突然拔出腰间的长刀,\"破城之后金银财宝兄弟们共享。\" 二当家李一龙接令后安排了士卒冲锋,但没有意外又一次被打回来了,此时曹文诏已经距离红军友部不远了。 红军友的营帐内,一名侦骑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大当家!不好了!东面来了官军,是...是关宁铁骑!\" \"有多少人?\"红军友强自镇定地问道。 \"约三千人,半数是骑兵。\" 红军友虽然才起兵不久,但是营中大部分人都是逃兵,对于关宁军曹文诏的实力都很了解,一时间营里的人大部分都害怕,倾向于赶快逃跑。 红军友能在一个多月时间里面击败临洮副总兵,攻克三县围困陇州,自然也不是一个不懂军事的人。 他让诸位冷静一下,然后告诉他们如果直接逃跑被骑兵撵着屁股打就完蛋了。 如今之计只能和曹文诏硬碰硬,打赢了才能安全撤离,部下的恐惧情绪暂时被压下来了。 当天在陇州城东的原野上,两支军队遥遥对峙。 红军友将他的部众分成三个方阵,前排是手持长矛的步兵,后排则是弓箭手和火铳手。 这些火铳大多是从官军那里缴获的,虽然数量不多质量也不好,但在留守陕西的农民军中已经算是难得的利器了。 远处一支骑兵部队缓缓出现,他们身着统一的铁甲,马匹高大健壮,行进间竟无半点杂音,只有整齐的马蹄声如同闷雷般滚滚而来。 为首的将领风尘仆仆,正是才从山西回来的曹文诏。 \"列阵!\"红军友高声喊道,\"让他们见识见识咱们的厉害!\" 义军阵中响起一阵嘈杂的呐喊声,比起对面沉默如铁的骑兵,这喊声显得杂乱无章。 曹文诏让旗鼓兵打信号,身后的一千多骑兵立刻停下。他打量着对面流寇的阵型,嘴角露出一丝不屑的冷笑。 这些人虽然人数占优,但阵型松散,装备简陋,更缺乏对骑兵作战的经验,也不知道蒋一阳这个废物是怎么被这伙人给杀了。 \"传令,\"曹文诏对身旁的曹变蛟说道,\"以锋矢阵突击,直取流寇中军。记住,不要恋战,冲散他们即可。\" 曹变蛟点头领命而去。片刻后,关宁铁骑开始变换阵型,形成一个尖锐的箭头阵型,曹文诏亲自担任箭头的尖端。 \"杀——!\" 随着一声令下,一千多骑兵同时启动,起初速度并不快,但随着距离的缩短,冲锋的速度越来越快,到最后几乎如狂风般席卷而来。 大地在铁蹄下颤抖,义军前排的士兵已经能看清对面骑兵狰狞的面容。 \"放箭!\"红军友声嘶力竭地喊道。 数百支箭矢飞出,大部分都被骑兵的全身铠甲和马甲挡住,只有极少数骑兵被箭矢射中铠甲缝隙而落马。转瞬间,曹部骑兵已经撞上了义军的防线。 那场面简直如同热刀切黄油,关宁铁骑以曹文诏为锋,轻易撕开了义军的前排防线。 长矛折断,盾牌碎裂,血肉之躯在铁骑面前如同纸糊。 义军的阵型瞬间大乱,士兵们惊恐地四散奔逃,互相践踏而死者不计其数。 红军友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切,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五六千人,在一千多骑兵面前竟如此不堪一击。 \"大当家!快走!\"李一龙一把拉住红军友的马缰,\"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红军友这才如梦初醒,慌忙调转马头,带着残部向西往麻城镇逃窜。 曹文诏并未穷追不舍,只是命令部队稍作休整,然后缓缓向陇州城开去。 最近曹部官兵先打山西贼又赶路回来,能坚持作战已经是很给他面子了,自己不能把手下往死了用。 当晚,陇州城内灯火通明,曹文诏受到了英雄般的欢迎,而知州张维贤也不顾文武尊卑,亲自和曹文诏一桌喝酒。 酒过三巡,张维贤忍不住问道:\"曹将军为何不乘胜追击,一举歼灭那帮乱贼?\" 曹文诏放下酒杯,微微一笑:\"穷寇莫追,我部已经连续作战很久了。 再说了,我已经想到了办法对付他们,我派了细作潜入贼营,目前他们位置我也知晓了,随时都能灭掉他们,知州大人请宽心。\" 两日后,红军友的残部约四千人来到麻城镇。 这座小镇位于陇州西北八十里,位置较为偏僻。 红军友还处在被曹文诏暴揍的恐惧中,因此惊魂未定,每日饮酒消愁。营中事务大多交给二当家李一龙处理。 来到麻城镇第二天,李一龙正在营中巡视,一名亲兵匆匆跑来:\"二当家,抓到一个奸细!\" 李一龙眉头一皱:\"带上来。\" 很快,一个衣衫褴褛的农民被押了上来。那人一见李一龙就跪地求饶:\"二当家饶命!小人是被逼的啊!\" \"搜他身上。\"李一龙命令道。 亲兵从那人怀中搜出一封信,递给李一龙。李一龙展开一看,脸色顿时大变。信是曹文诏亲笔所写,内容大致是称赞李一龙深明大义,约定三日后里应外合,共诛红军友,朝廷必有重赏云云。 \"这...这是栽赃!\"李一龙又惊又怒,\"我与那曹文诏素不相识,何来勾结一说?\" 他正欲撕毁信件,转念一想,又停了下来:\"把这奸细关起来,严加看管。我去见大当家。\" 红军友的营帐内酒气熏天,听完李一龙的汇报,红军友醉眼朦胧地盯着他:\"信呢?\" 李一龙双手奉上信件,红军友看完,脸色阴晴不定。 突然哈哈大笑:\"好个曹文诏,竟想离间我们兄弟!\"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拍了拍李一龙的肩膀,\"你我在官军时便是兄弟,我岂会中这等拙劣之计?\" 李一龙松了一口气,以为红军友相信他了,就向红军友告退。 没想到红军友在他临走前又补充了一句:\"为了避嫌,这几日你就不要带兵了,先在我帐前听用吧。\" 李一龙心中一沉,但面上不露分毫:\"遵命。\" 接下来的两天,红军友表面上对李一龙依旧亲热,暗地里却开始调换李一龙的亲信将领,并派人监视他的一举一动。 李一龙心知肚明,却装作毫不知情,只是暗中联络了他的几个死忠。 这件事过了三天,红军友越想越不顺,正好战败没有地方撒气。 于是他召集几个心腹密议,想杀了李一龙,将战败的帽子扣他头上。 \"李一龙那厮必已投敌,不然我们怎么会就这么败了,\"红军友咬牙切齿道,\"明日设宴,席间摔杯为号,你们立刻将他拿下!\" 众人领命而去。红军友不知道的是,他的一名亲兵和李一龙是远房亲戚,将这一切都告诉了李一龙。 次日傍晚,宴席如期举行,李一龙带着两名亲兵赴宴,其余部下则按照事先约定,埋伏在营帐四周。 酒过三巡,红军友突然叹息一声:\"兄弟,你我相识多年,没想到竟有今日...\" 李一龙面不改色:\"大当家何出此言?\" 红军友猛地将酒杯摔在地上:\"动手!\" 帐内埋伏的刀斧手一拥而上,却见李一龙早有准备,一个翻身躲过,同时拔出佩刀。 他的两名亲兵也一起发难,与刀斧手战作一团。 \"姓洪的!\"李一龙怒喝道,\"我们认识这么多年又一起造反,你竟只因为一封信就要杀我!\" 红军友狞笑道:\"休要狡辩!你与曹文诏勾结,证据确凿!\" 就在此时,营帐外突然喊杀声四起,原来李一龙的部下听到动静,立刻发动了预先安排好的行动,红军友的亲兵猝不及防,很快被压制。 混战中,李一龙一刀劈开帐篷,与外面的部下汇合。 红军友见势不妙,转身欲逃,却被李一龙一箭射中大腿,栽倒在地。 \"李一龙!你竟然真的投靠了曹文诏!\" 李一龙冷冷地看着他:\"是你逼我的。\"说罢,手起刀落,红军友的人头滚落在地。 次日清晨,麻城镇城门大开,李一龙率领还没逃跑的残部两千余人出城投降。 而曹文诏好似料到了一样,昨夜就来到了麻城镇外,亲自在城外受降李一龙等人,看到红军友的首级时,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 李二当家深明大义,朝廷必有重赏,曹文诏和颜悦色地说道,现在李二当家可以拣选一支三百人的精兵加入我们,先充任一个千总,以后有功再行提拔。 --- 第250章 山西的局势 这年头流寇太多了,官府没有很好的办法赈灾免税,所谓的剿贼就是按下葫芦浮起瓢。 山西这边的贼势刚刚被按下去,曹文诏又赶紧跑回了陕西凤翔府镇压红军友、混天狼等,弄得好不狼狈,部下也疲惫不堪。 表面上官军次次大胜,但每次都赢麻了却不能伤到王嘉胤、高迎祥、刘处直这些人的核心部伍。 霍州之战别看官军击溃了几万流寇,斩首数千,但是大部分掌盘子的老本兵损失并不大。 从霍州突围后,花了一些时间收拢部队,再派人去周围招募这些散落的队伍,很快又恢复如初。 义军的老对手张道浚先生退回沁水县后,召集了之前给官军带路的队伍,又从浮山县张家的庄园里面征集了佃户从军。 然后他没有再轻易出战了,而是请求马科帮助泽州营练兵。 窦庄内热火朝天,长枪刺击,刀牌手捉对厮杀。 张道浚知道没有强兵是没办法打赢流寇的,为此他将浮山县的家产变卖换了五十多万两银子,重新武装了一支队伍,花费了很高的代价请马科按官军标准训练他们。 马科觉得光训练是出不了很强的战斗力的,只能不停的作战练兵。 在马科带领下,泽州营用了一个月时间将沁水附近的山贼一扫而空。 这些山贼都是义军战败后跟队伍散了的人,不少人还有一身不错的装备。 经过泽州营的扫荡,沁水周边一大批山寨都被扫荡干净,而泽州营的战力也蹭蹭上涨,最早的一批人能活到现在的已经算得上身经百战了。 此中违规之处有巡抚宋统殷帮忙遮掩,张家的泽州营得以红红火火的继续干下去。 两军厮杀,这仇恨越积越深,张道浚想要报仇就得不断燃尽张家的积蓄,直到烧不动了为止。 崇祯四年四月下旬,曹文诏暂时走了,但山西之地的官军也跟着加强了。 宣大总督魏云中因为剿贼不利而下台,新的总督张宗衡将山西参将虎大威和大同的游击白安调动南下,暂时填补了曹文诏走之后山西官军缺失的那部分战力。 打到现在,朝廷终于后知后觉,觉得山西的局势是因为没有一个人来统一指挥,所以就愈来愈糜烂,于是让总督张宗衡统一指挥山西官军。 山西这块土地在前些年气候比陕西条件好一些。 稍微条件好一些就代表着苛捐杂税多,到了崇祯年间,跟着从山西北方开始,这气候也逐渐不行了。 加上黄河沿岸的赋税摊派又多又密,为了考成达标,所有的官吏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到了崇祯年间,张居正的改革事实上已经成了压死大明农民的催命符了。 一条鞭法要求农民们不再交粮食,折成白银方便交税。 张居正改革的初衷是为了继续维护朱家统治,肯定不会故意来搞百姓弄着玩,也是想到看到交粮食会被淋尖踢斛。 但是他们想不到或者不愿意想的是,粮商们会从源头宰一刀,农民损失比小吏淋尖踢斛十次还多。 偏偏有白银的都是些商人才拥有,他们压低收购价,百姓就算丰收了卖掉粮食,也只能勉强够裹腹。 至于考成法,那更是纯属恶政中的恶政,将官员的一切要求和晋升空间浓缩为征税。 根本不需要你爱民,你再爱民征不到税也是扯淡的。 同理只要你能收上税,就算你在地方敲骨吸髓也没人说你,哪怕搞出了农民起义拍拍屁股走人就行。 下一个地方官为了调离这里,继续横征暴敛。 他们一任官只当三年,善政看不出成效,朝廷也不会因为这事升你官。 但是横征暴敛能收很多银子,满足了朝廷也满足了自己。 进入崇祯年间,朝廷虽然算了山西百姓按田亩只需要交二十二万两白银的税款,但老百姓实际交上去早已超过百万两。 官吏们只顾着完成考核指标,新旧赋税一起催逼,逼得百姓卖儿卖妻、想办法典当一切能卖钱的事物。民间的血汗早就被榨干。 崇祯四年的春天,晋南大部分地区该下雨的时候滴雨未落,反而天天刮沙尘暴。 和陕西天启七年时一样,懦弱胆怯的人饿死在沟壑之中,强悍有力的人选择造反。各地爆发武装反抗,已经是必然的趋势了。 到了现在,山西造反举事、自立旗号的人多得不计其数。有的队伍规模达到上万,有的也有几千人。 一旦地方上有人带头起义,跟随的百姓往往达到十之五六,就东路军入晋这两个月,山西多了整整十几万反贼。 现在身处蒲县的刘处直就遇到了这种烦恼,从灵石县突围后,刘处直一路转进蒲县,在东岳庙汇合了前营高栎部,在蒲城镇、薛关镇汇合了李茂的中营和史大成的后营。 而李虎带着的亲兵营左部则是在四月二十日也来到了蒲县,辎重营、妇女营也被接到了蒲县附近,刘处直再次满血复活。 之前合营的两家,蔺养成没有再来寻刘处直,只有张天琳来了。 部队都聚集齐了,刘处直集合大军先炮轰蒲县城墙,然后让人搭梯子一鼓作气拿下了蒲县。 正好赶上夏税开征,城里多的是粮食,都是当地百姓拿到城里换银钱的,还没来得及转运出去就被义军一锅端了。 在蒲县的日子,原本不打算征兵的,因为前些日子在平顺壶关征的新兵到现在都没训练好。 所以每次遇到有愿意来投的,刘处直都让陆雄给他们发三斤粮食让他们去找其它掌盘子,只有十分健壮的才能入了眼。 而刘处直攻克蒲县的消息传到了巡抚宋统殷那里,半个月前援剿官兵才说剿灭了克贼,但这才多久又聚众数千攻城掠地。 急得宋统殷直接把大元帅王嘉胤已经建号称王的事都忘了,对外宣称山西境内等十六家贼寇势力中,最凶残暴戾的是克贼和闯将。 这些人穿着蓝色箭衣戴着白毡帽,其他贼众纷纷效仿。能有蓝色箭衣和白帽子的都是贼寇的悍贼,务必要绞杀干净。 第251章 曹文诏大败混天狼(1) 崇祯四年四月末,现在在山西的义军现在都很老实。 除了刘处直破了蒲县外,王嘉胤还有包括在平阳府吉州、乡宁一带的活动的高迎祥最多去打打地方上的大户补充军需。 蒲县县城外面,义军已经放弃了蒲县准备南下与王嘉胤汇合。 按李狗才送来的情报,援剿官兵一半都撤回陕西围剿当地的义军了,趁这个机会得做点事了。 路边摆了几个小马扎,刘处直等几人正在听从陕西回来的侦察营士卒汇报。 人虽然走了,但是消息不能太闭塞了,以后随时都有可能再打回去。 \"掌盘子和各位营官可能不太清楚,自从我们走后没多久庆阳的神一元两兄弟就起义了,聚集逃兵还有流民十万人。 后面神一元在保安县城战死,他兄弟一魁接任大帅,带兵拿下了宁夏卫城,做的好大事。\" \"在神一魁受抚后,解散了所有的部众,但是官府不说给予这些人粮种银两,在放回家里后正好赶上四五月夏税要征收了。 县上衙役都来通知这些做贼回家的人记得缴纳赋税。\" 这些衙役估计想的就是这帮人当了几个月贼寇肯定不缺浮财,想狠狠捞一笔。 但神一魁的队伍有七八万人,根本不可能人人都发财,大部分人都穷困潦倒。\" \"延安至庆阳的土地又旱又干,就在我走的时候,混天狼已经召集了神一魁旧部万人再次起兵了。 朝廷也已经派曹文诏叔侄、甘肃总兵杨嘉谟、宁夏总兵贺虎臣、固原总兵杨麒由练国事统一指挥进剿混天狼。\" 刘处直问:\"这混天狼战力如何?有多少能战的兵?\" \"掌盘子,跟着混天狼起事有神一魁旧部一万多人,这些人应该能战。 走的时候混天狼还在不停的扩充队伍,陕西那边为了一口粮加入义军的不计其数,现在估计有三四万人了吧。 对了,他们马军特别多,至少有一万多马军。\" 高栎说:\"依我老高来看,这混天狼怕是撑不了多久了。 咱们离开陕西后,那里的义军是真不会打仗,不知道卷那么多流民干嘛。 除了攻城当炮灰一点用都没有,可就算要攻城也得先打败了官军再说啊。\" \"这混天狼部估计撑不了多久了,我们得赶快再次南下,在官军腾出手之前把山西的刺都给拔光。\" 高栎一语成谶,练国事非常恼怒混天狼的反叛。 在他看来,混天狼发誓投降重新当个好百姓后,哪怕饿死都不能反了,这次才过了多久又聚集了数万人作乱。 练国事为此集结四镇兵和自己标营,准备以雷霆之势彻底震慑住宵小。 要知道王嘉胤和刘处直等人都没被官军这样照顾过。刘处直也没办法拉一把混天狼了,只能为他默哀,希望他能活下来。 庆阳府城安化以北的铜川桥,义军在这里驻扎,混天狼集结大军又打算再围庆阳府城将其拿下。 这里目前已经聚集了五营掌盘子四万多人,其中还有从山西返回陕西募兵的上天猴,也因为一些原因和混天狼部合营。 营帐内几人正在商议问题,到底是跑还是怎么样。 上天猴建议这些人赶紧跑,然后往山西跑路这样才能安全,要是官军来了就只能大败了。 留在陕西的义军都有一种不切实际的幻想,认为打赢了官军大部队就能割据一方进而当陕西之主,从神一元到现在的混天狼都是如此心态。 混天狼觉得目前有好几万人,官军能有多少?四千?五千?一人一脚就淹死对面了,于是把上天猴的话当成了耳旁风,自顾自得准备围攻庆阳府城。 上天猴看到这个人不听劝,当天就带着人脱离了混天狼,准备转战去汉中。 曹文诏在灭掉红军友后在陇州休整了几天,取道泾州、宁州抵达了安化府城。练国事在这里已经等候有些日子了。 曹文诏见到练国事后直接行了一个大礼,看得练国事十分高兴。他亲自将曹文诏迎进了知府衙门,一边走一边说就等他了。 待所有人都坐下后,练国事率先发言。身旁一个幕僚指着地图给他做补充。 \"诸位将军,神一魁部余党正在不远处铜川桥扎营窥探我庆阳府城。此战官军合四镇兵,必须一鼓作气灭掉流寇,让他们知道投降再复叛天理不容。\" \"我决定官军分四营交战。延绥东协参将曹文诏部先进攻位于铜川桥的贼寇。\" \"甘肃总兵杨嘉谟,参将方茂功率军看情况做出增援,千万不要让流寇跑了。铜川桥附近就是小崆峒山,宁夏总兵贺虎臣在崆峒山外防守,不要让贼寇跑掉。固原总兵杨麒随本院一道行动。此次需上下用命。\" \"谨遵抚院钧令!\" 一时间官军动了起来。练国事集结了四镇的官兵共两万多人。 他一个陕西巡抚虽然可以集结这么多人,但为了防止朝廷内有人找麻烦,他特意把杨鹤拉了出来,这样便是督抚合力作战。 虽然分薄了功劳,但练国事知道杨鹤这位置坐不久了,是砍头是坐诏狱都是陛下一句话,他此举也是为了拉杨鹤一把。 杨老头这人别看能力差点,在朝中关系还行,也没啥政敌。 大伙也都知道他这个总督立不起来的原因,也没有什么人弹劾他,就等着陛下下令解职。 混天狼部马军极多,很快便得知了官军来袭。他集中所有马军分列两营在铜川桥附近,准备和官军硬碰硬。 同时埋伏步卒在附近的西河。这里水已经干涸了,河床里面正好能藏人。他打的主意就是马军先拼杀,步卒趁着官军被拖住从后面杀出,两面合围这仗就赢了。 两年前刘处直就知道了光会骑马并不能代替骑兵使用。这些人没有马甲,甚至不少人连马鞍都没有,只用破布垫着。 他们手中的武器五花八门——有锈迹斑斑的腰刀,有自制的长矛,甚至还有农具改装的兵器。 \"掌盘子,官兵已经从安化出发,距此已不足四十里!先头部队是曹文诏亲自带队。\" 混天狼猛地站起:\"来得正好!传令下去,全军备战!\" \"叔父,探马来报,前方发现大量流寇,应该就是贼渠混天狼所部了。\" 曹文诏点点头,脸上看不出喜怒:\"请告诉杨总兵,按抚院大人军令行事。我部为前锋突袭流寇,甘肃镇兵为两翼负责包抄。\" 见曹变蛟在一旁还没走,曹文诏皱着眉头问道:\"还有什么事吗?\" \"将爷,流寇人数众多有好几万,我们就三千多人,真要这样交战吗?\" 曹文诏打断他:\"记住,兵不在多而在精。我部骑兵众多,何惧这些乌合之众?\" 正说话间,前方突然传来一阵号角声。只见铜川桥东侧树林中,涌出了黑压压一片人马,旌旗招展,尘土飞扬。 \"列阵!\"曹文诏一声令下,曹部的步兵迅速变换队形,长枪如林,铁甲森然。 混天狼一马当先,高举大刀:\"杀官兵啊!打进庆阳府城随我喝酒吃肉。\" \"杀——!\"一万多义军发出震天吼声,如潮水般向官兵冲去。 第252章 曹文诏大败混天狼(2) 义军也没有什么阵型,只是随波逐流地朝官军营地杀去。 即便是火炮开炮造成了很大伤亡,也未能阻止这些人突进。 战场之上,前方人、马尸体垒在一起,严重影响了后面义军冲击的速度,不多时,义军便被分成了三块。 曹文诏在阵中看得真切:\"这些贼寇倒有几分血性,就是仗打得太烂了。\"他猛地抽出佩剑,\"骑兵,随我冲锋!\" 曹文诏亲自冲锋陷阵,如同一把尖刀插入义军阵中。他所到之处,义军人仰马翻。曹部官兵见主帅如此勇猛,士气大振,喊杀声震天动地。 混天狼见状,眼中闪过一丝狠色:\"放箭!\"埋伏在两侧的义军弓箭手突然现身,箭如雨下,曹部官兵也有了一部分损失。 \"将爷!\"曹变蛟大惊,连忙上前护卫。曹文诏却面不改色:\"曹游击,你的目标是前面贼寇而不是我。\" 看到战场上已经乱作一团,混天狼安排伏兵杀了出来。 干涸的河道内,突然杀出数千步卒,从侧翼直扑曹部,似乎要形成包围之势。 \"哈哈哈!曹文诏,今日就是你的死期!\"混天狼狂笑着,带领亲兵直取曹文诏。 曹变蛟护在曹文诏身旁,身上已多处挂彩。 \"叔父,我们被包围了!\"曹变蛟急道。 \"练抚院安排了杨嘉谟帮我们,你着什么急。\" 不远处突然响起一阵号角声,甘肃总兵杨嘉谟率领的镇兵从侧翼杀出,直取河道中埋伏的义军步卒。 混天狼大惊失色:\"不好!中计了!\"他急忙下令往后撤,但为时已晚。 甘肃镇兵迅速出击,将埋伏的义军步卒杀得七零八落。 曹部官兵趁机重整旗鼓,在曹文诏指挥下猛烈反攻。 战场形势迅速恶化,混天狼的部队开始溃散,许多人丢下武器四散奔逃。 \"不许退!谁敢退我杀谁!\"混天狼怒吼着,一连砍翻几个逃兵,却无法阻止溃败之势。 曹文诏看准时机,高举染血的长剑:\"骑兵随我冲锋!\"关宁铁骑如狂风般席卷战场,所向披靡。 混天狼见大势已去,只得带领残部向镇原方向撤退。\"追!一个不留!\"曹文诏厉声道。 接下来的场景都是义军一边倒的溃败。曹部官兵和甘肃兵一路追杀,将溃逃的义军追击了二十里。见已经来到贺虎臣防守的位置,曹文诏不想被人说抢同僚的功劳,正好队伍也累了,于是引军返回。 混天狼部率剩余残部朝着贺虎臣的防线猛冲猛打。 生的希望让他们爆发了勇气,加上贺虎臣认为流寇冲不到自己这里也懈怠了,让流寇一下子就跑掉了。 气得贺虎臣将放跑流寇的一个把总军法从事,然后集结队伍追击混天狼,又让人回去请曹文诏继续来追击。 曹文诏的队伍刚刚返回安化县城外面的营地,战马鼻子还喷着白气,骑兵们铠甲上沾满血污。 \"将爷,热水已经备好了。\"家丁上前低声道,曹文诏点点头,正欲解甲,忽然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一名夜不收飞驰而来,在营门前滚鞍下马,单膝跪地:\"报——贺总镇的防线被突破,贼寇残部已向西北镇原方向逃窜!\" \"什么?\"曹文诏眉头一皱,铠甲只解了一半又扣了回去,\"贺虎臣手下两千多人马,竟拦不住这些残兵败将?\" 夜不收低头道:\"贼寇拼死突围,贺总镇那边措手不及。\" 不等夜不收说完,曹文诏已大步走向自己的战马:\"传令,骑兵即刻集结!\" 曹变蛟急忙上前:\"将爷,军士们刚经历一场大战,马匹也需要休息。\" \"战机稍纵即逝!\"曹文诏厉声道,\"若让这个混天狼逃脱,要不了多久他又能拉起一群刁民。\" 曹文诏扭头对亲兵道:\"去告诉杨麒总兵,请他随后接应。\" 队伍还没有解散,一通鼓后便再次集结。虽然疲惫,但无人抱怨。 曹文诏在阵前环视所有人:\"贼寇已是强弩之末,打蛇必须直接打死!将士们再随我再战一场,必能一举荡平贼寇!\" \"杀!杀!杀!\"骑兵们举刀呼应。 夜色渐浓,曹文诏率领骑兵沿着混天狼部溃逃的痕迹追击。 月光下,道路两旁不时可见丢弃的兵器、旗帜,还有倒毙的义军尸体,显然,混天狼的部队已经溃不成军。 \"将爷,前方发现贼寇的队伍!\"前哨回报。 曹文诏借着月光看到约莫二三百人的队伍正在艰难行进。\"冲散他们,不必恋战,直取贼渠混天狼!\" 骑兵席卷而过,那些疲惫不堪的义军根本无力抵抗,瞬间被冲得七零八落,曹文诏马不停蹄,继续向前追击。 天蒙蒙亮时,他们在一处山谷追上了混天狼的主力。 此时混天狼身边的队伍已不足两千人,但仍在混天狼的指挥下结阵自保。 \"曹文诏!\"混天狼站在阵前,满脸血污,眼中却燃烧着不屈的火焰,\"你我无冤无仇,何必赶尽杀绝?放我一条生路,他日必当厚报!\" 曹文诏冷笑一声:\"尔等聚众造反,祸乱地方,今日不除,更待何时?\"他高举长剑,\"杀!\" 骑兵发起冲锋,混天狼的残部拼死抵抗。战斗异常激烈,义军虽处劣势,却爆发出了最后的血性,接连砍翻数名明军骑兵。 就在两军激战正酣时,杨麒率领的固原兵也赶到了战场,从侧翼包抄义军,义军腹背受敌,阵型大乱。 混天狼见大势已去,虚晃一枪拨马便走,曹文诏不顾疲劳追了这么远怎么能允许他他逃脱,带着几个家丁紧追不舍,几人一前一后冲入山谷深处。 \"贼渠,你已无路可逃,下马受死!\"曹文诏大喝。 混天狼突然勒马转身,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把三眼铳,对准曹文诏就是一枪,曹文诏本能地侧身闪避,弹丸差一点就打中他了。 \"贼子卑鄙!\"曹文诏的几个家丁怒喝,催马冲上前去。混天狼丢下火铳,举刀相迎,直接被几个家丁刺穿胸膛摔下马匹。 曹文诏恼怒他偷袭自己,下马后用剑连刺他几十下,将混天狼尸体刺成了破布一样。 \"将这个贼渠丢在这里喂野兽,其余贼寇,愿意投降的收编,负隅顽抗的,就地正法。\" 接下来的十几天里,曹文诏与杨麒分兵追击混天狼的残部,大小数十战,彻底肃清了刚刚再次复起的西路军。余部或降或散,延安到庆阳一带暂时恢复了平静。 第253章 甘亭镇之战 曹文诏从山西返回陕西一个月不到的时间里面,先平红军友再平混天狼一时间曹文诏在陕西成了流寇闻之色变的人物。 当地士绅官员们称:“军中有一曹,西贼闻知心胆摇,”这句话也确实没错,陕西的小股流寇看到曹兵的旗帜后直接跑掉了,根本不敢与之交战。 崇祯皇帝听说曹文诏一个月内连平数万流寇,擒杀两个贼渠,高兴的大笔一挥便要让他当副总兵。 兵部尚书梁廷栋劝谏到,陛下曹文诏去年还只是游击将军,这一年之内连跳两级属实不妥,这次就改为嘉奖就好。 崇祯皇帝算了算好像是这样,曹文诏也才三十多,过于拔苗助长不利于成长。 现在朝廷空虚也没办法赏赐财物,于是口头嘉奖了一下曹文诏,暗示他再打一个大胜仗就提拔他。 曹文诏这种武夫满脑子都是忠君爱国,崇祯皇帝一道勉励诏书都让他很激动,接见诏书时是焚香扫尘,还专门穿上了朝服三步一个跪拜接下了圣旨。 本着好用就往死了用的原则,崇祯四年五月初,刚刚剿灭混天狼的曹文诏才在庆阳府休息三天,洪承畴的军令就来,要求他回归本镇去剿灭张存孟的余部一条龙。 曹文诏接令后又带着麾下三千多号人往榆林进发,手下都不是铁人很多人都想再休整一下,曹文诏只得用劫掠村庄百姓来调动他们士气,才让这些人愿意开拔。 张存孟麾下除了八队,自己本队还有一万两千人,因为不耻于张存孟杀兄弟投靠官军,大部分人都没有跟他一起走,在张存孟投降后本队分成数股又坚持抗争了数月,最大的一股人马叫一条龙有三千多人转战于延安附近。 曹文诏一来和洪承畴一合计又是用老办法,买通一条龙内部不坚定的人,趁夜突袭了一条龙部在山上的营地,一条龙带着剩余的八九百人渡过黄河往山西出发。 本着除恶务尽的原则,崇祯四年五月初四延绥巡抚洪承畴与榆林兵备道张福臻再次整兵,率军渡河进入山西。 两个月时间不到,曹文诏先进山西讨伐王嘉胤,再回转陕西,待了十余天又随洪承畴进入山西,对于大明朝廷来说他确实是劳模一般的人物了。 李卑马科艾万年等部官军被吸引到霍州一线后,义军大元帅王嘉胤又再次跳了出来,毕竟他也称王了躲在山里算怎么个事。 就在霍州之战结束,刘处直率军转进蒲县时,王嘉胤发兵攻取了平阳府翼城县,然后站着县城就不走了,开始派横营的文士当做书吏每天断案审案好不自在。 在翼城县待的烦闷后,王嘉胤集合陆续来投奔的四万多义军直接北上平阳府治临汾县准备拿下府城。 王嘉胤也不是那种顾头不顾腚的莽夫,他此举就是为了围点打援,让城里的兵备道郭竹征感到恐惧,然后到处请求支援最后将援兵再一举歼灭,这样就能拿下府城了。 说干就干,第二天王嘉胤就留下了一千人防守翼城县,亲率各部义军北上平阳府准备趁机会拿下府城做个实实在在的王。 翼城县离临汾不远两日时间王嘉胤大队就赶到了城下准备开始围困临汾县城了。 传令下去,其它掌盘在东门三里外扎营,东门就交给你们负责了,不要求什么别让里面的人从这里出来谁要是掉链子了别怪我王嘉胤心狠手辣,横营的左右营进攻北门,前后营进攻西门,留南门不围。\" 各部攻城时注意一些,只需每日派小股部队佯攻,制造声势即可。\" 临汾乃平阳府府城,那个郭兵宪如果不想要城池丢了,必定会向太原求援。 巡抚若派兵来救,我们便可以伏击他们,一旦增援官军没了,我们就能从容收下临汾。 临汾县城内,河东兵备道衙门。 郭竹征瘫坐在太师椅上,往日练就的养气功夫荡然无存他万万没想到如今流寇怎么会有这么大胆子,敢来围困府城。 他今年四十有五,是进士出身,年纪轻轻做了兵备道正使的差事,他实在是舍不得城破生 身死,不想面临刀兵之灾,也不想被抓进诏狱。 \"兵宪大人,贼寇已在城外三里扎营,看旗号是王贼嘉胤的部队,看外面的情势至少有四五万之众!\"一名千总跪在地上,向他禀报道。 自从许国福被削职了之后,平阳府守备营目前就是这个千总在暂时管理,城中只有刚从卫所签发的二千营兵和巡检司衙役组成守军,共五千人,什么战力他心里清楚要没有援兵城池早晚会陷落。 郭竹征的额头渗出细密汗珠,脸色苍白:\"四...五万?城内守军不过数千,这...这可如何是好?\" 幕僚刘师爷凑上前:\"兵宪大人,当务之急是速速向太原求援。 宣大张制军已经调精锐的大同边军南下目前就在太原,麾下都是精兵强将,他要是及时来援,临汾或可保全。\" \"对对对,快派人去太原!\"郭竹征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猛地站起身,却又因腿软差点跌倒,\"不,派三路人马,分不同路线去!一定要把求援信送到宋抚院和张制军手中!\" 夜幕降临,临汾城头火把通明。守军紧张地注视着城外星星点点的营火,生怕义军趁夜攻城。郭竹征不顾众人劝阻,执意登上城楼巡视。 \"兵宪大人小心!\"亲兵突然将郭竹征扑倒,原来是下面义军看到城墙上有人对准上面射了几支箭,但是天黑了准头不行没射中但还是吓了郭竹征一跳。 \"啊!\"郭竹征惊叫一声,连滚带爬地躲到女墙后面,官帽歪斜,发髻散乱,狼狈不堪,再也没有心思巡视了。 回到衙门后,郭竹征一夜未眠。每当闭上眼睛,就会梦见城破后自己被乱刀分尸的惨状。 天刚蒙蒙亮,他就命人备好笔墨,亲自给太原写第二封求援信,言辞更加凄切:\"...贼势浩大,城危在旦夕。 若援军不至,下官唯有以死报国,然一城百姓何辜...\" 不久后,下面来跟他汇报塘兵已经派出去了。 郭竹征瘫坐在椅子上,喃喃道:\"不够不够,再派...再派...\" 就这样,连续五日,郭竹征派出了十几批批塘兵。 而城外的义军每日都会发动佯攻,箭矢如雨点般射向城头,偶尔还会推出几架云梯,做出攻城的架势,引得守军惊慌失措,消磨他们的精神,为之后攻打临汾创造条件。 在城下磨了十几天,王嘉胤终于接到探马报告,说太原方向有官军前来离这里还有百里路走的是北边甘亭镇那条官道,约五六千人,有三部人马分别是李卑的队伍、还有大同游击白安,山西镇参将虎大威,负责指挥的是宣大总督张宗衡。 终于来了,传令下去,其余掌盘的兵马继续围城,横营人马随我前往甘亭镇设伏!\" 甘亭镇位于临汾以北三十里,镇外不远是一处河谷地带,两侧有不同的起伏路段,官道从中穿过,比较适合打一场伏击战。 王嘉胤将主力隐藏在两侧,又命王自用率两千骑兵埋伏在土丘后面,准备截断官军退路。 与此同时,张宗衡率领的六千援军正谨慎地向南推进,官军分为三路进军,两队之间间隔数里,打头的便是白安部和张宗衡的标营共三千余人,宣大标营才重建好,只有几百人没有什么作战能力。 白安部后方三里便是虎大威部,再接着就是李卑部,他们部队都交给了手下带领行军,自己则跟随在张宗衡身边。 大同游击白安骑着马来到张宗衡身旁:\"制军大人,前方就是甘亭镇,这里地形看着容易设伏咱们是不是注意一点。 来支援的将领都认为解围归解围,解不到死的也不是自己陛下也只会怪罪守城的郭竹征,要是被流寇埋伏了战败了那就完蛋了。 张宗衡觉得也是这个理立马命令所有军士互相帮助穿上铠甲,再让自己标营派出斥候仔细搜索两侧山林。 山西镇参将虎大威粗声粗气道:\"制军大人何必如此谨慎?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末将愿率本部兵马为先锋,直捣贼营!\" \"虎将军不可轻敌。\"张宗衡摇头,王贼嘉胤的实力不可小觑,你忘了之前在河曲你被克贼打败了的事吗,这王贼比克贼还要强几分。 这话一出听的虎大威满脸通红。 一旁的临洮副总兵李卑也附和道:\"张制军所言极是,末将观此地地形,确为设伏良所,不如先派人探明虚实。\" 就在此时,标营斥候飞奔来报:\"报!两侧山林发现可疑动静,似有伏兵!\" 张宗衡立即下令几个将军让他们回去控制住自己队伍做好交战准备。 然而为时已晚。只听一声号炮响彻山谷,两侧山林中突然竖起无数旗帜,箭矢如飞蝗般射向官军队列。 \"有埋伏!结阵!结阵!\"最前排的白安在一旁大喊道。 大同官兵毕竟是精锐只是欠饷太久了在太原补了三个月的军饷让战力恢复了不少,很快结成了标准的防御圆阵,盾牌手在外,长枪兵次之,弓箭手在内。但义军占据地利,箭雨不断倾泻而下,官军伤亡渐增。 白安见势不妙,向张宗衡请命:\"制军大人,末将愿率骑兵冲锋,驱散两侧伏兵!\" 张宗衡略一思索:\"好!但务必小心,不可深入!\" 白安率领八百精锐骑兵冲出本阵,向右侧山坡杀去。 马蹄声如雷,铁甲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山坡上的义军弓箭手见状,纷纷后撤。 \"贼人怯战,儿郎们随我杀!\"白安大喝一声,催马加速。 就在骑兵即将冲上山坡时,前方突然出现一排排削尖的木桩,挡住了去路。白安心知中计,急忙勒马:\"停!有陷阱!\" 刹那间,山坡后杀出大批义军长枪兵,密集的枪林直指骑兵。同时,两侧射出无数箭矢。 战马嘶鸣,骑兵纷纷落马,白安自己也中了一箭,仍奋力砍杀,但义军人数太多,渐渐将其包围。 虎大威刚刚带人上来见白安被围,带着五百精锐骑兵冲向山坡。 这些蒙古人出身的夷丁因为受到了大明优待悍勇异常各个效死,手持各种武器,杀入义军阵中如虎入羊群,很快杀出一条血路。 \"白将军,速退!\"虎大威大喊。 白安率残部突围,与虎大威合兵一处,且战且退。 此时义军伏兵尽出,漫山遍野杀来,王嘉胤亲率精锐从正面冲击官军本阵,战斗进入白热化。 战场上,刀光剑影,杀声震天,官军步兵结成的方阵如同磐石,任凭义军如何冲击都岿然不动。 长枪每一次突刺都有义军倒下,弓箭手在后,箭矢精准地落在冲锋的义军头上。 但横营义军胜在人多加之战力也不差,前赴后继,不断消耗官军体力。 王嘉胤见正面强攻难以奏效,便改变策略,命令部队假装溃退。 \"贼人败了!追啊砍人头拿赏银啊!\"官军中一些人按捺不住,冲出阵型追击。 \"回来!不许擅离阵型!\"张宗衡厉声喝止,但为时已晚。 数百官军追出不远,突然从两侧沟壑中杀出埋伏的义军骑兵,将追击的官军拦腰截断。 同时,假装溃退的义军也返身杀回,形成夹击之势。 张宗衡见战局不利,急令鸣金收兵,官军且战且退,向北方突围,此时王自用的骑兵突然从后方杀出,企图切断官军退路。 关键时刻,李卑赶到了率领部下发起冲锋,硬生生在王自用的包围圈上撕开一道口子,白安部和张宗衡的标营得以撤退,但是损失惨重,伤亡达一千七百余人。 官军仓皇退往不远处的岳阳县,而王嘉胤认为官军经此大败,自己只需要拿着缴获的金鼓旗号往临汾城下一丢郭竹征就投降了也不想再追官军了,没想到事与违愿,郭竹征虽然怕是但实在不敢投降,王嘉胤恼怒之下命令开始真正攻城。 府城岂是现在的义军能轻易拿下的,义军伤亡近二千人也没能拿下,王嘉胤也不好再逼迫那些掌盘进攻,官军也并没有撤远了如果不顾一切的压上去到时候被突袭就麻烦了,王大元帅只得命令大部队撤回翼城。 第254章 王嘉胤之死(1) 横营虽然没有拿下府城临汾,但大败张宗衡的队伍消息还是传了出去,刚刚带着延绥官兵来到山西驻扎在永和县的洪承畴觉得必须要下重手除掉王嘉胤了。 永和县外的官军驻扎营地,洪承畴与榆林道张福臻和自己标营守备贺人龙还有曹文诏在商议如何解决。 洪承畴不是没想过指挥大军一举剿灭横贼,但他手上只有万把人的兵力张应昌的镇兵还得在陕西继续平乱,横贼也有上万不比官军差的精锐,打能打赢但是做不到歼灭。 一般来讲洪承畴有主意绝对不会询问手下的,像现在没有主意他就喜欢问问下属反正成了功劳就是自己的,不行的话有人背锅。 洪承畴捋着胡须,眉头紧锁:\"王贼嘉胤盘踞翼城,拥众数万,已成朝廷心腹大患。 这次又打败了官军,还好临汾县城守卫森严没有陷落,要是还放任王贼嘉胤发展势力以后可就麻烦了。 贺人龙想了想说道,如今山西的官军只有三万多人并且分属张制军,宋抚院和洪抚院您指挥,非得请朝廷增饷发重兵择一人全权指挥,才可以做到以雷霆之势一举灭掉横贼。 洪承畴心想这不是废话吗,我还想要指挥十万大军呢,朝廷有钱吗,不过好歹是自己的标营军官也就没有过多苛责贺人龙。 一旁的榆林兵备道张福臻也摇了摇头,洪承畴都没办法剿灭横贼,自己有啥办法。 见曹文诏一直没发话,洪承畴询问道,文诏你有什么建议,说错了也没关系,我不会怪罪你的。 抚院大人,王贼嘉胤此贼有个致命弱点那就是好色成性,他营中的那点事我都了解了,他几月前从河曲县城掳来一名女子,姓张对她宠爱有加。 此女容貌出众,原是良家女子,被强掳入营,心中必怀怨恨。\" 张福臻皱眉:\"即便如此,一介女流又能如何?\" 有件事很巧合,张氏是山西人,有个胞弟叫张立位,我看他武艺还行收了他当兵,现在在我营中当百总,若能通过张立位与其姐取得联系,里应外合何愁王贼嘉胤不死。 洪承畴猛地拍案:\"妙计!\"随即又沉下脸来,\"但此计凶险,那张氏一介女流,能否担此重任?\" 曹文诏冷笑:\"仇恨能让人变得无比勇敢,张立位说的他姐姐张氏在被掳前已许配人家,与那未婚夫情投意合,兵宪大人和抚院大人想想这个张氏会对王贼嘉胤满意吗。 三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点头。一场针对王嘉胤的阴谋,就此准备展开。 翼城县的县衙里面,县太爷审犯人的过堂内灯火通明,酒香四溢,虽然这次没有打下临汾。 但是歼灭官军上千,王嘉胤为了鼓舞士气还是摆了一场宴席,满足了自己也照顾了麾下军官。 \"美人,再饮一杯!\"王嘉胤粗壮的手臂一把搂过身旁的女子,将酒杯强行凑到她唇边。 张氏勉强挤出一丝笑容,顺从地抿了一口,她约莫二十岁的年纪,肤如凝脂,眉目如画,只是眼中藏着化不开的忧郁。 她身上穿着华贵的绸缎,却掩不住脖颈处若隐若现的青紫。 \"哈哈哈,好!\"王嘉胤大笑,粗糙的大手在她乳房部位狠狠一捏。 张氏疼得身体一颤,却不敢出声,只是低下头,长发遮住了她瞬间扭曲的面容。 王嘉胤已有七分醉意,眯起眼睛打量着怀中的美人:\"怎么?不高兴伺候本大帅?\" 张氏连忙抬头,强颜欢笑:\"大元帅说笑了,妾身能侍奉大王,是三生修来的福分。\" \"这还差不多!\"王嘉胤满意地点头,手上力道却更重了,\"你可知道,有多少女人想爬上本大王的床?你该知足!\" 张氏指甲深深掐入掌心,脸上却挂着温顺的微笑:\"大元帅英明神武,妾身自然明白。\" 妾身今晚沐浴净身,用上上好的水粉擦身子就等着大元帅来宠幸妾身了。 你个小妖精,真想吸干我啊,今夜不成了本大帅要休息休息了,明日我再来。 今夜是王国忠负责巡哨他就没有参加酒宴,而是在衙门外面候着。 此时几名侍卫面无表情地站着,对里面不时传来的女子痛呼声充耳不闻。 此时王国忠拳头紧握,眼中闪过一丝不忍。 \"王将军,\"一名侍卫低声道,\"今夜是您巡哨吗?\" 王国忠点点头,面无表情:\"你们去休息一会儿吧,这里我暂时看着。\" 侍卫甲说道:“这不好王将军,大元帅让我们守一晚上的。 没事你们也辛苦了,找你们军需那边领一些酒肉吧,就说是我说的。 那就谢谢王将军厚爱了,兄弟们咱们都回去喝酒了。 待侍卫们离开,王国忠的眼神变得复杂,他听着里面张氏压抑的痛呼,拳头握得咯咯作响。 四个月前,正是他带队掳了张氏,当时他第一眼就喜欢上了这个美人,可是被王嘉胤看上了,他只得将张氏献给王嘉胤。 那时的他本想着再找一个女人替代张氏,却没想到会夜夜受此相思煎熬之苦,什么样的女人都不能提起他的兴趣了。 正当王国忠还在想着张氏的美貌和柔情时,王嘉胤突然摇摇晃晃地走出来旁边还跟着各营掌盘子和横营其它军官,吓了王国忠一跳,但看样子王嘉胤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国忠啊...今夜...嗝...你巡哨?很好,酒宴已经结束了,本大帅要去巡视营地...你...看好我的美人...\" 王国忠躬身行礼:\"末将领命。\" 待王嘉胤在亲兵搀扶下走远,王国忠犹豫片刻,轻轻走进衙门打开房门。 房间内张氏正蜷缩在床角,衣衫不整地抱着双膝啜泣,听到动静,她惊慌地抬头,见是王国忠,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走了?\"张氏声音嘶哑。 王国忠点点头,喉结滚动:\"你...还好吗?\" 张氏忽然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王将军何必假慈悲?若不是你们当日将我掳来,我何至于此?\" 王国忠如遭雷击,半晌说不出话来,这一切的始作俑者,不就是他自己吗,若是他当初坚决一点张氏会不会就归自己了,他也不会天天犯相思病,更不会天天虐待张氏。 \"我...\"王国忠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 张氏别过脸去:\"将军请回吧,若被人看见,对你我都不好。\" 王国忠深深看了她一眼,默默退出屋外。这一夜,他站在房门外,耳边回荡着张氏压抑的啜泣声,心如刀绞。 夜深了,王嘉胤醉醺醺地回到房间,倒头便睡,鼾声如雷。 张氏小心翼翼地起身,轻手轻脚地整理好衣衫,向帐外走去。 \"夫人要回自己房中?\"守卫问道。 张氏点点头,声音轻柔:\"大元帅睡了,我明日再来伺候。\" 守卫们对视一眼,让开道路,大家都知道大元帅宠爱张氏,允许她有自己单独的房间,这在营中女眷里是独一份的优待,很多人只能和老营的人一起打挤,大元帅兴致来了才会招她们临幸一番。 张氏缓步走在衙门外的青砖上,夜风吹拂着她的面庞,她的房间在衙门边缘,不大但很干净,这也是她对生活最后一点点的期盼了。 推开房门,她终于卸下伪装,整个人瘫软在地,无声地啜泣起来,泪水冲刷着她精致的妆容,露出底下苍白的脸色。 第255章 王嘉胤之死(2)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对我...\"她低声呢喃,手指颤抖着解开衣襟。 白皙的肌肤上布满了淤青和指痕还有咬痕,有些已经发紫,自己这副身子已经被这个流寇头子摧残的遍体鳞伤了。 她从贴身处取出一支玉簪——这是她被掳那天藏在发间的唯一物件,也是她与过去生活的最后联系。玉簪上刻着细小的\"秋沅\"二字,是她及笄时母亲所赠,正是她的本名。 \"娘...女儿不孝不但不能替父亲报仇,还得委身于杀父仇人,她紧握着玉簪,泪水滴落在上面。 忽然,帐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张氏警觉地抬头,迅速擦干眼泪,将玉簪藏好。 \"谁?\"她低声问道。 帐帘被轻轻掀起,一个黑影闪了进来。借着微弱的月光,张氏看清了来人的脸居然是王国忠。 \"你!\"她惊得后退,\"你怎么敢不怕被看到吗\" 王国忠单膝跪地,声音低沉:\"我...我来看看你。\" 张氏冷笑:\"看我如何凄惨吗?王将军满意所见?\" 王国忠痛苦地闭上眼睛:\"我知道你恨我,但我真的喜欢你,将你送给王嘉胤不是我意愿。 \"恨你?\"张氏声音颤抖,\"我恨不得食你肉,寝你皮!你可知道,我已有婚约在身?你可知道,我父亲不愿意我被抢走被你们推倒在地,当场就去世了吗 \"我...我不知道...\"王国忠声音低沉,我来的时候你已经被几个士卒带着离开了,我把你要过来你带在身边只是想好好照顾你,并不想将你送给王嘉胤。 张氏忽然平静下来,眼中闪烁着奇异的光芒:\"你知道吗?每晚他折磨我时,我都在想象你们的死状。 特别是你,王国忠,我会把你的心挖出来,看看是不是黑的。\" 王国忠浑身颤抖,突然从腰间解下佩刀,双手奉上:\"那你现在就可以杀了我。\" 张氏愣住了,看着眼前寒光闪闪的钢刀,又看向王国忠决绝的眼神。 片刻后,她摇摇头:\"杀了你,我也活不成。更何况...\"她苦笑,\"我连鸡都不敢杀。\" 王国忠收起佩刀,忽然上前一步,在张氏惊讶的目光中,轻轻抚上她脖颈处的淤青:\"疼吗?\" 这简单的两个字,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张氏紧闭的心门。她再也控制不住,泪水决堤而出。 王国忠将她搂入怀中,感受到怀中女人的颤抖,心如刀绞:\"对不起...对不起...\" 张氏在他怀中哭了许久,才渐渐平静下来。她推开王国忠,擦干眼泪:\"你不该来。若被人发现你会死的很惨的。 \"我不在乎。\"王国忠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我不能再看你这样下去。\" 张氏苦笑,那又能如何?逃?能逃到哪里去?横营有多少马贼你又不是不知道,王嘉胤要是看不到我派人来追我们迟早会被抓回来的。 王国忠沉默片刻,突然说道一定有办法的我带你走,我们投靠官军去,官军离我们不远,我们投了官军就安全了。 张氏倒吸一口冷气:\"你是说...背叛王嘉胤?\" \"这是唯一能救你的办法!\"王国忠紧紧握住她的手,\"我受够了看他这样对你,虽说王嘉胤对我有大恩但我就是喜欢你,想要你嫁给我。 我不当反贼了我去当官军然后明媒正娶,我是横营的三当家,到了官军也能当个官,我们到时候一起孝敬你母亲。 张氏沉默良久,眼中的恐惧逐渐被决绝取代:\"如果能杀了那个王嘉胤...我愿意嫁给你。 王国忠从怀中掏出一把小巧的匕首:\"这是我防身的武器,淬了剧毒,你藏在身边以防万一,明日我便去联系官军。” 临别前,他紧紧抱住张氏:\"再忍耐一段日子,我定带你离开贼营。\" 张氏含泪点头:\"我等你。\" 王国忠深深看了她一眼,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夜色中。 张氏呆立良久,终于擦干眼泪,将匕首藏入贴身的暗袋。 在王国忠还没去找官军时,翼城县西门来了一个不速之客,直接就开始往里面闯。 什么人!\"守卫厉声喝道,长矛对准了踉跄而来的身影。 那是个二十不到的青年,衣衫褴褛,满脸血污。 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声音嘶哑:\"求...求见王大帅...我是他夫人的弟弟张立位...\" 守卫面面相觑,其中一个认出了青年与张氏相似的眉眼,连忙跑去通报。 不多时,王国忠大步走来,他打量着跪在地上的青年,心中暗惊,此人竟与张氏有七分相似!他不动声色地问道:\"你说你是张夫人的弟弟?有何凭证?\" 青年颤抖着从怀中掏出一块绣着张字的手帕:\"这是家姐及笄时绣的...上面还有她的闺名...\" 王国忠接过手帕,只见角落果然绣着小小的\"秋沅\"二字——这正是张氏的闺名,外人绝难知晓,但不知他弟弟突然来这里干嘛。 \"带他去见大元帅。\"王国忠沉声道,暗中向亲信使了个眼色。 王嘉胤刚起身,正由张氏伺候着洗漱。听闻消息,他粗声笑道:\"哦?我那美人的弟弟?带进来!\" 张氏手一抖,铜盆里的水溅出些许。王嘉胤不悦地皱眉:\"怎么?听到弟弟来了不高兴?\" 不...妾身只是...\"张氏强压住狂跳的心,低头道,\"只是没想到家弟会来...\" \"姐夫!\"张立位扑通跪地,声泪俱下,\"官府...官府发现了家姐是您的夫人,曹文诏直接率军杀了我们全家!我...我走投无路,只能来投靠您啊!\" 王嘉胤哈哈大笑,一把扶起张立位:\"好!来得正好!你既是我夫人的弟弟,便是自家人!\"他转头对张氏道,\"瞧瞧,你弟弟比你识时务多了!\" 张氏低头应是,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她不明白弟弟为何突然出现,但直觉此事绝不简单。 王嘉胤拍着张立位的肩膀:\"从今日起,你就在我帐下做个营官统兵二千!国忠啊,你带他去熟悉熟悉!\" 王国忠领命,带着张立位退出大帐,转过几个营帐后,他猛地将张立位拉入一处僻静角落,压低声音:\"你是官府派来的?\" 张立位一愣没想到自己这么快就暴露了,于是打着哈哈说道,王将军多疑了我怎么可能是官府的人,是官府的人我就不会来这里了。 别忽悠我了,你姐早就和我说了这件事,我喜欢你姐,你来了正好我们杀了王嘉胤带她离开。 张立位听后都有点不可置信,这还是横营三当家吗,自己都还没想好该怎么杀王嘉胤呢,这人好像比自己还着急。 不过有人配合正好,杀了王嘉胤自己就能在曹部站住脚了。 当夜,趁着王嘉胤醉酒酣睡,张氏以探望弟弟为由来到张立位营帐。 一进门,她便死死抓住弟弟的手臂:\"立位,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姐,小声些。\"张立位警惕地看了眼帐外,随后从床板下取出一封密信,\"这是曹参将和洪巡抚让我带给你的信。\" 第256章 王嘉胤之死(3) 张氏颤抖着展开密信,正在细细阅读,她抬头时,发现王国忠不知何时已站在房门口。 \"十日后是王嘉胤四十寿辰,\"王国忠低声道,\"那将是我们最好的机会。\" 张立位点点头,寿宴当晚大部分贼寇都会喝醉,守卫肯定会比平日松懈。\" \"可是...\"张氏声音发颤,\"即便杀了他,我们如何逃出这么多大军的包围?\" 王国忠从怀中取出一张地图:\"我已在西门安排好了我的亲信。 杀了王嘉胤后,我们带着他的首级直奔西门,那里有二十名我的亲兵接应。\" 张立位补充道:\"曹参将承诺,只要我们带着王嘉胤的首级投诚,不仅既往不咎,还会重赏!\" 张氏看着眼前两个男人坚定的眼神,心中的恐惧渐渐被决绝取代。她深吸一口气:\"好,我该怎么做?\" 三人凑在一起,声音越来越低。 十日后,翼城县内张灯结彩,杀猪宰羊,王嘉胤高坐主位,接受各个掌盘的祝寿。 他今日特意换上了一身大红锦袍,显得年轻了许多。 刘处直和高迎祥也专程赶来参加了宴席,就坐在王嘉胤身旁。 \"哈哈哈,今日不醉不归!\"王嘉胤举杯狂饮,目光不时瞟向在一旁斟酒的张氏。 她今日特意打扮过,一袭水绿色罗裙,衬得肌肤如雪。 张立位作为新任营官,在席间敬酒,场面热闹非凡,刘处直看到这个张立位始终觉得有点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 这人出现的实在太巧了,前两天李狗才刚刚打探到洪承畴率领延绥镇来到了山西就驻扎在永和县,没多久又往襄陵县进发离翼城没有多远的,就在官军刚刚从永和县出发,这个张立位就蹦出来了。 希望是我想多了吧,刘处直晃晃脑袋开始和旁边的人你一杯我一杯。 王国忠则负责整个寿宴的守卫调度,他不动声色地将王嘉胤的亲信调去外围,换上了自己的心腹。 酒过三巡,王嘉胤已醉眼朦胧,他一把拉过张氏坐在腿上,大手在她胸部摩挲:\"美人...今日...嗝...陪本大帅好好乐乐...\" 张氏强忍恶心,柔声道:\"大元帅喝多了,不如先回房休息?待妾身伺候您沐浴更衣...\" 王嘉胤淫笑着点头:\"好...好...都听美人的...\"他摇摇晃晃起身,大半重量都压在张氏肩上。 张氏吃力地扶着他往房间走,经过王国忠身边时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王国忠立即对身旁亲信低语几句,那人悄然离去。 房间内,张氏为王嘉胤脱下外袍,又端来醒酒汤:\"大元帅,先喝点汤...\" 王嘉胤一把打翻汤碗:\"喝什么汤!本大帅要你!\"说着就要扑上来。 张氏灵巧地闪开,娇笑道:\"大元帅别急嘛...待妾身先去准备些...特别的...\"她意有所指地眨眨眼,\"保证让大元帅尽兴...\" 王嘉胤哈哈大笑:\"好!快去快回!\" 张氏退出寝帐,对守卫道:\"大元帅吩咐准备些特殊物件,你们先去营外守着,不许任何人打扰。\" 守卫们露出心领神会的笑容,识趣地退到远处。 子夜时分,宴席结束后城内渐渐安静下来,只有零星几个醉汉还在划拳喧闹。两条黑影悄然接近王嘉胤的房间。 \"守卫都撤了?\"张立位低声问。 王国忠点点头:\"你姐做得很好。\"他从腰间抽出短刀,\"记住,一击毙命,不要给他喊叫的机会。\" 两人掀开帐帘,借着微弱的烛光,看到王嘉胤仰面躺在床上,鼾声如雷。 王国忠做了个手势,张立位绕到床另一侧,同时举刀—— 就在刀锋即将落下的一瞬,王嘉胤突然睁眼!这个身经百战的老兵竟在关键时刻醒了酒! \"叛徒!\"他暴喝一声,猛地翻滚下床,王国忠的刀只划破了他的肩膀。 王嘉胤抄起床头的长剑,眼中凶光毕露:\"早就觉得你们不对劲!今日就让你们知道背叛老子的下场!\" 房间内空间狭小,王嘉胤的长剑施展不开,但他力大无穷,一剑劈下竟将整张床榻劈成两半!王国忠险之又险地避开,身上仍被划开一道血口。 张立位趁机从背后刺向王嘉胤,却被反手一肘击在胸口,顿时口吐鲜血。 \"小杂种!\"王嘉胤狞笑着举起长剑,\"先宰了你这个细作!\" 千钧一发之际,帐帘突然掀起,张氏冲了进来,手中握着一把明晃晃的剪刀,直刺王嘉胤后心! \"贱人!\"王嘉胤吃痛丢下长剑,转身一拳打过去张氏躲闪不及,身上被重重击中,顿时跌倒在地。 王国忠抓住机会,一个箭步上前,短刀狠狠刺入王嘉胤腹部!王嘉胤狂吼一声,竟不顾疼痛,一拳将王国忠打的倒退! \"你们...都得死!\"王嘉胤浑身是血,他捡起长剑踉跄着走向最近的张氏,高高举起—— \"砰!\"一声闷响,王嘉胤的动作突然僵住,他缓缓转头,看到张立位手中拿着一根还在冒烟的短铳。 \"这是...曹参将...给的...\"张立位喘着粗气道。 王嘉胤轰然倒地,王国忠立即扑上前,短刀狠狠割向他的咽喉!鲜血喷涌而出,这个横行山陕多年的义军大帅终于断了气。 \"快!割下首级!\"王国忠厉声道。张立位咬牙挥刀,将王嘉胤的头颅割下,用早已准备好的棉布包裹。 张氏挣扎着爬起来,脸色苍白:\"守卫该怎么处理。” 都被我的人控制住了,王国忠快速包扎好自己的伤口,又帮张氏简单处理了伤口,\"我们必须立刻走!\" 三人冲出房门,王国忠吹了声口哨,二十余名全副武装的士卒立即从暗处现身。 一行人带着王嘉胤的首级,迅速向西门奔去。 西门守卫见王国忠带队而来,连忙打开营门:\"将军这么晚还出去?\" \"奉大元帅密令出去有要事,\"王国忠沉着脸道,随手抛去一袋银子,\"好好守着。\" \"快!\"王国忠催促道,\"天亮前必须赶到官军大营!\" 一行人策马狂奔,张氏不会骑马,只能与王国忠共乘一骑。她紧紧抱着那个滴血的包裹,眼中泪光闪烁。 \"坚持住!\"王国忠在她耳边喊道,\"就快安全了!\" 当第一缕阳光洒在襄陵县城的城墙上时,他们终于看到了官军的旗帜,张立位来到城下让守卫赶紧通报曹文诏任务成功了。 得知消息后的,曹文诏居然亲自率队出迎,看到王嘉胤的首级后仰天大笑:\"好!好!三位立下不世之功!\" 奉洪抚院钧令,实授王国忠千总,张立位把总,并且还有陛下嘉奖。 听到有了一个好结局,张氏再也支撑不住,昏倒在王国忠怀中。 第257章 横营惊变 已经日上三竿了,以往很早就起来练武骑马的大元帅王嘉胤今日却没有从房间里面出来,而他的夫人张氏也没有出来。 一开始大伙还以为两人昨晚上玩的太花没有去看,但是下午了人还没有出来。 几个横营军官找到了二当家王自用,给他说明了情况。 王自用大骂道:“蠢货你们什么时候见过大元帅睡到下午的,都跟我来赶快进房间看看。” 王自用带着几人来到了房门口,轻轻的唤了几声大元帅在吗,大元帅醒了吗,见还是无人应答。 他直接一脚踹开房门,里面的一幕让他直接呆住了。 地上到处都是干涸的血迹,上面躺着一具无头尸体胸口有多处创伤腹部被一刀给划开了脏器流的到处都是。 王自用看到这具尸体后第一反应就是自己大哥,他俯身拾起一把沾血的剪刀,刃口还挂着几缕皮肉。 王自用和王嘉胤的感情极为深厚,看到自己大哥不但死了甚至连个全尸都没有,以后投胎都只能投畜牲道了。 他的眼泪慢慢的流了下来,这是他一辈子为数不多的流泪时刻。 旁边的人见王自用跪下了,随即也跟着跪下,良久过后王自用张嘴说道,去查,查出来是谁做的事我灭他满门,把昨夜所有当值的人都给我带来!\" 另外请人将大元帅尸体收敛一下,雕刻一个木头首级,大元帅下葬以前一切事情都要保密。 房间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压抑的啜泣 ,他的亲兵在一处房间里面找到了醉醺醺的十几个护卫。 都是昨夜守在王嘉胤门口的人,他们自认为没什么事了就聚在一起喝酒,直到王自用派的人找到他们才惊醒。 王嘉胤的亲兵队长袁伟跪在血泊中,额头抵地:“左丞相,昨夜是张氏说大元帅要与她好好玩乐一番,让我们退到营外不需要守着了。” 我们一时不察就走了后面哥几个喝多了就成这样了,不能怪我们啊,都怪张氏那个贱人。 \"废物!\"王自用一脚将袁伟踹翻,\"十五个护卫,竟让两个人混进来刺杀了大元帅! 你们哪怕留五个人守着,也不会有这种事情发生,还好意思向我求情?饶你容易,还我大哥命来。 王自用随即拔出腰刀,寒光闪过,袁伟的人头滚落在地。 其余护卫面如土色,连连叩头求饶,王自用眼中怒气值已经快溢出来了,手一挥这些护卫被人拖了出去,全部斩首示众!\" 待死之人的惨叫声在营地上空回荡,但是王自用没有一点后悔,继续调查着。 终于有人来报告,昨夜王国忠和张氏、张立位等人率二十多人从西门出城至今未归。 这个情况调查出来了,王自用心里已经有猜想了,但实在不敢相信,王国忠可是王嘉胤的远房亲戚认识的比自己还早,当初当官军援辽时王嘉胤救过王国忠两次命。 走去西门,我们去了解一下情况,西门守门的士卒见到他杀气腾腾的模样,两腿直打哆嗦。 \"昨夜谁开的门?\"王自用冷冷地问道。一个士卒被推了出来,扑通跪倒:\"是...是王国忠将军带着二十多人,说是奉大元帅密令有要事要出门,我们怎么敢拦他。 王国忠?王自用一把揪住士卒的衣领,“他们往哪个方向去了?” 出城后往西边走了,士卒牙齿打颤,还...还带着个鼓鼓囊囊的包袱。 王自用松开手,对亲兵说道:“每人一百鞭,活下来的继续守门。\" 鞭子如雨点落下打的这些人嗷嗷叫不过亲兵到底是留情了,这些护卫都活下来了。 王自用回到县衙大堂,横营的几个领头的如张登喜、杨六都来了,王自用下达了命令封锁消息。 所以目前除了他的亲兵和这两位还有被鞭打的几个人其余横营士卒暂时还不知道他们的大元帅死了。 杨六率先打破这个安静的环境,大声说道我们必须先给大元帅报仇,依我看直接杀奔襄陵县和曹文诏大战一场,一定要杀了王国忠等人。 张登喜这个落第秀才也很伤感,他屡试不第是王嘉胤收留他进入横营后他才能展现自己的才华。 在横营王嘉胤第一,王自用第二,王国忠第三他排第四连杨六这个从府谷造反的老人地位都比他差一点。 如今王嘉胤死了,他能何去何从呢在横营他没有兵权,以后只能给下一任横营之主当狗头军师了。 杨六说的对,我们必须给大元帅报仇,哪怕不能杀了曹文诏也要杀掉王国忠和张立位。 好!\"王自用一拳砸在桌案上,木屑四溅,\"大哥待我们如手足,如今身首异处,我们做兄弟的不为他报仇还说的过去吗。 好,将此消息告诉谢君友、马重僖、马世耀吧,我们横营的其余兵力都在他们哪里,要报仇也不能隐瞒他们。 横营之前的格局是,左营是王自用统领,中营和亲军归王嘉胤直辖,王嘉胤死后王自用暂时接了他们的指挥权但是很不稳定。 骑兵两千人归马世耀统领,右营是杨六统领,前营是谢君友后营是马重僖,共计两万余人的兵力,其中老本兵有一万人,骑兵两千都是横营得以征战山陕之地的矛头。 王嘉胤刚死的时候王自用很伤心,但缓过劲来他也得为自己考虑了,横营大小十几号实权军头服王嘉胤不一定服他,这次替王嘉胤复仇的机会如果能把握住下一任横营之主便是他了。 很快谢君友、马重僖、马世耀等人都赶来了,几人听说王嘉胤被刺杀后面部表情各个不同,谢君友和王嘉胤没这么深的感情没有很伤心。 马重僖和马世耀这两人倒是很伤感,但提起给王嘉胤报仇两人都有点磨磨唧唧,倒不是他们不愿意而是害怕这次兵力让王自用调配了没多久就不归自己了。 看到这帮人这副怂样,王自用也怒了直接抛下狠话,大元帅待你们也没有不当之处吧,怎么还在这里算计得失?\" 他环视众人,眼中凶光毕露:\"不愿去的,现在就可以走,但以后别怪我王自用把你们当敌人不讲昔日同袍之情。” 三人脑内风暴一阵后,马重僖说道,左丞相就依你吧,我们去进攻襄陵县给大元帅报仇。 好,都回去准备吧,各位记住先别给底下人说。 几日准备后,横营大军正在誓师准备出征,但曹文诏这人除了安排了张立位,还有其余几个细作,在横营还没到襄陵县之前洪承畴便知道了,针对性的安排了部署,试图全歼横营。 翼城县外克营的营地,自从几日前寿宴之后就再也没有看到王嘉胤了,刘处直和高栎、李茂等商议过后得出了结论王嘉胤应该是死了。 即使是对王嘉胤颇有微辞的高栎,也不禁有些落寞,而刘处直是真真的有些伤感,这个情绪也带动了其它人。 看到大伙都没精神,一旁的李狗才说道,各位打起精神来,横营现在正在誓师,好像两万多人全部要出动,不知道他们是要去打谁。 听李狗才这么一说,会上几人心态都转变了,刘处直一个示意,李虎就将地图铺到了桌子上。 侦察营天天出动,所获的官军信息都标注在上面,目前官军分为几块,宣大张宗衡和巡抚宋统殷的队伍都在太原没有挪窝,这里到太原的距离很远,横营肯定不是要去太原,也打不下来。 一旁的李中举说道,那横营多半是去襄陵县打洪承畴和曹文诏,想来刺杀大元帅的便是他们了。 刘处直的手从永和县看到襄陵县,之前断断续续的信息逐渐连在一起。 不好,横营这次多半要败,我知道了,前几日宴席横营多了一个新营官叫张立位,他来的太巧了,洪承畴他们从永和县南下后就来投奔了王嘉胤。 现在我们知道王嘉胤被刺杀,那一定是这人干的了,但是洪承畴这人派细作不会只有一个人肯定还有几个潜伏在营里的,横营他们贸然出击多半要中伏。 不行我们也得去看看最好能捞他们一把,横营经此大变内部局势不会再像之前那么稳定了,多半是要分裂的。 如果我们能撬横营一营兵马过来,对我们的实力提升也是很大的。 现在去告诉王自用他不会听我们分析的我们跟他也不熟。 最好是能跟在他们后面待他们中伏后我们杀出来救回横营的大部分兵马,后面的计划就好实现多了。 这次浑水我觉得我们有必要趟一下,传我命令全营集结,待横营出征两个时辰后跟上他们。 第258章 横营中伏襄陵县 誓师结束后,王自用和各营官率军离开翼城,他的左营和王嘉胤的中营亲兵营走在最前面,张登喜也跟着他,看得出来这位横营右丞相已经把他当成自己下属了,这让王自用有点小小的自豪。 马世耀的骑兵分列大队两侧巡弋,探查可能出现的官军,杨六就在王自用的身后一里路,谢君友和马重僖也都是如此,横营大队连绵十余里蔚为壮观。 就算是王嘉胤在时横营也很少全体出动,两万余人只有老本兵有马,其余人只能靠两条腿,义军的行军优势已经没有了,到襄陵的二百里路,横营至少需要走四天。 进至离襄陵县还有八十里的太平关时,原先安排到横营的细作已经回到了襄陵,告知了洪承畴横营出兵的消息还有这些天打探的横营大致实力。 洪承畴一边品着茶一边说道:“这横贼果然不是一般贼寇能比。” 两万多人有一万人披甲,一千多骑兵,还有上万马军要是王贼嘉胤还在,真不是能轻易剿灭的。 也还好是文诏的奇谋,报功的奏疏已经发往京师了,文诏为国除此巨害想必陛下一定会高兴的,定会重赏于你。 都是抚院大人指挥有方,末将不过做了一些微末之事。 好好好,我就觉得文诏你这种谦逊的态度很好,待贼寇消灭干净,陛下一定会封你个爵位,到时候你曹家便能光宗耀祖了。 现在我们来说说怎么对付横贼吧,原本我还想趁着贼渠死了突袭他们一网打尽,这下他们主动来送死,正好省了我们的事。 贺人龙在一旁道:“抚院大人派出去的夜不收已经派出刚刚回来。” 横贼大队成一字长蛇阵连绵十余里,先头部队是横贼贼渠紫金梁王自用,离我们已经不足四十里了。 哈哈哈,王贼嘉胤一死这些贼寇都不会打仗了,十几里的队伍一旦被包围分成几段,便能使其首尾不能相顾,此战必胜。 这样吧,等下我们撤出襄陵县留一百官军和二百巡检司衙役防守县城,我亲率标营主力伏于襄陵县东门十五里外,贼寇来到襄陵县城肯定会寻找我们,他们找不到我大军一定会进城搜索,我就趁这个机会突袭流寇。 曹文诏率领本部去襄陵县以南二十里西贾乡,待标营同贼寇打起来后立即突袭横贼后队将他们分割包围。 张兵宪就率领榆林道营兵看情况支援各处战场,此战必须荡平横贼。 谨遵抚院钧令! 好,都去准备吧。 出发四天后,王自用终于赶到了襄陵县城外,到这里他也有一丝觉得不对劲了,此战完全违背了横营历来的作战经验,他们不是官军慢悠悠的在官道行军很容易暴露自己。 不过这点理智被给王嘉胤报仇的想法和当横营大元帅的激动给掩盖了,稍作休整后他命令迅速攻城,取回大元帅的首级。 洪承畴留在城里的三百个倒霉蛋根本没能抵挡横营大军多久,一刻钟时间横营大旗就插上了城墙。 王自用的一切行为都被洪承畴料到了,他确实没有直接进城而是命令侦骑搜索方圆十里看看有无敌情,不过洪承畴安排的人在十五里外,自然没有找到什么。 待侦骑回来后,王自用觉得一定是官军害怕早早撤退了,放下了自己最后的那点戒备心,带领队伍开始进城。 两万人进城需要时间城门又窄,半个时辰后才进了三千多人。 王自用对旁边的张登喜说,看来不能都在城里休息,要不等亲军、左右中营都进去了让马世耀他们都在城外扎营吧。 张登喜越想越觉得不对劲,曹文诏这个人怎么会看到他们就跑,加上还是洪承畴在指挥,一定有什么阴谋。 左丞相,不对劲赶快让人都撤出来,官军设了套等我们去钻呢。 王自用还没反应过来,三声号炮响起,洪承畴的标营骑兵直接冲杀过来,同时大批步兵也从两面包抄过来。 县城门口拥挤不堪,横营根本做不出什么什么有力反抗,开始被圈踢。 马世耀的骑兵也被堵在一处,在这种环境下根本发挥不了战力,他只能命令收拢骑兵撤出城门范围另寻机会。 标营骑兵县城门口左冲右突,失去阵型的横营士卒如待宰羔羊,被来回突击。 待马匹体力不支后,榆林道的营兵和洪承畴的标营步兵也已经压上来了,先是几十门小炮轰击,然后两面包围夹击。 王自用只得传令城里的士卒赶紧出来组成阵型抵御官军。 可这道军令更加造成了义军混乱,老本兵还好一些在各自的军官带领下慢慢收拢,其余队伍却到处乱跑,根本无法形成阵型。 从西贾乡出击的曹兵突袭了马重僖和谢君友的后队,这两人都是沙场宿将知道在这里扛着不但帮不了王自用自己也得搭进去。 两人合计后还是老办法,丢下其它士卒,三千多老本兵骑马离开,这些人在以后随时还能复起。 剩余的新兵见营官们丢下自己跑了,哭着喊着要投降,一般情况下曹文诏是不需要俘虏的,曹部抓不住那些来去如风的老本兵,就将火力对准这些人。 直到曹部官兵杀累了,才停手开始抓俘虏,六千余人的前后两营只跑出去一半 俘虏被抓了三百多,好消息是老本兵基本无碍。 而在县城的一万多义军也同样快扛不住了,王自用组织数次偷袭因为地形原因都被打回去了,目前士气低落被压缩在城门附近的一隅之地。 王自用看到一片片倒下的横营士卒,心中一阵悲凉,他不是没想过带老本兵走,但几次都被打了回来,根本冲不进去,这次可能真要栽在这里了,他只觉得对不起王嘉胤,大哥刚死他就把家业败完了。 刘处直晚了横营两个时辰出发由于不想被王自用发现以免发生误会,他也刻意控制速度一直慢慢跟着,离西贾乡不远时,李狗才报告前面有大批官军。 没办法只得再绕路,还好全部都是马军,绕路没花多久时间,在开战两个时辰后赶到了襄陵县外,此时已经是下午了,穿着蓝色箭衣的横营士卒尸体满地都是。 高栎将毡帽往地下一摔,骂道这王自用打的啥鸟仗,连王嘉胤三成功力都没有,现在横营虽然还有一大半的人活着,但士气肉眼可见的低落他们要是再晚来一阵,这里就得全军覆没了。 刘处直拿着千里镜看了看附近的敌情后,发现榆林兵备道那边好像没多少人,并且离官军大队有一定的距离。 高栎你带前营去突袭榆林兵备道所在地,洪承畴要是回来救他,我率军再去解围王自用就能突围,要是不回来就活捉他拿他交换横营其它弟兄。 高栎领命后带着前营人马冲向榆林兵备道的大旗。 张福臻身边只有两百多人,在高栎动起来后他身边的亲兵就报告他流寇冲他来了。 这位榆林兵备道不是什么蠢货,知道现在是围歼横贼的大好时机,但他更不想死,于是让自己亲兵赶快去求救兵。 高栎的目的本就是吸引洪承畴来援,所以没有拦截张福臻的求援塘马,也没有立时进攻,就在旁边骑着马转圈圈。 洪承畴得知居然是克贼来救援后大呼失策,现在曹文诏在二十里外,想派人去报信让他回来救张福臻也来不及了,他一个四品兵备道要是自己不去救援被延绥巡按弹劾一把自己的这官就当不了。 洪承畴将自己的佩剑一下子插在地上,让自己标营解围去救张福臻。 趁着包围圈松动,刘处直指挥四千大军冲进了王自用的包围圈,将官军驱散,不过没有过多去追赶,现在最重要的任务就是把横营剩下的队伍捞出来。 看到是刘处直来援,王自用心里五味杂陈,自己和他又不熟,欠一个人情怕是不好还了,而且自己此战战败,想当大元帅怕是很难再正常上任了。 他也没办法想那么多了逃命要紧,安排了杨六和其它军官带领队伍突围,往西南方向九原山而去。 刘处直见横营突围了,发信号让高栎赶快离开,当洪承畴率军赶到张福臻所在的位置时高栎已经跑掉了。 张福臻看到洪承畴后也知道是自己的锅,没有多说一句话。 哎,如此好的机会围歼此巨贼又打成半吊子仗,横贼的老贼大部分都跑出去了,咱们等于白打了。 而到九原山后,王自用一统计差点晕过去,一万四千人只剩八千人回来自己这边损失上千老本兵。 前后营也不知道具体情况目前还在派人联系,不过预计他们那边状况也不好,此战横营损失怎么都有上万了,堪称起义以来最大败仗了。 第259章 九原山横营公推大会 崇祯四年六月初平阳府绛州九原山,王自用率领横营在此等待七天了,三天前侦骑联系上了谢君友和马重僖等人,他们也正在往这里赶。 可怜的王大帅已经死了十天了,原本王自用计划快速攻下襄陵县灭掉或者重创延绥官军趁大胜夺取横营大帅之位再把王大帅下葬,事与违愿没有成功,也就没有机会埋人。 六月山西的天气已经很热了,即使在棺材里面放了一百多斤细盐也没办法掩盖这股味道了。 王自用抽了一晚上的旱烟后决定在各营掌盘子和横营头领们到齐后宣布王大帅的死讯,再全营公推大帅。 襄陵县大败后王自用想以正常形式公推上台已经没有希望了,王嘉胤的亲军和中营在到达九原山后已经不接受他的指挥自成一体了。 亲兵队长袁伟被王自用借着刺杀一事干掉了,但是内部又选出来一个领头的,虽然人数只有六百多人但都是横营出类拔萃顶尖战力。 而中营从襄陵县返回来两千号人也是一支不可忽视的力量。 王自用只拉拢了一个没有野心的杨六支持他,两边加起来五千不到的部队,目前来说就是亲军的新队长李章和中营的营官皂鹰刘汝魁,旗帜鲜明的反对他。 前营的谢君友,后营的马重僖就是野怪他们支持谁谁就能当大帅,王自用目前的心思就是狠狠的教训亲兵和中营这些反骨仔,让他们知道谁才是大小王,至于前后营就得下功夫拉拢了,之前王嘉胤收拢的权力也得交一部分出去了。 刘处直和高迎祥包括李自成等人都到了九原山,虽然横营的公推大会没有让他们参与,但是不代表他们不能做点什么,李自成这个刚起义的新人没什么打算,横营的遗产他没办法吃下去,弄进闯营他也压不住。 但是高迎祥和刘处直都有想法,之前两人都被大元帅封了大将军,一个征虏大将军,一个定国大将军,吃点大元帅的遗产也是天经地义。 两人虽然不能直接参与横营的公推大会,但是高迎祥承诺了李章、刘汝魁等人在会上发难有闯营在背后撑腰,而刘处直同样也承诺了马世耀支持他争取横营大帅的位置,万一有不测可以直接来找他。 虽然两人都觉得这样分裂了横营有点对不住王嘉胤,但实力提升后也能在乱世有更大的作为。 刘处直和高迎祥决定了一定要亲自给王嘉胤主持一个风光大葬,就定在公推大会之后,这样也算是对王嘉胤有所交代。 次日公推大会的会场已经布置好了,王自用最先到地方,会场上摆了十八张桌子上面备了酒和其它菜品,横营所有千总以上的军官都参与了会议。 大帅,各营营官都到齐了,没有野心的杨六已经认可了王自用的大帅之位提前叫上了,反正自己不想当,谁当大帅都得给他面子,王自用是老熟人以后有事也好商量。 王自用将酒爵中的残酒洒向地面,对杨六说道:“李章和刘汝魁带了多少人?\" \"李章带了二百人,穿了铠甲拿了弓刀,刘汝魁带了有三百人在会场外面候着,马重僖和谢君友的人马按兵不动。 但马世耀的骑兵营在会场外列阵,不知是何用意。\" 昔日一起共事的兄弟,终于要撕破脸皮了,徒让人笑话啊,横营经过这次折腾还能有之前一半的实力都算幸运了。 说完他拍了拍杨六的肩膀,走吧我们去看看他们想做点啥,李章和刘汝魁能悬崖勒马我就原谅他们。 九原山会场内,十几位营官千总分坐两侧,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王自用刚刚到地方,明显感觉到左侧几道目光如刀一般刺来,李章死死盯着他,旁边刘汝魁也玩着自己的佩刀,意有所指。 \"诸位久等了。\"王自用径直走向主位,大马金刀地坐下,几个亲兵按剑立于身后。 李章率先发难,左丞相好大的架子,明明最先到这里,但是却最后一个来,这让这么多老兄弟等着,莫非是去寻思怎么解释襄陵之败?\" 襄陵之败,责任在我。\"王自用突然开口,声音沉稳,\"我低估了洪承畴的狡诈,让上万弟兄白白送命。\" 他猛地拍案而起,\"但我要问你,当时你率亲兵队为何迟迟不支援左营?若及时赶到,何至于被官军分割包围?\" 李章脸色一变:\"你血口喷人!我部率先进城直接被切成两段出不了城门,如何脱身来救援?\" \"是吗?\"王自用冷笑,从怀中掏出一封密信甩在案上,\"这是你部士卒的供词,说接到的是让就地防守找机会突围的命令。 帐内顿时哗然。刘汝魁猛地站起:\"王自用!你这是栽赃!大元帅尸骨未寒,你就开始清洗他的旧部了吗?\" \"肃静!一直沉默的马重僖突然喝道,今日是公推大帅,不是来吵架的。 王自用趁机缓和语气:\"老马说得对,横营不可一日无主,今日请诸位来,就是要推举新任大帅。\" 他目光扫过众人,\"按规矩,各营千总及营官投票,得票多者当大帅。\" 谢君友突然插话:\"王大帅在世时,德才兼备,弟兄们也拥戴他。”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王自用一眼,\"不知左丞相近日可曾巡视各营?听听底下弟兄们怎么说?\" 王自用一下紧张了,谢君友这是在暗示军中对他不满情绪蔓延,明明自己已经许诺他很多了怎么还和自己唱反调。 他正要回应,帐外突然传来喧哗声。 \"报——\"一名王自用的亲兵慌张闯入,\"骑兵营的弟兄们...他们在营外列阵,说要将让横营大败的人清除出去然后再选大帅。 帐内瞬间剑拔弩张,李章和刘汝魁的亲兵手按刀柄,王自用的亲兵也立即拔剑出鞘。 王自用却突然大笑:\"好啊!马世耀这是要造反吗?\"他猛地站起身来,\"诸位不妨跟我过来看看!\" 不远处的空场上马世耀的八百骑兵严阵以待,但是山坡上更是密密麻麻站满了杨六的部众,少说有两千人,弓弩上弦,长枪如林,对骑兵营形成了包夹之势,这个地形上骑兵发挥不了太大用处。 \"王自用!你这是要火并吗?\"刘汝魁厉声喝道。 皂鹰言重了。\"王自用负手而立,\"不过是让弟兄们出来透透气,顺便...\"他转向马世耀,\"问问马将军,骑兵营这是何意?\" 马世耀脸色阴晴不定。他本打算以武力威慑,迫使王自用让步自己就有机会登上大帅之位,没想到对方早有准备。 此刻他骑虎难下,只得抱拳道:\"我只是例行操练,惊扰诸位,罪该万死。\" 王自用满意地点点头,转向众人:\"既然大家都在,不如就在这里公推大帅,如何?\" 李章和刘汝魁交换眼色,知道这次公推大帅已经难有作为。 马重僖和谢君友则若有所思地望着山坡上黑压压的军队,那些伏兵便是王自用的底气,他已经知道了有人会在大会发难提前准备了,就冲这份心思也不是啥蠢人,自己的态度可以转变一下了。 \"我推王自用左丞相继任大帅。\"杨六率先打破沉默。 \"我反对!\"李章厉声道,\"襄陵之败足证其不堪大任!我推刘汝魁当大帅!\" 眼看又要吵作一团,马重僖突然开口:\"我说句公道话。\" 他缓步走到场中,\"横营经此一败,元气大伤,当务之急是团结一致,而非内斗。\" 他看向王自用,左丞相确有失误,但毕竟跟随大元帅多年,熟悉军务,要论造反的前后顺序,左丞相也是最早的一批人。 谢君友接话道:\"老马言之有理,不如这样,就让左丞相继任大帅,但需设立五营联席会议,重大决策需各营营官共议,如何?\" 另外,现在横营的实力已经没有大元帅时期那么强大了,我建议之前的开府建制都作废,横营之主还是称大帅,大伙还是叫掌盘。 王自用对此已经了心里准备并且也是他答应谢君友二人的,眼下局势,能保住大帅之位已是万幸,称王建制实不敢当了。 他正要答应,李章却突然冷笑:\"道不同不相为谋!我李章今日就带弟兄们另投明主!横营有这等庸帅,迟早败亡!\" \"李章!\"王自用暴喝,\"你敢分裂横营?\" \"分裂的是你!\"刘汝魁拔刀在手,\"我刘汝魁今日也走!愿随者,跟我来!\" 场面顿时大乱,不少士卒跟在李章等人身后离开会场,马世耀也带着骑兵离开,不过横营骑兵营左部千总还是选择了留在横营,马世耀只带了八百骑兵离开。 王自用脸色铁青,却不敢下令阻拦,今天一旦火并,横营将彻底瓦解。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两千多人离开横营的营地,这些大部都是老本兵还有宝贵的骑兵。 杨六看到这些走了,说道:“大帅就这么放他们走?\" 王自用没有回答。他转向剩余众人,尤其是神色复杂的马重僖和谢君友:\"二位意下如何?\" 马重僖长叹一声:\"我愿奉左丞相为大帅。 只是...\"马重僖顿了顿,\"希望大帅能记住今日教训,凡事多与各营商议。\" 谢君友也勉强拱手:\"前营愿听调遣。\" 骑兵营左部愿听调遣! 没有跟着李章和刘汝魁等人走的前营和后营士卒也被王自用安排军官收拢起来。 回到自己大帐,王自用遣退众人,只留下杨六,他瘫坐在虎皮椅上,仿佛一瞬间老了十岁。 \"大帅,好歹你也登上帅位了。\"杨六试图安慰。 王自用苦笑,\"原本两万余人的横营,如今还剩多少?\" 杨六默算片刻:\"李章、刘汝魁带走千余人,骑兵营走了一半,加上襄陵折损的,现在横营还有九千人马,老本兵有五千多点,一样是义军翘楚。 \"腰斩啊。\"王自用长叹,\"这大帅之位,是用横营半数家底换来的。\" 等明日去调查一下,看看刘汝魁他们去投了谁。 第260章 王嘉胤的葬礼 横营大帅之位尘埃落定后,王嘉胤的葬礼也要如期举行。 王自用得知李章和刘汝魁投了高迎祥,马世耀投了刘处直虽然愤怒但也知道横营现在没办法再折腾了,只能捏着鼻子认了,决定以后要防着这两个人了。 现在王自用已经是横营大帅了,不再适合亲自主持葬礼,刘处直和高迎祥二人就主动接下了这个活。 考虑到这两个的江湖地位,他们承担葬礼仪式也不算辱没了自己大哥,王自用得知消息后也没做过多考虑便同意了。 崇祯四年夏六月,九原山深处,山坳里新搭建的灵堂前,白幡猎猎作响。 高迎祥站在灵堂前,望着那具厚重的柏木棺椁,眼眶通红。 他粗糙的大手抚过棺木上雕刻的狻猊纹饰,指尖在\"王公嘉胤之柩\"六个阴文大字上久久停留。 棺椁两侧,八名身着素白战袍的闯营精锐持刀而立,刀尖向下,寒光凛凛。 刘兄弟,香烛纸马可都备齐了?\"高迎祥嗓音沙哑,头也不回地问道。 刘处直从身披孝衣一身缟素,\"都备下了,准备了三十斤上好的檀香,还有我在霍州弄来的上等黄表纸和从潞安府那里缴获的八十匹潞绸。 灵堂内,松香火把噼啪作响,王嘉胤的遗体已被整理妥当,遗体身着经常穿在身的铁甲,胸前腹部的伤口虽经缝合,仍狰狞可怖。 至于首级现下义军实在没有能力夺回来,只好用木头首级代替,这个是高迎祥营中一个木工雕刻了三天三夜弄出来的,看着还是有几分威严。 刘处直走到棺前,将自己一直以来使用的佩剑轻轻放在王嘉胤交叠的双手上。 王大哥,安心走吧让我的佩剑陪着你上路,今生虽然咱们发生过不愉快,但我刘处直是佩服你的,你的仇我记住了,王国忠张立位我不会放过他们的。 帐外传来杂沓的脚步声,王自用带着张登喜还有杨六赶到。 张献忠、罗汝才、马守应、李自成等各营掌盘子也陆续到来,人人臂缠白布穿着孝衣,面色凝重。 不知道是真情实意还是装的,张献忠一进门就扑倒在棺前,额头重重磕在地上:\"王大哥!兄弟来迟了!\" 高迎祥扶起他,沉声道:\"明日辰时下葬。 今天,请各位掌盘子都带上自己亲兵在外面空场集合,听听刘掌盘子宣读一下大元帅生平。 刘处直之前通过横营的老人将王嘉胤所有他不知道的事迹都了解了,整合了一下内容并且撰写在了一张丝绸上面。 九原山的空地上,五千多人肃立着,没有任何人发出一丝声响,刘处直拿着一块丝绸还有喇叭走上了一座高台。 大帅生于万历十九年,世袭府谷千户所小旗。 天启元年,延绥镇选锋,他以步卒身份被选入援辽大军,刘处直的声音在山中回荡。 天启二年的辽东大雪纷飞,浑河两岸的芦苇荡里,五十明军残兵正被相同数量的后金骑兵围剿。 大帅趴在雪地里,他想着带着兄弟们争一条活路。 \"王自用,敢不敢跟老子干一票大的?\"大帅转头问趴在身旁的同乡王自用。 不等回答,大帅已经跃起,手中武器划过一道寒光,将迎面冲来的后金骑兵斩落马下。 他夺过战马,带着二十几人直插敌阵后方。 那一战,他亲手砍下五个建奴首级,带领五十人击溃了后金五十多骑,斩杀了后金一个牛录额真。 王自用听到自己和王嘉胤过往事迹被念出来,当时就收不住眼泪了,跪在地上失声痛哭。 大哥你死的惨啊,兄弟无能,现在没办法给你报仇啊,我无能啊。 哭着哭着,王自用一口气没上来居然晕了过去,刘处直只得停下,让王自用亲兵将他抬出去休息一下。 这个小插曲结束后,刘处直继续念到下面的内容。 回延绥后,朝廷欠饷三年不发,崇祯元年大旱,他的千总甚至还要克扣他们军粮倒卖换取白银。 大帅带着二百个弟兄,举起义旗造了反,当天就攻占府谷千户所,几日后便有数千军户投奔,他们开仓放粮,杀贪官污吏拯救百姓。 灵堂内,杨六突然捶胸痛哭:\"就是因为王大哥这样做!老子就是因为王大哥开仓放粮赈济百姓才跟着王大哥干的!\" 刘处直抹了把脸上的汗,继续道:\"四年转战,大帅破了府谷、延川、延长、中部、石楼、静乐、蒲州、隰州等二十余州县,杀了许多贪官污吏,打的各路官军哭爹喊娘。 气氛烘托到了这里,哪怕和王嘉胤真没啥感情的掌盘子也被感染了。 东方渐白,山间雾气缭绕,宛如万千素缟。 刘处直、高迎祥、王自用、杨六、老回回、李自成、罗汝才、张献忠等八位掌盘子合力抬起棺木,向选定的墓地走去。山路两侧,上万义军跪地痛哭,声震山谷。 墓地选在一处向阳的山坡上,四周苍松环绕。 穴旁立着一块粗糙的青石,上面用刀刻着刘处直亲自撰写的墓志铭: \"公讳嘉胤,陕之府谷人。少从戎,援辽有功。后因朝廷昏聩,官吏贪暴,遂率军户起义。四年转战,破城数十,斩将夺旗,拯民水火。崇祯四年六月初二,遭叛徒所害,年四十整。呜呼!壮志未酬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 下葬时,高迎祥突然跳入墓穴,将一面崭新的横营大旗铺在棺上:\"王大哥,带着横营的大旗走!来世咱们还做兄弟!\" 黄土渐渐掩埋了棺椁,刘处直跪在墓前,将一碗烈酒缓缓洒在地上:\"辽东的风雪,延绥的黄沙,山西的沟壑…王大哥,你都走过了,现在,该歇歇了。\" 远处山巅,朝阳喷薄而出,高迎祥站起身,环视众人:虽然王大哥死了但是义军事业不能落下,推翻这驴日的朝廷,咱们共建一个全新的盛世。 众掌盘子纷纷拔刀向天,寒光映着朝阳,宛如一片刀林。山风呼啸而过,卷起漫天纸钱,飘飘洒洒,覆盖了新垒的坟茔。 棺材埋到了地下后,义军所有的火炮都集中在了一起,鸣炮三响,纪念这位转战山陕的大英雄,这些义军掌盘们无论之前有过什么不愉快,至少在现在都是团结的。 葬礼后,刘处直和高迎祥也承认了王自用的大帅之位,并且表示以后会鼎力相助,而他们两人也都进步,成了义军副盟主。 第261章 东路军作战会议 尘归尘、土归土下葬王大元帅后,刘处直和高迎祥都觉得自己了却了一桩心事。 其实关于张氏的事刘处直了解后还是很同情她的,不同于高迎祥因为他是这个时代的人,大男子主义倾向严重。 刘处直毕竟是未来过来的,倒是挺同情她的遭遇,但为了在义军中的地位以后真有机会报仇他还是会下手的。 王嘉胤死后留下来二十多个女眷,王自用原本想赏给各营的军官,但是刘处直觉得这些未免太过折辱她们了,和王自用商量后付出了一些金银将她们全部弄了出来,愿意走的发银钱给她们让她们离开。 所有女眷都选择了改嫁离开义军,可想而知这些人在营中过的什么日子。 事后刘处直也郑重的对手下军官们说,如果不想死的莫名其妙,以后别掳女子进来,最好是人家愿意才行,更不能做杀夫夺妻,杀父夺女的事,这种实在太过了。 王嘉胤的死也都给了他们教训,所有人都点头表示同意,掌盘子你说的对,咱们去嫖就行了。 高栎嘿嘿一笑说道,那掌盘子你之前在陕西抢的那个女的不也是这样来的吗。 刘处直一听脸就红了,好像营里就自己这么干过,他对高栎说道:“你个大老粗你懂啥,当时我发她银子让她走了,也没强行掳她进来,”再说了我也没像大元帅对张氏那样做啊。 看到刘处直窘迫的模样,所有人都发出了愉快的笑声。 好了好了,这事不提了明天横营大摆宴席,大伙都去吃饭吧,完事后商议一下我们义军下一步路怎么走。 现在大部分人都聚集过来了,是留在山西还是回陕西或者是去北直隶还是河南之地都要有章程。 狗才你来说说最近官军动向吧,我们现在内部讨论讨论。 咳咳! 这几个月山西这边整军经武,实力还是有了,之前我让马老六北上大同附近打探情况。 得知大同的镇兵各部都补了一到三月的饷银,已经开始南下了,这些都是九边劲兵,咱们的日子不会再有年初那么好过了。 狗才大同总兵现在是谁,我们认识不? 栎哥,现在大同总兵是尤世禄,年初他在保定当总兵,因为杜文焕跑路后被临时拉到山西来提督两镇,后来在山西打了败仗就被弄回保定了,这朝廷考虑到大同没有老将坐镇就将他调了过去。 尤世禄是咱们榆林的将门出身,真要说的话能力是一点都不差的,之前被义军打败也是意外的事,这次他过来当总兵我们得小心一点。 刘处直最后补充道:“仗怎么打走一步看一步吧。” 面对九边劲兵,我们现在还是差点意思,最好的话还是不要和他们死拼尤其是曹文诏部,霍州之战结果已经很明确了。 义军其它队伍遇到曹文诏说一触即溃夸张了,但也绝对支持不了多久。 我们比官军强的一点就是兵多马多,义军招兵很容易,死一万补一万,只要核心的兵力不出问题我们就永远打不死。 今天的会议就到这里吧,具体怎么做还得和其余掌盘子议论后做出安排。 王嘉胤下葬后,按照各地习俗都该办宴席,九原山中在横营主持下加上高迎祥、刘处直等人的鼎力支持下宴席办的很好,十多万义军虽然不能都大口吃肉,但各个都尝到了一点肉味,面食类也几乎管够。 从刘处直领导的霍州之战战败到王嘉胤被刺再到襄陵县战败,义军的士气是比较低落的,经过这次大宴士气也算调动起来了。 随即便是二十四家掌盘子开会,这二十四人除刘处直、高迎祥、王自用外分别是:闯将李自成、满天星张大受、满天星高汝利、蝎子块拓养坤、老回回马守应、一字王刘小山、邢红狼邢文钊、领兵王凌邦文、整齐王常自有、过天星张天琳、闯塌天刘国能、九大王阎正虎、八爪龙徐德量、西营八大王张献忠、南营八大王赵德方、混世王武自强、乱世王郭应聘、曹操罗汝才、九条龙刘进福、五条龙吴云朝、扑天雕贺双全、摸着天高小溪,东路军三十六营大部分队伍都在此处。 人一多其实很不好统一思想大伙都不愿意听别人安排去啃骨头,有利可图还好,无利可图就得考虑考虑了。 王自用见人这么多心里底气十足,他提议为了报复官府刺杀了王嘉胤,各家掌盘子一起集中所有兵力共计十五万一起攻打潞安府的府治长治县城或者河南怀庆府治河内县。 潞安府治长治县是沈王的封地,怀庆府治河内县是郑王的封地,正所谓官军杀我义军一个大帅我们杀一个亲王作为报复。 亲王们的财富经过数代积累都是富哥,哪怕攻破一处地方,缴获的粮食物资也将不计其数,义军便可以再次扩军府城还能有许多工匠,都是现下义军急缺的。 刘掌盘子,大伙都知道你手里有个矿工组成的土木营,也曾经用爆破炸开过蒲州和霍州城墙,能不能故技重施炸垮长治或者河内的城墙呢? 大帅,这府城和州城可就是两码事了,蒲州难点就在于那条一丈宽多的护城河和两丈六的城墙,就这样我们也花了那么大的代价挖断护城河,最后伤亡上万兄弟才打下来火药也用了几千斤还只崩了一个缺口出来, 至于攻破霍州,这里年久失修还没有护城河那个的话就没有参考价值了。 长治县我很熟悉,之前我们也在潞安府转战过,长治城墙周长约九里十三步高约三丈五尺,上面宽两丈五尺都可以跑马了,顶宽一丈五尺,城墙外壁以青砖包砌,内里是啥不知道反正佛郎机砸上去没啥子用。 长治有四座主城门,东门潞阳门、西门威远门、南门德化门、北门保宁门。 每门均建有瓮城,城门上设城楼,瓮城外加筑吊桥,城墙外环绕护城河,宽差不多三丈,深一丈五尺,引漳水支流注入,这个要挖断水流就很难了,不挖断水流也就不能掘土到城下了。 大帅打算用多少弟兄的命去挖断护城河,再用多少斤炸药去炸,没有五千斤给城墙挠痒痒都做不到。 在坐的义军里面,除了有火器的几家掌盘子,其它用冷兵器的基本上不储存火药不好带也危险。 现在的山西也不是去年打蒲州那会了,延绥镇大军在,大同边军也南下了,还有山西镇和那个一直和我们作对的张道浚,两三万人总是有的吧,要是我们一口气打不下被官军突袭会死的很惨的。 被刘处直这么驳面子王自用有些难堪,但是又觉得他说的有道理,只能一言不发的坐在旁边。 就这样一场军事会议又转变成了吃吃喝喝,当然也不是什么都没讨论出来,最后讨论的结果是,王自用领十营掌盘子留在平阳府活动。 刘处直率张天琳以及李自成还有老回回杀回沁水计划拔掉窦庄这个地头蛇,不然他们老是袭击义军防不胜防。 高迎祥率张献忠、罗汝才等人去太原府和辽州一线活动,总之分的越开越好,这样才能调动官军兵力。 第262章 再度杀回窦庄 九原山的会议结束后,刘处直等几个掌盘子按照计划再次杀到泽州沁水县境内,两个月前流寇离开后,朝廷安排了新的知县上任沁水,这位屁股都还没坐热,三万多流寇又入境了。 不过这次刘处直回来是有目标的,打个县城下来已经没什么收获了,这次必须要把窦庄给灭了。 当流寇绕过沁水直奔窦庄时,知县知道自己的性命算是保住了。 随着流寇又分兵几处,官军也做了相应调整,洪承畴集合了艾万年、李卑贺人龙、马科等先入晋的官兵就在平阳府准备灭掉横营。 大同总兵尤世禄率镇兵南下沁水准备解决刘处直,沁水这里也来了一个新的队伍便是从四川赶来的石柱营。 秦良玉老太太奔波进京面圣后旧病再次复发,实在无法亲自领军了,只得回石柱老家养病她带了一千五百人回去,留在山西的石柱营共三千五百人。 由儿子马祥麟和儿媳张凤仪统领,张凤仪和张道浚是同胞姐弟,石柱营便一直驻扎在窦庄。 此时的窦庄有张家泽州营加上石柱营共七千人,不过还好之前大败后张道浚练兵时间不长,泽州营现在能战的不过千人,只能配合石柱营作战。 大同官军南下的事已经被侦骑得知,在离窦庄不远的芹村,刘处直、李自成、老回回、张天琳几人商议由李自成和老回回去应付一下大同官军,不需要死打硬拼,创造机会让刘处直能解决掉石柱营。 大哥,这个尤世禄就麻烦你了,你和老回回一起去拖住他,我看看能不能把石柱营引诱出来灭掉,要不然他们守着城我们可没办法拿下窦庄,力有不逮一定要走别硬拼。 兄弟,没事的尤世禄就交给我和老回回了,我们也有不少马匹,打不过自然会走。 好,那就拜托大哥了。 崇祯四年六月十五日,沁水外窦庄刘处直和张天琳部六千五百义军在窦庄南门外列阵迎敌。 考虑到窦庄有一些小炮,刘处直把军阵设置在城墙一里五之外,然后派骑射手往城墙上抛射箭矢。 城墙上,张家大姐儿张凤仪穿着一身铠甲,旁边是自己丈夫马祥麟和弟弟张道浚。 张凤仪最佩服的便是自己婆婆,连身材装扮都是学的她,秦良玉身高有一米八体重近两百斤能穿三层重甲,张凤仪虽然没有自己婆婆那么高,但也有一米七左右,张凤仪为了当女将扛起甲胄也经常练武增肌,看着威武雄壮,甚至还有一撇胡须。 身旁的马祥麟看着就像细狗了,从身材方面就能看出了家庭地位了。 张凤仪拿着千里镜看到了军旗下的刘处直,询问一旁的兄弟这个是不是克贼。 嗯嗯,大姐就是他,是我大明卫所军出身居然不顾皇恩背反朝廷实在可恶至极,大姐有什么想法吗。 当然是出去和他打一仗了,我石柱营打各地反贼打后金建奴都不怕,这种流寇都是乌合之众何惧之有。 大姐,这些陕西流寇可不比西南那些土司啊,千万不可轻敌。 行与不行试试便知,集合两千人马我们出庄作战,试试这些流寇的成色,夫君你留守庄内看情况接应我。 很快两千白杆兵集结完毕,在张凤仪的带领下出庄准备迎战义军,试试义军的作战能力。 凤仪你小心一些,不要轻敌也不要孤军深入太多了,听闻流寇骑兵厉害。 大男人磨磨唧唧,我就烦你这一点,说完也不再理马祥麟,带着人就出去了。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被自己媳妇埋汰,马祥麟脸色也不好看,张道浚只能安慰一下他,说自己大姐从小就这样,谅解一下。 两千白杆兵出庄后一里多点后便开始列阵,每人手持一杆白蜡木制成的长矛,矛头雪亮,这些来自石柱的土家族儿郎,自幼习武,尤擅山地作战非常适合山西的地形。 一百五十步外,刘处直观察着这些白杆兵,披甲率很高,也不都是拿着长枪的,背后都背着藤牌挎着腰刀,后面几排拿着那种西南地区那种弯刀,和刘处直以前用的苗刀差不多。 兄弟们这白杆兵看着也不错啊,不知道和九边的那些边兵比有什么不同。 掌盘子和他们打一仗就知道了,弟兄们已经准备好了,这些南蛮子看着气势汹汹还是不敢主动进攻我们。 因为地形原因,刘处直只安排了前中两营三千人迎敌,分为两个军阵,看着白杆兵那些长枪,刘处直就放弃和他们长枪互捅了,这种仗只能先放火器,再贴身肉搏。 随着号角声起,义军前营的三百弓箭手出列,弯弓搭箭,张凤仪见状,立即命人挥动令旗,举盾防守。 白杆兵迅速从背后取下圆形藤盾,举过头顶。 这些盾牌轻便坚韧,表面覆有生水牛皮,能有效抵挡箭矢。 \"嗖嗖\"破空声响起,箭雨倾泻而下,大部分被藤盾挡住,偶有穿过缝隙的,也被前排白杆兵的重甲挡住,三轮箭雨后,白杆兵仅几人轻伤。 见弓箭效果不佳,刘处直命令鸟铳手上前五十步准备齐射。 听到刘处直命令后,季伯常指挥鸟铳手出列,之前的火器司把总赵德柱在霍州战死了,火器队伍就全部交给季伯常指挥了。 \"放!\"一百余支火铳齐射,硝烟弥漫,一百步的距离较远,白杆兵只有数人中弹倒地,阵型也没有散乱,并且迅速分散开来,减少伤亡。 当鸟铳装填时,旁边的十余门火炮也开始轰击,火炮炮弹撵过白杆兵军阵,造成了一定的损失。 白杆兵虽然没有鸟铳,但是有一些火炮,开始对着流寇军阵开炮,石柱营的这些白杆兵操作火器不如操作自己的长枪,这些炮弹全都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 见流寇玩赖不和白杆兵肉搏一直放火器骚扰虽然伤亡还能承受但这样拖下去太影响士气了,张凤仪按耐不住性子了,传令旁边的两个千总,让他们指挥队伍进攻。 杀!白杆兵齐声呐喊,声震四野,保持阵型稳步推进,在距离义军三十步时突然加速冲锋。 季伯常赶紧把火器司带下去,官军上来了。 两军相接,金铁交鸣之声骤起,张凤仪居然一马当先直接冲了上来。 长枪如银蛇出洞,直取义军前排一个穿双甲的队总。 那队总举盾相迎,却不料张凤仪枪法刁钻,枪头一勾一带,竟将盾牌挑飞,随即枪尖直刺咽喉,队总应声倒地。 白杆兵的长矛在此刻展现出不一般的威力,丈二长矛比普通长枪长出两尺,矛头的倒钩不仅能勾拉盾牌武器,还能在抽枪时造成更大创伤,义军前排刀盾手很快损失了十余人。 张成、张悟,你们指挥变钩镰阵。 两个千总将命令下达后,白杆兵闻令迅速变换,前排突然蹲下,中排长矛平刺,后排则从间隙中伸出带钩长杆,专攻义军下盘。 这战术让义军措手不及,数十人又瞬间被钩倒。 高栎见白杆兵这招厉害,命令所有人赶紧贴上去肉搏,而中营见前营陷入苦战,李茂让左部进攻石柱营张悟部,意图从侧翼杀入。 战情陷入了焦灼,骑兵营马世耀向刘处直请战派骑兵出击,看着这个混乱的战场,刘处直询问道骑兵能战吗。 马世耀说从沁河那边绕一下插入石柱营后方,他们后排拿的不是长枪。 郭世征在训练另一部分骑兵这次就没有让他参战,见马世耀信心满满,刘处直也就同意了他的请求。 骑兵营悄悄的从后阵离开,张凤仪等人并没有发现,绕行五里后,马世耀指挥骑兵来到了张成部的后方,他一挥令旗,骑兵的铁蹄踏过松软的泥土直取石柱营后排。 见骑兵杀来了,张凤仪本想调一部分长枪手回防但高栎现在缠得紧脱不开身。 骑兵的冲击速度很快,眨眼间就杀入石柱营后阵,那些拿短兵器的军士被骑兵冲的七零八落。 城墙上马祥麟虽然恼怒自己妻子不给面子,但当着这么多人面不好见死不救,更何况小舅子张道浚看到流寇对自己大姐慢慢形成包围之势,一直在旁边催促他赶紧出城。 在开战前他就将剩余队伍集中了好了,很快他就和张道浚一起出了窦庄直扑战场。 今天这仗义军和石柱营打的险之又险,因为不熟悉对方战法损失有些大,见他们增援来了也不好再继续打下去。 刘处直下令鸣金收兵,高栎和李茂听到金声,纷纷指挥队伍慢慢往后退脱离战场。 马世耀看到对面增援来了,也拨马就走,战斗就这样结束了。 此战石柱营伤亡三百多,而克营伤亡近四百,算是小负一场,主要是这个长枪大伙都没见过吃了点亏。 但是石柱营没有骑兵,他们的作战范围就不能离窦庄太远,战场主动权则会一直在义军这里。 第263章 宋统殷的计策 窦庄内,张道浚的母亲霍氏听闻流寇又杀到了自己家门外,女儿张凤仪率军出击小胜一场,这个颇有智慧的老妇人长叹一声叫来了张道浚对他讲一些心里话。 儿啊,先前你主动招惹流寇引来他们报复使得你弟弟战死沙场,但母亲也不是不懂事理的人,事到如今我们如果为了躲避流寇而逃出窦庄,张家就保不住了。 再者世道纷乱就算逃出去也会遇到流寇,性命更保不住,横竖都是死,不如死在家母亲支持你打到底,张家五代家业咱们耗的起,既保家又保国,这就是正道。 张道浚听母亲这么一说,立刻就跪下了泪流满面的对母亲说道:“孩儿必定誓死保家,为国除贼。” 王嘉胤死后,又因为襄陵县大败,横营之前的一些文吏都逃跑了或者被俘虏了,此时在太原山西巡抚衙门里面,宋统殷高坐主位,下方是一个戴着脚链穿着囚衣的人。 宋统殷威严的说道:“台下何人啊?” 那人像是被用了重刑,颤颤巍巍的说道罪人宜川县秀才韩廷宪见过巡抚大老爷。 既是读书人为何背反朝廷做了那王贼嘉胤的幕僚,你可知读书人从贼可是重罪,乡野小民从贼朝廷还给他们一次机会,但读书人从贼抓获就是处斩。 大老爷,罪人从贼还是因为屡试不第心灰意冷一念之差跟了流寇,大老爷要杀就杀吧,不要再折辱我了,我受不得这些大刑。 屡试不第就造反这说的可轻巧,本院二十八岁就进士及第,还是汝等在学业上松散懈怠,不然怎会三十多岁考不上进士。 大人多说无益了,罪人也没有机会继续再读书了,只能下辈子再努力了。 哼!死是最简单的事但本官却不想让你就这样轻松的死了,不然朝廷怎么警示那些读书人让他们不要从贼。 韩廷宪,你宜川家乡还有一个母亲一个兄长和两个妹子吧,造反可不是你自己死了就行,是要夷三族的。 韩廷宪脸都绿了,自己在横营时低调至极了除了出谋划策就是做些文字工作真实姓名从来没有透露过,没想到自己被俘后家里还是受到牵连了。 听巡抚夷三族的威胁后,韩廷宪当即就跪下了,对着宋统殷砰砰磕头。 大人,求求你饶了家母和兄长妹子吧,我韩廷宪造反没有牵扯到家里,他们也从来没享受过我带回家的金银钱粮,不知者无罪,还请大人放过我家人吧。 放过你家人可以,不过需要你为本院做些事,我听人说你和克贼营里那个秀才文吏关系很好是吧? 是的大人,我们是同一年中的秀才关系很好。 我要你去克贼营中,就说王嘉胤死后无处可去,请你好友引荐你加入克贼的队伍,然后,把他们的动向、兵力部署,传给窦庄的张道浚。 他是本官的赞画也是泽州营的参将,只要你表现的好本官不但会保你一家人,以后你还可以进入巡抚衙门做事。 韩廷宪到此屈服了,对着宋统殷跪拜并说道:“宜川县秀才韩廷宪,之前被王贼嘉胤掳获陷贼,如今愿归顺朝廷洗脱罪孽。” 好好好,知错能改善莫大焉,现在克贼就在沁水县窦庄附近,你明日便出发,记住说自己在兵败后装死躲藏起来了,千万别说被官府抓了。 窦庄门前义军同石柱营打了一仗后就暂时转进离开窦庄了,现在里面有七千人粮食也充足围城没有任何意义,刘处直决定还是先削除张家外面的农庄断掉里面的粮食来援。 现在全营驻扎在离窦庄不远的豆山,刘处直派三个正兵营轮流出击劫掠泽州附近。 几天后,遍体鳞伤的韩廷宪被送到窦庄附近此时义军已经离开,他顺着痕迹走了十里路,昏倒在了豆山山外被外出巡视的侦骑带回了营地。 醒来后韩廷宪第一件事就是要见一下李中举,听到他认识李秀才,旁边的士卒就将人带到了他这里。 见面后李中举扶着他坐下,急忙取出随身携带的金疮药给他上药,韩廷宪摆摆手说之前已经上过了。 韩兄,我还以为你死在了襄陵县城外,没想到还能见到你。 侥幸逃得一命罢了,随后按照宋统殷教他的说辞说道:“襄陵县城外面战败后,我装死才躲过一劫,如今无处可去,特来投奔李兄。” 李中举不疑有他,当天就带他见了刘处直,想要举荐他加入。 营里的读书人很少,刘处直看到韩廷宪跟李中举很熟就没想其它的直接收下了他,安排给了陆雄当副手。 韩廷宪进入刘处直营中后并没有立马开始搜集所需情报,而是勤勤恳恳的帮助陆雄做好粮食管理火药管理。 各种物资的放置安排,陆雄这一年多在辎重营其实非常累,刘处直能给他安排的读书人很少,隔三差五的算账算的他头疼,有了韩廷宪的帮助他算是轻松了许多,连带着对他也有好感,当着刘处直的面前夸奖了他。 获取了初步信任后,韩廷宪每日就绕着营寨转圈圈观察着骑兵驻扎地方,三个正兵营的位置和刘处直的营帐以及其它军官的营帐。 为了做的不那么显眼,他连着几天都是借口吃完饭后消食绕着营地走,除了李狗才看着他每天在不同的营帐旁边晃悠有些怀疑,其它人倒是没有看出什么问题。 经过十个夜晚在油灯下的绘制,韩廷宪已经将整个营寨的所有部署都画在了图上,就等着有机会传递到窦庄了。 一个阴雨绵绵的下午,韩廷宪借口检查粮仓独自外出。 他确认四下无人后,迅速将一卷绢布放在约定的树洞里面,就在他转身准备离开时,一个冰冷的声音从背后响起: 韩先生,这么匆忙是要去哪儿啊?\" 韩廷宪浑身一僵,缓缓转身,站在他面前的是侦察营营官李狗才,此刻正用一把腰刀指着他。 原...原来是李营官。\"韩廷宪强作镇定下雨了,我在大树下面避避雨休息休息。 李狗才冷笑一声,径直走到树洞前,伸手掏出了那张还没藏好的绢布:\"那这是什么?写给情人的诗吗?\" 韩廷宪的心沉到了谷底。他知道一切都完了,但求生的本能还是让他做出了最后的挣扎:\"李营官误会了,那只是随手涂鸦之作。 闭嘴!\"李狗才厉声喝道,\"我盯了你十天了,每天晚上吃完饭就在营里转来转去,要说散步消食山上好风光的地方多了去了,我们义军兄弟那些臭烘烘的营帐有什么好去的。 韩廷宪双腿一软,跪倒在地:\"李营官,我...我有苦衷...\" \"留着跟掌盘子解释吧!\"李狗才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扔到马背上往营地方向走去。 到了营帐内,韩廷宪被五花大绑跪在中央,周围站满了各营军官,每个人的眼中都很愤怒,因为韩廷宪此举如果得逞大伙都得脱层皮。 \"为什么?王嘉胤虽说是个粗人又好色,但是我印象里面他对读书人很不错的,你到了克营我们也没亏待你,为什么要背叛义军?\" 韩廷宪抬起头,泪水模糊了视线:\"宋统殷抓了我的家人...他说如果我不听话,就...就夷我三族...\" 帐篷里一阵骚动。李中举冲上前,不敢置信地看着昔日好友:\"韩兄!你可以告诉我啊,我帮你想办法。 \"想什么办法,\"韩廷宪苦笑,难道跑回陕西去打下宜川县城吗,我知道自己罪无可赦。只求您...若有机会,救救我的妻儿老母他们应该已经被宋统殷给接到山西了。 刘处直长叹一声:\"早知今日,何必当初。\"他挥了挥手,\"拖出去,按军法处置。\" 当韩廷宪被押到营地中央的空地上时,雨已经停了。 义军士卒们围成一圈指指点点,李中举红着眼眶走上前,递给他一碗酒。 \"韩兄,喝了吧,路上不冷。\" 韩廷宪颤抖着接过酒碗,一饮而尽。他望着灰蒙蒙的天空,想起了第一次在宜川见到王嘉胤时的场景。 那时他还是个屡试不第落魄书生,而王嘉胤豪迈地拍着他的肩膀说:我老王这辈子就佩服读书人,你跟着我混吧。 \"大帅...我对不起你...\"韩廷宪喃喃自语。 大刀举起时,韩廷宪闭上了眼睛,最后的念头是希望宋统殷能遵守诺言,放过他的家人。 第264章 李自成夜袭贺人龙 李狗才的谨慎救了全营一次,刘处直赏了他一百两金子,而窦庄的张道浚虽然从宋统殷处得知了消息已经在贼营安排了细作,但细作迟迟没来他也就没当回事了。 外面的情况更糟糕,张家在各地的农庄被流寇袭击了多处,最近运进来的粮食已经少了很多了。 虽然窦庄有供万人吃一年的粮食,但自家在各地的农庄被流寇抢的干干净净,佃户们也被放跑了或者投贼了,窦庄附近的田地因为流寇到来也错过了春耕,最好的情况就是补种冬小麦了。 如果今年沁水依旧在打仗,来年窦庄只能依靠依靠存粮进行作战了,自己姐姐是陛下从四川调过来的,可以由当地官府供应粮饷,所以窦庄存粮还够接近两年,若明年不能彻底平灭流寇,张家就完蛋了。 而刘处直那边也很无奈,窦庄里面的人死都不出来,看着上面的石柱营和泽州营军士拿着包子还有白面馒头大口吞咽,这粮食储量比刘处直想的可能要多不少。 兄弟们,这窦庄暂时咱们打不下来,眼下大同兵已经南下,咱们不能一直指望着李自成顶住尤世禄这样也不地道,我决定撤退了以后有机会了再说,我们一直围住城池他们也不怕,我们粮食绝对比他们消耗的快。 只见史大成说道,掌盘子话虽是这样说,可这张家和石柱营共七千人,我们同其它官军交战时就怕他们背后捅一刀,就不能想个办法骗他们出来吗。 这张道浚和我们交手那么多次了也挨了不少毒打了,别想这些好事了只有咱们走了他们才会出来,各营传我军令今日收拾下行装,明天一早开拔开拔沁源县,侦察营那边传来消息,李自成和尤世禄都干了几仗了,互有胜负。 沁源县外的一座叫张关村的地方,李自成正在懊悔自己来晚了。 这座村子已经被屠了,就因为村民收留李自成住了一晚上,在李自成走后就被官军给杀光抢光了临走一把火给烧了。 李自成从沁源北方绕了一圈又折回来发现这个村子已经成废墟了,他连忙命令闯营的人搬开倒塌的墙砖,遇到一个还有一口气的老丈,老丈用手指指了一下西边就没气了。 李自成原本以为是尤世禄干的,但是尤世禄在自己的东边不可能专门绕一圈来图一个小村子,于是他就让李双喜往西边追看看能不能有什么痕迹,让手下继续翻找废墟,看看能不找到活口。 折腾了一个多时辰后还真在一个未完全倒塌的房屋里面找到一个十多岁的女孩,看到李自成等人这个躲了许久的女孩终于哭出了声,她认识这个大哥哥,住了一晚上还送了她糖果。 李自成拍着她的后背安慰道不哭了,不哭了给大哥哥说说谁干的,我给你们报仇。 女孩讲述起了昨晚的事,昨天来了一队官军,一到村子他们就把所有出村的地方都守了起来。 随后,将全村男女老少都从家里赶了出来她父母也未能幸免但提前将她放在了一个水缸里面藏着躲过一劫。 待官军搜捕结束后,女孩悄悄从水缸爬出来,看着外面官军把女人关在村里地主的家里,青壮男子关在一间屋,老人家关在一间屋,一开始就把青壮和老弱全部杀了,然后官军全部在一处地主的院子等着不知道干什么事,后面自己的家就烧起来了,她赶紧藏到角落,才没被烧死。 女孩不知道这些官军在干嘛,李自成他们知道,肯定是在排队凌辱妇女,他们这些做贼的想不通为什么官军对给自己提供衣食的百姓这么狠,抢完,强奸完妇女还要害了命。 过了一会儿李双喜带着一队人赶了回来,马都还没完全停下来,李双喜直接从马鞍上滚了下来。 达,找到了、找到了是陕西的官军干的,是贺人龙部干的,现在贺人龙就在张关村西边二十里一个叫绵上的地方休整,这些官军身上带了很多布匹还有鸡鸭,有些官军手上还有饰品呢。 情况已经很明了就是贺人龙干的,李自成对女孩说道:“丫头你就去我老营待着吧,大哥哥想办法给你报仇。” 双喜你再派人监视着贺人龙部,我马上集合队伍赶过去。 闯营现下有马军二千五,骑兵五百剩余的都是步兵,李自成抽调马军和骑兵打算趁着今晚有月亮突袭贺人龙。 官军驻地,贺人龙正在品味美食,麾下士卒三三两两的正在烤着一路上抢来的牲畜。 贺人龙部原本是跟着洪承畴在平阳府剿横营的,横营兵分三路,贺人龙一路追着谢君友来到了阴地关附近,谢君友跑得快没有被贺人龙抓到。 贺人龙没追到谢君友害怕回去被洪承畴责罚想砍点老乡人头交差,自己部下因为离镇几月虽说粮饷不缺,但是洪承畴不给他们提供女人,大部分军士吵着要女人。 贺人龙就带着所有军士跑到了沁州的管辖范围打算给自己人找点乐子。 说来也有意思,洪承畴对流寇狠对流寇头子更狠但他坚决不允许自己手下屠戮良民,贺人龙害怕在平阳府境内干坏事被发现,遂跑到了沁州作案。 到了张关村,他竟然意外发现这里的村民接待了流寇,这样的话理由都不用找了,图村贺人龙是老手了,很快就把这个村子从地图上抹去了,然后拍拍屁股走人。 来到这个叫绵上的地方,天色已晚他就下令扎营明天再回平阳府。 贺人龙自信没有流寇敢偷袭自己,营地只搭了一座了望塔,一座箭塔和几个哨兵执勤。 李自成部二千五百马军,五百骑兵,人衔枚马裹蹄在晚上赶到了地方。 距离绵上的官军营地还有二里地时,李自成命令刘宗敏和刘芳亮等人控制住队伍停止前进,在几个军官的指挥下很快队伍就停下了。 他示意几名侦骑前去查探,不多时,侦骑回报:\"掌盘子,官军的营地只有零星守卫,大多在打盹。 杀!\" 喊杀声震天动地。义军骑兵如狂风般冲入敌营,第一波箭雨射倒了哨塔上的守卫。几名惊醒的官军刚冲出帐篷,就被飞驰而过的骑兵砍倒在地。 火把被扔向帐篷和粮草堆,转眼间,营地各处腾起熊熊大火,将夜空染成血色。 李自成和刘宗敏率军直取中军大帐,长刀左右劈砍,两名匆忙迎战的官军还未看清来人就被斩于马下,很快便杀到贺人龙营帐外面。 贺人龙!出来受死!\"李自成怒吼着冲入大帐,却发现帐内空空如也,只有一盏油灯在案几上摇曳。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一阵混乱的厮杀声。李自成冲出大帐,只见不远处一队精锐骑兵正护着一人突围。 李自成看到一个身披铁甲、头戴铁盔的人被簇拥着撤退。 \"拦住他!\"李自成翻身上马,带着人直扑过去。 贺人龙显然也看到了李自成,但还是没有停下,反而加速向营地外面冲去。 他的家丁拼死抵挡追兵,为主帅争取突围的时间,这些家丁牢牢地拖住了义军让贺人龙跑掉了,不过这些家丁也被李自成杀了一半,营兵也被赶鸡似的追。 战斗持续了不到一个时辰,失去主帅的官军四散奔逃,有的跪地求饶,李自成不打算原谅他们,下令将他们全部杀掉。 义军骑兵在营地中纵横驰骋,见人就杀。 当东方泛起鱼肚白时,战斗已经结束。贺人龙营地化为一片焦土,尸横遍野,血流成河,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和焦臭味,令人作呕。 田见秀前来汇报战果:\"掌盘子,此战杀敌四百余,我闯营伤亡不足百人也算给张关村报仇了。 李自成站在一片废墟上,望着远处贺人龙逃走的方向,脸上没有胜利的喜悦:\"还是让他跑了。\" 第265章 转进太原府 沁源西北五十里的绵山,刘处直率军在这里和李自成会合,没过几天外出打粮的老回回也来到了绵山合营。 待老回回将自己队伍安置好了后,刘处直请李自成等三人坐在一起喝茶。 老马这次去平阳打了多少粮,够不够回营吃一个月。 嗨!正想说这事,延绥的兵在平阳府打的太猛了,横营都分成三部躲进山里去了,我不但没打到粮还折了三百多人,粮食还够吃四五天,后面还得想其它办法。 那大哥那边呢,闯营的粮食还能吃多久。 李自成摇摇头,也不多了可能也就十几天吧,咱们义军十多万聚集山西南边半年了,这些大户被抢的差不多了,有些还得给官军提供粮食,从九原山我们分兵后一路北上也没找到多少粮食。 刘处直营里粮食倒是充足,这也是因为从起兵以来就注重收集牲畜大车,在泽州又劫了张家好些个庄子,北上带了七八千石走,自己吃够两个月,如果要接济这两位就远远不够。 早先自己行动的时候不缺粮,但现在官军逐渐云集没办法再单打独斗了,肯定要帮衬一下他们。 既然沁州平阳府都没粮食了,我们就抢晋王去,这两日便去太原府正好高闯王也在那边,晋王王庄多饿不死我们的。 崇祯四年七月初,克营、闯营、过营、回营共两万余人北上太原府,经沁源、沁州、武乡、榆社过马岭关来到了榆次县城,这里离太原府城只有六十里,同时也是土地兼并最严重的地方,几乎所有平坦一些的土地都被晋王府给兼并了,只有山区一些土地还在百姓手里。 还是例行的一次短会,李自成率先发言道,现在平阳府有延绥官军一万三,宣大总督张宗衡麾下尤世禄、颇希牧,苟伏威、史记、猛如虎、虎大威、白安部共计两万人在辽州围剿高闯王,山西巡抚宋统殷带着自己的标营三千驻扎寿阳地区。 山西这个地形很破碎,不走官道的话到处都是山路,所以我们义军几部其实活动范围已经很窄了,之前在武乡遇到了尤世禄利用地形同他交手了数次互有胜负,后面进山甩掉了他。 但现在我们义军要打粮和打破包围圈就不能一直往山里走了。 看了看李自成标注的地图,刘处直说道:“现在高闯王在辽州的压力很大,宣大的精锐都云集于此,他手上只有凌邦文、刘小山、王文临、刘国能、拓养坤、张献忠、罗汝才等八营兵马,共计四万余人。 我们在太原府就只需要面对尤世禄的大同镇兵和宋统殷的抚标,我意先拿下榆次县城,给你们补充点军需,下一步再看官军动向,尤世禄来了我们就同他打一仗,不来就劫掠榆次寿阳附近的晋王王庄,亲王遇险朝廷不会不管,也能给高闯王减轻些压力。 老回回一拍桌子说道:“既然两位兄弟都有了主意,我回营也没啥好说的了,大家合营打个大胜仗,要是能把尤世禄的镇兵和宋统殷的标营都干掉,一定会大挫官军士气,说不定咱们都能拿下太原再杀个亲王。 虽然老回回是在吹牛批,但现在能有这么高的士气对于即将到来作战都是有益的,义军要成长要发展不能总是躲在山里,也不能见到强敌就跑,当然除了曹文诏,这家伙到现在也就小败过王嘉胤。 榆次县城靠近太原府城,原本只是一个县城没有正规官兵防守,但是在年初义军大举入晋就配备了营兵防守,领头的是一个叫刘文斌的山西地方部队千总,手下有六百多人,战力不是很强。 算上衙役巡检司啥的拢共就一千多人防守,这实力都不用上什么计谋了,刘处直直接决定四个城门同时主攻克营由李茂和史大成指挥围攻东门,在两万多义军围攻下城池在一个时辰内就沦陷了。 刘处直没有想到的是守城千总居然跑掉了,这哥们带着五十多骑居然趁着混乱跑掉了没有被义军俘虏。 县衙等一批人全部被俘,这种靠近亲王封地的官员要想有作为那就只能放任王府的奴仆狗官们在外面害民,审讯后从衙役到知县就没个干净的,刘处直直接下令杀了个干净。 对付城里的士绅们大伙都有经验,他们一个都没跑成功全部被义军抓住了,都说山西出老抠这回倒是见识到了,陕西的士绅还会出钱出粮买命,这边的老抠们刀架到脖子上了还搁那里讨价还价,弄得刘处直等人都无语了,只好和县衙的人一起杀了然后自己搜寻粮食。 原本现在是征夏税的时间,城里怎么都该有些粮食,但找了半天也就起出来一千多石,找人一问原来大部分粮食早就被巡抚弄到太原了。 攻破榆次后也没弄到多少粮食,最多够李自成和老回回营里吃上三四天。 大哥,老马明天我们去找晋王借粮食,但现在最重要的事是把咱们老营和辎重都安全转移,后面我们才能不分心。 在攻下榆次的第二天,后营的左部和闯营的白旺还有回营的马德禄、过营的张天琳二哥一起率两千多人护送近七万老弱沿着涂水转移到了八赋岭中。 望着连绵十几二十里的队伍,老回回和李自成都叹道什么时候才能给他们一个安定的环境,这要是被官军突袭死伤简直不敢想象。 我们是官府嘴里的流寇,没有地盘是这样的,但就目前情况来看我们最少还得要十年时间才能成事, 我们流动作战既有坏处当然也有好处,官军的马政败坏,大部分官军机动能力不如我们,除了一些骑兵多的将领,其它的都跑不赢我们,除非是遭遇战跑不掉我们可以自己选择战场,除此之外我们不会缺粮,看看这附近的晋王王庄吧,随便打破一个都够兄弟们吃饱喝足了。 这段话刘处直对王嘉胤说过,对张存孟说过希望他们能务实一些,但他们不听劝阻,王嘉胤局势稍微好一些就想坐下来,开始建制称王。 最后被官军针对丢了性命,而张存孟则一开始就是坐寇作风,官军没注意他时尚能苟且存活,待洪承畴重兵围剿所谓根据地顷刻间化为乌有。 兄弟,大哥记住你的话了,放心吧张大帅的教训我也是知道的。 第266章 攻击晋王王庄 太原附近的土地是山西最好的一片,汾河贯穿了晋中盆地形成了冲积平原,这里土地肥沃,土地也平坦是山西主要的粮食产区。 阳曲、榆次、太谷附近都是上好的耕地,就明末这个自然环境也能有不少的收成。 狗才,你去打探一下看看附近晋王的王庄是什么个情况,清楚了好去找王爷借粮。 刘处直在山西久了也知道晋藩的一些破事,作为太祖系亲王虽说没了兵权,但是在地方上同样有很大权力,一般的地方官是管不了的,在山西招的兵不少都是因为被晋藩害的家破人亡了。 李中举给自己讲过明太祖写的《御制纪非录》说明太祖年间,朱元璋有二十多个儿子除了少数几个有人样,大部分都十分拟人,要论畜牲程度,伊王排第一、鲁王排第二秦王排第三,第四就得是这个晋王了。 晋王从民间大量强逼民女入宫,随意奸污,不中意的就活活打死,烧成灰扔出去。 留下当宫女的一不如意就被拔去舌头,或被绑起来埋入地下,丧心病狂为所欲为。 朱元璋又是个爱儿子的人,无论儿子犯了什么错永远都是骂一顿然后让儿媳背锅自尽,最严重的处罚就是剃掉自己儿子的头发。 老子英雄儿好汉,老子狗熊儿混蛋,在起兵后刘处直恶补崇祯之前的大明历史,觉得明太祖简直混蛋的不行了,他的一窝崽子自然没有好的。 有时候李中举讲到朱元璋袒护自己儿子的恶行时,刘处直直接一拍桌子,老子以后要把这些朱家崽子全部杀的干干净净。 待李狗才回来后,刘处直询问他太原附近什么情况,百姓生活咋样。 李狗才倒了一碗茶水润了润嗓子后,对刘处直说道:“掌盘子你是不知道啊,这晋王就不是个东西啊。 这太原府附近的土地全被王府兼并了,失去土地的百姓全都成了晋藩农奴,森林,河流全都被晋藩所占,老百姓敢随便进去轻则打一顿,重则丢了命。 老晋王朱求桂去年死球了,新的晋世子朱审烜(守孝三年后才能继承王位)强迫自家农庄的百姓给他们上供所谓的丧费,逼死了一大堆人,最后晋王死了晋藩不但没花一分钱,晋世子还借着这个机会赚了一大笔。 现在就连李自成也听不下去了,老子以后有机会一定要把这群猪都杀了,听着太气人了。 狗才晋王最大的庄子在哪里,李狗才手指一指地图,掌盘子就是这里,离榆次二十多里的潇河这座王庄有五千亩土地,只不过这里被晋王加固了。 再坚固一个王庄也不会有官军来守着的,明天就去打潇河那个王庄。 李自成、老回回、张天琳也同意了,吃肉就是要捡肥的吃。 翌日,刘处直四人站在一处略高的坡上,俯瞰着远处的庄园。 那庄子围墙高大,四角有望楼,看上去颇为坚固。 老回回啐了一口:\"这狗晋王的庄子,比县城的城墙还结实!\" 哈哈没事这些王庄不会有太多人防守的当初在陕西就抢过秦王的,去准备梯子吧,云梯都用不上,我先让火器司架炮,轰一阵子直接登上去就行,大哥还有老马你们去准备吧。 在克营的十多门小炮的轰击下,城墙上王庄的护卫们被打的抱头鼠窜,两轮火炮后,义军抬着梯子呐喊着冲向了王庄。 当梯子架上时,城墙上居然没有一点抵抗。 看着城墙上的情况,李自成暗暗的说道不对啊,怎么一个抵抗的人都没有。 正说着,一个报信的士卒气喘吁吁地跑来:\"几位掌盘子,庄子里有动静!好像是内讧了!\" 这时候庄子里传来喊杀声和惨叫声,接着大门轰然洞开,几个浑身是血的汉子站在门口大喊:\"义军老爷们快来!我们把管事宰了!\" 刘处直大喜,一挥手:\"弟兄们,进去!\" 义军涌入庄子,发现院子里横七竖八躺着十几具尸体,都是穿着绸缎的管事和打手。一群面黄肌瘦的佃户围在一旁,有的手里还拿着锄头、镰刀,上面沾着血,剩下的护卫们拼了命了的往后方跑。 有不少佃户们还追着这些护卫们砍,但没有一个人敢停下来反抗。 一些佃户见刘处直他们进入王庄后,小心地走上前:\"义军老爷,我们是这庄子里的佃户,晋王府逼得我们活不下去,看到义军来了,我们都起事配合了,义军走的时候能不能带上庄子里面的人。 不必多说,你们做得对!这晋王府的人没有不该杀的,我做主了休整一夜明天咱们一起走。 李自成已经带人打开了粮仓,十余座里面堆满了粮食,每个粮仓里面少说两三百石粮食。 刘处直不缺粮,这次的收获他没有要,而是让李自成和老回回分了,张天琳跟着自己混了那么久也不缺。 十天时间里面,联军横扫太原府周边的晋王王庄。 被攻陷的四处王庄中,有三处是内部奴仆佃户自发反抗,打死管事开门投降,只有一处王庄进行了轻微抵抗,很快就被攻破。 每攻破一座庄子,义军就开仓放粮,把晋王囤积的粮食分给穷苦百姓,李自成扩军一千五百,老回回扩军一千,张天琳也扩充了一千人,包括刘处直也扩充了八百人,全都是精选的青壮年。 阳曲县晋王府内,晋世子朱审烜正在大发雷霆。 \"废物!全都是废物!\"他肥胖的身躯在厅堂里来回踱步,脸上的肥肉因愤怒而颤抖。一个茶杯被他狠狠摔在地上,瓷片四溅,吓得周围的太监侍女跪伏在地,不敢抬头。 \"晋王府养他们这么多年,竟敢背叛本世子!\"朱审烜咆哮着,脸上的横肉扭曲成一团,\"去!把王府里所有管过庄子的太监都给本世子抓来!\" 不一会儿,十几个太监被侍卫押进大厅,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晋世子走到第一个太监面前,抬起穿着锦靴的脚,狠狠踹在那太监脸上:\"说!是不是你们暗中勾结那些泥腿子?\" 太监满脸是血,哭喊着:\"世子饶命啊!奴婢冤枉,奴婢是王家的人啊,怎敢做这种大逆不道的事。 \"冤枉?\"朱审烜狞笑着,从侍卫腰间抽出刀,手起刀落,那太监的人头滚落在地。鲜血喷溅在准华贵的蟒袍上,他却浑然不觉,转向下一个太监。 \"世子饶命!奴婢愿意带王府护卫去剿流寇夺回王府损失啊,第二个太监话未说完,也被一刀砍死。 就这样,朱审烜一连杀了五个太监,直到累得气喘吁吁才停手。剩下的太监早已吓得瘫软在地,有几个甚至失禁了。 \"滚!都给本世子滚!\"朱审烜扔下血刀,怒吼道。 太监们连滚带爬地逃出大厅,只留下几具无头尸体和满地的鲜血。 朱审烜瘫坐在太师椅上,脸上的暴怒渐渐被恐惧取代,他是真的害怕以后被流寇杀了,国初太祖给的三护卫到现在就剩一个了,还是个空架子,自己只能依靠卫所和官军保护,万一那天官军没注意到,阳曲被流寇攻陷自己该怎么办。 \"来人!\"他突然喊道,准备轿子本世子要去见宋巡抚,快些准备” 山西巡抚宋统殷正在衙门办公,朱审烜直接闯进了衙门,侍卫们都不敢阻拦,他就直接带着人进了大堂。 宋统殷听到有人闯进来,正欲发怒没想到是晋世子这尊大神,只好压下不快,询问他有什么事。 世子,这是有什么事情发生了吗? 朱审烜已经换了一身干净衣服,站在宋统殷的面前指着他的鼻子吼道,宋巡抚、宋抚院,朝廷叫你来山西是看戏的吗?那些泥腿子都快打到阳曲城下了!你身为巡抚,为何不出兵剿流寇?\" 宋统殷心中暗骂,面上却恭敬道:\"世子息怒,下官已调集山西镇总兵孙显祖剿流寇了,大同总兵尤世禄也在太原府境内,怎么能说没有出兵呢。 朱审烜猛地拍案而起,\"晋藩庄子被劫,损失粮食数万石!你知不知道这些粮食是本世子准备卖到北直隶的?耽误了生意,你担待得起吗?\" 宋统殷低头掩饰眼中的鄙夷,都什么时候了,这蠢货还想着做生意。 世子,剿贼是大事情得从长计议。 宋统殷,你要是再不出兵剿灭流寇,就等着被弹劾吧,说完朱审烜便甩袖离去。 一旁的幕僚问道,抚院大人晋世子的要求怎么办。 宋统殷苦笑道,还能怎么办让尤总兵出兵啊,再怎么样他也和陛下是亲戚,虽说成祖皇帝以后削了这些亲王的治理权和军权,打断骨头连着筋,闹到京师吃亏的是我们 张制军负责山西围剿的战事,将晋世子的要求传过去吧。 第267章 再战尤世禄 榆次被拿下后暂时被义军占领当做落脚地,从晋藩那边抢来的粮食就在这里分配打包然后装车,现在粮食够了,联军打算明日就走,去辽州寻高闯王。 还在太谷享受生活的尤世禄接到了张宗衡的命令要求他去阳曲和榆次附近剿灭流动过来的克贼、闯贼等几部人马。 尤世禄在年初小败后,从榆林老家拉了数百家丁入军,他出身尤家将门自然也不屑于吃空饷,在朝廷给的的兵额范围内他队伍人数已经满了,四千大军里面有近两千骑兵,其中八百是自家家丁,步骑配置达到了五五开。 山西这半年整顿了各地部队,大同兵马本就是常年同蒙古人作战的精锐,尤世禄本人也参加过援辽还有崇祯二年入卫勤王,他的指挥能力也不差,大同兵马在他的带领下战力已经完全恢复了。 听说抢晋王王庄的便是年初打败自己的克贼,虽说尤世禄也不喜欢这些皇亲国戚,一个二个蠢得和猪一样,前年入卫在京畿宁肯把粮食送给建奴也不给他们这些官军吃。 但讨厌这些皇亲国戚不代表自己不想报仇,得到了总督的命令后,尤世禄整顿队伍北上榆次,很快便赶到了县城,准备打流寇一个措手不及。 榆次城外,明天便准备撤出榆次,今天刘处直就没有在城里住了,此时大营内灯火通明。 刘处直将一张羊皮地图铺在一张大木桌上,周围围坐着李自成、老回回马守应和张天琳等几位掌盘子还有各营的军官们。 \"我的侦察营来报,尤世禄带了四千多官军从太谷北上,骑兵就有两千,下午的时候离我们还有四十多里,官军一般不会夜间行动但明日他们肯定能到。 这老小子年初在代州的樱桃镇被我击败吃了点小亏,这次气势汹汹的来怕是也存了报仇的心思。 太原附近地势开阔平坦,是山西少有适合骑兵作战的地方,尤世禄带的都是边军精锐,硬碰硬我们占不到便宜但这仗我们又不能不打,官军没有重兵围剿我们,咱们就得想办法减轻其它义军的压力,所以这仗怎么打得议一下。 随即木桌上参会的人就叽里呱啦的议论起来了,有人说跑路的有人说回到榆次据城死守的。 提出这两点说法的有回营的人和克营的人,回营的他不管,自己营伍的人他记在心里了,以后提拔军官不能有这货,据城死守都想的出来,被围在城里到时候官军多摇点人过来岂不是被摁在城里,失去战术主动权了。 见一直吵也吵不出个名堂,刘处直拿出来义军副盟主的威严,一拍桌子让他们停下,见刘处直发话了,老回回李自成都示意自己部下停止发言,等着听刘处直讲。 各位弟兄,咱们再这么吵一晚上都出不了结果,就听听我的意见吧。 尤世禄之前被我击败过,这半年他都没机会同义军交战,现在有机会了他一定不会放过我们的。 我们两万多人肯定不能扎堆在一起,我说句实话真让我指挥两万人打仗绝对拉稀,咱们义军起事这么多年了也就以前的大元帅有这个能力。 所以我决定了,还是分成三部这次就不光打阵地战了,咱们得运动起来,让回营先上迎战尤世禄交战一段时间然后假装败退,把他们引入闯营埋伏圈。 一旦看到义军败了尤世禄必定追击,届时闯营从侧翼杀出,克营和过营则绕到官军营寨,趁着他们和回营闯营交战时三面夹击。 刘处直拍了拍老回回的肩膀:\"老马,此计成败全系于你能否诱敌深入,尤世禄的队伍凶悍,不用你守多久半个时辰就可以撤了,这里地形平坦我需要绕远路需要一点时间。 老回回哈哈大笑,露出一口黄牙:\"我老马打仗也有些年头了,胜仗打的不多但打败仗经验丰富,放心吧。 接着刘处直转向李自成。 大哥,此战闯营的作用很重要,也需要认真对待,这里地势平坦,我很快就能绕到官军后方发动攻击。 兄弟,放心吧我心里有数。 各营营官你们和下面士卒说一下,明日大战如果打赢了所有人赏银五两立功另算,活捉尤世禄者赏银千两!也包括其它营伍我自掏腰包,就这样了都去休息,明日还有硬仗要打。 夜色渐深,营地渐渐安静下来,只有偶尔的马嘶声和巡逻士卒的脚步声打破寂静。 第二天,老回回率领两千回营士卒在榆次城外列阵,这也是提前就想到了的,榆次被义军攻破官军第一要务是收复城池这也是一个功劳,所以官军大概率是会直奔县城,在这里诱敌是最合适的了。 因为是准备佯败这两千人都是山西募的新兵,从清涧带出来的老兵老回回没舍得当诱饵用。 官军刚到的一天居然没有直接进攻而是将营寨搭了起来,老回回将消息传递到刘处直这里的时候。 刘处直本想率军偷袭,但一想又不现实,官军肯定有防备,这样就变成硬碰硬了。 这仗到现在就完全没有按自己思路走了,官军没有匆忙进攻而是先扎好营寨。 于是刘处直对信使说还是按照原计划行动,自己到时候偷袭营寨也好,烧了辎重官军一样没法打下去。 就这样这一天,两边默契的没有开战。 时间到了第二日黎明时分。 \"来了!\"老回回身旁的侄子马德禄低声提醒。 老回回观察着官军,只见官军阵型严整,最前方是大同边军的重骑兵,一个个都裹得结结实实。 官军的大旗下,一个身材魁梧、须发花白的老将端坐马上,正是大同总兵尤世禄。他身旁两个年轻将领,是他的儿子尤人龙和尤胜龙。 \"传令下去,按副盟主的计划行事。\"老回回低声命令。 两军逐渐接近,官军阵中鼓声大作,尤世禄长子尤人龙率领三百骑兵率先发起冲锋,马蹄声如雷,大地为之震颤。 \"放箭!\"老回回一声令下,回营弓箭手射出漫天箭雨,但大部分被骑兵的盾牌和铠甲挡住,只有零星几骑落马。 眼看骑兵即将冲阵,老回回高声喊道:\"撤!快撤!\" 玛德,贼寇又玩这招诱敌,这次和樱桃镇可不一样了,这么平坦的地看你们往哪里跑。 尤师虎你带骑兵上,先把回贼给我灭了,我率剩余大军押后,等克贼出来一举歼灭,我已经知晓他们的诡计了,这帮贼寇打仗永远都是这一套。 两拨骑兵冲上来,回营的阵型瞬间崩溃,官军骑兵的冲击力远超预期。 尤人龙率领的铁骑如尖刀般插入回营阵中,马刀挥舞间,血肉横飞,计划中的佯败变成了真败。 驴日的不对劲!这官军咋这么猛,马德禄带人赶快跑,能出去多少是多少。 回营四散奔逃,官军骑兵在后追杀,老回回在亲兵护卫下拼命向李自成埋伏的方向狂奔,身后不断传来惨叫声。 一名亲兵被追上的骑兵一刀劈中后背,鲜血喷了老回回一脸。 \"掌盘子快走!\"另一名亲兵推着老回回的马匹,自己却被箭矢射中咽喉,栽落马下。 老回回心中大骇,这尤世禄的骑兵比李卑的更加凶悍。 他拼命抽打马匹,耳边风声呼啸,身后追兵的马蹄声越来越近。 闯将在此!\"李自成手持长矛,率领闯营五百骑兵直扑追兵。 两股骑兵轰然相撞,人仰马翻,刘宗敏、刘芳亮等人身先士卒,刘宗敏长矛刺穿一名官军骑兵的胸膛来不及拔出,随即拿起旁边的铁鞭,左右劈砍。 他身边的闯营骑兵也都是跟着张存孟征战数年的百战精锐,一时间竟将官军追兵逼退。 尤人龙见势不妙,吹响号角收拢部队。李自成也不追击,只是掩护老回回残部撤退。 远处官军搭的高台上,尤世禄通过千里镜看到这一幕暗暗点头,这闯贼倒是个人物,比那回回强多了。 次子尤胜龙请战:\"父帅,让孩儿带步兵上去,必取闯贼首级!\" 尤世禄沉思片刻,摇头道:\"不急,传令全军列阵,先以火炮轰击,再以步兵推进。 闯贼出来的不过三千余人,他后面肯定还有贼寇等着出来呢。 官军阵中炮声大作,四十余门佛郎机炮虎蹲炮向闯营阵地倾泻铁弹,还有北方少见的福建大鸟铳作为火力补充。 李自成虽然早就命部队分散隐蔽,但损失还是不小,炮击过后,尤世禄亲率主力步兵压上,官军阵型严整,刀枪如林。 这尤世禄倒是谨慎,传令,骑兵两翼骚扰,步兵居中死守!\" 闯营士卒依令而行,骑兵分两队从侧翼袭扰官军,步兵则依托地形构筑简易防线。双方箭矢往来,杀声震天。 尤人龙率骑兵冲击闯营左翼,遭遇顽强抵抗,闯营士卒三人一组,长枪手在前,刀盾手护翼,火铳手在后,配合默契。尤人龙连续冲锋三次,均被击退,损失数十骑。 让人龙回来吧,别冲了闯贼应该是提前准备了,骑兵不能这么用。 官军骑兵回防后,尤世禄找出一路上收到的塘报,确认了来太原府的有克贼,于是命令部下做好防御准备,克贼不打算正面同他交战,一定会想办法偷鸡摸狗。 尤世禄所处的位置叫近城村,榆次附近连个起伏丘陵都没有,行军根本隐蔽不了,刘处直只好绕了一大圈,从东南方向郭家堡绕路直插官军后方。 多绕出了几十里路自然耽误了时间,刘处直也没料到这回尤世禄这么猛,一刻钟都没用到就把老回回打崩了。 待刘处直率领四千多号人准备偷袭时,官军已经回防,并且还设了个小圈套。 征战几年了,刘处直本能的觉得今天这个营寨有点问题,但是听到闯营那边打的热火朝天,自己这里不打一仗以后不适合再领导义军了。 高栎你率军在外接应,史大成你和我进这个营寨看看。 两人率领士卒刚刚进入营寨,还没有过多深入,发现这个营寨里面居然一个人都没有。 还没来得及思考,营帐里面突然冲出来一大帮人,隐藏在营地里的人也杀了出来。 草,被埋伏了,传令下去都别慌! 别慌是扯淡的,这里面就这么大个范围,官军火器齐发,箭矢纷纷射过来,刘处直自己就挨了四五箭也还好铠甲给力没啥事,挤在门口的后营士卒更是被火炮还有大鸟铳一茬茬打倒。 撤,快往外面撤,后面还没来得及进来的士卒见里面有官军埋伏掉头就走,没有再往里面钻。 进来的人不多就两三百号人,很快就被官军消灭了,刘处直和史大成带着剩下的十多人冲出了营寨,会合了其他人撤离这个营寨。 尤胜龙看到贼寇败了,请示父亲带着大部队冲一举灭掉克贼。 尤世禄看着自己这个儿子,一巴掌拍他身上。 教你这么久了,还是顾头不顾腚营寨前面就是闯贼,你带少数人追等下被克贼直接吃了,人带多了你让你老子拿头和闯贼打啊。 这仗本就是打个出其不意,不追了今天连败回贼克贼,和闯贼杀伤相当,把这些流寇脑袋砍了准备报功,这仗一时半会打不完。 第268章 奔袭寿阳县城(1) 刘处直带着所有人一口气跑到了东阳镇,看到后面没官军追上来,赶紧勒马停下。 让李虎传令后面的士卒,都别跑了官军没有追上来,再派塘马回去告诉李茂让他见机行事,我们休整一下再回去,别把马跑死了这里不是陕西,马死多了不好补充。 刘处直带走了亲兵营和前营还有后营偷袭大同官兵的营寨,李茂现在手里还有中营两千兵马和骑兵营八百人,没多久一匹塘马飞奔过来。 李副将,掌盘子进攻尤世禄营地失败,损兵三百正在撤回来的路上他让你见机行事,大队回来还要点时间。 贺成祥、秦得虎、马世耀你们都把队伍撤回来吧,通知一下闯将他们暂时把部队收拢一下,在小李庄休整一下吧,做好防守准备。 两个时辰后,刘处直率军赶了回来。 “刘兄弟,我请罪来了!”老回回见了刘处直便拜倒在地,都怪我直接被官军击溃了这仗没打好责任在我。 刘处直受了一点伤刚刚包扎不久,一瘸一拐地上前将他掺起:“兄弟你说的是哪里话,让你先去和尤世禄打是我的命令,没打赢尤世禄是我的错,你何罪只有,队伍收拢起来就好。 李自成布置好了营地后,来到了小李庄刘处直的营帐,营里的郎中刚刚给他换了一次药和绷带,他铠甲上插了六支箭虽然没有射进很深,但还是伤到了皮肉,撤退时有个拿三眼铳的官军从二十步外打中了后背。 刘处直现在上阵都穿着锁子甲棉甲扎甲,但罩不住距离太近还是伤了后背现在火辣辣的疼躺都没办法躺只能坐着等郎中上药。 见李自成进来后,刘处直站起来同他见礼,李自成也回了一礼。 兄弟你伤没事吧? 皮肉小伤罢了,几天就好了大哥来我这里有什么事吗。 我们义军现在又和官军成对峙状态了,这仗不能这么打,这就打成阵地对垒了,我们也拿不下他的营寨,如果没猜错尤世禄肯定会请求支援,咱们得换个地方了。 嗯,大哥我回来的时候也想了这件事了,天下事不如意者十之八九,这里打不过尤世禄我们换个地方就好,来太原府主要就是为了打粮,现在粮食有了我们也没必要在这个地方和大同兵对峙了。 他们不愧是九边劲兵这次确实算是见到了不比我们陕西边军差,战斗经验也丰富,装备更是精良,这个地方适合他们交战不适合我们。 但是所有人直接跑肯定不行的目标太大了,尤世禄骑兵多追着我们后面打这样就麻烦了,所以这里和大哥商量一下我自己的想法。 昨日我收到的消息山西巡抚宋统殷率军出太原进驻寿阳县应该是打算配合尤世禄将我们堵在这里不让我们经过寿阳从平定州、乐安县流动到直隶地区。 大哥可能有所不知,上任巡抚仙克谨克扣军粮饷银导致山西的巡抚标营在去年闹过兵变,大部分能战的老兵都逃跑了,我营里也收了一部分。 宋统殷的标营是重建的,山西这边粮饷紧张既要负责大同边军的粮食保障又要负责援剿官兵的供给。 他这个标营人数不多就一千来号人,也没打过什么仗除了装备好一点外比卫所的官兵强不到哪里去。 现在这种情况就是要把官军调动起来,我打算暂时分兵,我们兄弟两个要一个人趁夜率军离开直奔寿阳。 我建议由愚弟率军前去最好,榆次到寿阳一百三十里路,我们的老营都已经转移到八赋岭隐蔽了,克营全体骑上马骡赶路一日便到。 到了以后直接攻击寿阳县城,宋统殷这人打交道也久了,除了有一点小聪明比洪承畴差远了胆色也不行。 如果他被围再城里不想死的话会让最近的官军去救他,而尤世禄得知消息后一定会去救,巡抚是二品大员代表着朝廷脸面如果被俘或者死在战场上了对官军的士气打击是很大的。 听完刘处直的安排后,李自成想了想闯营的畜力不如克营那边多,这种任务还自己还真不好接下来。 好,既然兄弟想好那就这样安排吧,我和过营回营就在这里先守着,等你那边的消息。 李自成走后,刘处直让各营营官都进入营帐下达了作战命令,让陆雄将辎重营的粮草和用不上的东西都腾出来,空一部分大车出来使用。 现在全营有正兵差不多七千人算上辎重营辅兵就有一万多了,马不够所有人骑这次奔袭速度为主也用不着带那么多粮食和其它辎重。 需要的是保证所有人都有代步的牲畜骑乘和大车可以坐,最大程度节省体力。 陆雄得令后便告退去忙自己的事了,刘处直继续对三个营官说道,到了以后直接将云梯组装好就对寿阳发起进攻一定要攻的猛烈一些,尽快拿下寿阳县城。 我们在山西招的新兵太多,因战事原因训练时间也不多,这次攻城也算是历练他们一下,让他们作为主力参与攻城。 待一切准备就绪后,刘处直和李自成告别率军悄悄离开了小李庄,绕了一圈走向官道往寿阳方向开进。 夜盲症主要还是因为营养不良造成的,现在营里这些老兵已经没有这种症状了,他们在前方带路还有火把照明,那些新兵也能跟着队伍前进。 克营是晚上戌时末出发的,第二天下午未时赶到了寿阳县城,离城五里时,刘处直命令辅兵将营寨搭好组装攻城器械,所有人休整半个时辰,围三阙一从三个方向猛攻寿阳县。 高栎率领前营攻击东门,李茂率中营攻击西门,史大成率后营攻击南门留北门不攻,我带亲兵营和骑兵营在北门外面埋伏,如果宋统殷逃跑就追击截杀。 得令! 半个时辰后,所有人吃完了干粮喝足了水,开始分批次集结往各个城门赶去。 寿阳县城看到附近有大批流寇赶到,匆忙关上城门,情况迅速汇报给了在城里的宋统殷。 宋统殷得知自己被流寇围在城里,颤颤巍巍的说道是那支流寇。 一旁的标营游击陈国威说道是克贼来了。 他们不是被尤总兵堵在了榆次吗,怎么会跑到寿阳来。 手下的标营军官们你看我,我看你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们也不知道为什么。 最后还是陈国威补充道,“抚院大人务慌烦请您在城里聚集民壮,我们上城先抵御流寇,若真力有不逮一定会拼死保护抚院撤退的。” 另外趁着流寇还没有合围完成派塘马去尤总兵处报信。 对对对就这么干,陈国威本院命你全权负责防守,将贼寇拦在城外,战后本院定为你报功。 散布在民居里面的山西抚标官兵被队总百总们带着亲兵用皮鞭挨个抽出来往城墙上赶。 不少官兵被踹开房门时还趴在女人肚皮上,军官也不管他们完没完事,穿上铠甲都给我上城。 就这样一千五百标营官兵被连打带赶的往城墙上送了七八百人,一半人都没来得及穿铠甲。 东门外,高栎一声令下,先是前营的弓箭手对着城墙上放箭,上面的人也开始反击,不过射出的箭矢绵软无力,从千里镜中观察到上面好些人居然没穿铠甲。 任勇你率军打头阵,郑彦夫你作为补充,一鼓作气拿下寿阳! 第269章 奔袭寿阳县城(2) 宋统殷派的塘马从北门跑了出去,埋伏的义军没有阻拦任由他们往榆次走。 随着前营在东门外展开进攻,其余两门在各自军官的指挥下也发起的冲锋,辅兵们扛着梯子或者推着云梯呐喊着往城墙上冲。 城墙上的抚标官兵和巡检司官兵开始对着义军放箭放铳。 十几架云梯和普通梯子搭上城墙,高栎骑在马上,观察城头的反应。 城墙上还是有三四百人在防守,山西抚标虽说没打过仗但也受过了基本的训练,前营的人虽然多不少,但不少是新兵,很快便有了伤亡,城墙上的人不停的往下面射箭扔火瓶,还有石灰瓶。 下面的新兵被砸的到处躲避,根本不敢登梯子,石灰瓶的灰弄到眼睛里面就现在的医疗条件几乎等于失明,不少人捂着眼睛在下面像无头苍蝇一样乱撞。 任勇看到这一幕后挥刀便砍死了两个不知所措的新兵,然后大声吼道,营里的粮食可不是白吃的,再不上城便军法处置。 在他和其他军官的高压下,这些新兵都老实的爬上了云梯开始往上爬,任勇命令弓箭手前移掩护他们。 这次老本兵出动的少,刘处直就是专门想让他们见见血,虽然有不少人爬了上去,但是往往刚刚占领一个垛口便被上方的官军夺回,后面的新兵不敢爬的太快导致增援不力,打成了添油战术。 高栎看到这一幕皱紧了眉头,这些新兵实在是差点劲。 鸣金收兵! 东门外的士卒们听到这个声音如释重负的退了回去,其它两门也同样如此,在进攻不力后纷纷退了回去。 第一次进攻被打退后,李茂集合两个营官合计了一下,这些山西新兵大部分进入营里的时间还不到一个月训练也没两次,让他们当主力攻城实在是有些为难了。 下一次进攻让没参加过攻城的新兵上,再配一半的老本兵一起拿下县城,不能再拖了要是等城里聚集好了民壮和士绅家丁后这城就难打了。 休整一会儿后,李茂重新布置了进攻队伍,义军继续对寿阳县城发起进攻。 放箭!\" 随着一声令下,前营的弓箭手射出密集的箭雨,城头顿时传来惨叫。 重新组装的十几架云梯很快推到城墙并同时架起,前营的老本兵们开始敏捷地攀爬。 这些穿着双甲的老本兵就没有害怕这种顾虑了,大部分人都是在义军一年多甚至两年的老兵了,都知道要是怕死的更快,有他们带着新兵胆气也足了。 \"丢石头!\"城头有人大喊。 几块石头砸下,几个爬城的新兵被砸得脑浆迸裂。 一个队总侧身贴在云梯内侧,石头擦着他的后背落下。 他趁机又攀上几阶,突然感觉云梯剧烈晃动上面的守军在用叉竿推云梯! \"快上!\"下方传来吼声。 队总纵身一跃,五指抠住垛口边缘。一个守军举刀砍来,他猛地荡起身体,用靴尖踢中对方胸口。 翻上城垛的瞬间,三把长枪同时刺来,队总就势一滚,腰刀划开一个官兵的脚筋,夺过长枪横扫,将另外两人逼退。 随着这一处垛口丢失,越来越多的义军登上城墙,东门守军开始慌乱。 巡检司的士兵本就缺乏训练,见这些浑身是血的亡命之徒冲了上来,不少人转身就跑连带着抚标的官兵也跟着跑了,任勇带人杀到城门楼,与匆匆赶来的抚标援军撞个正着。 结阵防守,给抚院大人争取时间。 你结个屁的阵,任勇手一挥背后的弓箭手对着他们就是一阵箭雨,紧接着带着三眼铳的老本兵又是近距离一通射,这二十多个抚标官兵全部倒在地上。 任勇大声的对部下说道:“快去通知副将和掌盘子城破了。” 抚标游击陈国威在南门督战,他握刀的手在发抖,他刚砍翻一个登城的义军新兵,转眼就看见东门守军溃退下来。 \"将爷!东门破了!\"一个满脸是血的把总踉跄跑来,\"流寇入城了!\" 抚标临时衙门里面,山西巡抚宋统殷正在焚烧文书,上面有各部官军进军方略。 听到远处喊杀声渐近,他的身躯不住颤抖,官服后背湿透一片。 \"陈将军呢?\"他大声问道,手中火折子差点烧到胡须。 当陈国威带着二十个家丁冲进衙门时,发现巡抚已经换上了绛色绸衫,头上戴着方巾,像个有钱的富商。 \"末将护送大人突围!\"陈国威单膝跪地,甲叶哗啦作响。 宋统殷却连连摆手:\"不可!本院若与官兵同行,必成流寇的目标,我们还是分散走。” 他从袖中抖出几张银票塞给陈国威,你自去突围,本院另有计较,安全后我们在孟县汇合。 陈国威还要再劝,街口已传来杂沓的脚步声,他只得重重磕了个头,率部冲向马厩。 宋统殷则带着师爷钻进后巷,四个仆役抬着沉甸甸的樟木箱紧跟其后。 城破时城内十分混乱,不少青皮趁机出来放火劫掠,被义军斩杀。 刘处直策马穿过东门时,看见守军像没头苍蝇般乱窜。 有跪地求饶的,有从城门逃跑的被杀的,更多的是丢下兵器脱掉鸳鸯战袄往民居里面钻的。 几个胆大的衙役正在街边哄抢绸缎庄,见义军来了反倒作揖喊大王。 大什么啊,谁让你们抢的,这都是义军的缴获,拖下去斩了。 传令下去搜捕宋统殷记住要抓活的,就在刘处直往县衙走的时候,他看见旁边那条街道一个官军将领趁着混乱率领三十余骑冲向西门,马蹄下踩翻了好几个拦路的义军。 有鸟铳手朝马队射击,却只打中末尾两骑。 跟在他旁边的一些新兵面面相觑不知道该干什么。 卧槽你们看什么赶紧去追啊,追不到他们今天不准吃晚饭。 宋统殷的运气就没这么好了,他带着师爷刚出南门,就被两个义军撞个正着。 师爷看到这一幕吓得直哆嗦,旁边的仆役也放下箱子等着宋统殷解决这件事。 \"好个奸商!\"领头的人拔刀就砍,宋统殷慌忙躲闪,帽子掉在地上露出花白发髻。 他急中生智立马跪下,从怀中摸出张五百两银票:\"军爷饶命!这些银子孝敬弟兄们吃酒,钱在寿阳就可以兑换出来。” 领头的眼睛顿时亮了,他左右张望,迅速捡起银票塞进靴筒,又踢了踢地上的宋统殷:\"快滚!别让老子再看见你!\" 等逃到五里外的树林里面,宋统殷才发现后背的衣衫全被荆棘刮烂了。 他望着远处冒烟的寿阳县城,突然神经质地笑起来,本院就说这身商人打扮比官服安全多了。 三日后,当蓬头垢面的宋统殷出现在孟县驿馆时,陈国威几乎认不出这个浑身馊味的巡抚了。 但更让他震惊的是,宋统殷居然带着那箱官银跑了出来,心里不由的敬佩这个巡抚,都到这个份上了还想着弟兄们的饷银,值得自己跟随啊。 \"贼寇终究是贼寇。\"宋统殷洗着脸嘟囔道,一些散碎银子就打发了,都是没见过世面的泥腿子。 抚院大人,此战我们怎么向京师交差呢? 脱离危险后,宋统殷也在想这件事,现在已经有了办法,那就是甩锅啊谁叫尤世禄没有飞过来救他,虽然不到两个时辰他就把城丢了。 后面朝廷如果要办他,他再说几句好话保住他的总兵之位,这样自己心里也好过了。 尤世禄那边在寿阳城破时刚刚收到消息,他正在进攻李自成营地,原本他认为流寇都在里面准备全歼的,收到宋统殷的求援信后只能让官军停止进攻,和自己手下商量了一下准备去救援寿阳。 前面营地的大寇都跑了,再包围就没有意义了,如果自己不去捞宋统殷一把被他弹劾就麻烦了。 第270章 高迎祥围攻潞安府城 榆次附近,尤世禄收到宋统殷的信后率军撤退往寿阳方向赶路,李自成佯装追击了一下,因为尤世禄的骑兵防守的滴水不漏没有占到便宜,收拾了一下战场率军回到了小李庄。 攻破寿阳后刘处直只在寿阳待了一天时间便撤离了寿阳,率军往榆次赶路准备和李自成会和,尤世禄率军赶到寿阳后收复了一座被搬空了的县城,在县城里面打探了一下得知巡抚没有被流寇俘虏后松了一口气。 现在他也不可能再回榆次了,流寇肯定已经离开了自己也没收到新的命令,索性尤世禄就带着大同官兵在寿阳驻扎了下来。 崇祯皇帝得知巡抚临时驻节之处被流寇攻下抚标几乎全军覆没,巡抚狼狈逃跑,虽然锅被宋统殷甩到了尤世禄身上,但皇帝还是恼怒他的无能,下旨训斥一番罚俸半年了事。 尤家是老牌将门在朝中自有关系,得知巡抚将战败原因甩到自己身上又替自己说话后,他并没有领他的情并且恨上了宋统殷,尤世禄对手下说谁要是再听姓宋的调遣就是驴日的。 刘处直这里就没有什么大手笔了,但高迎祥那边准备玩吧大的,他手里四万多人马原本在辽州和官军钻山沟玩,遛的官军欲仙欲死。 结果跟着他混的八爪龙徐德量不想钻山沟了,带着麾下的两千多兵马脱离高迎祥往乐安方向赶路。 没想到这一无心的举动让张宗衡以为北上乐安的是闯贼大部队打算从乐安去直隶地区,于是不再进山搜寻高迎祥而是追着八爪龙徐德量北上乐安县。 高迎祥得知还有这种好事,觉得如果就这么辜负了官军的好意可太对不起张宗衡了,在崇祯四年七月二十五日率领队伍南下四百里进入潞安境内,闯营联军连破襄垣、屯留、潞城三座县城,一路招兵买马,队伍膨胀至六万余人。 而北上乐安的徐德量则惨了,被两万官军殴打,张宗衡生气自己被一个小贼给玩了一道,拒不接受徐德量的投降,他所占据的山寨被官军直接踏平了,麾下两千多人无一幸免全部被杀。 徐德量怎么也不明白他犯了什么天条,自己这虾兵蟹将的实力被两万官军照顾,山寨被破后他被抓到宣大总督张宗衡的面前。 张宗衡询问他闯贼去哪里了,他以为出卖了义军能换一条命,对张宗衡说道:“大人,闯贼和小人分开时正在辽州,他引诱官军在山里转圈圈就是为了摆脱官军大部队,现在应该到了潞安府了。 听到这个话,张宗衡气极反笑,自己好不容易将闯贼堵在辽州,没想到被这么个小贼头骗了,让闯贼南下四百里跑到沈王的封地了,现在自己要赶到潞安府要走十天,万一沈王有个三长两短,自己只能赔命了。 徐德量还以为自己把一切都说了能保一条命,却没看到张宗衡那黑脸,随后便被张宗衡下令处以斩刑。 解决掉徐德量后,张宗衡命令宣大军迅速南下潞安,解除长治的危险,但跟着张宗衡在山里转了一个月了,当兵的也累实在不宜再走,一些军官劝张宗衡不要逼的太紧不然会兵变的。 张宗衡长叹一口气,只好压下自己的功利心,命令队伍休整一天再行南下,真要是兵变了就麻烦了。 在扫清了潞安府附近的县城后,高迎祥指挥六万大军继续进军,随后便包围了潞安府城长治县 自从天启七年陕西农民军起事,敢大张旗鼓的围攻府城也就是第二次,刘处直之前路过也最多吓唬一下长治县城里面的沈王可见高迎祥这个闯王没叫错确实够闯,胆子也大。 潞安府城长治周长九里十三步,高四丈八尺,下厚四丈二尺,上厚一丈八尺,四座城门各有瓮城,比一般的县城坚固得多,高迎祥指挥大军连攻数次不能得手,只能暂且改为围困,分兵攻打周边的大户士绅夺取联军所需军资。 可怜这些大户士绅,两个多月以前被刘处直打劫,现在又被高迎祥打劫,好好的富人之家一下子就变成赤贫了,土地义军虽然带不走但是产出需要时间啊。 高迎祥对于这些士绅大户的恨意比刘处直还强,这些在克营手上活下来的士绅老爷们落到闯营手上只要不是主动投降基本都被杀了全家。 潞安府周边有一个姓陈的大户人家,书香门第,家中有人在京师当官家里有几百口子人。 就因为高迎祥进攻时没有主动投降,义军进入陈家后将除了女眷外陈家所有男丁诛灭干净,当然女眷也没啥好下场高迎祥不允许闯营里面有营妓,但其它掌盘子不在意,陈家女眷都被他们弄走了。 长治县城外,张献忠领兵正在猛攻东门潞阳门,罗汝才带曹营和其它营伍围攻西门威远门。 三天前闯营联军到此先是架设木板过护城河攻击长治县城,几次不克,高迎祥通过散粮发动附近的贫民和营中的老弱们扛着沙包还有各种木料去填河,在付出重大伤亡后愣是填平了两处城墙的护城河。 张献忠这人虽然有各种各样的缺点,但是他非常勇敢经常不顾掌盘子的身份亲自先登,献营和八金刚等营屡次攻上垛口,奈何潞安兵备道沈明远极度仇视义军,亲自领军防守,并且动员了许多民壮上城。 义军和长治守军打的尸山血海,城墙下尸体堆了一层,但始终无法攻克。 长治被高迎祥围困十天终究是没有打下来,只好撤围离开。 而在平阳府围剿王自用的延绥官军也遇到麻烦了,王自用根本不和洪承畴正面交手就是带着他们跑,观赏平阳府的大自然风光。 此时陕西那边又出事了,一丈青、齐三蔺和从山西跑回去的混天猴联营攻破靖边营、洛川、宜川县,总兵张应昌忙不过来请求洪承畴赶快回来。 洪承畴考虑到这会王嘉胤已经死了,山西大军云集不缺兵力,自己这个延绥巡抚还是得先管好陕西才行,将贺人龙,李卑、马科、曹文诏、艾万年的队伍都带回了陕西讨伐混天猴还有齐三蔺等人。 延绥大军走的十分清爽一点也没管宋统殷和张宗衡的想法,在延绥官军走后王自用集结了横营其它人马,从平阳府的汾西县杀回沁水,再次占领了阳城作为落脚地。 刘处直之前对外宣传的窦庄富庶的消息所有义军都知道了,王自用也想拿下窦庄,除了稳固自己的盟主之位,也能给横营重新武装一下,经过王嘉胤之死还有后来一系列动乱战败加上在平阳府与洪承畴的拉扯,现在横营的力量只有之前的三成实力了。 就这样,山西的二十四营义军分别一月后,除了刘处直等四营,又一次聚集到了潞安府和泽州一线。 第271章 王自用进攻窦庄 崇祯四年八月初四,王自用率军进入泽州境内,几个月前刘处直宣传的窦庄富庶的事已经深入人心,在平阳府脱离官军围剿后,王自用为主带着一字王刘小山、邢红狼邢文钊、领兵王凌邦文、整齐王常自有等十营掌盘共计五万大军从平阳府折返回来。 回到泽州后,出于夺回王嘉胤都城的想法王自用又拿下了阳城县作为临时落脚点,这里离窦庄不远,休整后他决定拔除窦庄夺取里面丰富的物资粮饷成就自己的一番事业。 窦庄现在已经有丰富的对抗经验,当义军进入沁水县境内就有人发现回禀了张道浚,他马上就着手安排窦庄防御。 他姐姐张凤仪率领的石柱营已经被征调进入张宗衡的队伍围剿高迎祥,窦庄就只有泽州营的三千多号人防守。 崇祯四年八月初六窦庄外面,王自用已经率领义军包围了这里 好一座坚固的城堡,王自用身旁的右营营官杨六咂了咂嘴,刘掌盘子果然没说错确实难打, 我问附近百姓他们说这窦庄天启五年就开始大修,一共修了三年多。 王自用没有答话,他数着城头飘扬的旗帜发现有泽州营的军旗、张家的家旗,还有几面他叫不上名号的旌旗。 城垛间人影绰绰,伸出垛台的炮口散发着金属冷光,庄内炊烟袅袅,显然存粮十分充足。 传令各营掌盘子,我们先吃饱饭休整一下,窦庄有四个门,我们就四面齐攻,不留缺口。 王自用将横营的主力分散到四个门,马重僖、杨六、谢君友各负责一处,同时跟着横营走的义军全部都参战,准备依靠优势兵力快速拿下窦庄。 窦庄城头,张道浚扶垛而立看着窦庄外面流寇的大旗。 呵,这次又是横贼前来图我窦庄了,不过王贼嘉胤都死了,看横贼还能有什么招。 他这么有自信的原因还是因为经过这些日子的充分准备,窦庄不仅加固了垛口,还增添了不少火器,现在城墙上百名火铳手静静蹲在垛口后,佛郎机炮虎蹲炮的炮口用油布盖着。 庄内除了已经参加泽州营的军士,所有十五岁以上男丁都被动员起来,妇孺则负责搬运箭矢、石块和烧金汁,就等着流寇来攻了。 别让他们顺利的填护城河,张道浚下令,看到流寇就开铳放箭。 第一支箭从空中飞来,钉在城门楼柱子上,尾羽嗡嗡颤动。 接着是第二支、第三支...转眼间箭如飞蝗,城头响起几声闷哼,有几人中箭倒地。 庄外突然爆发出震天喊杀声,成千上万的义军从四面八方涌来,第一批人都没有拿武器,而是扛着土包木料填平护城河,横营的弓箭手在后方掩护,火器对着窦庄城墙上开火。 城墙上也开始朝着下面准备填河的义军反击,这些接受正规明军训练的泽州营官兵用制式的弓箭精准的射杀下面冲锋的义军。 而庄丁们就准备好火瓶石头等着义军靠近城墙。 第一轮冲锋的上千义军只回去了一半,其余各门也都差不多,但是很快横营指挥作战的几个军官就发动第二次填河。 义军不缺人力死多少都能补充,这也是一些掌盘子敢打大城的勇气,一碗稀粥的代价就能招到青壮男子,若是侥幸没死就能当成老本兵培养稳赚不赔。 第二轮冲击,城墙上的佛郎机炮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铅弹横扫义军密集处,在地上犁出数道血沟。 火铳齐射的白烟瞬间笼罩城墙,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硝烟味。 一个扛着麻包的老人胸口炸开血花,却仍向前冲了十几步才扑倒,因为义军大王答应了他,如果死了也不用担心,会养他们的家人。 就这样付出两千多新附流民的伤亡后,四门的护城河都被填平,接下来就该是见真章的时候了。 东门外,谢君友指挥的各营老本劲兵汇合新兵快速的冲到墙根下,十几架云梯\"咔嗒\"搭上城头。 \"上!都给我上!\"谢君友亲自督战,谁不上老子砍死谁。 第一个攀上云梯的是横营的老本兵,他嘴里咬着腰刀,敏捷地向上攀爬。 城头砸下的石块擦过他耳边,将下面一个新兵脑袋砸得粉碎。 就在他即将够到垛口时,一锅滚烫的金汁倾泻而下,在他的惨叫声中坠落在地上,再也没有了生机。 又有几名义军登上城头,但很快被守军的长枪捅穿。 有个穿铁甲的义军什长在城头杀出小块空地,却被七八支火铳同时瞄准打成了筛子。 大帅!杨六营官说北门破了!一个塘兵狂奔而来。 王自用精神一振,立即带亲兵赶往北门。果然,一段城墙居然有一个缺口,右营数十义军正蜂拥而入。 然而他们很快发现缺口后面是堵内墙。 上次窦庄被刘处直包围后,张道浚就让人专门破坏了北门城墙让外面看着好像年久失修,但里面修了内墙用来钓鱼,横营的队伍成了第一条上钩的鱼。 内墙箭垛后突然站起几排火铳手,几乎是顶着义军的面门开火,铅弹在狭窄空间里面打了不少义军对穿,一发铅弹打死两人的场景比比皆是,泽州营将这个缺口变成血肉磨坊。 同时外墙上滚下数十个点燃的柴草捆,将缺口彻底封死。 午时刚到,第一波攻势终于衰竭,城墙下挖的深沟几乎被尸体填平,粘稠的血浆聚在一起慢慢往地下渗透。 当然打仗不可能只是横营一方受损,几处城墙都曾被义军的老本劲兵突破,窦庄守军也有一定的损失,还有座角楼被火炮轰塌了压死了几个守军。 王自用召集横营军官和各营掌盘子商议战情,邢红狼左臂中箭,草草包扎的布条渗着血,他也是此次进攻唯一受伤的一个掌盘子。 这些狗官绅,把一个庄子修得比州城还结实,杨六灌了口烧酒,咱们横营的老本兵今天折了三百多人。 是啊大帅,我们损失也不算少,要不撤了不打了吧,没必要死磕。 王自用盯着窦庄,心一狠的说道:“下午再攻一次,把所有火炮集中到南门。\" 未时三刻,义军二十多门火炮同时轰击南门,王自用的队伍现在没有专业的炮兵,准头差点意思,但南门守军还是被压制得抬不起头,义军趁机进攻,很快架起了带铁钩的云梯。 张道浚正在东门督战,闻言立即带亲兵赶往南门。 途中他看见几个庄丁在搬运伤员,其中有个不过十来岁的少年,被流寇打成了残废。 南门情况比想象的更糟,十几名流寇老本兵已在城头站稳脚跟,后续部队源源不断攀爬上来。 守军被压缩到两侧马道,有个穿重甲的义军百总正挥舞武器,所向披靡。 张道浚二话不说,举起装填好的鸟铳,火光闪过后,那个百总胸口炸开血洞,踉跄几步栽下城墙。 泽州营的援兵此时赶到,用长枪将登城义军逼到一角。 \"倒油!\"张道浚厉喝。 滚烫的桐油顺着云梯浇下,随后是火把。七八架云梯瞬间变成火龙,攀爬其上的义军惨叫着坠落。 黄昏时分,王自用不得不鸣金收兵,这一天的强攻让义军折损近三千人,其中有四百多是现下横营难以补充的老本劲兵。 接下来两天,王自用改变策略日夜轮攻,试图拖垮守军。 但窦庄储备充足人力也够,守军分三班轮换,反倒是义军那边先显疲态。 第三天拂晓,当王自用看见城头守军依然士气高昂,而义军伤员哀嚎不绝时,终于下定了决心。 传令,各营收拾辎重,今天就撤围,先回阳城。 他疲惫地揉着眼睛,把重伤弟兄都送上路吧,别留给官军糟践了。 城墙上,张道浚望着远去的尘烟,突然哈哈笑道,我看你们这些贼寇能打我窦庄几次。 身旁的张道澄和张武小心的请示要不要追击流寇。 不用了流寇狡诈万一杀个回马枪就麻烦了,明日将城外首级全部割了送到太原报功。 在窦庄外不远处的丘陵埋伏的王自用等了两个时辰也没见张道浚出来,和刘处直一样叹了口气离开了。 第272章 救援赵胜(1) 进入了八月大明的土地上发生了很多事,首先辽东那边的大凌河之战爆发,此战也是辽东的三次主力会战之一。 虽然袁崇焕早就被崇祯片成烤鸭了,但是大明依旧在按照他昔日的方略行事。 袁崇焕还在时,朝廷在辽西走廊修堡垒准备一步步蚕食辽东,明金双方此前围绕大凌河城两次争夺,大明都失败了城也被拆了两次。 而这次是第三次修城,大凌河城只修了半个月垛台角楼啥的都没修好,巡抚丘禾嘉害怕建奴又把城拆了,于是让祖大寿率关宁军进驻大凌河城防守。 这下正好能让皇太极围点打援还能一举歼灭祖大寿,随即率军五万包围了祖大寿,而城内关宁军只有万人,粮食也只有随身携带的那些。 皇太极也不急着打,就打算等着明军前来送死,至于大凌河城里面更不用管了,断粮后任由他们炮制,以祖大寿的实力是无法突围的。 在陕西自神一魁受抚后被各级官员刁难,尤其是之前神一魁围攻庆阳,推官马一旬差点死在里面。 现在他当了庆阳知府就故意苛待神一魁,让他麾下的士卒经常吃不饱,神一魁的手下刘道江、他弟弟刘道海再次造反,屯兵庆阳余家岭,总督杨鹤遣宁夏总兵贺虎臣征讨。 解除武装后的西路军再次重新聚集起来又怎么是这些宁夏精兵的对手,贺虎臣以军资做饵诱刘道海前去劫夺被伏击,官军斩首义军一千三百级刘道海战死,刘道江率残部撤离。 而点灯子赵胜那里,因为山西官军云集,赵胜又不想和东路军的义军联合,所以他率军返回陕西,刚刚过了黄河就在宜川桑壁镇遇到榆林兵备道张福臻和曹文诏率领的延绥官军。 赵胜拼死反击阵斩榆林道官军两守备,曹文诏率骑兵直插赵胜中军一举反败为胜,赵胜部被斩首七百再次润回山西来到平阳府石楼县附近,实力大损。 但是延绥官军没打算放过他,刚刚回到陕西的神木参将艾万年又被赶鸭子上架,洪承畴让他和榆林参将苑攀龙紧追不舍誓要灭掉赵胜。 而从榆次离开后的刘处直没有选择回沁水那边,人太多了饭都吃不上,窦庄那个铁豌豆弄得他很恶心。 索性他就与李自成等几人沿太谷、祁县、平遥、介休一路来到平阳府隰州。 刘处直准备找块地方练练这些山西新兵,义军老本兵就等于官军家丁,其它的兵就等于营兵,他不能只拿着老本兵打仗也消耗不起。 全营现在六千五百人,三千多人都是入营不到四个月的新人,从陕西带来的老兄弟次次征战下来越打越少,年初来山西时的四千多老兄弟到现在就剩两千多了,还好马世耀来投缓解了一下,不然后面行动都不好开展了。 平阳府目前就是最佳选择了大部分官军都撤走了,刘处直打算在这里安顿一段时间。 赵胜站在隰州城外三里的一处丘陵,望着远处隰州城模糊的轮廓,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全营还剩下两千多号人,长期的转战逃命大部分人疲惫不堪。 从陕西败退回山西的这一路上,为了过河他们丢掉了几乎所有的辎重,连粮食都所剩无几。 兄长,弟兄们撑不住了,他的族弟赵迁拖着一条伤腿走过来告诉他,再找不到吃的,明天就得有人饿死了。 赵胜不是没想过去打大户,但是他遇到了和老回回一样的问题,平阳府北部能打的大户都被义军消灭了,抢老百姓的话,赵胜又不愿意这样做。 赵胜摸了摸自己腰间的粮袋,里面只剩下几粒饼子,命令手下将饼子扔到大锅里面煮一锅汤。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太阳已经西斜。\"传令下去,今晚休息,明日攻打隰州。\" 族弟赵迁劝说道:“咱们的攻城器械都没带过来,要重新做需要时间的,营里工匠已经跑了。” 没有攻城器械也得打!赵胜咬牙道:“城里总有粮仓,打下隰州,弟兄们才有活路。” 夜晚赵胜视察营地,大部分人身上连块好布都没有,老本兵也只有两三百人了,今天晚上暂时把肚子糊弄住了,明天若是拿不下隰州自己真的没有活路了,而赵胜为省一口粮食自己忍着没吃,此时早就饿得不行了了。 掌盘子,喝口粥吧,他的亲兵捧着破碗走过来,碗里飘着几粒小麦。 赵胜接过碗,看着亲兵一直盯着碗里,询问道:“你喝了吗?\" 亲兵摇摇头,我不饿掌盘子你喝了吧。 赵胜把碗塞回亲兵手中,“喝下去,这是命令。” 次日黎明,隰州城外。 赵胜的部队勉强列阵,旗帜在晨风中无力地飘动。 城墙上的守军早已发现他们,箭垛后面人影晃动。 \"弟兄们!\"赵胜站在一块大石上,坚定的对下面士卒说道:“城里有钱有粮,打下隰州,人人吃饱!” 回应他的是一片片呐喊,这些士卒都知道这是最后一搏了,他们举起各式各样的武器锄头、柴刀、甚至削尖的木棍大喊吃饭吃饭。 赵胜起兵也有两年了能活下来装备不至于这么差,但是为了逃命过河的时候将能扔的都扔了,只有老本兵将武器铠甲保全了,因为他们有马。 赵胜组织的第一波攻击很快被守军击退,没有云梯,只能用简陋的梯子架上去爬,不是被叉杆推倒就是被滚木礌石砸得头破血流。 到了正午,赵胜不得不下令撤退数里休整一下。 “死了三十多个,伤了上百。”赵迁清点完人数,脸色更加阴沉,\"这样打下去不是办法啊兄长。\" 赵胜刚要说话,突然听到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他猛地站起身,只见一个侦骑飞奔而来,马上的人满脸惊恐。 \"官军!榆林和神木的官军从后面杀来了!\" 赵胜的心沉到了谷底,他立刻明白过来原来延绥官军一直跟在他们后面的,今天专门算计了他们,故意放他们攻打隰州,等他们筋疲力尽时再前后夹击。 命令所有人集合,向东南方撤退进了山我们就安全了,赵胜大吼道。 但为时已晚东面烟尘滚滚,榆林参将苑攀龙的旗帜已经清晰可见;西面,神木参将艾万年的部队正快速包抄过来,赵胜的部队乱作一团,大部分人惊恐地四处奔逃。 不要乱!一大队掩护,二队三队跟我突围!\"赵胜拔出佩刀,带头冲向东南方向。 混战中,赵胜前胸被一支流矢射中见没有射透皮肉,他咬牙折断箭杆,继续冲杀。 亲兵队长王胡子带着几十名受了他厚恩的老本兵死死护在他周围,硬是杀出一条血路。 等他们逃到黄土镇时,清点人数,只剩下一千出头。 兄弟们,我赵胜无能对不起你们,但我不会向官军投降的,你们要走就走吧,愿意留下的陪我走完这最后一段路。 这些从陕西跟来的士卒大声说道:“不掌盘子,我们都和官府有大仇,绝对不会投降,我们就陪着掌盘子死在这里。” 第273章 救援赵胜(2) 好,都是我赵胜的好兄弟,既然你们不走那我们就在这个黄土镇和官军拼了。 黄土镇不过是个有简陋土墙围护的大村子,墙高不足一丈,多处已经坍塌。 赵胜命令所有人用一切能找到的东西加固围墙,同时派人四处搜寻粮食。 \"兄长,咱们被围死了。\"赵迁从墙头下来,脸色灰败,\"官军在外面扎营,看样子是要困死咱们。\" 赵胜爬上墙头,只见远处官军营帐连绵,炊烟袅袅,而他们这边,士卒们已经开始煮皮带和马具充饥。 \"粮食能撑几天?\"赵胜低声问。 赵迁摇摇头,\"最多三天,这个村里没有太多存粮,百姓早就逃光了。” 同一时刻,罗云山的联军大营。 刘处直正蹲在小溪边磨自己的那把雁翎刀是老赵临死前给自己的。 营地内人声鼎沸,克营、闯营、过营和回营的部队都在这里联营驻扎,总人数已经超过八万了,有六万都是各营老弱。 大营内临时的校场戒备森严,有大量穿着铠甲的老本兵在巡逻警戒,空场上刚入伍的新兵操练不断,现在大伙手里都不缺粮食,得好好练练这帮新兵,从来到这里后刘处直命令天天练到现在已经六天了,其它营伍也是如此。 掌盘子!\"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刘处直抬头,看见李狗才气喘吁吁地跑过来。 \"慢点说,什么事这么急?\"刘处直收起了自己的雁翎刀。 \"山下的黄土镇被官军围了里面有咱们义军!\"李狗才上气不接下气,\"榆林参将苑攀龙和艾万年带着至少三千人在那里围困,苑攀龙部两千,艾万年部一千,那边看样子撑不了多久了。\" 刘处直站起身来说道:“是哪家义军,如果不是混天猴咱们得去救一下他们。” 是张存孟的二队长赵胜,以前咱们在双湖峪见过他,看样子他们人不多了。 先回营帐吧,把所有人都叫过来我们商量商量。 刘处直刚回去,李自成直接掀开帐帘就进来了,\"兄弟我有个不情之请。\" 刘处直以为李自成还不知道这回事,就问道:\"大哥,什么事这么急?\" \"点灯子赵胜被官军围在黄土镇,危在旦夕。\" 李自成沉声道,\"他与我在张存孟麾下并肩作战,并且帮助我不少也是我兄弟,我想请几位掌盘子发兵救援” 帐内一时安静下来,老回回摸了摸胡子,赵胜我知道是我清涧老乡,是该去救,就是不知道他兵还有多少,估计要损失殆尽了吧。 \"正是因为他兵少处于危难之时,我们才更该救。\" 今日我们不救他,明日我们落难,又有谁来救我们? “义军必须要互相扶持,不然迟早会被官军各个击破。\" 张天琳看向刘处直,\"副盟主,你怎么看?\" 是大哥着急了,我请各位来本就是商量这事,李狗才前面已经告诉我了,既然都没意见那就全体下山,也好试试这几天训练成果,最好能一口吃掉这三千官军。 当天,联军离开罗云山,向黄土镇进发。刘宗敏和马世耀率领一千五百骑兵为先锋,刘处直和几位掌盘子率主力在后。 官军兵力如何部署?\"行军途中,刘处直召集三个掌盘子还有李茂等人商议。 李狗才在纸上画出简易地形图:\"苑攀龙部两千人在东,艾万年部一千人在西,将黄土镇围得水泄不通。\" 既然这两人分开了那就好说了,刘处直指点着地图,\"大哥带兵从北面佯攻苑攀龙部,吸引他的注意力,别让他来支援艾万年。 天琳兄弟从南面包抄苑攀龙,我和老马直插西面,艾万年兵少,先击溃艾万年,只要艾万年一败,苑攀龙独木难支咱们就能全歼官军。 李自成补充道:\"黄土镇内赵胜的弟兄们已经饿了几天,一旦听到外面交战,必定会拼死突围。我们可以内外夹击。\" 好,大伙休整一下我们马上就开始进攻。 黎明时分,战斗打响。 联军的骑兵部队率先发起进攻,战鼓声震天动地。 苑攀龙果然调兵去防守这些骑兵,但是刘宗敏和马世耀二人进攻一次后便撤出绕着苑攀龙部营地巡弋,不再主动进攻,苑攀龙不知什么情况也不敢主动进攻。 刘处直和老回回的主力趁机猛攻艾万年部,包围了他。 黄土镇内,赵胜两天没睡觉了趁着官军退了小睡一会,没想到被突如其来的喊杀声惊醒。 他踉跄着爬上墙头,只见远处烟尘蔽日,无数旗帜在风中招展。 \"是义军来救我们了!\"赵迁激动地大喊,\"兄长,有人来救我们了!\" 赵胜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自从败退逃到山西,他本以为已经穷途末路,没想到在这生死关头,竟有援军出现。 \"全军集合!\"赵胜拔出佩刀,尽管胸前的伤口还在渗血,\"打开大门,配合援军夹击官军!\" 艾万年这次本就不想来,天天陕西山西来回跑谁受得了他又不是曹文诏没那么精力充沛。 可没想到榆林道的苑攀龙急着立功就说要追过河,张福臻和洪承畴都同意了又觉得苑攀龙的人手不够将艾万年强行塞了过去并且指示此次行动以他为主。 两人在路上就要不要追太远产生了极大矛盾,不过好歹抓到了赵胜的队伍两人就没继续吵架了。 但是现在自己快要被贼寇围了艾万年只能对苑攀龙抱歉了,谁让你要追这么远。 刚一接触还没合围成功,艾万年带着大部队就率先逃跑,速度快的让人咂舌。 看着艾万年的大旗越来越远,刘处直说道:“艾万年这哥们还是个逃跑健将啊,跑的是真快,以后要是能俘虏他得给他发个奖状。” 算了不管他了,苑攀龙不能再放了,必须全部歼灭,咱们折返去帮闯将。 东面的苑攀龙发现艾万年跑路了,也想带着人跑但是已经晚了,听到艾万年跑了的消息,队伍里的士气也急剧下降。 李自成和张天琳的部队前后夹击,战斗持续到午时,苑攀龙部的两千人被压缩在一片麦田里面,四面都是义军的喊杀声。 刘处直骑马在阵前高喊:“官军兄弟们咱们都是老乡,都是一家人我也是陕西人,我们义军大部分都是,来我们这里吧吃饱喝足还有军饷,不比你们在官军里面强多了嘛。 大王你陕西哪里人啊。 我延绥的啊,就是延绥靖边营的,不是汉中的,不是关中的也不是宁夏和甘肃的,咱们正经老乡啊。 一支箭突然从官军阵中射出,擦着刘处直的头发丝飞过。 亲兵营看到挤到前面的苑攀龙放冷箭,也不客气了对着他就放箭,苑攀龙身中数箭,倒在地上没气了。 剩下的一千七百多官军见主将已死,纷纷丢下武器投降。 当赵胜带着剩余的五百多人走出黄土镇时,看到的是一片狼藉的战场和无数飘扬的义军旗帜,一个熟悉的身影骑马向他走来。 \"点灯子,别来无恙?\"李自成跳下马,大笑着张开双臂。 赵胜愣了片刻,随即认出了这位昔日的八队长。 \"闯将!是你带兵来救我们?\" \"不只是我。\"李自成侧身让开,刘处直、张天琳和老回回等人骑马而来,\"听说你被困,我们四营义军两万多弟兄都来了。\" 赵胜的喉咙突然哽住了,他单膝跪地,向众人抱拳:\"赵胜何德何能,劳诸位掌盘子相救。 从今往后,各位但有吩咐我赵胜不会说一个不字。 刘处直连忙下马扶起他:\"都是自家兄弟,说这些做什么?快让受伤的弟兄们接受医治,我们带了粮草来。\" 李自成问道:“你后面打算怎么办?” 赵胜摇头笑了笑,我不适合带着大家活命过好日子,从今天起我就加入闯将的队伍了,当一个小兵足矣了。 不可不可,你起兵时间比我长那么久,怎么能当我下属。 没想到赵胜直接跪倒在地,说李自成不同意他就不起来。 既然如此,那赵兄弟你就去袁宗第那里当个副手吧,怎么能让你当一小卒呢。 打扫完战场后,按照贡献刘处直分得了六百降兵,这些全是他最喜欢也是最需要的陕西兵,进入义军营中没有任何隔阂很快就能融入,同时又掌握了不错的技艺。 第274章 洪承畴上任三边总督(1) 山陕两地流寇肆虐,年初吴甡任陕西巡按带着十万两白银赈灾一点用处都没有,他这个巡按也没当多久就被崇祯叫了回去。 现在两地局势愈发糜烂,陕西流寇跑到了山西肆虐有几部人马甚至跑到了河南,作为皇帝的心腹,吴甡在崇祯四年八月再次被任命陕西巡按前往三边调查贼势为何始终压不住,剿也不行抚也不行,调查清楚后再回京报给他。 吴甡领命后带着随从出发,第一站便是宁州,知州周日强奉杨鹤的命令后招抚神一魁,成功后就将他们安置这里,到现在已经过了两个多月了。 崇祯四年八月十九日,吴甡抵达庆阳府宁州,身后跟着十几名侍卫和师爷,八月的天气仍然十分炎热,随从们都热得汗流浃背。 吴甡却似浑然不觉,只是望向远处山坳里升起的几缕炊烟。 \"按院大人,那就是郝临庵的营地。\"师爷指着炊烟方向,说是受抚了,但隔三差五就得抢掠附近的士绅,实乃地方一害。 吴甡没有答话这件事他已经知晓,只见他从怀中掏出一个信函,这是三日前路过合水县时,合水知县交给他的全是当地士绅对这些招抚流寇的控告。 上面详细记录了郝临庵部下在当地吃大户的暴行,合水境内稍微有点钱的人家都受到了不同程度的侵扰,虽未杀人,但积累的家产统统没有了。 周知州不是说已经招抚成功了吗?\"吴甡摇了摇头如此纵敌岂非误国啊,将信函塞回怀中,\"走去宁州见见这位尸位素餐的知州。\" 都知道吴甡是皇帝心腹,得知他要来宁州知州周日强在州衙门口迎接时,因为紧张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他四十出头,一身青色官服穿得整整齐齐。 下官参见按院大人!\"周日强深深作揖,声音比平时低了八度。 吴甡下马,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淡淡道:\"周知州不必多礼,本院此来是想看看你招抚的那些义民过得如何。\" 周日强脸色一变,随即强笑道:\"托陛下洪福,郝临庵等人感念天恩,现已安分守己,正在城外屯田自给,老实的很啊,他们还说今年要给朝廷缴纳粮食呢。 \"屯田?\"吴甡打断他,从怀中掏出那封信函,\"那这些是什么?合水县上报,郝部三天前抢了当地三户士绅,掠走粮食二百余石,银两若干。\" 周日强的脸刷地白了,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话来。 吴甡不再看他,大步走入州衙,堂上放着冰块降温,驱散了身上的暑气,吴甡心想这知州挺会生活的,陛下在夏天都舍不得用冰块降温,只是让两个宫女扇扇子。 不过他此来不是抓贪官的,就没有在这方面做文章,再说了使用冰块也不能算贪官。 两边也没说其它的事,直接就进入了正题。 \"说吧,到底怎么回事?\"吴甡在主位坐下,示意周日强也坐。 周日强不敢坐实,只搭着椅子边沿,低声道:\"按院大人明鉴,下官奉制军的命令确实招抚了郝临庵等人,可...可朝廷答应拨的粮饷迟迟不到,他们手下几千人要吃饭,经常来找我闹,我也没有粮饷啊。 \"所以你就纵容他们劫掠地方?\"吴甡猛地拍案,惊得周日强从椅子上滑跪在地。 \"下官不敢!下官多次劝阻,可他们说朝廷不发粮饷本就吃不饱饭了,若是还不让打大户,就得饿死了,下官担心他们要重新造反,所以多有纵容,只是叮嘱他们不要抢有功名之家。 周日强额头抵地,声音里带着哭腔,\"下官也是不得已啊!杨制军一意维护招抚大局,我等也是听令行事。” 吴甡盯着这个瑟瑟发抖的地方官,怒火中烧却又无可奈何。 他知道周日强说的多半是实情现在朝廷财政吃紧,各地军饷拖欠已是常态,这些受抚的流寇也不会得到粮饷,自然会重操旧业。 \"郝临庵现在何处?\" \"回按院大人,他前日报备说要去打猎就食,昨日便带着人马去了真宁县。” 吴甡眉头紧锁,真宁县靠近关中,若郝临庵在真宁县抢的不过瘾,下一步岂不是要威胁关中腹地? \"备马,去真宁县。\" 一日后,当吴甡赶到真宁县时,得到的消息让他如坠冰窟,郝临庵部已离开真宁县,走之前他宣告重新造反了。 吴甡对随从说道:“赶紧去禀报杨制军,说郝临庵又反了,应该迅速派兵将郝临庵部的老营控制住逼他就范。 吴甡在真宁待了三日,延安中部县传来消息,这里被郝临庵率军攻陷,城内官绅无一幸免。 同时师爷也告诉了他潼关那边传来消息,流寇独头虎部从山西流窜到河南境内又从潼关返回陕西,潼关兵备道胡其俊不但没拦截,反而送了九千两白银让他们过境,祈求独头虎不骚扰他们。 \"什么!\"吴甡猛地站起,眼前一下发黑。 他下意识的扶住桌角,深吸几口气才稳住身形,\"消息确凿?\" \"千真万确,胡兵宪还送了粟米酒肉,说是犒劳他们。” \"犒劳贼寇?\"吴甡怒极反笑,\"好一个胡其俊他还有大明官员的风骨吗!\" 当夜,吴甡在灯下奋笔疾书。他要上奏朝廷,不仅要弹劾胡其俊渎职,更要揭露招抚政策的彻底失败。 按院大人,真要这么写吗?\"师爷看着奏疏内容,忧心忡忡,\"杨鹤可是三边总督,练国事也是现任陕西巡抚,您这是给自己找麻烦啊,就算陛下信任您,万一 诸公都弹劾您,陛下也保不住你啊。 \"他们隐瞒降而复叛的实情,贻误军机,难道不该弹劾?\"吴甡笔锋不停,墨迹力透纸背,\"杨鹤只上报招抚神一魁一事,练国事只报满天星受抚,其他贼寇降而复叛只字不提。长此以往,陕西必将大乱!\" 写完奏疏,吴甡又命人调来今年地方留存的档案,一一比对。 果然,档案中只记录了招抚成功的案例,对那些受抚后又反叛的只字不提。 更令人不安的是,许多受抚的流寇贼渠实际上被招抚后仍保持独立武装,部下数百或上千人,形同割据,但是杨鹤为了维持这个局面对此没有做出任何应变。 \"必须改变策略了。\"吴甡合上档案,眼中闪烁着决绝的光芒,\"不能再一味招抚了,必须筹集粮饷调集重兵,南北会剿,歼其首恶,抚其胁从。\" 第275章 洪承畴上任三边总督(2) 紫禁城,乾清宫。 崇祯皇帝将吴甡的奏疏重重拍在御案上,震得茶盏一跳。 \"好一个胡其俊!好一个杨鹤!好一个练国事!\"崇祯面色铁青,愤怒已经压制不住了,他大吼道:“朕的臣子,就是这样为朕分忧办事的?” 若不是吴甡去陕西走访一圈,朕岂不是被这些人骗的团团转?可恨啊可恨啊,都是奸臣都是奸臣! 殿中大臣噤若寒蝉,一向会察言观色的周延儒偷眼看了看皇帝的脸色,小心翼翼道:\"陛下,吴鹿友所言或许有夸大之处,不可尽信啊。 \"夸大?\"崇祯冷笑,\"潼关兵备道胡其俊为了不同流寇交战,贿赂流寇让其过境,这叫夸大?督抚隐瞒降而复叛的实情,这叫夸大?\" 周延儒不敢再言,新任兵部尚书熊明遇出列道:\"陛下,陕西连年灾荒,流寇四起,杨修龄、练君豫等人也是不得已才以招抚为主,只要陛下纠正此方略,他们一定会照陛下旨意办的。 练君豫有才能,招抚之外也打败过许多流寇,陛下最为痛恨的克贼不就是被他打败了吗。 不过这个辩解并不能让崇祯息怒,反而更生气了。 \"不得已?\"崇祯猛地站起,\"朕看是他们无能!传旨:三边总督杨鹤欺君罔上,即刻逮捕下狱;陕西巡抚练国事虽有功,但欺瞒朝廷不得不惩处着降三级,仍任陕西巡抚戴罪立功;潼关兵备道胡其俊革职查办!\" 延绥巡抚洪承畴剿贼有功升兵部右侍郎,接任三边总督。 圣旨一出,朝野震动,得知朝廷处置后,杨鹤出奇地平静,既不喊冤也不辩解,只是每日读书写字,等待朝廷来抓他进京。 在诏狱蹲了三个月后,正值冬天他被发配南方充军,临行前,吴甡特意去送他。 诏狱外风雪交加,杨鹤戴着枷锁,却神色从容,见到吴甡还微微一笑:\"鹿友来了。\" 吴甡没想到杨鹤如此平静,一时竟不知说什么好。 他本以为会面对一个怨恨自己的政敌,却见到了一位坦然接受命运的长者。 \"杨公,我也不想这么做的但地方形势已经到了不得不变的时候了。\" \"不必多说。\"杨鹤摇摇头,花白的胡须上沾着雪花。 \"你所做没错,陕西局势确实越来越糟,老夫无能,愧对朝廷。\" 吴甡喉头哽咽:\"可是我原以为陛下只是革职的没想到让你去南方充军杨公这个年纪了,熬不住这个苦啊。\" 哈哈无所谓了,“老夫活了这么久了也不在乎多活少活些年头了。” 走之前还是说说自己的对于招抚政策的理解吧。 \"老夫知道招抚之策有问题。\"杨鹤叹息,\"可现在朝廷没有钱粮发军饷又不能减免地方赋税,除了招抚,又能如何?如今你主张会剿,但愿能成功吧洪亨九是能臣打仗方面他比我强。\" 看着杨鹤佝偻的背影消失在风雪中,吴甡站在原地许久未动。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弹劾的不仅是几个官员,更是否定了一整套应对流寇的策略。 而新的征剿策略能否奏效,他其实并无十足把握。 时间回到九月初,陕西固原镇三边总督府。 新任三边总督洪承畴站在总督衙门的大堂上,望着墙上悬挂的陕西舆图,用笔在延安、庆阳一带画了几个圈。 他的嘴角微微扬起,露出一丝冷峻的笑意。 “招抚?呵……”他低声自语,声音里透着不屑,“杨鹤误国!”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亲随快步进来,抱拳道:“制军大人,曹参将到了!” 洪承畴立马恢复威严状态,立刻道:“让他进来!” 不多时,曹文诏便进入了大堂,他一进门,竟直接双膝跪地,抱拳高声道:“末将曹文诏,参见制军大人!” 洪承畴微微一愣,随即满意地点了点头。 曹文诏是陕西官军中最能打的将领,如今对他如此恭敬,可见自己的威势已然树立,之前当巡抚时曹文诏虽然也尊敬他但没有做到现在这样,那次他记得很清楚, 曹文诏是单膝跪地。 “曹参将请起。”洪承畴抬手示意,语气却依旧威严。 曹文诏起身,随即从怀中掏出一个锦盒,双手奉上:“制军初上任,末将特备薄礼,以表敬意!” 洪承畴接过锦盒,打开一看,竟是一柄精致的乌木鞘短刀,刀身寒光凛冽,刀柄上镶嵌着一颗红宝石,在烛光下熠熠生辉。 “好刀!”洪承畴赞了一声,随即盖上锦盒说道:“文诏,这是何意?” 曹文诏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制军大人,末将听闻您最恨流寇正好我也恨,此刀锋利无比,正适合用来斩贼首!” 洪承畴闻言,露出一丝真正的笑意。他缓缓合上锦盒:“文诏深知我心啊。” 曹文诏抱拳道:“末将愿为制军效犬马之劳!杨总督那套招抚的把戏,早就该扔了!流寇狡诈,降而复叛,唯有杀绝,方能平定!” 洪承畴点头,眼中杀意渐浓:“不错,招抚不过是养虎为患,本督此来,就是要让陕西的流寇知道以后投降是死,造反更是死!” 上任后,洪承畴立刻调集三边精兵,以曹文诏、杨嘉谟为先锋直扑庆阳的大小方山,那个拿了胡其俊粮食酒肉的独头虎正在此处,崇祯专门下旨要办了他。 曹文诏率军突袭独头虎大营时,正值深夜。 “杀!一个不留!”曹文诏怒吼着,亲自骑马挥刀冲入敌阵。 官军如潮水般涌入,火把照亮了整个山谷,独头虎的部下刚从睡梦中惊醒,还未拿起武器,就被砍翻在地。 独头虎仓皇逃出营帐,迎面撞上了曹文诏。 曹文诏的凶名太盛,只要是陕西出来的流寇都认识他。 “曹……曹总兵!我愿意投降!我愿意……”独头虎惊恐地喊道。 曹文诏冷笑一声,刀光一闪,独头虎的人头已经滚落在地。 “洪制军有令投降的流寇也要杀掉!” 震慑那些处于做贼边缘的刁民,让他们老实一些。 剿灭独头虎的军报传回庆阳,洪承畴抚掌大笑:“好!曹文诏果然不负我所望!” 他随即下令,将所有俘虏的流寇首领全部斩首,首级悬挂于各州县城门,以儆效尤。 幕僚有些担忧,低声道:“制军,如此杀戮,是不是有违天和,也会让这些流寇同我们打到底啊。 洪承畴看了这个幕僚一眼:“反抗?他们敢反抗,我就杀到他们绝种!” 要招抚也不是现在,至少得剿灭几个大寇之后再说,神一魁的属下不在此列。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天空,缓缓道:“陕西的乱局,就是因为杨鹤之流太过软弱。 流寇是什么?是狼!你喂它一块肉,它只会更贪婪,唯有打断它的脊梁,它才会怕!” 幕僚不敢再言,只能低头称是。 洪承畴转身,眼中闪烁着冷酷的光芒:“传令下去,各州县但凡发现流寇踪迹,立刻剿杀,不得延误!若有官员胆敢私自招抚,以通贼论处!” 洪承畴的雷霆手段很快传到了京师,朝堂上,一些御史上书弹劾,称其杀戮过重,恐失民心。 然而,崇祯皇帝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奏疏,便丢在一旁。 “洪承畴做得对。”他冷冷道,“流寇反复无常,招抚无用,唯有剿灭。” 周延儒见状,立刻附和:“陛下圣明!陕西局势非猛药不可治!” 崇祯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狠意:“告诉洪承畴,朕只要结果,流寇必须平定!” 第276章 神一魁再次起义 原陕西农民军西路军不少掌盘都陆续重新造反了,然而奇特的一点是西路军大帅神一魁不但没有反,反而还在官军中立了大功。 草原上刘处直以前虽然帮了卜失兔一把,让他不至于败亡的那么快。 但人的寿数终有限,卜失兔在崇祯三年死了,他的儿子把兔儿压不住部落里面的长辈,鄂尔多斯部还是分裂了,被虎墩兔憨林丹给逐个击破,陕西边墙外又是虎墩兔的天下了。 神一魁自六月受抚正好赶上虎墩兔从兴武堡入寇宁夏卫,在贺虎臣的率领下神一魁部表现勇猛两次击溃虎墩兔的部队,斩获首级三百。 宁夏总兵贺虎臣爱其勇武有心栽培他,将他功劳向上报给当时还在总督之位的杨鹤想给神一魁捞一个实授守备后面再提游击,但是宁塞参将吴弘器从中作梗,此事告吹。 吴弘器此前作为延绥镇西协副总兵负责镇守宁塞营附近几处边堡,宁塞营被神一魁兄长神一元攻陷,杜文焕家除了长子杜弘域跑了,其余惨遭灭门。 因宁塞营失陷参将陈三槐战死,吴弘器被剥夺副总兵差遣,接了陈三槐的职务成了宁塞营参将,世职也降了两级。 杜文焕回到陕西后灭了延绥、庆阳附近的流寇之后,还把吴弘器给揍了一顿差点打死了他。 即使杜文焕后来被剥夺所有职衔,吴弘器也不敢报复,因为杜家还有上千家丁,他家世代将门,杜家在陕西当副总兵和参将游击的还有好多人。 既然无法报复杜文焕,神一元又死了,吴弘器就拿神一魁出气,神一魁两次击虏有功,功劳都被吴弘器私吞了 受抚后神一魁是真想在在官军中干一番事业,即使之前下属都纷纷再次造反他也不为所动,连自己兄长的大仇他都忘了。 面对吴弘器的各种刁难,例如吞没功劳、克扣粮饷还有没事找事欺负神一魁的属下,这些他都忍了下去。 茹成名跟神一元是拜把子兄弟,本身就不支持招抚对于现在这样子很不满,吴弘器刁难他们时茹成名都反击回去了甚至还学着杜文焕又打了他一顿。 恰逢洪承畴上任总督,他很讨厌这些招抚的流寇,想除掉他们,直接干掉神一魁没有合适罪名。 于是他专门在衙门摆了一桌宴席邀请茹成名和刘金一起赴宴。 茹成名两人不知是计便轻易的去赴宴了,来到了固原的总督衙门,洪承畴摆了一桌酒菜邀请两人下座。 茹成名刘金两人酒杯都还没端起来,廊下埋伏的刀斧手就冲了进来抓住了这两个人。 洪承畴冷眼看向两人说道:“茹、刘二贼可之罪?” 茹成名和刘金知道今天跑不掉了,也不想再丢了尊严,纷纷大骂洪承畴,洪承畴也不恼,反正这两人都是待宰羔羊,骂几句又不掉块肉。 待两人骂累后,洪承畴直接让手下将他们处以凌迟之刑,这也是为了逼迫神一魁做出铤而走险的事再次造反,他好拿捏住把柄一举击灭陕西这伙最大的贼寇。 招抚他们?狗都不做,全杀了就了事了。 延绥宁塞营内,神一魁独自坐在军营内,手中捏着刚刚送达的信件,上面写着逆贼茹成名、刘金谋反事泄,已于固原伏诛,凌迟示众。\" 门外突然传来嘈杂声,黄友才带着十几个老弟兄闯了进来,甲胄上还带着赶路的尘土。 张孟金一把夺过信件,就着烛光看完,脸色顿时变得铁青。 \"洪承畴这狗官!\"张孟金将腰刀重重拍在案上,\"茹大哥他们明明是被他请去赴宴,何来谋反之说?\" 神一魁缓缓抬头,眼中血丝密布:\"是鸿门宴。\" \"大帅!\"黄友才突然单膝跪地,甲叶哗啦作响,\"弟兄们忍够了!吴弘器克扣粮饷,洪承畴残杀兄弟,再这样下去我们都要死!\" 神一魁沉默地看着案上的腰刀,自六月受抚以来,他带着弟兄们在宁夏边墙外击退林丹汗,两次斩获首级三百,结果功劳全被参将吴弘器私吞。 那些战死的兄弟连抚恤银都没拿到,活着的还要忍受克扣粮饷 你们要如何?\"神一魁声音沙哑。 \"反了!\"门外突然涌进更多士卒,都是年初跟着神一元起事的老弟兄,\"占了宁塞营杀了吴弘器,给茹大哥报仇!\" 神一魁缓缓的说道:\"要是再次造反被抓连投降的机会都没了,你们可想过家中老小?\"现在的总督洪承畴手段如此酷烈,我实在不忍心带着兄弟们再走上这条路啊。 要论仇恨,我兄长就死在官军手上,我比你们都难过也想报仇啊。 \"大帅!\"黄友才突然抽出短刀抵在自己脖子上,\"您要是不反,我现在就死在这!与其被官军像杀鸡一样宰了,不如拼个痛快!\" 大营内空气凝固了,神一魁看着这些追随他多年的面孔,突然想起茹成名临行前的叮嘱:\"大帅,洪承畴没安好心,对于我们这种人他恨不得杀之而后快,我如果回不来你要给弟兄们找好后路啊。 \"把刀放下。\"神一魁长叹一声,\"今夜子时,控制宁塞营四门。\" 黄友才等人对视一眼,却没有收起兵刃。张孟金上前半步,刀尖微微抬起:\"大帅,得罪了,从现在起,你不能单独行动。\" 神一魁瞳孔一缩:\"你们什么意思?\" \"我们信不过你会真反。\"黄友才咬着牙说,\"你重情义,贺虎臣对您有恩,万一你去告密,大伙都会没命的。 神一魁突然笑了,笑声里带着几分凄凉他确实想过连夜去找贺虎臣求救,现在,连这条路也被堵死了。 子时的梆子声刚过,宁塞营西门突然火起。 早已串联好的义军打开营门,黄友才带人直扑吴弘器的住处,可惜他不在,只有一个叫范礼的守备。 范礼从梦中惊醒时,冰冷的刀锋已经架在脖子上。 \"你们...神一魁要造反?\"范礼被拖到校场时还在叫嚷,\"他不要命了!洪制军之前说过了投降是死,造反更是死。 \"闭嘴!\"张孟金一耳光抽得范礼口鼻流血,\"洪承畴杀我们兄弟时,我们对大明就没有忠诚了。 神一魁被黄友才的人带到校场时,义军已经控制全营。 火把照亮了一张张狂热的面孔,有人押着五花大绑的守备尹鸿基走来,这个平日作威作福的军官此刻也害怕了。 \"大帅,祭旗吧。\"黄友才递过染血的腰刀,\"用这两个狗官的头,给茹大哥他们报仇!\" 神一魁接过刀,感觉有千斤重,范礼突然挣扎着喊道:\"神将军!我...我帮你给贺总兵送过信啊!\" 刀锋在半空顿住了,神一魁想起上月粮饷被扣时,确实是范礼偷偷帮他递了消息给贺虎臣,虽然最后也没讨回粮饷,但这份人情... \"大帅!\"张孟金突然厉喝,\"弟兄们都看着呢!\" 校场上数百双眼睛灼灼地盯着他,神一魁知道,这一刀下去,就再没有回头路了。 他闭上眼,茹成名憨厚的笑脸浮现在黑暗中,耳边仿佛响起凌迟时的惨叫声。 刀光闪过,范礼的人头滚落在地,神一魁转身将刀扔给黄友才:\"另一个你来。\" 当尹鸿基的惨叫戛然而止时,义军已经控制住了宁塞营。 天亮时分,宁塞营城头已经换上神一魁的大旗。 神一魁被请到中军大帐,黄友才、张孟金等人正在清点缴获。 \"大帅,共收降官军三百余人,缴获粮草足够一月之用。\"黄友才语气恭敬,但手始终按在刀柄上,\"接下来怎么办?\" 神一魁看着沙盘,突然抓起代表官军的小旗插在固原位置:固原派兵过来,五日内就能到,宁塞营被多次拿下来城防已经破坏的很严重了,我们要拿下靖边营作为容身之地。\" \"靖边营守军五百,我们应该怎么拿下来?” \"守备周国忠贪财好色,\"我们派二十人扮作商队,带足金银珠宝进去,三更时分,我在东门接应。\" 张孟金眼前一亮:\"大帅妙计!我亲自去办!\" 待众人离去,神一魁独自站在帐外,他知道自己正在被部下推着走。 但奇怪的是,亲手杀了范礼后,心中某个地方反而轻松了,终于卸下了忠义这副枷锁。 孙继业在一旁说道:“大帅刚收到消息,河套的土默特残部派人联络,愿意助战。” “把兔儿是卜失兔的儿子,鄂尔多斯部被虎墩兔吞并后,这些残部一直在边境游荡。” 好,去收编这些逃散的蒙古人,加入我们义军,联络郝临庵他们准备会合。 在神一魁再次造反后,通过里应外合占据了靖边营,和以前的部下会合后,麾下只有马步五千,实力远不如从前了。 第277章 王自用在阳城会师义军 就在刘处直等几营义军在平阳府境内吭哧吭哧的练兵时,李狗才通过之前约定的位置收到了王自用的一封信,他想要在阳城再次会盟,商量一下义军下一步行动。 拿着信件刘处直找到了李自成等人询问他们的意见,是否要给王自用面子在阳城再次会盟义军。 上次刘处直和高迎祥承认王自用是大帅也是私下说的,两人从未公开对外说过支持他王自用。 所以这个盟主之位王自用做的很不稳定在平阳府转战时带着的十营人马都有人悄悄跑路,他想要找个机会重新会盟确定自己的盟主之位。 就当前情况来看,这个盟主之位并没有什么吸引力,刘处直也不想和王自用争,天天被官军重点剿来剿去有啥意思,所以这次在阳城的会盟刘处直还是打算去,并且与高迎祥一起当着其它义军的面支持王自用。 而李自成也打算去,他对王自用观感是很好的,并且他也有自己的想法。 义弟、老马还有老张,你们想想如果我们义军一直各自为战,遇到优势官军就得败,虽然我不喜欢背后说人坏话,但赵胜兄弟就是如此,如果他能早点来投大元帅不至于成现在这样。 紫金梁的人品还有他的能力,都足够做这个盟主,这次我们去帮助紫金梁让他得到各位掌盘的认可,义军才能聚集在一起做大事。 嗯嗯,大哥说的有道理,狗才最近搞到了官军情报,崇祯皇帝改变以往一个省几个军事主官的做法,任命张宗衡全权指挥山西官军,不再像上次一样让宋统殷拖他后腿。 张宗衡打算对山西义军发动一次大规模的征剿。 除了已经南下的大同官军和山西镇官军外还从天成、阳和、玉林、云川、平虏、威远等边堡抽调了很多边军南下。 王自用召集我们除了让我们帮忙稳定他的盟主之位,应该还会一起商讨怎么应对这些官军。 诸位要是没有什么意见,我们明日就出发吧,尽快赶到阳城去。 崇祯四年九月九日,刘处直率军赶到阳城,义军现在能有这个机会会盟还是因为援剿官军暂时回陕西了,张宗衡正在统一事权,但这种平静日子不会太久。 会盟大会在刘处直和高迎祥抵达后第二天就开始了,看得出来王自用确实很着急。 早晨刘处直还在和李自成等人吃早饭,一名横营的亲兵快步跑来禀报。 刘掌盘,紫金梁大帅询问您,您和高闯王何时能到会盟的地方?\" 刘处直一口咽下嘴里的肉包子,转头看向身旁的李自成:\"大哥,你怎么看?\" “既然来了,宜早不宜迟,咱们既然已经决定支持紫金梁了,不如痛快些现在就去吧,了却他一桩心愿。” “嗯嗯正是此道理,兄弟你去告诉紫金梁我马上就到,至于高闯王应该也不会耽误时间,闯营比我都要先到一天。” 刘处直出门后不久,就遇到了高迎祥两人一同走进了会场,李自成和老回回他们就落后一个身位。 会盟地点设在阳城西郊一处开阔地,临时搭建的木台上铺着义军从大户人家借来的红毯。 三十六营义军的主要掌盘已到了七七八八,王自用身着紫红色战袍站在中央,见刘处直和高迎祥联袂而来,眼中闪过一丝喜色。 \"刘兄弟,高兄弟,就等你们了!\"王自用大步迎上前,亲热地握住两人的手,刘处直吓了一跳,这是完全忘了自己挖走横营骑兵的事了吗? 台下各营掌盘见山西义军中实力最强的三位掌盘齐聚,嘈杂的议论声渐渐平息。 刘处直扫视一圈,认出了不少熟悉的面孔:混世王、扫地王、闯塌天、八金刚,这次人来的倒是齐全,再往后这么多义军首领要聚在一起可就不容易了。 王自用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诸位兄弟!今日召集大家来,一是共商即将到来的战事,二是...\"他顿了顿,目光在刘处直和高迎祥脸上停留片刻,\"咱们义军自王大元帅仙去,到现在也没一个大帅统一指挥,是时候推举一位大帅,统一号令了!\" 话音刚落,台下立刻响起嗡嗡议论声。混世王武自强扯着嗓子喊道:\"紫金梁,你说得轻巧!咱们向来都是有利则聚,凭什么听一个人的? 这正是王自用担心的局面,若是反对的人多了他也不好当着这么所有人的面宣布自己是大帅,刘处直见状,不等王自用回应便上前一步。 混世王有屁你就憋着,老子认可了紫金梁当大帅,再说了就论战功你凭啥和紫金梁比,去年我们打蒲州那会你还在家里种地呢,谁告诉你我们是有利则聚。 高迎祥适时接话:\"我高迎祥今日把话撂这儿,紫金梁王自用有胆有谋,我服他!谁要是不服,先问问我麾下的七千大军答不答应!\" 刘处直微微一笑,拱手向四周环礼:\"我刘处直也愿奉紫金梁为大帅,参加过蒲州之战的掌盘子应该知道。 那次我们义军付出上万伤亡打下州城,伤亡都很大需要休整,这时候孙显祖带着家丁和潞安营兵赶了过来,这会哪家义军还有实力再打一仗? 伏击孙显祖虽然是大元帅一手策划,但紫金梁在战场上立下大功,若非他死战我们义军又怎么能吸收蒲州这么多钱粮招揽部队,又如何会有现在的实力。 台下众掌盘面面相觑。混世王武自强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口,高迎祥和刘处直这两支实力排第二第三的都已表态,他再出头反对就是自找没趣了。 王自用眼中闪过一丝感激,随即挺直腰板:\"承蒙诸位抬爱,王某定当竭尽全力,带领兄弟们杀出一条活路!眼下官军正从各边镇调兵,张宗衡那老贼欲将我等一网打尽。 今日既已会盟,咱们就好好议议,如何应对!\" 会盟持续到日头西斜。当最后一位掌盘也表态支持后,王自用终于松了口气,宣布休会。 待众人散去,他却悄悄拉住刘处直、高迎祥和李自成:\"三位兄弟留步,王某还有要事相商。\" 四人来到王自用临时下榻的宅院,刚关上门,王自用脸上的威严立刻卸下,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疲惫。 他亲自为三人斟了一壶茶,笑道:\"今日多谢三位鼎力相助,否则这会盟怕是要成一出闹剧。\" 刘处直接过茶碗,不动声色地观察着王自用,看他眉宇之间仿佛有心事。 \"王大帅客气了,这是咱们之前本就说好的事只不过当时没有对义军掌盘们宣布。\" 高迎祥大大咧咧地一饮而尽,\"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官军来势汹汹,我们得赶紧拿个主意。\" 王自用没有立即回答,而是从怀中掏出一封包装精美的信,小心翼翼地摊开在桌上:\"三位先看看这个。\" 刘处直凑近一看,居然是山西巡抚宋统殷的招安书信!上面盖着鲜红的官印。 \"王大帅,你这是什么意思,\"李自成眉头紧锁,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 \"嘘——\"王自用连忙示意他小声,\"自成兄弟莫急,听我慢慢道来。\" 刘处直放下茶碗,手指轻轻敲击桌面:\"紫金梁,你想接受招安?\" \"不是那种任人宰割的招安!\"王自用急忙解释,\"我想跟朝廷谈条件——给咱们划一块地盘,我们名义上归顺,实际上仍保持自立。” “就像...就像水浒传里宋江受招安后征讨方腊那样!到时候咱们出征辽东或者北虏,为国建功留名青史。” 屋内一时寂静,高迎祥与刘处直交换了一个眼神,后者说道:“紫金梁,你糊涂了?宋江什么下场?征完方腊就被朝廷毒死了!他那些兄弟死的死散的散,梁山好汉有几个善终?\" 王自用脸色涨红:\"可咱们现在这样东躲西藏,终究不是长久之计!朝廷这次调集的都是大同的边军精锐,我们不一定打得过。 \"大帅。\"刘处直突然打断他,\"你可记得洪承畴是怎么对待王左挂的。” 王自用一怔,这事他当然知道不过那王左挂啥实力,现在义军啥实力,完全是两码事啊,不过他暂时没有开口。 李自成突然开口:“紫金梁,刘掌盘子说得对,朝廷对咱们这些义军从来不讲信用。” “张存孟不就是活生生的例子,以为出卖兄弟能换富贵,现在被官军看着寸步难行,洪承畴那天想杀他一句话的事。” \"可咱们跟张存孟不一样!\"王自用激动地站起来,\"我们手握重兵,朝廷不敢轻举妄动,只要谈好条件会有机会的。\" \"什么条件?\"刘处直冷笑,\"让你当总兵?给你个虚衔,然后慢慢削你的兵权?紫金梁,你就算不怎么读书,难道不知'飞鸟尽,良弓藏'的道理?\" 王自用颓然坐回椅子上,额头渗出细密汗珠。刘处直知道击中了要害,语气稍缓:\"再者说,如今崇祯皇帝是什么性子?刚愎自用,眼里容不得沙子。他会容忍境内有割据势力?做梦!\" 高迎祥一拍大腿:\"就是!那朱由检连袁崇焕都杀,会放过咱们这些反贼?紫金梁,你可别犯糊涂!\" 王自用沉默良久,终于长叹一声:\"那你们说,该怎么办?官军这次来势汹汹,正面硬拼胜算渺茫啊。\" 刘处直说道:“这有啥难得,我们直接去河南就行,山西官军是不可能追出去的 ,如果你是因为这事动摇了,别怪大伙瞧不起你啊,以前王大帅哪有过这种想法。 被刘处直如此瞧不起,王自用也是有脸皮的,他对刘处直说道:“以后我王自用再有此想法你们谁都可以杀了我,”回去我就把官府信使杀了。 第278章 山西官军来袭 几人和王自用的密谈虽然没有让他彻底放弃招安这一条路,但王自用也知道没有把官军打疼前招了安也没用,所以他将这个心思隐藏了起来。 刘处直愿意和王自用说这么多话,也愿意和他交往主要还是如李自成所说这人信的过,从他的言谈来看,作为大明臣民他心中还是有忠君爱国的想法。 但当初王嘉胤死了后他有很多次机会带队伍投降官军,王自用没有这么做而是试图为王嘉胤报仇,同时尽力维持横营这个盘子,现在王自用做了大帅,只要他能尽到自己义务,刘处直绝对会全力配合。 在统一事权后,官军也开始动了起来,还是老办法三路进兵,山西总兵孙显祖和山西副总兵张弘业以及大同平虏堡参将李明辅,聚兵六千自平阳府南下由浮山进兵阳城,大同总兵尤世禄自沁州南下,张宗衡屯兵潞安府,堵住流寇北逃的路,一张大网已经布好了。 全部聚在阳城显然不是好办法,只能像上次那样再次分兵对付官军,刘处直说的去河南也暂时没有办法去,到现在也没缴获一张河南的舆图,去了就是睁眼瞎,目前就不做考虑了。 此战王自用是真正继任大帅后的第一仗,他主动请缨去潞安府打张宗衡,高迎祥去打尤世禄,刘处直还是同李自成等组成联军去平阳府对阵孙显祖。 崇祯四年九月二十五日,经过十几日行军以刘处直为首的四营联军共两万余人进军至平阳府境内,两天后便拿下了曲沃县城,战前还是老规矩刘处直发钱给他们潇洒。 曲沃县城的所有妓女、赌坊、酒肆都被义军士卒们包圆了,按营伍每天换着来,营里囤积很久的钱财被刘处直通过当兵的全部花了出去,曲沃县城包括附近乡镇能采购的都被义军买完了。 而官军就没有这待遇了,孙显祖和其它山西镇官军不像大同兵那样补了三月饷银,他们只补充了一个月的,而且再这之前已经欠了十几个月了,所以到了现在他们的心思已经不在作战上面了。 严格来说孙显祖不像大小曹那样不做人,抢掠之后还要夺人性命,只要没有粮饷见一个村子烧一个村子。 孙显祖这人就很文明了,他一般是向他们摊派,从牲畜、车辆、粮食、银子、肉类、酒、鞋袜,甚至女人都是官军的必需品,从各地掳掠的女子作为营妓。 山西镇的官军的畜力不够,官军又一路抓民夫负担辎重,从汾西一路南下后,一共抓了两千多夫子。 年初义军大举入晋后,泽州的沁水县阳城县一直都是义军的驻扎地方,官军也进剿几次了,两边的人对道路都很熟悉了,官军此次还是从岳阳县、浮山南下,山西镇的官兵大多是步兵。 孙显祖到达浮山县后即将翻过乌岭山进入沁水县境内时,河东兵备道正使郭竹征请求张宗衡下令让孙显祖先去收复曲沃县城。 得到命令后孙显祖立马就向西南方向的曲沃前进,山西官军骑兵不多很快就被李狗才派出的侦骑探知了情况。 孙显祖作为宿将很快也意识到了流寇得知了官军行踪,但是打了这么多年仗了他自有一套方法来应对。 在大明总兵不能直接指挥副总兵,李明辅还是大同那边的人正常情况来说这两人不用听他调遣,只是孙显祖名义上的下属。 就算是在本镇,总兵是镇守某处,副总兵是协守某处也同样没有什么关联,这次孙显祖作为一路大军,张宗衡临时给予了孙显祖统兵权,所以他让李明辅挑选三百人马,走在前面替大队人马扛伤害。 李明辅得知消息后也不想执行孙显祖这个安排,但没办法抗命,只得从营伍里面选了三百人马当先开路,其余官军则跟在身后三十里等着前面传来消息,孙显祖认为这样大概率能规避侦骑,最大程度避免自己短处。 很快这三百人马便在一个把总的带领下顺着官道往曲沃方向开进。 浮山到曲沃一百二十里,这三百人马行进到曲村镇时都没有安全。 孙显祖同陕西义军交手还是少了,他只是按照了官军的状态判定了义军侦骑的想法,但对方马匹很多,相应的各家掌盘子有能力的都组织了大队侦骑。 很快这三百人就被闯营给盯上了,而曲村镇这里靠近官道,刘处直请李自成在这里埋伏,他安排了李过在此,此时李过率领一千士卒已经在曲村镇等候多时了。 “一只虎,官兵离我们只有十里了。”一个侦骑跑来告知了李过官军动向。 李过点了点头:“让兄弟们准备,最多还有一个时辰官军就要来了。” 因为曲村镇这里靠近官道,在镇外不好设埋伏,李过就安排了在曲村镇内埋伏。 至于为什么选择曲村镇,考虑到官军粮饷问题,一路上会抓住一切机会补充粮食获得银钱,这个在官道上的小镇官军一定不会放过。 刘处直已经提前安排所有百姓带着自己的浮财撤离了并且许诺之后补偿他们三斗粮食,一户再给五两银子。 有了这个补偿后,曲村镇的百姓很快便跑光。 待这三百官军进入曲村镇后,如刘处直等人所想,开始挨家挨户的开始搜刮起了钱财,而义军全部三三两两的分散到各个房间,领头的官军把总让所有人快点抢,要不后面大部队来了啥都没有了。 官军进屋后都是有一套手法的,这可能也是所有大明官军都会的,一般先进去翻各种柜子,柜子里没有又去翻床铺,很多老百姓喜欢把不多的银钱放在自己床铺那个位置,好睡觉都挨着这些钱。 就在官军进了房间后,躲在房间里的闯营士卒直接几人互相配合,待官军进去后,一个飞扑上去按住官军,另一个直接一刀从后背插进去要了他的性命。 面对钱粮很多官军都把持不住自己,为了多抢一些粮食有不少人直接把铠甲都脱了,自然死的更快。 一个普通的小镇为何这么富有自然是义军故意设的陷阱,很快这三百官军就被歼灭了义军甚至一个人都没死,只有官军把总在最后发现了问题,进去搜刮财物的人都没有出来。 这个把总带着最后的七八个家丁冲进了一所院子,见一个人没有,拔出自己的佩刀挑开房间的门帘,里面的义军以为又有人来了,直接扑了上去但扑了个空。 把总恼羞成怒自己中了这种奸计,此刻战败他已经无法再回去了,只得带人闯入了房间先杀了这几个贼寇出气,造成了此战义军唯三的阵亡。 就在这时,几十名闯营精兵在李过的指挥下包围了这个屋子。 里面的人都是这个把总的家丁受了他的厚恩,纷纷表示要和把总死在一起。 就这样,李过带着闯营精兵围剿了剩下的这些人,并且换上了官军衣服打算上演一出好戏,同时把军情传回了曲沃。 第279章 摩云岭之战 曲村镇外的官道上,十余匹马匹踏着滚滚烟尘疾驰而来。 马背上的骑士穿着明军制式的鸳鸯战袄,领头的汉子脸上有道刀疤,是李过麾下的夜不收王虎,他身后跟着十二名弟兄,都是以前从官军投诚过来的老兵。 \"停!\"王虎猛地勒住缰绳,弟兄们,前面就是孙显祖的大营了。 记住李总哨交代的话,咱们是之前的官军先头部队,曲村镇平安无事正在前方等着大部队。\" 一个瘦高个骑兵舔了舔嘴唇:\"王哥,这戏要是演砸了,咱们的脑袋可就搬家了。\" \"怕什么?\"王虎拍了拍腰间缴获的官军腰牌,\"咱们有真家伙,大伙也都是官军出来的演官军还演不好吗。 孙显祖再精明,也想不到咱们是冒充的,要说当官军比我们当贼久多了,就是说话注意一下别说陕西话,在山西这么久了扯几句问题不大吧。 众人整了整衣甲,王虎特意往脸上蹭了些土灰显得风尘仆仆的样子,这才催马向前。 到了军营门口,山西总兵孙显祖的大营旌旗招展,营门前拒马森严。 \"来者何人?\"哨塔上官兵张弓搭箭。 \"我是李将爷派出去的先头部队,有紧急军情禀报孙总爷!\"王虎大声的通报着自己的来历。 半刻钟后,王虎跪在孙显祖的中军大帐内,副总兵张弘业和参将李明辅在两侧就坐,三人皆身披铁甲,腰佩宝剑。 \"你说前面没有贼寇踪迹?\"孙显祖冷冷的目光盯着王虎,\"那为何就三十里的距离赵直迟迟不传讯回来?\"此时距离你们出去已经一整天了。 王虎额头触地,声音发颤:\"回禀总爷,赵把总率部进入曲村镇后,发现百姓都在里面呢,毫无贼寇踪影,现在正在前方等着总爷呢。 至于没有传信是因为兄弟都在给队伍准备粮食呢,把总让我给总爷传信等大队到了他亲自请罪。 孙显祖眉头紧锁,突然厉声喝道:\"抬起头来!\" 王虎浑身一颤,缓缓抬头,正对上孙显祖犀利的目光。 他心跳如鼓,却不敢移开视线,在官军这么多年,他知道越是心虚越要看着上官,你越慌破绽越多 \"你腰牌上的编号是多少?\" \"甲字营左哨第三队第七伍,腰牌号丁未廿七。\"王虎对答如流,腰牌是从一个被杀的官军队总身上取下的真货。 孙显祖盯着王虎看了许久,终于微微颔首:\"下去休息吧。张副总兵,传令全军明日卯时造饭,辰时开拔,目标曲沃,看来贼寇是怕了我们了都不敢与我们交战。\" 王虎退出大帐后,李明辅低声道:\"总镇,我总觉得有些蹊跷,这个人我完全没印象。\" 孙显祖冷笑一声:\"本镇岂会轻信?已派亲兵暗中盯着那几个兵,若有不妥,立刻拿下。 \"掌盘子!\"帐外传来亲兵急促声音,\"闯营李总哨派人送信过来,官军先头部队已被全歼,并且派人伪装混入官军大营误导他们前行!\" 得知情况后,刘处直让李虎去通知李自成等人来自己营帐商议作战方案。 大哥我听说一只虎已经派人伪装官军去了孙显祖大营送信要是不出意外的话,我意在曲村镇外的摩云岭设伏,诸位以为如何?\" 如果得手,孙显祖明日应该会继续往曲沃推进,那么走曲村镇那条路是最近的。 来你们看,摩云岭这个地形和咱们陕北差不多的,山不高但是沟沟坎坎的特别多,藏兵也方便,我们出兵一万以优势兵力围困这些官军,再看战场情况逐次增兵,官军分为三部相互间配合不会很好这也是官军通病。 我亲自率军在摩云岭正面列阵迎敌老马和老张等我和官军交战后从两侧杀出,骑兵同闯营骑兵准备趁官军阵型动摇后衔尾追杀。 经过这些年的征战,这些简单的埋伏战术刘处直已经有自己的体会心得,而李自成等人觉得刘处直说的有道理也都抱拳接受了,离开大营各自准备。 从曲沃到摩云岭有四十里路,前期准备都做完了得到命令队伍就直接出发了,联军很快便进入了预定战场,而官军是下午收到的信息,孙显祖的营地离此有三十里路,今天是走不到了,按照官军尿性申时一到就得扎营。 第二天上午巳时,官军旌旗终于出现在官道尽头再往前走就是摩云岭了。 孙显祖骑在战马上,突然命令传令塘兵让他通知各个军官止住大军,他发现这地方实在太容易打埋伏了,贸然进去容易出问题。 孙显祖叫来旁边的一个千总,让他指挥鸟铳手装药,准备试探一下。 砰!砰!砰!\" 震耳欲聋的鸟铳声在摩云岭山谷间回荡,惊起远处林中的一群飞鸟,却唯独埋伏区一片死寂。刘处直伏在山坡后的草丛中,脸色变得难看。 \"坏了!\"他猛地捶地,\"孙显祖应该发现有伏兵了!\" 身旁的高栎这时候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时刻准备着冲上去。 刘处直当机立断,抽出腰刀向空中一挥:\"全军出击!不能再等了!\" 得到刘处直信号后,几声号炮响起,刹那间,摩云岭两侧的山坡上爆发出震天动地的喊杀声。 联军如潮水般从藏身的沟壑中涌出,漫山遍野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 高栎率领前营冲在了最前面,刘处直则指挥大军在后。 官军阵中顿时大乱跟着官军行走的民夫纷纷东奔西逃。 果然有埋伏!传令全军后队变前队,交替掩护慢慢后撤,千万不要慌等到了开阔的地方再打这群流寇。 \"张弘业!李明辅!\"孙显祖厉声喝道,\"你二人各率五百军士断后,务必挡住贼寇!\" \"末将遵命!\"张弘业抱拳应命,转身便去组织防线。李明辅则已经拔出佩剑,大声呼喝着让火铳手列阵。 这李明辅和孙显祖不熟,孙显祖是山西总兵他是大同镇的,可能真是因为张宗衡的命令吧,他居然指挥军士开始忙碌结阵,看的孙显祖都有些不忍了。 我要是有这样的下属就好了,不过他终究是大同那边的人,为了我大部队的安全只能委屈他了。 孙显祖很快带着剩下的四千多号人润了出去,留下了这两个冤大头拖住义军后腿,此战刘处直原本计划的重创官军只能改成吃掉一部了。 战场上,只听得张弘业一直大喊放箭放铳!围攻的义军不少倒在这个军阵外面,看的刘处直很焦急,几次想让骑兵上,但是都忍住了。 不过义军兵力终究雄厚,在一万多义军的轮番进攻下,官军军阵渐渐不支,这种没有希望的战斗最容易士气低下, 而张弘业见此情况居然直接出来想找贼渠单挑提升部下士气,不过这啥年代了,刘处直就没有同意而是命令弓箭手放箭,张弘业身中七箭倒地不起。 而李明辅也没撑多久,张弘业死后官军士气一落千丈,军阵很快便被攻破,李明辅被乱刀砍死,剩下的四百多官军纷纷投降。 从曲村镇到摩云岭外围,官军损失一千四百多人,联军损失九百多人多数都是进攻军阵时阵亡,另外还缴获了大批军械,唯一不足之处就是油滑的孙显祖又一次逃掉了。 第280章 准备去河南(1) 摩云岭一战山西镇兵的实力并没有受到什么损失,并且还收拢了一些溃兵维持了四千五百人的兵力。 这战对于官军来说损伤连皮毛都不算,此次征剿朝廷集合了四万多大军全是大同各军堡的精锐,他们被抽调了一半南下,义军必须要换个地方暂时避其锋芒才能继续生存了。 想成为一个名将,得未虑胜先虑败,在阳城时虽然大伙都说要暴打官军,但实力差距不是短期能弥补的,虽然目前对河南不熟悉,但还是得抓紧时间找一条路想办法先过去,也算是给义军打个前站。 前几天还想着暂时能不能在山西再混迹一阵,不过同孙显祖交战后刘处直改变了想法,这山西官军不再像年初一样好打了,优势兵力围歼伤亡都挺大,如果官军再增兵,联军不一定能在平阳府吃的开了。 计划都是走一步看一步,能算到几步外很难,去河南的事只好抓紧了。 从泽州境内翻过王屋山和太行山去河南也是一条路,但义军马匹和辎重多暂时也没发现两座山上有好走的道路得等其它钻进大山的义军们探索一下了。 除此之外就只能想办法前去垣曲夺取一个渡口,辎重和马匹从浮桥上过去,人员坐船过河,这样就是最佳的办法。 会议上,联军一群老陕坐在一起商量了很久也没个啥好办法,李狗才刚从垣曲那边过来,告知了那段黄河的情况。 垣曲县位于山西南部,黄河北岸,地处晋豫两省交界处,黄河在此段流向由北向南该段属于黄河中游,河道较窄,水流湍急,河谷深切,两岸多为黄土丘陵和石质山地。 官军还有一支江防船队有二十多条船六百多号人,平常驻扎在陕州的茅津渡,隔三差五会沿着黄河巡视一阵,每艘船上都安装有两门铁炮,还有五艘大船上面能装五门,对于没有船队的义军来说是很有威胁的。 李自成看着地图说道:“垣曲县城背后便是黄河,我们如果要渡河去河南,得先占了这座城,狗才兄弟垣曲有官军驻守吗? 李掌盘,垣曲这里官军安置了一个守备营驻守,不过战力应该不强不是边镇精兵,以我们现在的实力拿下这座县城应是没什么问题。 老回回和张天琳都支持去河南,山西的山路太多了,打仗转移都不方便,河南一马平川,要打仗要转移,马匹多的义军都能跑的比官军快。 好,兄弟们,既然商量好了那我们明天便放弃曲沃县城南下垣曲,先进入河南再说,后面义军有需求咱们再打回山西也好。 崇祯四年十月初五,刘处直为首的联军放弃曲沃县城,南下垣曲县城,这也是义军准备进入河南的第一次行动。 之前虽有几部义军经过王屋山跑到了河南境内,但主要是为了躲避官军的追击,联军这次进入河南就是有很强的战略目的了。 自古以来得中原者得天下,义军若是进入河南后,即可以进入湖广地区,又可以进入南直隶这个大明的钱袋子,这里地形平坦,官军要围剿就不会那么容易了。 十月初九,义军到达垣曲县,这里还没有经受过战火洗礼,刘处直几人商议后决定不强行攻城,城里还有五百官军打起来怎么都会有一定的伤亡。 当天中午,李狗才和刘芳亮两人领着一支商队来到垣曲城下。 他们推着十几辆大车,车上堆满麻袋,看起来像是运粮的商人,守城官兵懒洋洋地放下吊桥,准备收取入城税。 就在吊桥即将落地时,商队里面闯营和克营的精锐突然掀开麻袋,抽出藏在下面的兵器。 李狗才一声呼哨,附近的义军一跃而出,冲向城门控制住了城门,大队义军很快也赶到了。 城头顿时大乱,锣鼓声急促响起,但为时已晚,义军已经控制了城门。 义军主力杀入城中,守军猝不及防,很快溃散。 不到一个时辰,垣曲县便落入义军手中。刘处直立即下令维持城内秩序,在城头布置警戒,同时派人安抚城内百姓。 县衙大堂上,刘处直坐在原本属于知县的位置上,面前跪着十几个被俘的官吏和士绅。 \"大王饶命啊!\"一个胖绅磕头如捣蒜,\"小人愿意献上全部家财,只求留一条性命!\" 崇祯四年和前两年也没啥区别,刘处直不需要团结这些人,他需要的是百姓的支持,更需要的是垣曲县城里面船工的支持。 在县城的刑场,百姓们纷纷来到这里,刘处直和李自成等人主持大会,其实这事也很简单,随便拎一个人出来也不用调查罪证,只要下面的人说该杀,刘处直直接吩咐斩首。 就这样从县城里面捕获的官吏和士绅被杀的就剩一个人了,这人确实也算一个好人,义军询问该不该杀时,下面很多人都摇头,按照规矩刘处直让部下放了他一条命。 清洗完这里的血迹后,刘处直对着下面百姓说道,我们义军开仓放粮不祸害老百姓,现在我们要去河南,没有船工兄弟带我们渡黄河,我们不白使唤你们干活,船工一天五两银子,帮义军搬运货物的人一天也二两。 这年头船工这行属于贱业,帮官府干活的船工吃不饱穿不暖,辛苦一段时间官府最多给几个铜板再管些饭食,一年到头一家老小的吃食还得从官府的征调外干些其它业务才能挣回来。 人群中顿时骚动起来,一个须发花白的老船工挤出人群,颤抖着声音问道:\"大王此话当真?\" 刘处直跳下刑台,走到老人面前:\"您老贵姓?\" \"小老儿姓陈,在黄河上摆渡三十年了。\"他局促地搓着粗糙的双手。 \"陈老哥,我们义军说话算话。\"刘处直从怀中掏出一锭银子塞进老人手里,\"这是定金,只要帮我们渡过黄河,另有重赏。\"今天参加我们义军的,先发五两安家费用。 银子在阳光下闪着诱人的光泽,周围船工的眼睛都看直了。 一个年轻船工挤到前面:\"俺们帮官府干活,连口饱饭都吃不上,大王仁义,俺这条命卖给你了!\" 兄弟话不能这么说,你这条命是你自己的,没人能轻易夺走你的性命,朝廷不能地主老爷们也不能,我们义军做的事就是让天下穷人都能有饭吃有衣穿,战事虽紧,不过我们会尽力保证你们的安全。 很快,五十多个船工报名加入,刘处直让田见秀和陆雄两人负责登记造册,自己则带着李自成等人前往县衙仓库清点物资。 仓库里堆放着富户捐纳或者官府低价买来的粮食,还有不少军械。 李自成翻着几捆绳索,对刘处直说道:“兄弟你看看这个。” 那是一卷粗如小孩手臂的缆绳,长度足有百余丈。刘处直摸了摸结实的麻绳,满意地点头:\"正好用来扎浮桥。 李虎,带人去城里搜集门板、木料,越多越好!\" 接下来的几天,垣曲县城内外一片忙碌,船工们检修着从各处搜集来的木船,义军士卒则在黄河岸边打下木桩,准备搭建浮桥。 刘处直亲自监督工程,不时抬头望向对岸从这里就能看到河南地界了,虽然还是丘陵山区为主,不过可以看出那边的地势是呈逐渐下降的趋势。 第281章 准备去河南(2) 报——\"一个侦骑急匆匆跑来,\"上游十里处发现官军哨船!\" 刘处直眉头一皱:\"有多少?\" \"只有一艘,像是例行巡逻的。\" \"加强警戒,继续监视。\"刘处直转头对身旁的李自成低声道,\"大哥看来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李自成望向黄河上游:\"官军水营若来,必从上游顺流而下,我们得抓紧时间了。\" 当晚,刘处直召集各营掌盘还有高级军官在县衙议事,大堂上烛火摇曳,映照着众人凝重的面孔。 \"明日拂晓开始渡河,\"刘处直指着一张简陋的地图,这是侦察营前两天渡河去对面画的,精准程度可以忽略不计只能稍微做参考。 \"先渡骑兵,在对岸建立防线防止河南那边有官军过来,辎重和马匹走浮桥,其余人等乘船。\" 老回回摸着胡须道:\"若官军水师来了怎么办?我们这些旱鸭子可经不起风浪。\" \"所以需要船工们的配合。\"刘处直看向角落里沉默不语的陈老船工,\"陈老哥,黄河这段水情如何?\" 陈老船工站起身道:\"回大王,这段河道窄,水流急,暗礁多,官军大船吃水深,不敢靠岸太近,倒是我们的小船灵活,可以贴着岸边走。\" 刘处直点了点头:\"好!那就这么办要是遇官军,小船沿浅水区行进,避开大船追击。\" 次日黎明,黄河上雾气弥漫,第一批义军骑兵牵着战马登上木船,船工们熟练地撑篙离岸。 刘处直站在岸边,看着船只渐渐隐入雾中,心中不禁有些担忧,这些都是义军宝贵的骑兵要是莫名其妙丢在黄河了他哭都没地方哭去 \"报——对岸信号!\"一个士兵指着河对岸突然亮起的火把喊道。 刘处直长舒一口气:\"继续渡河!\" 到正午时分,已有千余人渡过黄河,浮桥也搭建了大半,数十匹驴子骡子拉着大车正小心翼翼地通过摇晃的桥面,就在此时,上游突然传来急促的锣声。 \"官军来了!\"了望塔上的士卒声嘶力竭地喊道。 刘处直飞奔上城墙,只见上游河面上,十余艘大小船只正扬帆而下,最大的那艘船上,几门铁炮在阳光下闪着冷光。 \"停止渡河!\"刘处直下令,\"李虎通知所有人员都散开!\" 不过已经来不及,官军战船已驶入射程,随着一声炮响,一枚铁弹呼啸着砸向浮桥,木屑飞溅中,一段浮桥应声断裂,几匹战马惨叫着落入湍急的河水,还有一枚铁弹砸到了闯营在岸边集结准备渡河的老营,死了一些老弱。 \"狗日的!\"刘宗敏怒骂一声,抽出腰刀就要往河边冲。 刘处直一把拉住他:\"别冲动!先救人!\" 混乱持续了半个时辰,在船工们的帮助下,大部分渡河人员撤回岸上,但仍有数百人落水失踪。 官军战船耀武扬威地在河心游弋,不时放几炮示威,一些官军炮手更是拿义军当靶子练习炮术,要知道平常想打几炮上面可不准,铁弹铅弹可值钱了。 茅津渡水师营游击周怀看着被火炮袭击的义军和老营家眷东奔西跑哈哈大笑。 傍晚,刘处直阴沉着脸在县衙听取损失报告,陆雄和田见秀统计了各营损失,最后得知死了正兵二百多人,老营的老弱死了七八百,有八条船被毁,最麻烦的是浮桥被毁,辎重过不去了!\" 刘处直抽着旱烟沉思良久,突然问道:\"陈老哥,这段黄河夜间可行船吗?\" 陈老船工摇摇头:\"夜里行船凶险得很,就算跑几十年的人也不敢轻易尝试。\" 那只能这样了。 \"官军战船今晚必定找一处地方停泊准备明日再轰我们,大哥,我们趁夜色沿河北上,找到官军停船处。 兄弟你是想烧船? \"不。\"刘处直却摇头,\"我们要去夺船。\" 众人哗然,老回回皱眉道:\"我们的人不会开大船啊,就算夺了船也开不动。\" \"所以需要船工配合。\"刘处直看向陈老船工,\"陈老哥,若能夺下几艘大船,你们可能驾驭?\" 陈老与几个船工商议片刻,郑重地点头:\"都没问题的,跑了这么些年大小船都能开。 好,李茂和史大成你们率本营老本兵夜去夺船,陈老哥带船工接应。 准备好火把和引火的东西,若事不成,至少烧他几艘!\" 今夜有月光,黄河岸边能看清道路,李茂和史大成两人率领两百名会水的老本兵,沿着河滩点着火把悄无声息地向上游摸去。 五里外的一处河湾,官军战船一字排开,停泊在河心,只有几艘小船在岸边巡逻,船上哨兵打着哈欠,浑然不觉危险临近。 \"下水。\"李茂低声命令,老本兵们嘴衔短刀,抱着羊皮筏子潜入冰冷的河水中。 最前面的一人悄悄摸上巡逻小船,干脆利落地解决了哨兵。 很快,十几条小船被义军控制,李茂和史大成亲自带队,划着小船向大船靠近。 \"什么人?\"大船上终于有哨兵发现异常,但为时已晚,义军抛出钩索,如猿猴般攀援而上,短暂的厮杀后,三艘大船落入义军手中。 \"起锚!升帆!\"陈老船工带着船工们登上两艘战船,熟练地操作起来。 其余一艘开不走的大船,则被义军点燃,熊熊火光顿时照亮河面。 官军水营大乱,在岸边帐篷里睡觉的水营游击周怀从睡梦中惊醒,只见河面上火光冲天,战船已经顺流而下。 \"追!给我追!\"周怀气急败坏地吼道。但剩下的船只乱作一团,等组织起追击时,义军夺走的战船已经驶近垣曲河段。 次日清晨,刘处直站在新缴获的战船上,满意地抚摸着船头的铁炮,这可是少见的大将军炮。 李茂浑身湿透,却笑得开怀:\"掌盘子,这下咱们也有水军了!\" 可惜用不了多久我们就得放弃,刘处直望向远处,\"官军还有十几艘船,必定不会善罢甘休准备作战吧。\" 午时刚过,下游方向出现官军船队,周怀显然恼羞成怒,将所有战船都调来报复。 \"准备迎战!\"刘处直命令道,两艘夺来的战船横在河心,船工们紧张地调整着帆向。 岸上,义军弓箭手埋伏在芦苇丛中,数十条小船满载火油和柴草,随时准备出击。 官军船队气势汹汹地逼近,领头的战船上,周怀铁青着脸,亲自督战。 \"开炮!\"随着一声令下,官军船上的铁炮齐鸣,炮弹呼啸着飞来,一艘义军小船被拦腰打断,上面的十几个士卒都掉进了水里。 \"还击!\"刘处直命令后,传令兵站在了台上挥下小旗,义军船上的火炮纷纷开炮,但由于是在颠簸的黄河水面上,炮手都没经验,铁弹全部落空。 见炮打不中他们,刘处直又让另一艘船上的船工驾驶船只冲上去准备跳帮,李自成也在这艘船上。 很快惨烈的跳帮战爆发了,官军水兵虽说陆地上不行,但在颠簸的船上打无甲的义军还是有些优势,铠甲太沉了今天所有参与水战的士卒都没有穿铠甲不然掉进水里基本上就可以宣布死亡了。 这些在常年水上混饭吃的官军水兵很快压制了不善水战的义军将他们赶回船上落水的人不计其数,眼看形势危急,一个传令兵按刘处直的吩咐突然吹响号角。 霎时间,岸边芦苇丛中射出无数火箭,点燃了几艘官军船只。 同时,数十条带着火药的火船顺流而下,直扑官军船队。 \"转向!快转向!\"周怀惊恐地喊道,但为时已晚,火船已经撞上官军战船。 一艘接一艘的战船燃起大火,官兵纷纷跳河逃生。 河面上火光冲天,浓烟蔽日,刘处直站在船头,看着溃不成军的官军水师往陕州方向逃跑,终于露出笑容:\"传令,全力渡河!\" 两日后,最后一名义军士卒踏上了河南的土地。刘处直站在黄河岸边,望着滚滚东去的河水,对身旁的李自成说道:\"大哥,过了这黄河,便是我们义军新的天地了。\" 李自成抓起一把河南的泥土,用力攥紧,没有说什么话。 刘处直转身拿着喇叭对身后的士卒喊话道:\"弟兄们,前面就是河南!官府的粮仓、银库,都在等着我们! 第282章 探查怀庆府六县 崇祯四年十月二十日,义军已经到达河南三天了,但还是没有找到州县的具体位置。 初入河南的义军确实算得上一抹黑,没有地图指示方向,刘处直只能让大队跟着太阳走,兜兜转转的终于找到一个叫南村的村子。 南村村口的大槐树下,几个妇人正在井边打水,刘处直本想问路就让李虎带着亲兵去询问,其余各营队伍就地休整。 李虎刚带着亲兵走近,就听\"咣当\"一声,妇人们洗衣的水桶砸在井沿上,溅起老高的水花。 流寇来了!快跑啊!\" 眨眼间,整个村子像炸了窝的马蜂,木门撞击声、孩童哭喊声、鸡犬惊叫声混作一团。等义军走到村中央时,只剩下满地狼藉。 有些人家家里的纺车上的棉线还缠着半截,灶台上的杂粮粥冒着热气,几只没来得及带走的母鸡在院子里扑腾。 \"他娘的!\"老回回一脚踢翻晾衣架,\"河南百姓怎么看见我们跟见了鬼似的?\"我们也没来招惹过他们啊。 张天琳带着亲兵从一间茅屋转出来,脸色阴沉:\"屋里有个快饿死的老汉,说上月怀庆的郑王府来征修陵银,把他闺女抓去抵债了。\" 我刚刚给了他一块干粮,他告诉我这里叫南村属于河南府最北边的范围,旁边走几里地就是怀庆府,至于怀庆府州县的详情他也不知道,这老汉一辈子也没离开过村子。 刘处直蹲在井台边,盯着水中晃动的倒影。 不行不能再当睁眼瞎了,我们除了知道这里叫怀庆府其它的事两眼一抹黑,那个郑王是怎么一回事,怀庆有多少州县一概不知,这样太危险了。 我决定明日各营都出侦骑从三个方向跑六百里探查清楚怀庆府各个城池的位置,还有郑王府在那,最后把情报汇总过来,我与几位掌盘子就在这里驻扎等你们回来。 我营的李狗才就往东面走,其余方向你们自己安排。 李自成想了想说道,我派李双喜一直往前走看看是个什么情况我自己也带队前去,而老回回和张天琳也合作也探查一个方向。 这件事不能再拖了,得说干就干,现在已经十月末了,跟着天气就要冷起来了,探清情况后先拿下一座县城栖身度过冬天最冷的一段时间。 扮作山西盐商的克营侦察营,由李狗才率领带着二十辆大车三十多人,沿着官道一直向前进发,每到一处有特殊地标的地方就做个标记,一路上通过向路人打听消息,找到了府城河内县。 在河内县郊的茶棚里,几个脚夫正低声咒骂:\"郑王府的狗腿子又在南门外几里设卡,我这想要进城卖点柴火要交两道钱,郑王府收五文钱,城门收三文钱,辛辛苦苦打的柴走一趟就赚两三文钱,根本不够家里吃喝。 李狗才搭上前搭话:\"各位大哥,小弟初来乍到,这怀庆府郑王是个什么情况,对百姓咋样。 \"嘘!\"脚夫突然噤声。只见一队鲜衣怒马的骑士呼啸而过,为首者腰间悬着郑王府的铜牌。 茶棚老板压低声音:\"那是郑王府长史的副手,专管给郑王物色美女,上月孟县有户人家不肯卖女儿,第二天就被按了个通匪的罪名把全家都抓进了牢里,最后一个也没出来。” 至于说郑王待百姓如何,他不欺负我们就不错了,河南的大官根本管不了他也不想管。 而马守应没有物色回营其它人去,是亲自带队去探查的,他知道以后不一定会再跟着刘处直行军,河南这边的情况他自己心里也要有个数。 马守应和张天琳三哥扮成贩药材的商人,带着驼队来到走东面的官道,一路打听来到了济源县城。 城门口,衙役正挨个搜查入城百姓,只要有钱的都得交城门税,有个老汉因为说自己没钱,但是衙役在包袱里翻出来了一串铜钱,被按在地上抽了十鞭子。 别打了大人们,这是给我小孙子抓药的钱,他得了风寒,可这些衙役根本不听他的,硬生生的打了他十鞭子抢走了这一串铜钱。 老头颤颤巍巍的往县城里面走,走了几十步,直接倒地不起被几个衙役直接拖了出去丢到城外的乱葬岗。 至于说杀人偿命这事,他们这些地头蛇根本不带怕的,当地百姓都麻木了根本不会去告状。 马守应看到这一幕都有点看下不去了,但想到这次出来有正事,只得当做什么都没发生。 \"军爷行个方便。\"马守应塞过去块碎银。 衙役掂着银子咧嘴笑:\"进去吧。最近查得严,郑王千岁要过寿。 而闯营那边李双喜一身短打,背着一套卖艺的行头混进温县。 城隍庙前,十几个孩童被麻绳拴成一串,正被牙人吆喝着估价:\"丫头五两,小子八两,都是送往扬州的好货。\" 突然街上一阵骚动。只见郑王府的仪仗招摇过市,轿帘掀起时,露出张油光满面的胖脸。\"是郑王!\"人群中个像秀才的老者惊呼,\"他怎敢擅离封地不怕被陛下知道吗。\"而且我大明朝采生折枝是大罪啊,他怎么敢这么明目张胆啊。 李双喜在温县待了几天这里离郑王封地河内不远,也探听清楚了这位郑王爷朱翊钟在江南有盐场,在湖广有绸庄,趁着山陕两地战乱流民日渐增多专门贩卖人口去做工,上月还强占了修武县三十顷学田,在怀庆府内可谓一大祸害。” 偏偏又是明仁宗的后代,和崇祯皇帝一样都是燕王家的人,也没人能管得了他。 闯营除了李双喜,李自成也亲自扮作镖师带着弟兄们来到武涉县。城门口贴着崭新的告示:\"凡窝藏流民者,与流寇同罪\"。守城的巡检司挨个盘查路引,没有的一律抓去修城墙。 \"这位军爷,\"李自成递上路引,\"咱们保的是郑王府的盐车正打算送过去呢。\" 巡检司官兵顿时换了副嘴脸:\"哎呀!早说嘛!郑王千岁的货谁敢查? 二十天后,四路侦骑陆续归营,在南村的中军帐内,羊皮地图上密密麻麻标满了记号,刘处直的手指指向济源这个位置。 兄弟们,既然我们来了河南,要打响我们义军的名号那就是干掉这个为非作歹的郑王,我们先拿下济源休整一段日子,河南这边百年承平连个总兵都没设置,官府一时半会反应不过来。 到开春后围攻怀庆府城,杀掉这个郑王,怀庆百姓都会感谢我们的,到时候我们要扩军要做点啥都会有群众基础了。 李自成拍案而起:\"打!让郑王这驴日的知道,中原大地不是他朱家的私产!\" 下面不少人群情激愤,都说老家的秦王都没郑王这么狠毒,必须杀了! 十一月十三日寅时,济源城头的巡检司官兵正抱着长矛打盹, 承平日久这些县城值夜的人数严重不足,义军夜晚便安排了人手潜入进去,到了进攻时间城门直接被人从里面打开。 \"杀!\"刘宗敏和郭世征马世耀等人率骑兵如洪水般涌入。 巡检司官兵和衙役们从被窝里爬出来时,雪亮的马刀已经架在脖子上。 济源县令穿着寝衣想翻墙逃跑,被老回回像拎鸡崽似的提回来。 这个脑满肠肥的贪官跪在县衙大堂上,裤裆湿了一片:\"好汉饶命!库银随便拿只求绕我一条性命!\" \"谁要你的臭钱!\"刘处直一脚踹翻他,拉出去杀了,看到这玩意老子就恶心。 当义军打开县衙后院的粮仓时,发现了上千石粮食,义军留了一部分自己使用后,其余的都散了出去,并且告诉这些领粮食的百姓,他们是陕西来的义军。 十一月末,济源失陷的消息传到京师,此时北京城正飘着初雪,乾清宫里,崇祯皇帝将奏疏狠狠摔在了大理石制作的地板上。 \"废物啊!张宗衡废物啊,他对朝廷说已经把流寇压制在山西一隅了!现在呢?数万贼寇都杀到河南去了,河南有七个亲王数十郡王,要是他们出点问题朕饶不了张宗衡。” 兵部尚书熊明遇哆嗦着回禀:\"已命昌平副总兵左良玉率两千人马南下,昌平兵都是久经沙场的老兵有河南府的官军协助剿灭那几万流寇应是无大碍的。” 听到这话,崇祯的怒气才有所消散,只是命令各地官军不准再搞以邻为壑的把戏,拦住自己境内的流寇务使其到处流窜。 开封府河南巡抚衙门,暖阁外,北风卷着雪粒扑打窗棂。 河南巡抚樊尚燝的密奏静静躺在御案上:\"豫省承平百年,卫所空虚。 怀庆府城仅有兵备道营兵八百,恐难野战,期盼陛下设置一个总兵镇守再给各协守、分守的城池增加兵马粮饷,让河南官军有剿贼能力。 这封奏疏上去后,出于祖训这一块,崇祯皇帝并没有立即设置总兵,直到后来几十万义军进入河南才着急忙慌的任命总兵。 济源县衙前,领到粮食的百姓跪地痛哭,几个青年突然拔出义军士卒的腰刀,狠狠砍向囚车里的一个人犯:\"还我妹妹命来!\" 刘处直见状询问道,这人是谁,犯了什么事? \"这是郑王府的人牙子经常从山西、河南抓人卖到江南做奴仆!\" 李虎从怀里拿出本账册,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崇祯四年十月,送扬州盐场童工三百一十名,送苏州织坊女工四百名,看的刘处直头皮发麻。 他拔出自己佩刀就先剁了这个人牙子一只手,随即命令道:“直接腰斩,斩首便宜他了。” 第283章 柏香镇大战左良玉 义军占据济源后,在这里待了整整一个多月时间过冬这在以往是不可能的。 同时各营四处到处劫掠郑王的王庄维持生活,大明这艘巨舰转向很慢,这么长时间时间都没有官军前来。 直到崇祯五年开春,昌平镇副总兵左良玉才带着两千多人马姗姗来迟。 这不是左良玉故意拖延,这时期左良玉还不像后面那样大胆听调不听宣,他接到命令后立即就准备好出发了。 但上面的行粮迟迟不发,又赶上京畿地区大雪实在没办法行动,就这样耽误了日子,让义军在城里熬过了最冷的一段日子,各营冻伤减员都很少。 正月初七,昌平兵进至济源东南不远的柏香镇(今天的河南沁阳附近)驻扎,至于河南的野战兵马除了巡抚标营到现在都没正式的组建起来,樊尚燝只好命令各城谨守防备流寇攻城掠地。 柏乡镇是一座历史悠久的古镇,地处济源与河内县官道的中间,有济水、溴水流经,有水路也有陆路,因此常有商旅经行,形成了颇为繁华的市镇。 济源县城内,义军例行会议召开,在城里一个多月了,河南官军都没有动作,眼下天气没前段时间寒冷了,刘处直打算动起来了,他计划不久后便攻打怀庆府城河内。 刘处直汇总消息后自己做了一张地图,比各营侦骑的鬼画符要强的多了,他不是学测绘的画不出那么标准的地图,但几处县城的准确方位倒是不会有错。 各位掌盘和弟兄们请看,这里叫柏香镇是一个繁华的集镇,正好卡在济源到河内的中间,水陆都方便,我决定遣一支兵马先行占领柏香镇,卡住官军的哨探夜不收往我们这里走同时也能提前得知官军动向,待天气再晴朗一些,我决定集结咱们义军一举攻克河内县城。 之前我们打城池以夺取粮饷为主,但此次打河内我们可以光明正大的说,义军是为了吊民伐罪。 进占柏香镇的任务很关键,哪位掌盘子愿意参与? 说是这么说,但现在各个营伍能单独执行一个方向作战任务只有克营的中营,刘处直给李茂加强了一个哨二百骑兵和一百鸟铳手,正兵人人有马。 见无人回答,刘处直下令中营作为先头部队率先抵达柏香镇建立防线,并拦截官军哨探夜不收。 李茂抱拳表示领命,随即率领中营二千七百人马出发前往柏香镇。 而此时左良玉已经进驻柏香镇这个繁华的市镇,左良玉也已经知道了流寇驻扎济源附近,但不知道具体兵力,因为官军的夜不收根本无法来到义军营地附近探查。 现在的左良玉还是个忠臣,早年在辽东从军被袁崇焕赏识提拔为守备,后面陆续因功升为副总兵,此时左部昌平兵还不像十年后他当平贼将军时那么鱼龙混杂,都是清一色的大明官军。 占领柏香镇后,侦骑进入不了济源附近查探流寇的兵力,而河南只有自己一支能战的官军,左良玉对此万分小心。 他一边将情况报给河南巡抚,一边时刻准备着如果贼寇强大就撤离柏香镇。 冬日的寒风卷着残雪掠过义军头顶,李茂派出的二十余骑侦骑踏着泥泞官道逼近柏香镇,马蹄声在寂静的晨雾中格外清晰。为首的队总勒住马匹翻身下马。 这个时间段应该是做饭的时候,可镇子上炊烟稀落,街巷空荡,连犬吠声都无,静得十分反常。 不对劲,撤!”队总刚调转马头,镇口土墙后突然暴起一阵弓弦震响! “嗖!嗖!嗖!” 箭雨泼天而下,三名骑手当场栽倒,其余的人大骇,猛夹马腹溃逃,身后蹄声如雷,数十官军骑兵自两侧小道截杀而出,刀光闪处,血溅雪泥。 最终只有五骑拼死冲出重围,仓皇奔回大军报信。 镇内文昌阁上,左良玉负手远眺,嘴角噙着冷笑。身旁游击王允成抱拳道:“将爷,贼寇不堪一击此战可胜。” “流寇终究是乌合之众我们可以打一仗再走,这样也好给陛下交差。” 李茂得知了柏香镇里面有官军,本想立即撤退的,但想到自己中营是刘处直专门给加强了实力的,要是被偷袭损失点侦骑就逃跑,以后在营里他大概率会被高栎压一头,也很难再得到单独出征的机会。 谨慎归谨慎,谨慎过头就是胆小了,更何况对面官军也不是陕西的兵,感觉应该能打一打。 午时,李茂亲率中营主力与挺近柏香镇,而左良玉则提前列阵,现在已经快做好了准备。 李茂看着官军大旗上写着,‘协守昌平副总兵左。’ 贺成祥、秦得虎你俩听说过这个左良玉吗? 两个千总摇了摇头,义军以前只在山陕之地作战过,秦得虎二人是陕西官军出身,自然没有听过左良玉的大名。 看来是个无名之辈,今天就见识见识这支官军的实力。 左良玉拔出佩刀,大声对旁边的军官们说道:“弟兄们流寇虽众,但不过是乌合之众,除了钻山沟什么都不会,今天这里没有山沟了,让这些贼寇见识见识官军战力。 两千昌平兵迅速列阵,前段时间左良玉就得知流寇骑贼特别多,于是专门布置了一个针对性的军阵。 他让游击王允成率五百人列阵中央,大盾如墙,长枪如林,通过长盾抵挡箭矢和近战格挡,长枪用于刺击敌方骑兵或突破敌阵。 守备卢鼎领四百火器兵分居两翼,架设了火炮,虎蹲炮黑洞洞的炮口对准前方。 都司李成率五百骑兵隐于侧后树林,战马刨着蹄子喷着白烟时刻准备出击。 左良玉自领家丁坐镇中军,猩红的披风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贼军若攻,先以火器挫其锐气,再以枪阵困之,待其阵脚松动,骑兵一击破之!” 昌平兵闻令而动,官军阵势已成,肃杀之气弥漫雪原。 而李茂为了打赢这场仗也下了血本,前阵秦得虎率千余刀牌手稳步推进,贺成祥指挥弓箭手夹杂着一百鸟铳手也在慢慢跟进,箭矢上弦,蓄势待发,后队五百老本兵做预备队,随时支援。 想要快速占据柏香镇的是义军,左良玉一点也不急,所以没有主动出击,双方就这样僵持住了。 是死是活这一仗得打了,不然以后李茂就别混了,在僵持近一刻钟后,趁着士气还在,李茂下令进攻,今天这第一轮伤害打算自己扛了。 当中营进入百步之内,左良玉令旗一挥— “放!” 刹那间,昌平镇卢鼎部的火器齐发! “轰!轰!轰!”虎蹲炮喷吐火舌,还有一些小型火器一起炸响,铅子如暴雨般泼向义军前锋。 刀牌手本能的架盾,不过没啥用,数枚炮弹砸入阵中,盾牌碎裂,血肉横飞,前排瞬间倒下一片。 “秦得虎让他们稳住!继续前进!”贺成祥让弓箭手和鸟铳手站立还击。 上千弓箭手和那一百鸟铳手开始还击,箭雨呼啸而出,但昌平兵大盾手早已竖盾防御,箭矢叮叮当当,难伤分毫。 待义军冲至五十步,左良玉下令长枪手和大盾前移。 王允成指挥队伍开始移动,双方很快就正面相撞。 义军前锋撞上官军中军,顿时血花迸溅。昌平兵久经沙场各个都是五六年以上的老兵跟随着左良玉在辽东打东虏还参与己巳之变勤王作战和四城之战。 自中营扩军后老本兵占比急剧下降,前面一千多刀牌手只有三百不到的老本兵,大部分都是山西招的新兵蛋子,官军的长枪刺的又准又狠,秦得虎几次想指挥人马贴上都被杀了回来。 李茂见久攻不下,只好让最后的五百老本兵压上,试图以人数优势破阵。 左良玉用千里镜望着流寇动用了最后的预备队,嘴角呵呵一笑,这就忍不住了用了所谓的老本兵了吗,可惜自己儿子左梦庚不在,不然的话倒是能好好教一教了。 “通知李成率骑兵出击,贼寇已经没有后手了,直接击其侧翼一举破敌!” “呜——呜——”号角声骤然响起! 李成率五百铁骑自侧翼杀出,马蹄如雷瞬间插入义军右翼! “骑兵!是骑兵!”义军阵脚大乱,入伍不久的新兵碰到这一遭终于士气崩塌了。 李茂大惊,想调骑兵上来抵挡一阵子,不过已经没用了,昌平镇的骑兵如尖刀般撕开义军阵型,所过之处,人仰马翻。 “撤!重整阵型!”李茂咬牙下令。 李茂收拢溃逃的士卒,且战且退,左良玉却不给喘息之机,令全军压上。 昌平兵步骑协同,追杀十里,直至李茂收拢溃散队伍,据守一处高坡,凭借地形勉强稳住阵脚。 左良玉见天色已晚,且义军还有后续大队,遂鸣金收兵,这仗是左良玉剿流寇第一仗,已经赢麻了,不需要再节外生枝了。 战场上光是昌平兵砍的首级就是八百级,还反向缴获了义军的铠甲,同时缴获了一些文书,得知了流寇在此地有两万多人,而自己没有其它官军支援,在打扫完战场后麻溜的退到了武涉县。 李茂在左良玉撤退后害怕再次被伏击则没有进驻柏香镇,回到济源后,他直接脱掉上衣跪地请罪。 刘处直也不能真的杀了李茂吧,只好将他副将之位剥夺,并且让他自掏腰包补偿战死的士卒,同时心里也将左良玉的危险等级提高到和曹文诏一样。 自崇祯三年后能战场大败克营的只有左良玉了,如果不是昌平兵实在兵少,今天中营一个也别想回来。 第284章 崇祯五年初的大事 李茂大败而归损失一些铠甲军械倒不是啥大事以后打败官军还能缴获并且现在营里铠甲也还有存货。 但这三百多陕西的老本兵就不是能轻松补充的了,现在河南也没有大量的逃兵让义军接收,甚至百姓都不一定跟义军混,这才是最关键的问题。 想到此处刘处直暂时决定不往河南深处发展就留在卫辉府和怀庆府周边,要是现在瞎往中原撞自己这点家底实在不够消耗。 李自成他们也坚决反对再往河南深处走,现在的实力还做不到在中原之地纵横驰骋。 官府到现在还很迟钝的原因,是因为流寇并没有做什么让他们无法接受的事,怀庆的郑王、卫辉的潞王、彰德府的赵王都还活的好好的,流寇也没冲入中原大地破坏大伙们的财产,要是现在就给河南的丘八们多派钱粮不是亏的慌啊。 如果刘处直现在头铁往中原撞,大明穷是穷了点,但想尽办法凑十几万大军还是没问题的,到时候被圈踢那就麻烦了。 现在刘处直等几营兵马很老实最多抢抢王庄和一些士绅庄园虽然有人受到了损害但大部分人的利益暂时无忧。 所以已经快二月了,朝廷才给卫辉府参将王士英增拨了三万两白银,让卫辉府营兵扩充到三千之数,至于战力方面就不用想了能守好府城保卫好潞王殿下就可以了 至于怀庆府的郑王,他这人虽然坏但不算傻,怀庆府来了那么多流寇天天袭击他的庄子他自然知道,就靠府城那八百营兵说不定那天自己就被流寇斩了首级,对方已经打出旗号说要吊民伐罪了。 在不等朝廷给自己增派护卫的情况下,郑王擅自扩充军力,从郑王府拿出了七八万两白银招募壮勇之士进入王府当护卫(历史上郑王就是这么被崇祯赐死的),攒吧攒吧倒是真凑出来了近五千大军。 现在的盟主王自用就很难受了,山西冬天寒冷,二十多万义军聚集在沁水潞安府一线,吃穿用都很紧张,一个冬天冻死冻伤万人以上,他现在终于知道这个盟主有好处但坏处也不少。 高迎祥带走了几营掌盘子,三十六营剩下的那批人都在王自用麾下,如果是攻城的话这二十多万大军往城下一摆,吓都吓死对面了。 但面对官军的进剿,王自用根本指挥不转这么多人。 刘处直高迎祥和他分兵后,他自己又再分兵,把这些人马撒在沁水和潞安府的几处要地,自己带着横营本部人马同官军周旋。 但大部分掌盘子的队伍都不堪一击,在官军的拼命进剿下,摸着天高小溪、扑天雕贺双全被官军击灭,其余大部分义军在进入崇祯五年后的两月里面或降或死还有脱离王自用自己生存发展,现在聚集在王自用身边的就五万多人了,不过人数减少了,王自用反倒是能指挥了。 乌岭山里面,王自用收到了刘处直一封信,信中提到他来河南三个月吃香的喝辣的 这边藩王又多路又平,到处都是吃不完的粮食,他天天吃河南烩面,喝着小酒还有牛肉吃呢。 这封信看的王自用心里很不开心,自己一个盟主过的还不如副盟主呢,不过暂时他还不想去河南,自己当盟主后在山西还没做过什么大事,跑去怀庆倒好像是自己屁颠屁颠跟着刘处直一样。 王自用虽然没有想法,但是跟着横营的八大王张献忠、闯塌天刘国能、曹操罗汝才得知刘处直在河南过的很不错后和王自用告了一声别,几营从陵川县翻过白鹿山来到了卫辉府。 而另一边的山东则发生了一件超级大的事,事情起因还是崇祯四年八月大凌河之战,皇太极围困大凌河,崇祯皇帝急调各地援军入援大凌河。 登莱巡抚孙元化也收到了圣旨,登莱的经费都被孙元化买了大炮了,一时间凑不齐足够的粮饷,孙元化就安排孔有德率军二千从海上出发这样消耗的粮草也少,袭击一下后金控制的耀州等地交个差。 孔有德刚到旅顺,遇到了大风浪运兵船运气好没出事被吹到了广鹿岛,这里有一批明军水师驻扎,孔有德于是召集所有军士在这里等着,然后再派人坐船回去禀报孙元化,粮草吃完了接下来该怎么办。 孙元化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直接让他们回来那不就是抗旨只能继续让孔有德在广鹿岛待着,自己想办法给他运粮。 就这样孔有德在广鹿岛待了两个月,大凌河之战包括后续长山之战打完了,上万明军当了俘虏,孔有德得知消息后松了一口气至少不用去送死了。 随即没多久就返回了登州,虽然在广鹿岛晒了几个月的太阳,但一回到登州孙元化给孔有德部发放一批粮食补了这几个月的军饷。 一仗没打,登州军还得了赏银大伙都对孙元化很满意。 按理说大凌河等一系列战事都打完了,明军势力又退回了宁远锦州一线,只要守好城池不会有什么事,但崇祯害怕皇太极又入关吓唬他,拼命摇人往辽西送。 看到孙元化居然把登州军叫回来了,崇祯下诏申斥了他并严令他马上出兵增援锦州。 现在登州衙门的钱粮已经十分稀缺了,孙元化根本凑不够孔有德部的开拔费用,只好一砍再砍出征人数让孔有德和李九成带着八百人去锦州,而崇祯脑子不知道出了啥问题,除了要孙元化派军去支援锦州 同时还让他带一千匹马过去。。。 山东在大明时期又不产马,为此孙元化求爷爷告奶奶,让当地士绅凑了一笔款子交给李九成让他北上后绕路去蒙古买些马。 就这样孔有德带着八百大军出发援辽,李九成带着钱去买马,后面再和孔有德会合一起去锦州。 登莱新军的兵员组成是辽人难民和山东人关系很差这也是当年毛文龙做的恶他带着东江镇屡次劫掠山东,孔有德出自东江又是辽人,在山东他吃完孙元化给他准备的粮食后居然买不到一颗粮食。 在登莱地界有巡抚的命令还能获得粮食,出了登莱后,孔有德部想买粮无论是县城还是地主大户都不买,只有山东邹平县的一家大户愿意卖。 但好像故意逗他们玩一样,每次只给卖一点点,孔有德部买到粮开拔出征,不到一天吃完了附近州县买不到,只好又返回邹平县买粮,就这样来回拉扯好几次孔有德出发十天后,孔有德部走了不到一百五十里地。 孙元化也急再次来信催促孔有德快一点,他对孙元化倒是非常尊敬,既然抚院大人让我们走,那饿着肚子也得行军。 就这样忍了忍,孔有德率军到了新城县,这里还是买不到足够的粮食,登州军实在没办法再走了,孔有德只好命令停止行军在新城休整一下,然后派人下乡找大户买粮。 孔有德属下找到一家姓王的大户想买粮,但是官家听他口音知道是辽人就拒绝卖粮给他,结果这个军士怒了抢了王家一条狗一只鸡就跑了。 这下捅了篓子了,王家主事王象春之子王与玟发给了孔有德一份揭帖,让他归还鸡和狗再去王家赔礼道歉。 狗和鸡早就被吃了,孔有德也没办法只好把抢劫士兵绑起来送到王家庄园赔罪。 王与玟听说狗和鸡死了,拒绝出面原谅孔有德,还说要让他们好看。 晚上那个被惩罚的军士气不过一把火烧了王家庄园当了逃兵,孔有德吓得魂飞魄散,只得让部队快点离开山东到了河北吴桥县,孔有德在这里遇到了走的较快的李九成,但发现他不仅没买到马,还像个乞丐一样。 原来李九成去喀喇沁部买马被蒙古人黑吃黑了,他想尽办法才逃了出来,银子也都丢光了,现在没办法交差了。 李九成知道丢了买马钱自己活不了就想撺掇孔有德造反,但是他知道孙元化对孔有德有大恩,孔有德一定不会答应,于是自己挑动了登州军士,一起裹挟了孔有德造反,宣布要杀回山东拥立孙元化为主。 登莱新军造反后,先劫掠吴桥吃了一顿饱饭,然后打回山东一口气攻破陵县、临邑县、商河、齐东、青城县,一路上招募流民和逃兵队伍膨胀至万人。 随即攻打新城县,新城王家组织乡兵抵挡但怎么挡得住训练有素的登莱新军,孔有德率军很快攻破新河,杀了所有参与守城的人,王家除了王象春和他儿子王与玟还有一个小孩跑了其它全死了。 就这样一场大乱因为山东本地士绅长期歧视抹黑辽人而爆发了,一场战乱把半个山东都打成废墟了。 第285章 高迎祥转战北直隶 左良玉部只有两千兵马,在他撤走后卫辉府的参将王士英也不敢来怀庆府剿贼,至于怀庆府城里面的八百营兵则更不敢来了。 在得知昌平官军撤退后,义军占据了柏香镇的预定任务完成了,到现在官军和义军两方就安稳下来了。 大冬天的义军根本不可能去打一座府城,左良玉得知了义军人数后就跑路了弄得刘处直想报仇都没办法,弄得他这几天都很郁闷,元宵节都过的不快乐。 崇祯五年二月,山西平定州七亘村,留在山西的义军副盟主高迎祥正在村里召集闯营的核心人员商讨下一步。 高迎祥的亲眷家属多,闯营内掌权的多是高家人,此次会议高迎祥也没叫其它跟着他的掌盘一起开,他认为自己做了决定就好没必要这么多人叽叽喳喳。 高迎恩率先说道:“如今朝廷调集三路大军围剿,山西辗转腾挪的空间原来越小,这次一定要商议出个章程。 高迎祥和刘处直两人的性格大相径庭,对于开会这方面高迎祥很厌烦,一年到头高迎祥也不会开几次。 而刘处直就喜欢这个形式主义,一般三天一小会,五天一大会。 迎恩坐下再说,\"高迎祥终于开口,声音有力沉稳,\"依我看在来,在山西同官军兜兜转转用处不大,不如主动出击。 我带闯营和其它义军东出太行,直捣畿南,一旦义军到了地方,皇帝得知消息后就会抽调兵马去支援,王自用那边就会轻松点了。 自从王自用当盟主后,一直被官军重点进攻,高迎祥也打算帮他一把。 从平定州向东,经井陉关出太行,直取真定府获鹿县。获鹿离京师不过三百里,这么近的地方出事我不信皇帝老儿他不急。 高迎祥率领各营义军离开营地往直隶行军,山路上积雪未消,士卒们深一脚浅一脚地前进,。 太行八陉很难走,直到二月初一大队才走出井陉关,又走了两天,疲惫不堪的义军终于看到了山脚下的平原。获鹿县城就在二十里外。 怎么攻取县城还是义军常使用的老办法,只要城里没有主动防御,派细作混进去里应外合,这招往往很管用。 \"一功,你带二十个精干的兄弟,扮作商队混进城去。\"晚上子时打开西门,举火为号。\" 高一功抱拳受命,挑了二十个武艺精良的人,自己则换上一身商人常穿的服装,向县城方向走去。 高迎祥则率领主力隐蔽在城外一处山谷里面,准备晚上再出去。 夜色渐浓,获鹿县城墙上的灯笼一盏盏点了起来。 高迎祥站在一棵老树下,眼睛死死盯着城门方向,子时将至,他的掌心已经沁出了汗水生怕自己侄子出了事。 突然,西门城楼上亮起了一束火光,左右摇摆了三下,紧接着,城门缓缓打开。 见此情况高迎祥放下心来,他安排高迎恩指挥队伍进城,自己则跟着大队进去了。 获鹿县知县正在后衙与小妾饮酒作乐,听到喊杀声时还以为是自己喝醉了。 直到衙役慌慌张张地跑来报告\"流寇进城了\",他才如梦初醒,连官服都来不及穿就想从后门逃跑,却被高一功带人堵了个正着。 天亮时分,获鹿县已经完全被义军控制,高迎祥坐在县衙大堂上,看着被五花大绑跪在堂下的获鹿知县和几个当地豪绅。 \"驴日的知县,\"高迎祥用刀尖挑起知县的下巴,我看县城里怎么这么多告示加征辽饷,收这么多银子百姓给的起吗,你个黑心的贪官。 获鹿知县面如土色,裤裆已经湿了一片:\"好汉饶命!那都是...都是朝廷旨意下官也是奉命行事。” 高迎祥冷笑一声,挥了挥手:\"拖出去,砍了,首级挂在城门口。\" 处理完县官和豪绅,高迎祥下令开仓放粮,获鹿县粮仓里堆满了处理好的精粮,这个时节并不是两税征收时间,这些粮食都是知县拿来做生意的。 百姓们起初不敢靠近,直到看见农民军真的把粮食分给他们,才蜂拥而至。 \"大王仁义!\"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领到粮食后,跪在地上连连磕头。 高迎恩扶起老人:\"老丈请起。我们也是穷苦人出身,知道饿肚子的滋味。\" 就这样高迎祥在获鹿待了几天没走,一边派出侦骑打探官军情况。 夜晚高一功匆匆来到获鹿县衙:\"叔父,探马来报,有一支兵马已经集结,正向获鹿赶来看距离应该是保定那边的过来的。\" 看来咱们给皇帝的压力还不够,明日南下咱们挨个拔掉这附近的县城。 叔父,我们不在这里同官军打一仗吗? 没必要,不是山西出来的官军,咱们和他们打了没有意义帮不了紫金梁的忙。 第二天高迎祥放弃获鹿,率军南下,保定总兵梁甫扑了个空,正犹豫是否追击时,又接到义军攻陷元氏县的急报。 元氏县的陷落比获鹿更加迅速,高迎祥这次连派细作都没派,只是让大军在城下列阵作势欲攻,守城的巡检司官兵闻风丧胆,当义军退出云梯准备进攻时,南门的巡检司官兵竟然不战而降打开城门迎接义军进城。 刘哲看着洞开的城门,对着高迎祥说道:“难怪这鞑子能在京畿之地横行,这防守等同于没有啊,以后说不定咱们也可以去京师看看,吓唬吓唬皇帝。” 一连五天闯营一口气攻陷赞皇、临城、唐山县兵锋直抵顺德府,缴获钱粮无数。 但高迎祥脸上没有喜色,他对部下说道:“保定的官军动了没有用啊山西的官军可有动静。” 从紫金梁处投奔过来的刘汝魁摇了摇头,“我派二只虎去井陉关附近看过了官军还可以出动,可能是时间太短官兵还没收到命令。 而此时保定总兵梁甫和大名兵备道卢象升已经会和,正向顺德府这边杀过来。 高迎祥原本想快速撤离,没想到大名兵备道卢象升的队伍行军速度很快居然咬住了跟着高迎祥的一支义军,掌盘子油里滑被卢象升一刀砍死,其部见掌盘子死了纷纷溃散。 高迎祥原本打算回去救一下油里滑,但是梁甫的保定兵追的急,没办法只好放弃了油里滑部,从黄榆关返回了山西,而此时张宗衡率领的宣大兵刚刚来到井陉关。 崇祯从一开始就急诏张宗衡率军进入河北让他和当地兵马一起围歼闯贼,张宗衡只好抽调了和王自用部对峙的一万二千官军由他率领北上,山路崎岖难行,直到高迎祥都快回去了他才到井陉关。 而高迎祥知道了北直隶有个厉害兵备道,暂时也不打算再去招惹他了。 而在北直隶攻破这么多县城,高迎祥从塘报中也得到了一个关键情报,前不久一个叫孔有德的叛将聚众数万攻占登州俘虏了巡抚孙元化,叛军还在继续攻击,已经连续攻破十数个州县了,山东官军不能制。 他打算立即去河南叫上刘处直去山东看看情况。 第286章 到达山东 高迎祥是个雷厉风行的人,计划好之后就决定立即南下河南,从缴获塘报里面得知此次山东朝廷集结了大量精锐力量,宁远总兵金国奇为提督,太监高起潜为监军,祖大弼、祖宽、张焘、吴襄、吴三桂、靳国臣等辽东将领都参战了。 除此之外还有天津总兵王洪、通州总兵杨御蕃、蓟镇总兵邓玘、登州总兵吴安邦、昌平总兵陈洪范、东江总兵黄龙、义勇总兵刘泽清等将都出兵准备围剿孔有德。 就义军现在的实力如果拖家带口的去了山东,只有被明军暴打的份。 高迎祥觉得想要去山东火中取栗一把得精简部队人数,只带上了闯营的两千骑兵,剩余老弱就安置在山西的黄泽岭,自己率领两千骑兵一人双马再带上一些大车装补给,刚刚回到山西第二天就率军南下了,临走时嘱咐高迎恩照顾好大军和老营。 潞安府还有不少官军驻扎,要从潞安府过去是很麻烦的,于是高迎祥搜集了一些船只由漳水上船从辽州出发,很快便到了河南涉县。 到了涉县后,经林县、辉县、辉县、修武、孟县再到济源,于元宵节的第二天赶到了济源县外的联军营地。 刘处直对高迎祥的到来很高兴,特地命人大摆筵席,花钱请舞女来助兴,不过高迎祥似乎有心事,今天的美酒和女人都不能引起他的兴趣。 席间刘处直询问道高迎祥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刘处直发现除了高一功,高桂英和高迎恩都没来,闯营也只来了两千号骑兵,刘处直还以为高迎祥打了败仗,但看军容又不像,所以才有这一问。 自成兄弟、处直兄弟哥哥这里有个想法想和你们说一说。 两人放下了筷子,看着高迎祥想等他说些什么。 高迎祥组织了一下语言说道:“我前些日子在畿南地区转战攻破了获鹿县缴获了一些塘报,上面写着一个叫孔有德的叛将聚众数万在山东造反现在已经占据十余州县,官军集合了辽镇到蓟镇的所有精锐力量前去平叛。 哥哥想的是去看看东边的官军怎么打仗,咱们义军早晚会和他们碰上,现在知道他们的战法和精锐程度对以后有用。 并且山东北部近十万军队交战,总是有战败或者其它原因当了逃兵的,我们能收个二三千都是对以后大有裨益。 上述是好处,下面我说说危险之处,叛军能一鼓作气攻陷十余州县自有一定的实力,而朝廷把常年和鞑子交战的官军都都派来了咱们不一定惹得起,所以此行我们不带老营,只带最精锐的队伍去山东最好都是骑兵。 现在想问几位兄弟的意见,你们是否愿意同高某一起去呢。 兄弟们先想想不急着回答我,这事很关键,败了的话我们可能就死在山东了,再也回不了家乡了。 酒桌上几人思考片刻后,刘处直答应了高迎祥,去山东见识见识东边的官军也是好事,而李自成、老回回、张天琳几人则有其它顾虑,考虑过后拒绝了高迎祥。 高迎祥也不强迫他们,这事风险很大不愿意的话也是人之常情,刘处直答应了,他觉得已经没有问题了。 这次远行可能需要几月时间,刘处直也和高迎祥一样精选了主力,只带了亲兵营和马世耀的骑兵营,其余的队伍全部留在河南,并且暂时退出济源县城和柏香镇往王屋山转移,而李自成等人不想进山,联军便暂时解散了,他们打算回山西和王自用联营。 这样刘处直身边便只有亲兵营骑兵营两千人马,他自信这两千人不输三边任何军队,高迎祥同样有两千骑兵,两人在崇祯五年二月十七离开了济源县,同时义军撤出怀庆府,郑王的危机暂时解除,以后再想办法揍他。 从济源到山东边界曹县共七百里路,河南山东的城市十分密集,刘处直与高迎祥的行军路线是从济源出发经温县、河阴县、荥泽县、中牟县、宣武卫,过宣武卫到达开封时义军四千多骑兵从开封府城下呼啸而过,吓坏了开封知府吴士讲和城里的周王,知府开始着急忙慌的增加防守力量。 待开封府准备好了迎击流寇的准备后,刘处直高迎祥二人已经离开开封府又进入了兰阳县在这里刘处直和高迎祥灭了一家恶霸,在他的庄园休整了两日缓解了赶路疲劳,并且补充了军需,麾下骑兵甚至连续吃了两天的牛羊肉。 从兰阳县、仪封县离开后,就到了考城对面就是山东的曹县了,这里是黄河故道,位于河南布政使司民权县顺河乡与山东布政使司曹县交界处,南临黄河故道北大堤,北接曹县沙地沼泽带。 该区域涉及两省交界处的湿地生态系统,是黄河历史变迁留下的重要水系通道 一路上义军经过了河南很多县城,但是知县都在装鸵鸟,不说阻击甚至连往上报都没有,流寇又没有攻城掠地,瞎往上报就是给巡抚和布政使增加工作难度,以后还要不要进步了。 所以义军在河南丝毫没有隐藏自己的行程,但是山东方面却一点不知道,而曹县这里没有经历过战火,在一个平凡的早晨,曹县的吊桥放了下来正在接纳行人进城,义军直接借着这个机会冲进了县城,很快便将反抗的人都杀光了,曹县知县倒是有点胆色,被义军包围拿起一把剑想要同义军切磋一下,被射成了马蜂窝 曹县县城里面的官绅也没逃过一截,除了心善的二只虎刘体纯放走了几个,大部分人都被杀了。 刘处直和高迎祥夺取曹县就在里面暂时停留了一段时间,研究一下山东的局势。 时间回到一个多月以前,孔有德部叛军连下数座县城后,山东巡抚余大成让抚标中军沈廷瑜,参将陶廷鑨率军剿灭登州叛军。 沈廷瑜没有把这帮子辽人放在眼里,大摇大摆的带着麾下三千人马就去寻孔有德了,他以为孔有德还是只有八百人,一点戒备心都没有。 直到遇到孔有德,发现他已经有上万人马了,由登州叛军做主力,依附的流民和土匪之类的兵马摇旗呐喊,就一次冲锋,山东抚标溃败直接全军覆没,沈廷瑜挺能跑路的,带着几个亲兵就溜了。 孔有德以劫掠州县的许诺让这些山东兵归附声势更加壮大。 陶廷鑨得知沈廷瑜溃败,也将部队送给了孔有德,只身逃回了济南,把余大成的抚标全部败完了。 孔有德实力壮大后,率军前往莱州,莱州知府朱万年假装不知道孔有德造反,派人出城犒劳孔有德部并请他不要进城。 不知是有其他想法还是孔有德真被朱万年感动了,居然放弃了攻打莱州,甚至在莱州境内居然约束了部下秋毫无犯,一路就这么回到了登州,和先前的行为比起来简直比王师还要王师。 就这样一路回到了登州后,孔有德率军驻扎城外,孙元化派与他交好的登州副总兵张焘和山东总兵张可大去劝孔有德进城,但孔有德却没有进城,而是在城外驻扎了一整天。 夜晚孔有德率军夜袭被有准备的登州兵发现,夜袭失败孔有德率军撤离登州,一直在密神山待到崇祯五年正月初,这段时间登州的士绅官僚们纷纷主动性爆棚帮助搜杀辽人难民,结果这帮人受不了了纷纷跑去了密神山投靠了孔有德。 孔有德部既不受抚也不打仗弄得孙元化也不知道该干嘛了,迫于朝廷压力他命令张可大、张焘二人率军进剿。 孔有德将一路招募的新兵和自己的登州兵分为两队分别迎战张可大和张焘。 张可大很快便击败了孔有德部的新兵,但是张焘那边却出现了意外,登莱新军和张焘部都是东江出身,结果战场上一阵喊话,张焘部大部分倒戈加入了叛军。 东江兵是一体的很快便融入了登莱叛军,孔有德指挥他们反击张可大,将张可大打的大败而逃,同张焘一起逃回了登州。 就在孔有德还在思索怎么攻破登州时,李九成提到孔有德与还在城里的抚标游击耿仲明关系很好,只要说服耿仲明自然就能夺取城池。 孔有德听取李九成建议后,派遣几个倒戈的东江兵回城当了细作和耿仲明联系上了。 耿仲明此前不知道怎么回事得罪了登州城里的士绅,他只有一个条件孔有德进城后必须杀光当官的和士绅,细作说道只需要保证孙抚院的安全,其余的都答应。 两人商量好后,夜晚耿仲明带着都司陈光福打开了登州城门,这座坚城就这么稀里糊涂的丢了,孙元化被俘虏,按照之前的约定孔有德进城后杀光了所有官员和士绅。 就这样登莱叛军以登州为据点,继续攻略山东其它州县,刘处直和高迎祥来到这个时间点,正是孔有德战无不胜的时候。 第287章 白莲教(1) 在曹县待了两日后,刘处直与高迎祥二人也没商议出什么结果,现在对登州那边的局势了解不深,贸然插手进去不合适,两人是来接收逃兵的,能不打就不打。 想到这里,刘处直指着地图上的兖州府府城滋阳县说道,既然咱们暂时不知道情况那就走一步算一步吧。 我们这里叫曹县属于兖州府管辖,兖州这里也被朱重八封了个王叫啥子鲁王,我们马匹牲畜太多了,就不给曹县百姓增加负担了,明天我们就走去兖州府城旁边是吃大户,顺便看看当地有没有同行,招了他们可以带带路啥的。 刘处直想去兖州府,除了夺取必要的粮草喂养马匹,还有一个小想法想去认证一下,还没来大明时他看过一本连环画叫《孔老二罪恶的一生》。 曲阜就是孔家的,刘处直想去曲阜了解一下孔老二是不是真的有连环画上面说的那么坏,看看这个圣人教化之地到底有什么不同,顺便去和鲁王谈谈心,刘处直打算认识十位亲王,看看他们那个最大方。 还是这几千骑兵,出发后经城武县、过济宁州、到达了兖州府的邹县。 别看山东土地很好,但是这边百姓甚至比天启年间的陕西百姓还穷,现在这里没有任何战乱,得天独厚的大平原和良好的气候,但是邹县这里大部分百姓身上就一些破麻片,还有百姓捧着一尊像祈祷着什么。 他们看到义军没有像河南百姓那么惊恐,甚至还有点跃跃欲试的感觉,有些人甚至故意秀自己的技艺想让义军首领看见。 打听过后才知道兖州府这里为啥这么穷,曲阜以北的土地被衍圣公府大肆兼并,而邹县这边属于鲁王府的势力范围。 大明朝的鲁王除了第一代是个不折不扣的出生,后面好像基因突变一样慢慢变得平和了许多。 到了这两代鲁王,尤其是现在这个叫朱以派的甚至还有贤王之称。 不过朱以派再贤那也是对士大夫贤,对百姓的剥削一个子也不少,滋阳、邹县、济宁州附近的土地都是经沂水、白马河、泗水流通,土地异常肥沃这些土地被鲁王府慢慢的吞并完了,只剩下些边角料归百姓种。 高大哥这里的百姓都喜欢抱着个雕像,听他们说叫什么尊者,天启二年兖州府有个叫徐鸿儒的聚众十余万起义被官府镇压了,他们流散的旧部肯定还有不少,我们倒是可以联系他们作为在山东的向导,大家都是反对大明的义军,有合作的前提。 队伍正经过邹县一个村庄,几个蓬头垢面的老汉跪在村口,对着一个泥塑的小像磕头。 那泥像粗糙得很,只能勉强看出是个人形,头顶却诡异地绽放着一朵莲花。 他翻身下马走近查看,那些百姓见他们这些流寇过来,竟不躲闪,反而直勾勾地盯着他看。 刘处直问道:“你们每天都要拜这个雕像吗?” 其中一个缺了门牙的老汉咧嘴一笑:\"军爷可是陕西来的人?\" \"老丈好眼力。\"刘处直蹲下身,指着那泥像问道,\"这是供奉的哪路神仙?\" 老汉左右看看,压低声音:\"这是白莲尊者,保佑咱们穷人翻身哩。\"他说着突然剧烈咳嗽起来,吐出一口带血的浓痰,\"军爷若是不嫌弃,小老儿知道些山东的门道。\" 老丈怎么称呼呢? \"村里人都叫我白三。\"老汉颤巍巍地从怀里掏出一块脏兮兮的白布,上面用炭笔画着个莲花图案,\"军爷若想见真佛,今夜子时,可到村东破庙一叙。\" 刘处直接过布片,发现这莲花图案与他以前见过的白莲教标志极为相似。 他不动声色地塞给老汉一块碎银:\"有劳白三爷指路。\" 回到队伍中,高迎祥皱眉道:\"老弟,白莲教的人神神叨叨,靠不住,他们用这些神啊、佛啊糊弄老百姓呢。” \"正因为如此,他们才熟悉山东情况。\"咱们人生地不熟,需要向导,这些人地头蛇对我们很有帮助的。 当夜子时,刘处直只带了十名骑兵,与高迎祥悄悄来到村东的破庙。 这庙宇早已荒废,残垣断壁间杂草丛生,唯有正殿的房顶还算完整。 月光从破洞中漏下,照在一尊残缺的佛像上,显得格外阴森。 \"来了。\"高迎祥突然低喝一声,手按刀柄,只见佛像后转出三个人影,为首的竟是个女子,二十五六岁的样子,一身粗布衣裳,腰间别着把精致的短刀。 “陕西来的好汉,久仰了。\"女子拱手行礼,声音清澈,\"在下孟九娘,兖州白莲教分舵主。\" 刘处直借着月光打量这女子,见她眉目如画却带着股肃杀之气,右手虎口有厚厚的老茧,显然是常年用刀所致。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脖子上挂着的一枚铜牌,上面刻着\"真空家乡,无生老母\"八个字。 \"孟舵主好胆识。\"刘处直抱拳回礼,\"在下刘处直,这位大哥是高迎祥,不知白三是去哪里了?\" \"白三是我教老信徒,腿脚不便,由我代劳。\"孟九娘说着从怀中取出一物,正是白天那块画着莲花的白布,\"听闻二位好汉在山东行事,我教愿效犬马之劳。\" 高迎祥说道:\"白莲教有什么条件?\" 我教有两个请求:“一是攻打曲阜孔府,完成先师徐鸿儒未竟之志;二是请贵军帮我教训练士卒。 \"她顿了顿,\"作为回报,我教在山东十数县城都有势力安插,如果义军有意攻打城池,可以助你们迅速破城。\" 刘处直只觉得牛批,徐鸿儒居然敢打曲阜和全天下读书人作对,只是曲阜的城墙高大,孔府家丁估计也不少,兖州卫离曲阜也就十五里,这徐鸿儒想来是没有打下来,不然孟九娘也不会提出这个条件。 \"训练军队好说。\"刘处直摸着下巴,\"但曲阜乃圣人故里,攻打孔府恐怕会招致天下读书人共讨,以后我们义军还得和读书人合作呢。\" \"哈哈哈!\"孟九娘突然大笑,笑声中充满悲愤,\"什么圣人故里?孔府兼并土地比鲁王府还狠!曲阜百姓十户有九是孔家佃农,年年饿死人!\"她猛地扯开衣领,露出锁骨处一道狰狞的伤疤,\"这伤就是孔府家丁留下的!我爹娘都死在孔府私牢里!\" 听到里面的声音,十个亲兵拔出武器就冲了进来准备保护二人,虽然见二人没事,不过也没有再出去就侍立在一旁。 刘处直与高迎祥对视一眼。高迎祥微微摇头,显然不信任这突然出现的白莲教徒,但刘处直却想到那本《孔老二罪恶的一生》连环画,心中已有计较。 \"孟舵主,可否详细说说孔府情况?\"刘处直示意亲兵退下,只留高迎祥在场。 孟九娘见刘处直有意合作,神色稍霁:\"孔府有私兵两千,城墙高两丈,但多数兵力分散在各处田庄,山东常有义民起来反抗衍圣公府,但是规模太小很难成事。 现任衍圣公孔胤植胆小如鼠,常年躲在府中不出来。 再过些日子他得出来主持祭祖大典,到时候可以杀进曲阜。 第288章 白莲教(2) 刘处直嘿嘿一笑:\"好情报!不过...\"他故意拖长声调,\"我们凭什么相信白莲教?\" 这样吧,我们义军此次离开曹县是因为粮食不足,马也吃不饱了,孟舵主给找个能吃饱饭的去处吧。 孟九娘冷笑一声,从怀中掏出一卷地图:\"这是鲁王府在邹县的一处农庄位置,储粮足够万人吃三个月,原本我是留着打算等我白莲教再次起事时使用,贵军若不信,可先去取了这粮仓试试我教情报真假。\" “好,孟舵主爽快我相信你们了。” “孟舵主,合作可以,但得按我的规矩来,第一,训练军队必须听我的可能会苦点累点;第二,攻打曲阜要等我军探明情况后再定;第三,如果我义军需要攻城,白莲教要提供一定的帮助。” 孟九娘突然单膝跪地:\"刘掌盘快人快语,我孟九娘代兖州十万教众谢过!\"她抬头时,眼中竟有泪光闪动,\"若真能打下曲阜先师徐鸿儒在天之灵,终于可以安息了。\" 离开破庙时,高迎祥拉住刘处直:\"老弟,你真信这女人?白莲教行事诡秘我十分不喜欢,小心着了道。\" 刘处直望着远处隐约的灯火,轻声道:\"高大哥,咱们在山东两眼一抹黑,需要这样的地头蛇。 至于信不信...\"他指了指后面的十名骑兵,\"有他们在,不怕她耍花样。\" 两日后,按照孟九娘提供的情报,义军果然在邹县以西二十里的一个庄园内发现了大量粮食。 更让刘处直惊喜的是,庄园守卫薄弱,几乎没费什么力气就拿下了。 \"他娘的,光是这一个庄子,就够咱们和上万匹马吃好几个月了!\"高迎祥踹开粮仓大门,金黄的麦粒如瀑布般倾泻而出,\"那娘们没骗人!\" 刘处直抓起一把麦子,任由颗粒从指缝间滑落:\"看来白莲教在山东确实根基深厚。\"他转向身旁的亲兵,\"去请孟舵主来,就说对于合作的事我们可以商议商议了。\" 当孟九娘再次出现时,身后跟着二十多个精壮汉子,她换了一身劲装,朝刘处直走了过来。 \"刘掌盘果然守信。\"孟九娘抱拳行礼,\"这是我教精锐,请掌盘调教。\" 刘处直打量着这些精锐,不禁暗暗摇头。这些人虽然体格健壮,但站没站相,拿武器的姿势更是五花八门,显然没受过正规训练。 \"先从队列开始吧。\"刘处直解下佩刀,走向训练场。 他采用当初训练自己营伍的办法,将这些白莲教徒分成五队,教授最基本的行进、转向和阵型变换。 孟九娘起初不以为然她觉得练这些不能杀敌用处不大,但是几天训练后,那些原本散漫的教徒竟然能慢慢完成指令,对此她大为叹服。 要知道白莲教在天启二年起事时人也不少,但连基本的组织都没有只会乱冲乱打。 \"刘掌盘这练兵之法,与朝廷官军差不多啊。\"训练间隙,孟九娘递上水囊,\"不知师承何处?\" 刘处直接过水囊,神秘一笑:\"自创的,孟舵主觉得如何?\" \"大开眼界。\"孟九娘由衷赞叹,\"若我教十万信众都能如此训练,一定能拿下山东。\" \"十万?\"高迎祥突然插话,语气中带着怀疑,\"孟舵主莫不是说大话?\" 昨夜高迎祥没有仔细听孟九娘说话,今天听到了很震惊,白莲教若是有十万人还需要蛰伏吗。 孟九娘不慌不忙,从怀中取出一面白色令旗,上面绣着血色莲花:\"山东六府,每府都有我教分舵。 济南府舵主是我师兄,手下有两万信众;青州府的舵主是我兄长。\" 孟舵主,\"刘处直突然打断对方,\"三日后我军要攻打邹县,不知贵教在城中可有内应?\" 孟九娘嘴角微翘:\"邹县巡检司长官是我教信徒,衙役头头的小妾也是。\" 她从腰间取下一块腰牌,递给刘处直,\"把腰牌交给城里的我教信众,自有人开城门相迎。\" 高迎祥拿过那枚腰牌,仔细端详:\"就凭这个?\" \"高掌盘若不信,大可强攻。\"孟九娘说道,\"只是邹县虽说没有正规官军,但还是有民壮防守,兖州府也能快速支援,各位远道来山东应该不想让宝贵的兵力损失在攻城上面吧。 孟舵主别见怪,高大哥性子直他人很不错的。\"他接过腰牌,郑重收好,\"两日后子时,我军会在西门等候。\" 当夜,刘处直与高迎祥在帐中密议。 \"老弟,我总觉得这白莲教不靠谱。\"高迎祥灌了一口酒,\"他们神神鬼鬼的,万一临阵反水我们就麻烦了。\" \"所以我们要两手准备。\"刘处直摊开地图,\"若城门不开,咱们就按原计划,用火药炸开城门。\" 他指着地图上几个点,\"孟九娘说这几个庄子都是鲁王的农庄,咱们先派人去侦察。\" 后续若要打大城可以利用农庄里面的粮食聚集流民,看官军这阵势,我们一时半会应该是回不去的。 刘处直和高迎祥在邹县外面的峄山驻扎了几日,一边训练白莲教送来的那批精锐。 一边派人去邹县附近踩点,孟九娘的情报很准,鲁王府的几处农庄都被义军轻松拿下,缴获的粮食他们散给穷人一部分后,还能让数千骑兵吃上大半年。 这天傍晚,刘处直正在营帐里研究白莲教送来的地图比他们手里的要精确些很多乡镇都有标注,高迎祥掀开帐帘走了进来,手里捏着一封信。 \"老弟,邹县的白莲教信众送来个消息。\" 刘处直抬头:\"什么消息?\" 高迎祥展开信纸,眉头紧锁:\"孟九娘说,曲阜孔府最近在调集壮丁,会不会察觉到了什么。\" \"咱们的计划攻打曲阜的事泄露了?不应该啊。” \"我也觉得不像。\"高迎祥摇头,\"信上说,孔府每年这个时候都会征调佃户修葺城墙,但今年动静特别大,连邹县这边都有孔府的家丁在巡查。\" 刘处直冷笑一声:\"看来这圣人后裔也没少干防备穷棒子造反的事。\" 他站起身,走到帐外,望着远处暮色中的邹县轮廓,若有所思。 \"高大哥,孟九娘的人还说了什么?\" \"她说,如果想动曲阜,最好趁孔府的乡勇家丁还没集结完毕,先下手为强。\" 让孟九娘再等等吧,曲阜不是这么好打的,最好不要直接攻城,能野战破敌更好。 当夜,刘处直带着亲兵来到邹县城外的一处荒废祠堂。 祠堂早已破败不堪,唯有正堂的香案上摆着一盏油灯,灯芯摇曳,映出案前一个纤细的人影。 \"刘掌盘果然守时。\"孟九娘转过身,唇角微扬。 她今日换了一身素白衣裙,脖颈上的铜牌在灯火下泛着暗金色的光。 刘处直抱拳:\"孟舵主约我来,不只是为了说孔府的事吧?\" 孟九娘轻笑:\"刘掌盘爽快。\"她从袖中取出一张羊皮地图,铺在香案上,\"邹县的城防布置,我教已经摸清了。\" 刘处直凑近一看,地图上详细标注了城墙薄弱点、守军换岗时间,甚至还有城内几个大户的宅院位置。 \"好精细的情报。\"他赞叹一声,\"孟舵主费心了。\" \"合作嘛,自然要拿出诚意。\"孟九娘指尖点了点地图上的一处标记,\"这里是西门,守门的巡检司队长是我教信徒,三日后夜晚,他会开城门。\" 刘处直盯着她的眼睛:\"孟舵主就这么信得过我,万一我虚晃一枪不打曲阜了呢? 孟九娘忽然笑了,笑容里带着一丝冷漠:\"刘掌盘,咱们都是刀口舔血的人,有些话不必说得太透。\"她缓缓抽出腰间的短刀,刀锋在灯下泛着寒光,\"我教在山东经营百年,若有人敢背信弃义,我们不会放过他的。\" 她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刘处直哈哈大笑:\"孟舵主多虑了!我刘处直是一个正人君子,答应的事,绝不会反悔!\" 孟九娘收刀入鞘,神色稍缓:\"既如此,三日后邹县见面。\" 邹县西门外,夜色如墨,刘处直率领五百精锐骑兵悄然逼近城门,高迎祥则带着主力埋伏在城外树林,以防变故。 城墙上火把稀疏,守军似乎毫无戒备,刘处直抬手示意队伍停下,从怀中掏出孟九娘给的那快腰牌,挂在长矛尖上,缓缓举起晃了晃。 片刻后,城门\"吱呀\"一声,缓缓打开一条缝。 一个黑影从门缝中闪出,低声道:\"可是陕西义军?\" 刘处直沉声回应:\"白莲开处,真空家乡。\" 那人松了口气:\"快进城!守军已被调开,但只有半个时辰的空档!\" 刘处直一挥手,五百骑兵如入城门。城内街道寂静无声,唯有几处大户宅院还亮着灯火。 按照计划,义军兵分两路:一路直扑县衙,擒拿知县;另一路则控制粮仓和武库。 刘处直亲自带队冲向县衙,然而刚到衙门口,却见十几个巡检司官兵的持刀而立,当中站着一个身穿官服的中年男子,正是邹县的知县。 贼寇,可敢与我一战? 山东不是你们想来就来的地方,早晚把命丢这里,等朝廷大军剿灭孔逆你们就蹦哒不了多久了。 刘处直眼神一冷,正欲下令进攻,忽然,县衙后院传来一阵喊杀声!紧接着,一群白衣人从黑暗中杀出,为首的正是孟九娘! 两方合兵一处,县衙防守的巡检司官兵瞬间溃散。 那知县见势不妙,转身要逃,却被孟九娘一刀掷出,正中后心! \"噗通\"一声,知县倒地气绝。 看着满地的尸体,刘处直奇怪的说道:“你们山东倒是奇怪,居然还有巡检司官兵愿意和知县一起死。” 第289章 袭击孔府祭礼大典 崇祯五年三月初五寅时三刻,曲阜城还笼罩在青灰色的晨雾中,孔府中门却已大开。 孔家的祭礼不止是祭拜孔子,还有孔家的前六十四代先祖,都有各自的祭日,孔府一年到头的大事就是各种祭礼,这也是孔子那会传下来的,孔子本人就是那种特别喜欢各种祭祀仪典的人。 三百名孔府家丁手持松明火把,从棂星门一直排到孔庙大成殿,火光在雾气中连成一条蜿蜒的火龙。 孔府内外,上千名仆役穿梭不息,有的捧着青铜簋、玉琮等礼器,有的抬着整牛、全羊、太牢三牲,更多的则是捧着先祖牌位——从\"至圣先师孔子\"到第六十四代衍圣公孔尚贤,六十五块鎏金牌位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金光。 书房内,孔子第六十五代孙,衍圣公孔胤植正对着一面铜镜,由四名侍女伺候着穿戴祭服。他今年四十八岁,面皮白净,三缕长须修剪得一丝不苟,唯独眼角的皱纹和发黑的眼圈透露出这位圣人后裔长久以来的纵欲过度。 \"今日祭典,各处都安排妥当了?\"孔胤植抬起双臂,任由侍女为他系上御赐的九章蟒袍玉带,声音低沉。 “我听说从陕西流窜过来一支流寇,他们会不会趁着祭祀大典做出什么不忍言之事。” \"回公爷的话,\"孔贞运额头见汗,\"衍圣公府中三千私兵已调集两千人护卫祭坛,其中一百骑兵由胤模老爷亲自统领。曲阜四门加派了弓弩手,城头还架了弗朗炮,一般的贼寇肯定是拿我们没办法的。\" 孔胤植冷哼一声:\"徐鸿儒乱后,朝廷不是拨了三万两银子让孔府修缮城墙吗?你怎么没信心还一般的贼寇,你怎么不说二般呢?\" 孔贞运扑通跪下:\"公爷明鉴!实在是陕西流寇来得突然,我们到现在也没搞清楚他们的位置,听说全部都是骑贼。\" \"够了。\"孔胤植一摆手,侍女立刻捧来七梁冠为他戴上。 冠冕上七道玉衡沉沉地压在头顶,让他想起北京城里那位崇祯皇帝会不会和他一样此时正在担忧流寇的事。 去年朝觐时,皇帝还夸孔府\"诗礼传家\",现在流寇都杀到曲阜了,一个不小心诗礼传家就变成了天街踏尽公卿骨了。 罢了横竖是一些贼寇,他们不敢对我们孔家怎么样的,如果得罪了我们纵使贼寇坐了天下也不长久的。 出发吧,别耽误了吉时。 \"起驾!\"随着执事一声长喝,孔府中门洞开。 七十二名乐工奏起《咸和之曲》,孔胤植乘着八抬大轿缓缓而出。 轿前是六十四名童生手持雉尾扇、金瓜钺斧,轿后跟着孔府十二房嫡系子弟,再往后则是三百六十名曲阜生员——所有人都穿着青色襕衫,远远望去如一片移动的竹林。 道路两旁跪满了佃户,这些面黄肌瘦的农民被迫从十里八乡赶来观礼。 他们额头抵着泥土,不敢抬头,只在轿子经过时机械地喊着:\"恭祝衍圣公福寿绵长,孔家香火世代不灭!\" 孔胤植靠在轿中,手中把玩着西洋过来的自来火手枪。 这是去年花五百两银子从澳门葡萄牙人手里买的,据说三十步内能穿铁甲。 孔胤植很胆小,也很废物所以惜命的很,如果不是孔家先祖死的比较多,他一年必须出来六十四次,这人恨不得天天躲在府里欺负一下下人或者调戏漂亮的小妾。 可惜他当了衍圣公就必须遵从祖制,这些死了的先祖都要挨个祭拜 \"圣人后裔也难当啊,万一我孔家传到三百六十代,那不是天天都有祭祀吗。” 想到这里,孔胤植居然一下没忍住笑了出来,不过还好轿子里面没其他人。 这时候忽然轿外传来一阵骚动。 \"公爷!\"孔胤模骑马追到轿旁,压低声音,\"探马来报,流寇距曲阜已不足二十里!\" 孔胤植手指一颤,险些扣动扳机,他强自镇定道:\"祭典照旧,让家丁们都做好万全准备,吃了我们孔家粮食就得拿命来换。 辰时初,曲阜东郊的祭坛上,青铜编钟正敲响《昭和之章》。 孔胤植站在三层高的圜丘顶端,手持玉圭向天而拜。在他身后,六十四位先祖牌位按昭穆次序排列,最上方的孔子牌位前,三牲祭品还在滴血。 \"伏惟先祖,佑我孔氏——\" 话音未落,远处突然传来闷雷般的声响。 圜丘下的孔胤模最先变色——那不是雷声,是马蹄声!他猛地抽出腰刀:\"列阵!保护衍圣公!\" 两千孔府私兵慌忙变阵,这些家丁平日欺负佃户时如狼似虎,此刻却乱作一团: 前排长枪手挤作一团,枪杆互相磕碰 弓弩手匆忙搭箭,却找不到指挥旗号 那一百骑兵倒是装备精良,可战马因为从没上过战场,被突如其来的警讯惊得嘶吼不停。 五里外的土坡上,刘处直放下单筒望远镜,咧嘴一笑:\"孔府这帮少爷兵,比河南的官军还废物。\" 身旁的高迎祥正在调整马鞍:刘兄弟,准备进攻吧,看对面的状况我们用一二字阵就好。 随即高迎祥抽出马刀,在沙地上划出三道箭头,“刘兄弟咱们安排八百人正面迎敌,然后一千骑包抄左翼,一千骑包抄右翼,剩下一千三百骑分作两队,等他们阵型乱了再冲锋。\" 四千多号骑兵无声地展开,这些从陕西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骑兵根本不需要战鼓,他们只是默默检查弓箭、马刀长枪还要套索,偶尔有人往嘴里塞一块盐渍牛肉干。 \"嗖——\"一支鸣镝突然升空! \"杀!!\" 刘处直的亲兵营在李虎的带领下如尖刀般插入敌阵。 这些骑兵根本不给弓弩手放箭的机会,进入百步距离前排骑兵突然加速,在进入弓弩射程射程时突然向两侧分开,露出中间三百匹披甲战马。 这些马额前缀着铁片,背上驮着持斩马刀的士卒,如同一堵移动的铁墙轰然撞上枪阵! \"咔嚓!\"木杆断裂声不绝于耳,孔府前排长枪手不是被撞飞就是被践踏,阵型瞬间塌陷。 右翼的马世耀部更是凶残,他们不用刀剑,清一色抡着铁骨朵、狼牙棒,专往孔府骑兵的腿上砸。 一个孔府骑兵的大腿被敲断卡不住马蹬,被战马从马背上摔了下来,掉下马的那一刻就被五六个义军骑兵纵马踩成肉泥。 左翼的高迎祥部骑兵则展现了一流的骑射功夫。 这些陕北汉子在马背上张弓如满月,专射带兵军官,孔府一个百人队队长刚举起令旗,就被三支箭同时射中脑门、鼻子、咽喉! \"顶住!给我顶——\"孔胤模的吼声戛然而止,他眼睁睁看着自己亲自训练的家丁被一队挂着白色披风的骑兵凿穿,那些敌人马刀上缠着红布,砍人时专门抹脖子,手法熟练得像宰羊的屠夫。 圜丘上,孔胤植的七梁冠早已不知掉在哪里。他瘫坐在血泊里,那是刚才被流矢射杀的赞礼官的血,想到这里他摸出了袖中的手枪。 \"砰!\" 冲上台阶准备俘虏他的义军骑兵应声落马,孔胤植刚要再填弹,可能是孔子保佑他觉得身后有点冷,歪了一下身子一支箭射在了他身旁一指远。 不过两千多人到底难杀,就这一个骑兵冲到孔胤植面前还被他干掉了,随即在几个孔府家丁的保护下,孔胤植回到了曲阜。 辰时刚到,战斗已经变成单方面的屠杀,孔胤模只带着不到三百残兵逃回曲阜,城墙上的守军几乎认不出他们。 这些昔日耀武扬威的家丁现在满身血污,不少人连武器都丢了。 而孟九娘看到刘处直两人的骑兵羡慕的无以复加了整场战斗义军骑兵就倒下了二十来号人。 天底下大抵没有比这些更强的骑兵了吧,若是以前师尊有这些铁甲骑兵和百发百中的神箭手,现在是否已经割据山东与大明分庭抗礼了呢。 将这些消息抛掉后,孟九娘决定做正事了,那就是攻下曲阜,陕西义军这些骑兵可以为他们破敌,但绝对不可能去爬城墙的,剩下的事还得白莲教的人来干。 第290章 围攻曲阜 曲阜城下,黑压压的人群如潮水般涌来。 四万白莲教徒将县城围得水泄不通,他们大多衣衫褴褛,手持竹枪、镰刀,甚至锄头,额头上用朱砂画着血莲印记,在烈日下显得格外刺眼。队伍中偶尔夹杂着几面残破的旗帜,上面写着\"真空家乡,无生老母\"八个大字,在风中猎猎作响。 孟九娘站在城西一处高坡上,她还是那一身白衣,冷冷注视着城墙上的守军,看到那些孔府家丁和巡检司的弓手正慌乱地搬运滚木礌石,时不时有人探头张望,又迅速缩回去。 \"舵主,弟兄们已经准备好了。\"一名满脸刀疤的教徒单膝跪地,\"只要您一声令下,我们立刻攻城!\" 孟九娘没有回头,只是淡淡道:\"再等等。\" \"等什么?\"刀疤脸不解。 \"等他们松懈。\"孟九娘眼中闪过一丝冷意,\"孔府的人现在绷得像弓弦,再过几个时辰,等他们以为我们是虚张声势松懈下来时再进攻。\" 她的话没说完,但身后的教徒们已经明白了意思,眼中纷纷燃起狂热的光芒。 午时到了,孟九娘认为的最佳进攻时间到了,随即她让白莲教大军发动进攻,曲阜城头的守军最先看到地平线上的异动。 \"老爷!快看!\" 孔胤模一把推开家丁扑到箭垛前,看到数不清的人如潮水般漫过田野,最前排的教徒扛着粗制滥造的竹梯,额间的朱砂莲印在曙光中泛着血色。 \"击鼓!全军戒备!\" 随着急促的鼓点,城墙上的守军慌乱就位,孔胤模快速盘算着守备力量:近两千名守军,其中弓箭手六百,储备箭矢七万支,滚木礌石堆积如山。这个数字让他稍感安心。 \"放箭!\" 第一波箭雨落下时,冲在最前的白莲教徒如割麦子般倒下。 但后续人群毫不迟疑地踏过同伴尸体,很快将三十多架竹梯架上城墙。 \"倒金汁!\" 滚烫的粪水倾泻而下,凄厉的惨叫响彻云霄,攻城持续了两个时辰,城墙下已堆积上千具尸体,但白莲教的攻势丝毫未减。 三里外的土坡上,刘处直放下单筒望远镜:\"第一天就死伤过千,孟九娘是真不惜命。\" 高迎祥嚼着草根:\"让他们先耗着,传令下去,咱们的人离城墙远点,别被流矢伤了。\" 连续三日的攻城让曲阜城外尸臭熏天,用生命换来的经验白莲教徒的进攻开始变得有章法,他们用浸湿的棉被蒙在门板上制成简易盾牌,每队三十人扛着冲锋。 孟九娘站在临时搭建的望楼上,面无表情地听着手下的汇报:\"东门死了一千八百多人,西门进攻的几拨队伍全军覆没。\" 刀疤脸单膝跪地:\"舵主,已经折了五千多弟兄,要不要暂缓让陕西的义军们去试试吧。\" 孟九娘根本没回答他这个要求,若是自己提出来,刘处直和高迎祥肯定立马转头就走,自己还得靠他们训练军队呢,不能做这种傻事,只得让自己手下多承担一些了。 \"继续攻。\"孟九娘的声音冷得像冰,\"守军的箭矢应该耗去大半了。\" 她猜得没错。孔府内,孔胤植正对着储备的账册发抖:\"三日耗箭五万支?照这个速度还守的下去吗。\" \"公爷勿忧。\"孔胤模嘴上安慰,手却在抖,“官府和陛下都不愿意看到我们被贼寇灭了,信使已经派出去了,坚定守住就有办法。” 又过了两日,白莲教徒还是没打下曲阜,但是城防已经摇摇欲坠了,连续的高强度作战并且没有预备队替换让守军非常累。 孔府内宅里,孔胤植瘫坐在太师椅上,脸色惨白如纸。 他身上的九章蟒袍早已换成了普通儒生的青布直裰,连头上的网巾都系得歪歪斜斜,自从五日前在祭坛上险些被擒这些天被数次惊吓,这位衍圣公就再也没了往日的威仪。 \"公爷,喝口参汤吧……\"老管家捧着瓷碗,手却在发抖。 \"喝什么喝!\"孔胤植突然暴怒,一把将碗打翻在地,\"城外几万乱民!白莲教的妖人!他们是要掘我孔家的祖坟啊!\"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堂里回荡,几个侍女吓得跪伏在地,不敢抬头。 孔胤模拖着一条伤腿走进来,脸色同样难看:\"兄长,刚清点完,咱们现在能用的兵不足一千五百了,箭矢只剩一万多支了,火药用去了大半,知县征集的民壮也不堪用,我们也不敢逼迫太紧害怕他们与城外乱民勾结。 \"援兵呢?!\"孔胤植猛地站起来,双手死死抓住堂弟的肩膀,\"济南的援兵呢?陛下有没派援兵来救我们啊,他真想看到圣裔之后被杀,圣冢被乱民们刨了啊。” 孔胤模苦笑:\"兖州府来的信使说,抚院正在调兵,但至少要十几日才能到曲阜,现在大军都在登州围困孔有德逆贼。\" \"十几日?!\"孔胤植踉跄后退,撞翻了身后的香案,先祖牌位哗啦啦倒了一地,\"曲阜连三天都撑不住了!\" “这该死的孔有德他为啥要造反,他就不配姓孔,不是他造反,怎么会让乱民打到曲阜啊。” 他忽然想起什么,扑到书案前,颤抖着抓起毛笔:\"快!准备马车!我们从密道出城,去兖州……不,直接去京师!\" 孔胤模一把按住他的手:\"兄长!您若逃走,曲阜立刻就会陷落!到时候孔府千年基业就会化为乌有。\" \"基业?命都没了还要什么基业!\"孔胤植歇斯底里地吼道,\"你知道那些白莲教的人会怎么对付孔家子孙吗?徐鸿儒的余孽会活剥了我们的皮!\" 正说着,城外突然传来震天的呐喊声。 \"又来了!他们又攻城了!\" 有白莲教大军吸引注意力,在谁都没有注意到的角落,一支约五百人的“白莲教徒\"悄然混入了攻城队伍。 这些人虽然也穿着白莲教同款孝衣,额间画着红莲,但握刀的手势、行进时的步伐,无不透露着老兵的气息,他们都是刘处直与高迎祥部的精锐,全部下马步战的骑兵! 这五天看着白莲教的人一茬茬的死,高迎祥终是不忍心,和刘处直商量后决定一家出二百五十人配合白莲教徒拿下曲阜。 \"跟紧我。\"李虎压低声音,用沾满泥巴的草绳束起头发,看起来和周围的白莲教徒毫无区别,\"记住,抢下垛口后立刻打开城门放吊桥!\" 攻城浪潮中,这支小队悄无声息地接近了西门,守军的注意力全被东面的主攻方向吸引,等发现这支奇兵时,已经晚了。 在李虎的带领下,这五百义军很快就爬上城头占据了一处垛台。 恐慌瞬间蔓延,守军怎么也没想到,这些白莲教徒的战斗力突然暴增十倍!这些老兵个个都是精锐,刀刀致命,转眼间就清空了一段城墙。 \"放吊桥!开城门!\" 随着绞盘转动的声音,西门吊桥轰然落下。早已埋伏在外的两千义军骑兵如洪水般冲入城内! 当孟九娘的白衣身影出现在城头时,曲阜的陷落已成定局。 上万白莲教徒如决堤的洪水般涌入城门。他们高喊着\"杀孔贼,祭亡魂\",见穿儒衫的就砍,遇朱门大户就烧,除了孔府刘处直让孟九娘保留一下不许动,其余高门大户都惨了。 孔胤植在孔胤模的搀扶下,跌跌撞撞地逃向后花园的密道。身后传来侍女们的尖叫,府库方向已经能看到跳动的火光。 \"快!密道就在假山下——\" 话音未落,一支羽箭突然射中孔胤模的后心!这位孔家的将领扑倒在地,手指仍死死指着假山方向。 孔胤植瘫坐在地,看着从不远处走来的白衣女子,裤裆突然湿了一片。 \"衍圣公别来无恙?\" 第291章 对孔胤植以及孔府的处理 孟九娘的剑尖抵在孔胤植的咽喉处,剑锋上还沾着孔府家丁的血。 衍圣公孔胤植瘫坐在地,九章蟒袍的下摆被尿液浸湿,那张平日里道貌岸然的脸此刻扭曲得像个被捏坏的馒头。 \"师尊在天之灵,今日终于得见。\"孟九娘的声音比剑锋更冷,\"你孔家世代富贵,却鱼肉乡里,和官府一起残害我教兄弟。今日我就要杀了你替天行道。\" \"且慢!\" 一个低沉的声音打断了孟九娘,刘处直从假山后转出,他穿着白莲教众的白色孝衣,额间画着红莲,腰间挂着自己的佩刀。 孟九娘的剑尖纹丝不动:\"刘掌盘这是何意?\" 刘处直走到近前,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看了眼瑟瑟发抖的孔胤植,嘴角露出一丝笑容:\"孟舵主,就这么杀了他,未免太便宜了。\" “那依刘掌盘之见?\" \"公审。\"刘处直吐出的两个字让孔胤植浑身一颤,\"在曲阜县城中心搭台子,让百姓都来看看这位圣人之后的真面目。\" 孟九娘眼中闪过一丝犹豫,剑尖微微下垂,刘处直抓住时机继续道:\"我们在山东最多待几个月,以后走了就没人帮你们了, 朝廷还是有很强实力,想让官府忌惮,可不能只靠着你们这一套,总是忽悠百姓拉起来的实力就像无根之萍,以后被百姓发现没啥用会被反噬的,带人造反要让人看到实实在在的好处。\" 孔胤植突然挣扎着抬头,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刘处直:\"你...你不是白莲教的!你是陕西来的流寇对不对?朝廷迟早会把你们赶尽杀绝的。\" \"你猜。\"刘处直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齿,他转向孟九娘:\"如何?\" 剑尖终于离开了孔胤植的喉咙,孟九娘收剑入鞘,“记住明天就公审,刀疤,把他关进水牢。\" 当夜,曲阜城火光冲天,白莲教徒挨家挨户搜捕孔府的人,街道上不时传来惨叫。刘处直和高迎祥站在城墙上,望着这座千年古城在火海中战栗。 \"高大哥,你说咱们这么做对不对?\"刘处直突然问道。 高迎祥烧着一锅烟袋:\"啥对错的,活不下去了就造反,天经地义。 倒是那孟九娘看着年纪轻轻的,心可是真狠啊,这几千上万条人命一点不放在心上,这次把孔府保住就行了,孔家这么多人后面总是有人能继续当衍圣公的。” “人不能总是理智的嘛,孔府这些人确实该杀,我也不后悔帮助了白莲教,我们不暴露还好,暴露了我高迎祥接招就是。” 他的话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刀疤脸带着几个教徒跑来,脸上带着一丝看不懂的表情:\"两位掌盘,我们在孔府后院发现了个地窖,里面...您二位最好去看看 公审大会在第二天,曲阜县城万人空巷。 城中心的广场上搭起了三丈高的木台,四周围满了从各村赶来的百姓。台子正中立着一根包铜的柱子,孔胤植被铁链绑在上面,早已没了往日威风。 他头上的网巾歪斜,露出花白的头发,蟒袍被换成了一件脏兮兮的囚衣。 孟九娘一身素白,站在台前,戴着一张面纱遮住了面孔。 \"曲阜的父老乡亲。\"她的声音不大,却让嘈杂的广场瞬间安静,\"今日请大家来,是要审判这个欺世盗名之徒!\" 人群中响起零星的咒骂,一个老农颤巍巍地举起手:\"这位...这位仙姑,小老儿能说几句吗?\" 孟九娘示意他上台。老农拄着拐杖,一步一挪地走到孔胤植面前,突然举起拐杖狠狠打在他腿上! \"天杀的孔贼!两年前俺闺女去孔府送绣品,就再没回来!官府说是失足落井,可有人看见是被你家的恶奴拖进了偏院!\" 这一下像打开了闸门。一个接一个的百姓冲上台,有老妇哭诉儿子因欠孔府租子被活活打死;有书生揭露科举舞弊;更多是佃农控诉孔府\"二五抽租\"的盘剥,做孔府佃农名义上只收五成地租,实则各种附加税目高达七成。 刘处直站在台侧,注意到人群中有几个穿长衫的士子脸色难看。他悄悄吩咐亲兵:\"盯住那几个读书人,别让他们坏事。\" 审判持续到正午,台下的愤怒已达顶点。不知谁先喊了声\"杀了他\",很快变成山呼海啸般的声浪,孟九娘举起手,场中又静下来。 \"孔胤植,你还有何话说?\" 衍圣公孔胤植抬起头,眼中竟闪过一丝讥诮:\"成王败寇罢了。你们这些泥腿子懂什么?孔府维系的是千年道统!没有礼法规矩,天下早就乱得不成样子了!\" 这句话彻底激怒了人群,一块石头飞来,正中孔胤植额头,鲜血顿时流下。接着是第二块、第三块... 孟九娘看向刘处直,后者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她拔出佩剑,阳光下剑身闪耀着光芒:\"依百姓之意,处决孔贼!\" 一剑一剑又一剑,孟九娘没有选择直接对孔胤植处以斩首之刑,而是选择了这种折磨的办法。 人群中爆发出震天的欢呼,有人痛哭,有人大笑,更多人涌向台前,想要踢尸体几脚。 孟九娘还想跟着百姓一起踢孔胤植的尸体,刘处直一把拉住孟九娘:\"够了,去孔府看看吧据说有什么发现。\" 孔府正门前,刘处直和高迎祥仰头望着那方\"圣府\"匾额。朱漆大门上的铜钉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却透着一股森冷。 \"他娘的,比州衙还气派。\"高迎祥啐了一口。 刀疤脸带着十几个教徒在前面开路,推开第一道黑漆大门时,一股混合着血腥和霉味的怪风扑面而来。 门后是一条长长的甬道,两侧高墙足有两丈,墙上每隔十步就有一个箭垛。 \"这是防谁呢?\"刘处直冷笑。 穿过六道这样的大门,才来到正院,院中青砖铺地,古柏参天,却静得可怕。 几个白莲教徒押着瑟瑟发抖的孔府管家走来。 \"刘掌盘,这老东西想从后门溜走。\" 刘处直盯着管家:\"带我们去地牢。\" 管家扑通跪下:\"大王明鉴,孔府哪有什么地牢啊。\" 高迎祥一脚踹在他肩上:\"再废话现在就宰了你!\" 在地牢入口前,刘处直就闻到了腐臭味。那是一个藏在祠堂佛龛后的暗门,向下延伸的台阶上沾着可疑的黑渍,举着火把走下去,恶臭几乎让人窒息。 地牢比想象中更大,十几个牢房里塞满了人,有些已经瘦得不成人形。 最里面的牢房关着几个女子,见有人来,惊恐地缩到墙角。 \"都是得罪了孔府的。\"刀疤脸低声道,\"有交不起租的,有不肯卖地的,还有...那些女子,听说是不从孔家一些纨绔少爷被关到这里的。\" 刘处直的手按在刀柄上,指节发白,他亲自打开一个个牢门,但许多人已经不会走路了,只能爬着出来。 正院西侧有个独立的院落,门口挂着\"慎独斋\"的匾额。推门进去,所有人都僵住了——屋里摆满了刑具,墙上、地上全是深褐色的血迹,一根铁钩上还挂着一截断指。 高迎祥一脚踢翻刑架:\"他娘的!这是读书人干的事?\" 刘处直走到书案前,翻出一本册子。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用刑记录:\"天启六年五月初二,佃户王三抗租,杖八十,发配崇祯元年腊月,婢女翠儿窃玉镯,剁右手\"… \"掌盘子!\"一个亲兵跑来,\"孟舵主带人去了孔林,说要掘一个人的墓,好像是姓孔!\" 刘处直脸色骤变:\"快拦住她!\"他转向高迎祥,\"高大哥,你留下处理这些,我去孔林!\" 骑马赶往孔林的路上,刘处直心绪翻腾。杀孔胤植可以,但掘孔子墓就是另一回事了。 虽然刘处直心里计较以后要是成事了不会再靠曲阜构建所谓的道统了,但毕竟现在还没成事,杀了孔胤植就行,万不能掘了孔子的坟烧了孔林。 紧赶慢赶,刘处直来到了孔林阻止了正要放火的孟九娘,让她不要做的这么绝。 见刘处直亲自来劝她,孟九娘居然不思考就同意了,让他有些摸不着头脑,不应该是自己据理力争,然后再说服她吗,怎么自己一张嘴她就同意了,打好的草稿一个字都没用上,让他有点憋得慌。 第292章 崇祯皇帝暴怒,义军转进泰安州 三月的北京城春意盎然,但是乾清宫里的人却感到一阵寒意,皇帝陛下又被刺激到了,这次还不是一件小事比朱重八被贼寇羞辱还要大。 朱由检手中的塘报已被攥得皱皱巴巴,墨迹在汗湿的指尖晕开,将曲阜陷落四个字都捏的看不见了,仿佛这样做了就没发生过这件事。 \"混账!\"年轻的皇帝突然暴起,将塘报狠狠摔在地上。 御案上的青玉笔架被袖风带倒,发出清脆的碎裂声。\"孔圣故里,读书人的颜面!白莲妖人安敢如此!\" 侍立两侧的太监们齐刷刷跪倒,额头紧贴金砖。 王德化壮着胆子拾起塘报,瞥见上面还有\"衍圣公遇害孔林险遭焚毁\"等字眼,手指不由一颤。 \"传旨!\"崇祯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五军都督府、兵部、锦衣卫的大小官员即刻来见我!还有...把那个在国子监读书的孔胤繁叫来!\" 同一时刻,棋盘街的茶馆里,几个国子监的学生正围着朝廷发出的最新一期邸报争论不休。 突然街上一阵骚乱,只见礼部右侍郎钱士升跌跌撞撞地从轿子里冲出来,官帽歪斜也顾不得扶正,老泪纵横地嘶喊着:\"苍天无眼啊!曲阜...曲阜...竟遭贼人攻陷焚烧。\" 邸报从一个年轻举人手中滑落,上面赫然印着:\"白莲妖匪陷曲阜,衍圣公阖府遇害\"。霎时间,整条街的哭嚎声从各个角落爆发出来。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翰林当场昏厥,手中的《论语》掉进路旁水沟;国子监祭酒倪元璐当街向曲阜方向跪倒,以头抢地;更有数十士子自发聚集在孔庙前,捶胸顿足,哭声震天。 \"圣脉断绝,道统何存啊!\" \"那帮泥腿子怎么敢...怎么敢...\" \"孔圣陵寝可还安好?\" 骚动一直持续到黄昏,当锦衣卫指挥使骆养性带着几个锦衣卫赶到兵部衙门时,发现兵部尚书熊明遇正对着山东地图发呆,案几上摆着已经凉透的海带汤。 \"本兵,陛下口谕...\" \"我知道。\"熊明遇疲惫地摆手,\"登州的孔有德还没剿灭,现在白莲教余孽又起。\"他手指重重戳在兖州府位置,\"可朝廷精锐大军都在围攻登州叛军,山东本地兵马也不好轻动啊。” 骆养性压低声音:\"山东的锦衣卫密报,此事恐怕不单纯是白莲教所为。现场有马队痕迹,杀人手法也不像寻常教匪。\" \"你是说陕西流寇也参与了?\" \"应该是有陕西流寇。\"骆养性从袖中抽出一份密函,\"有兖州府官员审问孔府幸存家丁得知,乱匪中有人称首领为'掌盘',此乃秦匪惯用称谓。\" 熊明遇眉头紧锁:\"闯贼(高迎祥的名字隐藏的很好真名都是孙传庭俘虏他之后才知道的)?还是克贼刘处直?\"突然猛拍桌案,\"荒谬!闯贼远在山西不久前还在畿南地区,克贼也在河南,他们如何能穿过十余处州县到达山东却不被朝廷知晓?定是这些官员为了减轻自己罪名胡乱说的!\" 紫禁城文华殿内,二十出头的孔胤繁跪伏在地,身体抖如筛糠。他是孔胤植的堂弟,因在国子监进学而逃过一劫。 \"抬起头来。\"崇祯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即日起,你袭封衍圣公爵位。 朕已命山东巡抚余大成调登州前线一万精兵南下剿匪,你随军返曲阜,务必重振孔门威仪。\" 孔胤繁的额头在金砖上磕出闷响:\"臣...臣谢主隆恩...\"话音未落,突然一阵剧烈咳嗽,竟呕出几口鲜血。 王德化连忙唤太医。诊断结果是忧思过度,气血两亏。 太医开方时悄悄对骆养性道:\"这位新衍圣公,怕是活不过三年啊。\" 与此同时,东厂提督曹化淳正在审问几个逃来京师的孔家人,其中一人战战兢兢地描述:\"那女匪首戴着面纱,剑法极好...还有个疤脸汉子专门负责关押人犯...\" \"可曾听说陕西来的流寇?\"曹化淳突然发问。 这几人一愣:\"这...小的只听说白莲教...\" 曹化淳刚收到密报,在山西的流寇闯贼部,眼下居然全部进山躲藏起来了,他怀疑应该是闯贼精锐去了山东才让他们蛰伏起来的。 但他不想给自己找事,提笔在呈给皇帝的奏疏中写道:\"查无实据,当系白莲教匪虚张声势。\" 兖州城外十里长亭,孟九娘摘下了伴随她多年的面纱,夕阳为她姣好的面容镀上一层金辉,但刘处直却当没有看到,因为他在想孔有德的事,一晃眼在山东这里待了一个月了还不知道孔有德啥情况呢,现在已经是三月中旬了,万一已经死了自己和高迎祥来这里就没意义了。 \"刘大哥此去泰安州,不知何时再见?\"她的称呼已经从刘掌盘变成了刘大哥。 刘处直蹲在溪边灌水囊,头也不抬:\"看官军动向,巡抚余大成若真从登州调兵来剿,你们最好往河北转移或者直接进泰山吧。\" \"你...\"孟九娘咬了咬唇,\"高掌盘说你们来山东是有要事?\" \"嗯。\"刘处直终于起身,拍了拍衣衫上的尘土,我们听说了登州有官军将领反叛专程前来的,看看东边官军怎么打仗的,顺便再收点逃兵。” “对了孔府地牢里面救出的人怎么样了?” \"都入教了。\"孟九娘眼中闪过一丝得意,\"他们亲眼看见所谓圣人后裔的真面目,现在是最虔诚的信众。\" 刘处直欲言又止,他想起那个在地牢里发现的老秀才,枯瘦如柴却死活不肯离开,最后撞死在孔府门前的石狮子上。 老人临终前念叨着\"礼崩乐坏\"四个字。 \"孟舵主。\"刘处直突然正色,\"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你说。\" \"治国安邦,终究需要读书人。\"刘处直罕见地说了长句,\"杀些贪官恶绅无妨,但我看你白莲教行事太过酷烈,连读书人都不放过,要知道我们在山陕征战碰到读书人都是以礼相待的。 孟九娘的笑容僵在脸上。她突然从怀中掏出一方绣帕,上面歪歪扭扭绣着并蒂莲:\"这个...给你。\" 刘处直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看:\"擦汗的?\"随手塞进褡裢,\"谢了。\" 孟九娘胸口剧烈起伏,猛地转身跨上马背。她不知道的是,当马蹄声远去后,刘处直从褡裢里重新取出那方绣帕,对着落日看了很久,最后轻轻叹了口气。 夜色如墨,刘处直和高迎样已经安置大军休整了,远处传来狼嚎,惊起几只夜栖的乌鸦。 李虎走到了他的面前说道:“掌盘子我们可能走错路了,这里叫汶上县和泰安州不是一个方向。” 刘处直摇头:唉这已经是第几次迷路了,我们应该捞点白莲教的人一起走的可惜了他们不愿意。\" 话音未落,前方侦骑飞奔来报:\"掌盘子!路边发现个受伤的书生!\" 火把照耀下,一个青衫书生倒在血泊中,身旁散落着几本染血的典籍,刘处直蹲下探查,发现此人虽面色苍白如纸,胸口尚有微弱起伏。 书生突然抓住刘处直的手腕,是官军吗,快去曲阜剿贼,说罢又晕了过去。 想办法救活他吧,如果愿意加入我们是好事,不愿意的话再说。 第293章 孔有德大败官军(1) 刘处直高迎祥二人用尽各种办法终于到了泰安州,在泰安州刘处直招募了一伙孔有德部早先的逃兵。 本来他们听说孔有德现在做的挺大的已经占领好几处州县打算回去混个脸熟的,不过刘处直开出的入伙条件让他们无法拒绝,想着在流寇当贼和在孔有德哪里当贼一样没啥区别,于是这五十多号逃兵全部加入了克营。 有了他们带路义军终于没有迷路了,这些在年初逃离军队后为了躲避当地士绅搜捕把济南府到青州府的路都探熟悉了,义军朝着登莱方向边打探边前进。 视线转向登莱叛军这边,就在已经进入山东的这一阵子,孔有德这边则混的风生水起,在造反初期朝廷和地方官员还觉得孔有德是个老实矿工还想着忽悠他招抚,但是孔有德这人很死脑筋,他当大明官将时服从圣旨让干嘛就干嘛,皮岛兵变时他对东江老兄弟照样下手。 但是造反后再让他回头概率就不大了,总之朝廷诸公都是一厢情愿,认为一纸诏令下去,孔逆就得屁颠屁颠的跪倒请罪。 山东巡抚衙门里面本来就没有剿贼的钱粮,余大成就按照崇祯的命令行事,孔有德趁此机会拿下了多座县城,又因为白莲教余孽复起甚至曲阜都被攻下,余大成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在下令余大成调精兵南下后,得知贼寇已经全部离开曲阜,崇祯皇帝恼怒他不作为,撤销余大成山东巡抚之位,撤销了孙元化的登莱巡抚之位,安排了徐从治继任山东巡抚,谢涟继任登莱巡抚。 此时辽镇兵还没有被崇祯下旨入山东,援剿山东的各路客军还在青州府等待粮饷和增援。 崇祯皇帝不知道从哪得知孔有德是八百人造反,其它裹挟的贼众均是不堪一击,于是一拍脑子让兵部尚书熊明遇催官军作战。 熊明遇只得让天津镇总兵王洪率一千精锐和通州总兵杨御蕃率家丁三百,同时还有当时的保定总兵刘国柱(梁甫应该是二月初任期到了换了刘国柱),率领保定官军一千五归杨御蕃指挥。 崇祯以为杨御蕃是杨肇基的儿子一定是个名将,就任命他为援剿总兵,节制刘国柱和王洪部,他想着你孔逆就八百人马,我出二千八不得狠狠的镇压你啊。 这也相当于提督了,杨御蕃大喜不等刘国柱到来,带着天津兵和自己家丁共一千三百人浩浩荡荡开进登州,一路上又征集了一些山东营兵和卫所兵,凑足了五千人准备和孔有德酣战一番。 在崇祯五年二月的一天,在莱州的新桥镇,朱桥镇附近遇到了孔有德部叛军,杨御蕃本人没指挥过这么多人,就按照老方法分兵,将五千人分为两营,王洪一营,自己一营。 大明这些将二代大抵都是一个老师教的,杨御蕃和萨尔浒的马林一样还没和孔有德部正式交战,首先找了个坡搞起了防御工事,准备等孔有德犯病来撞工事时狠狠打他一顿,再让王洪从后面袭击一举大破孔逆叛军。 应该说想法是好的,万一孔有德是个沙茶看到工事就想来打呢。 可惜的是孔有德不是,相反他非常能打,从骑兵到火器没有他不会的,他亲自率领麾下五百东江出身的骑兵直接冲击王洪军阵来回冲杀几阵。 又让人带着各式火器同杨御蕃对射牵制他的精力。 就在两边噼里啪啦打的不亦乐乎时,王洪带的天津精锐和一千五百山东兵被五百东江骑兵给干爆了。 王洪的天津兵其实不算太菜,但是这些山东营兵和卫所兵实在拉垮,看到孔有德的骑兵后直接就溃散了反冲王洪军阵,孔有德趁机赶羊,王洪彻底溃败部队逃之夭夭。 现在就剩杨御蕃守着那个破阵地了,要面对孔部蓄力一击。 孔有德不舍得让自己的精锐进攻杨御蕃的阵地,他直接让部下抓山东人来填壕沟消耗杨御蕃的火药,反正自己和山东人已经是水火不容了,不差这几次裹挟老百姓。 就这样一波波老百姓被推上战场,杨御蕃虽然是山东人可是对他们却没有手软过,命令只要这些人冲上来就狠狠的打。 就这样官军噼里啪啦的打了一阵子,阵地外面到处都是尸体,杨御蕃的火药也快用完了。 就在夜里杨御蕃突然率领自己家丁抛下了山东兵逃离阵地,离开后为了说明不是自己指挥失误让官军大败,于是在塘报上写了孔有德动用五千精骑,步兵一万,出动红夷大炮和其它大小炮数百门,才击败了自己。 所以官军战败不是因为打不过叛军而是他们装备太好,自己撤离也是因为这个原因。 同时他还说预测到了孔有德要打莱州所以去提前补防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王洪兵败后没有去莱州而是去了昌邑,而来的慢了些的刘国柱也被孔有德打了一顿带着三百残兵和王洪一起躲在了昌邑。 就这样两镇总兵被孔有德轻易击败,只剩了一个杨御蕃带着家丁防守莱州县城。 孔有德携大胜回到登州,这时候孙元化已经被俘虏很久了,孔有德很尊重他,劝说孙元化道:“先生我造反有我苦衷,你对我好我也知道,我亦不愿意害你,我们拥立你为顺天天子,你带着我们和大明打吧。” 孙元化被吓坏了,他这种技术型官僚虽说看了几本西洋书但终究是读四书五经长大的,心里过不去这个坎,同时他听说皇帝到现在只是撤了他的职没有说杀他的头,可能朝堂有同僚保自己那自己更不能投降了,不然就会害了他们。 他对孔有德说道:“如果你感念我的旧情,就请放了我,那就感激不尽了,而孔有德提醒他回朝廷必死,就算不和自己一起造反也别去送死啊。 孙元化不听,执意要回京师赎罪,孔有德知道自己留不住他了,只能命令耿仲明找了一条船送孙元化走海路去天津。 刚回到京师的孙元化立刻被逮捕,和之前战败的张焘一起被判了斩刑,由于周延儒之前力挺孙元化,他被温体仁赶下台了,温体仁接任了内阁首辅之位。 到了孔有德在击败杨御蕃后听闻他跑到了莱州,还是发兵准备进攻莱州府城掖县,山东巡抚徐从治和登莱巡抚谢涟也在里面。 孔有德第一次进攻让东江的老战友陈有时打头阵,陈有时很鸡贼的学孔有德的作战方法到处抓山东百姓入伍当炮灰攻城。 这些官军在城墙上杀爽了,孔有德队伍里面的辽人看到可恶的山东人死伤惨重也开心不已。 而这种方法流寇都不用,因为根本不可能攻得下城,最少你也得在这些炮灰里面混三成的老本精兵,但陈有时为了保存实力舍不得让自己人上,仗就打成这样了。 第294章 孔有德大败官军(2) 攻打掖县几天,登州叛军的伤亡不大,守城官兵伤亡不大死的都是山东百姓,而孔有德知道不能这么耗下去了,得抓紧占领山东北部才能迎击后续到来的官军甚至还有关宁军,他久在辽东知道他们战力,一旦围剿不顺崇祯肯定会让他们来的。 于是命令在登州的李九成调孙元化之前购买的红夷大炮八门用牛车拉着到莱州前线支援。 同时让队伍里面的炮灰在掖县附近修炮台准备等红夷大炮来了就开炮轰里面的官军。 就在这时辽东水师带着一支川兵前来增援掖县,本来这股川兵是打算去收复旅顺的,因为陈有时,毛承禄叛乱占领了这里,川兵的彭友谟到了旅顺后发现这里已经被黄龙还有尚可喜收复,于是又继续南下莱州府城增援官军。 川兵战力强,到了以后发动冲锋居然击败了孔有德部,毁掉了他修筑不少日子的炮台。 城内徐从治和谢涟趁机出城修筑了城外的防御工事,就这么和孔有德对峙了下来。 此后孔有德继续驱赶炮灰进攻莱州府城掖县,川兵善战,守的滴水不漏,而炮灰们已经恨叛军入骨了也没有好好攻城,孔有德部连攻掖县一月未下。 到了三月底,崇祯遣兵部侍郎刘宇烈率蓟镇总兵邓杞和密云副将牟文绶两部共七千大军南下,又大方的拨给了刘宇烈六门红夷大炮,让他增兵莱州一举灭掉孔有德。 刘宇烈南下后先召集了在家混日子的刘泽清,任命他为杂号义勇总兵,募集乡勇参战,同时召集了天津总兵王洪和保定总兵刘国柱,凑齐了两万五千大军,准备一鼓作气灭掉登州叛军。 刘宇烈坐镇昌邑县城,将两万五千大军分为四路,安排他们在分兵四路于四月初六会师掖县城下打一个大胜仗。 就这样,登莱之乱孔有德部最大的胜仗沙河之战爆发了。 孔有德还是老一套路,先让一个军官带着炮灰冲击官军阵地,邓杞等人很快便将他们打的大败,官军们也都开始快乐的割首级准备报功。 就在几万官兵忙着割炮灰首级时,孔有德率数百骑兵击溃了官军运粮部队,将两千石粮草烧的干干净净。 同时集结精锐绕开官军主力,直扑总理山东兵事的兵部侍郎刘宇烈驻节之地昌邑。 孔有德先是安排人散布假消息说前线的邓杞三总兵全军覆没被孔有德杀了,然后安排骑兵在昌邑城外耀武扬威。 刘宇烈从没打过仗,没有仔细甄别这件事的真假,慌忙逃出了昌邑县城。 孔有德根本没打算攻城,又虚晃一枪杀回掖县,再次散布流言说刘宇烈已经被孔有德砍了。 邓杞先是收到两千石粮草被毁,又听说兵部侍郎被杀了的消息。 蓟镇兵顿时军心大乱,又被东江骑兵冲入阵中,来了个三进三出,击溃了蓟镇兵,同时王洪和刘国柱看到孔有德发威又一次大败官军,默契的带着家丁跑路。 就这样两万多大军全军覆没,三总兵只带了家丁逃跑,孔有德缴获火药,铠甲和其它辎重无数。 这时候刘泽清带着的乡勇部队也来了,孔有德用了辽东经典的一二字阵,先是骑兵突袭刘泽清中军,步兵两翼包抄,再一次全歼义勇总兵刘泽清所部三千人,刘泽清被砍了两个手指头跑掉了。 除此之外,那六门红夷大炮也被孔有德部所缴获。 在官军败退后,孔有德以十四门红夷大炮再次进攻掖县,虽然还是没有攻陷掖县,不过却一炮打死了新任山东巡抚徐从治。 此时谢涟知道再死守莱州早晚要沦陷,于是遣人出海去宁海州找登莱副总兵吴安邦让他率领文登营和麾下部队进攻登州以围魏救赵解掖县之围。 吴安邦没瞧得起耿仲明,就在蓬莱县城外几里扎营,结果耿仲明带着留守的一千人马出城,先以火器攻击随后冲击吴安邦大营,全歼这支部队,吴安邦只身逃回宁海州。 崇祯皇帝此时实在是奈何不了孔有德部了,又打起了招抚的主意可惜孔有德看都不看一眼。 就在这时天津巡抚郑宗周又被耿仲明打败了一次,耿仲明在打败吴安邦后宣称自己要招安,此时朝廷暂时调集不了兵力围剿他们,郑宗周就信了一把耿仲明,派孙应龙率军两千出海去蓬莱。 这两千官兵一入蓬莱耿仲明就命令关闭城门来了和关门打狗逼降了这两千人,孙应龙被杀,天津水师的船队落入叛军手中。 到现在崇祯暂时没牌了,只能让之前战败的刘宇烈去招抚孔有德同时让掖县城里的谢涟准备出城接受。 但孔有德依旧没有回复,而是打算继续耗着。 就这样,崇祯皇帝怒了他真怒了,打算将手里的大杀器丢出来了,那就是镇守辽西的关宁军,让他们来山东镇压孔有德。 孔有德此时连战连捷根本不害怕关宁军了,但是故意伪装成自己害怕,谢涟在辽东待过知道关宁军战力他表示这是真的,孔有德就是害怕,然后提议就现在招募孔有德,掖县的包围就能解除了。 杨御蕃虽然被孔有德杀败了,但还是想的多,他表示要招抚也得等关宁军来了再说。 但是一旁的知府朱万年表示孔有德就是个老实人,之前他来掖县,自己一顿牛酒就打发了,现在一定是害怕了,招抚会成功的。 杨御蕃劝不动这两人,只好不劝了但表示自己无论如何也不会出城的。 在谢涟和朱万年一前一后出城时,突然谢涟的马匹受惊冲进了叛军大营,朱万年被埋伏的骑兵捅死。 谢涟被俘后,孔有德押着他们来叫门,城里的杨御蕃和彭友谟直接朝着谢涟开炮,孔有德的计谋失败带着谢涟撤退了。 山东的局势已经不可收拾时,关宁军终于动了,以高起潜为监军,金国奇为帅出兵一万七千人来到了山东。 关宁军来了,原来的败将们都有胆子了,登州叛军副都元帅陈有时南下进攻平度遭遇陈洪范和刘泽清,结果他居然没打过这两人,被击败自己还挨了鸟铳死在路上被人抬回了登州。 而关宁军来了以后,崇祯重新安排了指挥人选,这次他让监军高起潜,山东巡按谢三宾,新任山东巡抚朱大典一起指挥,准备彻底灭掉孔有德。 第295章 义军抵达招远县 自二月末义军抵达山东后先是在兖州耽误了一个多月,义军加速赶路又迷路,跌跌撞撞往北边走又因为走错路耽误了时间,直到有了向导加入才没有迷路了,在三十天后,也就是崇祯五年五月初五终于抵达了抵达了登州府招远县,这里已经是官军与孔耿交战的核心地带了。 由于孔有德已经率主力在莱州前线和官军交战,耿仲明率剩余人马守登州老巢,义军很轻易的进入了孔耿二人认为没啥问题的老巢了,将部队安置这里,招远县大多数地方为低海拔丘陵,是山东少有能隐藏兵力的地方了。 同时义军派出精锐骑兵,劫杀了孔有德部派出去打粮的军队,夺取了一两百套孔部官军的衣服,预备到时候趁关宁军和孔部打起来后躲旁边看看他们怎么打的。 孔有德部模仿的是元末明初的红巾军,一身红衣加上红头巾,连官职都是一样的,什么都元帅、副都元帅、平章之类的,很明显他们这样搞就是为了和大明打擂台,因为朱元璋就是红巾军出身。 而刘处直一路上打听到了不少关于孔有德的战绩,到现在他居然灭掉了三万多官军了,虽然有大量充数的卫所兵,但也不乏蓟镇这种老牌边军劲旅,在孔有德的打击下直接崩溃,刘处直是愈发期待这两家赶快打起来了。 此时崇祯任命的官军新的总指挥已经上任,山东巡按谢三宾开始逮捕战败逃跑的王洪和刘国柱以整饬军纪。 谢三宾还想抓邓杞的,不过这人终究有点本事居然把逃兵聚拢了不少,想到后面还得用这些武将,谢三宾就放了他一马。 朱大典原本想接手关宁军的指挥权,奈何大伙都不听他的,能做到巡抚情商一般不会低,朱大典一下就知道了崇祯的意思,那就是将兵权交给他信任的太监高起潜。 作为辽东的总兵,提督金国奇也知道了陛下的意思没有同高起潜争夺指挥权而是准备在帐下作为一将听从调遣,相反高起潜一到顿时得到了吴襄等一些将领的支持,事实上以监军太监的身份领导了这支目前大明境内最强的军事力量。 很快在高起潜在吴襄的策划下分兵三路,命令辽东总兵金国奇率关宁军骑兵四千自昌邑县往掖县开进从左翼合围,蓟镇总兵邓杞率军共一万二千人走平度灰阜镇进攻掖县,当然这一万二千人里面大量都是凑数的卫所兵。 一路以昌平总兵陈洪范、义勇总兵刘泽清,密云中协副总兵方登元率军六千从平度州北上。 最后一路以山东本地的参将王之富、王武玮率领三千官军从海庙进发,逼近掖县。 官军三面合围,共有兵力二万五千人,义军在陕西时很难碰到这种情况,碰到的义军都已经灰飞烟灭了。 一般情况来说,官军不会直接使用卫所兵参战,都会将他们签发营兵后经过整训才会派上战场,而孔有德部已经闹了半年了,崇祯也是没办法了只好病急乱投医,把这些农奴兵统统扔上战场,多少能消耗点火药。 这次崇祯也下了血本,拨了朱大典六万两白银,并且下发圣旨,无论是那一路官军只有解了莱州府城之围赏银两万两,占领黄县两万两,占领叛军老巢登州府城蓬莱也两万两,至于这钱为啥在朱大典手里,而不在高起潜那边,这就是崇祯的一种平衡之术了。 关宁军别看每年有四百万两白银军费,除了被贪一部分还有其它支出,每年到了当兵的手里也就那么七八两银子,而且关宁军自袁崇焕后就不流行斩首换赏钱了,而是以先登叙功,吴襄定下赏格是参与作战的关宁军统统有赏一人一两五钱银子,先登破阵赏银三两,就这点钱也够让关宁军拼命了。 在掖县外的沙河的一处丘陵地带,刘处直和高迎祥带着五十个骑兵在这里等候,两个穿着孔部服装的骑兵打马回来,刚刚下马,他就气喘吁吁的说道:“掌盘子、掌盘子关宁军几百骑兵和孔有德的三千人马撞上了就在前面三里就快打起来了。” 同样一身红衣打扮的刘处直得知消息后和高迎祥合计了一下,立即率军靠了上去,找到了一处小土坡隐蔽好观看两军作战。 关宁军有两支,前锋是猛将祖宽,是祖家家生子出自祖大寿的家丁,后面接应的骑兵是副总兵靳国臣,也就八百多号人,孔有德部参战的有三千人,混杂了自己的老本东江骑兵和他新训练的一些骑兵,战力参差不齐。 很快双方就碰上了孔有德将三千人马分为六支打算用车轮战消耗,刘处直本以为关宁军还有什么很精妙的战术,眼睛都快钻到千里镜里面了。 没想到那个打着祖字大旗的猛将直接带着五百骑兵冲阵,孔部骑兵不是一合之敌很快便败了,靳国臣率领剩下的三百骑兵自另一方向包抄,将孔部打的溃不成军被追着往掖县门口狂奔,川兵的副总兵彭友谟见叛军溃逃下令开炮放铳,又给这些慌不择路的叛军迎头痛击。 看的小山坡上的刘处直目瞪口呆,转头就对高迎祥说道:“高大哥我看这官军也没啥太厉害的战术就是这个关宁军是真猛啊,孔有德那三千人马和我们义军的营兵差不多甚至还要强点,一个回合都没抗住,我部伍里面能和这些关宁骑兵面对面交手的应该没多少。” 而高迎祥也同样一脸严峻,他一直以来都注重建设骑兵,高价从蒙古贩马吸纳蒙古人参加义军,并且训练刻苦还给准备了不错的装备,就这样他都觉得差了这些关宁军一筹,那比关宁军还厉害的东虏又是啥情况呢。 兄弟接着看吧,这次来的不亏就算捞不到逃兵也没事了,至少我们知道了关宁军的实力了。 关宁军这一波突袭,直接把孔有德的老本骑兵力量给消灭了一半,他仅带着亲兵和少量骑兵逃回掖县外的大营,关宁军才放弃追击,而经过此败孔有德知道莱州府城打不下来了,留下一本有九万士兵的花名册,带着剩下的人马逃跑了。 关宁军用了极少的伤亡就打败了孔有德,被彭友谟迎进城里休整,第一阶段交战以孔有德大败而结束。 而刘处直两人看了一场精彩大戏后也满意了,见孔有德逃跑开始回去集结队伍,准备收逃兵了,这些跟着孔有德转战七八个月的没死还能活下来被编入骑兵队伍的都是刘处直二人急需的优质兵员。 他们穿着孔有德部的服装,结果这些溃散的人马见衣服纷纷向他们靠拢,同时为了不被官军抓住,两人打一枪换一个地方,很快便收编了近一千人告诉了他们身份,同时又许诺月饷四两银子让他们归附。 这些人震惊的同时也佩服这些流寇敢跑这么远来看官军打仗,又听说流寇还有四千骑兵在不远处的招远县,有大腿罩着他们也不害怕了纷纷投降义军。 刘、高二人一人五百,瓜分了这些以辽人难民和山东人组成的骑兵部队,带着他们离开了莱州附近。 府城里面的吴襄和高起潜听说了一股孔有德部的人马收拢了白天战败的溃兵,也没当回事,毕竟白天能轻易打败他们,就算孔有德又聚拢起来又能怎样。 而两人包括关宁军诸将都没想到这所谓的孔部人马居然是陕西跑过来的流寇。 收完溃兵的两人看到孔有德溃逃后,询问了刚入伙的溃败们他是往哪里跑的后,熟悉情况的这些溃兵告诉刘处直是往登州方向跑了,两人带上了这些溃兵开始往登州方向转进,准备参加第二场大席。 第296章 孔有德退往登州 得知孔有德败退后,在登州的李九成大怒杀了俘虏的前登莱巡抚谢涟和两个监军太监,率领兵马离开登州前往莱州会和孔有德准备再和官军较量较量。 在抵达叛军占领的黄县后,孔有德已经到了这里,两人一合计准备征集所有兵马准备同官军决战。 官军那边解了莱州之围也需要报功休整啥的,高起潜给四千八百关宁军一人发了一两五钱的银子作为犒赏,同时蓟镇的邓杞因为欠饷数月想给兄弟们弄点赏钱,上报蓟镇军士攻击孔部营寨时官兵先登五千 八百三十九人。 饶是高起潜不懂军事也知道不可能这么多人先登,孔有德那破营寨要是真有五千多人往上爬早把那个木寨给弄塌了。 这个太监想到了后面还要攻打黄县和登州府城,少不了邓杞麾下这些战力不错的步兵,关宁军这四千多人全是骑兵他可舍不得让他们去爬城,就同意了邓杞的报功军报,赏赐了这五千八百三十九人一人三钱银子。 官军在倒腾这些事,孔有德在大范围的征兵征粮扩充实力,两边暂时打不起来,刘处直就回到了招远县,将这些人马编入队伍里面,出发前刘处直准备了一人双马,这下把这些会骑马的人编进去熟悉一下就能上战场打仗了。 休整一月后进入了崇祯五年六月,双方都觉得决战时机到了,高起潜先派了邓杞部收复了招远县城,躲在附近丘陵的刘处直看到他们终于动了,高兴的直搓手。 这段时间在这里,刘处直还以为官军不打算打了,五千多号人和一万多牲畜不仅要躲避官军到来的夜不收,还要躲避孔有德的人马,这两样都好说实在不行就杀了他们,反正两边都会认为是对方杀的。 但是刘处直在这里居然缺粮了,这很久都没有这种感觉了,也就去年打回陕北那会有过,登州附近早就被孔有德搜刮干净了已经没有大户筹集粮食了,自己也不可能去攻城,这样非得暴露。 刘处直就安排李虎带着一千义军老兵和二百新招的辽兵,带着大车南下莱州府的即墨县和胶州,伪装成孔有德的人马,将两县能抢的大户都抢干净了,然后带着粮食回去才缓解了缺粮的问题。 现在官军和叛军要决战了,自己此来的目的总算可以继续推进了。 官军准备好了之后朝黄县进发,游击祖大弼为先锋向黄县挺进,进入了一处叫白马镇的地方。 山东北部这里不像华北一样很难有密林,白马镇这附近就有很大一片密林,孔有德安排了上万人埋伏,本来祖大弼都要进入伏击圈了,老成的吴襄看到此处丛林密集让祖大弼撤回,自己和靳国臣安排本部人马搜索伏兵。 不搜不要紧,一搜就搜出问题了,孔有德真在这里埋伏了大批人马,随后靳国臣就被包围了。 祖大弼得知靳国臣被围,率军去解救,两方人马就在丛林里面打成了混战,关宁军开始迎战孔有德部的精锐,而蓟镇兵则冲进了树林对叛军伏兵大砍大杀,孔有德部又一次惨败,这次把所有炮灰都丢完了,孔有德和李九成带着剩余骑兵跑到了登州。 这次白马镇混战义军就没办法参与进去,地方太小了很容易暴露,他就派了两个侦骑去观察交战情况,没想到一袋烟的功夫,孔有德又败了,带着骑兵慌忙逃回老巢,这两个看情况的侦骑将消息带回去了。 此战明军连俘虏都没要,据侦骑说官军杀的人堆的像山一样,少说几千上万,俘虏都没有几个。 得知消息后,刘处直与高迎祥一合计,这仗打不了多久了孔部的主力已经被歼灭大半了,接下来他们应该是要防守蓬莱县做困兽之斗了。 到这里高迎祥已经觉得可以离开了,这个孔有德稀松平常,打败官军也多半侥幸,刘处直则认为孔有德不一般能打败蓟镇这种九边精锐也不是那么容易,至少他以前遇到这些大镇官兵都得仔细思量想办法分散兵力后再做打算。 所以他劝高迎祥再留一段时间,反正都耽误四个月了不差这点时间,至于大部队他还是很放心,高栎李茂等人会听从他的安排不乱来的。 自己家里那些军官虽说打仗能力差点意思,但是忠诚度是够的,李茂自不用说,高栎分兵掠沁州时也没脱离自己,安插在前营的暗桩汇报了他批评了一个不想听自己命令的一个百总,经过这次考验后,刘处直撤回了暗桩完全信任了高栎。 更何况郭世征和李狗才还跟自己出征山东了,高栎就更不会有其它想法了,以真心待真心总是有用的,自己一手拉起来的队伍就不需要搞那么多内耗了。 所以别说自己只离开了四个月,就算一年他们也不会叛变,只不过会不会打败仗就不是他能预料的了,不过主力骑兵都被自己带回去了,李茂等人只需要机灵点把各营老本兵保存下来就行,至于那些新兵安全后想招多少都行。 白马镇大战后,官军开始准备包围蓬莱县了,官军人多豪横由高起潜下令,东江总兵黄龙率船队堵住老铁山水道,这里是登州到辽东最常走的航线,目的就是不要让孔有德他们逃到大海上。 陆地上,昌平总兵陈洪范、义勇总兵刘泽清包围了蓬莱西门,关宁骑兵不参与攻城战,骑兵在辽东副总兵靳国臣、前任辽东总兵吴襄、还有游击刘邦域等人率领下巡视府城周边防止孔有德狗急跳墙冲出来。 蓬莱县南门则是刘良佐、丁志德、邓杞、方登元率军包围住,东门则是牟文绶、王武玮、王之富率军包围,官军给孔有德整了一个铁壁合围。 叛军则打算依靠城里充足的粮草防御住官军,待他们粮尽退了再准备后路,耿仲明这会已经不想守了,登州粮食再多有大明两京十三省多吗,什么粮尽撤退,崇祯就算是当裤子也会让各地布政使挤出漕粮税银来供官军使用。 这会耿仲明已经有了一个想法,想趁着手上还有些实力将登州的二十门红夷大炮和其它火炮装船带上工匠和西人教官去投靠鞑子。 孔有德和鞑子有深仇大恨,现在也还没到山穷水尽,自然没有同意耿仲明的想法,两人大吵一架后互相妥协,暂时不提这个事了先守住这里再说。 登莱之乱已经进入尾声了,义军能不能攫取最大利益就看后续怎么操作了,刘处直已经很想让孔有德入伙了,只差一个合适的时机。 第297章 官军围困登州府城 刘处直和高迎祥二人原本以为官军会围城后迅速开始攻城,因为所有人都知道崇祯皇帝的性格易怒急躁,到了七月孔耿二人都造反快九个月了,义军也来山东五个月了,官军仍然没有进攻只是围困不动手。 崇祯的性格也不是突然就变了,而是作为皇帝红人的高起潜不知道用什么方法劝说了崇祯,才让他宽限了时间,官军才得以围城不攻。 这出门这么久了,高迎祥实在担心留在山西的闯营会不会被官军剿了,这次远行山东缴获了兵甲,收了五百辽人悍卒,虽说对于他预期的结果来说不太一样,不过他不打算再滞留了。 在劝说刘处直无果后,高迎祥指挥闯营离开了招远县,想办法往山西赶,刘处直则带着剩余的人留在原地,既然来了自己不能半途而废,一定要看两边打到底。 出来了这么久了,刘处直不担心队伍的原因也是有的,因为他通过缴获的塘报知道了克营的动向。 塘报上写着,六月初克贼营中的贼渠合军五千,会同王自用再次进攻沁水县,冀南兵备道王肇生遣一个叫吴开先的客将偷袭了义军催山虎的部队,杀敌数百,但是追击时被克贼全歼。 原来自从刘处直走后,克营并没有按照他的想法蛰伏起来而是积极参加王自用组织的会盟和战事,此次吴开先来犯几个军官商议战术后,由史大成装作害怕官军撤离了沁水县,将吴开先一路吸引至沁水以南一个叫北留墩的地方,高栎和李茂伏兵四出,全歼其部九百官军,缴获大量辎重。 在全歼吴开先后,沁水县再也没有了指望第三次被义军攻破,王自用又集合了义军八万准备攻打泽州,克营也参与了此次联营。 去年王嘉胤大元帅朝思暮想着拿下泽州建制称王,现在被王自用实现了,义军兵力雄厚环攻泽州八昼夜力克此城,泽州属布政使司的直隶州是一座大城,义军进城后屠戮了全城的士大夫,震惊了全山西。 在泽州失陷后,宣大兵吭哧吭哧的跑了过来围剿但没抓住义军,王自用已经率领义军转进王屋山从一个叫大口的地方进入河南,李自成部作为先锋表现神勇,很快拿下修武县城,义军有了一条路进入河南,随后山西的二十多万义军纷纷进入河南共襄盛举。 以上便是义军在崇祯五年六月以后发生的事,刘处直得知李茂等人不但没吃败仗还和王自用一起打了一堆胜仗,自然就不着急回去了他们多积累些经验也是好事。 高迎祥着急忙慌的回去是他在塘报上没看到闯营的名字,可能是高迎恩听了他的命令真的躲在山里不出来了。 所以在高迎祥走后,刘处直又待了两个月时间已经进入九月了,期间登州府这边也发生了不少事,先是黄龙派尚可喜带着八十条战船前往登州海域准备收复孔有德占领的各个岛屿。 没想到尚可喜运气不好一阵台风袭来自己的船队被吹的只剩下小舢板了,然后被吹到山东外海的一座小岛了。 这时候登州已经被围困两月了,虽然城里还有一个多月的粮食储备但是坐吃山空不是长久之计。 叛军都元帅李九成观察到围城的官军都是以前孔有德的手下败将,就想出城交战,孔有德这会已经清醒了不再那么狂了,既然看不到关宁军他们一定是藏在了某处地方等着他们去送死。 李九成已经被围城逼疯了听不进去孔有德的话了,打算亲自率军出城打一仗给部下提振士气。 蓬莱县城里面的粮食虽然还算充足,但是孔有德为了多扛一段时间,下令减少配给不少叛军都饿得不行了,听闻李九成要出门,一个叫洪成训的人连夜缒城而下投靠了官军,告知了明天李九成将要出城偷袭的事。 于是围城的官军指挥官们都做好了准备,关宁军的骑兵在祖宽、张韬、祖大弼的指挥下也做好了支援准备就等着李九成来送死了。 李九成作为叛军名义上的最高统帅,是都元帅大伙都等着弄死他换奖赏。 数百叛军骑兵从东门出击,李九成既没有选择最强的邓杞部开刀,也没有选择最弱的山东兵发起进攻,而是冲向了密云牟文绶部。 但是关宁军骑兵早就做好了准备,祖大弼三人很快就将李九成围住打死了这个叛军都元帅。 此战官军除了绞杀了李九成还有意外收获,祖大弼追击李九成部骑兵时意外发现了尚可喜,祖大弼听他口音还以为和李九成等人时一伙的,准备杀了他时被吴襄救下,经过一系列对证才被放回皮岛。 九月中,辽东总兵金国奇去世于军中,吴襄在高起潜帮助下重新成为总兵。 刘处直在这一阶段队伍已经扩充到了三千人马,除了自己原有的两千骑兵,剩余一大半都是皮岛东江老兵,一些炮灰也都是跟着叛军裹了一年的好炮灰。 义军还曾经劫杀一支关宁军小队以月饷四两的待遇诱惑他们,没想到一个人都不愿意降,只好灭掉了这五个关宁军骑兵。 后来听东江的老兵说,关宁军的家人都在辽东,不到万不得已不会投降的,更别说投陕西的义军了,他们除了月饷一两五之外还有屯田的产出,不是那么好收买的,刘处直只好断了收编一些关宁军的想法,转而收编孔部叛军为主。 这些人有的会打鸟铳有的会放炮,有很大一部分还能当骑兵用。 城内李九成死后,耿仲明将一个叫王子登的人顶替他的位置,这人在明朝这边没啥影响力, 在后金那边尤其是老奴时期官挺大的是镶黄旗的副将,后金新汗继位后因为受刘兴祚反正的影响被迫逃往大明,但是因为他在后金那边官职过于高谁都不敢用他。 孔有德同意了耿仲明的推荐让他当了东门的守将,准备继续顽抗,但是耿仲明有自己的心思,他想通过王子登联系皇太极投靠后金,孔有德得知此事后又同耿仲明大吵一架,表示自己死都不会投鞑子的。 城破前大不了提前逃跑然后跑到旅顺占据此地,可以学毛文龙与皇太极结盟的想法但绝对不能当汉奸。 官军包围登州府城后一次强攻都没有过,刘处直想捞一把孔有德都做不到,因为根本联系不上,此时算了算日子登州已经被围困三个多月了,粮食供城里十数万人吃估计也没多少了。 听这些老兵说孔有德不仅能指挥骑兵打炮还是好手,这更加坚定了刘处直收编孔有德部的决心,若是能得到他的效忠短期内自己虽然没有红夷大炮但是可以通过先练出一批炮兵人才。 像季伯常他虽然会打炮但这是十数年时间练出来的精准度,让他教人也没个具体章程,到现在义军的炮兵发展进程也很缓慢,更别说孔有德还会指挥骑兵,完全是万金油人才,刘处直已经决定了为了救孔有德一把和这些官军打一仗也在所不惜。 第298章 准备接应孔有德 兄弟们不能再等了,孔有德感觉要撑不住了,我们得尽快联系上他然后想办法救他出来了,你们有啥好办法能进入城里面? 随着刘处直的话说完,李狗才想了想说道:“掌盘子这登州府城我们都没近距离见过有啥破绽也不清楚可以把后面从城里出来的人叫过来询问一下。” 很快有七八个人便被叫到了营帐内,看着他们刘处直也不说什么废话,让人拿出三百两银子放在桌子上,对这些人说道:“我想救你们的元帅,但不知道登州城里怎么进去你们有什么好办法可以说出来。” 我觉得没问题采纳的这些银子就归他了,这几个人看到银子后脸上的笑容都溢出来了,叽叽喳喳商量了半天,刘处直采纳的一个人的意见。 他说当初孙元化是想把府城修成一个洋人的那种堡垒不过钱不够很多地方没有完工,有几处狗洞可以通人,大部队进不去但进几个人问题不大。 和其它人比起来,什么炸掉城墙进去啊,或者夜晚用钩爪攀上去显得正常多了,他们下去后刘处直继续开会,这个任务他已经想好人选了。 虎子,潜入府城的任务就交给你了,一定要劝说孔有德投降义军,然后约定好时间我在外面接应他,对了孔有德也是个粗人。 劝说孔有德的时候说话千万不要文绉绉的,我听说他和鞑子有仇你要用这个刺激他,让他明白鞑子他没办法投,大明也指名道姓要凌迟他,投降我们陕西义军是他唯一的出路了,然后约定好时间我在外面接应他。 侦察营的千总马老六是皮岛出身,前几年毛文龙死后他跟了袁崇焕,后来袁崇焕被抓他就脱离官军在山西投奔了我们,你带上他进城好行事。 暮色四合,登州城外的荒草丛中,三个黑影正在匍匐前进今天正好下雨官军的包围圈也松懈了许多是进城的好时机。 李虎抹了把脸上的雨水,低声对身旁的马老六道:\"前面应该就是陈兄弟所说的那个狗洞了,老六你确定能钻进去?\" 马老六咧嘴一笑:“我们都不胖,钻过去问题应该不大,不过有一件事李营官你得记住见了孔有德可别露怯,那厮在皮岛时就是个狠角色,最瞧不上软蛋。\" 李虎没答话,只是紧了紧背上的包袱,里面装着刘处直亲笔写的劝降信和五十两黄金,对他说这是关键时刻用来买命的。 雨越下越大,城墙轮廓在雨幕中模糊不清。 三人借着雷声掩护,摸到城墙西南角,果然如旁边那个陈姓降兵所说,这里有一段未完工的棱堡基座,排水口处的砖石参差不齐,勉强能容一人爬行。 \"我先来。\"马老六卸下腰刀,像条泥鳅般钻了进去。 片刻后,里面传来三声蛙鸣——这是约好的安全信号。 李虎深吸一口气,正要跟进,忽听身后传来脚步声。 他立刻屏息贴地,只见一队巡夜的叛军提着灯笼经过,最近时离他不过五步。领头的把总骂骂咧咧:\"这鬼天气还要巡城,耿帅也太小心了,官军还能飞进城不成?\" 待脚步声远去,李虎才敢喘气,他学着马老六的样子钻进狗洞,尖锐的石棱刮得他后背生疼。 爬出三丈多远,前方突然开阔,他们已进入城墙内部的排水通道。 马老六点燃火折子,微光下可见通道四壁长满青苔,积水没过脚踝。 身后的降兵低声道:“往北走,排水道通着书院的后巷。\" 三人蹚水前行,每遇岔路就按事先记下的路线选择,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出现铁栅栏,马老六从怀中掏出铁钩,三两下就撬开了生锈的锁头。 钻出排水口时,李虎的衣服已湿透,他们藏在一处柴堆里,直到打更的梆子声远去才敢行动。 登州城内一片萧条,街上看不到行人了,偶尔有巡逻兵丁经过,灯笼上写着耿字或者孔字。 降兵说孔有德住在城东一处大宅,三人专挑小巷穿行,途中险些撞上一队押运粮草的军士。 转过一处街角时,李虎突然拉住马老六,前方巷口有两个持矛军汉把守,身后宅院门楣上刻着\"海防道署\"四字。 对对对就是这里,孔帅就住在这里。 话未说完,衙门侧门吱呀打开,几个将领模样的人打着哈欠走了出来,马老六眼尖,认出其中一人正是耿仲明! 虽然多年未见,但那副鹰钩鼻和吊梢眉错不了。只见耿仲明对身旁亲兵吩咐:\"告诉孔帅,就说本帅与陈光福总兵商议军务,明日再去见他。\" 待人群散去,马老六拽着降兵退到暗处:\"见鬼了!你这厮在耍什么花样?孔有德到底在哪?当我不认识他们是吧。” 正质问时,一个挑粪老汉从小巷经过,李虎灵机一动,摸出块碎银塞过去:\"老丈,听说孔元帅住在这一带?\" 老汉攥紧银子,左右看看才低声道:\"后生莫声张,孔帅早不在这个海防衙门了。 自打十天前粮仓被雷电劈中烧了起来,孔帅就说衙门也不安全,他就搬到观音堂后头的宅子去了。\"说着用粪勺指了指东北方向,\"那边一个三进院子,门口有棵老槐树的便是孔帅的住处。\" 三人谢过老汉,绕了老大圈子才找到那宅院。比起衙门,这里守卫更严,前后门都有带刀亲兵。 马老六从皮袋中拿出酒壶,大摇大摆走向正门。守卫立刻挺矛喝问:\"站住!干什么的?\" \"两位兄弟辛苦,\"马老六操着浓重的辽东方言,\"我是金州的老马啊!当年跟过毛帅一起混的! 听说孔帅在这,找他有点事情!\"说着晃了晃酒壶,\"上好的烧酒,来喝点吧。” 趁守卫分神,李虎已从侧墙翻入院内。刚落地,脖子就被刀架住了:\"好胆!敢闯元帅行辕!\" 李虎不慌不忙:\"劳烦通报孔帅,就说陕西义军派使者来救孔帅逃出生天,麻烦你们通报一下。 这话很奏效,不多时,李虎被带进内室。烛光下,一个膀大腰圆的汉子正在看地图,正是孔有德,这些天日夜焦心,他都有白头发了。 \"陕西义军?\"孔有德头也不抬,\"那些个被洪承畴撵得满山跑的流寇?你们这样的队伍能有什么良策?\" 第299章 接应孔有德 李虎不卑不亢:\"我们义军如今有骑兵三千,步卒过万 倒是孔帅你的境况不是很好吧,他故意环顾四周,\"被困在这城里也出不去,外有官军围城,你们根本打不破包围圈,想要活命只有投靠我们义军,朝廷要是抓住了你绝对凌迟。 孔有德猛地拍案,脸上涨得通红:\"放肆!\"但随即又冷静下来,打量着李虎:\"你小子倒是胆肥,说吧,你们流寇想要什么?首领姓甚名谁。” \"我们首领姓刘名处直,并且不是要,是给。\"李虎取出金子和书信,\"给孔帅一条活路。\" 正说着,门外突然传来嘈杂声,耿仲明带着亲兵闯了进来,看到李虎顿时脸色大变:\"好啊!我说怎么今夜心神不宁,原来有老鼠钻进来!\"他唰地抽出佩刀:\"大哥别信这流寇鬼话,他们就是来阻止我们去辽东寻求富贵的\" \"兄弟且慢。\"孔有德抬手制止,\"听听无妨。\" 李虎心知此刻生死攸关,索性高声说道:\"耿将军要投鞑子,自然不想孔帅另寻出路!可耿将军想过没有?崇祯已下旨要将孔帅凌迟处死,而皇太极会怎么对待杀过后金官兵的仇人?\" 这话像柄刀子戳中耿仲明痛处。他厉声道:\"休要挑拨!我与孔帅情同手足岂能不想让他有个好去处。\" 李虎这话其实也打了个信息差,大伙都不知道皇太极是啥人,孔有德与鞑子不但有血海深仇,从天启年两边就开始见仗,死在孔有德手里的东虏兵也有不少。 但皇太极若是知道孔有德带着工匠和大炮去投,就算再让他死个几百东虏兵都不会眨一个眉头,那边更值他心里也有数的。 李虎继续道:\"天启年间东虏鞑子在金、复、盖、耀四地屠尽无粮之人,连襁褓婴儿都挑在枪尖上杀死取乐。 耿将军要带着兄弟们去当这样的畜生?我们义军包括孔元帅虽然常有劫掠,但何曾有过如此恶行,更不用说孔帅父母亲也是死于鞑子挑起的战事,你们去了那边皇太极真的能信任你们吗? 室内死一般寂静,孔有德摸出一块玉佩,手指微微发抖,当年在辽东,他全家都为大明捐躯了,如今父母印象已然模糊了,只剩下这个玉佩作为念想了。 耿仲明见势不妙,急忙道:\"兄长别中计!这些流寇朝不保夕,投他们只能天天被官军围剿辗转于沟壑之中。\" 放屁,别的不说我们麾下现在就有三千精骑,在山西还有两万披甲持械的大军,并且刚刚攻克山西的直隶州,如今转战河南兵围怀庆府,怎么也比你们现在的光景强多了吧。 \"你!\"耿仲明暴怒挥刀,却被孔有德拦住。 \"兄弟,\"孔有德声音沙哑,\"你先回去。这事...容我想想。\" 耿仲明狠狠瞪了李虎一眼,摔门而去,孔有德盯着烛火看了许久,突然问:\"你们首领能给我什么?\" \"生路。\"李虎斩钉截铁,\"孔帅现在的兵马全部归你自己节制,军饷以后再也不用担心发不上了,部下死了伤了会有补员,更不用担心部队打光了无论胜败都会被皇帝治罪的下场。” 还有报仇的机会,我们掌盘子说了,“只要孔帅加入义军,将来我们推翻大明后定要打回辽东同鞑子见个真章,活捉了皇太极让孔帅自己处置。” 孔有德眼眶发红,拳头捏得咯咯响。突然,他扯开衣襟露出胸膛上的箭疤:\"这是镇江之战鞑子留的。\" 又转过背,露出纵横交错的鞭痕:\"这是沈世魁打的,他羞辱我们这些从毛帅麾下出来的东江将士,我看不过去说了几句被打了几十鞭子。\" 最后指着腿上的伤疤:\"这是年初沙河之战冲锋的时候让邓杞家丁砍的。\" 他猛地灌了口酒,\"老子他娘的已经都叛了大明了,也不怕再加个流寇名头。\" 当夜,李虎被秘密安置在厢房,三更时分,孔有德独自前来,带着一身酒气:\"小子,说实话。若我带着弟兄们突围,你们首领真能接应?\" 李虎取出地图铺开:\"我们掌盘子的三千精骑就在招远县附近,只要孔帅定下时间地点自然有援军。\" 孔有德手指点在东门:\"牟文绶那帮密云兵和王武玮的山东兵最好对付,先打他们最为合适。 但必须快,趁吴襄的关宁军平常都在外围巡视一鼓作气冲垮东门外的官军然后撤离。\" 他沉吟片刻,\"九月二十九子时,我会在城头点三堆篝火为号。\" 二人正商议细节,窗外突然传来瓦片轻响,孔有德叹息道:“看来我是劝不了这个兄弟了,他执意要投东虏啊。” 次日黎明,城内突然戒严,耿仲明不想让孔有德投义军打算杀掉李虎一行人,孔有德与耿仲明关系极好,又不愿意断了义军这条路,只得派重兵护送李虎马老六一行人到城墙那边的狗洞,一路上保护他们的安全,李虎三人在九月二十七日从狗洞又跑出了城外。 招远县城山区里面的营地,义军骑兵正在这里扎营。 \"成了?\"刘处直听完汇报,立即下令击鼓聚兵,手指指向地图上登州府城的东门说道:\"东门外有密云镇牟文绶部一千五百人,山东的官军王武玮、王之富部各一千人,官军人数稍多,我军只有三千骑,速战速决击溃他们,不求杀敌多少快速掩护孔有德部出城。\" 郭世征提议道:\"可用火攻。近日北风正盛,用火箭射其粮草营帐官军看火起自然大乱。\" \"不妥。\"刘处直摇头,\"火起后会快速惊动关宁军他们都是骑兵增援速度会很快,到时候陷在哪里就麻烦了。\" 他看向李虎:\"你说孔有德有三百骑兵?\" 得到肯定答复后,刘处直露出笑容:\"好!我们进攻官军营地吸引注意,孔有德如果会打仗一定会和骑兵从东门杀出。 记住,我再说一遍此战不求歼敌,只要击溃他们就好!\" 登州府城内,孔有德想再劝一下耿仲明,不要做对不起祖宗的事,但耿仲明去意已决已经无法说服了。 良久后,孔有德叹息道:“既然兄弟去意已决我就不拦你了,全节、线国安、孙有光跟我走,陈绍先、曹得光就留给兄弟你了吧,到了那边得有得力人手。” 现在登州城里的工匠还有千人我们兄弟一家一半吧,红夷大炮都给你,以免你在皇太极那里受气,不带点投名状可不会被重用。 耿仲明被孔有德感动了,拥抱住了这个兄长,大声道:“真的不考虑同愚弟一起走了吗,到了后金那边我们可以联合起来施展我们的本领。” “流寇有什么好的,每天睁眼就要想着应对官军的征剿。” “兄弟别说了,大哥过不了心里这个坎,以后无论是流寇打后金赢了,或者说后金打赢了流寇,咱们哥俩都能保对面的命。” “至于大明,现在看着还虚有其表,以后必定为后金或者流寇所灭。” 耿仲明说道:“既然如此那全城的马匹牲畜兄长都带上,我坐船去辽东用不上这些了,跟着流寇转战没有牲畜可不行。” 晚上两人喝了一通,他们知道此次一别今生说不定再也见不到了。 九月二十九黄昏,义军侦骑回报:近日大雨连绵关宁军很少再来城外巡视,东门守军已经懈怠。 刘处直立即下令行动。三千骑兵分三路逼近,人马衔枚,蹄裹厚布。 凌晨将至,东门城头果然亮起三簇篝火,见孔有德信号已发,刘处直长刀出鞘:\"杀!\" 刹那间,箭矢如蝗虫般扑向明军营寨。牟文绶部猝不及防,部队被分割为几块。 王武玮匆忙组织弓箭手还击,却被突然从侧翼杀出的义军重骑冲散阵型。 \"看!城门开了!\"马老六兴奋大喊,只见东门吊桥缓缓放下,孔有德一马当先冲出,身后跟着黑压压的步骑混合部队。他们像把尖刀直插官军后背,与义军形成夹击之势。 王武玮还想顽抗,被郭世征一箭射中眼睛摔下马匹,见主将毙命,官军顿时大乱。 牟文绶带着家丁掉头就跑,王之富试图收拢溃兵,却被孔有德的副将全节一刀劈于马下。 \"走!\"刘处直下令发信号撤退,义军与孔部且战且退,借着还未亮的天色掩护向栖霞县方向撤离,吴襄得知消息率领关宁军赶来时,只看到满地尸骸和禁闭的城门。 栖霞山道上,孔有德与刘处直并辔而行。这位大明叛将望着身后疲惫不堪的部众,突然道:\"刘掌盘,这些人里有五百二十五名工匠,能造各类大炮、铠甲、火铳从今往后我们正式加入义军,还望掌盘子善待他们。\" “后面那几个西人都是我登莱军的教习,其中哪位叫公沙的,我们的炮术都是他教的,西人来我中土大多为了银钱,只要掌盘子满足他这点,他就能忠心效力,至于红夷大炮实在太重了,我就留在城里了没有带出来,还望掌盘子见谅。” “瑞图兄弟这个何错之有,你就算把大炮带出来我们也带不走,以后我们拿下大城坐下来了自然会有大炮。” “现在我宣布,瑞图兄弟在我营任左营营官,仍然领旧部,至于钱粮军械同其它营伍一样,老本兵月饷五两,普通营兵二两。” “谢掌盘子,孔有德一定尽心效力。” 刘处直当然不会认为自己有如此魅力,一席话就让孔有德纳头便拜,不过他也想通过以后的相处让孔有德真正归心,不靠任何权谋,这样的关系才能长久。” 第300章 登州陷落,耿仲明渡海投金 崇祯五年九月三十日,黎明前的登州城笼罩在一片喊杀声中,高起潜从睡梦中惊醒,卫兵急促的脚步声在帐外响起。 \"监军大人!大事不好!孔贼突围了!\" 高起潜猛地掀开被子,连靴子都来不及穿好就冲出营帐。 东门外,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密云兵和山东兵的尸体,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和硝烟的气息。 \"谁干的?\"高起潜声音发颤,\"孔有德哪来这么多骑兵?\" 吴襄阴沉着脸从黑暗中走来,手中马鞭指向地上几具尸体:\"不是孔有德的兵,这些人的装束,应该是陕西那边流寇的样式都是蓝色箭衣和白色毡帽。\" \"陕西?\"高起潜几乎喊出声来,\"陕西的流寇怎么可能跑到山东来?\" 一名受伤的密云镇千总被搀扶过来,断断续续地报告:\"黎明前后...突然有大队骑兵从东北方向杀来...箭矢如雨...我们刚组织防御...孔贼就从城内杀出...前后夹击下几千人马就溃败了。\" 吴襄蹲下身,从一具尸体上搜出一个腰牌,借着火把的光亮仔细端详,上面写着克难营骑兵营左部第五哨百总。 \"克难营\"吴襄脸色骤变,这是陕西的一支流寇队伍啊。 现在刘处直的名气大了,大明地方官将都认识他了,因为真名在去年攻破百户所后便暴露了,他也没有再隐瞒自己的名字了,反正自家一个亲戚都没了也不怕报复了。 吴襄说道:“监军大人这就是年初在河南怀庆府闹得沸沸扬扬的那支流寇!他们应该在河南的,不知为何跑了上千里来到山东,居然也没有官军发现。\" “前几个月曲阜被白莲教妖人攻下就有官员怀疑有流寇参与,不过朝堂上有人捂盖子,又选出了新的衍圣公,这事就不了了之了,也没人放在心上了,想不到克贼竟如此胆大包天敢在官军云集之地救走孔贼。” 高起潜额头渗出冷汗,手指不自觉地捻着佛珠:\"陕西流寇能跑到山东,陕西巡抚练国事和河南巡抚樊尚燝是干什么吃的?本监定要上奏弹劾!\" 吴襄没有接话,他大步走向密云兵营地,仔细观察地上的马蹄印和车辙。 \"至少两千以上的骑兵啊,还有军士目睹孔有德也带走了两千多人,还有数百工匠。” 一名探马飞奔而来,跪地禀报:\"报!发现贼军踪迹,向栖霞方向逃窜!\" \"追!\"高起潜尖声下令。 吴襄却抬手制止:监军大人不可,当务之急是趁耿仲明势单力薄,立即攻下登州,万不能让耿逆再跑了。\" 高起潜眼珠一转,明白了吴襄的意图,抓住或斩杀耿仲明,至少能向皇上交差,否则让孔有德和耿仲明都跑了,他们这些监军和将领都要被皇帝处罚。 \"传令!全军攻城!\"高起潜尖细的嗓音在黎明前的黑暗中格外刺耳。 登州城内,耿仲明站在城楼上,望着远处官军营地的火光和混乱,嘴角浮现出一丝笑容,他转身对副将陈绍宗道:\"孔帅他们成功了。\" 陈绍宗忧心忡忡:\"耿帅,孔帅带走了一半工匠和两千多弟兄,我们的守城力量大减啊。\" 耿仲明拍了拍城墙垛口:\"无妨。我们本来就不打算死守。红夷大炮装船多少了?\" \"已装船八门,还有四门正在搬运。\" \"加快速度。\"耿仲明目光投向东方渐亮的天际,\"高起潜和吴襄如果不想无功而返,很快就会反应过来攻城。\" 正说着,城外突然响起震天的战鼓声。一名叛军慌张跑来:\"报!官军开始攻城了!\" 耿仲明说道:\"来得真快,传令各门加强戒备,尤其是东门!让西人教官亲自指挥炮台!\" 登州城下,官军的攻势如潮水般涌来。吴襄亲自督战,蓟镇的火器兵在城墙下对着上面垛台开火,掩护登城的部队前进。 城头上,耿仲明的部下拼死抵抗,箭矢、滚木礌石如雨点般落下。 \"放炮!\"葡萄牙教官用生硬的汉语下令。 没有了红夷大炮,但是城头还有一些大将军炮和一些小炮都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炮弹在官军阵中犁出数道血路,但炮声过后,官军依然如蚁附般涌来。 \"耿帅!西门告急!\"一名传令兵满脸是血地跑来。 耿仲明拔出佩刀:\"陈绍宗,你守东门!我去西门!\" 战斗持续了整整一天,夜幕降临时,明军暂时退却,但登州城已是千疮百孔,耿仲明清点损失,发现又折损了一百多人。 \"不能再拖了,\"耿仲明对心腹们说,\"明日必须完成所有准备工作,最迟后天启航。\" 陈绍宗犹豫道:\"可是皇太极那边还没有回音万一他不来,咱们要是被东江的黄龙堵在海上怎么办。\" \"管不了那么多了。\"耿仲明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先到辽东再说,有了红夷大炮和这些工匠,皇太极不会不重视我们的。\" 当夜,耿仲明派出的快船悄然离港,向辽东方向疾驰而去。 十月初二,官军再次发动猛攻,这次高起潜调来了更多火炮,对着城墙狂轰滥炸。登州的城墙虽然坚固但毕竟没有修缮完毕,经过三个月轰炸终于有几处坍塌。 \"耿帅!东门城墙塌了一段,官军冲进来了!\" 耿仲明亲自率领亲兵和陈绍先一起冲向东门缺口,他手持一杆长枪,在缺口处率军来回冲杀,枪尖所到之处,血花飞溅。 大多数人被耿仲明的勇气鼓舞,叛军再一次将官军打退。 \"堵住缺口!\"耿仲明大喝,叛军急忙搬运沙袋、门板等一切能找到的东西,暂时堵住了缺口。 回到府衙,耿仲明脱下血迹斑斑的铠甲,发现自己受伤数处,让军医来给自己包扎了一下。 \"装船情况如何?\"他问刚回来的陈绍宗。 \"十二门红夷大炮都已装船,工匠家眷也都安排好了。\" 耿仲明点点头:\"很好,告诉弟兄们,再坚持两天。十月初五,我们就启航。\" 十月初三,官军攻势更加猛烈,吴襄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调集重兵猛攻南门。 耿仲明不得不亲自坐镇南门,用火铳轮番射击,才勉强击退官军。 当夜,登州城内一片忙碌,军士们悄悄将最后一批粮草、武器运上船只。 耿仲明站在码头,看着四十多艘大船静静停泊在港湾中,心中百感交集。 \"耿帅,真的要去投鞑子吗?\"一名老兵不甘心地问。 耿仲明望着黑暗中巍峨的城墙轮廓:\"大明已无我等容身之处,辽东现在虽为异域,却是唯一生路。\" 十月初四傍晚,耿仲明下令在四门同时点燃篝火,制造全军仍在守城的假象。实际上,所有精锐都已悄悄撤到码头。 辰时刚到,随着耿仲明一声令下,四十余艘大船缓缓驶离登州港,当官军发现城中已空时,耿仲明的船队早已消失在茫茫大海中,就这样官军经过十三个月的激战得到了一所空城(比历史上早了五个月),虽然没能抓住孔耿,但是击毙了叛军的总兵陈有时还俘虏了毛承禄,希望陛下能接受吧。 崇祯五年十月二十日,辽东盖州海岸。 耿仲明站在船头,望着远处逐渐清晰的海岸线,心中忐忑不安,其实他也不知道皇太极会怎么对待他。 \"耿帅,岸上有骑兵!\"了望手突然喊道。 耿仲明急忙举起千里镜,只见海岸上确实有一队骑兵,旌旗招展。最引人注目的是一面金黄色的大纛,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是后金大汗皇太极!\"耿仲明惊呼,\"他亲自来迎接我们了!\" 船队靠岸后,耿仲明整理衣冠,率先下船。 岸上,皇太极在众贝勒簇拥下迎上前来。耿仲明远远就跪下行礼。 皇太极快步上前,亲手扶起耿仲明:\"耿将军远来辛苦!朕已备下营帐,为将军接风洗尘!\" 耿仲明受宠若惊,连声道:\"罪将耿仲明,拜见大汗!\" 皇太极哈哈大笑,拉着耿仲明的手走向早已搭建好的黄色大帐。 帐前空地上,左右各设五座青色帐篷,后金高层几乎全员到场。 拜天仪式后,皇太极坚持要与耿仲明行女真最隆重的抱见礼。 在众目睽睽之下,耿仲明先行汉礼,然后上前抱住皇太极的膝盖,行抱见礼。 这一举动让在场的后金贵族们都露出惊讶的表情,要知道皇太极连自家兄弟都没行过如此礼节。 宴席上,皇太极亲自为耿仲明斟酒,亲切询问渡海详情。 当耿仲明汇报带来十二门红夷大炮和众多工匠时,皇太极眼中闪过惊喜的光芒。 \"耿将军此来,实乃天助我也!\"皇太极举杯高呼,\"从今往后你部改编为天佑军,将军就是我大金的都元帅!\" 耿将军率部就先在盖州驻扎,选个良辰吉日,在沈阳朕亲自为你授予官爵,同时封赏你的部下。 崇祯六年二月初三,沈阳城外三十里,皇太极再次举行盛大仪式欢迎耿仲明一行入城。 街道两旁,八旗官兵列队欢迎,百姓围观,这种场面让耿仲明及其部下都感到意外和感动。 在崇政殿,皇太极正式任命耿仲明为都元帅所部改编为天佑军,颁给印信,同时册封他为怀顺王。 当晚,大贝勒代善设宴款待;次日,其他贝勒轮番宴请,这种高规格的待遇,远超耿仲明预期。 一日宴后,皇太极单独召见耿仲明。 \"耿卿,\"皇太极亲切地说,\"朕知你与孔有德情同手足,他日若在战场上相遇,卿当如何?\" 耿仲明沉默片刻,郑重回答:\"臣既归顺大汗,自当以大汗之敌为敌。 然若遇孔大哥,臣愿劝其一同归顺,若其执意不降...臣请避战。\" 皇太极非但不怒,反而欣慰地点头:\"卿重情重义,朕心甚慰。他日若遇孔有德,朕许卿自主决断。\" 第301章 官军屠村 从登州救走孔有德后,刘处直率领义军自栖霞县过莱阳、高密、诸城、沂水,一路上迅速赶路,这里官军太多了害怕被咬住就没有久留。 高起潜和吴襄两人为了登州的收复之功也没有派关宁军追击,而是派了入援山东的石柱营参将张凤仪和义勇总兵刘泽清追击,这两人的部队没有多少牲畜自然是跑不过义军的。 刘泽清这人很鸡贼,他又是本地人熟悉内情,于是他带着张凤仪直奔济南府历城,捣毁了白莲教的一所传道的地方,斩获首级二百级,缴获了大量的各类法器,这样打仗砍得既是贼寇首级还轻松安全。 到了沂水后,方圆五十里内已经没有人追赶了,孔有德叹了一声,心里默默的为耿仲明担忧。 一路上孔有德与刘处直话不多,不过他倒是觉得正常,如果孔有德一直和他嘻嘻哈哈,该警惕的就是他了。 在沂水休整一夜后,义军继续赶路,没想到蒙水因为大雨涨水把原有的浮桥给淹了,现搭一座浮桥很困难,一是没有材料二是耽搁时间。 在孔部士卒的建议下,刘处直改道东北方向往济南府走,经过新泰县城时,发生了一件大事。 蓟镇邓杞部官兵因为粮饷长期不足,竟然有千余人脱离队伍南下打粮,这些人不敢抢官老爷,威风全撒在了普通百姓身上了,这个叫龟山村的大村庄被官军已经洗劫一空了。 离龟山村还有二里,刘处直勒住马匹,命令旗牌官传递命令停止行军,同时挥舞停止行军的旗帜,很快身后绵延数里的队伍就停下了,远处的村庄里面升起几缕炊烟,那里应该就是龟山村了。 \"掌盘子,前面情况不对。\"李狗才驱马上前,脸上满是警惕。 “这个时节刚刚秋收完没多久,一般百姓还要下地拾捡落在地上的粮食,还得松松土埋点肥给春播蓄力,按理说这个时辰村民都应该在地里干活了,可村外一个人影都没有。\" \"派侦察营去看看。\"刘处直低声命令,\"记住,不要打草惊蛇。\" 李狗才领命而去,很快二十余名侦骑悄无声息地散开。 刘处直转身对身旁的孔有德道:\"孔将军,让兄弟们原地休整,有铠甲的将铠甲穿上。\" 孔有德点点头,还是一副沉默寡言的样子。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一个时辰后日头西斜时,侦察营快马回报:\"掌盘子,村里驻扎着官军!\" 刘处直眉头一皱:\"多少人?哪部分的?\" \"约莫千余人是几个把总统领,既无旗牌又无大旗,像是逃兵,他们...他们把村里的男人老人都杀了,尸体就堆在村外,现在他们正在...正在强暴村里的女人。\" 前面几个军官除了孔有德听到这个消息脸上没有任何变化外,其余人或多或少都有愤怒。 刘处直的手猛地攥紧马鞭,指节发白,身旁的李虎和郭世征倒吸一口冷气,脸色铁青,这两人都知道自家掌盘子对这些官贼是恨之入骨,很快又有一场仗要打了。 \"详细说说。\"刘处直的声音已经很冷了。 侦骑咽了口唾沫:\"我们摸到村东头,看见二百多具尸体堆在打谷场上,都是老人和壮年男子。 村中央的大院里传来女人的哭喊声,至少有一百多个官军在哪里施暴。 \"畜生啊!\"刘处直突然暴喝一声,吓得侦骑一哆嗦,“这伙禽兽不如的东西,今天绝对不能放过他们!\" 刘处直抬头看了看天色,又环视周围地形,龟山村坐落在一处山间盆地,三面环山,只有西面一条官道通向新泰县城。 孔营官,李虎、郭世征、李狗才、马世耀你们都靠近些,商议商议怎么打。 刘处直用树枝在地上画出龟山村的地形。 \"官军约千人,无建制,由几名把总统领。\"他用树枝点了点村中央,\"他们现在正沉迷酒色,毫无戒备。这是我们全歼他们的好机会。\" 马世耀搓着手:\"掌盘子这些官军现在一点防备都没有,我们直接冲进去,一个来回就能把这帮杂碎踏成肉泥!\" \"不可鲁莽。\"刘处直摇头,\"敌军虽无纪律,但人数不少。 若不能一举歼灭,让他们四散逃入山中,必定还会祸害周边百姓。\" 他看向孔有德:\"孔将军,你的炮队有多少门能用?\" \"十二门佛郎机,六门虎蹲炮。\"孔有德立即回答,\"弹药充足。\" \"好。\"刘处直指了指一处高地,\"等一会,你带炮队占据这个位置。 黎明时分,以号炮为信,先轰击村中央住帐篷的那些人,再打那些房子。 他又转向郭世征:\"你率两千骑射手分两队,埋伏在村东、村西山梁后。 炮击开始后,迅速包抄两翼,截断官军退路。\" 最后他对马世耀说道:\"世耀,营里一千重骑就在村外,待炮击三轮后,从正面突击,不要恋战,冲散敌军阵型后立即转向两翼,配合骑射手围剿。\" 军官们齐声应诺,刘处直站起身,目光如刀:\"此战务求全歼,不留后患,这些屠戮百姓的畜生,不配活在世上!\" 夜色渐深,义军各部悄然进入预定位置,刘处直带着亲卫登上北面山坡,从这里可以俯瞰整个龟山村。 月光下,村子里零星亮着几处火光,隐约传来粗野的笑声和女子的哭泣。 \"掌盘子,都准备好了。\"孔有德对他说道,他身后,炮手们正悄无声息地架设火炮。佛郎机的炮管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刘处直点点头:\"让兄弟们再检查一遍火铳的火绳、还有弹药,天亮前再动手都休息吧。\"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时,刘处直让传令官下令进攻开始,三支号炮接连升空。 \"放!\"孔有德部火器司千总全节一声令下。 刹那间,所有火炮同时怒吼,炮口喷出一尺长的火焰。 二两到四两重的炮弹呼啸着划破晨雾,准确砸向村中央的空地和旁边的房屋,木结构的房屋被一枚枚铁弹打的木屑横飞,里面睡觉的人损失惨重。 \"第二轮着重向左右逃出来的官军射击!\"孔有德挥动令旗,佛郎机炮开始发射霰弹,铅子如暴雨般倾泻在惊醒的官军头上。 一个只穿着衬裤的军士刚从屋里跑出来,被一枚炮弹拦腰截断,肠子内脏流了一地。 村子里乱作一团,衣衫不整的官军像无头苍蝇般四处奔逃,有人大喊\"敌袭\",有人哭嚎着找兵器。 几个军士带着抢来的钱财想往村外跑,又被第二轮火炮打得血肉横飞。 \"骑兵可以出击了!\"刘处直下令后,马世耀的骑兵如钢铁洪流般冲进村内。 数百匹披甲战马奔腾如雷,马蹄下的土地都在震颤。 这些重骑兵排成楔形阵,长矛如林,他们像一柄烧红的尖刀,轻易刺穿了仓促组织的官军防线。 一个军士举刀想拦,瞬间被三支长矛同时刺穿,尸体被马蹄踏进泥里。 \"两翼包抄!\"刘处直再次下令,村外东西两侧突然竖起无数旗帜,郭世征的骑射手如潮水般涌出。 他们并不近战,而是在六十步外张弓搭箭,密集的箭雨覆盖了试图突围的官军。 战斗变成了一场屠杀,失去指挥的官军有的跪地求饶,有的拼命往山里跑。 但四面八方都是义军,逃窜的军士接连被射倒,一个满脸是血的小军官带着十几人冲向村西,正好撞上李狗才的侦察营,侦察侦骑用的全是三眼铳,一轮齐射后,这伙人全部倒地。 太阳完全升起时,战斗基本结束,义军士卒开始打扫战场,将俘虏集中到打谷场上,刘处直骑马进村,眼前的景象让他胃部一阵抽搐。 村道上横七竖八躺着官军和村民的尸体。几个衣衫破碎的年轻女子蜷缩在墙角,眼神空洞,村中央的大院已成废墟,焦黑的梁柱下压着几具赤裸的女尸。 看到这些尸体因为自己的进攻被二次蹂躏,刘处直只得命令将他们都拖出来等下挖好坑再好好埋了,这也是他唯一能做的了。 起兵这么些年了,见识多了这方面除了刚刚听说时有些愤怒,但过了一会他突然就一点都不生气了,很明显他现在和孔有德这类旧军官慢慢看齐了,营里的军官们也是陪着他生气。 有时候他一直在想会不会再有几年他就完全变了看到再多的老百姓被害心里也无一丝波澜。 所以他一直努力塑造营里严苛的军纪就是想让这份看到别人施暴时的愤怒延长一些,为此他有时候不惜下狠手处理一些能征善战的老本兵,砍头或者是打鞭子。 \"掌盘子,清点完毕。\"李狗才跑来报告,\"毙敌二百三十七人,俘虏六百余。我军轻伤二十七人,阵亡二十人。\" 刘处直点点头,走向打谷场,俘虏们被五花大绑跪在地上,周围站着全副武装的义军士兵,李虎正揪着一个百总的头发,厉声喝问。 \"说!为什么屠村?\" 那百总满脸是血,哆嗦着回答:\"将、将军饶命...我们三天没吃顿饱饭了...村里人不给粮食,还拿锄头打伤了我们弟兄...\" \"所以就杀人?\"李虎怒吼着一脚把他踹倒,\"还奸淫妇女?\" \"不关我的事啊!\"百总哭嚎着,\"是弟兄们自己做的。\" \"放屁!\"一个女声突然响起,刘处直转头,看见一个披头散发的年轻女子冲过来,指着百总尖叫:\"就是他!他亲手杀了我爹!还、还...\"她说不下去了,蹲在地上痛哭。 刘处直深吸一口气,走到俘虏面前:\"所有人听着。 参与杀人的站到左边,只抢东西没伤人的留在右边。\" 俘虏们面面相觑,慢慢开始移动,他们还以为这个流寇首领看上他们,不打算对他们进行处置了。 \"掌盘子,怎么处置?\"李虎问道。 刘处直看着那些面如死灰的俘虏,又看看周围一些目光空洞的妇女,缓缓拔出佩刀:\"杀人者死。\" 随着他的命令,义军士卒将左边的人拖到村外,这些人忽然意识到这个流寇头子是要杀人,开始疯狂挣脱绳索,可惜被人架着使不上劲。 片刻后,一连串短促的惨叫传来,随后归于寂静。 刘处直转向剩下的俘虏:\"你们虽然没杀人,但抢掠百姓也是重罪。 现在给你们两个选择:加入义军,或者自行离开,若选择离开,不得再为朝廷效力,否则下次见面,定斩不饶!\" 俘虏们如蒙大赦,大部分选择了离开,刘处直当然不相信这帮驴日的以后不当兵,为了以防万一他将这些人的大拇指都砍了下来才放他们走,这也是对他们的惩罚,只有几十个聪明人一开始便表示愿意加入义军。 处理完俘虏,村外的大坑也挖好了,义军士卒将遇害村民安葬,那个指认百总的姑娘跪在坟前,哭得几乎昏厥。 \"姑娘,今后有什么打算?\"刘处直轻声问。 女子抬起泪眼:\"我...我没地方去了。 “哎,那来我们营里吧,就在妇女营帮帮忙,饿不着的。” 正午时分义军离开这个村子继续赶路,至于村子后面被谁占据那就不归他管了。 一天后,全军来到了泰安州。 \"掌盘子,前面就是泰安州地界了。\"李狗才报告道。 刘处直下令道:\"传令加快速度,再赶路二十里就扎营。\" 队伍重新开拔,马蹄扬起漫天尘土,在这乱世中,官兵不像官兵,土匪不像土匪,受苦的永远是最底层的百姓。 第302章 大名府遇卢象升 在新泰县击溃一支害民的逃兵后,义军继续踏上去河南的路只不过这次没有再从曹县回去,而是绕道北直隶打算从大名府回去。 走这条路最主要的原因就是近一些,从上次发回的消息来看,王自用率领义军已经出了山西,二十多万义军陆陆续续都到了怀庆卫辉两府了,如果不出意外王自用应该也会想着打个亲王助助兴。 早点赶回去万一府城顺利拿下,自己还能喝口汤,至于高迎祥之前提了大名府有个厉害的兵备道叫卢象升,刘处直也没当回事。 兵备道再厉害,麾下哪点府城营兵和卫所兵能怎么样,还能翻天不成。 如果当年没来大明之前读书那会的初中历史讲细一点,高一分班前也多讲讲,刘处直应该会知道卢象升是谁,可惜了他不太喜欢历史,学的也是理科这号人物他就认不到了。 自山东新泰出发,过泰安州、东阿县、阳谷县、朝城县出了山东境一路上没有任何危险,沿途县城和河南一样都装看不到这伙流寇。 朝城县一过便是大名府南乐县了,这里和山东的州县又是另一个光景了。 掌盘子,这地方好奇怪。\"李狗才驱马靠近,脸上满是困惑,\"咱们一路过来,哪个县不是闻风丧胆?这南乐县倒好,城门大开,百姓照常赶集。\" 刘处直顺着李狗才马鞭所指望去,城门外,几个挑着担子的农夫正不紧不慢地沿着官道行走,见到他们这支浩浩荡荡的队伍,竟只是往路边避了避,既没有惊慌逃窜,也没有跪地求饶。 更奇怪的是,这些农夫面色红润,身上的粗布衣裳虽打着补丁,却洗得干干净净。 \"去,请两个百姓来问问。\"刘处直对两个亲兵吩咐道。 两个骑兵得令离开,不多时便带回两个中年农夫。 那两人站在刘处直马前,眼神中虽有惧色,却无他熟悉的那种绝望。 他下马后对着这两个农夫行了一礼说道:“老兄莫怕,我等义军专杀贪官污吏,替天行道,你且说说,这南乐县的知县可曾盘剥百姓?” 其中一个蓄着短须的农夫抬头看了他一眼,竟露出一丝古怪的笑意:\"回大王的话,俺们南乐县三年没换过知县了。 兵备道卢大人定的规矩,每亩地辽饷只收一分二厘银子,哪个衙役敢多收一个铜板,轻则打板子,重则掉脑袋。\" 除此之外正税也只按照洪武旧例来收,我们这里没有什么贪官污吏,你们来错地方了。 刘处直与李虎交换了一个眼神,这回答太过出乎意料,以至于他一时竟不知如何接话。 \"去年秋收后,\"另一个农夫竟主动开口,\"卢大人还带着百姓们一起修了水渠,说是从什么《农政全书》里看来的新法子,能多打三成粮食。\" 这还真是奇了怪了,这卢象升不贪、不害民还和百姓一起修水渠,这还是大明官员吗,要知道老家陕西的水渠万历年到现在都没疏通过了,一方父母官上来只会捞钱。 你们说的卢大人,可是叫卢象升?\"刘处直试探着问道。 两个农夫对视一眼,同时闭紧了嘴巴,无论刘处直如何威逼利诱,两人再不肯多说半个字,最终,他只能下令放人,并且一人给了一些碎银权当问话的费用。 看着两个农夫快步离去的背影,郭世征啐了一口:\"邪门了!这些泥腿子居然护着狗官!\" 千里镜中这两个农夫往南乐县城跑去,看情况是去报信了。 这次原本是为了快速赶路,没必要对这个县城下手没有任何意义,既然这里百姓敌视自己,那就继续往下一站出发。 过了南乐县,很快就到达了内黄县,两县看着都差不多。 一路上几乎每一处水井旁都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密密麻麻刻着字。 刘处直下马走近一看,竟是赋税明细!某年某月,每亩地该交多少银钱,多少粮食,写得清清楚楚。 碑底还刻着一行大字:\"凡有额外索取者,可赴府衙告发,如果查实有重赏。\" 刘处直和身边的几个军官大眼瞪小眼,看来这里还真是出了个好官啊。 “兄弟们,这里确实是有一个好官,咱们就不在大名府耽搁时间了,最近赶路也累了,我们修整两三天就进入彰徳府,王自用领人估计已经在打怀庆府城了。 进入大名府两天时间,刘处直才利用重金贿赂了不少百姓,从他们嘴里慢慢拼凑出来卢象升的形象,这位兵备道不仅熟读兵书练就一身好武艺,还亲自训练乡勇名为天雄军,在此地不仅减免赋税,还兴修水利;不仅严惩贪官,更在民间广布耳目。 义军这一路上,刘处直都能感觉到不断有人盯着他们然后又往回跑,哪怕让骑兵去追上他们,也没人透露一个字。 很快流寇入境的消息就被汇集在大名府城卢象升的桌案上。 他召集了自己老家带来的亲随杨陆凯,还有兵备道下属官员布置作战任务如何打击这股流寇的嚣张气焰,他主政三年以来这还是第一次有流寇来入境,上次的闯贼也只是在广平府打转。 各位,我们府城营兵有两千人马,我训练的天雄军有一千五百人,流寇人数据各地百姓所说大致在三千到四千的样子,多是马贼,所以我们得找个限制他们马匹的地方打。 看这股流寇的行军方向应当是回河南与那边的流寇会和,我们作为地方父母官就不能当这些贼人大大方方的就离开了我们大名府。 所以我判断,流寇一定会经过回隆镇,今天得到的消息是流寇就在内黄歇息,我们明早一早就发兵去回龙镇埋伏,就算不能全歼这股流寇,也得狠狠的揍他们一顿。 卢象升带着府城的营兵两千还有天雄军一千五百赶赴回隆镇,在这里埋伏了一个上午了。 如他所想,义军确实走了这里,很快远处传来沉闷的马蹄声。 \"进攻!\" 号炮炸响,两侧山破箭如雨下,行军状态中只有少部分骑兵披了甲,大部分人都只穿着义军军服,马队顿时人仰马翻,倒下数十骑。 但那些披甲的一百多骑兵立刻散开队形准备进攻,这些老本骑兵在队伍还没聚拢前居然自发分成数股,直接纵马冲上缓坡。 让刘参将指挥队伍堵住贼寇骑兵!\"卢象升喝令刚落,就看见一群营兵被流寇骑兵连人带盾撞翻,这几年他重点关注了这些营兵,也没有让将领喝兵血,但这些常年没打仗的营兵竟连半刻都没撑住,卢象升抽出令旗:\"天雄军压上去!\" 三百乡勇挺着长枪结阵推进,这些庄稼汉虽训练不足,但仗着血气之勇竟真把义军逼退了。 刘处直在阵后看得真切:\"传令,装备好了的重骑兵直接冲击乡勇右翼。\" 二十匹披甲战马突然从烟尘中冲出,乡勇阵线顿时凹进去一块。 有个穿短褐的汉子被马蹄踏碎胸骨,临死还死死抱着马腿。卢象升正要调亲兵补缺,忽见北面尘头大起,一杆\"左\"字大旗猎猎作响。 刘处直正打算活捉卢象升,没想到左良玉来了,说实话他从李茂嘴里得知左良玉部的战力后面对左良玉还是有点惧怕,现在义军阵型散乱欺负一下对面的弱兵还行,但要是碰了左良玉今天必败。 刘处直让传令兵鸣金,很快正在厮杀的义军骑兵立刻抛下对手,像退潮般向东边撤去。 左良玉来了以后也没追击他们,而是下马拜会卢象升,原来昌平兵正在附近补充行粮得知兵备道在这里和流寇打了一仗就带着五百骑兵过来支援。 还好克贼对自己有一点恐惧,不然今天两人都要栽在这里了。 卢象升感谢左良玉后表示会尽快将昌平兵的行粮补充好让他早日返回河南,顺便再补充一批饷银。 左良玉没想到自己带着兵来转一趟还有意外收获,高兴的直接单膝下跪。 卢象升的亲随杨陆凯则提着滴血的腰刀过来汇报情况:\"斩首三十六级,咱们折了七十三个乡勇,和一百多个营兵。” 卢象升看着狼藉的战场叹道:“没想到流寇起事才五年,铁甲骑兵都有了,这克贼的骑兵居然已经有三千之众了,再让这些流寇闹腾下去,大明江山怕是真经不起他们折腾了。” 第303章 义军进攻怀庆府城失败 大名府的事只是个小插曲,很快义军便经过了卫辉府赶到了怀庆府,而怀庆府的围城战已经展开了二十天了。 此时刘处直和克营并没有参与攻城,而是在和李茂、高栎、史大成三人在营帐里面喝酒,本来叫了孔有德的,不过他不愿意来就没有勉强,刘处直将一个豪华帐篷赠送给了孔有德和他妻子白氏。 这个帐篷是当初攻下庆成王府后缴获的,纯羊皮制作的,冬天在里面休息贼暖和,而且空间还大,差不多有七八个平方。 孔有德暂时不想进入自己的小圈子刘处直倒是无所谓,慢慢来嘛以后总会在一口锅里搅马勺,时间长了就是好兄弟。 另一处帐篷里面,帐内炭火盆烧得正旺,四个粗瓷酒碗碰在一起,溅出的酒液都有半碗了,也不知道是谁教这帮人这么干杯的。 李茂先发话道:\"填了二十天的护城河,义军死了三千多号人,王自用虽然没有让我们参战,不过我估计掌盘子你回来了他应该会安排的。” “今日头回攻城,连墙皮都没蹭着!又死了上千号人,要我说天气冷了就不该这么打,太伤了。” 刘处直盘腿坐在虎皮褥子上,慢条斯理地嚼着烤羊肉,不时端起酒杯喝一口,待李茂说完,刘处直接话道:“王自用这人其实一直有个危机感,他军略人格魅力都不如王嘉胤,横营的时代过去咯,我听说他在山西也率军三万围困了窦庄,不但没打下了还被张道浚打了一顿。 哈哈,掌盘子要不兄弟们支持你一下,你去当盟主,闯将、过天星他们应该也会支持。 其实到了这个份上,刘处直已经有了整顿一下义军的心思了,这个会耗时很长时间,五年、七年都有可能,所以当个盟主正合适。 不过去年在九原山他和高迎祥当着众人的面说过要保王自用,他死之前自己不会有这种想法,没了信誉像八大王一样人嫌狗憎除了罗汝才就没人和他一起联营了,那以后还混啥。 “高兄弟,这话就仅限我们几人知道了,千万不可在外面说,王自用活着一天我们就要听他的安排,不就是攻城吗,明天各营选三百人马去。” 几人喝酒聊天时间过的很快,已经是深夜了,帐外传来巡夜梆子声,三长两短,刘处直摸出腰间的铜烟锅,就着炭火点燃:\"明日我去观阵。\" \"有甚好看?\"李茂扯开衣襟,这里面的炭火居然让他发热出汗了,\"还是以前的老规矩七成新招募的流民打头,三成老兵混在里面一起攻城。 城头火铳一响,前队死一伤一片,滚木礌石下来,又死不少,等爬到云梯顶上也不剩几个人了。 史大成闷头灌了口酒:\"郑王府今年居然弄了五千护卫防守都是招募的好手,火器比官军还精良,今日我亲眼看见,他们用大鸟铳打放,一铳能穿三个人。\" 刘处直把烟锅在靴底磕了磕:\"睡吧,明日,明日出兵参与攻城。\" 卯时到了,看着各营人马像蚂蚁出洞般汇聚,有闯营的旗号,有的打横营的旗号,除了各营的老本兵,大部分士卒的兵器是五花八门,有削尖的竹竿、或者菜刀绑在木棍上当朴刀用,甚至还有举着锄头的。 刘掌盘子居然回来了,这么久不见看着还是如此精神啊。 他回来这件事暂时还没给别人说,就本营几个弟兄知道了。 王自用骑着一匹骏马过来,天冷了他身上直接套了一件棉甲保暖。 “盟主依旧威武,这一年继承了大帅遗志干的还不错,今天争取一鼓作气攻破府城。” 刘处直目光扫过正在列队的各营士卒,大部分都是面黄肌瘦的新附山西流民,不打仗的话他们只有一碗稀粥吊命,这攻城期间都能吃上干饭或者吃饱,所以对这些人来说诱惑还是很大的。 “放心吧,盟主今天我营肯定会配合你攻城,争取快速拿下。” “哈哈借刘兄弟吉言,今天拿下怀庆府城。” 辰时初刻,号炮响了。 第一波进攻,东门三千人像潮水般涌向城墙,刘处直看见冲在最前头的是个十五六的孩子,举着一把破烂的腰刀大声呐喊,城头突然冒起白烟,接着是炒豆般的爆响,那孩子像被无形的手推了一把,扑倒在地上,破烂腰刀飞出去老远。 \"云梯!上云梯!\" 二十多架云梯慢慢的地架上城墙,有个穿铁甲的老兵刚爬到一半,城头突然探出根长杆,顶端绑着铁钩。 钩子卡住云梯用力一推,整架云梯连同上面七八个人轰然倒地,扬起一片灰尘。 \"放箭!放箭掩护!\" 大量的箭矢飞向城头,大多被垛口挡住,守军也射下一片箭雨,正在冲锋的义军一个接一个的倒地了。 有个汉子被射穿大腿,挂在云梯中间哀嚎,直到被守军浇下的金汁烫得没了声息。 午时,第二波攻击开始。 三十多个赤膊大汉推着包铁皮的巨木冲向城门,城上立刻泼下黑乎乎的液体。 这股桐油撒在地上和冲车上面后,下一瞬火把掷下,冲车瞬间变成火团。 推车的汉子们惨叫着乱跑,有几个直接跳进了还没完全填平的护城河残段,在水里扑腾着变成人形火把。 未时三刻,第三波攻击草草收场。 一天下来,这三波攻击结束后,各营义军加起来至少折了一千五百人,伤者不计其数。 地上到处是扭曲的人体,有几个还在蠕动,守军开始在城头唱歌,曲调顺着北风飘过来,看到出来他们很高兴。 回营路上,他看见各营都在收拾尸体,有个头目甚至在对死者品头论足:\"这个瘦,烧了没油水;那个肥,够煮锅肉汤,看的刘处直一阵恶寒,也不知这人是啥时候进来的,之前没有任何印象。\" 帐内炭火已弱,李茂三人正等着他,高栎的刀上沾着血,今天一天各营都出了一百人参与攻城,但是效果不佳这三百号人回来就五十多个。 史大成闷声道:\"各营都在抱怨,好几营掌盘子拔营走了,说要去卫辉府和八大王他们一起吃香喝辣。\" 刘处直解下佩刀扔在榻上,刀鞘上沾着血迹,那是他刚才下马查看伤员时蹭的。 有个十八岁的新兵,肚子被铳子打穿,肠子流出来冻成了冰溜子,还抓着他的手问:\"掌盘,俺能在山西老家给分亩地不?\" 刘处直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对他说道:“放心吧掌盘子会在山西给你选一块很大的土地。” 听到这个话,那个年轻新兵带着一抹笑容死去了。 第304章 怀庆府城被攻破(1) 大帅啊,不能这么打了一点用都没有,府城里面有一两万守军,城墙上防守的人也不少,每次我们进攻的人数还没有对面墙上多呢,这样打下去怎么可能打下来。 左良玉部现在已经进入河南了,跟着山西的官军说不定也要来,不能再打这糊涂仗了。 一旁的李自成、高迎祥、八金刚等掌盘子纷纷点头称是。 李自成接话道:“大帅,现在天气眼看着越来越冷了,再这么打下去一旦张宗衡许鼎臣(山西新任巡抚,宋统殷因为丁忧离任)率军前来我们可是要吃大亏的。” 哈哈各位掌盘,我王自用岂是如此愚蠢之人,怀庆要防守少不了城外的供给,现在围城日久一粒粮食都没进去。 年初刘兄弟来时还给郑王留了一部分庄园,现在我把附近交通要道截断了,所有王庄都给他打了,郑王早晚会急的,城里十几二十万人粮食每天消耗都是海量,一旦官仓粮食没了他就得开私仓,郑王会舍得的吗。 原本河内县城里面百姓数量没这么多,但是怀庆府周边的百姓对于大量义军的到来还是有点害怕,年初义军只在河南待了了一两个月,老百姓对他们并不熟悉,义军也没能给他们什么实惠,当王自用率军二十万人来这里还是弄得地方鸡飞狗跳。 这二十万义军有官军俘虏、逃兵、山贼、水贼、土匪、破产农民,这就是一个大杂烩,王自用和李自成还有高迎祥能维持好军纪,其它人就难说了。 不少义军在怀庆府周边打家劫舍,严重的还有杀人放火,王自用作为一个松散联盟的盟主根本管不住他们,最多就是在他们闹的太过了派横营的亲兵去他们营伍索要首恶,然后当着百姓的面斩首 不过这些掌盘子一般都会推替死鬼前去,这种惩治一点用都没有,连一天的好军纪都维持不住。 结果就是怀庆府周围的老百姓纷纷逃到城里寻求庇护,大批破产百姓露宿街头,令城中的气氛极为紧张。 天气还不算太冷,一些官绅出资搭设粥棚,难民们还算勉强活得下去,但饥寒交迫,生活也十分凄惨。 王自用的计划早就开始实施了,他知道自己控制不住军纪,就在这些难民里面收买线人,还有派遣义军化装成流民混在里面一起进去,到时候让他们趁着义军攻城时开门献城就行,到现在他自己都不知道有多少线人进去了,只要有部分人发动了,这次攻城容易多了。 就算不发动里面的百姓也会消耗城内的存粮,到时候一样会有乱子发生。 虽然这破办法有点不拟人,不过大伙还是挺佩服王自用的脑子,这要是成功了,那就是陕西义军在起事六年后攻陷的第一座府城,对大明的打击会很大的,也对官老爷们是个充分威胁。 崇祯元年躲在县城里面是很安全的,崇祯三年县城也不安全了,到了崇祯四年至五年州城也不算太安全了,在山西义军也攻陷了五六处州城了。 原本王自用的计划是个长期计划,没想到城里的郑王关键时刻送了助攻。 河内县,郑王府银安殿内,鎏金兽炉吐着缕缕青烟。郑王朱翊钟斜倚在蟠龙宝座上,手中把玩着一枚和田玉雕成的貔貅,眼睛却不时瞟向殿外,生害怕有人跑进来通知他城池陷落。 王爷,城外的流寇又开始攻西门了!\"王府长史慌慌张张跑进来,乌纱帽都歪到了一边。 朱翊钟嗤笑一声,玉貔貅在掌心转了个圈:\"慌什么?这都第几次了?那些泥腿子连云梯都架不稳。\"他望向殿角的水漏,\"不到申时准得退兵,你信不信?\" 话音未落,城外隐约传来一阵喊杀声,旋即又归于寂静。长史伸长脖子听了听,脸上露出钦佩之色:\"王爷料事如神!\" \"报——\"一名侍卫冲进大殿,\"流寇已退,守军正在清理战场!\" 朱翊钟得意地捋了捋胡须,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皱起眉头:\"本王的鹿苑怎么样了?那些该死的流寇是不是还在糟蹋?\" 长史闻言脸色发苦:\"回王爷,探马报说流寇把鹿苑改成了营寨,三百多头梅花鹿全部被宰了炖汤喝了。\" \"全宰了?\"朱翊钟猛地坐直身子,蟒袍上的金线都扯直了。 差不多,贼渠们就以这些鹿肉汤来犒赏攻城的贼寇。 \"混账!\"朱翊钟将玉貔貅重重拍在案几上,吓得殿内侍从齐刷刷跪倒。 他肥胖的手指颤抖着指向城外方向:\"那是先王从长白山弄来的珍品,一头上好的梅花鹿值八百两银子,现在东虏在辽东裂地称王,根本没有机会再弄到这些鹿了,说着突然捂住胸口,旁边太监连忙递上参茶。 这时府丞周石匆匆进殿,官袍下摆沾着泥点。他是举人出身,在怀庆府任职已有两年,此刻眉头紧锁:\"王爷,下官刚巡视完四门,流寇虽退,却在城外挖掘壕沟,看样子是要长期围困。\" 朱翊钟不耐烦地挥手:\"周府丞多虑了。这些陕西来的叫花子能有什么能耐?朝廷和左良玉的大军很快就到了,他们蹦跶不了几天。\" \"可城中存粮也不足了,现在城里有十几万百姓,天天都要放赈。\" \"粮食怎么了?\"朱翊钟突然警觉起来,\"本王的粮仓不是还有四万多石?\" 周石说道:\"王爷明鉴,自流寇来到河南不少贼渠祸乱乡下,四乡百姓涌入城内者已逾五万。 如今官仓存粮仅够半月之用,若算上王府私仓倒是可以吃上两个月。\" \"放肆!\"朱翊钟拍案而起,脸上肥肉乱颤,\"本王的粮食有其它用处!王府还有五千多护卫呢他们不吃饭吗!\"他眼中闪过一丝阴狠,\"传令下去,明日开始清查流民,把不是本城户籍的全赶出去!\" 周石大惊:\"王爷不可!城外流寇围城,这些百姓如果被驱赶出去也会饿死的!\" \"那与本藩何干?\"朱翊钟冷笑,\"他们饿死在城里,脏了本藩的封地才叫晦气!\"说着突然想起什么,转向长史:\"对了,本王的二十处庄子,现在什么情形?\" 长史额头沁出冷汗:\"回王爷,除了最远的李封庄,其余十九处都、都被流寇占了他们撤走时还毁了庄子烧了各种地契房契卖身契。\" \"什么?!\"朱翊钟脸色瞬间铁青,一座庄子每年就给他贡献上万两银子的收入,是他骄奢淫逸的根本。 他猛地抓起案上茶盏摔得粉碎:\"废物!都是废物!城里守军是干什么吃的?就看着那些泥腿子抢本藩的产业?\" 周石硬着头皮劝道:\"王爷息怒,府城守军守城尚可,出城野战恐非流寇对手。还是等朝廷援军解围吧。\" \"等?等到本藩倾家荡产吗?\"朱翊钟让人从内库抬出几箱银子,然后对王府的官员说道:\"传令下去!带兵出城击退流寇者,赏银两千两!取流寇贼渠首级者,每颗再加一千两!\" 殿外突然传来瓷器碎裂的声音。众人回头,只见知府崔宗荫站在殿门口,脚下是打碎的药碗。 这位知府脸色苍白如纸:\"王爷三思啊!城外流寇中有紫金梁王自用、闯王、克贼刘处直等积年老匪,其精锐绝非寻常乱民可比!\" 朱翊钟充耳不闻,转身对下面人喝道:\"愣着干什么?去传令!明日四更造饭,五更出城!本藩要亲眼看着那些泥腿子的人头挂上城墙!\" 次日拂晓,河内县城门缓缓开启,四千官兵鱼贯而出,领头的怀庆府游击王建腰间缠着郑王赏的红色绸带,身后军士抬着装有五千两白银的箱子,这是朱翊钟特意命人抬着激励士气的。 这时候城外义军昨晚得到了王自用的命令从今天开始停止进攻,看到官军出来后,在各自掌盘引导下向后退去。 城楼上,朱翊钟披着貂裘观战,身旁太监举着暖炉,他志得意满地对左右道:\"看见没有?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这些泥腿子见了官军出城,已经扛不住溃退了。\" 游击王建正催促军士加快步伐,忽然两侧丘陵后响起震天号角。 眨眼间,无数骑兵从晨雾中冲出,马蹄声如雷轰,密集的箭矢朝着官军猛烈射去。 \"结阵!快结阵!\"王建嘶声大喊。但临时拼凑的乡勇和从来没打过仗的营兵卫所兵们哪见过这等阵仗? 还未接战,前队就已溃散,有人丢下兵器就往回跑,却被义军骑兵一刀砍翻。 高迎祥部从侧翼杀到,这些骑兵手持长矛,如墙而进。 官军阵型瞬间被冲得七零八落,刘芳亮亲率三百骑兵直取官军游击大旗,所过之处血浪翻滚。 官军游击王建正在挥刀迎战时,忽觉后背一凉,低头看时,一截带血的枪尖已从前胸透出。 他艰难转身,看见个满脸尘土的年轻人正冲他咧嘴一笑:\"记住了,取你性命的是克营的骑兵陈三海。\" 一个时辰后,战场重归寂静,四千官军战死数百,余者皆降。 刘处直踩着血迹斑斑的草地巡视俘虏,忽然对李自成笑道:\"大哥,你看这些人,像不像送上门的钥匙?\" 李自成会意,抹去刀上血迹:\"打了这么久了,这城也该破了。\" 当下刘处直选出四百精锐,换上缴获的官军衣甲,降兵们先被死亡威胁,又用银两诱惑全部答应帮义军赚开城门。 有人举着缴获的义军破旗,有人抬着空箱子,里面假装装着斩获的首级。 队伍中间混着义军的老本兵,他们低着头,把兵刃藏在缴获的盾牌后面。 黄昏时分,这支凯旋之师回到河内县城下。城上守军见是自己人,又看见那些战利品,不禁欢呼起来。守门把总趴在女墙上喊:\"王游击呢?\" 降兵中有人按事先教好的回答:\"将爷追残寇去了,命我等先回城报捷!\" 城门吱呀呀打开。当先入城的义军突然发难,砍翻守门士卒。 藏在队伍中的义军精锐立刻抢占城门楼,点燃烽火,远处树林中埋伏多时的义军主力如潮水般涌来。 郑王府内,朱翊钟正在用晚膳。突然管家连滚带爬闯进来:\"王爷!不好了!流寇进城了!\" \"胡说!\"朱翊钟一筷子戳在红烧熊掌上,\"本王亲眼看见官军打的流寇节节败退。\" 凄厉的号角声打断了他的话,紧接着,喊杀声由远及近,朱翊钟这才慌了神,熊掌掉在织金地毯上。他哆嗦着抓住管家:\"快!快备轿!从北门走!\" 管家哭丧着脸:\"北门...北门昨天就被王爷下令砌死了啊!\" 王府侍卫刚关上朱漆大门,外面就来各种喧闹声,朱翊钟瘫在后堂,听着外面的吵闹,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扑向多宝阁。 他颤抖着取下一个锦盒,里面是世代相传的金册这是大明亲王身份的象征。 第305章 怀庆府城被攻破(2) 在王自用的领导下,义军成功占领怀庆府城河内县,随即在各营掌盘率领下,带着各自的老本兵开始涌入城内,城池就这么大,要是所有义军都进来挤都挤不下,所以进入府城的机会也只有这些人才能体会到。 入城!\"刘处直一声令下,亲兵营和前营在他的带领下也进入了这座城池,中营和其它营伍则暂时留在了城外。 街道两旁的商铺门窗紧闭,偶有胆大的百姓从门缝中窥视这支杀气腾腾的队伍。 刘处直突然抬手示意跟随他的士卒止步,见前面人停下脚步,其余急着发财的人都越过了他向前冲去,这时前方巷子里传来女子的尖叫声和肆意的狂笑。 刘处直唤来亲兵营营官李虎让他带人去看看。 片刻后,李虎押着七八个衣衫不整的恶少年回来,他们手中还抓着抢来的布匹和银两。 其中一个满脸桀骜之色的家伙竟然不知死活地叫嚣:\"我的大伯是官军游击,你们这些泥腿子敢动我,待官军杀到你们都得死。\" 刘处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手中长刀寒光一闪,那人的头颅便滚落在地,鲜血喷溅在青石板路上,其余恶少年顿时面如土色,跪地求饶。 \"全杀了。\"刘处直一句话便判了这些人死刑,同时说道:\"传令麾下,趁乱劫掠百姓者,斩立决!如果看到其它营伍的人在干,先给我杀了,有什么问题让他们掌盘子来找我。” 李虎手起刀落,七八颗人头落地,刘处直命人将首级挂在各个街道口示众,血淋淋的警告让原本蠢蠢欲动的各路义军中准备趁着混乱大展身手的一些人顿时收敛了许多。 率军继续前行一段距离后,刘处直就看到了今天第一个撞在他枪口上的人。 一阵风部的几个士卒正在抢掠一家绸缎庄,店主一家老小被赶出门外,一个五六岁的孩子吓得哇哇大哭。 \"副盟主,弟兄们拼了命的打了进来,总得有点甜头吧?\"几个军官模样的腆着脸凑上来,满嘴酒气。 刘处直冷冷地看着他:\"九原山大会就订立了军纪,杀人者死,劫掠民财者重责六十鞭,是你们自己趴下还是我们主动按着你们?\" 那几个脸色一变纷纷说道:\"不、不副盟主我错了原谅我们这一次吧。 \"知道错了,那你还敢纵兵抢掠?\"刘处直话音未落,有一人知道免不了这顿鞭子了,顿时恶向胆边生,举刀朝刘处直砍来。 刀还没落下,亲兵们直接围了上去乱刀砍下放倒了这个人。 刘处直转身对这些目瞪口呆的人喝道:\"放下抢来的东西,滚回自己营里!再有下次,这就是你们的下场!\" 这一手杀鸡儆猴,让原本混乱的入城局面迅速稳定下来,刘处直命亲兵在各主要街口设卡,自己则赶往府衙与王自用汇合。 府衙大堂上,王自用正大马金刀地坐在原本知府的位置上,见刘处直进来,大笑着起身:\"刘兄弟,做的不错!这一路就属你的兵最守规矩。\" 刘处直抱拳行礼:\"盟主过奖。高闯王和李闯将那边如何?\" \"高闯王占领了银库和粮库,闯将控制了武库。\"王自用眼中闪过一丝得意,\"现在就差郑王府了。 听说那老小子囤积的粮食够十万人吃两个月,金银珠宝更是不计其数。\" 盟主,王府就交给我们了,我们争取一天之内打下来。 离开府衙,刘处直集合了其余队伍和自己亲兵营共计七千五百人直奔城中央的郑王府,或者也可以叫王城。 原本刘处直以为这个郑王府应该和庆成王府差不多,结果来了之后发现这就是府城里面的另一座城池。 郑王府修筑了城墙,高度为二丈九尺墙体涂红漆,覆青色琉璃瓦,除了没有瓮城,垛台城楼都齐全。 王城城墙设四门,南门叫端礼门,北门广智门,东门体仁门,西门遵义门,郑王蓄养的护卫已经被他收拢了,现在王城里面有两千多人防守。 看完王城后,刘处直召集了高栎、李茂、史大成、郭世征、马世耀、孔有德商议军情。 兄弟们,托大了这尼玛王城不是轻易能拿下的,但牛皮都吹出去了,兄弟们想想怎么打下这座王城,拿下王府后士卒一人赏银十五两,有功劳另算。 现在有话的都说吧,无论对错都不影响什么。 高栎摸着下巴上的胡茬:\"不如火攻?找些柴草堆在城门下烧。\" \"不妥,\"李茂摇头,\"城墙太高,我们靠近就会被箭矢射成刺猬,况且那城门包着铁皮,一时半会烧不透。\" 史大成拍案而起:\"那还商议个鸟!直接架云梯往上冲,咱们人多,死几百个兄弟总能上去!\" 帐内一阵沉默。刘处直看向一直没说话的孔有德:\"孔将军,你有什么想法?\" \"见刘处直叫他,孔有德说道:“掌盘子,我刚才也去观察过了,王府四门中,东门体仁门最窄,守军也最少。 我们可以集中所有火炮轰击此门,同时派兵佯攻南门端礼门,吸引守军注意。\" 他捡起几块石子,在桌子上做起了示范:\"佛郎机炮射程远一些,可以放在这个位置,用火炮狠狠的轰击垛台和墙后面的官军。 只要扫清垛台,这城就守不住了。 众人又商议了细节,直到三更天才各自回营准备。刘处直站在营帐外,望着远处黑暗中隐约可见的王城轮廓,心中盘算着明日的血战。 第二天黎明时分,义军已悄然完成部署。孔有德亲自指挥十二门火炮就位,炮手们都是他精心挑选的,动作麻利地将火药装入药室,用通条压实。 \"仰角三度,药量二斤八两!\"孔有德大声命令。炮手们迅速调整炮架,将炮口对准体仁门城楼。 与此同时,刘处直派郭世征率领五百人向端礼门移动,故意弄出巨大声响,吸引守军注意。 王城上的守军果然向那个方向聚集,体仁门的守军明显减少了。 \"放!\"孔有德一声令下。 九门佛郎机炮和三门青铜炮同时怒吼,炮口喷出长长的火舌,炮弹呼啸着划过晨雾,精准地砸在城楼上,木石飞溅,一座箭楼直接被轰塌,守军的惨叫声远远传来。 \"装填!快!\"孔有德催促道。炮手们熟练地打开后膛,取出炽热的药室,换上预装好的新药室。整个流程不到二十息。 三轮齐射后,体仁门城楼已是一片狼藉,这些轻便火炮射速极快,铁弹如雨点般砸在包铁城门上,发出震耳欲聋的撞击声。 \"云梯准备!\"刘处直让传令兵下令,令旗一挥两百名辅兵推着十几架云梯,同时让左营的两个千总全节和线国安指挥鸟铳手掩护他们冲锋,高栎、李茂等人指挥大军紧随其后。 城墙上幸存的守军开始还击,箭矢如飞蝗般落下不少辅兵都中箭倒下,不过推进速度并没有慢旁边的人很快替换上,左营鸟铳手轮番射击,铅弹不时击中垛台后面的官军。 云梯很快便搭上了城墙。 \"杀啊!\"高栎在城下举起自己的佩剑,前营士卒便开始顺着云梯往上爬,与守军展开了惨烈的白刃战。 一名义军士卒刚爬上城垛,就被长枪刺穿胸膛,惨叫着跌落,后面的人毫不畏惧,继续向上攀爬,鲜血很快染红了城墙,尸体堆积在墙根下。 不过在义军强有力的进攻下,仅仅一轮攻势城墙便丢了,这也是城里的郑王护卫们没打过仗,不然这座王城也不会这么快丢失。 高栎还是第一个率领队伍从城墙上下去,迎面撞上一队王府护卫。这些装备精良的护卫排成紧密队形,长枪如林刺来。 高栎侧身避过,长刀横扫,砍断了刺来的枪杆,前营士卒们一拥而上,与护卫厮杀在一起。 战斗持续了半个时辰,义军完全控制了体仁门,更多的部队涌入城内,守军开始溃退。刘处直指挥部分人马肃清王城内的残敌,由高栎指挥其余队伍直扑王府核心。 当义军冲入王府内院时,眼前的景象让他们惊呆了,雕梁画栋的殿宇,金碧辉煌的装饰,奇花异草的花园,与他们经历的饥荒地狱形成鲜明对比。 \"他娘的!\"一个满脸血污的山西兵踢翻了一只纯金香炉,\"老子全家饿得吃树皮的时候,这群王八蛋就过着这种日子?\" 愤怒的情绪迅速在士兵中蔓延。他们砸碎珍贵的瓷器,撕毁名贵的字画,用长矛戳穿丝绸帷幔。很快,有人发现了躲在偏殿的王府女眷。 \"这里有娘们!\"一个健壮的汉子拽出一个衣衫华丽的少女,看装束应该是王府的郡主。少女惊恐的尖叫更刺激了士卒们的兽性。 \"住手!\"李虎厉声喝道,\"军纪忘了么?\" 几个士卒悻悻地放开少女,但更多的人已经红了眼。他们冲进各个房间,将宫女、妃子拖出来,当众施暴。惨叫声、哭喊声响彻王府。 李虎带着亲兵试图制止,但场面已经失控。一个百总甚至拔刀相向:\"李营官,弟兄们拼命打进来,玩几个女人怎么了?\" 李虎知道如果强硬镇压很可能会引发兵变,只能命令亲兵营守住银库和粮仓等重要地点,对其他人的暴行暂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同时派人报告给刘处直。 处理完外面的事,刘处直来到了王府正殿,李虎向他汇报了这些事,刘处直也没啥太好的办法,本来这些人就是锦衣玉食,靠着百姓血汗供养,他已经让队伍不准祸害普通老百姓了,再禁止他们放过这些贵女,队伍就不好带了。 在和李虎聊着的时候,部下找到了来不及逃走的郑王侧妃,这个三十多岁的妇人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郑王去哪里了?” \"王爷...王爷已经逃了,”她结结巴巴地说,\"求将军饶命,妾身愿意做牛做马服侍大王。\" “我不需要你做牛做马,王府的粮食藏在哪里?\" 侧妃指向后院:\"地窖里面有很多粮食,王府里面有好几个大地窖。\" 当士卒们打开地窖时,所有人都惊呆了。里面堆满了粮食,他们一辈子也没见过这么多,令人愤怒的是,很多粮食已经发霉,显然囤积已久。 \"狗日的!\"高栎一脚踢翻一袋大米,\"山西饿殍遍野的时候,这些粮食就在这发霉?\" 刘处直刚刚对王府贵女们的那点同情瞬间消散了,下令士卒们一定要抓住郑王,别让他跑咯。 第306章 朝廷对于河南局势的应对调整 郑王府经过一天的进攻顺利拿下,克营损失四百多人,全歼了王城守卫两千一百多人,缴获粮草近三万石,光现银就六十八万两,还有五万两黄金,至于暂时无法变现的古玩字画那就更多了。 义军到现在已经有了成熟的分赃办法,很少有人能多吃多占,在王自用的主持下完成了分配,众人倒是都挺满意的。 历史上直到崇祯十四年李自成率领义军攻陷洛阳才第一次诛杀亲王,在刘处直的影响下,义军加了一把劲攻破了府城提前八年完成了这件事,没像历史上那样只是进入河南打败了卫辉参将王士英部官军,因为宣大总督张宗衡的来援就匆匆忙忙又返回了山西。 在各种原因下,这座府城成功的被义军攻陷了,跑路的郑王被义军堵在了城外一处林子,郑王也算有些胆子,自己用剑把脖子抹了,保全了大明皇族的尊严没有使自己被俘虏最后死于义军的审判。 怀庆府下属各个城池一片欢呼,各地郑王府的佃户,还有其他被王府欺压过甚至有血债的人,都兴高采烈,大肆庆祝。 但紫禁城里的崇祯,心情就不好了,哪怕是这个郑王之前擅自招募兵马,他早想动手给他一个教训了,可是被他杀和被流寇杀是两回事。 他杀了郑王是维护大明的皇权稳定,流寇杀了这个亲王那就是彻底不把大明放在眼里了,这种行为在他看来是不可原谅的。 怀庆被刚刚被围的消息传来时,崇祯便火冒三丈,下令左良玉部前去救援。 得知怀庆失守、郑王被杀之后,崇祯更是暴跳如雷,府城被破,藩王被杀,这是自从流寇造反以来前所未有的。 之前神一魁、何崇谓两度围攻庆阳府城安化县,高迎祥的数营联军围攻平阳府城临汾县,都未能得手,可现在,流寇居然这样轻易地打下了怀庆府城,杀戮藩王,这是彻底站在大明的对立面了,能让流寇打下府城更是督抚大臣的无能。 由于许鼎臣刚刚上任,崇祯实在不好意思甩锅给他,就下旨申斥丁忧在家的宋统殷,如果不是宋统殷在朝中有人保,他这个忧也别丁了,老实的去诏狱待着吧。 山西的巡抚处置了,事发地河南的巡抚更不能放过,河南巡抚樊尚燝被免去了职务,改由太常寺少卿玄默(清人避讳玄烨称元默)出任河南巡抚。 至于为什么手握重兵的张宗衡没有一点事,但一个在任上只有千余标营的巡抚却被处置,其中具体情况只有崇祯自己知道了。 崇祯下旨命令许鼎臣和玄默,赶紧调兵进剿,定要流寇片甲无回。 因为担心河南的兵力不足,他又命令宣大总督张宗衡速速南下河南,三边总督洪承畴派兵进入河南援剿,义军的老熟人临洮副总兵李卑、神木参将艾万年、洪承畴督标游击贺人龙再次进入山西,归许鼎臣指挥。 卫辉参将王士英和怀庆参将芮琦本来应该把王自用部阻挡在河南之外,但是由于之前刘处直闯过卢象升的防区大名府,进入的河南北部。 河南巡抚樊尚燝误以为流寇的主攻方向在磁州、武安一带,使他判断失误了,觉得怀庆那些流寇都是虚张声势,加上他认为郑王府的防御是固若金汤没有一点问题。 于是,他把二部官军从从卫辉府怀庆府调到了彰德府,导致他们没能及时堵住王自用,当然就算回援了也没用野战他们两个根本打不过二十万流寇。 所以崇祯也没处罚他们,而是给了他们一个机会让他们听从即将到来的宣大总督张宗衡的命令,准备剿灭河南的流寇。 张宗衡能得到崇祯赏识甚至原谅他一次大错总是有他的原因的,和在山西一样强迫部下在不经过休整的情况下南下泽州围剿王自用一样。 他这次得到了崇祯的命令也不顾大军是否还没有集结好,命令驻扎泽州的姜瑄和王进朝率本部官军五千南下怀庆府。 他们不敢从大口方向进军修武,而是从泽州绕陵川县从一个叫鸭子口的地方进入河南。 府城这种城池义军能打下来但现在肯定是守不住的,将城里能带走的都打包带走了,然后在怀庆府内分兵作战。 刘处直和李自成、张天琳等再次合营,往清化镇方向移动。 另一边的阳和兵从鸭子口过河进入河南境内后,姜瑄和王进朝一边赶路一边抱怨,张宗衡要求他们五日内赶路三百里,尽快收复怀庆府城,这些官军的骡马不够,大部分都是步兵一路上跑的气喘吁吁。 这个天杀的总督,还让不让人活了,给我们哥俩下死命令快速赶到河内,是真想快点让我们被流寇灭了吗 流寇杀了个王爷惹得陛下大发雷霆,听说河南已经换了一个巡抚了,要是我们的总督这个官还想干下去不想和那个樊巡抚一样,那就得给老朱家卖命。 他要卖命,我们兄弟就得打头阵。不说这个了,你派人赶快先过河探查一下情况,对面是否有流寇这次来河南我们要慎之又慎。 王进朝安排了一个叫杜永和的千总,率领一百四十骑,作为整支大军的开路先锋。 而河南官军那边经过这么久的折腾也编练出来了一支野战队伍,共计一万五千人。 卜从善、王绍禹、蔡如熏、丁守贤四部官军再加上玄默的河南巡抚抚标营,几乎是河南明军全部的精华力量。 这些官兵的来历也不全是卫所签发的农奴兵,事实上河南还是有很多土贼的,这些官军镇守各地经常和土贼打来打去,还是有一定的作战经验和战力的只不过分的一块一块的,被整顿之后集结在了一起,也是一支不容小觑的力量了, 除此之外河南巡抚的底牌是一支来自南阳的毛葫芦兵。 明朝时期的毛葫芦兵,主要分布在河南豫西地区,此处多为山区,地形复杂,朝廷对此处的掌控力也较为薄弱,故此,毛葫芦兵得以在这一大片山区中安稳度日,平常就靠着打猎为生,养出了一群彪悍、善战的人,他们的出征代价极低只需要很少的行粮,允许他们劫掠就好,故而河南组建野战部队第一时间想到了他们。 其实毛葫芦兵一开始是和大明作对的,并且不止一次打败官军,在明朝中期,为防山地矿徒起义,抵御北虏(漠南蒙古势力)南寇(江浙一带的倭寇、海盗势力)。 明朝遂不计前嫌,将毛葫芦兵纳为己用,大量雇佣,并将其列入乡兵,自此,毛葫芦军这样的山地部队,就以不隶军籍的雇佣军身份,成为明朝军事力量的补充,为大明南征北战,赚取钱粮。 史书中对这支队伍评价很高,《明史》兵志载:“河南嵩、卢等县有毛葫芦兵,狠勇异常,以竹片夹腿代甲”。 《广志绎》亦载:“内、召、卢氏之间,多有矿徒,长枪大矢,裹足缠头”。 在清化镇的刘处直等人得到了李狗才的准确消息,山西派来的援军猛如虎和虎大威二部已经进驻了泽州和阳城,虎大威还在向怀庆进军。 官军已经从数个方向往怀庆府压过来,北面山西那里有猛虎二将率领的三千五百官军,提前进入河南的阳和兵也到了汜水县。 怀庆府的几处县城有王士英和芮琦驻守,左良玉率军已经到了淇县,玄默的主力正从开封府往北行军。 八大王张献忠在淇县和左良玉部昌平兵发生了大规模交战,左良玉再次大发神威,张献忠被他打的大败逃入苏门山。 随后闯王率军至淇县又同昌平兵打了一仗,胜负不分,目前左良玉也进驻了淇县。 而紫金梁在温县一带也遇到了麻烦,目前河南的河流还未封冻,他对面的阳和官军阻止了义军过河的行动,现在紫金梁进不能进,退的话后面的山西官军也到了,一时间陷入了被动局面。 第307章 王自用再回山西 清化镇义军营地,刘处直正在和李自成、张天琳这两个掌盘商议后续作战计划,目前来看官军主力的动向是冲着王自用去的,想把他围歼在温县和汜水县附近这个水网密集的地方。 据刘处直判断官军此次用于围剿王自用的队伍有一万七千人,而负责自己这个方向的只有河南地方军队一两千人完全困不住自己。 在温县的王自用则遇到了大麻烦了,温县沇河镇的渡口旁边,王自用望着浑浊的河水奔腾东去,眉头紧锁。 他身后是连绵十余里的营帐,十多万义军在此集结,旌旗猎猎,刀枪如林,这个浩荡军势,却被一条大河生生拦住去路。 \"大帅,各营掌盘子都到齐了。\"身后传来杨六提醒他的声音。 王自用转过身,大步走向中军大帐。帐内已聚集了二十多个义军掌盘子,见他进来,纷纷起身行礼。 乱世王坐在左侧第四位,面色阴沉;他弟弟混世王则坐在下首,看着上面的王自用目光闪烁不定。 \"诸位兄弟,\"王自用开门见山,\"河对岸姜瑄和王进朝只有五千阳和官军,却把我们拦在这里三天了。 今日必须拿出个法子来,否则山西官军的援军一到,我们就更难渡河了,说不定还会败在这里。\" 谢君友拍案而起:\"大帅,我带本部人马和其它义军再冲一次一定能打过去,昨天差一点就拿下了。\" \"差一点就是没成。\"王自用说道,\"对面阳和兵的火器有些厉害,我们的木筏还没靠岸就被打烂了一半,硬冲不是办法。\" 乱世王忽然笑道:\"大帅那你有何高见?莫不是被官军吓破了胆?\" 王自用还没说什么,一旁横营的军官纷纷说道:\"乱世王,你这话什么意思?\" “够了!”“大敌当前,自家兄弟不能先吵起来,我们要精诚团结!” 帐内一时寂静,王自用深吸一口气,看向另一边的横营军师吴器:\"吴先生可有良策?\" 吴器抚须沉吟:\"大帅,阳和兵虽不多,但据河险而守,我军强渡确实损失太大。 这段水域看着不是很急,不如派一支精兵沿河向上游和下游寻找浅滩,同时多造木筏,夜晚分三路同时渡河,让官军首尾不能相顾。\" 王自用思索片刻,点头道:\"就依先生之计,谢君友、马重僖,你二人率各自人马向上游十里、下游十里寻找渡口,其余各营加紧打造木筏,今夜子时行动!\" 众掌盘领命而去,唯独乱世王磨蹭到最后,眼中闪烁着异样的光芒。 --- 现在河南第一场雪还没有下,黄河两岸还有月光照着,河水拍岸的声音回荡在夜色中。 王自用亲自督战,看着横营第一批五百老本兵登上木筏只拿着一支火把照明,悄然向对岸划去。 木筏上放置一块大盾牌覆盖着湿棉被以防火器,士卒们口中衔枚,桨叶入水无声。 \"第一批人已经出发了。\"吴器低声道。 王自用点点头,目光紧锁河面,忽然对岸亮起一片火光,紧接着是各种火炮和火铳齐射的爆响。 \"被发现了!\"身旁的杨六惊呼道。 河面上顿时乱作一团,木筏被火炮的铅弹铁弹击中直接四分五裂,落水的士卒在水中挣扎呼救。 少数登上北岸的义军还未站稳脚跟,就被严阵以待的阳和兵用长枪刺成了血葫芦。 \"撤回来!快撤回来!\"王自用大吼,可惜对面的人听不到他说话,看着自己的老本劲兵一个个倒下,王自用心都在滴血。 与此同时,上游和下游也传来激烈的喊杀声,显然谢君友和马重僖部的佯攻也遭遇了顽强抵抗,一个时辰后,三路人马狼狈退回,又折损了两千余人。 \"官军怎么对我们的行动了如指掌?\"王自用一拳砸在案几上,\"莫非义军中有奸细?\" 吴器神色凝重:\"大帅,此事蹊跷,官军似乎早有准备,居然能准确预判我们的渡河地点。\" 王自用眼中寒光闪烁:\"传令各营严查可疑之人,同时加强巡逻,任何人不得擅自离营!\" 就在王自用焦头烂额之际,乱世王帐中却是一片诡异气氛。 \"大哥,张参戎(张道浚)那边回信了,\"混天王低声道,从怀中取出一封密信。 乱世王接过信,就着油灯细看,嘴角渐渐扬起:\"好!宣大总督张宗衡大人答应了我的条件,只要献上王自用的人头,就给我游击将军的官职,兄弟你也能捞到一地守备之职,再也不用颠沛流离看他王自用的脸色了。\" \"可是大哥,\"混天王犹豫道,横营精锐数千,我们如何打的过他们?\" \"怕什么!\"乱世王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王自用现在自顾不暇,哪有精力管这些。” “再说了,那个狗东西抢了我的女人,我早晚要他的命!投靠官军是最好的出路!” “明日你亲自去枳关的官军营地面见总督大人,把我们的计划详细说明,记住,一定要见到张参戎,他是我们的保人。\" 混天王咬了咬牙:\"好,我明日一早就去。\" --- 次日黎明,混天王扮作一个普通骑兵,悄悄离营向北而去,他沿着小道走了六十多里,来到了枳关的官军大营。 官军营地的哨兵已经有人提前通知了他们,见混天王拿出来信物,立刻引着他前往宣大官军营地。 中军帐内,宣大总督张宗衡端坐正中,泽州营参将张道浚侍立一旁,混天王跪伏在地,大气不敢出。 \"抬起头来。\"张宗衡淡淡道。 混天王战战兢兢地抬头,只见这位总督大人五十出头,面容清瘦,一双眼睛似乎看透了他心中想了什么。 \"你就是贼渠乱世王的弟弟?\"张宗衡问道。 \"回...回大人话,小人正是。\" 张道浚上前一步:\"制军大人,此人确是乱世王亲弟,前些日子乱世王派人送来的信物也核对无误。\" 张宗衡微微颔首:\"说说吧,你们打算如何献上王自用的人头?\" 混天王咽了口唾沫:\"回大人,我兄长在流寇中颇有实力,手下也有不少精锐,只要官军配合打个败仗,我们可以以此胜仗为理由设宴邀请王自用,席间动手除掉他,这个计划需要点时间,请大人给我们十天时间同时请对面阳和官军配合一下。\" \"太慢了。\"张宗衡打断道,\"本部堂没时间陪你们玩这种把戏,告诉乱世王,要么三日内提着王自用的人头来见,要么就等着和王自用一起覆灭!\" “本部堂用这个方法只是为了减少官军伤亡,而非真的怕了你们这群贼寇。” 混天王额头冒汗:\"大人明鉴,王自用身边护卫森严,三日实在是不够啊。\" \"那就两日。\"张宗衡冷冷道:“张参戎,送客。” 张道浚拉着混天王退出大帐,低声道:\"制军大人军务繁忙,脾气急了点,你回去告诉乱世王,只要事情办成,我保你们兄弟荣华富贵。\" 混天王连连点头,匆匆离去。 --- 义军大营中,王自用正在查看地图,忽然亲兵来报:\"大帅,我们在河边抓到一个形迹可疑之人,自称是乱世王部下,却说不出通行的口令。\" 王自用眉头一皱:\"带上来。\" 不多时,一个骑兵装扮的汉子被押了进来,正是刚从枳关的官军大营返回的混天王。 \"混天王?\"王自用眯起眼睛看向他,\"你这是从哪回来?\" 混天王强自镇定:\"回盟主,小弟...小弟去下游探查渡口刚刚回来。\" \"哦?\"王自用冷笑,\"探查渡口需要换装易服?需要偷偷摸摸?来人,搜他的身!\" 亲兵上前搜查,很快从混天王贴身处找出一封密信,王自用展开一看,脸色顿时大变。 \"好个乱世王!竟敢私通官军,欲取我人头换富贵!\"王自用怒极反笑,\"来人,立刻去把乱世王给我拿下!\" 吴器急忙劝阻:\"盟主且慢!乱世王手下也有不少能征善战的士卒,若贸然动手,恐引发内乱。如今大敌当前乱不得啊,不然我们全部都会丧命于此。\" 王自用深吸一口气,强压怒火:\"你说得对。传令各营加强戒备,特别是对乱世王所部,另外,准备撤军事宜,这黄河是过不去了。\" 当夜,乱世王得知事情败露,索性一不做二不休,率领一千多兵马公开打出降旗,渡过黄河投奔官军去了,至于剩下的部众他们实在带不走了。 王自用知道挺进开封府已经没有可能了,只得带领邢红狼、八金刚等掌盘连夜走孟县邵原镇向山西垣曲撤退,在枳关等着乱世王消息的张宗衡因为沟通条件问题也没提前做好准备,此战除了把联营的义军打散了,逼降了乱世王兄弟,没有对横营造成太大杀伤,又让王自用跑回了山西。 日后,得到确切消息的张宗衡大怒连忙让官军拔营起行追击王自用,而乱世王两兄弟别说当游击和守备了,连那一千人的兵权都没有了,成了官军一个大头兵,不过张宗衡终究不是洪承畴那样的人,没有杀了他们。 第308章 迎战河南官军(1) 王自用跑了,张宗衡又跟着追回了山西,但是河南的官兵不可能跟着他们追到山西啊,那边的贼寇不关他们的事,选来选去,玄默把目标放在了刘处直那部人马,都是流寇打谁都一样。 就这样河南官军直接奔刘处直这边的联军来了,共计两万官军,河南副将卜从善部最多占了五千人。 南阳守备丁守贤部有一千多毛葫芦兵,由两个千总统领,他们是两兄弟,兄长任光荣,弟弟任继荣。 除此之外参将王士英和芮琦两部官军五千人马,蔡如熏部三千,王绍禹部三千,玄默标营四千,合计两万一千官军朝刘处直等几营联军扑了过来。 河南官军的马匹不多,侦骑自然也不多很难遮蔽战场,官军刚刚出发就被侦察营发现了踪迹。 刘处直只能指挥义军再次夺取清化镇不远处的修武县城,作为一个落脚点,冬天到了在外面流动不是啥好办法,既然河南官军冲自己来了,要跑也不能让人撵在后面追。 此次联营刘处直部七千兵马,李自成部四千,张天琳三千,马守应跟着高迎祥去了卫辉府没有参与联营,联军只有一万四千兵马要少于河南官军。 但是联军的优势则是有近五千骑兵,马匹披甲的重骑兵有七百多,而河南不怎么产马,优秀战马很少,玄默的两万官军骑兵只有一千,这就给了联军迎战他们的勇气。 另外刚刚打破怀庆府城,义军士卒们都得到了赏赐,该休整了的也休整了,就连普通营兵也吃了好几天肉了。 在联军进驻修武县城后两天后,玄默率领官军抵着寒冷来到了县城外面。 第一战依旧是侦骑之间的交战,在官军还在扎营时李狗才带着侦察营百十号侦骑出修武县城探查情况,与官军接战一阵,这支官军骑兵不是新手,双方弓箭马刀一起上,互相损失十几骑后分开了。 两万官军的侦骑就这一百多号人,而侦察营有五百多人,李自成部和张天琳部也有不少,所以指挥这支骑兵的把总见势不妙,率领剩余队伍往营地跑。 官军骑兵的把总感觉到这次的对手有些难打,他在河南打了几年的仗,消灭的草寇不计其数,本以为流寇都是一个样。 没想到,第一次接触这些老秦寇,才发现他们与河南那种啸聚山林的饥民完全不同。 这些人技艺娴熟,作战很有纪律,其水平并不亚于河南官军,河南的土贼也不会有这么多马匹和铠甲,刚才那些贼寇各个身上都有一身棉甲。 就在联军加固修武县城准备同官军来场硬战时,之前在汜水县阻击王自用的阳和兵也在王进朝和姜瑄的率领下来支援河南官军了。 现在聚集修武县城外面的河南官军有两万六千人了,巡抚玄默虽然从来没打过仗,但也知道两万六千大于一万四千,随即开始指挥官兵包围了修武县城,但是没有主动攻城,他也知道冬天攻城是找死,打算困死这帮流寇。 这招其实还算有用,玄默如果能包围联军两个月以上就能断他们的粮食了,不过刘处直不打算让他们围两个月,他决定要主动出击了。 在城墙后面的空地上,义军两千骑兵四千步兵集结了起来,刘处直和李自成张天琳三个掌盘子亲自指挥,克营郭世征和马世耀还有闯营的刘宗敏以及过营的张三也随同出征,临走前刘处直打算给他们发个言提升下士气。 兄弟们,掌盘子、副盟主来了,都安静下来听听他要说什么。 听到刘处直来了,联军士卒们下意识地站直了身体,准备听听他说些什么。 刘处直拿着喇叭喊道:“兄弟们,城外头是两万多官军,自打在陕西起义以来,我们还是第一次打这么大的仗。 论作战技能,这些河南官军不如三边的官军,但好歹他们也有两万多人,撒泡尿都能装一个池塘,这一战还是很不好打的。” 刘处直站在城楼上,看着集结的骑兵和步兵,喇叭将他的声音扩散的十分响亮,传得很远。 “兄弟们知道为什么会有这么多官军吗?因为我们在怀庆府杀了郑王朱翊钟。” “这个朱翊钟论起来,算是崇祯皇帝的叔祖父,都是燕王朱棣的后代,他一死,这个驴日的皇帝就坐不住了,在朝堂上大发雷霆听说还吐血了,他这次除了换了很多官员,还派了这些官军来,要剿灭我们义军。” “在大明从来没有什么爱民如子的皇帝,从朱元璋起到现在都没有,朱翊钟在怀庆做了几十年的王爷,当人牙子兼并土地将山川河流当做私产,没有他没做过的坏事,被他害死的人都数不清有多少了? 大明朝廷管过这些人的死活吗?有哪个官为他们伸冤报仇吗?现在朱翊钟死了,河南新组建的野战部队来了,还是巡抚亲自统军。 这个天下已经没有我们这些良善百姓的活路了,这个天下就是那些皇亲国戚,土豪劣绅的,他们靠着吸我们当兵的,吸老百姓的血来满足他们奢侈生活,他们欲壑难填,他们是猪、是狗反正就不是一个人。 今天我们就要让天下百姓都知道,我们这些流寇,我们这些泥腿子一旦拿起了武器,那些王公贵胄们都应该在我们面前颤抖。 随后他拔出那把造反时一直带在身边的雁翎刀,大声喊道:“我们起义,不止是为自己谋一条活路,也要为天下人谋一条活路,打垮这些狗官和那些狗官军就是第一步,兄弟们杀官军啊! 对面那个叫卜的狗官手下兵最多,今天就先拿他开刀。 现在我宣布作战计划,还是一二字阵,骑兵从中间突击,步兵两翼包抄就盯着卜从善打,最少也要打残他。 听到城内的流寇大喊要杀了他们这些官员要覆灭大明,玄默的愤怒已经快要化作实质溢出来了。 他没想到竟然还有如此嚣张的悍贼,官军两万六千余人围城,他们竟然还敢出动六七千之众主动出城攻击。 更让他愤怒的是,卜从善这个废物竟然抵挡不住,节节败退,已经快要波及其它军阵了。 “玄抚院不要担忧,流寇不过是临死前的狗急跳墙而已,我们有了宣大边兵的支援,将这这些流寇剿灭易如反掌,末将这便去增援卜协台。” 王绍禹一边安抚玄默的心情,一边吩咐亲兵取甲备马,准备回到自己的军阵指挥作战,卜从善要是被打垮了,他的兵马也会被溃兵波及,流寇一冲过来就完蛋了。 玄默愤然坐下,怒气依然未消,他从来没有担任过有关军队的任何职务,带兵打仗他完全不懂只能依靠这些将领。 今天他如此愤怒不仅仅是因为卜从善面对流寇直接一败涂地,更是因为流寇骂郑王也将他骂了。 万历四十七年,玄默刚刚考中进士,所任的第一个官职,就是怀庆府推官,刘处直刚才骂的狗官绅里,也有他的一份。 玄默其实不算一个狗官,他是普通百姓家庭出身靠着做八股的能力一路考上来,后面进士及第当了官,也想着给老百姓做点好事。 但是在怀庆任上,他撼动不了郑王分毫,也曾有老百姓向他哭诉郑王的暴行,而他什么都做不到,甚至连上疏陛下说明郑王的坏都做不到。 郑王姓朱,名字中间还是翊和当今皇帝的祖父是一个字辈。 大明朝上万官员不是没有清官、良心官但是他们当了官就要服从皇权的压制,而郑王就是皇权的延伸,他们做不到也不可能做到将郑王废位将郑国除国。 流寇到了,高低贵贱的秩序都被打破了,玄默打心眼里对这些颠覆高低秩序的流寇的感到厌恶。 在他心里在他学习的儒家学说里面,他认为百姓无论受到什么委屈都不应该造反,应该等上位者来评判过错。 想到这里他整理了自己心情,打算好好的和流寇打一仗,告诉世人不要造反,造反只有死路一条。 第309章 迎战河南官军(2) 修武县城在小丹河南岸,城外地形平坦很适合骑兵冲击,卜从善带着的河南兵一开始就被两千骑兵切成数块,又被随后而来的义军步兵分割包围,在王绍禹的增援下,卜从善损失数百人后跑回了壕沟后面,丁守贤指挥毛葫芦兵在后面放箭,掩护他们撤离。 这群毛葫芦出身猎人或者是山民箭法卓绝百发百中,此次突袭首在速度就没有让孔有德的火器部队出动,一时间义军步兵冲不过去损失也不小,只好暂时撤回城下列阵。 卜从善部从义军进攻开始就溃了,但其实没有损失太多人马,收拢了队伍后还有四千多号人,但这帮人被流寇的骑兵吓坏了,后面再想让他们鼓起勇气就需要一些手段了。 毛葫芦兵擅长山地战,这里是平原只能依靠着壕沟和栅栏勉强能抵挡骑兵冲击,由于南阳府离得远,丁守贤来了以后官军和义军就接战了,根本没有来得及修壕沟栅栏,只能用之前官军挖的壕沟。 流寇退了以后他带着任光荣两兄弟检查前面官军挖的壕沟,大部分壕沟只有小腿那么深,根本做不到迟滞流寇的作用。 看到了这些栅栏和战壕,任光荣再也绷不住了,用脚一踹,一排栅栏就倒了下去。 卜从善草草弄得的这些破玩意别说阻拦骑兵了,来只羊都能撞开,等下流寇反应过来,直接先突突他们,这不就是等死吗。 至于指望其它官军增援?那更没有可能了,那帮家伙不卖队友就不错了。 城外,刘处直几人正在讨论刚才的战事,卜从善的那些兵已经溃了原本可以继续扩大战果,但是那帮穿着皮子的毛葫芦是真的猛,那些箭矢可以说箭箭咬肉,合围的步兵直接被他们射倒一大片,得想办法先解决掉这伙人。 刚才率领骑兵冲锋的郭世征补充道:“这些毛葫芦没有什么精良铠甲,就是那一手箭法强,只要骑兵能冲到他们近前这些兵就只能挨打了。” 好,休整一会弟兄们再冲一次,老郭你和老马带骑兵在冲一下,别的不管先把那群毛葫芦给灭了。 两人抱拳接令后,刘处直又继续安排下次出击的事宜,还是骑兵先导步兵随后,只是这次换一个目标。 两次战斗间隙还没过多久,玄默的指挥能力堪忧,到现在官军还在部署,在马世耀郭世征率领下,义军骑兵又冲了过来,目标直指那群毛葫芦。 修武县城外官军营地,丁守贤正在指挥随军民夫继续挖掘壕沟,两仗时间间隔不久,这个壕沟还没挖好。 突然壕沟前面马蹄声响起,大哥快跑啊!流寇的马队来了!”任光荣的弟弟任继荣喊道。“快跑!快跑!”任光荣急忙招呼自己的部下,撒丫子逃命。 和郭世征想的一样这些毛葫芦兵没有什么铠甲近战能力太差了,他仅用三百余骑兵,便轻而易举地驱散了上千毛葫芦兵,任光荣带着丁守贤和自己弟弟撒丫子就跑,一时半会是回不来了。 赶跑了这群毛葫芦,两人还没来得及休整,姜瑄、王进朝带着宣大边军支援过来了。 阳和兵的表现就好得多了,虽然姜瑄和王进朝的队伍缺马,但他们还是有一些精锐骑兵。 步兵甚至还带了拒马,能对骑兵造成威胁的长矛兵也有不少,这些阳和兵接受过列阵作战的训练,没有在像毛葫芦那样被轻易击溃,甚至还反击了骑兵一阵。 郭世征率部冲杀了两次,都不能赶跑官军,反而折了四十余骑,直到李茂亲率中营主力赶来,姜瑄二人在河南没那么强的战心主要以保存实力为主,见流寇大部队前来,侧翼的官军队伍都被流寇牵制支援不了自己,遂开始脱离战场,义军骑兵久战疲惫也没追击。 随着后方鸣金声响起,两边军队都开始脱离接触,天已经快黑了,部队没有做好夜战准备,就先退回县城了。 这一战联军死伤数百人,杀伤官军大约有上千,算是一场小胜,但是还没能彻底打败这些官军。 但是此战好处也颇多,官军认为自己兵强马壮,带着锐气而来,挨了当头一棒之后,气势就没了一大半,不少人都认为如果不是阳和兵的支援今天这仗战果还会更大。 官军面临着一个致命的威胁,他们出兵速度太快了,粮食接济不上,除了宣大来的姜瑄王进朝二人和长期驻扎州府的王士英芮琦两部官军不缺粮,玄默从南阳和开封调动的队伍大部分行粮只有三天,很快不少缺粮的官军就下乡开始打粮了。 玄默当然是不允许自己的部下去抢劫百姓的,但是他的不允许只能停留在口头批评上,军士们岂会饿着肚子听他讲大道理。 很快围城的官军就少了,也没有再主动进攻,但是宣大边军却死死的驻扎在修武北门外守着小丹河的几处浮桥,卡死了义军撤退的道路。 官军兵力雄厚损失千人也不碍一点事,但是那五千阳和兵来了,这仗就不太好打了,如果在这里僵持久了有可能官军会继续摇来兵力增援到时候就只能在这一隅之地困死了。 又是一次例行会议,几个掌盘子和一些高级军官都来参与了会议。 刘处直首先发言,他觉得眼下应该撤退了,回到山西找一处林子安稳过冬,修武县城不可守了,再像第一天那样出城打官军一个措手不及也做不到了,他们又不是泥捏的。 还有那五千阳和兵,义军营中除了老本兵能和他们较量一下其余营兵都不是他们对手,如果外面官军调度好了几部人马配合得当,义军纵使能打败他们,但是精锐如果损失过多后续应对张宗衡的宣大边军和陕西援剿官兵来又该怎么办呢。 所以刘处直认为可以撤退了,从济源县附近李自成来河南的道路原路返回山西先和这些官军脱离接触。 在座不少人都明白,现在义军的实力还是不足以同官军打这种大兵团作战,引以为傲的骑兵面对阳和兵临时构筑的一些防御工事都冲不过去,但不少人想的是该如何撤离这才是关键。 思来想去,李自成提出了一个意见,可以用财宝贿赂一下北门小丹河驻扎的阳和兵,至于为什么要贿赂他们呢,因为其余河南官军都是玄默下属不一定敢冒着风险做生意,而阳和兵则不同,他们只是临时抽调给玄默指挥的,对于玄默的命令他们可以选择听也可以不听。 现在的官军都缺饷义军和姜瑄王进朝两人又没啥深仇大恨,如果价位合适的话,他们两个没道理不动心。 听完李自成的话,刘处直直接拍板表示支持,并且拿出了十五万两现银和一些古玩字画,李自成张天琳二人没有刘处直的腰包鼓,分别出了七万两和五万两白银还有在怀庆府城缴获的那些古玩字画。 钱财宝物都准备好了,就等着一个合适的机会派人去联系北门外的姜瑄王进朝二人了。 这个人选刘处直也想好了,那就是李中举,他是全营读的书最多的也是老兄弟了值得信任,营里这些年虽然也有不少读书人投奔,但大多数都只是书办,让他们去做这件事刘处直不放心。 李中举得到刘处直的命令后,抱拳表示接令。 第310章 贿赂姜瑄、王进朝二人 李中举听到刘处直将这个任务交给了他,之地上前一步,抱拳行礼表示接下了这个任务。 \"好。\"刘处直从怀中掏出一封信,\"这是给姜瑄的,言辞已斟酌再三,记住,若事不可为,保命要紧。\" 李中举将信贴身收好,又接过刘处直递来的一个大包袱,里面装着几件从怀庆府缴获的珍玩样品,一方是东晋刘裕的黄金印章、一幅宋代马远的寒江独钓图、一枚西域和田玉做的玉佩,都是从怀庆郑王那边缴获的好东西。 当夜三更,李中举和一个随从换上官军的军服,借着夜色从城墙一处破损处缒下,往官军营地出发。 刚到官军营地外三里远居然有几个军士骑着马打着灯笼从不远处经过,两人只好伏在雪地里一动不动,直到确认巡夜的官兵走远,才猫着腰向北快速赶过去,这些都是玄默专门安排外出巡逻的骑兵,若是被他们抓住,那任务就功败垂成了。 阳和兵的营地灯火稀疏,哨兵穿着鸳鸯战袄外面套着一件棉甲,抱着长枪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李中举从怀中掏出一块腰牌,这是前两日交战从一名阳和兵百总身上取得的。 \"站住!什么人?\"哨兵警觉地举起长枪指向两个人。 李中举高举腰牌:\"奉姜参戎密令,有紧急军情禀报!\" 哨兵狐疑地接过腰牌,借着火把光仔细查看,终于点头:\"随我来。\" 中军大帐内,姜瑄正与王进朝对饮取暖,姜瑄三十有五,面容儒雅,若非一身戎装,倒像个书院先生;王进朝则是个粗犷汉子,满脸络腮胡,正大口灌着烧酒啃着一只烧鸡。 \"报两位将爷!有个百总求见,说是姜参戎安排的他去贼军那边打探消息。\"亲兵在帐外高声禀报。 姜瑄眉头一皱:\"我没有安排什么细作去贼营啊。\"话未说完,李中举已被带入帐中。 \"你是何人怎敢擅闯官军军营?\"王进朝啪地放下酒碗,手已按在刀柄上,不从实招来直接砍了你。 李中举深施一礼:\"我奉义军刘掌盘之命,特来拜见二位将军有要事相商。\"说着取出那封信,双手奉上。 姜瑄接过信,就着烛光细看,脸色渐渐凝重。 王进朝凑过来,刚看了几行就勃然大怒:\"好大的胆子!来人将这个贼寇抓起来,明日送交玄抚院发落。\" \"且慢。\"姜瑄抬手制止,看向李中举,\"你们刘掌盘让你带什么话?\" 李中举不慌不忙解开包袱:\"这是些许心意,事成之后,另有三十万两白银奉上还有其它的古董字画都价值千金。\" 王进朝冷笑一声:\"就凭这些财物,想买通朝廷将领?\" \"王游戎明鉴。\"李中举恭敬道,\"这些不过是样品,三十万两现银已备齐,只等二位将军点头,便可送来,想必二位的队伍饷银也没发足吧,若是长久这样你们还如何带兵呢?\" 姜瑄把玩着那方刘裕的黄金印章,忽然问道:\"你们如何保证这不是缓兵之计?\" \"姜参戎,\"李中举直视对方眼睛,\"我军困守孤城,外无援兵,粮草也不能长久维持,不过求一条生路,阳和官军与我等素无仇怨,何必为河南的官员卖命,少死一些兄弟不好吗,朝廷让你们来河南剿灭我们给了你们多少好处?\" 王进朝拍案而起:\"放屁!朝廷剿匪,何分彼此?今日放过你们,你们以后得杀更多的官兵!\" 帐内气氛骤然紧张。李中举却微微一笑:\"王游戎忠勇可嘉,不过你们二位终究是宣大的人,若我义军覆灭,二位将军以为玄默会分多少功劳给阳和兵?\" 姜瑄眼中现在贪婪和忠君爱国两种思维正在交战暂时不分胜负。 李中举则趁热打铁说道:\"反之,若我军突围,二位将军可报血战不敌,这些银两足够给兄弟们发完赏银,二位还能赚一笔何乐而不为呢? “此外两位将军如何交差我们也想到了,义军撤走时会留下三百个首级供你们交差,而且请你们放心,这些都是从官军手里缴获的,都是他们砍的青壮首级,冬天也不容易腐烂就一直留着了,这些足够你们向巡抚叙功了。” 王进朝还要发作,姜瑄却抬手制止:\"你先下去,容我们商议。\" 李中举被带到一个偏帐看管。两个时辰后,姜瑄独自前来,脸色阴沉:\"刘掌盘打算何时行动?\" \"明天子时吧。\"李中举心跳加速,知道事情成了大半,\"我军从北门出,过浮桥后直奔济源县城,二位将军只需佯装遇袭后撤,待我军通过后再回防。\" 姜瑄盯着他看了许久,终于点头:\"记住你们的承诺。若敢耍花样,我以后不会放过你们的。\" \"姜参戎放心。\"李中举深深一揖,\"义军行走江湖最重信义,以后我们义军少不了要和你们合作,大家无冤无仇没必要互相坑蒙拐骗。\" 十二月二十日夜,修武县城北门悄然开启,李自成率闯营先行,刘处直居中策应,张天琳断后,队伍开始敲锣打鼓的装作袭击官军营地一样,穿过了阳和兵的驻扎营地。 远处一个丘陵小坡上面,姜瑄和王进朝冷眼旁观,当最后一批义军通过浮桥,王进朝狠狠啐了一口:\"便宜这群反贼了!\" 姜瑄拿着那个黄金印章左看右看爱不释手,过了好一会儿他淡淡的说道:\"传令下去,全军后退五里,明日一早,派人去接收银两和首级。\" 当玄默得知义军突围的消息时,已是次日午时,他怒气冲冲赶到阳和军营,只见满地狼藉,几具穿着农民军服饰的尸体横陈营前。 姜瑄给自己打扮了一下带着一身伤出迎,声音虚弱的说道:\"末将无能,贼寇夜袭,我军虽奋力抵抗,奈何寡不敌众被贼寇从浮桥上面跑了。\" 玄默看着姜瑄胸前渗血的绷带,又见营中确实有战斗痕迹,只得强压怒火:\"姜参戎辛苦了,贼寇往哪个方向逃了?\" \"他们往济源县方向逃跑了。\"王进朝抢着回答,\"我部已派精骑追击!\" 待玄默离去,姜瑄与王进朝相视一笑。后帐中,三十万两白银整齐码放,其余的那些古玩字画更是价值连城,要是拉回山西卖给那些富商,两人数银子都得数的手抽筋。 \"这笔买卖,不亏。\"王进朝摸着白花花的银子,咧嘴笑了。 姜瑄望向西北方向,若有所思:\"乱世之中,多留条路总是好的,谁敢说官军一定能剿灭这些贼寇呢,这些贼寇铁甲马队、火炮都有,打败的官军也不在少数了,没必要拿咱们的老本帮河南剿匪,兵力打完了他们也不会给我们补充一兵一卒,提供一两银子的抚恤。” 第311章 会师王自用 从修武突围后,联军包括家眷四万余人进入沁水附近的析城山暂时过冬,在这里度过了崇祯五年的最后几天,时间进入了崇祯六年正月。 今年的山西冷的要死,冬天到了妇女营老弱实在没办法再继续跟着转战了,而联军却不能待在山区里一直窝着,一是粮食原因,这沁水附近被义军和官军来回拉锯两年了,地皮都被刮干净了,刘处直也不会凶残到去把百姓口粮搜刮了。 正好王自用回到山西后甩掉了屁股后面的张宗衡部之后,同刘处直又联系上了,邀请他一起先去高平县,继而进入太原府打粮同时再调动官军。 现在山西也不算太安全,陕西官军的李卑、艾万年、贺人龙三部七千人已经从韩城渡过黄河进入平阳府,张宗衡部的一万七千官军也在平阳府,许鼎臣麾下的颇希牧、苟伏威、史记还有调到山西当总兵的张应昌部一万一千人在辽州附近堵高迎祥,驻扎泽州的猛虎二将有六千人,整个山西南部可谓是官军云集。 王自用的意思是两边安置好了老营,只带正兵出发将官军调动起来,想办法再打下山西的一个州城吸引官军前来,义军则趁机再次南下河南。 刘处直同李自成和张天琳商议后觉得这个主意不错,就同意了,在析城山几部义军各自将老营安置好,刘处直留下了后营的一个千总带兵一千保护他们,李自成张天琳也同样如此。 严格意义来说,如果官军真的进山搜剿,联军留下的两千多士卒是挡不住他们的,要执行这种长距离机动是无法带上他们的,只能拼一把了。 不过义军主力只要暴露在各个州县,让官军知道往哪里追,山里的老弱就安全了,安置好了老营,联军就出发了。 联军脱离各自老营后,机动性就变得非常高了,一般来说官军如果不是纯骑兵部队是不可能再追得上了,从析城山到高平二百多里的路程,联军三天便走完了。 刘处直到高平县的第二天,王自用和邢红狼八金刚等人便赶到了高平县同刘处直几人再次合营,高平的城防部署得很好,和崇祯三年的陕西一样,现在山西南部这些所谓的流贼活动区域的州县都安排上了营兵防守。 打这一座县城也得不到几颗粮食,联军主要是来露个脸告诉官军他们到了这个地方了,张天琳和邢红狼故意将高平县城围住三面没有打让高平知县能从另一个门离开去报信。 剩余的义军则把附近的乡绅又犁了一遍,王自用这次回山西后把那些拖后腿的掌盘子都扔了,只带了八金刚和邢红狼还有革里眼、破甲锥等几营人马,军纪也勉强看的过去,刘处直几部军纪也不错,这次义军再回山西对附近的破坏没之前那么大了,在大浪淘沙下,不合适的人终究会被淘汰,义军也会一步步正规起来。 驻扎在泽州的猛虎二将听到高平紧急求援,有数万贼寇在围城,没做什么思考,两人花了一天时间收拾东西带上行粮,率领主力从泽州北上援救高平。 而义军不是来和猛如虎两人切磋的,李狗才报告官军起行后,联军从高平县城解围离开,在猛如虎两人到了地方后,联军已经离开了。 七天时间,义军奔袭了五百里杀到了太原旁边九十里的清徐县城。 清徐县城的官绅完全吓得不知所措城里乱作一团。 这段日子,官军不断增兵意图将流寇压制在晋南,各地官绅们见朝廷发了狠集结了四五万官军围剿流寇,都以为可以高枕无忧了,没想到突然之间,流寇竟然从天而降一般出现在了城下。 官军的包围圈看似广大,实则漏洞百出,和几百年后的果军一样,他们的主力绝不离开主要补给线也就是州县附近,侦察力度因为马匹数量少也做不到义军那样经常数百骑上千骑的撒出去,侦测敌情。 这样也就给义军留下了很多可以行动的空间。 在豫北,官军可以利用太行、黄河的天险限制农民军的行动,可进入山西腹地后,他们根本无法有效堵截只能跟在屁股后面追。 当然也有因为常年缺饷的原因,大部分官军不想拼了命的去追,行军是很费体力的,领的那三瓜两枣能列阵和流寇打一仗就对得起陛下了,只有少数官军精锐和饷银发足了的愿意去追。 五百里路跑七天,其实算不得特别快的速度刘处直从一些邸报得知后金骑兵快速行军一天能跑两百里,可是对于围剿的官军来说,这个速度已经足够溜得他们团团转了。 联军赶到的当天,即对清徐县城展开了强攻,县内对于战事毫无准备,也没有安排营兵进驻,在联军的四面环攻下,一个时辰就破城了。 仅仅两天后,联军又打破了清徐东南边的徐沟县。 清徐和徐沟的失守在太原造成了巨大的恐慌,清徐离太原只有九十里,最多两天就能赶到,徐沟到太原也不过百里。 联军现在随时可以劫掠太原周边的晋王府和士绅的产业补充钱粮,府城士绅天天去巡抚衙门施压,都在指责新巡抚许鼎臣剿贼不力。 征了那么多的加派,调来那么多边镇官军,结果剿来剿去,把流寇从太行山里剿到太原来了。 士绅们开始向北边的忻州和代州逃跑,在他们的带领下大部分有些家底的百姓害怕被流寇祸害了,也带着金银细软跟着跑太原的局面一片混乱。 之所以会混乱,还有一个重要原因,那就是巡抚许鼎臣并不在太原府城,他为了追击从彰徳府武安县又杀回辽州的高迎祥,把自己的一万一千兵马都调到了平定、乐平、固关一带堵截他。 这里是山西和北直隶的边界,许鼎臣想的是和卢象升两面夹击,想一举歼灭高迎祥。高迎祥哪里是那么好剿的他部队的机动能力比王自用和刘处直那边还要好得多是真的人人有坐骑代步,在官军合围之前,他便带着大部队转移了。 府城出了这么大的事情,许鼎臣不在太原主持大局,地方的官员幕僚根本控制不住现场。 流寇有四五万人,就在太原府肆掠,许鼎臣觉得如果直接回去太危险,下令在榆次集结兵马,先收复丢失的县城稳住后路,同时下令各路兵马火速回援。 王自用和刘处直并未打算在这里和官军主力决战,许鼎臣背后就是卢象升,宣大总督张宗衡的兵马也已经进驻平阳府了,官军能调集的军力实在太多,打起来义军很吃亏。 只要官军动起来,联军的目的就已经达到了,在官军来之前他们就从清徐和徐沟撤退了,十二天后,联军又出现在了太原南边七百多里外的沁水县窦庄。 八大王张献忠、乱世王郭应聘、混天王郭应宾、一字王刘小山、领兵王凌邦文、蝎子块拓养坤、闯塌天刘国能、扫地王张一川等八营义军已经等在这里了。 义军已经和窦庄拉扯了两年了,该做个了结了,窦庄主力都被张道浚带着加入宣大的围剿队伍,这次义军汇集十数万人准备一鼓作气拿下窦庄。 义军再次回到晋南,让许鼎臣的怒气几乎到达了顶点,山西是这些流寇赶的大集吗?怎么让流寇想怎么逛就怎么逛? 王自用和刘处直这一来一回,横跨半个山西,来回上千里,如入无人之境。 各地官绅的弹劾雪片般飞向京师,他都不知道如何向陛下交代了,许鼎臣急忙更改命令,刚刚走到太原府一带的官军只得再度南下。 第312章 攻陷窦庄 崇祯六年正月二十五日,风尘仆仆的义军辗转两千多里将官军调动至山西北部后,南下窦庄准备解决这个老对手了。 \"大帅,这次定要拿下这窦庄!\"刘处直转头对身旁的王自用说道,呼出的白气在寒风中迅速消散。 王自用捋了捋胡须说道:\"张道浚那厮带着主力去了张宗衡那里,庄里据说不过三千多人,我们准备了这么久,也该是时候了结这个老对手了。\" 在他们身后,十余万义军正在安营扎寨。八大王张献忠、乱世王郭应聘、混天王郭应宾等各路掌盘各自指挥着部下,营帐如林,旌旗蔽空。 \"孔将军,你的火炮准备得如何了?\"刘处直回头问道。 孔有德抱拳行礼,声音洪亮:\"回刘掌盘,炮位已布置妥当,弹药充足,定能扫清窦庄的垛台。 刘处直满意地点点头:\"好!明日一早,先以火炮轰击,再派木幔车掩护步兵前进,这次在怀庆府我们搜集了不少工匠跟着我们,都是些木工好手,给我们造了足有三丈长的壕桥,窦庄这个护城河不再是障碍了。\" 夜幕降临,义军营地点起无数篝火,远远望去如同星河落地,而在窦庄城墙上,守军紧张地注视着这一切。 \"夫人,贼军势大,我们是否早做打算\"窦庄守将张武忧心忡忡地对张道浚的妻子霍氏说道。 霍氏一袭素衣,面容坚毅:\"张千总不必多言,我夫君临行前将窦庄托付于我,我必与窦庄共存亡。 传令下去,加强夜间巡逻,防备贼军夜袭。\" 与此同时,在庄内张府,张母正跪在祠堂前,虔诚地上香祈祷,烛光映照着她布满皱纹的脸庞,显得格外肃穆。 \"列祖列宗在上,保佑我窦庄再次平安度过此劫...\"老人的声音微微颤抖。 黎明时分,随着一声炮响,战斗正式打响。 孔有德亲自指挥义军所有火炮,三十多门佛郎机虎蹲炮还有几门射程较远的铜炮同时怒吼,炮弹呼啸着飞向窦庄城墙。 第一轮齐射就有三发铁弹命中城垛,砖石飞溅,守军被炸得人仰马翻。 \"调整角度,集中轰击北门左侧那段城墙!\"孔有德令旗一挥,左部的炮队开始调整角度方向。 窦庄城墙上,守军被压制得抬不起头来。张武冒着炮火在城墙上奔走指挥:\"注意隐蔽!准备滚木礌石!贼军要上来了!\" 果然,炮击稍歇,义军的进攻部队就出动了,数十辆木幔车在前,巨大厚重的布面为后面的步兵提供掩护,一般的火器箭矢射上去一点用都没有。 推着云梯的辅兵紧随其后,还有专门用来撞门的撞门车,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几座三丈长的壕桥,每一座都有十数人推着行进,准备架设在护城河上。 \"放箭!\"张武一声令下,城墙上箭如雨下。但大多数箭矢都被木幔车挡住,只有少数倒霉的义军中箭倒地。 而窦庄的火器大部分都被张道浚带走了,这次再打窦庄,上面的火器明显稀疏了不少,基本上没有什么用处了。 义军很快冲到护城河边,壕桥被迅速架设起来,木幔车继续推进,掩护着推着云梯的辅兵靠近城墙,撞门车则在数十名义军的推动下,轰隆隆地冲向城门。 \"倒油!点火!\"守军将早已准备好的火油倾倒而下,随即射出火箭。 瞬间,城墙下变成一片火海,惨叫声此起彼伏,几名义军浑身着火,惨叫着跳入护城河。 但义军人数实在太多,第一波进攻刚被击退,第二波又涌了上来,孔有德的火炮冷却后再次开火,这次集中轰击一段城垛,将这次义军要爬的那一截垛台全部扫平了。 而这时撞门车也撞开了窦庄的城门,骚扰义军两年多的窦庄终于要顶不住了。 各营指挥的军官大喊:\"城门开了!冲啊!\"义军发出震天动地的呐喊,如潮水般涌向城门。 张武亲自率领精锐堵在城门处,双方展开惨烈的白刃战。 刀光剑影中,鲜血染红了城门口,守军虽然勇猛,但寡不敌众,渐渐被逼得节节后退。 就在这危急时刻,霍氏率领庄中青壮赶来支援,她手持长矛,英姿飒爽,连杀两名冲进来的义军,暂时稳住了阵线。 \"夫人快退!这里太危险了!\"张武焦急地喊道。 霍氏一枪刺穿一名义军的胸膛,厉声道:\"我乃张家主母,岂能临阵退缩!\" 战斗持续到日落,义军暂时退去,窦庄守军虽然守住了城门口,但伤亡惨重,能战之士已不足两千,义军退去后他们赶紧用木头麻包堵住了城门。 夜幕降临,庄内一片哀鸿,伤员的呻吟声此起彼伏,妇女们忙着为他们包扎伤口。霍氏巡视各处,鼓舞士气,但眼中的忧虑却越来越深。 \"夫人,我们恐怕守不住了\"张武欲言又止。 霍氏打断他:\"明日贼军必会全力进攻。传令下去,将庄中老弱妇孺集中到内院,准备...\"她咬了咬嘴唇,\"准备最后的抵抗。\" 与此同时,义军大营中,王自用、刘处直等人正在商议明日作战计划。 \"今日虽未破城,但已打开缺口。\"刘处直指着临时弄的缩小版窦庄城墙说道,\"明日我建议集中所有火炮轰击城内造成混乱,同时派精锐从城门突入。\" 王自用点点头:\"就这么办。另外,传令下去,破城后不得滥杀无辜,特别是张家人,要活捉。\" 刘处直诧异地看了他一眼:\"大帅何时变得如此仁慈了?\" 要知道王自用对普通百姓会保有一定的军纪,但是对这些官绅他在义军里面是最狠的。 王自用笑了笑说道:“张道浚他老母妻子在我们手上,以后遇到了他还能全力作战吗,这样官军就会少几千兵马了。” 第三天清晨,战斗再次打响,这次孔有德将火炮推进到更近的距离,直接瞄准城内轰击,炮弹越过外墙,落入庄内,房屋倒塌,烟尘四起。 在猛烈炮火的掩护下,横营以及克营的老本兵清理完了麻包木头从城门口蜂拥而入,同时城墙上也有义军爬上去,守军拼死抵抗,在义军两面夹击下终究力不能支。 张武身中数箭,仍挥舞铁鞭死战不退,最终被乱刀砍死。 霍氏率领最后的家丁退守张府,但很快就被团团围住。 看着四周越来越多的义军,她悲愤地举起佩剑:\"张家子孙,宁死不屈!\"正要自刎,却被一名义军哨总一箭射中手腕,佩剑当啷落地。 \"绑了!大帅说这是张道浚的妻子,大有用处!\"带队的哨总命令道。 与此同时,张母在内院听闻庄破的消息,从容地整理好衣冠,取出一条白绫。 \"老夫人,不可啊!\"丫鬟们哭喊着阻拦。 张母神色平静:\"我张家世代忠良,岂能受辱于贼?我若死了,我儿道浚必会为我们报仇的。\"说着就要将白绫抛上房梁。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院门被猛地踢开,李虎带着亲兵冲了进来。 \"快拦住她!\"李虎大喝一声。 一名亲兵眼疾手快,一个箭步上前夺下了张母手中的白绫。 张母怒目而视:\"贼子!老身但求一死,你们连这都不允吗?\" 姗姗而来的刘处直走上前,出乎意料地行了一礼:\"老夫人误会了。我刘处直虽为义军,却敬重忠义之士。张家抵抗至今,足见气节。我岂会加害?\" 张母冷笑:\"猫哭耗子假慈悲!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刘处直不以为忤,转身对部下命令道:\"将张家人妥善安置,不得怠慢。清点庄中粮草财物,但不得骚扰百姓。\" 窦庄之战就此落下帷幕。义军缴获了大量粮草和钱财,也解决了这个拉扯多年的老对手,为了防止再有人利用窦庄抵抗,临走前义军拆毁了窦庄所有的城墙,填平了护城河。 第313章 三十六营作战会议 义军攻陷了窦庄,活捉了张道浚母亲妻子在官军那边也没造成什么太大影响,横竖就是一个退休官员的宅子,而张道浚也没办法救下自己的妻子老母,只能不断的请求张宗衡赶快南下。 张宗衡和张道浚老爸张铨是同年进士,倒是愿意帮助他,不过还是得等兵马南下之后才行。 义军在窦庄暂时驻扎了两日,软禁在窦庄的张母和霍氏天天一哭二闹三上吊,对于妇孺哪怕是敌人家的,刘处直都下不了手,更何况张家在当地名望很不错,杀了她们确实没有任何好处。 无奈之下,刘处直和王自用商量了一下,决定放了张母和霍氏,并且从俘虏的泽州营官兵里面选了五十个俘虏发放武器送这两个和一些张家族人前去平阳府投奔张道浚。 被义军当狗一样遛了二十多天,崇祯皇帝得知了官军被流寇带着在山西旅游,亲自给张宗衡和许鼎臣部划分了防区,让他们在自己的地盘上不准再让流寇逛大集。 许鼎臣的任务就是防守太原、汾州、沁州、辽州,防止闯贼南下和横贼克贼这些混在一起。 张宗衡的防区就是平阳府和泽州,剿灭在此地流窜的王自用、刘处直这些贼首。 崇祯的命令下来以后,分好了防区官军倒是没有那么混乱不知所措了。 但是许鼎臣被皇帝认为不会打仗,于是将猛如虎、虎大威、白安等将领都重新划归张宗衡指挥,贺人龙、李卑等人统带的陕西兵,尤世禄的大同兵和左良玉的昌平左协镇兵,还有汤九州的昌平右协镇兵以及被玄默派到山西支援的游击陈永福都划归宣大总督麾下指挥。 许鼎臣手中的兵力严重不足,仅够保护太原府附近一片。 还是张宗衡觉得皇帝的安排实在不行,从曹文诏的部队里分了艾万年部二千五百官军支援许鼎臣。 就这样还是张宗衡领军驻扎平阳府,猛虎二将驻守潞安府,许鼎臣退回了太原府,流寇如果离开山西去河南就跟着追过去,向北流动就直接堵截,不流动就泽州一地也养活不了十多万义军。 高迎祥没有参加围攻怀庆府心中一直挺遗憾的,来信说想再次集合义军围攻潞安府城,抓住沈王,这封信被王自用看了以后召集所有的掌盘子讨论可行性。 看着李狗才送来的潞安府城一带的消息,刘处直对这些人说道:“大帅和各位掌盘,现在义军要会合高闯王去打潞安府城的话,如果猛如虎他们两个出城与义军野外作战话倒是能打一打,但这两人是专门防守潞安府的,不可能出来和我们打。 猛虎二将还有府城营兵加在一起有上万人,他们麾下军士的底子是大同边军和一些蒙古人战力还是很不错的,要是据守城池,能坚持很长时间我们一旦顿兵城下打不动了,足够官军的援兵赶到了,然后把我们包圆了。 所以这件事千万不能答应闯王,就算要打最多挑一个直隶州打,万万不能再觊觎府城了,怀庆府被拿下完全是一个意外,义军现在并没有正面攻下府城的能力。 在座的掌盘子和王自用听了之后都觉得有道理,刚才确实有几位头脑发热想着有没有可能再打一个,毕竟府城里面有漂亮的郡主,堆积如山的粮草和大量的金银钱财,不过都是造反好些年的老油条了,利害他们还是知道的,打不下来这些都是泡影。 “那刘副盟主,你有什么建议吗?”王自用听刘处直讲完后,顺势一问。 这两天刘处直和营里军官还有李自成那边的人反复讨论对比情报后得出了一个具体的作战方案,现在河南官军也进入了山西了,目前的情况对于义军来说并不是太友好。 “好,既然兄弟们看得起我,那我就来说说我的想法,肯定会把兄弟们往活路上带。” “首先我们兵分四路,大帅、邢红狼、八金刚、破甲锥几营兵马进兵垣曲县,据可靠消息,玄默率河南官军已经进入垣曲范围,最好能在张宗衡没有赶到垣曲前痛击他们,使两边无法联合。” “河南官军再差劲,那也有两万号人,大家千万不要不当回事。” “八大王、扫地王、革里眼、一斗粟往隰州方向活动,扰乱张宗衡的判断,最好在当地搞点事情。” “这两路兵马一动,张宗衡、许鼎臣、玄默三人便不得不动起来,官军的围剿圈子便会越扯越大,义军的活动范围便会更广了。” “乱世王、混天王、蝎子块几位掌盘则率领在沁水、浮山一带的流民三万多人大张旗鼓地进军长子县,做出要强攻潞安府城的姿态。” “至于我、闯将、过天星、闯塌天、张妙手五营兵马,共计四万余人,利用朝廷重新划分山西防区到现在官军还没有彻底调整好,率领主力直插辽州,高闯王不是想打座大城吗,辽州是直隶州规模也不小,我们等不冷了找个机会拿下辽州就好,这样义军四面出击,定会把官军弄得疲惫不堪。” “乱世王几位掌盘,此次你们进军长子县,不是为了去打府城长治,而是在附近吸引官军调动,不到万不得已不要同官军死拼。” 这个谋划是刘处直集合全营的军官加上李中举、还有李自成部一些人想出来的,应该说问题不大,不过义军现下基本上不可能被刘处直使唤的如臂使指,能做到什么程度就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在散会后,八大王张献忠回到自己营帐,直接召集王尚礼、冯双礼、张可旺几个心腹就开骂。 “入他娘的老刘,还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咱老子给他面子叫他声副盟主,这驴日的还上天了,把十几万义军指挥的团团转,还他娘的去隰州,让咱老子去打李卑曹文诏还有贺人龙是吧,他奶奶的,想都别想,没有人能指挥咱老张,以前的王嘉胤不行,现在的刘处直更不行。” 一边的张可旺说道:“大,那咱们该怎么办,现在往哪里去。” “哪里去?问问张一川、贺一龙、金声桓这几个是愿意听老刘安排去啃骨头,还是跟俺老张去河南吃肉。” “达,我这就去。” 除了张献忠这里,乱世王那边也有问题,都不喜欢刘处直的安排,凭啥你联合高闯王去打辽州吃肥肉,老子们就得拉着几万流民去潞安混,拜拜了您嘞,这几人商议后也觉得去潞安府附近不好这边的王庄早被打光了没有油水了再说了有上万官军他们实在不敢去,就决定只在沁州劫掠一番再做考虑。 刘处直提出的分兵四路的计划直接两路都不成了,也就王自用听了刘处直的安排,在会议开完后就率兵赶往垣曲了,刘处直和李自成等人也开始前往辽州,而其它两路人马则直接奔自己的目的地而去了,把会议上的计划完全没当回事,甚至都没有告知刘处直和王自用二人。 崇祯六年二月,刘处直和李自成几营兵马赶到辽州同高迎祥会师,双方现在有了近七万兵马,而依照刘处直在会议上安排行军的王自用则率军赶到了垣曲。 但是由于另外两路人马没有按计划行事,王自用一到平阳府就被官军发现了,张宗衡开始调集大军准备拿下这个三十六营的大帅,之前在河南让他跑了使得张宗衡深以为耻。 第314章 王自用兵败重伤 赶到垣曲后,王自用刚刚拿下县城还打算继续往安邑县进发将官军调动起来,自己再寻机解决已经渡河到山西的玄默部。 冬天的清晨天还没有大亮,横营兵马在安邑县城外面扎营休整,一大早几个侦骑就来报信。 “邢红狼的队伍被打散了!”“官兵是从北边来的!” 因为其余两部人马没有按照既定方略行动,王自用部一进入平阳府南部张宗衡就调了骑兵多的陕西官兵在曹文诏的带领下快速往垣曲行军。 攻击了垣曲县城之后,王自用、邢文钊两营兵马转而向北,进入安邑县境内。 但是河南官军却并没有傻乎乎地一路追在他们后面跑,而是趁着王自用离开收复了垣曲县,玄默知道自己不一定干的过这个贼头,现在陕西兵来了,他选择堵住贼渠后路同样是大功劳一件。 而曹文诏直接从绛州过来,贺人龙则悄悄行军至安邑,准备两面合围王自用。 邢红狼的营地离横营不远,王自用立刻下令全体起床准备迎战,而这时,贺人龙便从邢红狼的营地杀了进来。 邢营兵马略一抵抗,很快就逃了,这也不能全怪他们本身和曹文诏、贺人龙这些精锐差距就大,在这种缺少有效组织的情况下,如果他们非要死拼,也不过是让官军多砍一些首级增添功劳罢了,还不如分散突围保存实力。 邢红狼能被王自用一直带着联营总是有他的优点的,他不仅没有卖掉王自用直接跑路,还试图阻击曹文诏拖延了一些时间为王自用争取了一点时间,而且他是往北逃走,从正面离开战场,没有冲乱后方王自用的阵势。 邢红狼刚一逃走,王自用便带着自己的亲兵冲了上来,马重僖在北,谢君友在南,还在睡梦中的士卒们都不是短时间内能赶来的,王自用只能穿好铠甲亲自上阵搏杀。 这就是刘处直和李自成两人服王自用的原因,他同时具有勇猛和仗义两个优点。 也不光是王自用,李自成、赵胜、刘国能、张天琳乃至张献忠,这些人在遇到这种情况时的第一选择都会是亲自站出来迎战官军,保护老营家眷和关系全营性命的过冬物资撤离,而不是自己先逃。 义军几十营,只顾自己逃命的怂货也是存在的,但是战斗打完之后,他再想聚拢队伍也就困难了。 曹文诏和贺人龙合兵开始进攻横营大营几千兵马一齐杀进来,两军绞在一起,很快就有不少人倒下。 王自用指挥着自己的亲军骑兵依然保持着队形,接连击溃了贺人龙部的两个把总率领的队伍。 王自用始终打着横营的旗号,举着火把,这也是他为了让大伙看到他,现在天还没大亮,不少人都没有聚集起来,能看到主帅的位置,横营的士卒也不至于无组织的到处乱跑。 王自用亲自突阵,麾下亲兵和聚集的士卒拼命反击,一时间哪怕是曹文诏都没有快速拿下他。 “老贺,这这个紫金梁能继承王贼嘉胤的位置还是有两把刷子,再在这样打下去别真让他跑了,得想办法先干掉他。” 王自用打着大旗,带着骑兵左冲右突,还有不少人朝他靠拢,很快他就暴露了。 “那人便是紫金梁!”一队一直没有参战的官军弓箭手在一个把总的指挥下朝着王自用放箭了。 王自用身边有七八骑中箭,他下意识地举左臂一挡,胳膊上插了四支箭,第五支箭则正中他的咽喉。 横营的兵马毫无疑问地败退了,大帅重伤,这仗就没法再打下去,在杨六、谢君友等人的指挥下带着八金刚、破甲锥这些损失惨重的掌盘子撤退了。 由于盔甲顿项的防护,那一箭没当时要了王自用的命,但同样也使他受了重伤,并且转战途中没有及时医治,导致后面伤势越拖越严重,当然这是后话了。 横营一直退到稷神山中,与邢红狼的人马会合,邢红狼丢了差不多一半兵马,横营也损失了三千多人,老本兵和王自用的亲兵损失过千,对于横营来说又是一个重大打击。 他们无力再战,碰到官军只能继续跑,而张宗衡麾下的各路官军集体出动,在后面穷追不舍。 官军打了胜仗自然要报捷,两个倒霉塘兵被侦察营截杀,得知王自用在垣曲大败,逃入了山区还被张宗衡没完没了的追击,而且自己布置的四路兵马两路都没有按计划行事。 “是我害了紫金梁啊,如果不是我出头,这帮人不服我,他不会受这么大损失的,这次紫金梁那边几营弟兄损失过两万人马,还被一直围堵,有些麻烦了。” “兄弟们,咱们得想办法帮一把紫金梁,现在两军离得太远,先派塘兵去想办法联络他,然后再破几座城吸引官军注意力,官军头重脚轻,许鼎臣那些兵马不敢轻易出太原的,我们先拿下那个武乡县城,在里面休整一下,随即汇合闯王打辽州,我就不信直隶州失陷,张宗衡不回来。” “只要张宗衡走了,玄默那些人马就不敢大肆搜剿紫金梁了。” 武乡在崇祯四年初就被刘处直打下过一次了,待官军收复武乡后,当地的乡绅也看开了,乱世之中得保护好城池才能保护好钱财,在后续建设中各个士绅花重金训练了家丁翻修了城墙,在金钱的激励下,士绅家丁们抵抗很激烈。 但是面对四万流寇,他们再怎么抵抗也是徒劳,对义军造成了数百人的伤亡后,武乡还是被攻破了。 破城之后,刘处直将城内及四门附近划分为义军住宿区域,义军各营兵马分开住宿,老百姓都被赶到了最后一区,这也是为了防止有些人犯纪律,分开就一了百了。 城内这些士绅都按照老办法公审然后判处死刑,两年前这伙人没有杀干净回来继续作威作福,现在直接斩草除根算了,武乡县城要再形成士绅群体就需要一定的年头了。 不过拿下武乡还是没有让张宗衡丢弃王自用这个目标,他还在拼命追击王自用。 王自用率领大军在冰天雪地之中被官军不停的追击,损失不小。 连续快速行军的过程中,他们很难找到足够的柴火来取暖、做饭,又缺少干粮,虽然有足够的粮食,却不得不经常吃半生不熟的食物,很多士卒便秘上不了厕所。 加之宿营地不好找,寒冷也对他们造成了很大的打击,若不是冬装充足,减员还会更多,官军已经几次追上了他们,每次交战,王自用均落下风。 而刘处直的塘兵往平阳府的几处山区转了转都没有找到王自用,只好回来报信,刘处直得知消息后,只好下令两日后和高闯王一起攻打辽州。 平心而论,现在还很冷,攻打一所直隶州是很麻烦的也会有不少损失,不过因为是自己的原因,作为一个领袖要有担当只能上了,随即刘处直让人组装攻城器械,准备打硬仗了。 第315章 辽州之战(1) 现在的义军并不是铁板一块,十几营人马总是有不愿意参与攻城的,例如拓养坤、李晋王、满天星等人,比起寒冬腊月围攻一座坚固的直隶州城他们更想进山弄个山寨搂着美妇过着花天酒地的小日子。 刘处直只能把他们召集起来好好给他们讲讲,只有讲清楚了,才有人愿意出力,不愿意的退出就行,也不拖大家后腿。 “各位掌盘,可能有几位兄弟对咱们打辽州有点疑惑,咱们刚打了怀庆府也不缺粮秣钱财为啥还要打一座坚城。” “狗才你先说说吧,紫金梁大帅那边的情况。” 李狗才理了理思绪说道:“各位掌盘请看舆图,这里是汾州的温泉镇,四日前我们侦察营的弟兄在这里发现了紫金梁大帅的踪迹。” “横营现在已经分成了几部突围,据我们询问溃兵了解,现在整个横营就剩下九千多号人了,在紫金梁大帅、杨六、马重僖、谢君友的率领下分散逃跑,官军紧追不舍。” “邢红狼他们损失也大被迫进山躲避,官军因为没有任何压力,疯狂的搜剿他们。” 待李狗才介绍完敌情后,刘处直接着说道:“自崇祯四年紫金梁接任大帅以来他的表现有目共睹,中途胆怯了一下也是为了义军兄弟着想,更何况这两年硬仗、恶仗都是横营打头家底也是越打越少倒是各位掌盘们都发达起来了,大伙跟着横营吃肉喝汤没有忘记吧。” “现在紫金梁有难,就算不为别的,不因为他是大帅,就看在他仗义的份上我们也该捞他一把,义军本来就应该同舟共济,我也不是为了要各位掌盘的指挥权,这次愿意参与攻城的掌盘们还是划分好各营进攻的城门,自己指挥,我刘处直绝对不插手。” “现在不管紫金梁,确实能保得暂时的平安,可一旦兵力最强的横营被官军消灭,山西各家掌盘的处境只会更加艰难,唇亡则齿寒,绝不能放任官军去消灭友军。” “不过有一点,愿意参与的掌盘子希望他认真点,不要划水,真的把压力给到官军,这次我们救了紫金梁,下次我相信有危险他也会拼命救各位的,言尽于此,各位思考一下吧,等下给我答复,我也在这里保证,最硬的骨头交给我啃就行。” 一时间除了高迎祥,其他掌盘纷纷叽叽喳喳讨论起来,不久后一位掌盘说道:“刘副盟主说的对,大家伙平常也没少跟着紫金梁吃肉,现在他有难我们不帮他,那还算好汉吗,我们决定参加攻城,紧接着几位掌盘都表了态。” 见到群情激愤,拓养坤几人也只得同意了,说通了这些人后,李自成、张天琳也不会反对,他们都是讲义气的人。 接下来便是李狗才来说明情况。 “紫金梁大帅他们应该是从临县进入磨盘山从忻州再回来。” “我们救大帅他们,只有把官军调动起来,潞安有猛如虎和虎大威据守,许鼎臣的人马也驻扎太原,攻打这两个地方,虽然能给官军造成压力,但我们打不下来也没啥用处。” “我们得在汾州、辽州这两个直隶州中择一而攻,才能逼得官军来救。” “汾州离官军和紫金梁太近,得打辽州才成,只要前堵后追的两路官军有一路来追我们,紫金梁大帅那里便安全了。” “否则的话,恐怕他到不了磨盘山就要被曹文诏和李卑堵住。” “如此辽州便是最佳选择了,这里挨着北直隶顺德府,河南布政使司的彰徳府,为了京畿的安全和彰徳府赵王的安全,官军都不会不管辽州。” “好!狗才兄弟不必说了,我们这就回去准备,就这几天便开始攻城。” 崇祯六年二月初八,凛冽的北风卷着细碎的雪粒抽打在辽州城墙上,知州李呈章站在东门城楼上,手指紧紧抠住冰冷的青砖,目光死死盯着远处地平线上逐渐显现的黑线。 \"大人,探马回报,贼军前锋已至十里铺!\"一个守备快步登上城楼,铁甲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李呈章没有回头,只是微微点头,他今年四十出头面容清瘦,眼角已有了细密的皱纹,只是问道:\"城内粮草可足?\" \"回大人,按您的吩咐,年前就已囤积,足够支撑两月有余。\"守备顿了顿,\"只是.流寇号称二十万,而我城中守军不过五千。\" \"慌什么!\"李呈章猛地转身,官袍在风中猎猎作响,\"辽州城墙高三丈二尺,护城河宽四丈,流寇人虽多,大部分不过乌合之众,如何能破我辽州坚城?传令下去,四门紧闭,全城戒备!\" 城下的街道上,衙役们敲着铜锣奔走呼喊:\"流寇将至!各家各户男丁上城协防!妇孺老弱速往城中心避难!\" 辽州城内的士绅们早已聚集在州衙,一个白发苍苍的致仕侍郎拄着拐杖,声音颤抖却坚定:\"大牧将,老朽虽年迈,但家中尚有三十名家丁,皆可上城杀敌!\" \"远公高义!\"李呈章拱手,\"贼军来势汹汹,我等唯有同心协力,方能保全城池。\" 城外,义军的先头部队已经抵达,最先出现的是刘处直率领的七千余人克营主力和一字王的三千兵马,此战不好打李自成和张天琳去打另外一个门了,几家这次就没有合兵一处了,义军黑压压的人马如潮水般涌向东门。 紧接着,西面烟尘滚滚,高迎祥的大旗在风中招展,北门外,闯塌天刘国能、混十万马进忠、还有花关索的部队开始安营扎寨,而南面,闯将李自成与过天星张天琳的骑兵正在巡视地形。 黄昏时分,义军完成了对辽州的四面合围。城墙上,守军紧张地看着城外连绵数里的营火,如同一片星海倒映在地上。 李呈章召集众将议事,\"贼军围城,必先攻其一点。诸位以为,他们会主攻哪门?\" 守备张荣抱拳道:\"东门外贼军最多,恐是主攻方向。\" \"未必。\"千总王镇摇头,\"克贼虽兵多,但闯贼兵也不少,他在辽州附近流窜许久了,西门不可不防。\" 正当众人议论时,一名骑兵探马慌张闯入:\"报——!贼军在东门外架设炮位!\" 李呈章脸色一变:\"炮?贼寇哪来的火炮?\" 守备张荣一拱手道:“大人,去年孔逆在登州作乱,克贼貌似消失了很久,想必这两个贼无耻的混在了一起,流寇的火炮便是孔逆带来的。” “好一个无耻的孔逆,这些流寇作乱还能有说法,孔逆食朝廷俸禄多年不但造反打烂了半个山东,现在又和流寇混在一起,此战若是能生擒,必将送到京师凌迟处死!” 知州发了豪言壮语,下面的人也不知道该怎么接,流寇可能没有二十万但是观其阵势十万总是有的,能不能守住城还难说,更遑论生擒外面的孔逆。 不过知州大人都发话了,大伙也得给他点面子,纷纷抱拳称是,大人威武,定当杀的城外流寇尸积如山,活捉克贼、孔逆、还有三个闯贼。 第316章 辽州之战(2) 二月初九,黎明。 东门外,刘处直骑在马上,拿着千里镜打量着辽州城墙,他身旁是左营营官孔有德,正指挥手下布置着全营的十几门火炮。 \"孔将军,待会一定要打准一些,你的炮多杀伤垛台后面的一些人,我们就能少死一些弟兄。” 孔有德绷着脸点头说道:“掌盘子,末将尽力而为。” 随着一声令下,义军的火炮齐鸣,炮弹呼啸着砸向城墙,碎石飞溅。 城上守军慌忙躲避,但仍有人被飞石击中,惨叫着跌落城下。 \"稳住!不要乱!\"李呈章冒着炮火登上东门城楼,\"鸟铳手准备!流寇要冲锋了!\" 几轮后,左营的炮击稍歇,刘小山和刘处直的先锋部队就推着数十辆木幔车向城墙逼近,这种特制的攻城车顶部悬挂着浸湿的厚重布幔,能有效抵挡箭矢和小型火器。 \"放箭!\"守备张荣高喊。 箭雨倾泻而下,但大多被木幔车挡住,只发出沉闷的\"噗噗\"声,守军的鸟铳射击同样收效甚微。 李呈章急中生智:\"快!准备火油罐等流寇的木幔车靠近烧了它!\" 守军迅速搬来数十个装满火油的陶罐,用麻布塞住罐口并点燃,待木幔车过了壕桥后奋力掷向木幔车。 \"砰!\"一个火油罐正中木幔,火焰瞬间蔓延开来,将湿布烧出一个大洞。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火罐接踵而至,数辆木幔车陷入火海,车后的义军士卒惨叫着四散奔逃,暴露在守军的箭矢之下。 \"好!\"李呈章拍案叫绝,\"就这么打!\" 与此同时,西门外的战斗同样激烈,高迎祥亲自督战,刘处直也让匠作营的工匠给他制作了壕桥,闯营士卒推着四丈长的壕桥冲向护城河,只不过木幔车由于原材料的稀缺,刘处直就没有到处送,这玩意要一整块厚棉布前面包裹数层牛皮,遮挡范围比楯车宽的多。 \"放箭!放箭!\"西城守将千总王镇怒吼着。 箭如雨下,冲在前面的闯营士卒纷纷倒地,但后续部队仍前赴后继。 终于,三座壕桥成功架设,大批义军呐喊着冲过护城河,开始架设云梯攻城。 \"滚木礌石准备!\"王镇额头渗出冷汗。 当第一架云梯搭上城墙时,守军合力推下巨大的滚木,沉重的圆木沿着云梯滚落,将攀爬的闯营士卒砸得血肉模糊。接着是烧开的金汁(滚烫的粪便里面甚至还混合了毒药)倾泻而下,惨叫声响彻云霄。 高迎祥见状大怒,亲自挽弓射杀了一名后退的士卒:\"后退者斩!继续冲!\" 南门外,李自成还没有进攻,一边的张天琳已经按捺不住了,急躁道:\"闯将,咱们也上吧听听其它门打的多热闹!\" 李自成摇头:\"不急。先让义弟和高大哥吸引守军主力,我们再看看能不能一举破城。\"他转向身后,\"王鸿,地道之事如何了?\" 一个精瘦汉子拱手道:\"回闯将,已选好位置,但土地冻得硬,挖掘艰难。\" \"加派人手!\"李自成沉声道,\"必须三日内挖通!\" 因为李自成这里土没那么坚硬,地下碎石也少的多,所以刘处直将土木营暂时借给了李自成使用,正面猛攻配合地道挖掘,这也是比较成熟的战法了。 北门外,闯塌天刘国能和花关索、混十万马进忠的攻势也很猛烈,有一次居然差点成功了,不过由于垛口官军突然增援,登上城的义军没有守住,被迫撤退了,不过很快他们又组织兵马继续进攻。 \"放火箭!\"北城守将千总章贡急令。 带着火焰的箭矢射向撞门车,但车顶覆盖着湿牛皮,难以点燃。眼看撞门车越来越近,章贡咬牙道:\"倒火油!\" 一锅锅滚烫的火油从城头倾泻而下,淋在撞门车和周围的义军身上。紧接着,火箭射下,顿时燃起冲天大火。撞门车化作火球,车后的义军成了火人,哀嚎着在地上打滚。 首日战斗从黎明持续到黄昏,义军在各门均遭重创,伤亡超过两千人,却未能取得任何实质性进展。 夜幕降临后,攻守双方都筋疲力尽,战场上只剩下伤员的呻吟和乌鸦的啼叫。 二月初十,清晨。 李呈章一夜也没睡多久,双眼布满血丝,他正在州衙听取各门战报,忽然一名军士慌张闯入:\"大人!城隍庙井中传来异响!\" \"什么?\"李呈章猛地站起,\"快带我去!\" 在城隍庙的古井旁,李呈章俯身观看,井底的水一直在震荡波纹向四周扩散,像是有人在远处挖掘。 \"流寇在挖地道!\"李呈章脸色铁青,\"速召远公等士绅议事!\" 不多时,城中主要士绅齐聚州衙,李呈章沉声道:\"诸位,流寇正在挖掘地道,意图从地道进攻,本官需要各家出人出力,在城内挖掘壕沟,拦截地道!\" 一个姓郑的士绅率先响应:\"老朽家中尚有二百余壮丁,愿全部听候调遣!\" 其他士绅纷纷附和,很快,上千名民夫在城墙内侧挖掘起一道道深沟,并放置大缸监听地下动静。 与此同时,城外义军大营中,王鸿正向刘处直和李自成汇报:\"掌盘子、闯将挖地道的辅兵已增至五千人,分三班轮流挖掘,但冻土坚硬,进展缓慢。\" 刘处直皱眉:\"必须加快速度!官军很可能已经察觉。\" 李自成沉思片刻:\"不如明日加强攻势,让官军无暇顾及地下。\" \"好!\"刘处直拍案决定,\"明日全力攻城,掩护地道挖掘!\" 二月十日,战斗进入第二天。 东门外,孔有德的火炮再次轰鸣,这次集中轰击城墙一角,经过数轮炮击,一处垛口终于坍塌,碎石滚落护城河,溅起巨大水花。 \"缺口打开了!冲锋!\"高栎、李茂各自下令,前营、中营、后营都派出了一个千总率领士卒分三拨靠近城墙,这样前面如果打开优势,后面能快速支援。 三千多义军如潮水般涌向架好的云梯,依次攀登上城,城上守军拼死抵抗,箭矢、火铳、滚木礌石一齐招呼。 城墙下很快堆满了尸体,血流成河,但由于各营军官身先士卒,甚至秦得虎身前中了三箭仍然继续冲杀,后面的士卒士气大振仍前赴后继。 李呈章亲临缺口处指挥:\"长枪手列阵!鸟铳手预备!\" 当第一批士卒爬上垛台缺口时,迎接他们的是密集的枪林弹雨,守军的长枪如毒蛇般刺出,将攀上来的义军捅下城墙,后面的鸟铳手和三眼铳也轮番射击,硝烟弥漫。 战斗持续到正午,义军始终未能突破这个被炸秃了的垛台缺口,反而在城墙下堆积了数百具尸体。刘处直不得不下令撤退。 西门方向,高迎祥改变策略,命人收集了大量柴草,准备火攻城门。当夜,义军趁着夜色将柴草堆到城门前,浇上火油点燃。 熊熊大火照亮了半边天空,城门上的包铁被烧得通红。守军急忙从城头倒水灭火,双方展开了一场特殊的攻防战。 南门外,李自成部攻击也多次受阻,不过他并没有在意,到了夜深人静时,他亲自到地道挖掘处监督进度。 \"闯将,已挖到城墙下方,但遇到石基,进展缓慢。\"王鸿汇报道。 李自成脱下衣服,拿起铁镐:\"我来!\"他亲自挥镐挖掘,鼓舞了所有辅兵的士气。 二月十一日,第三天。 黎明前的黑暗中,王鸿兴奋地跑到李自成帐中:\"闯将!地道已成!已挖到城墙正下方,火药也已安置妥当!\" 李自成猛地起身:\"好!通知你家掌盘和其它掌盘,准备总攻!\" 天色微明时,义军在各门同时发起前所未有的猛烈攻势。 东门外,刘处直投入了自己的亲兵营;西门高迎祥亲自擂鼓助威;北门闯塌天刘国能披着重甲身先士卒;南门外刘宗敏也指挥精锐,准备冲锋了。 城墙上,李呈章已经三天没有回州衙睡觉都是在城楼睡的,他察觉到今日流寇攻势异常凶猛,心中顿生不祥预感。\"加强城墙根的下的巡逻!贼寇必有诡计!\"他大声的命令道。 巳时三刻,一声惊天动地的爆炸从南城墙传来,王鸿指挥挖掘的地道成功引爆,一大段城墙轰然坍塌,烟尘冲天而起。 \"城墙破了!杀啊!\"李自成拔出佩剑直指缺口,闯营和过营的队伍如洪水般涌向突破口。 李呈章面如死灰,但仍拔剑高呼:\"大明的将士们!随我堵住缺口!死战不退!\" 守军与义军在缺口处展开惨烈的白刃战。尸体很快堆积如山,鲜血染红了残垣断壁。李呈章身中三箭,仍坚持指挥,直到被人强行拖离。 与此同时,刘处直见守军主力被吸引至南门,立即下令总攻,他已经很久没有亲自冲锋了,此刻为了鼓舞士气,他也跟着士卒一起冒着箭雨冲向城墙,虽然他身旁有几十个人拿着盾牌保护他,不过还是激励了士气。 \"掌盘子有令!先登城者赏银千两!\"李茂高声呐喊。 克营的老本兵敏捷地攀上云梯,城上守军发现时已为时已晚。一柄长枪刺来,前营千总贺成祥侧身避过,反手一刀砍翻守军,率先跃上城墙。 \"前营已经上城了!\"后面准备登城的士卒听到这个好消息欢声雷动,士气大振。 越来越多的义军攀上城墙,东门守军节节败退。 西门和北门也相继告急。高迎祥的部队终于撞开烧焦的城门,涌入城中;闯塌天刘国能也因为官军增援南门去了北门防守力量削弱严重,部下登城打开城门后,他率骑兵也冲了进去。 正午时分,辽州城全面陷落。守军残部退守州衙,做最后的抵抗。 李呈章铠甲破碎,满身血污,在州衙大堂召集了还没跑的士绅,和一些跟随他的官军对他们说道:\"诸位,城已破,本官唯有以死报国。尔等可自寻生路。\" 那个致仕的侍郎老泪纵横:\"老朽愿随大牧将同死!\" 一些被李呈章平日厚待的军士纷纷表示不愿苟活,李呈章含泪点头,命人搬来柴草,堆积在州衙各处。 当刘处直率军攻至州衙时,只见浓烟滚滚,烈焰冲天,李呈章身着官服,端坐大堂之上,在火海中巍然不动。 \"好一个狗官,让我们义军弟兄付出了如此大的代价,居然就这死了。” 辽州之战,历时三天三夜,义军死伤逾万。虽最终破城,但也付出了惨重代价, 不过攻陷了辽州,杀了知州的消息传出,为了北直隶和彰徳府赵王的安全,崇祯定会让张宗衡回援,王自用应该也能松口气了。 第317章 激战辽州 辽州被攻陷后,义军开始陆续往河南转移,辽州沿着漳水过了黄泽岭便是河南彰徳府了,此次义军各营都要带上自己家眷无法快速转移,众位掌盘商量后便决定一营一营的转移,而刘处直决定自己留下来最后再走,只让后营提前转移辎重和妇女营。 李自成张天琳两人见刘处直主动留下来大为感动,也跟着留了下来,等着九万多义军和近二十万家眷走过山区后,再撤退往河南进发。 辽州失陷的消息很快便传到了汾州,宣大总督张宗衡手中的塘报“啪”地一声落在案几上,惊得堂下的总督府衙属官和一些将领们纷纷抬头。 这位素来沉稳的总督此刻面色铁青,右手不自觉地将塘报攥成了一团。 \"辽州被流寇攻下来了。\"张宗衡声音低沉,但这句话说出来后还是震惊了不少人,直隶州可是有四千官军驻扎,巡检司也有数百人,倚坚城据守怎么会这么快就被流寇破城了。 不少人面面相觑不知道该说什么,辽州虽然不是府城但也是一省直隶州,旁边便是北直隶顺德府,南通彰德府,距离赵王封地不过三百里之遥。 更紧要的是,辽州陷落意味着他们围剿王自用的计划很有可能无法进行了,现在机动兵力全在张宗衡手上,太原府、潞安府的兵马都不能轻动,万一又被流寇偷一个亲王,大伙就得菜市口走一遭。 \"闯贼、克贼这两个贼子!\"张宗衡猛地拍案而起,\"竟敢趁我官军主力围剿王自用之际,偷袭辽州!\" 冀南兵备道王肇生急忙上前:\"制军息怒。辽州虽陷,但流寇损失我觉得也不少,只需派一支精兵,数日便可收复。\" 张宗衡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他走到悬挂的军事地图前,手指从汾州一路向东,停在辽州位置:\"流寇此举,分明是要引我军回援,解王自用之围。\" 他转身下令:\"传令尤世禄、李卑、马科、贺人龙、艾万年、颇希牧、史记各率本部,合计一万二千官军即刻驰援辽州,其余各部继续围剿王自用,务必将流寇消灭于山西!\" 张宗衡这个安排正好把堵截的部队全部调走了,没有了堵截的部队,即使追上了王自用的人也很快就让他们跑掉了。 当夜,大同总兵尤世禄接到军令时,正在帐中教授儿子尤人龙兵法。 这位已经过五旬的总兵看完军报,胡须微微颤动,又是这个克贼,真的是阴魂不散啊。 尤人龙放下茶杯,年轻的面庞上闪过一丝兴奋:\"父亲,两年前他不是射伤了弟弟吗,这次前往辽州正好报仇。 好!这次一定不能再让流寇跑了。 辽州城内,刘处直站在原州衙大堂中,望着墙上被撕碎的官文告示。 \"掌盘子,侦察营的弟兄们回来了,尤世禄率一万多官军已到五十里外西寿村。”李狗才大步走入,告知了这个消息。 张天琳紧随其后,粗声粗气道:\"城墙已毁,守是守不住了,不如趁早撤往武安。 刘处直摇摇头,手指在地图上划过:\"现在撤,官军必尾随追击义军的家眷们估计还在黄泽岭这要是被追上后果不堪设想,我们须在此拖住他们,给他们争取点时间。” “辽州街巷宽阔房屋众多,不守城也能打,把他们放进来短兵相接,再精锐的兵被分割成一块一块的也没办法再发挥战力了。” 次日午时,尤世禄大军兵临城下,望着残破的城墙和洞开的城门,对着身旁的儿子说道,流寇在玩空城计,可我尤世禄却不是那司马仲达,传令下去,全体进城! 定边营游击将军马科拍马上前:\"总镇,流寇必是畏惧我军,已弃城而逃,不如即刻进城,收复辽州。\" 刚才尤世禄还命令全体进城,马科多嘴一句后他又觉得不妥,沉吟片刻后,对身旁儿子道:\"人龙,你率五百骑兵先行探路。\" 尤人龙领命而去,半个时辰后,城中突然响起震天喊杀声,紧接着是一阵阵的火铳声,尤世禄脸色大变,急令大军进城增援。 城中景象令官军们倒吸凉气,北门附近每条街巷都堆满了障碍,房顶上、窗户后,到处是张弓搭箭的义军。尤人龙的骑兵陷入埋伏,死伤惨重。 \"放箭!\"随着一声令下,箭雨从四面八方倾泻而下。官军猝不及防,前排顿时倒下一片。 尤世禄怒吼:\"结阵!给我顶上去!\" 激烈的巷战就此展开,大同官军和一众三边精锐虽然战力比义军强一些,但在街巷中难以展开阵型。 义军则化整为零,三人一组,五人一队,依托较为熟悉地形的优势同官军周旋。 一处染坊内,刘处直亲自率领百名义军埋伏,当一队官军闯入时,他大喝一声:\"杀!\"义军从染缸后、布料堆中跃出,刀光闪处,血染布匹。 尤世禄很快发现情况不对,急令部队后撤重组,但为时已晚,义军已从各处杀出,将官军分割包围。 首日战斗持续到日落,官军折损上千人,尤人龙也在混战中被流矢射中胸口被人抬了回去。 夜幕降临,双方暂时休战,但城内火光未熄,零星战斗仍在继续。 第二日天刚亮,重整旗鼓的官军再次发起进攻,这次尤世禄改变策略,命令李卑率临洮兵从城东突入,马科的定边营从城南进攻这两处流寇还没来得及设置障碍,而且他们还将百姓全部集中在了这两个城区,从这里进攻,还能抓老百姓挡一下。 \"今日务必全歼贼寇!\"尤世禄拔剑高呼。 刘处直很快察觉官军战术变化,立即调整部署,他让张天琳率部阻击李卑,自己亲率队伍迎战尤世禄的家丁,而将城南交给了李自成。 城南一处粮仓内,李自成将两百名老本兵分成四队,埋伏在粮垛之间。 当马科的部队闯入时,他们并不急于出击,而是等大部分官军进入仓库后,才突然发难。 \"放火!\"李自成一声令下,预先准备好的火油被点燃,顷刻间仓库陷入火海。官军大乱,自相践踏,马科拼死突围,被亲兵救了出来。 城东的战斗同样惨烈,张天琳命人在街道上泼洒豆子,当李卑的骑兵冲来时,战马纷纷滑倒。 埋伏在两侧屋顶的义军趁机放箭,李卑虽然一再小心谨慎但也损失了数十人。 中路战场上,刘处直与尤世禄主力展开殊死搏杀,一处十字路口,双方反复争夺,尸体堆积如山,刘处直手持斩马刀,亲自斩杀了一名官军。 尤世禄见状继续增兵,并且亲率家丁杀来想为儿子报仇,两个儿子都被刘处直差点杀掉了他现在十分生气,两军主将在街心相遇,刀光剑影中,两边都损失了数百人。 战至下午,官军再次受挫,伤亡又添了不少,尤世禄不得不下令暂退,重新部署。 夜幕降临,刘处直在临时指挥的地方开了一个短会,连续作战两日了,但他精神依然抖擞。 他对着李自成他们说道:\"两日血战,官军损失怕是有两千多了,我军伤亡也不小,义军应该转移的差不多了,是时候准备撤退了。\" “可现在不好撤啊,一旦被看出来我们是逃跑,官军尾随追上了就完蛋了。” “所以我们要先给他们一个难忘的教训。今夜三更,我们主动出击,然后趁乱突围。\" 三更时分,辽州城南突然杀声震天,李自成率五百骑兵直扑官军大营,张天琳则带人从侧翼放火制造混乱。 尤世禄从睡梦中惊醒,匆忙披挂上马。夜色中,只见无数火把如流星般划过,喊杀声四面八方传来。 \"稳住阵脚!不要乱!\"尤世禄高声喝令,但混乱中收效甚微。 骑兵如尖刀般插入官军营地,所过之处人仰马翻,两名官军千总被杀,刘宗敏率领直取中军大帐,在尤世禄营地旁边扎营的山西官军史记部仓促应战,史记被骑兵挑落马下,全军被杀的直接溃散了。 就在官军注意力被南面吸引时,刘处直率主力从城北悄然撤离。 天亮后,尤世禄才发现城中已空空如也,愤怒之下,他命令李卑还有马科率本部官兵追击。 然而刘处直早有准备,在必经之路设下伏兵,当李卑部队进入山区时时,埋伏在山上的义军将滚木礌石倾泻而下,官军再次损失上百人,李卑不敢再追了,同马科一起退回了辽州。 这场混战,尤世禄那边损失近三千人,义军损失一千三百人,打的官军叫苦不堪,待进城后,这些陕西兵在异地他乡爆发了兽性。 第318章 官军劫掠辽州 辽州城内的硝烟还未散尽,冬日的暖阳映照着这座饱经战火的城市。 尤世禄骑在马上,铁青着脸穿过城门洞,靴底踏过干涸的血迹。 他身后,数千官军如潮水般涌入这座城池,脚步声在死寂的街道上回荡。 \"总镇,贼寇已逃,我们一共只斩获了数百首级,这…\"游击将军马科凑上前,话未说完就被尤世禄抬手打断。 \"搜!给我搜遍全城!\"尤世禄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个流寇都不许放过!\" 他的手指紧紧攥着马鞭,指节发白,两日血战,折损近三千官军,儿子尤人龙重伤昏迷还不知道救不救的活,却还是让刘处直那伙流寇跑了。 想到自己一万多大军就割了这么点首级,尤世禄的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 贺人龙都凑上前说道:\"总镇,弟兄们连日征战,粮饷不济,这下辽州也被收复了能不能让弟兄们乐乐。\" \"本镇知道。\"尤世禄冷冷打断,目光扫过街道两侧紧闭的门窗,\"传令下去,犒赏三军。\" 这句话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潘多拉魔盒,尤其是贺人龙脸上闪过一丝狞笑,转身高呼:\"总镇有令,犒赏三军!\" 俗话说月黑风高夜,杀人放火天,夜幕降临了辽州城却亮如白昼,一处处火把点燃,一栋栋民宅被踹开。 女人的尖叫、孩子的哭喊、老人的哀求,混杂着官军粗野的狂笑,在夜空中回荡。 \"军爷饶命啊!我们只是普通百姓!\"一个白发老者跪在街心,不住磕头。 \"百姓?\"贺人龙冷笑一声说道:“作为大明百姓你们居然让流寇进城了,”活刚说完手中的武器寒光一闪,\"通匪者,杀无赦!\" 老者头颅滚落,鲜血喷溅在青石板上,贺人龙一脚踢开无头尸体,对身后军士吼道:\"还愣着干什么?辽州百姓勾结流寇,按律当诛!\" 杀戮如瘟疫般蔓延。有的军士起初还犹豫,但当第一个人砍下无辜百姓的头颅开始冒充战功后,贪婪便驱使他们加入了这场屠杀。 首级被长矛串起,在城门前堆积如山;妇女被拖入暗巷,凄厉的惨叫划破夜空;百姓家中被洗劫一空,连一颗铜板都没留下。 \"畜生!你们这些畜生!\"一个衣衫不整的少女从屋内冲出,随即被追上来的官军按倒在地。 街角阴影里,几个黑影默默注视着这一切。他们是李卑的临洮兵,奉命在城东巡逻。 \"头儿,咱们怎么办?\"一个年轻的军士攥紧了刀柄,看着前面几个官军按住少女施暴,有点跃跃欲试。 旁边的百总按住他的肩膀,摇了摇头:\"别多事,协台大人有令,不得参与劫掠。\" 咱们临洮兵在协台大人的率领下从未被他克扣过粮饷,虽然欠饷两月了但协台也拿自己家财补贴我们了要承这份情。 城东校场,临洮副总兵李卑独自站在旗杆下,月光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 远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哭喊声隐约可闻,他握剑的手微微发抖,额角青筋暴起。 \"协台大人!\"家丁李勇快步跑来,\"贺人龙的人正在屠杀百姓,已经杀了上百人了,其它官军也在劫掠城内。\" 李卑闭了闭眼:\"我们的弟兄呢?\" \"都按您的命令约束着,但...有几个人眼红别人抢掠,偷偷溜了。\" \"抓回来,军法处置!\"李卑猛地睁眼,声音如铁,\"传令全军集合!\" 当临洮兵在校场列队完毕时,不少人脸上还带着不情愿。一个络腮胡老兵嘟囔道:\"协台,弟兄们两个月没发饷了,别人都在发财,我们也不想老让你掏腰包,让我们跟他们一起去吧。\" \"闭嘴!\"李卑厉喝,\"你们是官军还是土匪?\"他大步走到队伍前,目光如刀扫过每一张脸:\"我知道你们有怨言。 但记住,我们吃的是皇粮,保的是百姓!今日你们手上若沾了无辜者的血,将来有何面目见家乡父老?\" 队伍渐渐安静下来。李卑的声音低沉却坚定:\"愿意跟我李卑走的,留下。不愿意的,现在就可以滚去投贺人龙和其它军官!\" 没有一个人动。 \"好!\"李卑点头,\"李勇,带一队人去城南,把还能救的百姓带到城东来,赵千总,你部加强巡逻,城东凡有趁火打劫者,无论哪部官兵,先斩后奏,其它地方救不了这里要原原本本还给朝廷。\" 天蒙蒙亮时,李卑在校场周围搭起了简易帐篷,收容了三百多名幸存百姓。 妇女儿童被安置在中央,由军中医官照料伤者。突然,外围传来一阵骚动。 \"李协台好大的威风啊!\"贺人龙仗着自己是洪承畴的督标中军游击马上也要升参将了,瞧不起这个五十多岁还是副总兵的老将李卑,竟然直接带着一队家丁闯了进来,脸上还带着酒气,铠甲上沾着血迹。 他踢翻一个水桶,阴笑道:\"怎么,就你临洮兵清高?\" 李卑按住剑柄,冷冷道:\"贺游戎,这里都是无辜百姓,请你离开。\" \"无辜?\"贺人龙夸张地大笑,\"辽州通匪,按律当诛!你私藏匪属,该当何罪?\"他一挥手,身后军士举起长矛。 \"锵\"的一声,李卑长剑出鞘,与此同时,四周临洮兵齐刷刷亮出兵器,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贺人龙,\"李卑一字一顿,\"你敢动这些百姓一根指头,我保证你的人头明天就会挂在城门上。\" 贺人龙脸色变了变,他清楚李卑这人说到做到,僵持片刻后,他啐了一口:\"走着瞧!\"转身带人悻悻离去。 李卑收剑入鞘,发现自己的手心全是冷汗,他知道这事没完,贺人龙必定会去尤世禄那里告状。 果然,午时刚过,亲兵来报:尤总镇召见。 不过尤世禄也没说啥,只是批评了他几句要和同僚搞好关系,毕竟都是榆林老乡。 汾州临时总督衙门,张宗衡看着案几上的密报,眉头紧锁,师爷小心翼翼道:\"制军大人,尤总镇纵兵劫掠辽州,这事若传到朝廷被御史们知道了该怎么办?\" \"传不到。\"张宗衡淡淡道,将密报凑近烛火,\"剿匪需要粮饷,将士们辛苦,劫掠在所难免。\" \"可李协台的状告贺游戎一事怎么处理?\" \"李卑是个好将军,\"张宗衡叹了口气,\"但在这世道,好将军难做啊。\" 火光吞噬了密报,灰烬飘落。张宗衡望向窗外,喃喃自语:\"非常之时,当用非常之法。\" 三天后,当官军终于撤离辽州时,城东校场的百姓跪了一地。 一个白发老妪捧着李卑的靴子哭道:\"青天大老爷啊!要不是您,我们全家都活不了啊。\" 李卑连忙扶起老人,喉头发紧:\"老人家快请起,李某...受之有愧。\" 他确实愧疚,尽管尽力保护,辽州城还是死了上千无辜百姓。 而这一切,仅仅因为尤世禄需要战功向上面交代,因为官军长期欠饷需要发泄,因为...在这崩坏的世道,人命如草芥。 临行前,李卑最后望了一眼残破的辽州城。城墙上一面残破的明字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像是一声无力的叹息。 \"协台,咱们接下来怎么办,您的状告上面也没理。\"家丁队长轻声问道。 “没什么好说的继续剿匪,保境安民。\" 马蹄声渐远,朝阳升起,照亮了这座饱经创伤的城市,在某个角落,一株嫩芽正顽强地钻出焦土。 第319章 转进真定府 在辽州能快速撤退义军是付出了比较大的代价,比如说粮食啥的都扔完了,目前三营义军一万多人只有不到一个月的口粮了,而刘处直的麾下经过一连串交战后目前只有六千来号正兵了,李自成、张天琳两人都有不同程度的损失。 招有战力的兵不好招,但是获得粮食还是非常容易的,做贼嘛肯定不能被饿死的,都进了北直隶了抢这些地主老财的钱粮就好。 至于大名府刘处直实在不想去了,这里百姓生活平稳又有一个好官没必要把战火带过去了,不到万不得已他也不想与卢象升交战了,虽然他那帮乡勇没啥战斗力,但是各个悍不畏死。 被骑兵踏碎胸骨了还能死死的抱住马腿,不是对地方官崇敬到一定程度了做不到这样,只要卢象升不来招惹义军就好。 联军绕过了卢象升的防区,杀入了北直隶真定府境内,这一带除了去年高迎祥来转了一圈外,还没有大规模的反王队伍来这里深耕过,武备也没加强,再加上负责这里的保定兵被调去登州平叛损失惨重,联军在这里如入无人之境。 赵州、灵寿、平山、获鹿、井陉、栾城、元氏、赞皇、宁晋、高邑、柏乡、临城、隆平这一州十二县都有联军的队伍活动。 这些武备松弛的县城都不需要王鸿挖地道爆破了,派内应提前进去夺门或者直接强攻也能拿下。 元氏、宁晋、获鹿、井陉、宁寿、高邑、柏乡、临城、隆平等九座县城都被攻下,联军几乎是见一座县城攻克一座,没有任何一座城抵抗时间超过了两个时辰,一时间北直隶各地县城都战战兢兢。 县城丢了地方官还能搪塞一下,赵州州城在一个白天还开着城门时,路过的义军直接纵马而入,先控制住城门,一万多人呼啦啦的就冲了进去。 当北直隶的州城失守的消息被快马送到京师,崇祯的愤怒到达了顶点,直隶乃天子脚下,官兵竟然任由流寇破城杀官,肆意挑衅朝廷,真是岂有此理,想到这里他眼睛看向了新任兵部尚书张凤翼,想拿他出个气。 当时的直隶地区不像清朝那会一样有个总督总揽军务。 既然没有总督,所以崇祯也知道怪张凤翼太牵强了,但还是在心里记了他一笔,以后要是再惹他不高兴就要出手治一下他了。 跪在下面的张凤翼看到崇祯的脸由晴转阴再转多云,自己也松了一口气,后背上的大汗都已经把官服打湿了。 既然没有总督,他又觉得兵部尚书不行那崇祯就自己客串了一把总督,布置了七路大军围剿刘处直等人。 第一路,大名兵备道卢象升,他离得最近,当然责无旁贷,听说去年他就与克贼打过了有一定的经验。 第二路,昌平副总兵左良玉,此时左良玉正在河南武安休整准备去卫辉府打之前跑到这里的张献忠、张一川等人,有了崇祯的圣旨,现在还是忠臣的左良玉二话不说,带着两千五百昌平兵就北上了。 第三路,副总兵猛如虎,因为保卫潞安有功,让贼寇不敢轻易窥视,猛如虎被崇祯从参将提升为副总兵。 此时因为辽州战事结束,王自用等部摆脱了官军的追击,很快南下去怀庆了,所以潞安也失去了威胁,崇祯让虎大威留在潞安,抽调猛如虎来参战。 第四路,山西总兵官张应昌,许鼎臣辖下的兵马剩得已经不多了,但是既然刘处直和李自成在北直隶,王自用、高迎祥也都南下河南,许鼎臣手里留那么多兵也没用,崇祯便让他把张应昌也派了出来参与围剿行动。 第五路,临洮总兵官曹文诏,作为陕西义军的老对手老熟人,他当然是一定要来的,只不过这哥们现在还在陕西补充兵力和武器装备军粮。 第六路,保定巡抚丁魁楚,丁魁楚是山东按察使,登莱之乱后调任保定巡抚,他也是个比较能干的地方官,至于兵事一途,只能说聊胜于无了。 第七路是蓟镇总兵官邓玘。这位和义军虽然没有交过手,但是刘处直是见过他在山东被孔有德轻松打败,虽然他自己的兵没事死的全是山东的卫所兵,不过在孔有德的影响下大伙也没怎么害怕他。 七路大军会剿,兵威声势雄壮,如果真要和这七路军马直接会战,义军现在可以直接投了。 可这七支军队要分别从大名、武安、潞安、陕西临洮、蓟镇、太原、保定七个地方向真定府集结,等他们全部到了义军在不在还是个问题,更难绷的是这七路大军没有统一指挥官,官职最高的丁魁楚也指挥不了保定以外的军队啊。 崇祯下这个命令没有想到或者说故意没有这么做,这又是他所谓的平衡之术,这七路大军有三万多人,全部统一了事权万一在天子脚下做点啥不忍言之事咋办,现在自己最信任的太监高起潜已经去了关宁了,暂时没太监派了所以将就自己指挥了。 而联军也没给崇祯这个机会,在这些兵马都还没出动前,搞到了足够粮食的义军从卢象升防区边缘进入山区,从摩天岭直插武安县,此时的左良玉刚刚离开武安县,只有昌平的分守游击陈永福在这里驻守。 “不不不……不好了!流寇!”跑来报告的夜不收一脸惊恐,因为怕扰乱军心,又不敢太大声说话,显得十分着急。 陈永福急忙传令兵马集合,这才问具体情况,那夜不收颤抖着说:“摩天岭的小路上,全是流寇!好几万人!” 他会害怕也是人之常情,陈永福的兵马只有一千多人,几万流寇确实有点吓人。 陈永福倒没想到流寇这样大胆,摩天岭的小路最窄处仅能容一车,流寇几万人马,竟然从此处进入河南,倘若官军在此设伏,他们岂不是毫无抵抗之力。 不过想了想,流寇的夜不收众多,一般情况下官军埋伏他们的概率不是很高,尤其是陕北的大寇闯贼、克贼据说每次转移都有数百骑撒出去侦测敌情,他们敢从这里出来进入武安肯定是早就知道了这里防守兵力不足。 陈永福虽然想当个好将领,但是想了想自己这一千多人实在不顶用,收拾好了坛坛罐罐直接跑了,义军出摩天岭后,占领了陈永福营地,缴获了一堆他来不及带走的破烂。 陈永福这人虽然军纪良好,不像左良玉那样喜欢没事害民玩,或者纵容军士拿百姓人头报功,但是他也是明军体系里面的一员,也有明军的固有毛病那就是跑路不爱通知队友,在他旁边的一个千总白献采就倒大霉了。 陈永福跑的时候没通知他,白献采也不知道出了啥事,带着自己队伍的五百多人前往柏草坪看看咋回事,刚到地方就遇到了郭世征率领的骑兵,然后他就死了,所部五百人四百多投降,到死他都不知道为啥突然有流寇蹦出来。 歼灭这支官军小队伍后,联军继续进发,刘处直率领先头部队来到了武安县城外不远的徘徊镇,这个镇子上因为官军和义军交兵为了防止被劫掠,所有人都跑了,先头部队在这里停了下来,开始让随行的侦骑打探消息,同时占据了这个镇子。 没多久李狗才就回来了,报告了徘徊镇外有官军大队不知道是谁的队伍,刘处直立即召集高栎和他部下两个千总,商议作战任务准备迎敌,目前占据镇子上的只有前营和亲兵营,大部队还在后面十里远,报信的人已经回去通知了。 第320章 徘徊镇大败河南官军 “报!”是河南卫辉参将芮琦部,大约有三千多人,现在应该还没有发现我们有多少人。 义军来到河南的消息还没有传开,起初芮琦这支官军认为流寇的主力还在北直隶,自己遭遇的只不过是小股的土匪或者乱兵。 因此,他们的先头部队信心十足地冲入了徘徊镇,认为根本不用打,光靠人数就能把这些小贼吓走。 结果他们遭到了已经占据镇子的义军迎头痛击,丢下几十具尸体之后狼狈逃走了。 芮琦奉巡抚的命来与左良玉会合,左良玉又被皇帝亲自调走了,没有见到左良玉倒是先和义军会合了。 河南官军夜不收的稀缺使他们侦测范围很短根本没有发现义军随后的大队,见流寇发现他们了,侦骑拨马就走给芮琦带回去了一个错误的消息,镇上的流寇少则几百,最多不到两千,周围数里并没有流寇大队的踪迹。 芮琦的兵都是河南本地人,他的粮饷也得靠这些士绅提供,而义军过境一般都会送这些人上天,所以这仗他必须好好打,打给本地人看,他们河南官军也是劲旅。 所以芮琦除了自己家丁没动,让手下两个守备王继统、刘景耀分兵两路进攻徘徊镇,既然流寇就两千人,自己这三千人完全打得赢他们了。 两路官军慢慢的往徘徊镇移动,正面进攻的官军左右翼各有一千二三百人,一窝蜂的准备挤进了这个不是很宽敞的镇子。 这个阵势看的刘处直连连摇头,这些中原官军实在差点作战经验,查不清自己兵力三千人就敢打过来也就算了,曹文诏也喜欢这样做,但曹文诏要是这样猪突过来刘处直就得想办法找地方防守消耗曹部锐气。 但芮琦这么来了,那就没必要怂了。 刘处直披挂之后,从地上拔出一把刀,举起圆盾对旁边弟兄们说道:“弟兄们,闯将、过天星还有骑兵兄弟们马上就来了,对面那些官军都是弱鸡,跟着掌盘子冲啊,随即带着亲兵营就上了,前营看到掌盘子这么猛,士气大振,吼叫着冲了出去。 官军原本以为流寇兵少会采取守势,见流寇突然反击,颇有些手忙脚乱。但是官军人数要多上千人,河南官军怎么也打了这么久的仗了,倒是没有一触即溃,两拨人马就这么在徘徊镇厮杀了起来。 交战不到两刻钟,芮琦突然觉得不妙了,他听到了不太对劲的声音,大地似乎在颤动,紧接着就有夜不收奔回营寨:“流寇的骑兵来了!” 山东一行,刘处直除了得到了孔有德的炮队,还有上千东江出身的老兵,这些人各个马术都不错,给了马匹装备就是好骑兵,这几个月屡战屡胜就是因为这些人实在能打。 义军的骑兵强,河南官军这方面就是弱点了,河南本地蓄养的马匹数量非常有限,又地处中原,不会面临长城外的蒙古部落隔三差五进来打秋风。 所以本地的官军骑兵数量很少,这些骑兵往往也是由陕西人组成的,比如说蔡如熏部,他的骑兵千总李成栋(就是你们知道的那个李成栋)就是宁夏人,王绍禹手下一个叫田虎的骑兵将领也是陕西人。 现在,面对着这些陕西边军和东江老兵组成的铁甲马队,尤其是看清了敌人的旗号之后,芮琦麾下的步兵们根本没打算抵抗。 “流寇骑兵来啦!”最先奔逃的就是王继统和刘景耀,他们都对修武之战中刘处直对卜从善部穷追猛打,差点将其全军击溃的事迹记忆犹新。 虽然那次是卜从善没防备,不然也不至于五千人被上千骑兵冲垮了,但是也不影响芮琦部官军们的判断。 如果让这帮人只和亲兵营还有前营打,就算赢不了那也不会溃败,甚至还可能杀伤相当,不过流寇骑兵和大队一来,这些人为数不多的战意就无了。 当联军骑兵从中杀出,李自成、张天琳率领闯营和过营分从东北、西北两个方向杀来时,芮琦根本来不及撤回王继统、刘景耀两部兵马,很快这两部就变成了溃军,疯狂朝芮琦的家丁那边跑,只恨爹妈少了生了两条腿。 他下令列阵阻拦败军敢冲击军阵的放铳撂倒他们,但是芮琦的家丁同王、刘普通军士都是同乡,互相之间交情很深,甚至还有姻亲关系在里面,古代的嫁娶一般都在本乡本地。 他们可不会听芮琦下的这个命令朝溃军开枪,不然以后回乡会被父老乡亲戳脊梁骨。 就这么一迟疑,败军和义军就都撞进了芮琦的营寨,鹿角、栅栏被踩得七零八落。官军也挖掘了壕沟,但是并不深,义军很快就填平了几处,从这些缺口冲了进来。 芮琦知道事不可为,正要逃走,李过已经率兵追了上来。 无奈之下,他只有率领自己的家丁奋起还击,这些将领的家丁战斗力还是很强悍的毕竟是保命的队伍。 李过指挥的两次冲锋都被他们打了下去,伤亡也不小,见硬刚打不进去,李过便收拢部队等着刘宗敏和郭世征、马世耀的骑兵上,很快这些家丁就被分割成一块一块的了。 马世耀队伍里面的一个叫郝永忠的骑兵百总,带着数十骑就撞进了芮琦的中军。 双方马匹互相撞在一起,不停的有人掉下马来,现在比拼的就是勇气了,芮琦的家丁就几百人,虽然有一定的勇气和战力但流寇人数实在太多了,很快就有不少义军冲到了芮琦周围,试图活捉他或者干掉他。 郝永忠运气好,第一个杀到芮琦身边,从马匹上面抽出了一根铁鞭照着芮琦大腿就是一鞭,也不知道是不是打断了大腿骨,芮琦掉下马之后再也站不起来了。 芮琦心知自己今天是跑不了,但作为参将他是不可能投降的,抡起手中的腰刀朝郝永忠丢过去。 郝永忠早有防备,脑袋一偏就躲过了,随即趁芮琦站不起来,冲了上去一刀结果了他,割下脑袋举了起来。 杀官军大将者,骑兵营郝永忠! 王继统、刘景耀二守备皆早早死于乱军之中待芮琦一死这些人更没办法再抵抗了,官军大败亏输,或四散奔逃,或束手就擒,最后义军俘虏了近两千人。 河南兵就不像老乡陕西官军那样,打败了手一举就进义军那边吃粮,他们是本地人父母妻儿都离得不远,根本没人愿意投降义军,让刘处直和李自成几人都有点焦头烂额,不知道该怎么处理。 这些官军本乡本土的,如果杀了他们以后河南官军就算再不能打也会和义军死磕到底,砍掉一只手或者剁掉大拇指,那还不如杀了他们呢。 实在没招了,刘处直只能下令扒了他们所有的武器装备,然后放了回去,也没给他们粮食和银钱。 最后这两千号人无处可去,被左良玉给收编了,这是他在河南收编的第一支官军队伍,这个操作好像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从此左良玉就沉迷其中无法自拔了,流寇的官军的败兵他都来者不拒。 第321章 王自用牺牲 在武安这边打扫完战场因为官军兵力不多,联军就在此休整了数日,崇祯六年三月末的一天,一个横营的塘兵从济源来到了这里告诉了他一个坏消息。 “刘副盟主不好了,大帅快不行了,前些日子一直高烧不退,三日前清醒了一点,他说想要见见你,打听到您在武安,我们一队人跑死了五匹马终于找到你了。” 从得知王自用受了箭伤尤其还是脖子那一截刘处直就知道王自用可能挺不过半年了,没想到也就三个多月就不行了。 唉,总是有这一天的,陆雄收拾好辎重行李,咱们去济源送大帅一程。 在济源县附近的山区,刘处直见到横营的兵马在这里聚集,打了败仗后一路逃散一路被官军追击到了河南后就剩不到一万人了。 因为横营躲藏的地方太偏僻,他们想抢粮都没处抢,到现在已经濒临断粮了。 高迎祥比刘处直早两天到了这个地方,他的部下刘汝魁、刘体纯以前都是横营的人。 之前刘汝魁虽然和王自用有点矛盾,但是他这两年的表现,都有目共睹两人也不再看不起王自用了。 看到了这副光景刘汝魁将自己营中大部分粮食拿了出来,不过他们两个粮食也不多,就算拿出来一大半也供不起这么多人,最多让横营吃上三四天。 除此之外、马守应、罗汝才、刘国能这些人也都分了一部分粮食给横营,而刘处直大手一挥也拿出了四千石粮食,基本够横营在山区生存两个月了。 王自用的箭创感染了,伤口化脓,高烧不退。各营的医官聚在一起给他治病,也试验了一些办法,但是谁都没辙。 刘处直知道伤口是发炎化脓了,只要有一针青霉素就能保住王自用的命,但是他弄不出来啊,连大蒜素他都忘了咋弄,更别说青霉素了。 既然药石无用,刘处直能做的也只有再送他一程,深吸一口气后,推门而入,屋内弥漫着浓重的药味和血腥气,王自用躺在一张简易的木床上,面色蜡黄,脖子上缠着的绷带渗出黄红色的脓血。 记忆中那个高大威猛的汉子如今瘦得脱了形,刘处直鼻头一酸,几乎落下泪来,不止是为了王自用哀伤,也是因为连着两个足以将义军团结到一起的大帅都相继离世,以后义军何去何从,这个大帅之位该谁当,是让给高迎祥还是自己接过去呢。 自己如果当了,能否像王嘉胤、王自用那样能团结绝大多数人,遇到危险敢不敢首先顶上去呢。 刘处直站在门口想着这些事,王自用听到有人进来,但是他已经无法起床看人了,只能小声说道,是刘兄弟来了吗?\"王自用的声音虚弱得几乎听不见。 刘处直快步走到床前,单膝跪下:\"大帅,是我来了,你注意养伤。\" 王自用的手指突然收紧:\"刘兄弟你听我说...我时间不多了...听我说...\"他艰难地喘息着,\"义军...不能散...官军势大...只有团结...才有活路...\" 刘处直感到那只手传来的力量,坚定地点点头:\"大帅放心,我一定竭尽全力,不让三十六营散了。\" \"不...不只是...\"王自用挣扎着要坐起来,刘处直连忙扶住他。王自用指向床头的木箱:\"打开...拿出来...\" 刘处直打开木箱,里面是一把做工精良的雁翎刀,刀鞘上刻着\"忠义\"二字。他认出这是王自用从不离身的佩刀。 \"拿着...\"王自用气若游丝,这是我唯一的遗物了,拿着它吧,我的亲兵还有杨六他们都会听你的话,义军推举盟主时争一下吧,你比高迎祥适合当,他的私心比较重,不适合统帅这几十营义军。 \"其余人更不合适了,他们...都各怀心思...\"王自用打断他,\"只有你...真心为义军着想...\"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答应我...处直兄弟...\" 刘处直看着王自用期盼的眼神,终于重重点头:\"遵命,我一定不会让义军散了的。\" 王自用似乎松了一口气,整个人瘫软下来。他望向窗外的春光,喃喃道:\"多好的...春天啊...可惜...看不到了...\" \"大帅别这么说!您一定会好起来的!\"刘处直声音颤抖。 王自用摇摇头,嘴角露出一丝苦笑:\"我自己的身子...自己清楚...\"他忽然紧紧抓住刘处直的手说道:“好想回到陕西老家,好想在再吃上一碗爷娘做的疙瘩汤。” 王自用的眼神开始涣散,他低声呢喃着什么,刘处直俯身去听。 \"大元帅...等我...我们一起...再举义旗...\" 话音未落,王自用的手突然松开,垂落在床边。刘处直呆立片刻,伸手探向他的鼻息——已经没有了。 \"大帅!\"刘处直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呼喊,重重地磕下头去,额头抵在冰冷的地面上,泪水无声地滑落。 崇祯六年四月十一日,山陕义军三十六营盟主紫金梁王自用与世长辞。 以王自用的能力,他绝非能够开基立业、平定乱世之人,但是他在王嘉胤死后将一盘散沙的掌盘子们聚合成了一个整体。 山陕义军三十六营这样一个鱼龙混杂、立场各异的群体能够一直保持团结,不仅没有自相火并,还能配合作战,王自用这个仗义的大哥功不可没。 就连张献忠、刘汝魁等原本不愿意他做盟主的人,经过这两年时间的作战,对王自用的人品能力也都发自内心地认可了。 王自用或许从来就不适合做一个领袖,本来他也是因为王嘉胤的突然死亡才上了这个位置的,他可能有自己的一些想法,但初衷还是为了王嘉胤的基业。 他是一员猛将,战场上从来都是冲锋在前撤退在后,也是一位讲义气的大哥。 但是,他缺少长远规划,性格又过分莽撞,刘处直、李自成、张献忠这些人虽然在关键时刻也会挺身而出带队冲杀,但是该跑的时候还是会果断逃跑的,不会像王自用,他是真的愿意替所有义军断后,自己最后在走,横营这两年打了不少胜仗但老兵损失也大,以至于到了现在这副模样。 握着王自用已经逐渐冰凉的手,刘处直叫来了门外的杨六,刘文兴这些王自用的亲信告诉他们大帅已去。 几日后,在刘处直和高迎祥的主持下,义军在太行山里面厚葬了王自用,而受过他恩惠的各营掌盘纷纷哭倒在地,这场面不比下葬王嘉胤时差了什么。 但是对于众人来说,王大元帅只是能打仗,善统军他死了或多或少都有点装着,但王自用这个在关键时刻会给义军兄弟们断后,会拿粮食接济他们的大帅以后很大可能不会再有了。 而横营最后的军事财产划分也很让人意外,马重僖、谢君友二人居然直接选择带走了本部人马加入了李自成部,使得李自成又多了数千能征善战的老兵,在硬实力上已经不比刘处直差多少了。 王自用的亲兵和杨六那个打残的营伍则听从王自用的遗命加入了刘处直一方,不过他们的实力肯定比不上马重僖谢君友二人了,刘处直打算弄一个右营安置他们。 原本想让杨六当右营营官,不过杨六经过王嘉胤、王自用之死再也没有了心气,不想再转战了,这个右营终究没有成立,这两千多人被分给了各营补员,杨六则带上金银和一些亲信离开义军找了个地方安顿了下来。 要说羡不羡慕李自成,刘处直当然羡慕,可强扭的瓜不甜,这两人就是看上了李自成能有什么办法,可能这就是历史的纠错性吧。 第322章 成为义军盟主 既然刘处直已经决定当这个盟主了,自然就不能让义军散了,在太行山里面,义军第三次推举大会开始了。 不出所料高迎祥也参加了此次大会,到时候必有一番争夺,如果争得面红耳赤,自己和高迎祥的关系要想维持下去怕是就难了。 在忙完了王自用的身后事,盟主的推举大会便到了日子,一大早刘处直穿上了义军的军服,穿上了一身扎甲,打理了一下卫生后就在李虎的陪同下来到了大会现场。 他来的不算早也不算晚,会场里面坐了十几人了,虽说叫三十六营义军,但并不代表只有三十六个营伍,按刘处直最近的统计应该有四十多个营伍了,山西也有几家掌盘子来投,现在的掌盘子也不是只有陕西人了。 会场里面高迎祥已经开始同张献忠、罗汝才这些人交头接耳的说着什么了,几人有说有笑。 刘兄弟!\"高迎祥洪亮的声音响起,他大步走来,脸上堆满笑容,一把抓住刘处直的手臂,\"可算把你盼来了。\" 刘处直回以微笑:\"高大哥来得真早。\" 高迎祥拍了拍他的肩膀,凑近耳边低语:\"兄弟,借一步说话。\" 两人走到会场边缘的一棵老槐树下。高迎祥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兄弟,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今天这个盟主之位,我希望你能让给大哥。\" 刘处直心中一沉,但面上不显:\"高大哥何出此言?盟主之位本该有能者居之。\" \"我比你年长,资历更深。\"高迎祥压低声音,\"而且我已经和献忠、汝才他们都说好了。你年轻有为,日后机会多的是,何必急于这一时?\" 高大哥,\"刘处直缓缓道,\"不是我不给你面子。只是如今两个大帅相继没了,我们义军需要一个能真正团结大家的人。\" 高迎祥脸色一变:\"你这话什么意思?难道我高迎祥就团结不了大家?\" \"大哥别误会。\"刘处直叹了口气,\"我只是觉得,盟主之位关系重大,应该由众家兄弟共同推举才妥当。\" 高迎祥眼中闪过一丝恼怒,但很快又挤出一丝笑容:\"好,好!既然你这么说了,那就让大家来决定吧!\" 两人回到会场时,气氛已经明显不同。张献忠斜靠在椅子上,一双眼睛紧盯着刘处直;罗汝才则阴测测地笑着,手掌不停抚摸着椅子扶手,没多久其他各营首领也陆续到齐,会场里嗡嗡的议论声不绝于耳。 \"诸位!\"高迎祥站到中央,声音洪亮,\"王大帅不幸离世,我等痛失盟主,今日召集大家,就是要推举新的盟主,带领我们继续造反大业!\" 众人安静下来,目光在高迎祥和刘处直之间来回游移。 \"我高迎祥不才,愿担此重任!\"高迎祥环视众人,\"我高迎祥在诸位中起义也算最早了吧,从崇祯元年到现在,也身经百战,对各地形势了如指掌。 若诸位推举我为盟主,必当竭尽全力,带领大家打出个新局面来!\" 张献忠第一个站起来:\"我支持高闯王!他作战勇猛,正是盟主的不二人选!\" 罗汝才也慢悠悠地开口:\"高闯王资历深厚,确实合适。\" 刘处直冷眼旁观,心中了然,高迎祥显然已经许诺了这些人什么,不然张献忠这人不会这样急着跳出来。 但他并不慌张,他自认自己这些年的表现,队伍的名号都不比高迎祥差,对待义军同僚也是能帮则帮,而且就王自用所说,高迎祥私心其实很重,他召集义军联营也是首先为了自己的利益,并且有过多吃多占的事。 \"诸位,\"刘处直站起身,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高闯王确实战功赫赫,但我认为,如今的义军需要的不仅是勇猛,更需要一个能够整合各方力量、制定长远战略的领袖。\" 会场一阵骚动,有人点头,有人皱眉。 \"刘处直!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高迎祥脸色阴沉,\"难道我高迎祥就没有战略眼光?\" 听到这话高迎祥彻底怒了,连刘兄弟也不喊了,直接叫了本名。 高大哥,有些事我不想说出来,你认为你真的公正吗,别的不说,刘汝魁他们跟你两年了吧,怎么我一来他们都缺粮,就算分了横营一些,也不至于连七天的粮食都没了吧。 虽然这事跟高迎祥关系不大,粮食啥的又不是高迎祥主持分配,不过刘汝魁、刘体纯这些人待遇不如闯营的其它嫡系也确实存在。 会场中响起低声议论,几个曾被高迎祥坑过的掌盘面露愤慨之色,对于一些实力较弱的队伍,闯营分东西经常忽视他们的需求。 \"你!\"高迎祥勃然大怒,手按刀柄。 \"两位且慢!\"老成持重的马守应站起来打圆场,\"都是自家兄弟,何必动怒?既然意见不一,还是按以前老办法投票选举吧。\" \"好!就投票!\"高迎祥狠狠瞪了刘处直一眼,\"我倒要看看,谁更得人心!\" 投票过程简单而庄重。每个首领将支持的名字写在纸条上,由马守应当众唱票。 随着一张张纸条被展开,刘处直的名字被不断念出,高迎祥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刘处直...刘处直...刘处直...\" 当马守应念完最后一张票时,会场鸦雀无声。三十七票对五票,刘处直以压倒性优势胜出,高迎祥仅得到张献忠、罗汝才,蔺养成等五个掌盘的支持。 高迎祥的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他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好!很好!\"高迎祥的声音因愤怒而颤抖,\"你们都有眼光!我高迎祥今日算是见识了!\" \"高大哥...\"刘处直想说什么,但被高迎祥粗暴地打断。 \"不必多言!从此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高迎祥转身就走,张献忠虽然支持了高迎祥,但是没有跟着走,而是笑嘻嘻的上前说道,我早就知道兄弟能当大帅,投高闯王也是为了不让他太伤心,刘兄弟勿怪。 哈哈,八大王说笑了,我怎么会怪你呢,晚上我大摆宴席,还请八大王来赴宴。 夜幕降临,太行山中的义军大营灯火通明。刘处直端起酒杯,环视在场的三十多位首领。 \"诸位推举我为义军盟主,实在愧不敢当。\"刘处直的声音沉稳有力,\"盟主之位,无非是为大家联络协调。 今后作战,各营仍保持独立,但需听从统一号令,有功同赏,有难同当!\" \"敬大帅!\"众人举杯响应,气氛渐渐热络起来。 酒过三巡,刘处直开始与各位掌盘推心置腹地交谈:\"不瞒各位,我最近一直在琢磨三件事:一是粮饷,二是情报,三是联合作战。\" 老回回马守应放下酒杯:\"粮饷确实是头等大事。今年山西收成不好,大部分时间各营都吃不饱肚子。\" \"正是。\"刘处直点头,\"我提议成立一个粮饷统筹管理处,由各营出人一起管理。 以后打下的州县,粮仓由这个管理处统一按功劳分配,保证每个兄弟都能吃上饭。\" 这个提议立即得到众人响应,贺一龙拍案道:\"早该如此!上月我们革营和曹营一起打下县城,结果被罗汝才的人抢先进去搬走了好多粮食,太他娘的鸡贼了。\" 罗汝才脸色一变,正要反驳,刘处直已经接过话头:\"所以第二件事就是情报共享。 我建议各营情报互通有无,这样既避免重复劳动,又能提前预警官军动向。\" \"这个主意好!\"贺一龙又叫道,\"上回王大帅进入平阳府被官军大败就是因为情报问题。 刘处直见气氛活跃,继续道:\"第三是联合作战。 今后大战,各营仍需配合作战,有些掌盘可以选择不参与联营退出之后也不会怪他,但如果同意了联营作战敢乱来的,别怪我不讲情面。 他边说边观察众人反应。这些措施既加强了义军的凝聚力,又不触及各营根本利益,掌盘们都听得频频点头。 \"还有一事。\"刘处直语气变得严肃,\"今后各营需注意尽量不要扰民,我们是义军别和官军一起害那些百姓。 \"嗯嗯应当如此,说的没错!” 酒宴持续到深夜,刘处直与每位首领都碰了杯,了解了各营实际情况。当最后一位客人告辞时,已是三更时分。 李虎扶着微醺的刘处直回到营帐:\"大帅今日大获全胜,为何看起来并不开心?\" 刘处直望着帐外漆黑的夜色,长叹一声:\"高大哥带着两万多人走了,这都是义军的力量啊。 “而且...\"刘处直顿了顿说道:\"我们曾经这些交情,真的就不复存在了吗?” 第323章 义军转进彰徳府 高迎祥生气离开会场时,之前的刘汝魁、刘体纯可能想到了什么,也没有再跟着高迎祥走了,两人回自己营地商议了一下,下一个掌盘该投谁。 现在目前来看能投的只有李自成和刘处直了,李自成部拥兵八千,刘处直有兵九千,但后者是盟主又有较高的威望,从这次票选就可以看出来,老牌义军掌盘高迎祥都被他刷下去了。 营帐里面刘汝魁和刘体纯两人对坐饮酒,王嘉胤死的时候刘汝魁还有点野心想掌横营的盘,后面又流动了两年发现自己实在不是这块料,当老大的心思也没了。 刘体纯这人更不想当掌盘子,若干年后他在实力威望都超过李来亨时依然将征虏大将军让给孙子辈的李来亨,更别说现在了,他想的就是李自成和刘处直谁更适合投奔。 皂鹰、二只虎两营差不多三千五百马步兵,看着不多但都大部分都是老兵谁能吃下,都是对自己实力极大的增益。 刘体纯一边喝着酒一边对刘汝魁说道:“兄长,依我看投刘处直是最合适的,一者他刚当上我们三十六营的大帅我们现在去增加他实力无疑是雪中送炭,看在这个份上他也得重用我们。” “另外他对手底下的人都不错,张天琳崇祯四年那会刚入山西是啥实力?马步仅一千五百,跟着刘处直混了两年,马队和铠甲都有了,部下也有四千来号人了。” “这种掌盘跟着他才有奔头,没那么多嫡系杂牌可分。” “要说李自成那边也是个好选择,他和刘处直差不多,都不是那种小家子气的人,不过他资历终究太浅了,在义军里面也是小字辈,我们俩崇祯元年就随大元帅起义于府谷,总不能跟着这个小字辈吧,太丢人了。” 刘汝魁这人一向很听刘体纯的话,既然刘体纯已经有主意了,那就听他的。 “好,兄弟明日我们便去大帅那里,相信他会接受我们的。” 刘体纯的决定震惊了所有掌盘子,他居然要带着自己的兵马加入刘大帅的麾下,要知道这三千多人一半多都是老兵,不是三千多流民,之前刘处直羡慕李自成,现在变成大伙羡慕他了。 刘体纯投奔后,现在营里就有正兵一万二千人了,老兵差不多有五千多人,腰杆粗的吓人了,乐的刘处直一天嘴角都是弯的。 之前的右营还是成立了,刘汝魁将营官让给了刘体纯,自己做他的副手,这次整编时间也没多久,几十万义军和家眷久居太行山不是个事,粮食每天消耗都是海量。 那么多义军流动进济源附近的山区不可能完全隐藏行踪,若是被官军堵在山里也是个麻烦事,毕竟崇祯是真的调了七路大军前来。 义军分为两部,一部由李自成带着返回了山西,刘处直带着过天星、八金刚、张妙手、白九儿、一阵风、七郎、大天王、九条龙、四天王、独行狼、革里眼、扫地王、混十万、老回回等十几营掌盘共十三万义军,往彰徳府林县转移,而高迎祥也同样返回了山西。 不久前,石柱的张凤仪、马祥麟带着白杆兵两千从山东进入河南,邓玘率领蓟镇官军五千也进入了河南,现在的左副总兵收编了一支官军,兵力膨胀到五千,他还没有理清楚,邓玘和张凤仪那边还在开封补充行粮,所以一路到林县都很顺利。 彰徳府林县,宋家岭,刘处直将大营暂时安置在这里,让缺粮的义军自行去找赵王借粮食,就在他研究官军动向时,李虎跑了进来告诉他,八金刚、张妙手在三十里外的小西村围住了一支九百人的官军,进攻几次没有拿下,想请大帅率军增援一下。 “知道是哪支官军吗,他们为什么要单独跑出来?” 看旗号应该是丁守贤手下的毛葫芦兵,他们是出来打粮的,正好被八金刚、张妙手堵在村子里面,他们两个人组织了两次进攻都被打出来了,损失了两百号人,那些毛葫芦箭射的太准了,上面还淬了毒,碰着就死。 这种小事刘处直还是得去给这些掌盘子捧场,于是对李虎说道:“让史大成、刘体纯集合队伍我们去看看,高栎和李茂负责看好大营,至于亲兵营让一个把总带兵和我去就行了。 到了小西村,看到了地形才知道刘处直才知道为啥八金刚他们拿不下了,这个村子修的就比较险,还是起伏路只有一条道进村,沿途两边都能埋伏人马,毛葫芦箭射的准,自己就算亲自派人上,就算打赢了伤亡也小不了。 想到这里,刘处直不打算强攻了,而是打算用谈判的方式解决这个事。 对着那些毛葫芦喊话喊了将近半个时辰,村子里面总算有了答复,一个儒生打扮的老人和一个出家人出来了,他们就是这些这些官军的代表了。 这个老头还有和尚能平安无事的出来,证明这支官军军纪还不错,据他们所说官军只是抢吃的,逼老百姓给他们做饭,还杀羊宰鸡,倒也没有更出格的事情。 那个老头又说道,官军有八九百人,为首的是一个千总和一个把总,都姓任,是兄弟俩,如果义军愿意放过他们,两人就出来说话。 刘处直听到他名字就知道是谁了,这两个是修武之战的对手两人打仗能力也不算差,毛葫芦兵现在占据了好位置强攻的话就会造成不必要的损失,困死他们又需要时间。 那这一战就没必要打生打死了,不过还是要谈一个令八金刚和张妙手都满意的价码才行,毕竟他们两个已经损失了两百多人了。 任光荣和任继荣提出,他们愿意奉送一批金银财货,希望义军放他们走。 这两人能提出这个条件也是下了很大决心,毛葫芦兵都是山区里面的猎户和山民,家里大多穷得叮当响,出来打仗都抱着抢点东西回去补贴家用的打算。 从去年出兵修武到现在,任家两兄弟好不容易攒了一笔钱,这下因为出来打粮只好丢给流寇买命了。 而任家兄弟属于官军中军纪比较好的那批,像左良玉那样屠掠穷人的事不会干,像义军那样杀士绅抢府库的事又不敢干,所以现在手上只有敲诈那些小地主换来的银子八千两希望能买队伍一条生路。 刘处直倒是想过收编他们,不过任家两兄弟商量了一下还是不行,他们家眷在南阳府要是官府知道他们投降了,家里会被杀的鸡犬不留,所以只能对义军掌盘说抱歉了。 交出八千两金银,令任氏兄弟大为肉痛,这意味着他们这大半年的征战算白干了,不仅一文钱没挣到,回去后还要倒赔武器装备的开销和伤亡兄弟的抚恤,因为毛葫芦不是官军的经制队伍,但是能保住一条命还是让这些毛葫芦兵都很高兴。 任氏兄弟走在了最后面,待毛葫芦兵都安全后亲自来感谢刘处直道:“山水有相逢,感谢头领的不杀之恩,来日希望两家不再打仗。” “哈哈,两位还不知道官府的揍性吗,好用会用到死的,我只是希望两位以后遇到我义军能留一线。” 而八金刚、张妙手两人也知道这个地方难攻,对于刘处直的意见也接受了,八千两白银刘处直一文没要还给他们凑了个整,让他们回去抚恤战死的弟兄。 这两人也是老油条了,不会被两千两银子感动的,刘处直也不是为了让他们感动,而是让其它义军都知道,以后打了败仗找不到队伍都来找本大帅,大帅仁义钱又多,饿不着你们的。 第324章 与蓟镇官兵交战 石柱营和蓟镇川兵补充完了行粮后,两方因为都是四川兵,互相之间没有隔阂,便率军北上准备围攻彰徳府的贼寇。 这段日子赵王朱常?吓得饭都吃不香了,即使贼寇没有进攻彰徳府城他也隔几天就向京师递一份奏疏请求官军来援。 都是燕王后裔,崇祯皇帝对这些亲戚还是很好的,让几个官军悍将去保护赵王,就这样邓玘部和张凤仪部七千人进入了彰徳府汤阴县,离安阳不远,让赵王安心了许多。 过了几天后赵王看到邓玘和张凤仪还没有去围剿林县的流寇,又坐不住了派长史出来威胁他们两个,再不出兵便向陛下弹劾他们两个。 邓玘趁机向赵王寻求助饷,朱常?也不知道在想啥,派人送了一千两银子和两扇猪肉给邓玘那边七千大军,随后就再也没有动静了。 邓玘也知道这些藩王啥揍性,东西拿了之后便带着石柱营还有丁守贤和蔡如熏两部官军共计一万多人往林县进军,准备剿灭贼寇。 此时义军其实分的很散,刘处直身边只有本部人马和过天星、老回回、八金刚等五万多人。 邓玘刚刚进入林县,便被提前得知消息的刘处直伏击,但是川兵和石柱兵也是会打山地战的,很快便将流寇驱逐了,邓玘指挥大军继续往刘处直的大营进攻,准备生擒贼渠,官军也有自己的消息渠道,得知三十六营又有了一个所谓的盟主。 自己如果干掉了他,陛下除了重赏自己应该还会放自家军队回四川,自从崇祯二年被调来入卫,麾下的军士们已经离家四年了,回家是这些人目前最大的幸福了。 张凤仪和马祥麟是和刘处直打过仗的,崇祯四年他们两个都打不过,现在这个克贼既然能当大帅相必实力还是不错的,不会败的这么快的。 但是邓玘立功心切,加上对川兵的山地作战能力很有信心,在他看来流寇虽然不能算很差劲的对手,但也没什么了不起的,并不具备和官军正面决战的能力。 只要自己不轻装冒进,稳扎稳打地进军,再注意警戒,流寇纵有埋伏,也没什么要紧的,随后他就让副将杨遇春率领千人作为先头部队,继续往山区进发,自己统大军随后策应。 张凤仪马祥麟官比他小也办法了否决他的意见,只好也跟在后面朝山里面行军。 官军一路向山的深处行军,不时受到义军的袭击,一天才走了十几里。邓玘认为山中肯定有流寇的营寨不然自己不会一直挨打的,决定先安营扎寨,扫荡附近的流寇营地然后再向克贼大营进军。 邓玘部和白杆兵都是在贵州山区和奢安这些土司兵打过仗的精锐部队,平原地区遇到流寇的骑兵他们会害怕,进山之后这就是主场了。 安营扎寨之后,官军以大营为中心,向林子里面进行搜剿,碰到的流寇的小股部队都是一触即溃,官军几乎没有什么损失,更是让邓玘觉得流寇不过如此。 而官军之所以这么顺,除了刘处直想诱敌深入外,也确实是因为蓟镇川兵和白杆兵的山地战能力强,各营掌盘派去袭扰的队伍都被稀里糊涂的打败了,看着倒是有那么几分真实。 依照张天琳的意思,其实不用这么麻烦,义军五万多人,淹都淹死官军,直接冲出去就好。 不过刘处直对义军的配合能力抱有疑问,要是一不小心被官军击败一支队伍很容易造成连锁反应,还是慢慢来吧,让官军分散一点吃掉邓玘一部人马就行,自己刚刚当上盟主,最好还是求稳一些。 邓玘部从四城之战到现在其实都没打过败仗,在山东是因为卫所兵溃了造成营伍混乱但是川兵却没死多少,所以邓玘本人锐气正盛,连胜义军好几阵了,他越发相信自己的判断。 不过邓玘也很鸡贼,他自己就在营寨喝着酒搂着妇人爽,让副将杨遇春率军一千五百搜寻贼寇下落不过也告知了杨遇春路上稳扎稳打小心点,有事记得回来摇人。 杨遇春在击溃了上千义军的流民兵后,终于被吊着来到了离刘处直大营只有十里的地方了。 在这里他遇到了过营和一阵风、八金刚等人的五百老本兵,这些人身上大多数都穿着布面甲,一些人穿着棉甲,几个像是军官模样的有一身扎甲,看样子这就是流寇的老本兵了,他们出动了证明这就是流寇的核心区域了。 随即他让信使回去找邓玘要援兵,他准备吃下这个大功劳了,这一战官军打得很是艰难,激战了将近一个时辰,折损了上百人,才总算占了上风。 见流寇开始撤退了。杨遇春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快要完蛋了,认为就靠这一千来号人就能犁庭扫穴了。 流寇很有可能没有多少兵马,或者说没有多少主力,不然怎么会只派出这么点人,自己要是第一个攻进去,那他们的财富就全是自己的了。 就在杨遇春追着义军士卒逼近刘处直大营的时候,旁边山顶上忽然竖起十几面红旗,义军营寨中火器齐发箭如雨下,将冲在最前面的官军打倒了上百人。 杨遇春就算没有脑子也知道自己中埋伏了,急忙掉头回营。 但是刚才官军在追击过程中已经把队伍拉得很长了,现在突然后队改前队,马匹牲畜还有缴获的物资啥的都堵着本就不宽敞的山路,在上万义军的围攻下战斗很快结束了。 在义军优势兵力的打击下,杨遇春部的一千多人被全歼,他的营地也被郭世征率轻骑攻下,营内的所有文书印信都被缴获。 很快,丁守贤和蔡如熏就收到了“邓玘”要他们进兵配合的命令。 “永和,你留个心眼,我觉得来接应我们的这队川兵有问题。” 李成栋叮嘱杜永和道,来接应他们的人自称是邓玘部将杨遇春麾下的一个把总,他统带的三百人虽然服装、装备和邓玘的兵马一模一样,但是李成栋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邓玘部下军纪其实十分差,在外地作战久了他也懒得约束,而这伙川兵从到了他营寨就老实的待在里面没有出门,这就引起了李成栋的怀疑,他的兵马都要去附近找小媳妇,这伙川蛮子这么老实? 这一队川兵是刘处直麾下千总郑彦夫率领的,他本人老家是陕南和四川离得近,这三百人也都挑的陕南的弟兄,反正河南人也没见过多少四川人,糊弄他们够了。 就这样郑彦夫带着蔡如熏和丁守贤两部人马一直往埋伏的地方前进,两人都十分警惕,一直小心的跟在后面。 走着走着,丁守贤部居然没有跟上来,而蔡如熏部则跟着郑彦夫一直往前走,越走越不对劲,蔡如熏当即让郑彦夫停下,询问他到底是谁。 郑彦夫也不多说话,让这三百人对官军发动攻击,听到郑彦夫这里开打后,附近埋伏的义军又冲了出来,蔡如熏这人平常对部下挺不错的,李成栋和杜永和拼死反击将他救了出来,不过蔡如熏部三分之二的官兵都没了,不是投降就是死在战场上了。 至于丁守贤部为什么没跟上来,原来毛葫芦兵变了,丁守贤带着南阳守备营兵跟着蔡如熏进发,途中遇到了在山里迷路转了不少日子的毛葫芦,丁守贤得知他们打了败仗,为了进一步控制任家兄弟彻底吃掉这伙毛葫芦兵就威胁他们要向巡抚玄默上报此事。 任家兄弟都不是好惹的,直接火并了丁守贤,杀光了他的几十号家丁,然后向南阳营兵宣称丁守备被贼人刺客暗害,现在不适合再进军了,营兵们也不知道丁守贤到底怎么死的,也不想继续打仗,就跟着任家兄弟撤离,此举无意中救了他们一命。 第325章 义军进攻汤阴县城失利 在痛击蓟镇川兵的同时,左良玉像是闻到了肉味的狼群,率领本部五千兵马出武安由涉县进兵林县,准备配合邓玘进攻屯兵林县的联军。 现在联军的大营还是设立在宋家岭,各营义军分别驻扎在四周。 在林县大败邓玘部杨遇春后,刘处直原本就因为孔有德的原因对邓玘十分轻视,这次付出极低代价围歼其部千人,让刘处直对邓玘的轻视之心更甚。 河南官军此战兵变的兵变,战败的战败,兵力最多的卜从善部还闹饷不想打仗,弄得河南兵是一点战力都没有了,玄默只好带着他们撤回卫辉府整顿一下了。 一时间林县外围只有邓玘和张凤仪在这里了,被流寇当头一帮后邓玘率军退回安阳以保卫赵王的名义名正言顺的溜了,邓玘率领蓟镇川兵进入府城安阳附近驻守,石柱营白杆兵则进入汤阴县,两边呈掎角之势应对义军的进攻。 在侦察过南边的情形后,刘处直果断下令移营南下汤阴县,准备先拔掉这个离赵王封地不远的县城,再兵围府城安阳,自己手上十几万大军,蹲在山里太丢人了。 汤阴县的岳武穆的老家,刘处直一直很佩服这个民族英雄,其余的掌盘子更是听三国和说岳长大的,一些掌盘子们一致决定要去拜见一下岳武穆。 汤阴城东三十里外的程岗村,是岳飞家族的故居和祖坟所在,今天刘处直、张献忠、张天琳、党家的焦得名、刘国能、罗汝才这些掌盘特意前来参拜,八金刚、张妙手、独行狼、革里眼这些人的营地离这里太远了,就没过来。 刘处直带着这些掌盘子来到供奉岳武穆的大殿,这里供奉着岳飞夫妇的塑像。 金元两朝更替之际战火频繁,汤阴县被女真、蒙古两方势力拉锯数载,这座村庄也因为战乱废弃了,直到明朝开国,程姓人家迁居此地,才重新有了人烟,这座岳王故宅是景泰年间所建,至今也有约莫一百八十年了。 这些掌盘和随同而来的十几个军官都下拜上香,如今又到了战乱年代,庙宇久未修缮,显得有些破败。 别看张献忠平时混不吝,他见了岳武穆塑像后直接磕大头,恭恭敬敬的行了三跪九叩大礼,并且捐了四百两银子,让程岗村的村民将岳王故宅维修粉刷一下。 刘处直原本想对张献忠说没必要,这年头百姓有了钱肯定会想办法买粮食,但转念一想,反正岳武穆也不会和老百姓计较,现在义军的银子多的很,平常也没地方花,送一些出去倒也无妨,说不定还能救几条人命。 众人参拜已毕,走出武穆庙来,一路驰马,来到汤河之畔。 一路上人烟很是稀少,许多地方能辨认出原本是耕地,但明显荒废已久,长满了荒草。 “入他娘的,”张献忠看到这一幕直接开骂了,就连不种地的他也知道这些土地看着就肥沃,居然没种点粮食。 “以后咱老子要是成了事治下所有土地都得种粮食,谁不种咱老子阉了他!” 众人笑笑没说话,都没把张献忠的话放在心里。 待义军聚集完毕后刘处直指挥了数万人包围了汤阴县城。 汤阴是个小城,城里有卫军和白杆兵防守如何打下来刘处直也没底,张献忠满不在乎地说:“要我说,先打几天试试,要是打不下来,把他们扔在这儿就是了,我们再去别处。” “好不容易困住这么多官军,就这样放过他们未免可惜。” 最后刘处直拍板到:“好就听八大王的,咱们先打几天,打不下来再走,”很快联军就在汤阴周围构筑起了工事,准备攻城器械,准备先打几天再说。 联军的攻城设备主要是云梯、冲车、木幔车,十几营人马轮流上阵,打了三天,孔有德的炮兵只要火炮不过热都一直在开火支援,将城防工事破坏了不少,杀伤的官军也有不少。 但是离破城还差着很远,联军的兵马也有许多伤亡。 城里防守官军是一个卫所加石柱营官兵,兵力非常充足,城墙就这么大,联军就算有百万大军也得一批一批地上,这样拼消耗实在太吃亏了,但是如果不趁着官军大举汇集河南之前尽可能削弱官军实力,后面不一定再有战机,就崇祯聚集的官军数量,今年河南的仗一定是大仗恶仗,。 但实在打不下来也不能硬干,于是攻城战就改成了再枯燥不过的围城战,联军围困汤阴,同时也在向城里射箭传信要求白杆兵投降,不过都被张凤仪骂了回去。 另一边的汤河北岸,左良玉搭好浮桥后暂时还没什么动作,第一次吞并同僚还有点不熟练,这么久了左良玉终于消化掉了两千多河南官军了。 这时的左良玉还不像崇祯末年时那样嚣张跋扈完全不听宣调,他屯兵汤河北岸,因为得知对面流寇有差不多十万多兵马,所以迟迟不肯过河增援邓玘坚持要等援军,河南巡抚玄默、巡按刘令誉只得连连催促,左良玉也不得不考虑出战。 假如巡抚、巡按团结起来参他一本,他也不会好受,根据他的观察,流寇联军的行伍杂乱,除了老本劲贼,大多数流民兵战斗力不会太强,他和邓玘内外夹攻,胜算很大。 义军只是个松散盘子,刘处直也没能力也没义务养活这么多义军,其它营伍困难他能慷慨解囊,但是大部分时候他也没办法,围城一段日子了,不少义军开始下乡征粮,队伍散的一片片的。 营帐内,李茂劝说道“大帅只能撤退了,左良玉部五千官兵已经至汤河了,汤阴实在打不下来,挖地道咱们不是没想过,但是城里有高人,防的滴水不漏,放烟灌水弄得挖地道的辅兵痛苦不堪。” “义军粮食不充足,那些掌盘子攻城不出力,天天带着队伍下乡抢粮,各个营盘的纪律本就参差不齐,他们不问穷富全都一抢而空,本地百姓纷纷结寨自保,到处都发生了战斗。” “算了,让其它掌盘自己去筹粮吧,义军暂时先散了,让他们去各县打粮,没有粮食他们也没办法好好打仗,我们自己队伍就往泽州转移,先脱离左良玉的攻击范围,给他们说筹完粮食到怀庆府集结。” 其实刘处直很想只带那几家实力强的掌盘,但既然当了盟主,只能担起自己的责任,需要为义军找条活路。 就在刘处直宣布义军暂时分兵后,前方传来了一个消息,营地靠近汤河的八金刚部被左良玉官军击败,八金刚受了重伤当晚回营就死了,而左良玉部退回汤河北岸没有轻动,将八金刚埋了以后,他的营伍既没有亲戚能担任掌盘,麾下几个军头还闹起了内讧。 刘处直发挥了一把大帅的威严,将八金刚营的人马分给了兵力较少的的掌盘,随即解围了汤阴,带着自己的队伍走天平山进入了山西陵川境内,而左良玉见义军离开也没继续追击,他对自己实力有清晰认知这五千人马就算人人能打又有邓玘相助,这十几万义军也不是自己能消灭的。 击溃一个贼营,斩首上千已经可以交差了,自然没必要和流寇拼命了。 进入陵川县的刘处直损失也不大,一路上他一直在想该怎么样才能指挥好这支杂乱的队伍,不过想来想去也没啥头绪,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第326章 集结怀庆府 陵川县境内,刘处直带着自己人马正在休整,没想到高迎祥竟然在不远处的高平县,时隔一月不见,高迎祥以自己的骑兵为核心,拉起来了近五万大军。 对此刘处直也挺无语,这算是啥和自己打擂台么,出于对高迎祥的人品了解,他与李虎带着二百骑就前往高平看看能不能与高迎祥缓和一下。 高平县城外不远处的闯营营地,刘处直和李虎的骑兵被拦在门外不让进,刘处直拿出自己的盟主腰牌,想请卫兵传个话要见一见高迎祥,没想到卫兵看都不看直接将腰牌一丢说道:“我们闯营不认识什么盟主,我们大帅便是盟主。” 一旁的艾能奇大怒,自己义父如今也是三十六营总掌盘,这高迎祥算什么东西,义父前来想与他和解竟敢这样对待。 想到这里,艾能奇翻身下马拔出佩刀就架在了那个卫兵脖子上对他说道“狗东西看清楚了这是谁吗,把你们掌盘子叫出来。” 两边顿时剑拔弩张,都不敢第一个动手,直到高一功听说了这件事匆匆忙忙跑出来制止了这个行为,刘处直也让艾能奇放下了刀子。 “刘掌盘子对不住了,是手下有眼无珠,等下就处罚他。” 听到高一功还是叫的刘掌盘子,刘处直眼中也闪过一丝无奈,这高迎祥确实还没想通这件事,这次来见高迎祥怕是不太好缓和。 进入营帐后,刘处直只带了自己义子和两个亲兵进帐,李虎带着剩下的人在外面候着。 “哟,这不是我们的大帅吗,怎么带着二百多人就来了,是不是被官军打散了,特意来投靠我啊。” 高大哥误会了,此次是因为官军云集河南,想请高大哥一起去豫北,同官军打一仗。 刘处直话未说完,高迎祥已发出一阵粗豪却带着明显讥讽的大笑,打断了他。 “请我?刘大帅麾下精兵强将如云,连洪承畴、卢象升都得避你锋芒,何事需要用到我高迎祥这不通战略的莽夫? 帐内火盆噼啪作响,映得高迎祥的一张脸忽明忽暗,他大马金刀地坐在虎皮椅上,甚至没有示意刘处直几人坐下。 他麾下的几员悍将按刀立于两侧,眼神不善地打量着来客,高一功站在一旁,面露难色,却不敢多言。 刘处直心中那股无奈更深,知道对方积怨已深,绝非三言两语能化解。 他压下心头火气,尽量让语气平和:“高大哥,官军此番汇聚河南,兵锋甚锐,曹文诏、左良玉、邓玘皆非易与之辈。” “其意甚明,便是要寻我义军主力决战,逐一击破,我等若再各自为战,甚至彼此掣肘,岂不正中朝廷下怀?” “届时,无论是我三十六营,还是你闯营,谁又有好日子过呢?” “你刘大帅的安危与我何干?”他拖长了语调,满是戏谑。 “若真顶不住了也可以来投奔我啊,看在往日情分上,我还能给你个总哨官,不过嘛,以后你就得听我命令了。” 这话已是极尽羞辱,艾能奇气得脸色铁青,手再次按向刀柄,被刘处直用严厉的眼神制止。 刘处直知道再说无益,高迎祥已被权力和迅速膨胀的实力冲昏了头脑,一心只想压过自己,证明他才是义军最强的领袖。 刘处直深吸一口气,脸上最后一丝客套也消失了,只剩下冰冷的平静。 “高大哥既然如此说了,兄弟我也不多要求了,既然如此你去问问三十六营谁愿意跟着你走让他跟着,我绝无二话。” “哼,这些人一个个利益为先,我高闯王没有他们照样可以闯出个名堂,放心吧我会率军去豫北的,事情轻重缓急我还是分的清楚,不过当初你辱我的事没这么容易过去。” “高一功,替我送送‘刘掌盘子’!”他特意重读了以前的称呼。 走出营帐,空气依然凝重,李虎带人立刻围了上来,看到刘处直和艾能奇的脸色,便知关系没有缓和不过得知高迎祥还是愿意联营,倒也没说什么。 高一功送他们出营,一路无言,直到营门处,他才低声道:“刘掌盘子,我叔父他……唉,眼下暂时还没想通,您多包涵。” 刘处直点了点头,没再多说,翻身上马。二百骑卷起烟尘,离开了闯营营地。 回陵川的路上,艾能奇终于忍不住愤愤道:“义父,高迎祥如此狂妄无礼,简直欺人太甚!” “能奇,义父这里给你上一课,你已经十五岁成年了,以后无论多愤怒都要尽力克制自己,高迎祥与义父其实没有什么仇恨,虽说回不到以前的关系了,但这些请求他还是会答应的。” “记住了,冲动会使你你的判断能力直线下降。” “孩儿明白,谢义父教诲。” 回到了陵川县外的营地,向军官们说了此次会面结果,不少人虽然不忿,但听说高迎祥答应了联营,也不再说什么了。 在陵川休整了几天后,义军又再次南下,从大口出太行山,进入修武县城境内,刘处直刚到,修武县城就大开城门投降,不过刘处直暂时没空进去了,带着人一拐弯往怀庆府出发。 而刘体纯和高栎已经提前到达怀庆府替他收拢这些掌盘。 “现在都有谁到了?”高栎答道:“闯将、新虎、勇将、满天飞、混天星、花关索、蝎子块、张妙手、虎爪、混世王、乱世王、一阵风、摸着天、邢闯王、大天王、党家,总共十六家,都已经进入怀庆境内了,陆陆续续应该还有人来,递帖子给我们的人有不少。” 义军这两年大发展,以前的三十六营是以老秦寇为主,但这两年山西本地的流民、逃兵越来越多,也有很多新掌盘子诞生,现在联军中山西人的比例已经非常高了。 很多刘处直的老熟人都不见了,有的是还留在吕梁山中,有的是病死或者阵亡了。流寇的生活就是这样,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冒出不少新秀,也有八金刚这样的老资格造反人物,会在某次战斗中被官军阵斩。 刘处直叹了口气:“来得太多了啊,人多是机会,但我该怎么协调他们作战啊。” 现在怀庆府境内的农民军总数超过十万,之前在林县时的十万大军是十几营联军,现在可能是三十营联军,后续还会增加。 这些人虽然名义上以刘处直为首,其实刘处直只是个协调者,根本管不了什么,他倒是想趁着现在这么多人,一口气把卫辉、彰徳府的两个府城打下来,先把这些人粮草解决了。 不过想想还是算了,官军在一旁虎视眈眈,围城就是找死了。 想到秋粮还没收获,粮食问题无法解决,这么多人涌入怀庆,局面恐怕会一团糟,到时候如果大溃败自己该怎么解决问题呢。 门口亲兵进来报告说,“过天星的四哥来了,想要见见大帅。” “大帅要为我们过营报仇啊,曹文诏到怀庆府了,他的全部人马都来了,我们在济源紫林村被他追上损失惨重啊!” “兄弟你别着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大帅我们过营遭到了曹镇的突袭,大哥、二哥、三哥战死,五弟也受了重伤,我拼死带着五弟杀出,队伍只剩下了几百人。 “放心吧兄弟,我会想办法给你们报仇的,你先下去吧。” 刘处直也没办法现在就宰了曹文诏,只能先安慰了张天琳四哥,让他先离开,后续再给过营补充点军需装备。 曹文诏的到来让怀庆府周边的气氛骤然紧张起来,左良玉、邓玘这些对手虽然难缠,但他们没有曹文诏这样危险,猛如虎、虎大威、张应昌这些人更加不如。 所有官军将领中,曹文诏最具对付农民军的经验,也是最狡猾、最勇悍的一个,同时还具有最强大的骑兵力量。 就算刘处直现在有一万多人马了,对付曹文诏同样没有一点把握。 第327章 先发制人 最终义军有四十八营聚集在怀庆府,虽说不是每个营伍都有上万人,有些只有千余,有些甚至只有几百人,但这种汇集起来也有二十几万兵力,算上老营的老弱病残和辅兵都可以说五十万大军了。 官军经过两个月的折腾也差不多赶到了怀庆,虽然义军的兵力是官军的七倍以上,但是刘处直终究没敢直接同曹镇开战,而是打算再议一下。 目前队伍太杂乱了,除了一些熟悉的掌盘,不少山西的掌盘他连面都没见过。 老办法只能分兵作战了,营里有些军官觉得就不该把这些人都聚集在一起,但刘处直觉得,聚集在一起他们活下来的概率还高点,如果他们散在各地卫军加乡勇都能剿灭他们。 与张献忠、李自成、罗汝才、刘国能这些实力强劲的掌盘商议后,由李自成率领一部人马转战于卫辉一带,由刘处直率军转战于济源孟县一带,张献忠、罗汝才等人率军往彰德府一带转战。 至于为什么不去山西,因为山西已经连续两三年收成不足了,几十万义军以及家眷没办法打粮。 另外宣大总督张宗衡麾下的各支队伍已经堵住了太行山、王屋山的各处山口,联军不是愚公,没有人脉弄走大山。 现在,联军已经被局限在了太行山、黄河以南,以及卢象升的防区中间构成的三角地带,失去了长距离机动作战的空间,不得不与官军硬碰硬地打几仗。 当然最好的选择便是进军中原,冲入湖广,但官军早就在黄河布防了,这个决定暂时无法实施了。 联军的例行会议在莲花池镇召开,与会的掌盘有三十几人,刘处直站出来为他们协调转战方向。 “兄弟们,义军一直窝在豫北等着官军来围剿肯定是不行的,必须赶快突围了。” “那么往哪里走呢?原本我想的是去山东,去年我同高闯王去过一次,那里可好了,土地产量高粮食富足,但是我想了想这样也不成。” “山东几处膏腴之地例如临清、东昌、济宁若是战起,我们义军将直接威胁大运河,切断大明的漕运。” “崇祯老儿必定不惜一切代价,干掉我们,这个地方是不能去的,不然官府就会像对待孔有德那样围剿我们,登莱的事各位可能不了解,官军抽调了九边东五边精锐官军,还有大量火炮来打孔有德,甚至关宁军也来了,大伙都知道曹镇厉害吧,他就是关宁出身,总共才一千五百关宁铁骑,当时就登莱关宁军就有一万三千人。” “如果战败我们义军能西归河南、山西还算好,一旦被赶入山东的那个半岛上,那就彻底丧失了机动作战的空间,必然被官军一网打尽。” “目前来说,山东、山西、京畿之地我们都不可能去了,至于陕西老家更不行了我们暂时回不去。” “最好的地方还是河南,这里饥民遍地,义军可以非常容易地补充损失的兵员。” “河南本地的官军也不算太能打,围剿我们义军要靠外地调来的客军,客军的补给以及与本地军队的摩擦都是问题,生存压力就要比山西要小很多了。” “眼下,我们还是做好同曹文诏打一仗的准备,义军的空间已经被压缩得这么小了,就算逃又能逃得到哪去呢?” “打这一仗,不管损失多大,都得打,让官军看到我们的力量,只要曹文诏这个油盐不进的家伙被我们打垮了,其它官军就会害怕,到时候我们再撤再打也没问题了。” “按预定的转战方向,大伙各自行动吧,山水有相逢,大家一定要注意自己的安全,咱们陕西出来的老兄弟死了不少了。” 宁郭镇外,临洮镇游击孙守法的营地。 营帐内孙守法的师爷正在伏案处理着文牍,自从进入河南以来,孙守法暂时还没有同流寇交战,他正在帐外练习铁鞭。 就在这时,营中忽然喧哗起来,有人吹起号角召集队伍,有人大喊着:“流寇来了!流寇来了!” 孙守法停止练武,几个家丁辅佐他穿上甲,同时自己家丁也快速整备,三百家丁很快披挂整齐,在孙守法带领下向着流寇反冲锋。 打头的是郭世征、刘体纯、马世耀率领的一千五百骑兵,还有张天琳的四哥一起,作为义军的矛头,其余义军跟在后面,直接先冲入了临洮镇的军营,现在曹文诏是临洮总兵,打他就对了。 没想到曹文诏的大营在更后面,这里是孙守法的营地,他在陕西屡立大功,从陕西巡抚标营守备提升为临洮镇的游击。 孙守法部的营兵在义军优势兵力围攻下渐渐不支,他亲自带领三百家丁在流寇阵中左冲右突,但流寇就像杀不完一样,层层叠叠地涌了上来,战斗刚一展开就进入了白热化阶段,联军不顾一切地向官军猛攻,营兵被突袭很快兵溃,只靠着三百家丁左支右绌,孙守法渐渐有些扛不住了。 营兵要多少有多少,孙守法看到自己的家丁损失了十几骑了,也不管后面的老大曹文诏了,带着家丁就撤了,不过他人还不错,给老大通知了一声了,比其它官军强多了。” “降了、降了,别打了都是老乡。” 孙守法溜了这些人自然没有了战意,纷纷投降,不过义军忙着继续往曹文诏那边冲,自然没空管这些俘虏。 作为钳形攻势的另一头,李自成那边却遭遇了麻烦,李自成安排花关索和满天飞进攻曹文诏大营的左翼。 花关索和满天飞和官军接战没多久,曹文诏麾下刘成功、柳国镇二将出动,直接冲进了这两人的中军,满天飞先跑,花关索后跑。 柳国镇的骑兵击溃花关索和满天飞后,从侧翼直接进攻李自成,一击而中,义军人多被李自成收拢后没有溃,双方就这样从清晨打到黄昏,义军伤亡不小,却战果寥寥,除了击溃了孙守法部,临洮镇几乎没太大损失,一天下来义军反而损失了三千多人。 日暮西山,两边都没打夜战的准备,纷纷罢兵回营,准备来日再战,不过之前轻视邓玘让义军付出的重大代价。 刘处直刚一回营,李狗才就来报告了一个坏消息。 “不好了大帅,出大事了!” “狗才别慌,慢慢说,天塌不下来。” “今天大帅和官军交战时,邓玘攻下了官村,扑天雕和三只手战死,左良玉攻下了沁河附近的义军营地,领兵王、一字王和南营八大王都完蛋了,李营官和孔营官率兵反击,刚刚打退了石柱营和蓟镇川兵,现在邓玘已经退了,我们也损失了八百多人。” “我们大营后方的义军兵溃,现在后路被邓玘和张凤仪断了,明日没办法再继续打了不然会被包饺子的。” “唉,稀里糊涂就兵溃了,还打个屁啊,收拢一下这些残兵吧,明日就撤退,告诉李自成也别去卫辉了往山里跑,再通知我们的人就往孟县以北的枳关跑。” 次日清晨,义军兵分三路撤退,李茂带着中营右部和马世耀保护辎重营妇女营,率先撤退,昨天中营反击时伤亡不少,今天刘处直就让他提前撤退了。 组织撤退比组织进攻更加困难,好在刘处直这方面一直有充足的经验,过去几年被打败后总能溜走,李茂也跟着自己学了十成十。 刘处直率前营、后营还有左右营加上半个骑兵营暂时留守,预备等李茂走远后再离开这样还能迷惑官军,不料一场大雨突然降临,把官道变成了一个大泥塘。 密集的雨帘让人即便面对面也看不清对方的面孔。 第328章 溃败 大雨来了,这事有好有坏,好处是官军不会冒着大雨追击,坏处就是火药粮食会损失不少,营中没有那么多牛皮防水布,大部分都要用来保护铠甲不能进水,这场大雨后大概率有一段时间,队伍要退回冷兵器状态了。 不过刘处直低估了曹文诏的决心,他打算今天非得嫩死他这个贼渠。 “大帅不好啦,曹文诏追上来了。” 快,让各营组织防御,史大成和刘体纯断后,注意不要让溃兵冲过来。 在曹文诏的铁骑追杀下,又因为大雨的原因,义军根本做不出有效防御,很快撤退变成了大溃败,败兵们冲破了史大成和刘体纯两人的拦截,拼命的往前跑,刘处直也无法拦住这些人,而他们的溃逃也起了连锁反应,后营不少人也跟着一起跑了。 “贺成祥,你带着左部拦截败兵重新整队,郭世征你和我走,去支援刘体纯他们。” 右营和后营已经乱成了一团,到处都是义军和官军在交战,或者有义军跪下投降,不过曹部根本没有看投降的,骑兵掠过一刀带走的事。 刘处直与郭世征找不到刘体纯和史大成,只好加入混战,同官军搅在一起,现在也没办法带着大量义军撤退了,刘处直只好让他们各奔东西,至于自己的队伍也只能靠各个营官随机应变了,突围后在孟县以北汇合大家都知道。 直到中午之后,雨过天晴,刘处直和郭世征才冲出包围圈,停下来整顿了兵马。 现在手上还有骑兵二百,有马的步兵四百,刘处直也不知道李茂撤退的咋样了,其它队伍情况咋样。 现在辎重队也不在,所有士卒身上只剩下些泡了水的干粮,凑合吃了一些。 这时刘处直才搞清楚现在所处的位置,刚才一阵乱打乱冲,现在已经到了济水,不远对岸就是孟县,这倒是因祸得福。 队伍略微休息一下之后,刘处直让队伍立刻启程。他们得迅速找到大部队才行,否则就算遇到几百官军,他们都有可能打不过。 就在队伍刚刚启程,后面的骑兵上来报信。 “大帅不好了,孙守法追上来了!” “什么!大伙赶快撤,往孟县北边跑,汇合大部队后就安全了。” 刘处直骑上马带着自己亲兵赶紧上马跑路,却不料自己刚刚走没多久,郭世征居然带着四百多人反身回去迎敌。 “郭世征,他娘的你干什么,不要命了,快回来!” 郭世征只是回头一笑,带着四百多人就往孙守法那边冲了过去。 孙守法昨天被打败后深以为耻,收拢营兵后打算一雪前耻,今天他啥都没干就一直盯着克贼的大旗,也没有提前出击,就专门等着这个时候。 现在义军久战疲惫,又淋了一场雨实在打不过孙守法的生力军了。 虽然郭世征带着骑兵营剩下的人奋力抵抗,但最终还是被击溃了,仅存的一百多人退到小山上据守,孙守法将他的残部包围在了一座小山上。 郭世征是固原镇出身,正巧孙守法也是,当初他是郭世征的顶头上司,只不过固原兵变那会孙守法是镇压的一方,后面得到了练国事的赏识,调入了抚标,又因战功被洪承畴提拔为游击,正式迈入将军的行列,和郭世征的路彻底相反了。 “老郭,咱们也是老熟人了,我也不多说什么了,只要你弃暗投明,官禄立至最少保你守备之职,如果你能告诉我刘处直在哪里,我当参将你当游击,手下兄弟各个享福。” 郭世征此刻肚子上的伤口绷带处一直在冒血,刚才骑战时他被孙守法的铁鞭打中了,纵使披了双甲还是被打下马了,被部下拖着来到了这个山上。 他看着孙守法那个国字脸,笑着说道:“洪承畴杀了这么多义军兄弟,你觉得我会投降他的部下吗,我在义军干的很好,不打算改换门庭了。” 随即他扭头说道:“兄弟们,不好意思了,今天不能带你们离开了,后悔的话投降吧,孙守法是我老熟人了,他不会为难你们的,你们都是官军出身,回去也没啥影响。” 一个百总说道:“呸!狗屁的官军,当官的除了克扣我们当兵的饷银还能干点啥,跟着大帅这些年知足了,女人也玩了肉也吃了,活到今天都赚麻了,死在哪不一样。” “唯独可惜我今天只杀了一个官兵,刚好够本,着实不爽,一会儿还得想办法再杀他一两个。” 刘处直运气好,刚到济水居然发现了自己的队伍,孔有德和高栎在这里等着,刘处直看到他们高兴坏了,打马冲上去,然后告诉他们郭世征被孙守法包围,赶紧回去救他。 高栎和郭世征关系极好,当即就出发了,而孔有德也想和营中这些军官搞好关系,在刘处直吩咐后也跟着高栎一起去救郭世征了。 至于刘处直和跟着他跑回来的二百多人就在原地休息了,他们实在没有精力体力再打一场了。 日落时,身后传来一阵马蹄声,刘处直拿出千里镜一看,是高栎二人回来了,心里也松了一口气了。 不过郭世征身边只剩下三四个人了,他本人也重伤昏迷了。 老高干得好,来个人先把老郭带下去疗伤。 郭世征被带走后,刘处直问道:“老高你怎么救出老郭的?” 高栎摘下头盔,叹了一口气说道:“就差一点点啊,我去的时候他身边就剩几个人了,孙守法看到我们三四千人冲了过来,害怕被围歼,可能觉得老郭已经死了,就撤退走了,我和孔营官也没追带着他就回来了。” “嗨,这次吃大亏了,也不知道其它人情况怎么样。” 第二天一早全营就出发了,陆陆续续找到了李虎带着的亲兵营左部,以及后营的大队人马,还有刘体纯刘汝魁的右营,并且收拢了不少逃散的义军。 目前身边还有六千来号人,继续往孟县以北走,按突围前的要求,他们应该都往山里面跑了。 刘处直花了半个月的时间,才在枳关以北的山里把自己的队伍聚齐。 掉队的人陆陆续续都回来了,除了贺成祥之外,没有别的千总以上的军官死亡,这倒是一件值得庆贺的事。 这一战全营阵亡、逃散了数千人,幸好提前安排了汇合地点,才不至于被打散之后聚不起来,至于其它义军损失估计有数万人,家眷逃散被杀的就更是数不胜数了。 整个豫北乱成一锅粥,官军和义军几乎无日不战,义军一直败多胜少,来支援的高迎祥打得也不顺。 最近又有跟着他的五六家山西掌盘战死,官军却越聚越多,局面愈发不妙。 现在这个安身地也不是很安全,张宗衡早就集重兵堵住了去山西的大路,现在唯一的出路便是再次集结大军,继续往黄河南岸打,只要到了渑池想办法渡过黄河便安全了。 在收拢了部队后,不少掌盘也纷纷来向刘处直靠拢,而过营张四哥一来就向刘处直跪下,请求加入克营。 原来张天琳在转战途中醒了,看见队伍就剩这些人了,大哥到三哥都死了,悲从心来,在清醒时让四哥投奔刘处直去,他没有本事带好一支队伍。 张家其他兄弟一直都以张天琳为尊,一找到刘处直就提议加入。 但是营里现在已经没有营官的位置留给张天琳了,只有贺成祥的千总位置,刘处直让张四哥考虑清楚了再说。 “没问题大帅,反正过营现在就一二百人了,连个把总的兵都比我们多,当个千总已经是优待了。” 短暂的入伙仪式后,张四哥就先去了中营左部的营地,中营左部还剩五百来人,大小军官就剩一个把总了,也没人反对张家兄弟的空降了。 第329章 曹文诏移镇 怀庆府城旁边的清化镇,临洮曹兵营地,曹文诏此战出了大风头,流寇铠甲都缴获了一千二百套,斩首在三千级以上,自流寇南下后,黄河以北战事斩获从来没有这么多,朝廷叙功后,曹文诏位列诸将第一。 崇祯得知怀庆府官军大破诸贼,喜极而泣,先是呆愣片刻随即大喜,下面报上来的斩首三千,灭敌数万可能有假,但是缴获了一千多套铠甲可不一样了,流寇有铠甲的都是他们老本劲贼,按玄默奏疏所说,流寇十人中只有一人是老本劲贼。 在怀庆府的流寇最多有两万多这样的贼,一下就灭掉了这么多,官军再加把劲不是能一举荡平他们了吗。 随后崇祯晋曹文诏为都督同知,赏了他玉带、金牌一类的赏赐,其余有功将士均有赏赐,崇祯这次也没小气,从内帑拿出了三十万两作为赏赐。 曹文诏三年前还是一个挂四品指挥佥事的游击将军,靠着这些年屠杀数万农民军的军功成为了从二品都督同知。 到这里曹文诏已经完全志得意满了,在河南骄横无比,麾下曹兵在怀庆府各地大肆烧杀抢掠,弄得当地百姓痛苦不堪。 河南巡抚玄默作为一方主官,实在看不下去曹兵的暴行了,在一日清晨玄默仅带着两个随从来到清化镇曹文诏的驻地,此时曹文诏还没起床。 门口的卫兵虽然烧杀抢掠啥都干,但这个时节巡抚对于他们这些当兵的来说,依旧是掌握了生杀大权,自家将爷可以不把他们当回事,自己要是学了将爷脑袋就得没了,见巡抚到来卫兵不敢阻拦,让玄默进了军营。 玄默到了中军大帐处让然通知曹文诏赶紧来见他,随从前去后很快便回来了。 见这个随从一脸便秘的样子,玄默不禁怒道:“有事就说事这是什么表情,曹文诏呢怎么还不出来见本院,他是什么意思?” “抚院大人,曹总镇还在床榻上没有起来,属下前去通知他居然让抚院大人亲自去床边拜见他,然后就令卫兵将我等赶出来了。” 玄默闻言,额角青筋骤然暴起,五指在袖中攥得骨节发白。他身为河南巡抚,封疆大吏,竟被一武夫如此轻侮! 深吸一口气,压下即刻发作的怒火,玄默冷笑一声,竟真的大步流星直往曹文诏寝帐而去。 帐内光线晦暗,弥漫着一股酒气与皮革混杂的味道。 曹文诏果然高卧榻上,仅着中衣,袒胸露怀,一条毛茸茸的粗腿搭在锦被之外。 他朦胧着眼,见玄默进来,非但不起身,反而用带着浓重山西口音的官话懒洋洋道:“哎呦,抚院大人真是勤勉,这一大清早的,是来给末将请安?”言语间满是戏谑,身旁的家丁则按刀而立,面带狞笑,毫无敬畏之色。 玄默站定,目光如刀,扫过帐内奢华的陈设与曹文诏骄纵的姿态,寒声道:“曹总镇,你麾下兵士在怀庆府境内劫掠百姓,奸淫妇女,焚毁屋舍,无恶不作!百姓哭嚎之声震于郊野,你可知罪?!” 曹文诏嗤笑一声,竟翻了个身,侧躺着面对玄默,用手支着头:“抚院大人,这话说的就没意思了。 弟兄们刚打完了硬仗,斩了几千颗贼头,放松放松,捞点实惠,怎么了? 那些穷腿子,贼来从贼,兵来怨兵,有什么好怜惜的?若不是我老曹拼死厮杀,这怀庆府早他娘的是流寇的窝了!您这会儿倒跟我讲起王法来了?” “你……!”玄默气得浑身发抖,“强词夺理!官兵戕害百姓,与流寇何异?!本院必上奏朝廷,参你纵兵殃民、骄横跋扈之罪!” “奏!尽管奏!”曹文诏猛地坐起身,瞪着一双布满血丝的牛眼,声音陡然拔高,“陛下刚赏了我玉带金牌,升了我都督同知!我倒要看看,是陛下信我这能砍流寇脑袋的,还是信你这耍笔杆子的!没我老曹,你们这些官儿早他娘的让刘处直带着几十万流寇逮去点天灯了!跟我摆巡抚的架子?滚出去!” 他最后一句是咆哮而出,声震屋瓦,帐外家丁闻声立刻持械涌入,虎视眈眈地盯着玄默及其随从。 形势比人强,玄默深知在此地与这莽夫冲突绝无好处,他铁青着脸,狠狠一甩袖袍:“曹文诏,你好自为之!”说罢,转身大步离去,身后传来曹文诏嚣张的大笑声和“送客”的嘲弄喊声。 回到巡抚行辕,玄默余怒未消,恰好巡按御史刘令誉前来商议粮饷事宜。 刘御史见玄默面色异常,细问之下,得知详情,亦是勃然大怒。 刘令誉身为御史,负有监察之责,对曹文诏部的恶行早有耳闻,此刻更是怒发冲冠:“岂有此理!国朝两百余年,岂容此等悍将跋扈至此!抚院,此事断不能善罢甘休!” 两人一拍即合,决意联手弄倒曹文诏,然而,正如他们所虑,曹文诏新立大功,圣眷正隆,仅凭“纵兵扰民”、“态度骄横”这类罪名,极难让陛下讲他罢官。 他们细致搜集罪证,将曹兵在济源、温县、武陟等地烧杀抢掠的详情,以及曹文诏“怠慢上官、语多悖逆”的言行,精心写成奏疏,以六百里加急直送京师,重点突出其“恃功而骄,渐成尾大不掉之势”,隐晦地表达了对其可能成为下一个毛文龙的担忧。 紫禁城内的崇祯皇帝接到奏疏时,脸上的喜色渐渐褪去。 他最近十分高兴脸上随时挂着笑容,并且刚才还沉浸在怀庆大捷的喜悦中,转眼间河南最高军政、监察长官的联名弹劾就到了御前。 崇祯从小的生活环境造成了他的生性多疑,对武将尤其警惕。“恃功而骄”四个字让他想起了以前的毛文龙,更何况曹文诏比毛文龙能打多了,若真如玄默二人所说情况,是要防备一下了。 他需要猛将剿贼,但绝不能容忍武将失控,曹文诏的跋扈,触及了他的底线。 然而,现在直接严惩刚刚立下大功的将领,恐寒了前线将士剿贼之心,让他们不敢再拼死效力。 崇祯沉吟再三,采取了敲打与调离的策略,他下了一道措辞微妙的中旨,先是重申了对曹文诏怀庆之功的肯定,随即话锋一转,严厉申饬其“驭下不严”、“行为失检”,最后谕令:“着曹文诏即刻卸任临洮总兵官一职,转授大同总兵官,克期赴任,不得延误。” 大同亦是九边重镇,总兵官职位看似平调,实则暗含玄机,大同地处宣大防线,直接面对关外的蒙古诸部以及正在攻略草原的后金。 大同的形势复杂,压力巨大,远不如在河南剿贼这般容易攫取军功,并且崇祯也有让曹文诏扼制一下草原上后金势力的想法,至于原来的总兵尤世禄,崇祯就没有再安排他当官,而是让他回榆林老家养老了。 与此同时,朝廷亦追究了山西剿贼不力的责任,巡抚许鼎臣被罢官去职,由戴君恩接任,这一连串的人事调动,既是平衡,也是警示,告诉文武官员,朝廷想要动他们是很容易的,做事做不好或者嚣张跋扈都是能治他们的。 接替曹文诏出任临洮总兵的是临洮副总兵李卑,这年他已经五十五岁了,从军三十年终于得到了总兵之位,也满足了他这一辈子的追求了。 李卑素以沉稳、谨饬着称,虽不如曹文诏勇猛精悍,但胜在服从指挥,且能约束部下,赴任前,李卑特意前往清化镇与曹文诏办理交接。 见到曹文诏时,他仍在帐中饮酒,对调任谕旨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李卑屏退左右,诚恳劝道:“老曹,大同虎狼之地,朝廷此举之意,你怎么不明白啊? 还望此去之后,收敛性情,谨言慎行,勿再授人以柄,我等为将者,终是朝廷臣子,朝廷百官俸禄皆是来自百姓,老曹以后勿要对百姓如此残暴了。” 曹文诏闻言,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哈哈大笑,用力拍着李卑的肩膀:“侍平兄弟,你多虑了!陛下那是信重我,让我去守更要紧的大同! 河南这些软蛋官儿,除了会写折子害人,还会个屁?老子走到哪儿都是凭刀枪说话!天下流寇未尽,陛下就用得着我曹文诏!这些文官他们能奈我何,能指挥我的文官只有洪制军。” 至于那些百姓,他更是没放在眼里,曹文诏这玩意忘记了他也是百姓出身,相比李卑这些还有字的将门,他连字都没有。 言语之间,对于纵兵祸害地方毫无悔改收敛之意,反而充满了对文官的不屑。 李卑见状,知再劝无益,心中暗叹,只得拱手作别。 曹文诏离豫之日,其部下曹兵依旧故态复萌,将清化镇及周边最后一番搜刮掳掠,方才“依依不舍”地拔营北去。 留下河南一地疮痍,百姓闻曹兵之名犹自股栗,而曹文诏带着他的骄横与自负,奔赴了大同。 第330章 再次进入大名府 刘处直虽然定了从渑池渡过黄河进军中原、湖广的作战计划,但是侦察营去查探了一下发现现在根本没有办法过去。 河对面的马蹄窝,野猪鼻两地有官军千人防守,黄河宽阔,北岸的船只都被官军收走了,甚至不允许渔民到河里打鱼,意图困义军于豫北。 崇祯六年六月,武涉县以北太行山的深处,除了张献忠、罗汝才这些掌盘不在,其余的能来的都来了,怀庆大败义军逃散的,被杀的实在太多了,现在这里只有十一家掌盘,总共加起来才七万多兵力,粮草也不多了,决定了义军存亡的会议召开了。 高迎祥自从和刘处直闹掰了后就和李自成联系上了,两边开始互通有无,高迎祥把自己的想法给李自成说了一下,今天李自成就在会议上提出,商讨一下合理性。 “大帅、各位掌盘前些日子高闯王对我说道,他认为黄河、太行的阻隔难以突破,不如由大名府攻入山东,从卢象升防区的平原地带突破包围圈,进入山东后杀向徐州进入南直隶,这样才可以解我义军之困。” 高迎祥这个办法刘处直之前也想过,但是他却更进了一步,想直接杀到大明的财赋重地。 “唉,闯王此举实在不智,光在河南北部都让官军征集四万重兵围剿,杀到南直隶那些水网密布的地方,咱们又没有水军,若是官军调集重兵南下我们跑都没地方跑。” “不过义军去大名府还是可以的,蹲在豫北确实不行了,想办法分散官军的兵力才能有机会击破官军。” 李自成听刘处直的话后低头思索了一下,最后还是对刘处直说道,“既然高闯王诚意邀请,我不去不好,我们可以先突破官军包围圈打到大名府,再从大名府分兵,我闯营同高闯王南下,义弟就带着其余掌盘按照商讨的计划行事吧。” 李自成这人是不会被任何人影响自己的判断的,他答应高迎祥一定是他觉得此举能成,这样刘处直也不劝他了,义军掌盘们商量好具体作战细节后便散会了,明日一早便出发。 第二天一早,侦察营回来报信,在清化镇驻防的曹兵全都不在了,官军在这里只有几个夜不收活动。 刘处直大喜,当即决定就从清化镇往东行军,经卫辉杀到大名府。 而李卑也不是不愿意在清化镇盯着义军,是因为之前曹兵作孽太狠,这附近已经变成白地了,李卑根本得不到粮食的补充,怀庆府这里有四万官军,他们的粮食供给也够玄默头疼了,他根本没空管李卑了,临洮镇兵在这里五日一粒粮食都没弄到,李卑只得带着他们去开封找布政使把粮食问题先解决了,这就给义军留下了巨大的空隙。 刘处直带着义军从清化镇以北山区杀出来,在这里的几个夜不收直接就被吓跑了,义军从这里出发过修武,三天内就杀到了卫辉府淇县,旁边便是大名府的地界了,而淇县则在昨日被高迎祥攻下,他正在淇县内等着义军到来到来。 县城里面高迎祥的部下打扫着战场,碰见还能动弹的人,一般都直接再来一刀,以义军的医疗条件,这种已经丧失行动能力的重伤员基本上不可能救治得了,给他们一个痛快便是最好的选择了。 玄默虽然成功弄走了曹文诏,但是流寇还在河南仗还得继续打,于是他率军进军卫辉府准备继续封锁在怀庆府的义军。 结果没想到在淇县外面正撞上了高迎祥的主力,高迎祥让刘哲正面进攻,黄龙、一斗谷、高一功几人以骑兵从侧翼进攻官军,官军阵势崩溃,河南抚标和卫辉营兵几乎全军覆没,玄默被人护着逃进了淇县,高迎祥率重兵进攻,一日破城,玄默再次逃脱了。 在这里义军就该分兵了,临走前,刘处直叮嘱李自成道“兄长、南直隶地区我们都不熟悉,弟这里多说一句,到了徐州后一定不要冒进如果河南的官军没有南下,就杀回来千万不要走远了,后面我有很大可能会杀回山西,到时候回来如果需要联营就来山西找我。” “好,兄弟我心里有数,你一定要注意安全,邓玘、左良玉都是悍将,小心行事。” 就这样李自成和高迎祥联营进攻东明县杀入山东曹州、刘处直率刘国能、马守应、李晋王、党家还有其余一些掌盘合兵四万北上彰徳府进入大名府浚县。 侦察营已经探知卢象升率大名府营兵驻防开州,只要自己往京畿之地冲,官军一定会动起来的,依靠义军的机动能力,平原地区官军就只能跟在后面捡马粪。 进入浚县后,刘处直严格要求义军管好自己军纪,刘国能、马守应他们军纪还行,随行的蝎子块拓养坤、黄巢武大定暴虐好杀,有时候杀的性起了,连陕西兵投降他都不放过,拓养坤和李晋王关系好,此次是怀庆之战结束后他们从山西赶来的,因此他们兵力没什么损失,加起来一万五千兵力,是除了刘处直外义军里面兵最多的。 卢象升不愧是能臣,大名府确实治理的不错,为了防止义军在大名府乱来,刘处直自掏腰包从滑县、浚县买了很多牛羊给他们开荤(不要说不能吃牛肉刘处直是反贼,之前有书友说过这事提前预防)。 营里还有转战山东时招募的鲁菜大厨,刘处直把他弄到义军里面就是为了搞好公关,各路义军掌盘吃牛羊的满嘴流油,麾下士卒们也分了一口汤,席间刘处直再三叮嘱别在大名府乱来,不然别管他不客气。 吃人嘴短,拿人手软,蝎子块和武大定也知道刘处直在点谁,纷纷点头表示听大帅的吩咐。 吃完肉之后刘处直再次带队往开州进军,途中在路上遇到一伙矿工推着板车走在官道上,这可是高技能人才,现在土木营其实就几个正经矿工,要是他们能入伙就好了,孔有德虽然也是矿工出身不过让他去摆弄火药培养新人有点不太好。 刘处直对李虎说道:“上去问问他们愿不愿意加入义军,待遇从优。” 李虎带着几个亲兵上去和他们聊了聊,这伙矿工其实一直跟着义军进入滑县的,一路上也见到这批流寇还是管住了自己的手,买卖也给了钱,所以就和他们交谈了起来,李虎见他们还好说话,就说自家大帅想见见他们。 很快刘处直就赶上来了,大概数了数这批矿工有两百人左右,板车上推的是生铁和煤炭。 “诸位好,某刘处直见过各位,听说你们都是矿工,义军正缺你们这样的人才,请问你们能否加入义军,待遇肯定比你们现在强的多。” “我叫袁时中见过义军大王,只不过我们都是都是良民百姓,不想参与义军和官军的事。” “袁时中,如今天下大乱,贪官污吏横行,哪里还有良民百姓的容身之处呢?” “这就不劳大帅费心了,诸位头领杀贪官,除恶霸,袁某是佩服的。不过这大名府地界有卢公治理数年,虽不能说就没有贪官污吏了,但毕竟民生还算安稳,就不劳大帅担心我等生计问题了。” 袁时中话说得客气,意思却很明显:滑县不欢迎你们这些流寇,赶紧离开,他的语气和从山东回来时进入南乐县碰到的那个农民一样,完全不欢迎他们这些流寇。 “既如此就不打扰你们了,马上大名府就要交兵了别往开州那边走就行。” 刘处直带着大军继续行军,袁时中呸的一口口水吐在地上,嘴里说道:“好好的大名府又要被这帮家伙点燃战火了,卢公一定要好好教训这伙人。” 第331章 千里回转 和义军想的不一样,卢象升并没有出城与义军交战,而是谨守开州(今河北省濮阳市)和元城(今河北省邯郸大名县),让刘处直自己都很意外,自己上次穿过大名府卢象升都来阻止自己了,后面由李茂提点后才想起来,卢象升只是一个兵备道,能动用的就是府城营兵和开州守备营以及自己训练的乡勇天雄军。 这几支兵马加起来兵力也就三千多人,义军是他的十几倍,作为一地兵备道谨守住州县不丢失就行了。 刘处直见卢象升没有交战的意思,自己也不太想去打开州和府治元城,于是在大名府内打劫了几家官绅一些地主夺取了军粮后,大摇大摆的从元城县出了大名府的地盘。 卢象升这个爱民的官让刘处直觉得很少见,他没有在大名府内攻城掠地,原本官军的包围圈是很紧密的,如果玄默占据了淇县义军真的就只能被封锁在豫北一隅了,不过玄默被高迎祥打败了这个包围圈就不复存在了。 大名府境内除了府治元城没有任何一座州县拦得住义军,只要刘处直愿意花点时间便能快速攻下这些州县,以官军的迟钝至少也得十几天甚至二十天才能从怀庆府赶过来,到时候刘处直早带着人跑路了。 如果战事一起仅凭卢象升那点兵力是解决不了义军的,最后还得调客军进来,刘处直可以想办法约束一下义军,毕竟他现在也是名义上的头了。 而那些客军进来会怎么样谁知道呢虽然不至于像曹兵那样弄成白地,但昌平左良玉部官兵也不是啥善茬,所以刘处直自己都觉得对得起卢象升了,以后如果卢象升若是当了封疆大吏指挥大军包围住了义军,能放义军一马就感激不尽了。 而元城县里面的卢象升却不这样想,他想的是这狗日的克贼实在太猖狂了,以后要是当了巡抚或者总督一地有了兵权一定要把这些不知道天高地厚的贼寇弄死。 卢象升再怎么爱民,毕竟他也是士大夫出身家里也是大地主心里也同样厌恶这种秩序颠倒,刘处直觉得打一些官绅没关系,在卢象升眼里这就不是小事,他倒不是心疼这些官绅的钱粮,在他看来官绅的钱粮可以动但必须以朝廷的名义,这些流寇并没有任何权力做这些事。 但现在卢象升并没有能力打败这些流寇,只得把这份心思隐藏,他拿着千里镜看着流寇大队从元城附近快速离开了大名府,握着千里镜的手越捏越紧,身旁的两个兄弟卢象同,卢象观看到兄长一言不发知道他已经愤怒到极点了,但是他们也没有什么好办法。 先行打探敌情的李狗才回来报告说,原本打算去的彰德府已经不安全了,左良玉和邓玘两部官军卡着临漳和安阳两地,义军要贸然冲进去会被夹击的。 想到这里刘处直命令大队停下,让所有掌盘子都过来,马守应、刘国能、李晋王等人纷纷过来,刘处直坐在马扎上,用树枝在地上画了简易图给他们讲讲当前局势以及他的想法。 “各位掌盘且看,我们所处位置是广平府成安县(今河北省邯郸市成安县),几十里外便是左良玉和邓玘部官军,看来他们已经做好准备了,我们想从彰德府返回山西的想法怕是不容易成功了。” “各位想去开封府看看吗?那里可是一座大城市,比咱们老家的府城西安还大,既然回不去山西咱们就往开封府去瞧瞧,正好粮食也不足了,让周王请咱们兄弟吃饭怎么样啊,这个周王又是一个亲王他这边有危险河南的官军都会动起来,到时候咱们机会也多了。” “好!听大帅的,咱们去开封府。” 其实大部分人都不知道开封府在哪,不过他们知道左良玉和邓玘有多厉害,这两人合力弄死了六个陕西来的掌盘子,比起曹文诏这两个战术能力出众的官军将领他们更不愿意碰到。 于是刘处直带着义军又折返回大名府,在卢象升的脸上又踩了一脚,气的他连续两天都没有吃下饭。 在经历三天行军后,又返回了河南境内,攻入了胙城(今河南省新乡市延津县现在是一个乡)、延津(今河南省新乡市延津县)、封丘(今河南省新乡市封丘县)三县境内。 玄默在淇县败给高迎祥后,便把残余官军收缩回了卫辉府城汲县,并且开始征调其它客军入援。 卫辉城里的粮食供给路线有两条,水路主要依靠这里的黄河支流,走清化镇、修武、获嘉、新乡这些县城经过,陆路则是从开封渡黄河,走封丘、延津、胙城三县到汲县。 高栎和刘国能部进入封丘后,见城门开着没有防备,快速攻下了封丘,一下子就威胁了卫辉府的后路。 这还没有完,在攻下封丘后义军再次南下,来到陈桥镇这里就是赵匡胤黄袍加身的地方,朝廷安排了一个守备和八百官兵防守,这倒霉催的守备是真没想到流寇能杀到这里,这里可是核心腹地了,开封周王和卫辉潞王都在这一片。 守备直接被刘体纯砍死,陈桥镇的这些营兵通通丢下武器投降,但是一问还是老样子不愿意加入义军,刘处直下令将他们都放了。 接着义军开始收集船只,陈桥镇对面就是开封府城祥符县了,好在这里官军没有防备,义军轻易夺取了大量船只并且用重金招募了船工。 走之前,刘处直还是抓紧时间给他们讲了一下当前的局势。 各位掌盘,借着高闯王的支援,我们打破了官军的包围圈离开了豫北那个一隅之地,现在局势就不一样了占据主动权的是我们义军,等会我们直接渡过黄河,攻击祥符县,这里是开封府城,又是周王的封地,河南的官军不可能不来救。 现在朝廷的精兵猛将都集中在黄河北岸了,如果官军不南下救援,我们就能挨个敲死这帮王爷。 汲县是府城,又有潞王在里面,官军不能不守,可留下的兵力又不能太多,所以留下的官军就再也没办法动了,这就去掉了几千官兵。 这样将黄河以北主力也削弱了,这一片的要地太多了,官军跟着我们后面追的同时玄默也会安排官军进驻城池加强防御,后面他们就算能守住开封,剩余兵力想打垮我们也是做不到的。 这样一来,豫北官军星散,并且我们这里还能接应一下闯王和闯将他们,当然这里也不能久待,这里地形较为封闭,水网也不少,我们后面还是得回豫北,要进入中原的话需要从渑池那边过去。 “嗯,不错,就这么干,大帅好计策,虽然这伙掌盘暂时也没想明白刘处直说的一大堆话,但是也相信刘处直不会坑他们,毕竟他的主力也在这里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短短几日,兰阳县(今河南省开封市兰考县)、杞县(今河南省开封市杞县)、陈留、通许(今河南省开封市通许县)都被义军快速攻下。 周藩经过二百多年繁育,朱姓子孙数不胜数保守估计都有三万以上,这些县城都有周藩的亲王和将军们在里面,这些人被义军抓住后几乎没有任何活命的可能性,刘处直的阶级仇恨不比这些掌盘低多少。 周藩封丘郡王、胙城郡王府数百口子姓朱的都被刘处直抓出来当众处决,其余义军见大帅这么搞了也没有再留手了,义军在周藩封地至少杀了五千多口子宗室,不过相对于几万人口的周藩来说都是小菜一碟了,也就刘国能这个比较拧巴的人没有下手杀周藩的宗亲,相反还救了不少,不过他救的相比于义军杀的可以不提了。 虽然义军没有进攻祥符县城,但是把开封府周边的郡王和王庄都洗劫一空,老周王朱肃溱听说周藩被杀了几千口子人,财产损失巨大,嘎嘣一下没缓过气,直接死在王座上了。 第332章 全歼泽州营 义军杀了这么多宗室自然得到了超乎想象的缴获,粮食布匹还有食盐都堆成山了,很多缴获根本带不走,义军将这些带不走的都散给了开封府的百姓,以后早晚要打下开封,就当提前结个人缘了。 开封这里有一些的山脉丘陵,还有密集水网阻隔,以后坐下来之后开封府是个好地方得拿下来,但现在这里不适合义军流动。 “快,装船加紧装船,趁着官军还没来我们赶紧走。” 不少义军军官正在指挥物资、粮饷、牲畜上船,已经忙碌近两天了总算忙的差不多了,这次缴获让义军直接发了一笔,冬天的过冬物资也算齐全了。 很快流寇劫掠开封府杀戮宗亲数千,抢夺财物无数的事传到了玄默那里,他得知消息后惊的冷汗直流直接跪伏在地不知所措,良久后他缓缓站起身,知道自己这个巡抚位置也不长久了,但陛下一天没有下旨,自己就要尽一天的责任,很快他抽调了怀庆府驻扎的官军,从卫辉南下去收拾烂摊子了。 官军大举南下开封府,怀庆的防御力量就十分薄弱了,义军来回数次道路也熟悉了,很快刘处直指挥义军从鸭子口进入了山西泽州境内,到达沁水县城。 山西巡抚衙门内,戴君恩来回踱步,手中的军报已被捏得皱巴巴。 “克贼刘处直带了四万多流寇又流窜回山西,本院刚刚上任可不能让流寇再次祸乱山西,必须剿灭他们。” 山西总兵张应昌却面露犹豫:“抚院,贼众有四五万,他们一路上还能裹挟刁民,大同兵马已经回镇,陕西官兵也去了河南,我山西官军虽精,然兵力如此悬殊要想灭掉贼寇实为不易啊。” 戴君恩摆手打断:“本院已决意发兵。泽州营参将张道浚领本部二千五百人为前锋,张总镇率镇标三千为中军,颇希牧、苟伏威各领本部为两翼,共八千官军即刻整军南下!” 诸将领命而去,唯有张应昌步履迟缓,心中忐忑。 一眨眼张道浚和义军交战都快三年了,这三年时间泽州营战力提升十分快,张道浚这几个月一直想报仇,王贼自用死了,克贼还在此次他们回来就是自己最后的机会了。 原本泽州营有张家的财力支持兵精粮足装备精良,但是自从窦庄被攻陷后就再也没了,四千多人的泽州营只靠朝廷拨的粮饷也不足用,张道浚只能裁掉了一千多人,靠着身边的浮财维持着,他现在想的便是干掉这些贼寇,为张家百年基业和死去的族亲报仇雪恨。 沁水县被义军来回打下许多次了,义军这次前来还是没有其它事情发生,沁水县里面的人看到大量流寇到了县城外面,还是按老方法打开城门投降了到现在也没官员敢上任一直都是县城里面德高望重的人在管理城内事务。 义军暂时有了个落脚点,转战了近一个月还没怎么休息过,所有人就在沁水县城休整了。 夜幕低垂,各处义军大营中火光点点, 刘处直召集各部掌盘来县衙议事。 县衙内,闯塌天刘国能、老回回马守应、蝎子块、李晋王等十余人围坐一堂。 “探马来报,官军八千余人已分路南下。”刘处直指着一张精致的山西地图,“山西总兵张应昌为主将,这人是咱们老乡不过感觉胆子不怎么大对和我们打仗心存畏惧,行军迟缓。 我们的老朋友张道浚倒是着急,带着队伍快速南下,今天午时过后已经过沁源了,离了张应昌部三十里远。 刘国能哈哈大笑:“这张道浚莫不是疯了?二千多人就敢打头阵!” 马守应捋着胡须:“此人不可小觑喔,他的部队是团练转的官军,从义军入山西后就和我们交战了,打了这么多年战力早就练出来了,不会比九边的精锐差。” “老马说的对,不过他终究就两千多人,既然张应昌如此怂,那我们便逐个击破。” “闯塌天、老回回、花关索三兄弟率部阻击张应昌大军,只需拖延,不必死战,蝎子块、李晋王和剩余掌盘迎击颇希牧苟伏威两人,同样不必死战,我亲率本部,围歼张道浚!” 计议已定,掌盘回营各自准备,刘处直独自走出大帐,望着满天星斗,他个人也挺佩服张道浚的,想来泽州营也没给自己造成过太大的伤亡,这次全歼他之后还是放了他,刘处直想要看看没了宋统殷照顾他,若是兵败了,朝廷会怎么处置他。 张道浚率部疾行,全军上下弥漫着复仇的火焰 。 泽州营的塘兵前来报信说道:“将爷,张总镇来信说碰到了流寇阻拦暂时无法赶来,他让你停止行军,等待大军支援。” “这蠢笨的张应昌,这都是流寇虚张声势,我猜的不错,克贼应该就在前面了,传令下去列阵迎敌。” 二千五百名官兵迅速布阵,刀枪如林,在阳光下闪着寒光,这支部队虽非正规边军,这些年的征战下来,也是一支百战之师了,同时也打了不少胜仗,士气非常高涨。 如张道浚所说刘处直确实来了,远处,烟尘滚滚,义军如潮水般涌来,刘处直亲自指挥本营一万人,由各个营官率领分成数股,从三面包抄而来。 “弓箭手准备鸟铳手准备!”张道浚高声下令,“让这些流寇见识见识咱们的实力,今天不打垮他们我绝对不撤退。” 流寇进入射程后,箭雨倾泻而下铅子也射向前面冲锋的义军,后排一些无甲的士卒顿时人仰马翻,但义军人数众多,前排着厚甲的老本兵拿着盾牌顶着箭雨铅子冲锋,很快便冲近了官军阵线。 战斗瞬间白热化,义军步卒同官军直接展开近身厮杀,双方兵器互砍,一道道血喷洒出来,在河南除了曹文诏和左良玉部根本没有这么硬的官军,一时打的也比较艰难。 为了防止流寇骑兵冲击,张道浚让官军长枪兵前进在前列蹲下,长枪斜指,组成一道钢铁丛林,同时也能支援前方的人。 张道浚亲临前线,挥刀亲自作战并且血染战袍,“将士们为了大明,为了窦庄死难的乡亲们报仇啊。” 张道浚很聪明,如果他只说为了大明和张家,那就提升不了太多士气,但他说了窦庄死难的乡亲就不一样了,这支队伍底子还是窦庄的佃户和张家家生子组成,上次义军攻破窦庄确实造成了不少伤亡,这些军士的家人都在其中。 克营虽人数占优,但面对官军的高涨的士气和严密阵型,一时竟难以突破,战斗从清晨持续到正午,双方死伤惨重。 刘处直在高处观战,眉头越皱越紧,“这张道浚成精了啊,倒是没想到这么能打了。” “传令,调骑兵营绕到后方突击!”刘处直下令,“让老孔的炮队集中射击他们的右翼!” 义军改变战术,骑兵如利剑般直插官军后方,同时,密集的箭雨还有铅子铁弹覆盖了官军右翼,军阵开始出现松动。 张道浚察觉危机,急调堂兄张道法率军补防,但为时已晚, 义军一波接一波的冲击,终于撕裂了官军右翼的防线,如同堤坝溃决,一旦有了缺口,洪水便汹涌而入。 “大哥,右翼垮了!”游击张瓒满脸是血,急报张道浚。 “顶住!给我顶住今天谁都不许撤,跟流寇拼了!”张道浚目眦欲裂,亲率家丁前往救援。 但义军已经大量涌入阵中,将官军分割包围,战场陷入混战,官军阵型优势尽失,只能各自为战。 张道浚奋力拼杀,身边的家丁一个个倒下,他的战马被刺倒,自己也负伤多处,仍挥刀不止。 “刘处直别当缩头乌龟!可敢出来与我一战!”他嘶声怒吼。 就在这时,一队义军骑兵冲破防线,直扑而来,张道浚举刀迎敌,却被马撞翻在地,顿时昏迷过去。 当张道浚醒来时,发现自己被缚双手,押在义军大营中, 帐帘掀起,刘处直走了进来,两人对视良久,帐内鸦雀无声。 “要杀便杀!”张道浚咬牙道,刘处直却令人松绑:“我与你也没啥大仇,你是官军我是反贼,交战是应该的,我不杀你你走吧。” 张道浚愕然:“为何不杀我?” “听闻你治军严谨,不扰百姓,也不像其它官军那样喜欢杀投降的义军。”刘处直淡淡道,“你走吧。” 张道浚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放我回去,他日必再来剿你!” 刘处直微微一笑:“那是后话。今日留你一命,只因敬你是条好汉。” 张应昌大军得知张道浚全军覆没,也不敢再往前走了。 “总镇咱们还打吗?”参将颇希牧问道。 张应昌摇头:“张道浚那两千多人比咱们现在的官兵能打多了,他都败了咱们去也是送死,撤军吧!” 消息传回太原,山西巡抚戴君恩大怒,却也无计可施,只好等着流寇自己离开,而张道浚此战把老本都丢完了,带着几十个人回来了,战败的事戴君恩也发往京师了,就等着看崇祯怎么处理他了。 第333章 张道浚被流放 时间回到张道浚战败的十天前,也就是刘处直率领联军洗劫开封府后,玄默将奏报发给了京师那天。 七月的紫禁城笼罩在一片令人窒息的闷热中,文华殿内,尽管四周摆放着冰鉴,丝丝凉气从中渗出,但殿内还是热的不行,不少人的衣服都湿了。 不过如此闷热的情况下崇祯皇帝也很高兴啊,因为不久前昌平副总兵汤九州和宣府的游击周尔敬在磁州击败流寇曹操、八大王,杀敌甚众,流寇仓皇逃入大山。 高兴的崇祯皇帝在大殿说道,大明良将众多,随意派出将领便能击败这些流寇。 这两年后金也老实没有对大明发动大规模进攻,崇祯可以把精力都用在剿流寇上面了,他觉得再加把劲就可以消灭流寇了。 这个捷报让崇祯高兴了两日,直到玄默的奏报来了。 “河南急报!开封府六百里加急!”传递奏报的太监那尖细的声音打破了朝堂的宁静。 新任首辅温体仁微微抬眼,瞥见皇帝接过奏报时手指的轻微颤抖。 朝臣们屏息凝神,只见年轻的天子面色由红转青,最终凝固为一种可怕的铁灰色。 “废物!一群废物!”朱由检突然拍案而起,奏报被狠狠摔在金砖地上,“克贼肆虐开封府周围,屠戮宗亲数千!周王...周王惊悸而亡!” 朝堂上一片死寂,唯有窗外知了声嘶力竭地鸣叫着,更添几分烦躁。 兵部尚书张凤翼率先打破沉默:“陛下息怒,贼势猖獗,非一日之寒,当务之急是调兵围剿,防止流寇蔓延。” “调兵?围剿?”“张本兵,玄默已经调兵了,你就没有其它要说的吗,朕要你这个兵部尚书可不是就为了听你说调兵二字,需要你拿出切实可行的围剿策略来。” 张凤翼本就胆小,听到崇祯皇帝冰冷的话,直接跪下连连磕头。 周王毕竟和自己隔了几百年了,听说这个消息后崇祯也只是愤怒了一阵子,河南那边才打了大胜仗也不好重责他们,只得说道“既然玄默已经调兵南下,那就令他速速剿灭流寇,周王府这件事就罚他俸禄半年吧?” 殿上的臣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可置信,玄默犯了这么大的错居然啥事没有。 给事中李云亭出列奏道:“陛下事情没这么简单,玄抚院可能抓不到流寇了,据报克贼刘处直部从开封府离开后,又从怀庆府鸭子口入太行,现已窜入山西泽州境内,山西巡抚戴君恩已调山西总兵张应昌和泽州营参将张道浚等共计八千官军前往剿寇。” 听到张道浚三字,崇祯的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这个他曾黜落的锦衣卫指挥使怎么还在带兵,自己好像从宋统殷的报功奏疏里面看到过几次了,宋统殷还把这支队伍从团练变成了官军,只不过那会山西打了不少胜仗自己也没当回事,就批准了。 “张道浚...”皇帝沉吟片刻,“可是那个流放雁门关的锦衣卫指挥使张道浚?朕初继位时记得他是阉党成员,同杨维垣这些人关系很好。” 温体仁躬身回答:“正是此人,虽私离戍地有罪,然其回乡后屡破流寇,保境安民,宋抚院在时还比较倚重他。” 崇祯冷哼一声,未再多言。 十日后,又一份急报送达朝堂。 “山西围剿流寇失利,泽州营全军覆没损兵二千,参将张道浚被俘后让流寇放回,总兵张应昌已经指挥大军撤离,戴抚院称流寇有十数万,请求朝廷增援。” 朝堂上一片哗然。温体仁瞥见皇帝面色阴沉得可怕,急忙出列:“陛下,张道浚丧师辱国,罪不容诛!请立即革职拿问!” “温首辅说得对,分明是张道浚与流寇有私!”御史吴振缨厉声奏道,“否则流寇为什么放他生还?必是通贼无疑!” 不少朝臣纷纷附和,要求严惩张道浚。 就在此时,山西巡按冯明阶的奏疏送达,这份奏疏没有急于指控张道浚通贼,而是细致列举了他私离雁门戍地的事实,并提出:“张道浚虽曾有微功,然沁水失陷,泽州营全军覆没,功过相抵,当追究其私离戍地之罪。” 崇祯看着这份奏疏,心中已有计较,他不便严惩自己亲自提拔的河南巡抚玄默,但是总需要有人为这些败绩承担责任,张道浚的过去和现在,都使他成为了最合适的人选。 朝会上,关于如何处置张道浚的争论异常激烈。 以温体仁为首的一党坚持严惩:“张道浚丧师辱国,非死不足以谢天下!” 而以兵部尚书张凤翼为首的一党则相对缓和:“张道浚虽败,然其先前屡破流寇也是事实。当下正是用人之际,不如让他戴罪立功?” 他父亲张铨在朝中也有故旧纷纷上奏为他脱罪,张道浚的哥哥张道泽在京师做官,写了血书为自己弟弟辩护。 崇祯冷眼旁观着朝臣们的争论,心中明镜似的,温体仁之所以坚持严惩,是因为张道泽曾经弹劾过他受贿之事,恨屋及乌之下想搞死他弟弟报仇。 而张凤翼为张道浚说话,则是因为这些能打的将军是他的助力,下面仗打的越好他这个兵部尚书位置越稳。 “众卿不必再争。”崇祯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张道浚私离戍地,罪证确凿。” “冯明阶所奏甚合朕意,着锦衣卫赴太原,拿问张道浚至京治罪!” 圣旨既下,朝堂上顿时安静下来。温体仁嘴角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而张凤翼等人则面露忧色却不敢再言。 太原府城内,张道浚正在整顿残部,还请求巡抚发卫所兵给他重新编练一支队伍。 “张道浚接旨!”锦衣卫千户面无表情地展开诏书。 张道浚跪在烈日下,听着对自己的指控,汗水顺着脸颊滑落,却感到一阵寒意,当听到即刻押解进京时,他知道自己这次躲不过去了,但还是抱有侥幸的对这个锦衣卫千户说道:“能否给陛下说明让我戴罪立功?” 锦衣卫千户摇头:“参戎大人,这些话,还是留到京里再说吧。” 张道浚被除去了官服,戴上镣铐,周围的军士面面相觑,无人敢言。 押解出城时,路边百姓指指点点,有人低语,“就是他、就是他,他非得和流寇死拼,据说沁水的青壮男子都快打光了,他这几年不知道回乡征了多少次兵了,害的家家户户带孝。” 张道浚闭上眼,不忍再听,他为保卫家乡浴血奋战,如今却成了罪人。 京师天牢阴暗潮湿,与外面的暑热仿佛是两个世界,张道浚坐在草垫上,望着铁窗外的一小片天空,心中五味杂陈。 他曾是锦衣卫指挥使,风光无限;也曾是雁门关戍边军卒,饱尝风霜;后来组织乡勇,屡破流寇,如今,却成了阶下囚。 “忠诚?报国?”张道浚苦笑一声,声音在空荡的牢房中回荡,“不过是朝堂党争的牺牲品罢了。” 狱卒被兄长打点过,送来的饭食很美味丰富,但他每天却对这些饭菜难以下咽,张道浚时常夜不能寐,思考着自己的人生如何走到这一步。 “若我当初安分守己待在雁门,不过是个庸碌墩兵;我回乡抗贼,保境安民,反倒成了罪过?”他自问着,却找不到答案。 朝堂上,关于张道浚的处置仍在继续。 冯明阶再次上疏,强调张道浚“私离戍地”之过,而对之前的战功只字不提。 温体仁趁机添油加醋:“陛下,张道浚不仅私离戍地,更丧师辱国,若不严惩,何以警示他人?” 几位与张铨有旧的大臣试图为他辩解:“陛下,张道浚虽私离戍地,然其心可鉴,其功可念,当下正是用人之际,不如让他戴罪立功?” 崇祯冷冷地看着这些求情的大臣,心中更加坚定了处置张道浚的决心,这些人越是求情他越不高兴,尤其是拿功劳说话,意思不就是自己昏庸,看不出这是能臣吗。 “法理如山,岂可因功废法?”崇祯一锤定音,“张道浚私离戍地,罪证确凿,念其曾有微功其父在辽东殉国,免其死罪,流放浙江海宁卫(今浙江省嘉兴市海盐县),至于戍期暂定十年吧,如果张道浚表现好崇祯十六年八月便可以回来了。” 朝臣们面面相觑,无人再敢多言,皇帝明显是要杀鸡儆猴,谁也不想成为下一只鸡。 退朝后,崇祯独自留在文华殿中,望着跳动的烛火出神。 太监小心地添上新冰,轻声问道:“皇爷,是否传膳?” 崇祯摆摆手,示意退下,他拿起冯明阶的奏疏又看了一遍,不知道这个刚刚调任山西的巡按怎么会和张道浚有矛盾。 不过就算没有冯明阶弹劾他依旧会处置张道浚,皇帝有皇帝的考量,朝廷连年用兵,国库空虚;流寇四起,边防吃紧;朝堂上党争不断,互相攻讦,就说周延儒和温体仁两人斗的不可开交,让温体仁抓住登莱之乱的事将周延儒弄下去了。 但弄下周延儒同样也是他的首肯,他需要平衡朝堂,需要让文武百官明白,赏罚出自上意,功过只在帝心。 天牢中,张道浚得知了流放的判决,出奇地平静。 “海宁卫...至少比这里暖和些。”他自嘲地笑了笑。 狱卒小声说:“张参戎,你兄长想见你一面。” 张道浚摇摇头:“麻烦告诉我兄长,不必了,君要臣罪,臣不得不罪,我是戴罪之人,同我接触不太好。” 流放前夜,张道浚望着铁窗外的月光,思绪万千,他想起了父亲张铨,万历朝的进士,官至巡按,一生清廉,却也在党争中几经沉浮。 “或许我的命运就是如此。”他喃喃自语,“忠心报国,却没有明君赏识。” 流放之日,张道浚被押解出京,前往浙江海宁卫,在他戍期还没结束时就听到了流寇攻入紫禁城,崇祯皇帝上吊,不过这是后话了。 第334章 伏击贺人龙 李自成和高迎祥终究没有去南直隶的财赋重地,首先是两人刚过徐州就被大河拦住了去路,派侦骑过河查探发现到处都是水网,后面听说了怀庆府官军南下后,二闯联军就绕路回去了,在刘处直回到山西后两人返回了豫北。 刘处直打赢后也没有在沁水久待,在已经废弃的窦庄里面休息了两天便准备离开山西回河南了。 因为牵扯自己弟弟的事,张凤仪向玄默请求回山西剿灭流寇,玄默同意了,让她和丈夫马祥麟一起回去了,张凤仪想回去还有一个重要原因,她是想把母亲和弟媳一起安排到石柱去,张家现在算是被连根拔起了,她们两个女人独居太原不安全。 另外崇祯也调了贺人龙去支援泽州,希望把克贼摁死在山西。 这两支队伍贺人龙是从武安那边过来,张凤仪是从豫北鸭子口那边过来,这两支部队同样没有安排一个主官指挥这种肉不吃就对不起官军的安排了。 刘处直在窦庄休整时就得知了两支官军来援的事,正好自己最近损失挺大的,之前俘虏的川兵和张道浚的人马都不加入自己,这下贺人龙来了,运气好自己能补充一千陕西老兵。 此次带来的几营掌盘已经提前被刘处直弄回豫北了反正那边暂时安全了,后面的肉他打算自己吃了。 进入夜晚,刘处直在张家祠堂召集了几个营官开始商讨作战任务:“兄弟们,现在贺人龙率兵一千八百从我们西边武安过来已经到了陵川县了,张凤仪率兵两千从鸭子口那边过来,离开山西前我们再干他一票,给队伍补充点兵力,四川兵不会跟我们,咱们就打贺人龙。” “前些日子我们不是缴获了川兵的一些装备吗,拿点白漆把长枪刷一下,穿上邓玘部的服装,咱们给贺人龙来个惊喜。” “史大成就你了,明天后营穿上邓玘部的军装,拿着那些白杆长枪咱们往陵川方向行军。” 贺人龙对于刘处直的印象还是两年前被自己骑兵追的到处跑的家伙,对于他现在的实力并不了解,官军内部也不会在开会时夸赞流寇的实力,这两年在陕西剿灭西路军残部打的太顺利了,让贺人龙对于打流寇的态度就是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所以他听说是来打现在的贼头刘处直后,没有任何拖泥带水,直接带着五百家丁以及一千三百营兵就来了,最近月亮又亮,贺部甚至晚上都在抓紧赶路,不到戌时都不休息的,反正现在天气热也不用搭帐篷,外面将就一下就好。 高平县外,天已经暗了,一支官军还在行军。 “将爷,前面碰上的是马祥麟夫妇的人马。” 今夜的月光很是明亮,贺人龙可以望见白杆兵标志性的白蜡杆如林一般。“让他们赶快让开路,让我们先过。 再派个人过来,报告一下有没有发现什么情况。” 正常来说,马祥麟是参将贺人龙是游击官要小一级,但贺人龙骄横惯了,居然让马祥麟过来报告。 不一会儿,传话的家丁回来了:“这帮四川蛮子横得很,不仅不肯让路,还口出不逊。” 贺人龙和他的部下都骁勇善战,在武安连副总兵左良玉都不放在眼里,更何况马祥麟和张凤仪这两个声名不显的。 贺人龙不禁勃然大怒:“真是反了他了,告诉他……他妈的,怎么回事?” “将爷,川兵朝我们杀过来了!”贺人龙也被搞懵了,白杆兵这么暴躁吗?不过就是叫他们让路,至于喊打喊杀的么,大伙都是官军啊。 他一把揪住传话的家丁:“你刚才对这帮川蛮子说了什么吗”那家丁连连摇手:“天地良心,我就上去让他们让路,就被里面的人差点打了一顿,他们还骂我妈呢。” “入他娘!这帮川蛮子疯了吗!”贺人龙立刻集合兵马,准备应战。 但是此处地形狭窄,官军突然遭到友军的攻击,怎能迅速反应过来。 “后面也有兵马杀上来了,贺部后面的人马没有任何防备,被打了个措手不及损失惨重。” 贺人龙急忙让人吹号聚兵,隐约听到有人喊叫:“贺人龙死了!”“我军败了快跑啊!”“败啦!”而且喊话之人用的都是陕北的口音。 贺人龙顿时明白了:“这是流寇!快整队!我们从原路杀出去!” 贺部的家丁都不是吃干饭的,既然后面的敌人能悄悄靠近杀自家一个措手不及,就说明他们的人数一定不是很多,往薄弱的地方冲就能出去,至于营兵他们管不了了。 截断官军后路的中营左部只有一千来人,一半人都是刚从山西拉的流民,铠甲都没多少人穿,靠着临时千总张四哥的勇猛冲锋才打了官军一个措手不及。 一见官军主力突围,他们立刻向两边撤退,并不正面阻击,只是抓掉队的士卒,刘处直向他们许诺了,抓一个俘虏赏银五两。 这些新兵一个人抓不住,就三人四人一队,抓住了就用麻绳捆住,这些贺部军士忙着逃跑,反抗力度也不是很强,居然被这些新兵抓了两三百人。 贺人龙也顾不了这许多,现在队伍已经乱了,黑暗中又没法整队,只能先把自己的家丁带出去再说。 等到天亮,贺人龙的一千八百大军已经只剩下了四百多家丁了,他带着这些人马仓皇逃跑,昨天晚上被杀死的有两百多人,在山西这些军士逃都懒得逃,不想反抗了丢下武器抱头就往地上一坐,义军看到他们这样就不杀他们了。 就这样有上千营兵被义军俘虏,这些人多为米脂、绥德、府谷附近卫所出来的。 刘处直把他们分散编入各营,贺人龙部被打残了也没官军威胁了,收拾好了缴获的战利品便往河南跑了,这些降兵加入义军后没有任何不适,当天就能找到不少熟人。 山西这次草草的剿寇又失败了,原因还是对克营的力量认识不足。 尤其是刚刚当了义军盟主的刘处直,在官军将领眼里他不像王嘉胤那样胜的比败的多,不少人都知道刘处直从陕西到河南都被打败过,但实在不理解这家伙怎么就突然这么厉害了。 戴君恩手下的师爷草拟了一篇大破流寇,解泽州之围的奏疏,虽然损失大了点,流寇也没围攻泽州,不过京师的皇帝不知道啊,山西官员为了自己的官帽,就联合起来作假欺骗崇祯,反正流寇已经离开了,派人来查也保证查不出什么事。 为了做戏做真,戴君恩签发了三千卫所兵给了贺人龙补充军力,同时拨了鸳鸯战袄,武器铠甲给贺部,反正大明朝仓库里面不缺这些。 崇祯接到奏报后,高兴的升了打败仗的贺人龙参将之职,让贺人龙高兴坏了,亲自去拜谢了戴君恩,他都没想到自己打了败仗不但升了官,还扩充了队伍。 这一次完全是四赢的局面,张凤仪顺利接到了母亲弟媳,麾下也无人战死,戴君恩因为保卫泽州有功被嘉奖,贺人龙从彰德府来山西转一圈就成了参将,麾下还多了近两千官兵虽然都是些卫所兵不过他有信心将这些人练出来,而刘处直则多了一千多陕西老兵。 第335章 林丹汗与大明还有后金的事(1) 从皇太极继位开始,他的目标就是学明朝,在天聪五年(崇祯四年1632年)后金搞了自己的六部和内阁同时开了科举,虽然这个六部对于八旗内部暂时还没啥控制力,不过也使后金从部落开始慢慢转变为一个封建王朝,不再是以前的只会提刀子砍人的野蛮部落,不少辽东的文人因为明朝不用他们而投靠了皇太极。 这两年后金忙于内政,也因为大凌河损耗太大没有再对明朝内地发动劫掠,也没有进攻宁锦防线,皇太极除了鼓励生产,还派兵去漠北收服了阿鲁部蒙古人。 也许是薅蒙古人上瘾了,这些人骑射是有一套的皇太极也不嫌多,在勒索朝鲜一批粮食后,皇太极又问民间收买粮食凑足了军粮,准备对林丹汗来一次薅羊毛行动。 天聪六年(崇祯五年1632年),皇太极在西拉木伦河(内蒙古赤峰境内)召集归顺的蒙古人,还有大凌河投降的关宁军诸将,如祖可法、祖泽润、祖泽洪、张存仁协同八旗出征林丹汗。 皇太极派了猛将图鲁什、劳萨率三百骑兵为先锋,一路上效忠林丹汗的部落闻风而逃,皇太极则在出征之余调停已经了归顺自己的部落间的矛盾。 之前也提到过蒙古人信黄教,只有林丹汗这个另类信红教,在皇太极出征这会他已经是黄教蒙古人的敌人了,不单单是一般的敌人还是佛敌。 皇太极是一个很善于学习的人,这会他的佛经水平已经不下于一些乌斯藏大喇嘛了,这趟出门基本上一路走,一路蒙古人都在归顺他,仗都不用打了。 林丹汗对陕西流寇怂对皇太极更怂,陕西流寇好歹他还敢交战,面对皇太极连应战勇气都没有,直接跑到了和土默特交接的地方。 自崇祯三年卜失兔死后,林丹汗重新占领的归化城被皇太极轻易占领,这座城池在蒙古人心中就是大汗之城,丢失了可想而知蒙古人心里会有多震撼。 不过有一点林丹汗做的好,他真的彻底的做了坚壁清野,从隆庆朝开始蒙古那边也开始种粮食修城池,归化城附近有大量农田和各种板升城,林丹汗之前能带走的都带走了,不能带走了也烧了,弄得皇太极打到这个位置地位时候居然缺粮了。 这会随军出征的后金贵族都在抱怨亏麻了,啥都没抢到还倒贴钱粮,正好大同不远,他们纷纷要求换个敌人从大同破关入寇劫掠宣大抢大明才有好东西,蒙古人一个个都是穷光蛋。 皇太极虽然也有意,但是军粮问题让他不得不思考这件事的可行性。 就在皇太极还没想好该不该劫掠大明时,一些既不愿意跟着林丹汗西迁的部众也不愿意投靠后金的蒙古人组团来到大同的沙河堡,在边墙外面的哭诉请求边将收他们当家丁,只需要管一口饭就好。 应该说这个条件已经很低了,大同的边将们也心动了,纷纷收纳了蒙古人进边堡。 还在呼和浩特考虑要不要打明朝的皇太极脸都气绿了,好家伙自己跑这么远收编蒙古人,你大明搁这里吃现成是吧。 于是他让人射书信入大同,告诉这些边将蒙古人都是大金子民,赶快把他们送出来,不然他就要动粗了。 这会的大同边将们已经收了几百个夷丁了,还收了蒙古人一千四百多只羊,答应了保护他们的安全。 结果这事报到巡抚那里后,大同巡抚张廷拱吓坏了,生怕后金从这里破关入寇,又让边将们把收的夷丁数百,牛羊一千四百四十匹全部送给后金军,并且张廷拱还多送了六千四百四十匹布给后金,这原本是给林丹汗的岁赏,林丹汗跑了也没落到大明口袋里面,而是送给了后金,恳求皇太极不要攻打大同。(不是乱写的,想了解的书友查阅清太宗实录卷十二就好) 皇太极身边几个汉官宁完我,范文程献计说道,既然大明这么软弱,大汗要不要直接从宣大破关,从这里杀到北京,再打破山海关回到沈阳,皇太极都震惊了这几位哥比自己还激进,但又不想破坏他们的积极性,就对他们说道:“好,我同意你们先出去吧。” 见大明这么老实,不敲诈白不敲诈,就对张廷拱说自己军队缺粮。 大同官兵南下出征流寇一年多了,张廷拱负责输送粮草,现在大同镇哪里还有粮食,只能让得胜堡的一个千户带着十七人牵着几十匹牲畜出去献给皇太极并且奉上了茶酒,希望能让他满意。 皇太极确实满意了,将千户送来的牛羊各挑了一只赏赐给了这个千户,并且嘉勉了他…… 随后后金军塞各个边堡挨个转悠,为了不被打,这些边堡都献出了宝贵的粮食。 大同和宣府挨着,敲诈了大同怎么能不敲诈宣府呢,皇太极故技重施,也让人射书信到万全右卫的边堡,让宣府巡抚沈啓按照他的要求送东西,不然就打破边堡冲进来。 沈啓和张廷拱一样都被吓坏了,也献上了给林丹汗的岁赏物品,计缎布及虎豹狐獭等皮、共一万二千五百件。 这下让后金贵族们真的狂喜了,更不想就这么走了,皇太极亲笔手书一封信送到张家口,信中大致写着“沈抚台,我军乏粮沿途边堡供粮的皆秋毫无犯,你要是管我们的饭,宣府同样可以保平安。” 大明和后金还是敌人,这么大的事沈啓不想自己背锅,他叫来了宣府总兵董继舒,阳和兵备道正使马士英(就是那个马士英)商议到底该不该给粮食。 马士英不想背锅称病不来,董继舒和沈啓商议后,觉得宣府离京师太近了,如果皇太极破关而入很快便能围困京师,如果造成了这个后果两人凌迟都不能赎清罪孽。 这两人就打算学大同那样,开始准备牛羊酒水还有粮食,款待皇太极大吃大喝一顿,以此避免宣府遭兵灾。 这事很快就传到了马士英的耳朵里面,他准备等皇太极走后就举报这两人,自己好上位宣府巡抚。 沈啓带着牛酒粮食出张家口亲自送给后金军,皇太极喝高兴了一时竟然要拉着沈啓盟誓,表达自己和大明万年友好的意思。 沈啓都快吓疯了,这要是被崇祯知道自己死的会比袁崇焕更惨。 但是他又不敢违背皇太极的意愿,只好派了两个都司带着五十两黄金,五百两白银,五百匹蟒缎出城和皇太极盟誓。 皇太极命人杀白马黑牛盟誓,大明和大金万年友好世世孙孙长享太平,谁先动手坏盟谁先亡国,随后又赏赐了董继舒和沈啓一人一匹马。 沈啓原本以为这事做的天衣无缝,谁知还是被暗中窥视的马士英发现了,随即马士英弹劾了沈啓,崇祯皇帝罢免了他扔进了诏狱,马士英成功上位巡抚。 从明朝这里敲诈来的东西被皇太极赏赐给了这次拉拢的蒙古人巩固两方的关系以及跟着出征的军兵,然后在七月回到了沈阳,结束了这次长达三个月的远征,虽然没有抓住林丹汗,但是将他的牧场都收到了麾下。 这次后金的战果是收编了蒙古青壮五千五百二十三人,抢了骆驼六十七匹、马四十七匹、驴七匹,牛六千七百七十一匹,羊八千四百六十二只,缴获都是其次,除此之外更是试探出了大明的软弱。 第336章 林丹汗与大明还有后金的事(2) 一年后也就是天聪七年,崇祯六年,这一年八月,坚守辽南诸岛的东江镇副将尚可喜也投奔了后金,被皇太极赐军号天助军,同时后金准备再打一仗,挨打的自然是去年跑到了土默特旁边的林丹汗,不过这次出征出现了很多意外。 当年刘处直走之前叮嘱新大汗巴图尔一定要掌握自己的力量,巴图尔听进去后这些年也改变了土默特部几十年来的文恬武嬉的状态,开始训练军队,同时和大明做生意购买武器装备或者自己制造,又结交了准噶尔部的巴图尔珲台吉以及和硕特汗国的固始汗,还有乌斯藏的统治者的强佐(官职)索南群培,将这些大势力引为外援。 巴图尔汗以林丹汗信红教是佛祖之敌为由,将这些人笼络住结为同盟,林丹汗在河套旁边转了一年愣是不敢再欺负土默特,只好靠着不大的牧场维持生活。 林丹汗郁闷的每日醉酒不理事,大小事都交给了自己的大福晋窦土门。 天聪七年五月,后金出动包括天佑、天助、各蒙古部落兵,包衣旗丁共计七万人,开始远征林丹汗。 听说皇太极又要来打自己了,林丹汗看到自己麾下的人马一个两个的无精打采一点士气都没有了,以前没士气欺负下土默特就好,现在土默特也不好打了,那就打明朝去,希望能提升下士气。 林丹汗也有自己的情报来源,听说以前虐打他的那帮流寇已经跑中原去了,陕西只有些他们的残部,至于明军精锐也追到中原去了,延绥这里就是软柿子。 说干就干,林丹汗直接从刘大帅老家破开边墙就进来了,结果撞上了正在搜杀农民军的艾万年。 艾万年还友好的询问了一下是不是谁家夷丁,结果林丹汗说自己是来要岁赏的,艾万年部也欠饷大半年了,听到那伙蒙古人不是夷丁,眼睛里都冒星星了,在艾万年的指挥下神木官兵直接嗷嗷叫的冲了过去,打败林丹汗,斩首四百级,将林丹汗直接赶出了边墙。 林丹汗就这么在延绥边墙外转悠着不知道该干嘛,没多久一个叫金翅鹏农民军首领联系了他。 前两年因为被官军围剿,金翅鹏投靠了官军,结果过的还不如当流寇那会,金翅鹏就想联合林丹汗玩一出里应外合。 林丹汗大喜派人去和金翅鹏会面,没想到金翅鹏的计划泄露了,被时任延绥巡抚的陈奇瑜和延绥总兵王承恩发现了。 两人立即派兵准备干掉金翅鹏,但是金翅鹏逃跑经验丰富居然带着人离开了,进入边墙准备接应的林丹汗人都麻了,直接被两人暴打一顿,又被斩首四百多,再一次被赶出边墙。 延绥这破地方是没办法待了,只好往宁夏那边跑之前林丹汗打赢过宁夏总兵贺虎臣,反正自己只要不进入巴图尔的核心地盘他也不会主动动手的,林丹汗号称率军五万经过河套杀入宁夏。 延绥那边农民军和明军那都杀了七八年了,就算欠饷那明军也能打的一批,而宁夏这里农民军来的不多,刘大帅当年来也是为了搞马才往这里跑,还打赢了一个宁夏副总兵,神一魁来的那次直接攻陷了宁夏卫城拉走了大批精锐,所以相对延绥而言,宁夏的官兵战力差了不少。 林丹汗虽然没有五万,但一两万人应该是有的,他派小部队在边墙外引诱明军出战。 一心想砍人头换赏赐的贺虎臣带着一千多人就冲了出去,没想到陷入了蒙古人的重重包围,沙井驿副将史开先、临河堡参将张问政、岳家楼守备赵访丢下了贺虎臣逃跑了,他本人则被蒙古人围困数重,最后全军覆没只有儿子贺瓒带着五十骑回了宁夏,向三边总督洪承畴报了信。 总兵死了这还了得,崇祯皇帝紧急从诏狱拉出来了关宁军老将马世龙上任宁夏,马世龙急于立功,带着自己家丁就上任了。 花了些时间整理宁夏军备后,马世龙就对林丹汗重拳出击了,之前打赢过刘大帅的绥德参将卜应第被调到宁夏当副总兵,第一战就斩首蒙古人二百级,将林丹汗赶到了贺兰山。 这会巴图尔见林丹汗已经快不行了,决定打落水狗和马世龙联合,他派出了自家精锐当奸细混进林丹汗部众里面,发动袭击杀了大将撒儿甲,明军趁势进攻再斩二百。 林丹汗到这里还是没放弃,召集所有人马决定和马世龙拼了。 马世龙派副总兵娄光先,卜应第二人兵分五路设伏,自己亲自诱敌,再次打崩溃林丹汗,斩首八百多,宁夏巡抚王振奇也手痒了,让标营出击斩首三百。 到这里林丹汗彻底上头了,他不相信之前被自己暴打的宁夏明军过了几个月就行了,又集结部众进攻玉泉营,被马世龙再次斩首五百。 随后宁夏明军出塞同林丹汗决战,又斩首一千四百,洪承畴见马世龙杀的这么痛快,追杀农民军的百忙之中也抽空扇了林丹汗一巴掌,斩首四百,至此林丹汗的实力大部分瓦解,他不敢再待在河套旁边,只好返回归化城这个废墟,宰桑们觉得林丹汗就是个废物,开始准备自谋生路。 林丹汗原本也想学后金一样勒索大同,但是这会的大同总兵变成曹文诏了,他来大同后还没立过什么功,听说林丹汗被宁夏那边暴打一顿跑了过来,曹文诏也带着大同官兵出战,再次大败蒙古人。 林丹汗原本还想和曹文诏较量较量,听说皇太极又来了,吓得往青海方向跑了,想去收拢那边的裕固族和畏兀儿族牧民,这些人信胡大的,和自己没那么多宗教纠缠。 很快林丹汗就收拢了十几个部落,没想到在青海他感染了天花,一路跑到甘肃后终于扛不住了,在甘肃天祝打草摊病亡。 林丹汗死了,巴图尔作为俺答汗的嫡系子孙又是黄教信徒,林丹汗剩余的部众没有再像历史上那样都去投奔了皇太极,而是在四个福晋的主持下选择了巴图尔,崇祯二年娜木钟就被俘虏成了巴图尔的老婆,现在娃都生了三个了,这几位过去投奔也带去了大量嫁妆,巴图尔一下子坐拥两个万户。 得知林丹汗死后部众都跑去投奔了土默特,皇太极是真的急了,因为距离较远只派了图鲁什率领六百骑兵去土默特要求大汗巴图尔归顺,但此刻巴图尔坐拥两个万户,加入了卫拉特联盟根本不惧怕皇太极这几百骑兵,图鲁什无论怎么威胁都没用,他又不敢主动进攻,随即只能灰溜溜的回到大同,告诉了皇太极这件事。 蒙古的事就这么结束了,土默特离得太远皇太极暂时还够不着,只得同他们盟誓互不相犯,没有像历史上那样将六万户全部收拢到麾下。 而是只收了三个万户,即兀良哈、永谢布、喀尔喀三个,最重要的察哈尔万户还被土默特撬走了,自己最多只控制了半个蒙古还不稳定,因为大汗的万户不在自己这里,按蒙古人的揍性,只要控制的松一点,这些人就要跑大汗那边去。 刘处直几年前种下的种子终于开花结果了。 第337章 熊耳山中建山寨 崇祯因为开封府周围被流寇洗劫了,下令增派平常不怎么出动的京营兵马六千,由倪宠、王朴二总兵率领前往河南北部,杨进朝、卢九德两个太监作为监军。 原本负责保护畿南地区的保定总兵梁甫部也奉调南下,其部下有保定兵八千。 在山西打土贼的延绥定边营游击马科、还有山西总兵张应昌的部队也全都往河南增援了。 崇祯觉得张应昌、左良玉、邓玘、李卑这几个总兵作战不卖力,派了陈大金、阎思印、谢文举、孙茂霖四个太监分驻他们的军营当监军。 万历、天启、崇祯爷三都喜欢用太监,其中以崇祯用的最厉害,万历用太监主要是让他们去捞钱,天启用魏忠贤是自己太懒了懒得动,崇祯用太监是因为他只相信太监。 这些太监下面没有了,一个两个的除了贪财就没别的追求了,监军的时候还得索贿不然你就别想好好打仗。 练国事给崇祯上过一封奏疏,说明了用太监的弊端,这些太监从来没有指挥过军队,在宫里也没学过与军事相关的,赋予他们兵权会造成混乱,一旦流寇趁机突破豫北的防线冲入中原,以后剿贼就会愈发艰难了。 但是崇祯对自己的督抚武将们是一点信任也没有,把练国事是话当耳边风了。 官军又增了重兵,现在和他们硬碰硬没有好处,官军还没到来之前,义军已经顺着山路跑到了河南府卢氏县,这里山林茂密没有像陕北那样砍伐过度,刘处直借鉴了后面抗联的经验,准备在山区里面建山寨囤积物资作为义军的落脚点,以后经过这里还能歇息。 建立山寨还有一个原因,除了刘处直只收了三千流民,其它掌盘们是有多少吸收多少,义军集结时有四五万战兵,非战斗人员只有十万,一路吸收流民到了卢氏县后队伍膨胀到二十万人了,如果带着转战除了会影响队伍的整体战力,还会拖慢行军速度。 熊耳山并不是那人迹罕至的深山,山沟中有很多居民,由于官府的统治力量薄弱,住在山里的百姓甚至不用纳税,他们的生存状况反倒比平原地区更好,义军在熊耳山中扎下了营寨,暂且安身。 河南的流寇少了一部分只有闯贼和八贼那波人还在豫北,玄默终于松了一口气,克贼那波人走了,皇帝又增派了援军,这下可以专心对付八贼和闯贼了。 刘处直决定要在熊耳山中建山寨弄一个据点,也算是一个根据地了,首先要做的就是把什么土匪啊士绅之类的都弄走。 卢氏县周边的山区中有许多的土寨,一个山寨只有百十户人家,据山民所说土寨平时耕作为生,隔三差五去干点剪径的副业,义军降伏他们简直轻而易举,不过为了不树敌过多刘处直决定先调查清楚后再行处理他们,山里的这些堡寨的首领无论是士绅还是土匪,只要是恶名在外,有血债的,一概灭掉。 对于名声比较好的那些,由士绅建立的坞堡则派人去索要粮饷,由流民建立的则遣使联系,能拉拢入伙的最好,实在不愿加盟的也互不侵犯,尽量不对这些人动刀兵,不然等义军大部队一走,留守的人就不好过了。 刘处直不知道的是,再过十年河南就遍地土寨了,他现在来算是占了一个先机。 此时河南的土寨尚在初起阶段,大部分土贼实力薄弱,互相间又少有往来,是一盘散沙,数万流寇对于他们来说是不可战胜的。 除了抢的地盘,熊耳山中还有很多地方没有被人占据,刘处直安排辅兵建立自己的山寨要求修的坚固一些,在适合耕种的地方平整田地,准备来年耕种。 建寨种田,这正是当年不沾泥张存孟的理想生活,只不过在延绥镇的眼皮底下,这种想法是注定不可能成功的。 在豫西山区就不一样了,官府在这里的统治力量十分薄弱,也难以调遣重兵来围剿,是适合农民军长期割据的地方。 在熊耳山中安顿下来后,刘处直请了刘国能、老回回、贺一龙、慧登相来开会商议一些事情。 “各位掌盘,现在咱们也算是有一片地方了,不过不能打着自家的旗号,我们打下怀庆、大闹卫辉、开封这些事太大了,如果官府知道了,肯定源源不断地发兵来剿,那这里就不安稳了。” 刘处直讲完后老回回接话到:“大帅我看这里条件还不错,可耕种的土地也多,要不咱们就不转战了,就在这里好好的耕作生活。” 其实不止老回回有这个想法,不少实力不济的掌盘子们也有,与其朝不保夕的到处乱窜这里官府控制力薄弱,何不就在这里生活。 这些掌盘子没做调查,而刘处直进山前就让李狗才打探清楚了这里的风土人情。 “掌盘子们,我问你们一件事,大伙都是陕西山西出来的吧,你们知道为啥我们陕西能出大贼,山西也能出,但是我们来河南也有一年多接近两年了吧,咱们三十六营里面为什么没有河南掌盘子?” 大部分人都没想过这事,刘处直提出问题后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那是因为山里土地贫瘠产量不高,你们别看这边土地多,都连不成一片开荒难度又高,不然官府也不会放弃了,这里光靠种地养上几万人问题不大,但是咱们这么多当兵的怎么办,这么多牲畜怎么办,都不要了吗,光靠这里种地是肯定养不活他们的。” “再退一步说就算打出来的粮食够,这里并不是与世隔绝的地方,我们如果人少在这里耕种生活倒是没问题,但是人多了官府肯定会知道我们的,没有了刀靶子和军队,官府想怎么捏我们就怎么捏。” “所以各位兄弟就别想能在这里长久生活下去了大部队迟早要离开的,大伙可以留点人守住这里好好建设一番,以后我们路过还能来歇脚。” 几个人数少的掌盘子还是决定离开义军就在这里生活了,他们人少走不走对义军都没啥影响,刘处直就同意了。 克营圈好地盘后,刘处直让李中举带着几个书办和两千辅兵五百正兵以及跟着过来的三千流民和一半的工匠留在山中经营这里。 对于这里刘处直的要求就是该有的设施都要有,铁匠铺,还有锻造铠甲的工坊,制造火铳的工坊都要慢慢修起来,以后有机会了再往这里多倒腾点工匠。 李中举知道他不会打仗,这个任务自己接了也合适,就答应了下来。 万事俱备就只有一个问题没解决了,开荒种地是需要启动资金的。 伐木、烧砖这些工作人多就能干了,但是种地需要耕牛、农具、种子,还得有足够撑到明年秋收的口粮。 这些条件不具备,开荒就只能等着饿死,营里的粮食也紧巴巴的,耕牛之类的也不多,不能给予太大支持。 这片山区外面也穷的很,要抢的话就只能回怀庆府周边,那就又跑回官军的包围了。 就在刘处直苦思冥想时,李中举嘿嘿一笑,大帅我知道哪里有种子耕牛还有农具了。 “嗯,你说说看。” “这里是河南啊,除了藩王大帅觉得谁最有钱?” “卧槽,是不是那帮秃驴?” “没错掌盘子,去年你去山东那会我就在调查了,现在可以用得上了,少林寺不仅仅是登封县最大的地主,放眼全河南,其富裕程度也仅次于七个朱家亲王。 “在豫西各地,少林有数十座下院,每一座都拥有相当数量的土地。” “大明建立后,朝廷多次征调少林僧兵,故而少林寺的地位与一般寺院不同,和官府的联系十分密切。” “两三百年积累下来,少林寺广占田地,还能豁免钱粮,还有朝廷的鼎力支持,保护他们的田产。” “只要咱们抢了那帮秃驴,就什么都不缺了,他们的僧兵在咱们义军面前就是小孩子。” “好,这两日我们就去抢秃驴,早日把山寨建起来,以后我再多招募一些工匠回来,慢慢的咱们就不缺铠甲火器了。” 第338章 攻陷少林寺 打劫少林寺也没这么简单,登封离卢氏还是有点距离,差不多五百里路,一路上山路也不少,大部队不方便出动,刘处直决定只带骑兵出发。 过了两天,刘处直带上李中举还有骑兵营就离开了熊耳山,路上李中举把自己知道关于少林寺的事都说了,也算打发时间了。 “大帅在整个河南范围内,少林寺拥有的团练武装数量至少在五六千以上,少室山本院的僧众有一千二百人,其中大部分是青壮年,而且不事生产,有充足的财力和时间进行武术训练。” “除去一部分念经的和尚,和一些负责各种杂役的,一旦遭到攻击,他们能紧急动员数百僧兵。 ” “少林武术虽然在大军面前用处不大,但是少室山地形险要,义军兵力不好展开,人数相当的情况下,少林寺并不是那么好打的,所以到了以后我们还得化装进去侦察一下,最好不要大动干戈。” 五六天后队伍到了登封县,一进入县内,到处都是高耸的塔,一个比一个高。 “中举,这些塔有什么说法吗?” “大帅这些都是历代方丈的骨塔,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少林寺就有了这个规矩,哪位方丈在任期间置的房屋田产多,哪位方丈死后立的塔就高,所以这些塔有些高有些低。” “少林寺平素行事与一般的土豪劣绅没有区别,一点都没有佛家子弟的样子了。” “因为大明规定了和尚不能娶妻子,他们不能光明正大地娶妻,这些武僧仗着少林寺的势力和自己的武艺经常绑架民女上山奸污,比土匪还土匪。” 刘处直听完摇了摇头说道:“这些淫僧,咱们必须给他上一课,虽然不至于灭了少林寺香火,但这些武僧少林寺就别养了,到时候全给他们弄走,熊耳山里面还差干活的人。” “当和尚不知慈悲为怀,那就比一般人更加好打。” “掌盘子是这个意思,嵩高维岳,骏极于天。嵩山诸峰确实险要,这少室山在僧兵的守卫下也的确易守难攻。” “昔日魏武侯与吴起谈论魏国大好风光,吴起对魏武侯说固国不以山溪之险,威天下不以兵革之利。” “吴起本意不是说山溪之险和兵革之利没有用,只是劝谏魏侯修仁政敬天爱民,没有民意基础,就如同小孩玩弄一把长兵,容易伤着自己,大到现在的大明,小到这个少林寺,都充分说明了吴起的正确性。” “说的好,咱们以后成事了千万不要忘记老百姓,他们的力量是最强大的。” 义军大队已经靠近少室山了,没办法再往前走了,远眺少室山连绵的轮廓,夕阳为少林寺的殿宇镀上一层血色金边,山门前千级石阶如天梯垂落,静默中透着森严。 “好个易守难攻之地。”他转头对李中举道,“明日你我便扮作捐功德的布商,会会这群佛口蛇心的高僧。” 次日清晨,两人换上绸衫,带着四名亲兵挑着礼盒上山。 知客僧见他们衣着光鲜,立刻堆起笑容迎入,穿过练武场时,只见百余武僧持棍对打,呼喝声震天,棍风凌厉竟不逊军中好手。 “知客,少林弟子这武艺不凡啊,想必不敢有贼人来打扰贵宝刹清净。” “施主见笑,这些弟子强身健体罢了。” 知客僧假意谦逊,眼角却满是得意。 忽听一阵叱骂声传来,只见个黑脸和尚正挥鞭抽打个挑水长工:“废物!洒半滴水今日就别想吃饭!”那长工衣衫褴褛,背上血痕纵横,却咬紧牙关不敢出声。 李虎暗中扯了扯刘处直衣角,低声道:“大帅看那长工脚步沉稳,挨打时筋骨自然绷紧,分明是练家子。” 刘处直眯眼打量,果然见那人太阳穴微凸,指节粗大似习武之人,便故意对知客僧叹道:“这奴才确实笨手笨脚,大师管教得是。” 知客僧笑道:“施主慧眼。这些山下的佃户最是刁滑,不打不成器。”说着引他们参观粮仓。但见百丈仓廪堆满米麦,十余口大缸存着香油,墙角竟还晾着鹿茸、熊胆等珍物。 “都是信众供奉。”知客僧掀开地窖,里面银锭成箱,铜钱堆积如丘。刘处直暗自心惊:这库存比自己营里的钱财还多的多。! 知客僧带自己来看这些肯定不是为了炫富,而是对几人说明少林寺十分富有,如果带的礼品少了就不用来丢人现眼了。 午后香客渐稀,二人带着几个亲兵假意迷路绕到后院,忽见柴房处有人招手——正是早晨那挨打长工。 “几位爷不像真商人。”长工目光如炬,一眼就看出了刘处直一行人不像个商人。 “俺叫李际遇,原是永宁县镖师,因欠寺里印子钱被武僧抓来为奴,寺中像俺这般的还有三百多人!” 他掀衣露出满身伤疤:“和尚们放贷收九出十三归,还不起就抓人为奴。” “就这两年后山埋了百多具尸首,全是累死病死的苦命人!”说着指向西侧院落,“上面的武僧们练的欢喜禅,这里隔三差五就有僧侣淫乐。” 刘处直听完李际遇所说已经很愤怒了,却按住火气细问,该怎么才能攻下少林寺。 “大王这寺中武僧分两班,子时换岗时有一炷香空隙,西侧墙外有条采药小径直通僧舍。” “我愿意和同伴引路,带大军攻下少林寺。” 当夜子时,义军将马匹拴好,步行上山随李际遇摸上险径,见这汉子如猿猴攀援,对地形了如指掌。 “从此处翻入正是武僧寝堂。”李际遇指着一丈高的院墙,“他们今日从山下带了民女上山,喝了药酒助兴后,现在多半瘫软如泥了。” 十个老本兵率先翻入,不过片刻,墙头瓦片被敲击三下,这是暗号通知外面哨岗已除。 刘处直率众涌入时,满院武僧果然醉卧如泥,几个惊醒的刚摸戒刀,就被箭矢射中,瘫软在榻上,唯有首座僧慧明暴起,一根齐眉棍扫倒三名义军。 “慧明!你可还认得我!”李际遇抡起铁链劈面砸去,原来三年前正是慧明带人将他掳为奴隶。 仇人相见分外眼红。慧明棍法虽猛,却被铁链缠住攻势。 李际遇拼着肩头挨棍,一链绞住他脖颈:“这一链为我枉死的兄弟!” 突然钟声大作!原来有小沙弥躲在水缸里敲响警钟。霎时间全寺火把通明,数百武僧持械涌出。 “结阵!”刘处直大喝。义军立刻盾牌外抵,长枪从中探出,弓箭手据守高处。 武僧们虽勇猛,但血肉之躯难敌铁甲利刃,顷刻被射倒一片,他们的武器也破不了防,只能被动挨打。 混战中,李际遇夺过戒刀直冲方丈禅院。却见慧喜老方丈独自跪在佛前,身后藏着个瑟瑟发抖的少女。 “李施主...”老僧垂泪道,“老衲早劝过他们天道好还,佛祖不会饶恕他们的罪孽。” 此时刘处直已控制全寺,令人押来被俘的慧明,经拷问才知:少林私设水牢刑堂,几十年下来逼死良民不知多少,吞并良田数万亩登封六成的土地都是少林寺的,有时候更是化妆成土匪劫掠商队! 刘处直专门派人下山请百姓上来看公审,两日后少林寺前搭起公审台,现在的百姓信佛的人很多,初时还替和尚求情,待见到地窖里起出的刑具、账本,以及被救出的民女,顿时群情激愤,如果他们只是当少林寺的佃户还不至于恨他们,毕竟这年头到处都是这种情况。 但少林寺的腌臜事暴露出来了,让这些百姓一时难以接受,佛门清净之地竟然做这些事,要知道少林寺的对外形象一直维持的不错,有时候收成不好还装模作样的减免租子。 就算干坏事也是偷偷摸摸的干,掳上山的民女为防止暴露也不会再放回去。 “烧死他们!”救出来的苦主哭喊着扑向被缚的僧侣。 刘处直令手下拦住民众,高声道:“佛说众生平等,这些恶僧却欺男霸女!今日只诛杀人者,其余人等劳改赎罪!”说罢令李虎监斩,二百武僧人头落地。 临行前,义军打开所有仓库,留足了自己需要的耕牛农具粮食后,李中举监督给每个佃户分发耕牛农具还有粮食,至于银子铜钱也发了不少。 刘处直对被迫还俗的武僧道:“尔等一身武艺,如果不想干劳役就加入我义军。” 这些武僧现在没有任何讨价还价的本钱了,只好点头称是,愿意加入义军,这些人平日从不劳作,让他们干活他们可干不了。 队伍浩浩荡荡下山时,李际遇告别了刘处直,他说自己也打算拉队伍起事了,以后在河南有需要帮忙的可以找他。 第339章 渑池飞渡(1) 刘处直打下少林寺后自己在熊耳山中住了一个多月,让队伍帮山寨修房平整土地,同时招揽更多没有生计的流民上山。 要说人都是求安稳的,刚刚打了少林寺,现下粮食暂时不缺自己每天安稳的在山寨中转转,晚上搂着女人睡觉,日子别提多快乐了,差点都不想动弹了。 不过好歹毅力战胜了享乐,在刘处直的监督下,两个月不到平整土地一千亩,修好了需要的工坊,在十月末由孔有德带来的工匠打出来了第一根鸟铳枪管。 卷枪管实在太费劲了也浪费人力,刘处直指示他们鸟铳枪管不用着急有就行了,多弄点三眼铳重点是铠甲。 崇祯六年冬月初,河南济源县,李自成、高迎祥、张献忠罗汝才等人则陷入了困难。 豫北官军在崇祯调兵增援后,共有兵马四万二千,李自成、高迎祥几人实在没地方跑了,几次返回山西都被张应昌在几条熟悉的大路堵住,被一阵好打然后撤回豫北。 跑回豫北后也不安全,左良玉、邓玘、汤九州、李卑几人将彰德府到怀庆府的路全堵死了,这一个多月义军败绩连连。 邵原镇的联军大营中,现在已经吵成了一团,缺了刘处直的协调,现在更是谁都不服谁,高迎祥试图团结这伙人但用处不大,该指挥不动就是指挥不动。 “皮里光、八金龙、鞋底光、瓦背儿、刘备,短短一个月工夫,已经有五家兄弟被灭了。” 邢红狼拍着桌子大声指责蝎子块。(注:一些死了的掌盘还能出现不是秽土重生,一般是营里面重新选人) “前几天柳泉一战碰到了京营兵,驴日的拓养坤临阵脱逃丢下兄弟们就跑了,这也就算了,收拢好了兵力又战猛虎村,结果官军夜袭,这驴日的拓养坤又跑了,混海龙、插翅虎、黄莺子都他妈死了,你的罪千刀万剐都难赎清。 拓养坤阴阳怪气地说:“这里闯王还没发话呢,你来多什么事,老子遇到危险不跑是沙皮么。” “好了好了,都少说两句。”罗汝才又出来和稀泥了,“闯王,你说句话吧,弟兄们都等着你拿主意呢。” 高迎祥听到罗汝才发话,心说拿个屁的主意,你们这帮鸟人谁听老子的,不然这仗早就赢了。 现在集中在邵原镇的掌盘共有二十四家:闯王高迎祥、闯将李自成、八大王张献忠、曹操罗汝才、新虎张国能、勇将白惠喜、满天飞邬云飞、一条龙薛成才、一丈青曹威、混天星郭汝磐、蝎子块拓养坤、满天星张大受、张妙手张文耀、贺双全、混世王武自强、乱世王郭应聘、摸着天高小溪、马鹞子王辅臣、邢闯王邢玉申、大天王高见、黄龙黄有田、射塌天李万庆、薛仁贵焦得名、金翅鹏刘希原、黄巢武大定。 经过连番苦战,各个掌盘的损失都不小。柳泉、猛虎村两战,高迎祥召集各路反王一同攻击他们认为孱弱的京营,想打开缺口。 但除了李自成、张献忠之外,其余各部都没有多少斗志,拓养坤更是干脆按兵不动,京营兵弱归弱,但是十几万人遴选出来的六千人也算精锐了,义军并不是很好啃下来。 一番鏖战下来,高迎祥部下混海龙、插翅虎二将战死,李自成也折兵上千,黄莺子战死。 京营兵同义军大打出手时官军其余兵马也作壁上观没有增援导致损失也大,在倪宠指挥下不得不撤回了大营,但是官军的防御依旧没有打破,眼见冬天快到了,义军被压缩在豫北,失去了机动能力。 高迎祥也很不爽这些个王八蛋没几个人听他的指挥,手一摊说道:“局面已经如此了大伙都不听招呼各打各的,怎么能打赢官军。” 北面是王屋山,张应昌、苟伏威、颇希牧、张凤仪、宋际明这些人领着官兵已经堵住能通车马的山口,带着这些家当根本跑不回去。” “西面是垣曲县,陕西官兵也都集中到了那里,东面是枳关和济源县,昌平兵、保定兵、川兵、京营的兵马全都堵在那里了。” “南面就是黄河,一条船也没有,我们现在是被困在这一隅之地了,十几万人挤得喘不过气来,再不听我指挥奋力突围,那就等死吧。 张献忠突然插了一句不相关的话:“大帅去哪里了,怎么两个月都不没消息了,要是他来了说不定咱们打破包围的兵力就够了,两个多月前他抢了开封的周王又跑回山西后就再也没消息了。” 这些掌盘子这两个月都是愁眉苦脸,哪里还顾得上打听刘处直的消息,纷纷摇头说不知道。 高迎祥烦躁的挥挥手说道:“不管他去哪里了当下最重要的是我们自己的安全。” 拓养坤在一旁阴笑着说道,这大帅当的可有意思了,人都不见了,也不知道是不是投降官军过好日子去了。 李万庆也叫嚷道刘处直不配当三十六营大帅,为什么他在开封抢了那么食盐布匹,却只分给李自成和张献忠,还有跟着他走的那伙人,不分给别人。 李自成没有理这傻比,张献忠狞笑道:“去开封是大帅带着一帮兄弟去的,当初分兵你害怕不跟着去凭啥给你。” “至于他为啥分给咱老子,老子崇祯二年就和他认识了,你算老几,一边玩去。” “好了好了,大帅的事我已经有消息了,他带着刘国能、张一川、贺一龙、马守应、慧登相这些人已经跑出了官军包围圈到了豫西卢氏县,最近又打劫了少林寺。” “但是他不可能再跑回官军包围圈,他发来消息,让我们准备好门板泥土柴草,到时候大河一封冻,就用门板铺在冰上再加一层土和草就能过去了,对面是河南渑池县的马蹄窝、野猪鼻,他已经在那边准备好接应我们了。” 官军在那里防守薄弱只有一个叫袁大权的千总率领几百官兵驻守,到时候他直接干掉这个袁大权掩护我们快速通过,咱们就安全了。 一旁的高迎祥脸都绿了,好你个浓眉大眼的李自成明明知道怎么离开了不早点说,非得让他在会上丢脸。 李万庆插嘴道,这刘大帅想的倒简单,官军是傻子啊看着我们渡河,再说了现在缺衣少食我们怎么撑到河面结冻啊,要我说投降算了还能有一席之地。 李自成猛的拔出自己的刀插在地上说道:“其它事我可以不当回事你李万庆的军纪如此差我说过什么吗,但是谁再敢在这么多掌盘子面前扰乱军心别怪我刀不认人。” 又是罗汝才打着哈哈来解围,让两边息怒,然后说道:“投降当然是不能投降的,不过万庆兄弟这话倒是也有可以借鉴之处嘛,对面官军人多势众,咱们可以诈降嘛,麻痹了他们再渡河过去,又有大帅接应这不就安全了吗。” “这事说的简单,可是让谁去做呢?至少得有一个在官军里面的熟人吧。” 坐在末位的一个叫贺双全的掌盘站起来说道:“诸位掌盘,我原来是京营总兵王朴家的长工,虽然谈不上关系多好但是王朴总是认得我的,我愿意去王朴营中试试诈降一事。” 高迎祥猛地站起身道,“贺兄弟高义,只要你能说服王朴接受我们劝降,事成后我送你三百副布面甲,若事不成也无妨,我们再商量其它办法。” “那官将要多少钱我们给多少钱,为了义军的安全,这个时候希望所有人别吝啬,该破财就破财,只要突出重围,黄白之物还不容易获得吗。” 第340章 渑池飞渡(2) 是夜,贺双全带着精心挑选的十几名随从,赶着几十口沉甸甸的大箱子,趁着夜色掩护,悄然潜向京营的防区。 箱子里,是义军从各处官绅还有怀庆府郑王那里缴获的金银古玩珍宝,大部分都是价值连城的宝物,此次各营义军都掏空大半家底用以行贿。 京营的寨门前,火把在寒风中明灭不定。守营军士紧张地呵斥着深夜靠近的不速之客。 “站住!再往前放箭了!” “军爷莫急,莫急!” 贺双全赶忙上前,脸上堆起略带卑微的笑容,“小的是王朴将军故人,有要事求见将军,烦请通禀一声,就说昔年府上帮佣的贺二求见。 那军士将信将疑,但看贺双全十余人虽衣着普通,却赶着沉重箱笼,不似寻常流民,便派人入内通报。 等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里面才传来命令:“将爷让带进去!” 中军大帐内,炭火盆烧得正旺,与帐外的苦寒恍若两个世界,王朴一身便袍,打量着走进来的贺双全,眼神里带着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倨傲。 “贺二?真是你。不在乡下种地,怎地跟了流寇?”王朴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贺双全深深一揖,姿态放得极低:“将军明鉴,实在是活不下去,才……才走了这条路。 今日冒死前来,是奉高闯王之命,特来向将军,向朝廷请降。”他刻意加重了“请降”二字。 “请降?”王朴眉毛一挑,似笑非笑。 “闯贼和你们那帮流寇困兽犹斗,突然要降?说吧,什么条件?” “不敢有条件!”贺双全连忙道,“只求朝廷能给条活路,遣散安置。闯王深知罪孽深重,愿献上些许财物,聊表心意。” 说着,他示意随从打开箱子。 刹那间,帐内被珠光宝气映亮,金锭、银元宝、玉器、珠、书画,大部分都是绝世精品,且数量惊人,在火光下闪烁着诱人的光芒。 王朴的呼吸明显一窒,眼中闪过强烈的贪欲,但他很快克制住了,他是副将不假,但头上还有监军太监,这等接受大批流寇重贿并商谈招降的事,他一人决计不敢拍板。 王朴踱步到箱笼前,拿起一锭金子掂了掂,又放下,沉吟半晌,道:“东西,先留下,招降之事,干系重大,本将军需与监军大人商议。 你且回去告知高迎祥,让他静候消息,约束部众,不得再与官军为敌。” “是是是,一定一定!”贺双全连声应诺,心中高兴道,第一步成了,布面甲到手了。 送走贺双全,王朴盯着那几十箱财宝,内心挣扎片刻,最终还是咬牙命令亲兵:“抬上箱子,随我去见杨公公、卢公公!” 京营监军太监杨进朝和卢九德的营帐比王朴的更为奢华,两人正围着火炉品尝暖酒,听闻王朴深夜带重礼求见,颇感意外。 当王朴说明贺双全来意,并展示那几十箱金银珠宝后,两位太监的眼睛顿时亮了。 “哦?闯贼真要降?”杨进朝尖细的嗓音带着一丝惊喜。 “王将军,此事你怎么看?”卢九德更谨慎些,捻着手指问道。 王朴知道自己不能显得太贪,并且也得提前打好预防针,万一失败后这两阉狗也不至于拿自己背锅,他躬身尊敬的说道:“二位监军,流寇如今缺衣少食,陷入绝境,投降或许是条生路。 只是下官觉得,其中或有蹊跷,闯贼狡诈异常,不会这么轻易归降。” “诶~”杨进朝不以为然地摆摆手,“管他真降假降!他既肯送上这许多黄白之物,便是诚意。 咱们京营儿郎出来这一趟,伤亡不小,邓玘、左良玉那些边将倒是赚了军功,若能不战而招抚十数万流寇,这可是天大的功劳!届时皇爷面前,你我脸上有光,底下儿郎们也少些折损,岂不美哉?” 卢九德闻言,点头附和:“杨公公所言极是。打仗总归有风险,若能招抚,便是大功一件。” “这些财物,充作军资犒赏将士之余咱们也能发一笔,王协镇,你便去与那贼使接触,许他们投降,让他们就地等待朝廷安置旨意。传令各部,暂缓进攻,以免惊扰了降众。” 王朴心中大定,两位监军主意已定,又贪图招降的大功和眼前的财物,就算事发自己也不会有啥大事了,于是躬身领命:“是,下官遵命。” 消息很快传到其他官军将领耳中。邓玘、左良玉、李卑、汤九州这几员悍将正聚在邓玘的军帐内商议下一步进攻方略,闻听此消息,顿时炸开了锅。 “嘭!”性如烈火的邓玘一拳砸在案上,“王朴、倪宠这两个无能之辈!仗着阉狗的势,竟行此荒唐之事!流寇已是瓮中之鳖,再围上几日,必全军覆没!此时招降?岂不是纵虎归山!” 左良玉面色阴沉,冷声道:“高迎祥乃巨贼元凶,素来痛恨朝廷,其部皆百战余孽,岂肯真心投降?此必是缓兵之计,或有更大图谋!秦晋名贼,大半聚集于此,正是一举殄灭,永绝后患的天赐良机!如今竟要招抚?荒谬!” 汤九州也愤然接口:“即便真要受降,也需先令其解除武装,分批控制,岂能如现在这般,允其保有实力,原地驻扎?这叫什么投降?我看那杨进朝、卢九德是被猪油蒙了心,只看得见眼前的功劳和金银!” 较为沉稳的李卑叹了口气:“诸位愤怒,我亦同感。然监军之意已决,杨、卢二人代表陛下督军,他们坚持招抚,我等纵有万般不愿,又能如何?强行进兵,恐被反咬一口,告我们一个破坏招安、贪功启衅之罪。” 帐内一阵沉默,唯有炉火噼啪作响,映照着这些人铁青而不甘的脸庞。他们能击溃战场上的流寇,却奈何不了这些监军太监。 时间一天天过去,官军的攻势完全停止。杨进朝、卢九德沉浸在“不战而屈人之兵”的美梦中,严禁各部对义军发动任何军事行动,只等朝廷的招抚旨意。 义军获得了宝贵的喘息之机,高迎祥、张献忠、李自成等人心知此计奏效,暗中加紧准备。 他们派出大量义军,怀揣金银,悄然与官军底层的兵士、下级军官,甚至周围的百姓接触。 “兄弟,天寒地冻的,卖件旧棉袄吧?价钱好商量!” “军爷,这双靴子看着真不错,俺出三倍价钱!” “老乡,家里有多余的门板、柴草吗?我们高价买!” 官军底层军士军饷微薄,并且时常拖欠,面对远高市价的银钱,很难不动心。 加上上官严令不得攻击,他们心理上也放松了警惕,于是,棉衣、靴子、粮秣、甚至于武器、铠甲,通过各种渠道,源源不断地流入义军营中。 义军的御寒能力、体力得到恢复,更秘密收集着渡河所需的材料。 黄河两岸,一边是自以为得计的松懈,一边是紧锣密鼓的求生准备,空气中弥漫着诡异而紧张的气氛。 冬月二十四日,气温骤降,北风怒号。一夜之间,渑池地段的黄河终于彻底封冻,冰层虽不算特别厚,但已能承重,几匹战马上去跑动也无任何问题。 各营掌盘们等待的就是这一刻,高迎祥一声令下,全军悄然动员,预先准备好的门板被迅速铺在冰面上,撒上泥土、柴草以防滑和加固,过程迅速而有序,显示出极高的组织性,转战经年义军的组织能力也在稳步提高。 数以万计的义军士卒、家属,牵着骡马,推着车辆,踏上这条冻硬了的河面,沉默而快速地向黄河南岸转移。风声掩盖了大部分的嘈杂。 对岸,早已脱离包围圈的刘处直也准备好了接应他们,从熊耳山离开后他就到了这里,留着袁大权不打也正是为了等这一刻。 此刻刘处直正立于南岸一处高地上,拿着千里镜紧盯着北岸的动静和袁大权部的防区。 在山中休整近两月的义军无论体力精力还是士气都是上佳,目前正蓄势待发,准备进攻袁大权所部。 “老孔你带着左营炮队压制敌军寨墙,线国安的右部同前营中营一起四面围攻,待炮击结束后撞门车跟上,一鼓作气拿下袁大权。” “骑兵营马世耀准备,一旦营破,立刻冲杀,扩大缺口!” 刘处直的命令清晰而果断,传令兵飞奔传达。 其余掌盘子也早就准备好了,此战义军兵力是官军的近五十倍,战场宽度问题能参与的人只有一半,抢肉吃自然所有人都十分积极。 袁大权部兵力本就薄弱,又因卢九德等人传达了招抚流寇的命令,防备极端松懈。 直到义军主力已开始渡河,巡哨才惊觉,慌乱的禀报惊醒了醉梦中的袁大权。 他仓促披甲,组织抵抗,但面对刘处直精心策划的多路猛攻,他的几百人马根本无法形成有效防御。 弹丸箭矢如雨点般落入官军简陋的营寨,惨叫声四起,官军还没反应过来,辅兵便撞开了营门。 袁大权惊惶失措,试图组织反扑,但阵型已乱,马世耀看准时机,令旗一挥,早已准备好的骑兵呼啸而出,如同热刀切黄油般冲入溃乱的官军队列中。 战斗毫无悬念,官军死伤惨重,彻底崩溃,跪地求饶者不计其数。 袁大权见大势已去,在少数亲兵拼死保护下,丢盔弃甲,狼狈不堪地向后方逃窜,被骑兵追上后都没来得及投降,直接被长枪刺死。 南岸官军被全歼,刘处直已经指挥大军牢牢的控制住了这里,黄河冰面上,北岸义军在一夜之间快速的通过了。 等到王朴、倪宠在杨进朝、卢九德的催促下,慌慌张张引兵来查看时,只见黄河南岸已遍布义军旗帜。 流寇大部分人马已安全渡过,正迅速向南挺进,留给官军的,只有北岸空荡荡的营地,以及南岸袁大权部溃败后的一片狼藉。 卢九德、杨进朝跪在地上不知所措,嘴里喃喃道:“完了,一切都完了,十几万流寇跑了,怎么向皇爷交代啊。” 第341章 义军进军中原 黄河南岸的溃败消息如同凛冽的寒风,瞬间吹散了杨进朝、卢九德招抚大功的美梦。 两位监军太监跪在地上面如土色,在王朴、倪宠惊慌失措的禀报中,才意识到自己竟被流寇玩弄于股掌之上。 惊怒交加之下,严令王朴、倪宠即刻率京营主力过河追击,同时火速传令给北岸的邓玘、左良玉、李卑、汤九州等部,命他们不惜一切代价,南下追剿。 邓玘、左良玉等人接到军令,几乎气炸了肺腑。 “现在知道追了?早干什么去了!”邓玘破口大骂,“阉狗误国!” 左良玉也脸色铁青,但军令难违,只得咬牙切齿道:“多说无益!整军,过河!绝不能让他们轻易的跑掉了!” 官军几大主力仓促间开始组织渡河,然而,黄河冰面虽能过人,但大队人马、尤其是辎重车辆通行仍需时间,秩序一度混乱不堪。 等他们好不容易在南岸完成集结,时间已耽搁了大半日。 而此时,义军主力在刘处直的统一调度下,已经走了不少了,但还是有数万人快被撵上了。 正如高迎祥等人之前所想,大队老弱妇孺和辎重的存在,严重拖慢了行军速度哪怕提前一晚上转移官军还是顺着痕迹追了上来,为掩护老营转移,刘处直决定自己与李自成、张献忠两部兵马协同断后。 这种事情也做过不少次了,怎么断后他随手就能布置了: “孔有德,率领左营据守左侧山坡,多设疑兵!” “高栎,前营抢占前方隘口,迟滞官军先锋!” “李茂,中营随时策应各处。” “史大成,后营组织车辆撤退,必要时可弃部分物资,但需有序!” “刘体纯,右营游弋策应,查探官军动向!” “马世耀,骑兵营听我号令,待官军阵乱,侧翼突击!” 命令一道道传出,这些营官知道得拦住官军不然撤退的老弱妇孺和辎重都跑不掉。 李自成部,李过、刘宗敏在前方列阵,袁宗第、刘芳亮各率精干队伍掩护两翼。 张献忠也快速布置好了队伍,现在义军几十营,能打硬仗的不多,能断后的就更少了。 官军追兵终于迫近,冲在最前面的,是急于挽回颜面的王朴、倪宠所部京营,以及同样憋了一肚子火的邓玘部。 然而,预期的激烈抵抗并未立刻发生。他们首先发现的,是流寇仓皇撤退时遗落在道路两旁的各类物资,有破旧的营帐、磨损的铁锅、甚至一些零散的粮食袋和几口捆扎不紧、摔裂后露出铜钱和首饰的箱子。 “快看!流寇丢东西了!”有官兵喊道。 起初,官军将领们还保持警惕,呵斥军士不得妄动。 但当越来越多的战利品出现,尤其是有人真的从箱子里捡到一串串铜钱和银角子时,纪律开始涣散了。 “妈的,这帮流寇居然还有钱扔,当初卖他们东西还是太便宜了。” “肯定是跑得太慌,顾不上了!” “快捡啊!手慢无!” 京营兵丁本就纪律涣散,邓玘的川兵也有些军纪不佳,面对这天上掉下来的馅饼,追击的势头明显慢了下来。 军士们争先恐后地扑向那些遗落的物资,为了一点财物甚至互相推搡争吵。 起初蓟镇和昌平的军官们还想弹压,但看到王朴、倪宠的部下捡得欢实,自己若强行制止,只怕军心不服,甚至也忍不住暗中示意家丁去捞点实惠。 李卑、汤九州的部队跟在后面,看到前方队伍为了捡拾战利品而混乱不堪,速度大减,气得大骂却又无可奈何。 李卑试图约束本部人马,绕过混乱区域继续追击,但道路被阻塞,难以快速通过。 刘处直、李自成、张献忠等的殿后部队,则保持着严整的队形,且战且退。 他们故意丢弃一些早已准备放弃的物资,巧妙地引诱着官军拾取,进一步迟滞其行动。 每当官军重新整队试图猛扑时,殿后的义军就会依托地形进行一阵坚决的反击,马世耀的骑兵时而呼啸而出,冲散冒进的官军小队,然后迅速撤回。 这种战术使得官军的追击断断续续,始终无法形成合力,给予义军致命一击。 就这样,一场原本应是你死我活的追击战,变成了一场官军发财的旅行。 义军的主力得以从容南撤,虽然辛苦,但秩序井然,官军则走走停停,追了一天,斩获寥寥,倒是缴获了不少铁锅营帐和金银。 两日后,义军主力悉数退入宜阳县境,快速夺取县城,并依托县城稳住了阵脚。 此时,官军已是人困马乏,锐气尽失,邓玘、李卑、汤九州等虽不甘心,但也深知一些军士获得了不少财物现在不想卖命了,难以驱策强行攻坚,且粮草接济也开始困难。 王朴、倪宠则早已没了心气,只想着如何向监军和朝廷交代,杨进朝、卢九德更是惶惶不可终日,深知闯下大祸,必须设法弥补。 几员大将和两位监军再次聚在一起,气氛尴尬而沉闷。 “诸位将军,流寇虽暂遁入宜阳,然其遭我大军连日追击,已是惊弓之鸟,遗弃辎重无数,伤亡惨重溃不成军。” 杨进朝尖着嗓子,试图为这场失败的追击定性,卢九德连忙接口:“正是!此番渑池之战,我王师声威赫赫,先破贼于北岸,再追歼于南岸,斩获颇丰,贼寇望风披靡,仓皇逃入山中,已不足为患矣!” 李卑、汤九州这两个有责任心的将领闻言,面露鄙夷,却无人出声反驳。 事已至此,与其追究责任弄得大家都下不来台,不如顺水推舟,共担胜绩。 于是,一份报捷文书被精心编纂出来,渑池大捷官军浴血奋战,大破流寇数十万于黄河两岸,斩首数万级,迫使其残部狼狈南窜,中原大患已除云云。那些捡来的物资,也成了缴获无算的证据。 捷报以六百里加急的速度飞送北京。 紫禁城中的崇祯皇帝,最初接到捷报时,确实龙颜稍慰,但当他仔细查看随捷报附上的大致战况和各方私下递来的密奏后。 那颗刚刚燃起希望的心迅速沉了下去,他或许急于求成,或许被太监蒙蔽,但他绝不愚蠢。 流寇主力未损,反而跳出他精心设计的包围圈,深入了河南腹地!那里饥民遍地,如同干柴,这意味着什么,崇祯皇帝心里清楚得很。 他拿着捷报的手微微颤抖,脸色苍白,没有欢呼,没有奖赏,只有御书房内长时间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他知道,最坏的情况发生了,流寇不再是被困于一隅的疥癣之疾,他们即将与无数的流民汇合,变成一股足以震动天下、吞噬江山的巨寇。 他精心部署的围剿计划,彻底破产了,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和恐惧,困住了这位刚愎却又焦虑的年轻皇帝。 与此同时,宜阳县城内外,义军各部终于获得了难得的喘息之机,然而,连续的转战和突围,使得各营粮秣几乎见底,尤其是被围困许久的李自成、张献忠、高迎祥等部,本就物资不充裕,此刻更是困难。 营寨中,炊烟稀稀拉拉,许多义军士卒和家属只能以稀薄的糊糊甚至草根树皮充饥,气氛有些压抑。 这时,刘处直下令拿出自家的存粮供给所有义军,尽管也没多少了,但仍拿出了大半存粮约三千石,架起大锅,熬煮稠粥,邀请所有义军队伍,前来共享。 当晚,宜阳县城内外飘起了久违的粮食香气,一桶桶热气腾腾、插筷不倒的稠粥被抬到各营,饿急了的义军士卒和家属们纷纷围上来,眼中充满了感激,大帅的威望便是在这种小事中慢慢攒起来的。 第342章 回陕西之议 渑池飞渡后义军暂时安全了,但是下一步怎么走,几人就有分歧了。 经过了这段时间发生的事,刘处直和高迎祥关系也修复了,高迎祥知道自己当不了这个大帅,昨日刘处直一口气将一半多粮食给出来的豪气也让他觉得自愧不如。 倒不是说高迎祥小气,而是队伍里面情况不同,闯营有三万多兵马和数万老弱妇孺,兵马大部分都还是骑兵,骑兵的马匹肯定不能用来干粗活,所以这么算下来,闯营的畜力和克营差不多,但刘处直只有一万多人,随时可以预备三个月的粮草,但他不行随军携带最多够一个月。 像昨天那种事,如果他处理只能让各营别休息了抓紧时间打粮,至于扛不住的只能饿死了,总不能让闯营自家挨饿养活他们吧,而刘处直不一样扔一半存粮出去,还够所有人吃一个多月。 既然自己当不了这个大帅,那和刘处直就没这个矛盾了,私下见面后两人就和解了。 宜阳县城一座酒楼里面,卫兵在门口站岗,几步内就有一人,隔绝了别人听墙的可能性,刘处直、高迎祥、李自成、张献忠、罗汝才几人在这里商量下一步怎么行动。 高迎祥认为,河南地区流民众多,招募他们当兵,十数万之众很快就能得到。 再以此征战中原,待势力强大之后,攻取洛阳、开封,便可成席卷天下之势。 其实这就是原本历史上的李自成所用的战略,崇祯十三年李自成出山,他带着几千跟着他爬雪山过草地的老兵,聚集十数万流民,一年时间便打下开封洛阳有了割据一地的资本,再经过几次会战干掉大明的机动兵力,最后攻进京师。 但是现在的李自成认为,此时官军实力还很强,新募流民打不了仗,人数虽多,但是与官军大战于平原,难有胜算。 罗汝才没有刘处直、高迎祥这么强的实力,他认为义军应该依山作战,他选择的方向是豫楚交界的桐柏山一带。 这里多产金、银、铜、铅,矿山是钱财,矿工是兵源,周边地区粮食产量足以供养军队,有山区依靠,也不易被官军围剿。 而刘处直义军在山里待了两个月了,知道山区养活不了上万军队,于是对罗汝才说道:“老罗山区的土地养活不了上万军队,若是曹营只有千八百人的队伍,长久地在桐柏山占山为王,倒也很好,然而曹营上万人马,总不能长久于桐柏山安身吧,粮食也不够吃的。” “而且这个河南山区里面也不是没有势力,到处都是土贼,他们现在势力虽然比不上我们义军,但是他们地形十分熟悉,在山区生活,要么兼并他们,要么搞好关系,曹营一支人马控制的住那么大的桐柏山吗。” “要额老张说,你们这些都不行,额老张早年做商贩时去过四川,那里足为割据之资,是适合建立官府的地方,刘备占领了四川,蜀汉和魏国打了几十年,这是个好地方。” “额打算从湖北的郧阳府西进至四川陕西交界一带,伺机入川。” 而李自成的想法是打回陕西老家,收拢饥民与逃兵,在和洪承畴的交战中练出一支精锐铁军,将来出潼关争夺天下。 李自成想法和刘处直差不多,陕西才适合练兵,那边官兵都能打,在中原虽然容易混但也是鱼腩局,对于部队战力提升并不大。 高迎祥说道:“既然如此那就分兵吧,咱们离开豫北后进入中原,本就是打算四面开花,不可能再抱成一团了。” “额老张觉得闯王说得对,山水有相逢,咱们都是流寇以后总会见面,以后大帅有需要无论在哪里老张都会来,以前与大帅有点误会,多多包涵啊。” “哈哈,献忠兄弟说的哪里话,咱们义军都是兄弟没有隔夜仇,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散席后,各营掌盘也决定好了跟着谁混中原富庶跟着高迎祥走的很多,新虎张国能、勇将白惠喜、满天飞邬云飞、混天星郭汝磐、蝎子块拓养坤、满天星张大受、张妙手张文耀、贺双全、混世王武自强、乱世王郭应聘、摸着天高小溪、邢红狼邢玉申、大天王高见、黄龙黄有田、黄巢武大定跟着高迎祥闯荡中原。 而刘处直和李自成决定先打回陕西,陕西现在有洪承畴和十余万秦兵,这种硬骨头啃的人比较少,最后只有花关索三兄弟、革里眼贺一龙、混十万马进忠、混天星慧登相与两人联营。 剩余掌盘子则跟着罗汝才和张献忠一起行动了,三十六营到此便分开了。 不过有了刘处直这个大帅协调,义军也不会像历史上那样王自用死后就很少联合作战了,相信刘处直只要有需要肯定有人响应的。 战略制定好后,罗汝才率先攻下宜阳县不远的永宁县,高迎祥则率军进入汝州同样攻克了两座县城。 刘处直带着李自成来到了卢氏县熊耳山,向他介绍有一个山寨的好处,熊耳山太大了自己吃不下,李自成也算自己人给他总比给外人好。 李自成派了白旺经营此处,同样也学着克营建立山寨和工坊,平整土地准备来年耕种,对待士绅的寨子闯营选择直接荡平,普通土贼寨子如果主动投靠李自成就给一个小管队的职务,不同意的话就干掉他们。 而朝廷那边也做出了调整,玄默这次没有再躲过去被崇祯罢免了巡抚之位,由东林党人陈必谦担任河南巡抚,陈必谦早先做过河南的地方官,崇祯觉得他比较适合。 流寇冲入中原四散流窜后,原来的剿贼方略也不可行了,兵部尚书张凤翼献策道:“现在仅靠一省督抚的力量是无法剿灭流寇了,他建议设立五省总督,统筹陕西、山西、河南、湖广、四川五省军务,全面负责对流寇的围剿。” 张凤翼原本想法是推洪承畴上去,不止是他,朝廷官员和陕西士绅都推荐洪承畴,因为洪制军确实打赢了许多流寇,保住了大伙的财产。 可崇祯不这么想。臣子们越是说洪承畴好,他就越是信不过,他选了一个大伙都没想到的人。 “擢升延绥巡抚陈奇瑜为兵部右侍郎,总督陕西、山西、河南、湖广、四川五省军务。” 这个制衡的意味很浓,现在陕西有三边总督洪承畴、陕西巡抚练国事、五省总督陈奇瑜,都能指挥陕西军务,这才是崇祯想要的结果,至于谁为主自己掰扯去吧。 在熊耳山的刘处直得到了一个消息,那就是今年八月,混天猴在延水关被洪承畴剿灭,准确说是混天猴被洪承畴击败时,白广恩与其兄白广威一同弑杀混天猴,白广威之子白良柱,白广恩的次子白良弼,自然也跟着他们的父亲一同投降了。 知道这件事后,刘处直并没有很开心,虽然混天猴睚眦必报气量狭小,但不失为一条好汉,崇祯四年农民军分为东西路军,混天猴留在陕西同洪承畴厮杀了三年,期间也攻下了数座县城和葭州,局面再艰难他也没有向官军低头。 甚至被困在延水关,洪承畴派人劝降也被他骂回去了,奈何部下有叛徒。 不过白广恩的做法连他大儿子都不认可,他大儿子白良辅羞于同父亲为伍,聚集了混天猴残部自立门户,绰号小秦王白贵,继续转战陕西。 一眨眼腊月二十五日了,崇祯六年就快要过去了,克营的内部会议在今天召开商议下一步怎么行动。 李茂和史大成建议立刻打回陕西,从朱阳关过去便是陕南,今年官军剿灭了很多义军,但不可能全部都杀了,这些兵马收拢为己所用很合适,并且史大成的家在关中,他也想回去看看兄嫂。 而刘体纯和李狗才有其它看法,刘体纯说道:“大帅,咱们回陕西可以但不能久留,现在官军气焰正盛,我们应该先把四川的路探好再说,打不过还有地方可以走。” “我建议先打下朱阳关进入陕西境内,再攻克商南、洛南两县,在官军来之前南下郧阳府,攻下府城利用缴获的粮饷在这里招募当地的矿工与猎户,这些人也是上好兵员,随后经过竹山、竹溪进入四川,最后再从汉中回到陕西,这样路也熟悉了兵也招了。” 刘处直思索一阵后说道:“体纯兄弟的策略得当,就按照这样行事了,两日后离开熊耳山,攻打朱阳关。” 第343章 攻破郧阳府城 崇祯六年腊月二十七日,刘处直率领义军离开了熊耳山山寨准备执行回陕战略,从熊耳山出发一百里就是朱阳关,关隘另一边便是陕西洛南县,在走之前联军再次分兵,李自成则率领花关锁三兄弟悄悄进入河南淅川县。 朱阳关在明末已经没有军事作用了,这里的守军主要的作用就是收来往商队的过路费,从来没打过仗,更没有见过这些披坚执锐杀气腾腾的流寇。 仅仅一刻钟朱阳关便被义军攻占,守关官兵四百被全歼,其中被俘三百九十五人,义军零伤亡,顺利占据了这座隘口,还缴获了不少金银。 朱阳关被攻克后,义军进了自己的家乡陕西。 高栎捧起一把黄土,嘴里说着:“整整三年没有回家乡了,但是陕西却比三年前更加荒凉了。” 刘处直看了看说道:“这关中平原也大面积撂荒了,多好的地啊,都长满了杂草。” 看完了老家的大好风光后,刘处直让马进忠慧登相二人进攻山阳县,前营和右营则进攻商南县,剩余兵力进攻镇安县,一天之内,三座县城同时被攻克,处置完了城里官绅后,联军再次集结,北上洛南县,又是一天破城,至此刘处直率领三万义军已经逼近西安府治长安县与咸宁县,包围了府城,作势欲打。 在固原的洪承畴收到了三十六营的流寇又杀回了陕西,只好暂时停止捏软柿子,率领自己督标营和王承恩的延绥镇兵一起南下,解西安的围困,巡抚练国事也率军往商洛赶。 李自成留在淅川目的自然不是为了好玩,这一手是为了迷惑郧阳巡抚蒋允仪,高迎祥已经率军在襄阳活动,见克贼动向应该是打回陕西,蒋允仪稍稍心安。 襄阳是襄藩封地,湖广兵力不足崇祯要求他首先保护襄阳的安全,蒋允仪率领郧抚标营坐船支援襄阳,留兵备道副使徐景麟防守府城郧县,官军兵力被抽调,府城防备十分薄弱。 李自成等的就是这个时候,见蒋允仪走后闯营全力出击,连破郧西、上津、房县、保康诸县兵锋直指府城郧县,同时告知刘处直可以南下了。 刘处直率军三万自洛南县南下,过商州、郧西,同李自成汇合后五万大军包围了郧阳府治郧县。 腊月三十,正值岁末,凛冽的寒风卷过汉江江面,扑向郧阳府城(今湖北十堰郧阳区)。 这座位于鄂、豫、陕三省交界的府治,此刻已被黑压压的义军围得水泄不通。 七营联军合兵一处,五万大军旌旗招展,刀枪映着冬日惨淡的阳光,散发出森然寒意。 城头上,兵备道副使徐景麟面色惨白,望着城外军容严整、杀气腾腾的流寇大军,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荡然无存,这些从豫北突围出来的流寇绝非他想象中的乌合之众,而是一支装备精良、经验丰富的虎狼之师。 刘处直与李自成并辔立于城北一处破地,望着郧县城池。 城墙虽经修缮,但并非坚城,守军兵力薄弱,且主力已被蒋允仪带走,民心因士绅盘剥而惶惶不定。 “兄长,郧阳府是成化年间才修建的,这个大明从建立开始好像就不把这附近的百姓当做自家子民,成化年间就搞出来了百万流民起义,如果不是大明当初实力太过强大,这次起义绝不会轻易镇压下去。” “最后大明杀了九十多万义军,将剩余被杀破胆子了的安置在这里,才有了郧阳府,历届巡抚和知府都提防这些山里面的猎户和所谓的矿盗,因为这些矿盗聚集起来便容易起事,郧阳府设立一百多年了也从未安稳下来。” 李自成点头,贪官污吏土豪劣绅最为可恶:“城破之后,须得让这湖广的官绅晓得厉害!” “两营商量一下如何攻打这座府城吧,我们兵力雄厚当用力一鼓作气拿下。” 经过一刻钟商议后,攻城计划便拿出来,以强击弱要的就是一个气势,震慑城里的守军。 会议上商讨的作战计划被刘处直在河南招募的书办宋献策归纳好了当众念出来。 “北门为主攻方向由李茂指挥中营和花关索三兄弟负责,集中左营左司的炮队掩护,现在孔有德麾下有三十多门佛郎机、虎蹲炮、还有五门四百斤的铜制将军炮,是破城的关键。” “ 东门由高栎指挥前营和混十万、慧天星主攻。” “西门由闯营攻打,辅以部分骑兵巡逻,截杀可能出逃之敌。” “ 南门(临汉江)由闯营刘宗敏部围堵,并部署部分轻骑沿江游弋,防止守军从水路遁逃。” 命令下达,各营迅速调动起来。 各营披着棉甲、铁甲的老本兵在前,弓箭手、火铳手紧随,辅兵则忙着组装云梯、推运攻城器具。 全节指挥炮队在北门外择地构筑炮位,一门门黑洞洞的炮口对准了城墙垛口。 攻城始于腊月三十日下午,义军并未进行长时间围困,而是打算速破。 “开炮!”随着刘处直一声令下,左司炮队率先发难。 轰!轰!轰! 震耳欲聋的炮声打破了岁末的沉寂,实心铁弹呼啸着砸向郧县北门城楼和墙体。木石飞溅,砖屑纷飞。 城上守军最多就进山驱赶过矿盗猎户何曾见过如此猛烈的炮火?顿时陷入一片混乱,几门嘉靖年间的老古董炮也在对着义军军阵射击,不过由于长久没有保养,官军害怕炸膛,只敢装三分之一的药一点用都没有。 炮击持续了近半个时辰,北门瓮城的垛口已被轰塌几处,李茂见时机已到,挥动令旗:“义军弟兄们,压上去!” 战鼓擂响,上千的中营和关营老本兵混合着新兵顶着盾牌,冒着城上稀疏的箭矢和铳弹,向城墙缺口涌去。 与此同时,前营也在东门发起了猛烈进攻,云梯纷纷架起,士卒蚁附而上,牵制了守军,让他们不敢轻易调动。 徐景麟在亲兵护卫下四处奔走督战,声嘶力竭,但无奈守军兵力捉襟见肘,且多为团练乡勇,面对流寇的猛攻,士气迅速跌落,许多被强征上城的民夫更是心惊胆战,几无战意。 激战持续至夜幕降临,义军一度攻上北城垛台缺口处,与守军展开白刃战,最终因天黑指挥不便,暂时退下休整。 但城防已被严重削弱,守军伤亡惨重,士气濒临崩溃。 当夜,刘处直与李自成并未让守军喘息,命令部队轮番骚扰,让城墙守军不得安宁。 并且不断的向城内射入箭书,宣扬“只杀官绅,不伤百姓”、“开城迎义军,三月不用饿肚皮”等口号。 这些话语在饱受士绅欺压、对官府极度失望的贫苦百姓、猎户和矿工中引起了巨大反响,城内暗流涌动,人心浮动,甚至有人私下商议献门,不过由于官府积威终是不敢,但是这些百姓也不可能再为官府好好守城了。 崇祯七年正月初一,新年第一天。黎明时分,义军攻势再起。 在火炮轰击后,第一轮进攻便快速拿下了城墙,昨夜的招数起了作用,义军推着云梯到了城墙边时,上面防守的乡勇团练都跑了,下去给义军开门了。 “破城了!杀进去!”李茂大吼一声,亲率老本兵,第一个冲向城门。 “闯营的弟兄,跟我来!北门已经破城了,我们也快些莫让别人抢了头功!”刘宗敏咆哮如雷,不待李自成下令,已率领精锐扑向南门。 袁宗第、李过也各率部众,向其他城门发起总攻。 守军心理防线随着流寇进城的消息而彻底崩溃。 城门处抵抗微弱,义军如潮水般涌入城内,东门、西门也相继被高栎、袁宗第突破。 徐景麟见大势已去,在亲兵拼死护卫下,仓皇奔向南门码头,欲乘船沿汉江南逃襄阳。 此时,刘宗敏部正在猛攻南门,骑兵沿江奔驰,箭如雨下。 徐景麟不顾一切,跳上一艘小船,命令水手奋力划向对岸。 义军追至岸边,乱箭齐发,其亲兵多有死伤,船只亦被射得如同刺猬,但徐景麟终究侥幸遁入江心雾气之中,狼狈而逃。 兵备道副使一逃,城内残存抵抗迅速瓦解。至正月初一午时,郧阳府城全城陷落。 义军入城后,迅速控制各处要地,并未出现大规模劫掠普通百姓的情况,军纪相对严明。 刘处直知道此次他们需要争取底层百姓的民心,尤其是彪悍的山区猎户与矿工的支持。 接下来的数日,一场针对官绅豪族的清算迅速展开,义军根据此前侦察和城内贫民提供的名单,在全城进行大搜捕。 知府、同知、推官等大小官员,只要未及逃脱,均被抓获处决。 城内及周边依附官府、盘剥百姓、拥有大量田产和矿权的大士绅、豪强、卫所军官,被一一从藏匿处拖出。 平日为虎作伥、欺压猎户矿工的官绅爪牙、恶霸团练头目,也受到严惩。 在城中心的广场,以及矿工、猎户聚居的城外区域,多次举行公审大会。 由刘处直、李自成及其主要将领坐镇,许多受尽欺压的百姓纷纷站出来控诉士绅罪状。 随后,一批批昔日作威作福的官绅豪强被押赴刑场,当众处决或斩首或绞刑,其家产悉数抄没,部分粮帛当场分发给穷苦百姓。 这场清算血腥而彻底,处决全城士绅虽或有夸张,但郧阳府的统治阶层确实遭到了毁灭性打击。 消息迅速传遍郧襄山区,乃至整个湖广北部,引起了极大的震动。贫苦百姓拍手称快,猎户、矿工踊跃投奔义军,刘处直收了五千余人投军,几乎都是义军欠缺的好手,一大半人都有一定的箭术,剩下千余人则是矿工出身,一半刘处直留着准备送回熊耳山开矿,一半给土木营增加他们人数。 洪承畴是三边总督,无令他不得出陕西无法支援郧阳府,蒋允仪在襄阳惊闻郧阳失陷、徐景麟只身逃回的消息,吓得魂飞魄散,生怕流寇顺江而下威胁襄阳,只能紧闭城门,向朝廷疯狂求援。 刘处直与李自成并没有久留,这里是三省交界处,不能让官军再轻易的恢复这里的统治,拆掉了郧阳府所有城墙后,便离开了这里。 第344章 卢象升擢升郧阳巡抚 崇祯七年正月,襄阳城, 郧阳兵备道副使徐景麟衣衫褴褛、惊魂未定地逃入襄阳城,带来的不仅是郧阳府城陷落的噩耗,更是一股令人窒息的恐惧。 他匍匐在郧阳巡抚蒋允仪面前,涕泪交加地描述了流寇如何势如破竹、如何屠戮士绅、自己又是如何九死一生才乘舟逃脱。 蒋允仪听完,面如死灰,瘫坐在椅上,郧阳失陷,府城被屠,作为巡抚,他罪责难逃。 更让他担忧的是,流寇大军如今与襄阳仅一江之隔(汉水),兵锋所指,下一个目标极可能就是这襄藩封地、湖广重镇襄阳!想到陛下对失地官员的严酷,他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的末日。 “完了……全完了……”蒋允仪喃喃自语,巨大的压力让他几乎崩溃。他深知朝廷法度,失陷封疆,唯有死路。 在极度的惊恐和绝望中,他做出了一个官员在绝境中的标准动作那就是上疏请罪,并请求援兵。 他写下奏疏,言辞恳切地陈述郧阳失陷经过,将责任揽于自身他也知道是自己调兵失当,若是这三千抚标还在城内,府城不可能被流寇攻下来,尽管调兵命令是陛下发的,不过陛下是真龙天子,怎么会错呢。 “臣自知罪孽深重,无颜面对圣上,乞请圣上赐臣一死,以正国法”,但同时更疯狂地强调流寇势大,恳请朝廷火速调派援军,否则襄阳、乃至整个湖广北部都将不保。 奏疏以六百里加急送出,但蒋允仪的心却如同在油锅里煎熬。他一边加固城防,征调民夫,一边度日如年地等待着朝廷的旨意和援军的到来,每一刻都像是在等待命运的审判。 就在蒋允仪惶惶不可终日之时,一支兵马确实朝着襄阳开来,这正是因他此前连连求援而奉新任河南巡抚陈必谦之命前来支援的援军,昌平副总兵左良玉所部。 左良玉所部军纪松弛,在河南作战两年吸收了不少流寇和官军败兵,而渑池突围那会也并不是所有掌盘都跟着刘处直等人走了,一斗粟金声桓在突围前几日便投降了左镇。 现在昌平兵的成分很复杂,里面多有降丁、溃兵,行军之时,队伍中夹杂着不少掳掠来的妇女,旌旗不整,喧哗嘈杂,远远望去,确实与流寇有几分相似,毫无王师气象。 正月初五,左良玉率部抵达襄阳城外,命人向城内喊话,表明身份,要求入城协防。 城头上的徐景麟正处于极度神经质的状态,他刚刚经历了郧阳的惨败,对流寇的恐惧深入骨髓。 此刻看到城外这支军容不整、还有妇女随行的队伍,先入为主地认定这必是流寇狡计,假扮官军欲骗开城门! “胡说!王师焉有如此模样?定是流寇假扮!休想骗我!”徐景麟对着城下怒吼,他拒绝相信这是援军,恐惧和之前的失败已经扭曲了他的判断力。 左良玉在城下又气又急,再三解释,但徐景麟坚拒不信。 双方言辞越来越激烈。左良玉部卒本就骄横,见迟迟不能入城,开始鼓噪骂阵,甚至有人向城上射箭挑衅。 这番举动更让徐景麟确信这是流寇无疑,惊怒交加之下,他做出了一个极其愚蠢且致命的决定,这个决定影响了他的官场之路。 “炮手!给我瞄准那些叫骂的贼兵,开炮!轰散他们!” 城头上的炮手有些犹豫,但上官严令不敢不从,几声炮响,实心弹呼啸着砸向左良玉的军阵。 左部官兵万万没想到自己人会真的开炮,猝不及防之下,当场有三人被炸得血肉横飞,另有十余人受伤。 左良玉眼见部下惨死在自己人的炮口下,顿时勃然大怒,目眦欲裂。 但他深知强攻襄阳绝无可能,且会坐实叛乱罪名,他强压怒火,率军后退十里扎营,但此事绝不可能就此罢休。 左良玉军中有监军太监陈大金,太监监军是明朝惯例,陈大金虽未有多大能耐,但作为皇帝耳目,却有直达天听之权,他来到左镇后,左良玉就和他搞好了关系,不但奉上金银,还给他找了几个漂亮女子暖脚,满足了这个残缺之人的想法。 这两人就此关系搞得十分的铁,左良玉的作战他也没有再干涉过,反正左部能打,打赢了自己也有功劳,没必要掺和自己不懂的事。 左良玉立刻找到陈大金,添油加醋地控诉蒋允仪、徐景麟二人,不仅畏敌如虎,失陷郧阳,如今更昏聩无能,竟将王师认作流寇,无端开炮杀伤援军,实乃祸国殃民,罪不容诛!他请求陈大金立即上疏,弹劾蒋、徐二人。 陈大金对好兄弟左良玉受辱一事也很愤怒,对蒋、徐二人极为不满,当即允诺下来。 很快一份措辞严厉的弹劾奏疏,与蒋允仪那封请死谢罪的奏疏,几乎前后脚送到了京师紫禁城。 紫禁城,乾清宫,崇祯皇帝朱由检同时看到了这两份奏疏,他本就因国事糜烂、流寇猖獗而焦躁易怒,府城都已经拦不住流寇了,下一步他们会做什么想都不敢想,他丝毫没意识到是自己调走了蒋允仪的抚标,使得郧县只有五百正规官兵防守,所以才轻易被流寇攻破。 蒋允仪的请罪疏坐实了郧阳府失陷的败绩,而陈大金代表左良玉的弹劾疏则详细描述了襄阳城下的荒唐一幕。 “蠢材!庸臣!该杀!”崇祯气得浑身发抖,将奏疏狠狠摔在地上。 在他眼中,蒋允仪和徐景麟无能至极:丢城失地已是死罪,如今竟还自毁长城,攻击援军,简直愚蠢透顶,不可饶恕!这种官员留在任上,只会坏事。 盛怒之下,崇祯甚至等不及进行更详细的调查。 事实上明末这种紧急军情,皇帝往往凭直觉和奏疏信息快速决断是很不妥的,但是明朝的皇权也远超之前朝代,大臣们根本不敢纠错,所以大多数时候只能错上加错了。 愤怒中的皇帝立刻下旨道:“蒋允仪身为巡抚,丧师失地,罪责首当其冲,徐景麟作为兵备道守土无能,复又疑神疑鬼,攻击王师,酿成冲突,罪加一等。” “二人即刻革去所有官职功名,不必押送京师审讯,直接流放至甘肃嘉峪关充军,遇赦不赦,这几乎等于是判了死缓,在当时陕西三边的条件下,他们这些养尊处优的文官充军到那种地方,生还希望极其渺茫。” 处理了罪臣,接下来最关键的是选派能臣去收拾湖广北部的烂摊子,郧阳失陷,襄阳危急,必须找一个知兵善战、敢于任事的人去力挽狂澜。 崇祯的目光在各地道臣名单上扫过,最终定格在大名兵备道卢象升的名字上,这人虽只是道臣,但早已声名鹊起,连崇祯都听说他在大名府各地练兵、剿匪,作风雷厉风行,是一个能任事的人。 “唯卢象升可当此任!”崇祯当即下旨:“擢升卢象升为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巡抚郧阳命他火速前往郧阳地区,统筹军政,收复失地,平定流寇。” 旨意传出,朝中大臣皆认为得人,卢象升接到旨意后,毫不迟疑,立即整顿其麾下的天雄军将其设为标营,离开大名府后日夜兼程奔赴郧阳。 郧阳的官员非死即逃,完全处于无政府状态,卢象升得从头开始恢复大明在这里的统治。 郧阳府城不大,联军破城后并未大掠百姓,可城墙被破坏了,联军走后,各路土匪来去自如,居民大量逃亡,城里只剩下了几百人,一片死寂。 这些情况卢象升在上任之前完全不知道,但是他知道一点,陛下给他的饷额还是以前当兵备道时的六千两。 卢象升计算了一下,没有五千兵马、每年五万两银子军费,想守住郧阳就是白日做梦。 然而他上疏的结果,是崇祯给他加了一千二百两银子的饷额,并允许他在抚标原有额兵基础上再自行募兵六百,至于募兵的开销,另外商议。 不过湖广巡抚唐晖倒是个明白人,他拨出两万多两银子支援卢象升,湖广的官绅也不都是傻子,也有几个人知道流寇来了大家一起完蛋,你凑点我凑点,和唐晖拨的银子加在一起,最后一共凑出了四万两。 但是,这四万两银子还要支付一部分从豫北赶来增援的客军的军饷,左部和邓玘部就拿了三万,最终卢象升只拿到了一万两银子。 第345章 义军大举入川 卢象升过黄河后,一路上到处所见都是饿殍遍野的凄惨景象,他自己也看的连连摇头,但他也是大明官僚体系里面的一员,知道是大明朝自己的问题但是他不能对身旁的随从说,只能重新找个话题。 卢象升的标营人数只有数百人,为了保证他上任安全,王绍禹和卜从善两人便调给他节制。 “你们二位都是和流寇打了好些年仗的人了,说说你们对刘处直的看法。”卢象升向骑马跟在身旁的王绍禹和卜从善问道。 卜从善不太清楚这两年打仗他能逃避的都逃避了,而王绍禹确实和义军实打实的厮杀了两年,流寇里面多官军逃兵和降兵,有不少人吃两头的,愿意搞情报的官军将领对于他们内部都有一定的了解。 王绍禹答道:“刘处直此贼勇猛而善战,宽仁爱众,自从王贼自用死了他是少有愿意主动给贼众断后的人,同时他做人也十分大气,在贼众里面名望很高,他们选所谓的盟主时大部分流寇都投票给了他。” “要说这贼有什么缺点的话,那就是好色了,据小道消息除了经常去青楼淫乐外,此贼在营中也养了不少女人,据说有七八十个呢。” 卢象升原本还对刘处直挺欣赏的,现在印象直接掉入低点,“色中饿鬼罢了,早晚会被本院所擒,此贼不足为虑。” 如果刘处直本人在这里一定大呼冤枉,他之前是掳过女子,但是崇祯四年在山西就让她改嫁了,这些小道消息都是一传十十传百,然后就被加工成这样了。 “好了,不说这个贼了,王协台,如今看得出来流寇已经不是盲目流窜,其行动有了很强的战略性。” “突破豫北的包围圈之后,大闯贼、八贼、克贼、小闯贼分兵四路流动作战,我们官军的围剿部队也只能一分为四。” “河南、湖广、陕西、四川四省督抚为了剿灭流寇焦头烂额,再这样打下去,恐怕流寇不灭,朝廷的财力就要先耗竭了。” 王绍禹作为武将当然不敢对这些话做出评价,只能点头称是。 一路上经过的地区大部分都很萧条,昔日的中原沃土,如今成了遍布荒草的土地,不能说没人种田了,但就朝廷这样竭泽而渔,用不了几年百姓就会发现收成抵不了税收,他们就会逃跑,不是进山当土贼就是变成流民,或是投到大地主那边当佃户,到时候朝廷的财源就会越来越少。 现在民生如此艰难,怎能没有流民?有了流民,那就必有流寇,卢象升心中一阵悲凉,但是这天下事,再难也得做,他熟读四书五经,学的便是那忠君爱国。 卢象升这样的人,永远不会改换门庭,注定只能跟着大明一同灭亡。 制军大人,西乡县已被我收复了!”左光先大步流星走进了洪承畴的帅帐。 农民军入陕以来在刘处直率领下攻破了郧阳府后没有直接入川,而是趁着官军在商南集结,从郧县南下竹山、竹溪从这里杀入汉中府攻城略地。 至此刘处直这支队伍已经攻破一座府城,和商州、金州二州城,至于县城则有竹山、竹溪、洛南、商南、山阳、镇安、白河、平利、紫阳九县,陕西布政使司的东南部被流寇打崩了,流寇不但没有损失什么人,反而从入陕的五万膨胀到了七万人。 洪承畴在心里把山西、河南、湖广的督抚骂了个遍, 崇祯四年流寇被他赶出陕西的时候,只能到处流窜,打下个州城,已经是不得了的事了,要知道崇祯三年末刘处直和高迎祥联营打个葭州都没打下来。 可是在山西、河南、湖广发展壮大之后,如今的流寇一破城就是一大片,流寇破城还不只是为了简单的劫掠一番,而是有目的性的清除大明在这里的统治阶级,他们拍拍屁股走人后要恢复这里的统治最少也得半年以上了。 从镇安县向北,翻过终南山便是府城西安了,城内的秦王和大小官绅都吓得惶惶不可终日。 前些年刚闹流寇时,对于西安这种坚城来说,流寇根本不算什么。可是现在怀庆府、郧阳府和不少直隶州都被流寇攻下了,西安也不见得就一定安全。 不少人希望洪承畴拿出个办法,但是洪承畴也没有办法,陛下玩了个心机套路制衡了陕西的督抚,现在陈奇瑜在主管剿贼,他这个三边总督就只能回归老本行看着点边墙外的事。 对于剿贼最多协助一下也说不上话了,至于练国事则更惨,除了自己标营调不动镇兵了。 陈奇瑜在陕州召集各镇督抚将领布置了方略,他安排陕西巡抚练国事率领标营镇守潼关,准备收复陕南的县城。 自己也从陕州赶去和练国事会合准备在陕南痛歼流寇,陕西巡按范复粹镇守汉中,防止流寇西窜。 练国事担任陕西巡抚数年,军事能力相当不错,是非常合适的人选,但他现在也没有多少兵马了,不能指望他做出多么突出的功绩,最多只能稳住局面不让流寇再轻易破城杀官。 不过陈奇瑜的布置太慢了,练国事只在商南消灭了跟着义军混的流民,砍了七百颗脑袋。 义军在打完西乡县之后在汉中府城南郑转了一圈后,又经过白土关进入竹溪县,南下荆州府兴山(今湖北省宜昌市兴山县)、归州(今湖北省宜昌市秭归县)二地,这里同四川夔州府(今重庆)相邻,准备从此处入川了。 路上高栎对刘处直说道:“这个陈督师反应是真慢,我们破了西乡后差不多五六天后才过来,不如洪承畴远矣。” “说实话,回陕西后我都没睡好过,生怕那天被洪承畴围在城里,不过现在安全了。” “哈哈,官军没有一个得力督抚调配确实差了点意思,咱们抓紧时间入川,昨天和八大王联系上了他现在就在太平县城(今四川省达州市万源市),一起联营去干点大事。” 刘处直率军大举入川,张献忠在刚刚打下的太平县城摆下酒宴,盛情款待。 联军人多,就不和张献忠他们挤了,刘处直自己带着亲兵五十去见张献忠,让高栎和李茂指挥部队攻下通江县安身,而闯营则打下东乡县安身,一时间流寇十余万涌入了四川。 川兵已经被邓玘带到河南去了,四川的机动兵力只有总兵侯良柱的镇兵标兵四千,秦良玉老太太带回来的一千五百石柱白杆兵,要防守偌大的四川十分捉襟见肘。 在刘处直还没入川前四川官场又发生了大的变动,张献忠部的一支骑兵去打劫一家士绅,丁忧在家的进士涂原率乡勇击退了他们,本来这是一件小事,但是四川巡抚刘汉儒和巡按党崇雅发现乡勇团练真好用啊。 于是他们上疏朝廷可以启用涂原在四川老家当官,蜀人治蜀地打流寇效率高,可自古以来都是异地任官,崇祯疑心病又犯了,认为这两人想在四川搞小山头,于是直接把两人撤了。 所以在刘处直等人入川后,新任巡抚王维章都还没到四川,四川的兵马根本就没有人统一指挥,夔州府城内也因为流寇入川弄得人心惶惶。 安顿好了辎重后(妇女营全放在熊耳山了以后就不会有太多老弱随军了),刘处直率领义军往夔州府城方向进军,准备攻下府城。 第346章 刘能奇轻取夔州府 崇祯七年正月的寒风,刮过夔门险峻的山峡,长江在幽深的峡谷中奔腾咆哮。 夔州府城奉节县坐落在瞿塘峡口,石砌城墙依山势而建,在朦胧雾霭中若隐若现。城头上,守城官兵蜷缩在垛口后,试图躲避刺骨的江风。 城内街道上还残留着过年的气氛,但是府衙里面的几位大人却十分慌张。 川东兵备道正使周士登烦躁地在厅内踱步,他的官袍前襟敞开,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与这寒冷时节极不相称。 “消息确凿了吗?克贼刘处直是否从川外来汇合了八贼?”通判王上仪声音发颤,手中茶盏微微晃动,茶水溅出染深了青色的官服。 推官刘应侯冷哼一声,将一纸文书拍在桌上:“岂止是克贼!探马来报,闯将、花关索、混十万、混天星等流寇首领全都来了!分明是半个天下的名贼都聚到夔州来了!” 奉节知县谭楚良面色苍白地坐在角落,喃喃自语:“刘抚院被罢免,新抚院又迟迟未到,这、这如何是好,四川的官兵也没人调动。” “钟衡(谭楚良字)说到点子上了!”周士登突然停下脚步,目光扫过在场众人,“刘抚院和党按院被罢,王抚院尚未到任,眼下夔州府群龙无首。诸位想想,我们手中能调动的兵力有多少?” 厅内一片死寂,只有蜡烛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王上仪艰难地说道:“城中仅有瞿塘卫军一千五百,这些人就没打过仗,也没有士气,乡勇民壮倒是可以征集不少,但都是乌合之众。” “凭这些人,能挡住十几万流寇吗?”周士登的声音陡然提高,“这些流寇可不比咱们四川的土贼啊。” 刘应侯缓缓起身,压低声音:“周兵宪的意思是…” 周士登环视四周,忽然走到厅门前推开一条缝,确认外面无人后方才返回,声音几不可闻:“诸位,实不相瞒,我已命家眷收拾细软,夔州必不可守,何必做无谓牺牲?” 谭楚良猛地抬头:“周兵宪,这、这可是弃城而逃啊!朝廷追究下来就完了啊。” “钟衡!”王上仪打断他,“眼下这局面,守城必死无疑!逃走或许还有生机。朝廷如今焦头烂额,要收复奉节也需时日,大不了我们罢官归乡,总比曝尸城墙强!” 刘应侯点头附和:“王通判言之有理,况且上官皆不在任,趁流寇尚未到来,连夜出走还来得及。” 谭楚良仍然犹豫:“可是何二府那边怎么办呢。” 周士登不耐烦地挥手:“何承光一根筋要尽忠报国,就让他去罢!人各有志,不强求。 今夜子时,我在南门安排好了,诸位若想活命,准时携家眷前来。” 四人面面相觑,烛光在他们脸上投下摇摆不定的阴影,他们的内心也十分挣扎。 与此同时,夔州府同知何承光正在瞿塘卫驻地校场上。 寒风呼啸着穿过破败的营房,千余名面黄肌瘦的卫所兵无精打采地站着,身上的鸳鸯战袄破烂不堪,几乎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何承光站在临时搭起的木台上,高声喊道:“将士们!我知道你们已经很久没有自己的土地了,都被上官兼并走了,平时只有一点粮食糊口,我何承光在这里向你们承诺,打退流寇之后我做主把这些土地要回来还给你们。” 他从袖中取出一本账册:“这是府库中的存粮,我已请示过上官,全部发放给守城将士先让你们吃顿饱饭!”他略过了周士登等人已经准备逃跑的事实。 卫军们骚动起来,想着要是能拿回土地拼一拼倒也可以。 何承光继续道:“流寇来袭,若是城破,你我皆无幸理!但若我们坚守待援,或许还有生机!朝廷已派新任巡抚王维章大人入川,不日援兵即到!” 实际上,何承光根本不知道王维章何时能到,甚至不知道会不会有援兵,但他清楚,此刻任何一线希望都能成为这些军士坚持下去的理由。 卫军们开始交头接耳,气氛稍稍活跃了些。何承光跳下木台,亲自为士兵分发粮食,每递出一袋米,就拍拍他们的肩膀,说几句鼓励的话。 校场角落,几个老兵却聚在一起低声议论: “听说来的流寇有十几万人…” “何大人是个好官,可惜…” “我听说周大人他们早就准备跑了…” “那我们还守什么?” “不守怎么办?跑了就是逃兵,抓住也是死罪!” 何承光似乎察觉到那边的骚动,大步走过去:“诸位有什么疑虑,不妨直说。” 老兵们面面相觑,最后一人鼓起勇气:“何大人,周大人他们是不是已经跑了。” 何承光深吸一口气,知道谎言已经无法维持:“是的,几位大人准备离开,人各有志,我不强求。” “但我何承光誓与夔州共存亡!你们若要走,我也不阻拦,粮食照样可以拿走,若愿意留下,我感激不尽!” 卫军们沉默片刻,忽然一个年轻军士喊道:“何大人愿意帮我要回土地,我也不走!” 逐渐地,附和声越来越多,何承光眼眶湿润,向众人深深一揖,他原本就是忽悠这些人的,毕竟就这点虾兵蟹将怎么守得住,但是人都是有感情的,这些人的纯朴让他感动,他发誓若是生还一定会做主要回这些卫军被兼并的土地。 是夜子时,夔州城南门悄然开启,十几辆马车在几家仆役的护卫下悄悄驶出城门,很快消失在浓重的夜色中。 几乎在同一时间,二十个骑兵如鬼魅般出现在奉节县外的山道上,马蹄包裹厚布,行进间几乎无声无息,这些都是孩儿营的成年兵。 为首的正是已经十六岁的刘能奇,他抬手示意队伍停下,目光扫过远处城墙的轮廓。 “奇哥,看样子城里还没察觉。”身旁的副手陈石头低声道。 刘能奇点头:“大帅率领大队人马明日即到,我等今夜必须摸清防守虚实,你带两人靠近探查,切记不可打草惊蛇。” 三名骑兵得令下马,如狸猫般悄无声息地向城墙潜去。 然而就在这时,城内突然火光乍起,喊杀声打破了夜的宁静! “怎么回事?”刘能奇一惊,“我们被发现了?” 很快,一名骑兵气喘吁吁的跑回来:“奇哥,不是针对我们!城里好像发生暴乱了!” 只见奉节县城内,火光越来越多,喊杀声、哭嚎声混杂在一起,原本紧闭的城门忽然洞开,有百姓惊慌失措地向外奔逃。 刘能奇当机立断:“铁蛋、狗剩,速回去禀报大帅,就说城中生变,我率其余人进城查看虚实!请大军速来接应!” 两名骑兵领命,调转马头疾驰而去。 刘能奇拔出马刀,对剩下的人喊道:“弟兄们,随我进城!见机行事!” 十八骑如离弦之箭,冲向洞开的城门。 城内已乱成一片,原来,府衙大牢的囚犯趁夜色暴动,狱卒本就无心守职,稍作抵抗便四散逃窜。 上百名囚犯冲出牢笼,开始在城中肆意抢掠,一些坊市恶少年见状,也纷纷加入抢劫行列,百姓们则携家带口试图逃出城去。 瞿塘卫的军士本已准备为何承光守城,见城内大乱,军心顿时涣散,有的加入抢劫,有的扔掉武器躲回家中。 何承光带着十余名护卫赶往府衙,试图组织抵抗,却被人流冲得寸步难行。 就在这时,刘能奇率领十八骑冲入城中。他们训练有素,组成尖刀阵型,在混乱的街道上硬生生冲开一条通路。 “流寇进城了!”不知谁喊了一声,混乱更加剧烈。 刘能奇灵机一动,高声喊道:“义军大队已至!降者免死!” 这声呼喊如同在滚油中泼入冷水,人群顿时分化,有的跪地求饶,有的拼命逃窜,还有的试图反抗。 刘能奇视力极好,很快便判断出府衙是关键所在,率骑兵冲了过去,途中遇到小股抵抗,但这些乌合之众如何是精锐骑兵的对手,很快就被冲散。 到达府衙前广场时,刘能奇正好撞见何承光带着几十人试图建立防线。 “朝廷命官在此!流寇休得猖狂!”何承光手持长剑,站在临时组织的防线后,尽管官帽歪斜,衣袍不整,却自有一番气度。 刘能奇勒住马缰,朗声道:“当官的!城池已破,何必徒增伤亡?若你主持投降,我义军定不伤害百姓官兵!” 何承光怒斥:“反国逆贼,也配谈气数?我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唯有死战而已!” 刘能奇见劝降无果,不再多言,挥手示意进攻,十八骑如猛虎下山,冲向何承光的防线。 战斗短暂而激烈,何承光身旁虽然都是忠心之士,但战力不强且装备简陋,很快就被骑兵冲散。 何承光本人持剑乱砍乱刺,最终被刘能奇一枪刺中胸口,倒地不起。 刘能奇下马走到何承光身边,见这位同知奄奄一息,却仍试图抓住落在手边的剑。 “何苦如此?”刘能奇轻声道。 何承光艰难地吐出最后几个字:“尽...忠职...守...”随即气绝身亡。 刘能奇沉默片刻,下令厚葬这位同知,随后他跃上马背,高举长枪:“这个同知已死!降者免死!” 残存的守军见二府战死,纷纷放下武器投降。 天色微明时,刘处直亲率一千骑兵赶到奉节,却发现城门大开,城头上已插起克营的旗帜。 刘能奇率骑兵在城门前迎接向他禀报道:“大帅,儿子侥幸已取奉节!” 刘处直又惊又喜忙上前询问:“我儿如何以二十骑取下府城?” 刘能奇将夜来经历详细禀报,还提到了自己杀了一个同知,收编了一些卫军。 入城后,刘处直立即下令整顿秩序,严禁抢掠奸淫,并派出执法队在街巡逻,当场处决了数十名趁乱行凶之徒,其中大多是先前暴动的囚犯。 次日,克营大部队以及张献忠、李自成等掌盘陆续率部抵达奉节,得知夔州已下,皆大喜过望。 在临时召开的军事会议上,刘处直特意让刘能奇坐在身旁,向各路掌盘介绍夺城经过。 张献忠却似笑非笑的看着刘能奇:“少年英雄,只是下次莫要太过冒险,若是折了,大帅岂不痛心?” 刘能奇不卑不亢地回道:“谢八大王关心,为义军大业,个人生死何足道哉?” 夜幕再次降临奉节县城,城中的混乱已经平息,唯有几处尚未扑灭的余烬飘起缕缕青烟。 刘能奇独自登上北城墙,眺望远处黑暗中的长江峡口,年轻的面庞上既有初战告捷的兴奋,也有一丝难以察觉的迷惘。 “带着二十骑取了一座府城怎么还不开心?”身后传来一个温和的声音。 刘能奇回头,见是李自成,忙行礼道:“李叔过奖了,是侥幸而已。” 李自成走到他身边,同样望向远方的黑暗:“战场上没有侥幸,你抓住了机会,这是为将者最重要的素质。”停顿片刻,又道:“是因为第一次杀人,心里不安?” 刘能奇微微一惊,没有立即回答。 李自成轻笑:“我第一次杀人时,也辗转难眠。” “但在这乱世,不是杀人就是被杀,那个同知求仁得仁,死得其所,你也不必愧疚。” “谢李叔开导。”刘能奇低声道。 李自成拍拍他的肩膀:“乱世出英雄,好好跟着你义父干,将来天下定鼎,少不了你一员大将的位置。” 说完,李自成转身离去,留下刘能奇独自沉思。 第347章 离开夔州府 义军攻下夔州府后,按老规矩将城里士绅官员们该杀的都杀了,但是起出的粮饷却不多,四川东北部也是穷的荡气回肠(其实现在达州、巴中一带也不富裕),义军弄得缴获反倒还得拿出去接济下穷人,除了粮食给不了,刘处直自己还倒贴了银子给一些看着穷的没办法生活的山民。 这样做的好处一是可以获得一些民心,再有就是需要向导带路,义军不可能长期滞留夔州,官府也不会没有反应,不出意外的话秦兵应该会进四川协剿,到时候翻越大巴山需要这些山民的帮助。 发银子让当兵的在府城里面潇洒三天后,刘处直集结大军离开了奉节县。 现在四川官军大多各守自己的汛地,能逃避作战就逃避,连四川总兵张尔奇都在保宁府闭门不出,在新巡抚王维章从京城赶来上任以前这些官兵是不会主动出战了。 按理说这会的四川已经没有强兵了完全可以再往成都平原打过去,不过义军还是打算离开了,陕西官军虽然大部分军队都归陈奇瑜节制,但洪承畴手里还是有左光先和艾万年部加上自己督标共一万兵马,根据侦察营的消息他们在凑足钱粮后得到了督师陈奇瑜的指示,开始派军入川往夔州府方向进军。 邓玘部的川兵也从豫北来到湖广,跟着卢象升收复了一系列失地,因为是回四川作战这帮蓟镇川兵各个士气高涨。 而石柱的秦良玉老太太一如既往的听朝廷的话,除了动员了精锐白杆兵两千人外,居然把石柱男丁都征发了,共凑了三万人出征。 这些团练一样的军队面对面厮杀不会有太大战力,但是这里他们地形熟稔,在大山里面作战,义军的马队优势就无法发挥了,强龙不压地头蛇,在四川地界上和秦良玉打暂时不是一个好的选择。 官军主力龟缩在保宁府,义军暂时打不过去,夔州府的万县和开县有秦良玉部,前去攻城是下策中的下策。 张献忠也曾试图向夹在保宁和夔州之间的顺庆府发展,四川张尔奇派张令、陈一龙、武声华三个副总兵迎战。 陈一龙和武声华不敢同流寇交战,张令这个参加过奢安之乱的老将却勇猛异常,号称神弩将,他原先是跟着奢安造反的,后面倒戈一击加入官军杀了奢崇明的丞相,加入官军后,又参与了在四川境内的剿贼,麾下的兵也算是久历沙场。 夔州府城外五十里马家寨,义军大队正驻扎于此,张献忠打了个不大不小的败仗回来了。 一见面张献忠就和刘处直等人抱怨,“他娘的,张令这个老不死的还真是难啃,带的兵跟山猴子似的,进了山抓都抓不到,这地形骑兵也提不上速度,派步兵进山被人当靶子射,死了几百人只能撤回来了。” 刘处直召集这些掌盘子以及营官们来到一张挂着的地图前说道,“咱们现在处境有点不妙,南边开县、万县有秦良玉驻守她也不主动出击就是堵我们的路,西边保宁府有总兵张尔奇驻守,北有洪承畴,东边邓玘部也向我们这边赶来,咱们算是被堵在这个这里。 一旁的花关索王光兴说道:“不止如此,我营哨探得知消息,陈奇瑜在宁羌州驻扎了重兵堵住了我们回陕西的路。” “唉,这次也不知道进入四川是不是对的,现在不好回陕西,总不能一直在大巴山耗下去,等着官军来围剿吧。” “高栎看了看地图说道,大帅要是我们原路返回郧阳可行吗。” 刘处直还没说话,李狗才摇了摇头说道:“不行,卢象升已经带着官军收复郧阳了,除了卜从善和王绍禹部,好像从贵州那边开拔了一支军队是一个姓许的总兵已经归卢象升节制了 湖广的一个副总兵杨正芳也率领兵马到了郧阳,原路返回是不成了。” 一直沉默的李自成突然说道,“要不我们从通江县西进巴州,做出进攻保宁府城阆中的态势,待川军集结兵力,再突然北上,攻下南江县后,便由樗林关翻越小巴山,直取汉中。” 跟着张献忠来的掌盘蝎子块拓养坤则坚决反对,他认为汉中府城坚固,陈奇瑜又是重点防守,根本打不下来,如果顿兵城下被洪承畴堵了后路就完蛋了。 “蝎子块我看你是婆娘玩多了弄得腰松胯软,正因为汉中戒备最严,闯将这一手才能打陈奇瑜一个措手不及,反其道而行之陈奇瑜根本想不到我们会直接打进去。” “川兵诸将,都是守护之犬,只要我们出了四川地界,他们便不会跟来,我们逼近汉中,洪承畴必来支援,他一走,咱们就可以转进了,谁告诉你一定要强攻府城的。” 听完这些人的建议后,刘处直说道:“闯将这个策略可行,总比咱们一直在夔州窝着好,不过义军兵马多,集中在一起难以打粮,应该分兵行动,不同意闯将策略的可以自行安排,后面可以再联系。” 黄龙黄有田与摇天动、争天王袁韬等人关系好,脱离张献忠去川东找他们联营了,打算一直留在四川。 张妙手张文耀、大天王高见两人决定与拓养坤同行,返回陕西东南部靠近湖广的地方发展,这一地区人口稀少,不如汉中富庶,但这些地方官军也少,没有天天被围剿的压力。 就这样跟着张献忠入川的几伙人,除了一丈青曹威,其它人都散了,张献忠就暂时加入了刘处直、李自成这个集体。 除了刘处直三人,其余八营掌盘还是觉得跟着大帅他们更安全,各营以刘处直、李自成为首,准备按照李自成事先提出的作战计划行军,不过在联军还没准备好之前发生了一件大事,拖延了行军,也导致了后面作战出了点问题。 就在拓养坤、黄龙等人离开后,夜深了刘处直正打算入睡,计划是后天行军,家当太多了不能搞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 一个侦察营哨骑慌慌张张跑过来大声道:“大帅不好了,出大事了。” 刘处直立马翻身起来,“是什么大事,官军杀过来了吗。” 那哨骑摇了摇头,“不是官军来了,是我们北面的城口镇被屠了,不知道是谁干的,里面全是尸体啊,镇子也被烧了,到处都是尸体,尸首还被侮辱了,跟我回来的弟兄们有两个都吐了,百总觉得这事太大了,让我跟你说一说。” “李虎,集结亲兵营跟我去城口镇看一看,让各营做好准备,可能有仗要打。” 说完,刘处直洗了一把冷水脸,穿上衣服等着队伍集结出发了。 夜色如墨,火把在夜风中摇曳,发出噼啪的声响,映照着刘处直铁青的脸。亲兵营动作迅捷,很快集结完毕,马蹄声踏碎了夜晚的沉寂,朝着北面城口镇的方向疾驰而去。 尚未抵达镇子,空气中已然弥漫开一股浓重得化不开的血腥味和东西烧焦后的焦臭气。越靠近镇子,这股令人作呕的气味就越发刺鼻。 当刘处直一行终于抵达镇口时,即便是一些久经沙场的老兵,也被眼前的景象惊得倒吸一口凉气,胃里翻江倒海。 城口镇已几乎被烧成白地,断壁残垣间,火光仍未完全熄灭,袅袅黑烟升腾,仿佛冤魂不散的怨气。 而更触目惊心的,是遍布各处的尸体。男人、女人、老人、孩子……无一幸免。许多尸体残缺不全,显然在死前遭受了极端的虐待和凌辱。墙壁上、地面上,喷洒溅射状的暗褐色血迹凝固在那里,无声地诉说着不久前的惨烈。 刘处直翻身下马,脚步沉重地走在废墟间。他的拳头死死攥紧,指甲几乎嵌进掌心。他看到一位母亲的尸体蜷缩着,怀里还紧紧抱着一个被斩成两段的婴儿;他看到白发苍苍的老者被开膛破肚,肠肚流了一地;他看到年轻的女子浑身赤裸,下身插着木棍,死不瞑目的眼中凝固着无尽的恐惧和痛苦。 第348章 荡平争天王、整齐王山寨 畜生!一群该千刀万剐的畜生!”刘处直身边的李虎也双目赤红,牙关咬得咯咯作响,他气的拳头都捏紧了。 刘处直没有说话,但他的身体因极致的愤怒而微微颤抖。 刘处直转战南北也有五年了,见过生死,也下令处决过不少士绅官宦,但那是你死我活的斗争,是杀官造反的老规矩。 他从未见过,也从未想象过,会对平民、对毫无反抗能力的妇孺进行如此毫无人性、近乎虐杀的屠戮!这已经超出了战争的范畴,这是彻头彻尾的反人类暴行! “找!给我仔细地找!看看还有没有活口!”刘处直的声音嘶哑,带着一种压抑到极点的暴怒,仿佛即将喷发的火山。 士卒们强忍着生理和心理上的极度不适,开始在废墟和尸堆中翻找,希望渺茫,但若要查清楚只能多找找。 过了一会儿,侦察营营官李狗才快步跑来,脸色同样难看至极:“大帅,镇子里……怕是没活人了,做得太绝了!” “那就去周围找!山里!附近肯定有逃出去的人或者看到情况的!李狗才,派出最精锐的哨骑,跑断马腿也得给我找出知情的人来! 我要知道,是哪个披着人皮的畜生干的!”刘处直猛地转头,眼中燃烧的怒火让李狗才都心头一凛。 “遵命!”李狗才毫不迟疑,立刻点了一队最得力的手下,翻身上马,如同离弦之箭般射向周围的黑暗山林。 时间在焦灼中缓慢流逝,城口镇的惨状像一块巨石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刘处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仿佛一尊冰冷的雕像,只有胸膛剧烈的起伏显示着他内心的惊涛骇浪。 后续跟随而来的几位掌盘子,如李自成、张献忠等人,在查看情况后,也个个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张献忠脾气暴烈,直接一脚踹塌了半截焦黑的土墙,破口大骂:“驴球子的!这是人干的事?咱老子杀人也看对象!这他妈连畜生都不如!别让老子抓到,抓住了非点了他们的天灯!” 李自成平日里较为沉静,此刻也是眉头紧锁,眼神冰冷:“此举人神共愤,不仅屠戮无辜,更恶毒的是冒充我等义军旗号!此乃绝户之计,是要让川中百姓恨透了我等,断我等的根!其心可诛!”他看向刘处直,“兄弟,此獠不除,天理难容。 刘处直沉重地点了点头,李自成的话说到了关键,这不仅仅是暴行,更是最恶毒的嫁祸,他都怀疑是不是官府收买了这些人干的活,但想想官军借人头虽然多,但基本上没过做这样的事。 约莫一个多时辰后,远处传来了马蹄声,李狗才回来了,他马背上还横驮着一个不断挣扎、发出呜咽声的人。 到了近前,才发现那是一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年轻村妇,她脸上写满了极致的恐惧,看到这么多拿着兵刃的男人,更是吓得魂飞魄散,浑身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 李狗才把她放下,她立刻瘫软在地,磕头如捣蒜,语无伦次地哭喊:“大王饶命!大王饶命啊!别杀我……我什么都不知道……求求你们了……” 刘处直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暴怒,示意士卒们退后一些。 他走上前,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平和,甚至蹲下了身子:“姑娘,别怕,我们不是害你的人。 你看我们的衣着,和那些杀人的人一样吗?我们是来查案子的,是要给城口镇的乡亲们报仇的,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是谁干的?” 或许是刘处直相对温和的态度起了作用,或许是报仇二字触动了她,村妇的哭泣稍微平息了一些,但她依旧不敢抬头,声音颤抖得厉害:“……他们……他们打着红旗子……说是……说是陕西来的义军……要……要征粮……” 她断断续续地叙述着,每说一句,都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她说那些盗贼凶神恶煞,进了镇子就抢东西,抢完了还不走,开始杀人,见人就杀,手段极其残忍,甚至以杀戮取乐……她是躲在镇子外一个极其隐蔽的树洞里,才侥幸逃过一劫,亲眼目睹了部分惨状,直到那些人放火烧镇,呼啸着离去,她才敢逃出来,躲在深山里。 “你看清他们领头的样子了吗?或者听到他们说什么名号没有?”刘处直的声音依旧尽量平稳,但紧握的拳头指节已经发白。 村妇努力回忆着,恐惧让她的记忆有些混乱:“……好像……好像听到有人喊……‘争天王’……对,是‘争天王’!还有……还有一个叫‘整齐王’……他们……他们不是陕西口音……像是本地人……” “争天王袁韬!整齐王张显!”站在刘处直身后的李自成猛地出声,语气冰冷,“原来是这两个败类!川东北本地的土寇!” 张献忠立刻想起来了:“他娘的!是黄龙去找的那伙人好像有十二家!袁韬和张显!这两个杀才!竟敢如此!” 真相大白,不是陕西来的义军做的,而是四川本地两个趁乱而起、毫无底线的土匪头子,冒充他们的名号,做出了如此令人发指的暴行! “好……好得很!”刘处直缓缓站起身,周身散发出骇人的杀气,连周围的温度都仿佛降低了几度,“争天王?整齐王?我今天就让他们变成碎尸王!” 他猛地回头,目光扫过李自成、张献忠以及一众军官:“诸位!你们都听到了,看到了!此等行径,天理难容!不将此二獠碎尸万段,我等有何面目立于天地之间?有何面目自称义军?川中百姓又会如何看我等?” 李自成毫不犹豫:“当灭之!即刻发兵!” 张献忠更是拔出腰刀:“没说的!剐了他们!” 众将亦是群情激愤,一致要求剿灭这群败类。 “李狗才!” “我在!” “让侦察营仔细找,就算掘地三尺,也要给我找到袁韬和张显的老巢在哪!” “遵命!” 侦察营的效率极高,一方面是因为愤怒,另一方面这些本地土寇的行踪并非无迹可寻。 很快,消息传来,袁韬和张显在屠了城口镇后,裹挟着抢掠的财物和少数掳掠的妇女,退回了位于谭家岭深处的山寨,正在饮酒作乐,庆祝大丰收。 刘处直没有丝毫耽搁,留下骑兵营、后营和中营看守大营,其余队伍全部出征。 克营出动了六千兵马、李自成、张献忠各带了自己亲卫跟随,士卒们同样义愤填膺,行军速度极快。 那山寨虽然险要,但袁、张二人麾下多是乌合之众,酒醉之下更是疏于防范。 所有义军都满腔怒火,攻势如潮,几乎没费太大力气,便在黄昏时分攻破了山寨。 山寨里,果然找到了许多属于城口镇百姓的财物,甚至还有一些未来得及处理的、带血的首饰。 袁韬和张显是在后山洞窟里被拖出来的,两人喝得烂醉如泥,身边还倒着几个抢来的女子。 看到如同神兵天降、杀气腾腾的刘处直等人,两人顿时酒醒了大半,瘫软在地,并且一下子就认出了刘处直三人,这两人在义军入川后想跟着张献忠走,但是张献忠嫌他们太菜没要他们。 “刘大帅、八大王、闯将,误会,误会啊!”袁韬磕头如捣蒜,“我们·我们就是打了点粮,是那些刁民先动的手.” “放屁!”张献忠上前一脚将他踹开,就算这些人先动手,用得着将他们开膛破肚吗,用得着对小孩这么做吗,咱老子作恶也不少,这些酷刑老子想都没想过,你们几个倒是敢做啊。 还打着我们义军的旗号,瞧瞧你们两个的怂样子,也配当义军吗。 隔天,刘处直找到了城口镇附近的人,让他们亲自来见证义军处置他们。 “父老乡亲们,我们是陕西来的义军,前日城口镇的事不是我们做的,都是这两个败类干的,今天我们就替天行道,处死这两个人,为大家报仇。” 张献忠亲自提刀砍死了这两个人,剩余土匪被挨个处决,虽然这些百姓脸上还是有些恐惧,但刘处直目前也只能做到这一步了。 经过了这个小插曲,义军得快速转移了,官军离他们也更近了,刘处直不知道是以后的摇黄十三家就只有十一家了。 第349章 由四川返回陕西 摇黄的事耽误了义军四五天,联军只能更加快速的行军,在处决袁韬、张显两人的当天,闯营和献营在各自掌盘的带领下和其余几营义军一起拔营行军。 由于时间耽误了,几人提前商量了分兵往汉中赶这样也能分散他们的兵力,相对也要安全点。 闯献两营的行军路线是汉中古道米仓道,经四川南江县过樗林关直抵汉中府城南郑。 而刘处直和混十万马进忠、混天星慧登相、花关索王光兴几兄弟则走另一条汉中古道金牛道返回陕西,过巴州后快速袭取百丈关,防守的几十个利州卫官军没有抵抗就跑了。 接着来到了七盘关,关隘上四川总兵张尔奇安排了利州卫的上千卫所兵防守,此地十分险要,刘处直想了想,使用银弹攻势派人进七盘关内找到他们的千户,商量用钱买路。 得知这伙流寇是返回陕西,利州卫官兵也没阻止他们,高兴的收下钱财,然后让流寇过境了。 这个天险七盘关就让义军轻易的过去了,从七盘关经过看的李茂等人暗暗心惊,这里是真的十分险要,这些卫所兵就算再不能打,防守还是没问题,要是强攻虽说也能攻下但要死不少人。 之前在打下少林寺后,有一个游方道人叫宋献策前来见刘处直,问他想不想夺取天下,他可以当军师。 正好之前的李中举在熊耳山经营山寨去了,刘处直身边也没个读书人了,那些书办一个比一个笨,不像李中举那样读过很多史书,现在身边缺这么一个人,就安排他留下了。 宋献策说道:“大帅这个金牛道,又叫石牛道,是蜀道组成部分。” “道路位于陕西南部、四川的北部,自陕西沔县往西南行,越七盘关进入四川,经朝天驿、剑门关通往成都,共约一千二百里。” “金牛道得名源自“石牛粪金、五丁开道”的故事,因说石牛能粪金,故称为金牛,石牛粪金的故事,发生在周显王扁和周慎靓王定这段时间,秦惠文王更元九年秦惠王将金牛赠送给蜀王,西蜀国王为了引金牛入川,修筑了这条路,故名金牛道。” 一番讲解让部分人都了解了自己走的什么路,四川来的山民向导也只知道有这条路,不知道来历。 走过七盘关后李茂说道:“大帅,这地形太适合防守了,关门前用不了大型攻城器械,最多只能搭几架普通梯子,若是强攻不折损上千弟兄怕是很难打下来。” 刘处直此时也有种侥幸的感觉,随即指挥大军进入陕西境内的宁羌州。 “流寇从七盘关通过金牛道进入汉中了!汉中的兵马都是干什么吃的为什么不提前阻击!”左光先对着空气咆哮着,他不能直接骂范复粹这个防守宁羌州的巡按,只能这样发泄一下自己的不满,明明安排了重兵给范复粹,还是让流寇跑了回来。 刘处直通过金牛道后,随即东行来到汉中以南的青石关,接应了在这里被左光先阻击的李自成和张献忠,左光先怕腹背受敌只好撤退,但是对范复粹这个傻子实在没话说了。 虽然现在五省总督是陈奇瑜,但是汉中住着一尊大神瑞王朱常浩,洪承畴也不敢耽搁,急忙从夔州府又回援汉中。 回到汉中之后,洪承畴本意是想立刻抽调兵马堵截流寇,但是驻扎宁羌州的范复粹和参将赵光远坚持遵守陈奇瑜的命令,他们的兵马要死守宁羌州,不能中了流寇调虎离山之计。 范复粹是完全不会打仗,赵光远是有名的飞将军,范复粹想守宁羌州,赵光远不想打仗,两人就借着陈奇瑜的指示不想挪窝。 没办法洪承畴只能靠着自己带来的部队剿贼,陕西的粮饷大多部分在督师陈奇瑜手里,洪承畴缺钱,由于差遣重合的原因调兵也困难。 他只好劝汉中的瑞王朱常浩出钱,总算是洪承畴面子大,因为流寇大军离汉中太近,在死亡的威胁下,朱常浩捐了七千两银子,于大局虽然无补,但暂时把军队稳住了,有钱了就算差遣重合了也能调动军队。 洪承畴很明白,靠守城是守不赢流寇的,粮食大多集中在农村乡绅的堡寨里面,流寇可以从他们手上抢粮,不攻城也饿不死,那些堡寨也就糊弄一下土匪和流民,碰到这些流寇那也是一碰就碎。 官军集中兵力防守,可以保证每个府城的安全,可是流寇今天破个县城,明天打个州城,这样消耗下去,迟早有一天官府的统治会瓦解,所以洪承畴决定集中兵力主动出击,发起一场大规模战役,正面打垮流寇的主力才行。 洪承畴到了汉中,联军刚刚占领的青石关便在他的攻击范围之内,得知他来了之后联军立刻离开青石关,继续向西,从宁羌州穿过去,驻守这里的范复粹还是没动静让流寇大大咧咧的离开了。 洪承畴也就只能跟着向西,进驻沔县,与联军隔着定军山对峙。 洪承畴从西乡跑到沔县,联军从青石关跑到宁羌,两支军队平行着跑了三百多里路,刘处直等人知道洪承畴难对付没有轻易发动进攻,而洪承畴看他们人多势众,也没轻易进攻,想的就是把流寇逼到死地再说。 宁羌州在往西便是龙安府了(今四川省绵阳市平武县)这里改土归流还不到一百年,当地百姓都很穷粮食也不好补给,过了龙安府便是川西松潘草原了,洪承畴的想法就是尽量把流寇往里面赶,如果流寇忍不住交战就摆开阵势大战一场,虽然流寇这些年有长进,但是他还是有信心打赢他们,如果不主动交战那就进草原自生自灭。 没办法为了不被洪承畴一直往西赶,刘处直几人决定强攻阳平关渡过嘉陵江,但是阳平关有一千官军防守,只能想办法在洪承畴率军赶来前夺下这里。 定军山脚下的联军大营,大山巍峨的阴影笼罩着这里,中军大帐内气氛凝重。 刘处直、李自成、张献忠以及麾下主要将领如李茂、高栎、袁宗第、田见秀、冯双礼等俱在,人人面色肃然。 洪承畴的大军就驻扎在两天路程外的沔县,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利剑,逼迫他们必须迅速做出抉择。 刘处直首先开口道:“侦骑回报,洪承畴在沔县按兵不动,但其部下夜不收四出,显然是在窥探我军虚实,等待时机。” “他打的算盘很清楚,就是想逼我们继续西退,进入龙安府那片鸟不拉屎的穷山恶水,甚至把我们赶进松潘草原,到时候补给断绝,军心涣散,他用不着打,我们自己就垮了!” “大帅说得对!”张献忠一拍桌子,虬髯怒张,“咱老子从四川千辛万苦杀回来,不是来这鬼地方吃沙子的!往西是死路一条,只能经过巩昌府打回陕西腹地去!可这嘉陵江横在前面,阳平关是唯一的通道,卡得我们死死的,到底是强攻还是有其它办法,得有个章程。”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地图上那个代表阳平关的标记,它卡在去巩昌府的道路上,背靠嘉陵江,关城险峻,确实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这时,闯营的袁宗第起身抱拳道:“大帅,闯将,八大王,阳平关险要,强攻必然损失惨重。 洪承畴距此仅两日路程,若我军顿兵坚关之下,久攻不克,洪承畴从背后杀来,我军腹背受敌,就危险了!不如分兵一部监视阳平关,主力绕道寻觅其他渡口,或尝试制作筏子渡江?” 第350章 攻陷阳平关 但刘处直立刻摇头反驳,语气坚决的说道:“袁兄弟的想法是好的,但时间来不及了!嘉陵江水流湍急,沿线可以渡河之处,官军岂会没有防备?” “现造筏子更是需要很久,洪承畴不是范复粹,他不会给我们这个时间!一旦我军分兵行动,露出破绽,他立刻就会抓住战机快速扑上来,到时候首尾不能相顾,死得更快!” 刘处直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阳平关上:“眼下唯有置之死地而后生!集中全力,以最快速度砸开阳平关这颗铁核桃!只要过了关,渡过嘉陵江进入了巩昌府地界,天地就宽了,洪承畴再想围堵我们就不会那么容易了!” 李自成沉吟片刻,开口道:“义弟说得在理,洪承畴用兵老辣,绝不会给我等喘息之机,绕路、渡河,风险更大。唯有攻坚一途,只是这阳平关守将底细如何?” 侦察营左部千总马老六立刻回禀:“守关的是个叫周希谅的游击,麾下大约两千五百官军。” “此人并非无能之辈,听闻作战勇猛,性子骄悍,他麾下的兵也不是卫所刚出来的新兵,都是行伍多年的营兵。” 张献忠呵呵一笑道:“咱们义军十万多人,堆都堆死他们,既然决定了,那就别磨蹭了!怎么打,拿出个章程来!” 刘处直接话道:“那个周希谅兵少,但据险而守,优势极大,虽然我义军人数众多,但关前地势狭窄,施展不开,人多反而容易自相践踏。” “所以我建议各营混合编组,老本兵为骨干,带着新附之兵,不分昼夜,连番攻打,绝不给那个守备喘息的机会!用车轮战耗死他!我们拖不起,他兵少更拖不起” “好!就这么办!”李自成和张献忠异口同声。 计议已定,联军迅速行动,刘处直、李自成、张献忠各自抽调本部精锐老营兵数百人,再搭配数千新兵,组成第一波攻击梯队。 第一次进攻由克营先打,李茂和高栎各负责一边,李自成和张献忠接着打第二轮,混十万、混天星、花关索等营则准备第三波攻势。 联军中所有的火炮,佛郎机、将军炮、虎蹲炮等,全部被推至阵前,对准了阳平关的城门和垛口,由孔有德统一指挥。 次日拂晓,沉闷的战鼓声打破了山谷的寂静。 “开炮!”随着孔有德一声令下,义军阵中的三十余门各类火炮发出震天怒吼,炮弹呼啸着砸向关墙。 碎石木屑飞溅,关楼上响起几声凄厉的惨叫,但阳平关的垛口厚实,这些中小型火炮难以造成决定性破坏,更多是起到威慑和压制作用。 炮火稍歇,李茂和高栎指挥第一波数千人的攻击队伍发出震天的呐喊,如同潮水般向关墙涌去。 冲在最前面的是手持刀盾的老本兵,他们经验丰富,低着头,快速通过容易被弓箭火器覆盖的区域。 后面跟着的是推着云梯的新兵,许多人脸上还带着恐惧,但被身后的人流推动着,只能向前,刘处直向他们宣布了今天活着回来的有肉吃,表现好的以后就有铠甲了。 关墙上,周希谅赤着膊,手持一把大刀,嘶声怒吼:“放箭放铳!滚木檑石给老子砸!让这些流贼看看咱爷们的厉害!” 刹那间,关墙上箭如雨下,滚木礌石如同冰雹般砸落。 惨叫声立刻响成一片,不断有人中箭中铳倒地,或被巨石砸得血肉模糊,云梯刚刚架上关墙,就被守军用火油点燃,梯上的人惨叫着摔下,非死即残。 义军的弓箭手和火铳手也在奋力向城头还击,不时有守军中箭跌落。但仰攻的劣势太大,守军的伤亡小于进攻方。 战斗从清晨持续到午后,关墙下已然尸积如山,鲜血染红了土地。 从刘处直到混十万他们,义军已经连续发动了三次大规模冲锋,第一次进攻有几十名老本兵勇猛地登上了关墙,与守军展开白刃战,但最终因后续不继,全部战死。 李茂和高栎看得心疼极了,死在上面的都是精锐,却不得不下令暂停攻击,让疲惫不堪的队伍撤下来休整。 第一天的进攻,义军伤亡已超过一千五百人,而阳平关依然巍然矗立。 当晚,联军各营掌盘们脸色都很难看,洪承畴的探马活动越发频繁,留给他们的时间可不多了。 “明天必须拿下!拿人命填也要把官军填垮!”张献忠恶狠狠地说道。 第二日,攻势更加猛烈和残酷,刘处直将麾下更多的老本兵投入战场,亲自督战,李自成和张献忠也派出了自己的精锐。 攻击不再是波次分明,而是几乎不间断的持续猛攻,一队人被打残立刻就有另一队人顶上去。 阳平关处于战备的时间不长,城墙上的铁弹和火药几乎打光了,炮管过热也无法再发射,关墙下的尸体堆积得几乎有半墙高,给后来进攻的义军提供了垫脚石! 周希谅和他的部下也到了极限,连续两天不眠不休的高强度战斗,除了火药,箭矢、滚木礌石消耗殆尽,军士们伤亡惨重,活着的也个个带伤,筋疲力尽。 周希谅本人嗓子已经喊哑,挥舞大刀的手臂如同灌了铅一般沉重,他看着关下仿佛无穷无尽的流寇,心中第一次生出了一丝绝望。 午后,战局出现了转机,张献忠部在冯双礼的指挥下顶着盾牌扛着棺材,冒着矢石,终于冲到了关门下,用火药进行爆破虽未能炸毁城门,但巨大的震动和声响极大地打击了守军士气,同时,几处关墙因为守军减员严重,出现了防御漏洞。 中营左部的张天琳四哥看准机会,带着几十个老本兵,利用尸体堆成的斜坡,悍不畏死地攀上了一段守备空虚的垛口,疯狂地砍杀周围的守军,终于打开了一个小小的突破口! “破关啦!冲啊!”这声呐喊如同燎原之火,瞬间点燃了所有义军的士气! 更多的义军如同决堤的洪水,从这个缺口和周围奋力攀上关墙。关上的守军再也无法组织起有效的抵抗,开始崩溃,不少人纷纷举手投降。 周希谅见大势已去,悲吼一声,带着少数家丁拼死顽抗,最后被剁成几块。 夕阳西下,残阳如血,映照着同样被鲜血浸透的阳平关。 关隘终于被攻克了,义军士卒们爆发出劫后余生的欢呼,但欢呼声中却带着哭腔。关墙上下,到处都是双方人马扭曲的尸体,伤者的呻吟声随处可闻。 刘处直、李自成、张献忠等掌盘在亲兵护卫下登上关墙,看着眼前的惨状,脸色都无比沉重。 短短两日强攻,联军付出了近五千人伤亡的惨重代价,其中不乏久经战阵的老兄弟,周希谅以二千余守军,硬是啃掉了他们数千人,其悍勇确实少见,比之中原官军强的太多了。 “快!立刻组织渡江!收集所有能找到的船只筏子!伤员能带走的尽量带走!人员坐船,辎重物资走浮桥过去。”在休整一会后刘处直就下令赶紧渡江,没有丝毫胜利的喜悦,这仗伤亡确实太大了,光是克营就损失了一千五百人。 联军来不及休整,拖着疲惫的身躯,迅速通过阳平关,利用关内搜集和和周希谅遗留下的船只,连夜抢渡嘉陵江。 当第二天晌午,洪承畴的先头骑兵赶到阳平关时,只看到一座残破的关城和满地的狼藉,义军已经渡过嘉陵江,进入了相对开阔的巩昌府地区。 洪承畴得知消息,望着东去的江流,默然良久,他虽预料到流寇会拼命,但周希谅如此快就被击溃,流寇攻坚的决心和付出的代价,仍让他感到难以理解,这些流寇不怕死吗。 两千五百官军防守,两天就被攻陷了,流寇完全是不计代价,以后剿贼可不会像前几年那样简单了。 第351章 川兵入陕协剿 陈奇瑜的五省总督自然也能总督四川军务,四川被流寇攻陷一府数县责任都在他身上,陈奇瑜坐镇汉中府城,调集了副总兵张令部和酉阳土司兵入陕西同流寇交战。 酉阳土司也是忠于大明的土司武装,这次领兵的是个和秦良玉一样的女土官,她的父亲便是在浑河战死的冉见龙。 张令部汇合酉阳兵后也是从金牛道进入了陕西境内,他们来的时候流寇刚刚跑过阳平关,遁入巩昌府的地界,两人刚刚到这里时发现洪承畴还在这里驻扎没有追过去的想法。 陈奇瑜调动这两人入陕都是有考虑的,张令是奢安叛变过来的,需要战绩洗白自己,酉阳兵更不用说了,和石柱一样为了大明奉献自己几代人了,这两人都不是啥怯战之辈,见洪承畴暂时不打算追过去,两人上门询问。 “洪制军,听闻贼寇已经从前面的关隘跑过去了,为什么还不过去追赶?” 这话其实很不敬了,两人都只是武职,洪承畴官职是兵部侍郎,差遣是三边总督,属于地方顶级文官了,不过他并没有生气而是笑眯眯的说道:“这就派固原参将左光先协同你部过河追击。” 待两人走后,洪承畴私下叫来左光先让他注意点,因为他根本不想跟在后面追,官军机动能力不如流寇跟在后面追不上不说还伤士气,他想的是迎头拦截流寇主力,再前后夹击。 不过四川的两个将领是陈奇瑜叫来的,如果自己不表示一下,将来出了问题不好交差,左光先也秒懂洪承畴的意思,抱拳离开了他的营帐。 留在最后渡江过河的高栎部和右营刘体纯、骑兵营马世耀部接到了侦察营的消息,一个哨骑跑过来向他汇报道:“几位营官,官军已经过桥了,冲在前面的是川兵,跟在后面的是固原左光先部,这老小子走的慢悠悠的,和前面川兵离得很远,川兵人数不多只有不到五千的样子。” 得知消息后,高栎聚集了刘体纯、马世耀等人商议如何解决后面追兵问题。 “诸位,大帅现在已经进山了,我们被留下来断后自然要起到作用,从现在的情况看,陕西兵不太想追着我们跑所以慢悠悠的跟在川兵后面,但是如果我们不打这一仗就让川兵追上来,很难说后面的洪承畴不会改变主意,所以我们得打一仗。” “我们三营有马步五千三,骑兵一千人,打这些川兵问题不大,咱们先给这些川兵迎头痛击,再吸引洪承畴追赶我们,这样大帅就安全了。” 马世耀和刘体纯合计了一下,觉得这仗能打,于是抱拳同意听高栎指挥。 “那好,我与马兄弟打川兵,刘兄弟率军阻击左光先,不必死战,在我们击溃川兵后就来增援。” 张令的年纪比秦良玉还大几岁生于明隆庆四年,今年已经六十四岁了,实在是不适合再上阵了应该在家抱孙子了。 但是这一仗为了子孙后代的仕途他非打不可,流寇攻破四川一府四县,然而川兵却毫无作为,甚至一仗没打,天险七盘关让流寇轻易过去了,川兵若再不打出些战绩来,朝廷还能信得过他们这些武将吗,更别说他这个降将了,于是不顾年迈率领武声华和陈一龙两人会同酉阳兵入陕。 张令作为沙场老将知道身边的两人和他们的部队是啥货色,但是现在川兵的战力担当邓玘部还在竹溪一带剿灭残寇,所以没办法只能上了,期盼着友军能给点力。 “娃儿们这里离略阳县城六十里路,流寇要是往那边去出了大山,我们可真追不上了。加把劲,马上就要追上了,打赢了流寇都有赏!” 连续几天行军,饶是麾下擅长走山路的川兵也有点吃不消,不少人脚底板都磨出水泡了,不过张令也不用走了,因为前面已经有人等他了。 “报!将爷前面有流寇埋伏,观其阵势不下于四千兵马,后面还有没有就不知道了。” 张令是宿将,要说指挥能力高栎三人都不如他,但是他们队伍的战力确是碾压这些川兵,高栎让刘体纯去看着左光先,自己率前营先行冲杀,马世耀迂回到张令的后方,然后下马前后夹击他。 狭窄的山道上杀声震天,前营和骑兵营猛烈冲击着官军的队伍,这些久未经大战的四川官军眼见流寇不断像潮水一样涌来,有很多都开始心生怯意。 这年头要说官军战力,关宁战力数第一,第二就是陕西三边的兵马,关宁不怎么欠饷还有自己的军屯,而三边兵马虽然有欠饷,但是同流寇厮杀多年战力经验都是上乘。 而西南部的四川官军则因为长久不打仗,军费被砍,营兵和卫所兵一样要去种地,所以上了战场武声华和陈一龙的兵一接触流寇就连连后退,张令只好命令冉氏指挥酉阳兵顶替两人位置。 “随我冲锋!打垮后面这股流寇冲出去!”张令立刻决定将自己的家丁投入对马世耀的反击中,然后冲出去同左光先汇合夹击刘体纯部。 张令的家丁都是老兵,作战能力自然不是那些穷困营兵能比的,而酉阳兵当年在冉文焕、冉见龙的率领下能和东虏硬拼自然也不是什么菜鸡。 一时间马世耀部的压力骤然增加,这个山道上骑兵没办法作战,马世耀是命令他们下马同官军作战,靠着骑兵精良的铠甲才勉强挡住他们。 高栎看官军都跑马世耀那边去了,只好命令道“秦得虎、张天琳你们两个指挥左右部将这些营兵往张令那边赶,让他们冲击张令的家丁和酉阳土兵,我率老本兵跟在你们后面。” 没有战心的军队很难组织起合理的撤退行为,加之张令已经放弃他们了,而武声华和陈一龙两人早就被砍死在路边了。 就这样官军被压迫着往张令和酉阳兵那边赶,很快冲乱了他们的阵脚,一旁的冉氏知道今天怕是占不到便宜了,只得劝道,“老将军流寇凶猛敢战,今天怕是不能击溃他们了,流寇用这些败兵冲击我们阵型虽然是好想法,但人太多堵在这里一时半会儿也过不来,咱们抛弃这帮营兵从旁边撤退,只要撤出去就安全了,流寇还有一支队伍去左光先那边了,他们肯定不会死追着我们不放的。” 张令打这一仗本来就是为了后代的仕途,要是自己稀里糊涂的死在这里就什么也没了,想明白了直接和冉氏带着兵马就往一边冲杀,双方又猛烈的拼杀起来,最后张令的家丁死伤大半,但最终还是让张令和冉氏带着千余人冲了出去。 而那些官兵漫山遍野的奔逃也阻碍了前营的追击,没办法只得放弃张令这个老家伙,先抓了俘虏再说,后面还得去支援刘体纯,他部下虽然都是以前横营的精锐,但人数只有不到两千,而左光先也是悍将,不好对付的。 阳平关渡口浮桥不远处,刘体纯已经率军同左光先部打起来了,因为地形原因,右营的兵马不好展开,而左光先部也确实战力强悍,双方就开始互相消耗看谁先扛不住,在郧阳收编了一些猎户,刘处直补充给了右营五百人,靠着他们精湛的箭术和右营老兵的厮杀倒暂时稳住了阵脚。 左光先也不敢让队伍冲的太猛,那些弓箭手占据地利,虽然他部下披甲率高,但是那些弓箭手专射面门和身上铠甲覆盖不到的地方。 还有流寇的战斗意志也很顽强,这些跟随王嘉胤、王自用征战多年的老兵士气绝不会输给官军,也就是靠着这份顽强,他们撑到现在都没有崩溃,反而还对官军造成了一定的杀伤。 第352章 准备进入关中平原 左光先营帐内,他正在教育自己儿子左勷怎么打仗,大明这些将门都是有传承的,一般孩子到了十五六岁就会让他们上战场然后言传身教,以后才能继承军职保证家族一直能有人在军队里面,之前的尤世禄现在的左光先都是这一个套路。 只见左光先对儿子说道:“自我从军以来,还是第一次遇到这样的强敌,蒙古人和留在陕西的草寇与之相比根本不值一提。” 听去过山西的人说,自从二王死后,流贼中以克贼、大闯贼最强,看来此言不虚。” 左光先感叹着这次打流寇再也不像之前那么轻松加愉快时,他的儿子左勷说:“我看这流贼也没什么了不起,比我们家的家丁差得远了,再打一阵,他们就要垮了。” “竖子你懂个屁!不对,你连屁都不懂,以后还怎么敢让你独自领兵”教训自己亲儿子,左光先十分严厉,“家丁那都是多少钱粮、多少肉食养出来的,咱们左家就这么八百多家丁。 “加上营兵要是人数比他们多都打不过流寇,那左英就该推出去斩首,还不如换头驴来带兵,这些流寇吃的穿的用的全是抢来,训练成本比我们低多了,还这么能打,那才叫本事。” 看见流寇的那些老本兵了吗?随便哪个投胎到我们家来都比你强,不对,比你们哥仨捆在一起还强,要不是我把你们带上战场,你们天天搁榆林城里花天酒地,以后叫我还怎么把左家的军职给你们哥几个。” 左勷不以为意的笑了笑,“再笨也是大的儿子,再说了我花天酒地也是为了咱们左家开枝散叶啊,让你早些抱上孙子。” 左光先一巴掌拍到左勷头上教训道:“老子刚三十岁,年富力强用不着这么这么早抱孙子,你要我怎么说你,不要岔开话题,为父最后一句话,轻敌是为将者的大忌,狮子搏兔亦用全力。” “对了,前面的川兵打的咋样了,张令那老东西气势汹汹的,想必有两把刷子。” 一边观看他教育儿子的家丁说道:“将爷川兵已经溃败了,冉夫人和张协台率领千人撤退了,流寇正在打扫战场抓俘虏。” “这老东西败的那么快,老子倒是没办法再继续打了,先让弟兄们撤回来吧,流寇估计马上就要来支援他们了。” 等到高栎他们赶到同刘体纯合兵后,义军的人数就有近六千人了,比左光先多了两千人。 左光先虽然是个敢打敢拼的猛将,但他不是个喜欢浪战的人,就算自己的人马能打赢前面这数千流寇,他也不会这样瞎打。 流寇的主力既已过江,在这里与断后部队死拼硬打也没有太大意义,能留下断后的肯定是最能打的,是块难啃的骨头,又没多少油水,与其和他他们死拼到底不如保存实力同他们主力交战,才能获取大量军功。 左光先收拢队伍后停止了进攻,在西岸摆出防御姿态,高栎其实很想指挥大军打一场,但是刚才听刘体纯所说对面这人实在太难对付了,并且洪承畴和王承恩离这里并不是很远,强行交战根本打不赢。 现在又不能直接追上大部队,这官军将领只要不傻肯定会一直跟着。 “两位兄弟,情况就是这样,要硬碰咱们也弄不过官军,若是去找大帅他们也不行,这样洪承畴他们也会知道行踪,我们不去略阳了,先往阶州(今甘肃省陇南市武都区)方向转移,后面派侦骑查探官军动向,尽量把他们带的远远的大帅那边就安全了。” “刘体纯两人见高栎说的在理,同意了此方案,拉上部队往阶州去了。” 另一边的义军大队在山道上艰难跋涉,从阳平关到略阳县的这段路已经很多年没有修理了,各种杂草树枝横生,现在蛇的冬眠期已经过了出来活动了,辅兵们不得不一边开路一边赶路,顺便再抓蛇,就现在的医疗条件被蛇咬了基本上救不活了。 刘处直时刻担心洪承畴率领左光先和王承恩从后面追上来,更担心高栎几人的安全,要知道他们几营都是克营的顶尖战力了,如果出了问题自己这大帅就得换人当了。 并且侦察营打探到前面的略阳县居然有一千营兵防守,如果县内的官员和士绅靠谱,联军也未必能迅速破城,别看暂时甩脱了洪承畴,现在的处境也不是很安全。 联军在嶓冢山下找到了一处扎营的地点,跑了这么久总算能休息一下了,后面的侦骑传来消息,说官军并没有追上来。 同样高栎那边,官军也没有追击他们,反倒让高栎和刘体纯百思不得其解,这和他们预想中不太一样。 按照原本的计划,官军应该一直他们追击才对,然后大帅率领联军将在嘉陵江西岸一直向北,沿虞关、马岭关,直达凤县境内。 到了凤县,便有两种选择,一是直接冲入关中平原,威胁西安府,同时抢掠秦王为联军补充粮秣。 还有就夺取秦州茶马司的马匹,刘处直现在扩军到一万五千人了,不少人只能腿着走了,夺取了这些马匹就是助力了。 但现在官军不追自己这波人,高栎担心万一他们追着大帅打,自己这边不就白跑路了吗。 待侦骑回来后,高栎连忙上去询问官军动向如何。 “报告营官,官军没有动,还在阳平关驻扎着,但是他们的夜不收四出,咱们也无法拦截。” 按照高栎以往的经验,只要他们动了,官军就得追,只要官军追了,他们缺少马匹就会累的气喘吁吁,然后义军就有机会了。 照常理来说,洪承畴、左光先这种办事积极的官员应该会比较踊跃地追他们才对好歹有六千人啊。 高栎没有考虑到的是,陈奇瑜出任五省总督后,洪承畴已经没有那么大权限了,相应的他只用考虑能不能打赢就行,就算流寇把略阳、凤县这些县城都打了跟他也没关系,那是陈奇瑜的锅,洪承畴只需要找到机会把流寇赶尽杀绝就行。 这样一来,洪承畴不用考虑一城一地的得失就不用跟在流寇屁股后面了,只需要派夜不收一直跟着就行,待找到机会再重拳出击,此刻洪承畴已经调宁夏副总兵卜应第和参将官抚民率军南下(马世龙死了新任总兵还没到)。 宁夏官兵刚刚把林丹汗赶到青海,又补充了两月的欠饷,虽然还是差的多,但此刻这些官兵还是很有士气,接到洪承畴的命令后两人便率军南下了。 刘处直、李自成他们都不知道宁夏官兵南下,而高栎几人就更不知道了。 此时,略阳县外,联军又开始打一场攻坚战,没办法现在他们完全拿不准官军动向,不知道凤县那边是不是有官军大部队,既然略阳这个小县城都有上千营兵防守,那只能尝试打破县城后看看能不能缴获什么塘报得知一下官军动向。 经过一天的强攻,略阳还是拿下来了,损失虽然有点大,但是联军得到一些情报,陈奇瑜率领官军从汉中移动到了商南一带防止他们又跑回湖广,同时要求沿途各县城不得轻易丢城要迟滞流寇的锐气,也得知了宁夏镇五千官兵南下。 略阳县衙内,刘处直拿着塘报给李自成、张献忠两人商议下一步怎么办,不过大伙都没有太好的想法,这次官军动了真格的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先进入关中再说。 第353章 突入关中平原 从宁羌州入陕后,义军渡过阳平关,高栎和马世耀以及刘体纯带走了一半的野战兵力,他们也没能成功吸引洪承畴的大军,只好在进入阶州后疯狂劫掠附近地主豪绅的坞堡,短短十天,阶州城外大小士绅基本上都被高栎他们抢了一遍,带不走的全部散给百姓,但是不确定大队所在位置,高栎等人就滞留在了阶州。 而联军那边自攻下略阳后,就在城里休整了一天后又继续领军北上,攻克大散关后进入凤翔府宝鸡县,同样也将宝鸡县的官绅们抢了一遍,获取了所需的辎重粮草。 官军那边洪承畴也没有一直待在阳平关,在得知流寇攻下略阳县进入凤县后,洪承畴率军进入陇州(今陕西省宝鸡市陇县),就在凤县的北边,没过多久又率军进至成县,此时离义军已经不足一百五十里了,而宁夏官兵也到了平凉府一带。 凤县义军大营内,气氛有些凝重,炭盆里面放着铁板,刘处直正在烤牛羊肉,分给一旁的义军各个掌盘,试图缓解下气氛。 “各位掌盘,我们现在面临的情况就这样,但是再难也比豫北那时候强多了,我们照样能打破官军的包围圈。” “都来看看地图吧,”刘处直指向在成县与凤县之间那狭窄的区域。 他的身旁,李自成环抱双臂,眉头紧锁不知道在想什么,张献忠则踱着步,靴子踩在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混十万、混天星、一丈青、花关索等各个掌盘皆屏息凝神,想看看刘处直要说些什么。 “诸位掌盘!”刘处直的声音打破了沉寂,我营断后的队伍原本想吸引洪承畴追赶他们至阶州,不过洪承畴这老狐狸没有被高、刘二位营官调动。 “如今官军从汉中方向与凤翔南北对进,成钳形之势,欲将我等锁死于这秦岭山区,聚而歼之,这凤县我们也不能久待了,北上也不好走。” “义弟有什么想法吗,说出来我们分析一下。” “兄长,这是我营的军师宋献策,让他来和大伙说说吧,有什么问题可以提出来。” “各位掌盘,学生宋献策这厢有礼,承蒙大帅信任,学生也不多废话,就说说突围的事,目前最好的办法便是从终南山出去。” “终南山?这是一片大山啊,宋先生里面路可不走,正值春天山里雾气弥漫,毒蛇虫蚁也不少啊。” “八大王所虑极是,但正是为山高林密,官军大队人马难以再追上我们,从而暂时失去我们的踪迹能让我们安稳一阵。 如果我们返身同官军决战,以义军现在的实力并不是一个很好的选择,钻入这深山老林,出去就是关中平原了,我义军多马平原正适合发挥战力。” 混十万、花关索等人又问到:“那宋先生,我们冒着这么大风险进山出去后有什么好处吗?” “几位掌盘,大明地方官员都有一个死穴,那就是各地藩王,大明律专门有一条罪名就是陷藩罪,诸位想想,府城被围秦王危急,这是何等震动朝野的大事?崇祯皇帝必会严旨切责,五省总督陈奇瑜、陕西巡抚练国事乃至三边总督洪承畴,哪个担待得起?” “届时,洪承畴必不敢再从容布置他的包围网,一定会快速回援,各地官军都会被吸引至西安周边!我等真正的目的不是打下西安,是调动的官军,撕开他们的包围圈!” 张献忠兴奋地一拍大腿:“妙啊!围了西安府城,吓死那帮狗官和秦王!洪承畴就算知道是计,他也不得不回来!到时候,这陕西之大,何处去不得?” 帐中众掌盘闻言,纷纷议论起来,这个操作风险极大,但潜在的收益也同样巨大,不仅能跳出绝境,还能在关中平原打到足够的粮食,经过一番激烈而迅速的争论,最终,求生的欲望和战略上的共识压倒了疑虑。 第二天,刘处直、李自成、张献忠等掌盘尽起在凤县的义军主力,带上了所有的辎重,快速地离开了这里,一头扎进了巍峨险峻的终南山古道之中。 山路崎岖,林木蔽日,义军士卒们艰难跋涉,但求生的意志支撑着他们,他们避开官军可能设防的隘口,依靠当地向导和流民指引,穿过了这片山区,官军精心布置的南北对进就这么失效了。 十日后,西安府城外。 春日的关中平原本该呈现一片生机勃勃万物竞发的景象,但突如其来的大军压境让整个西安陷入一片恐慌。 漫山遍野的流寇仿佛从天而降,突然出现在西安府西南方向杀出来,旗帜招展,人马如潮,迅速包围了西安府的附郭县——咸宁县和长安县(西安府城由长安、咸宁两县共治)。 城头上,知府吓得面无人色,连连下令紧闭城门,全城戒严,快马流星般向各方求援。 城外,义军并未大规模攻城,只是扎下连营,断绝交通,四处哨探,并派出部队劫掠西安周边的秦王王庄,补充军资,制造更大的恐慌气氛,刘处直严令不得强攻城池,他要的就是这个围困的态势。 府城被围的消息以最快速度传到了正在调兵遣将的督师陈奇瑜和洪承畴处,陈奇瑜大惊失色,若是府城有失秦王遇难,他的项上人头可能就不归自己了。 他再也顾不得什么精心策划的围剿战略,急令距离最近的副总兵贺人龙,会同刘成功、游击王永祚,火速集结精锐四千八百人,作为先头部队,立即开赴西安解围! 洪承畴在得知流寇竟出现在西安府城外面时,也是愕然良久长叹一声后,只得立即改变部署,亲率主力离开成县等地,心急如焚地回师西安,宁夏来的官兵也被命令转向西安解围。 西安府城外,义军哨探很快发现了贺人龙部的动向。 “报!贺人龙率数千精兵,杀气腾腾朝西安来了!” 刘处直闻报,立即升帐,目的已经达到,官军正被大规模调动而来,包围圈已破。 “诸位掌盘,鱼已上钩,网已张开,此地不可久留!”宋献策笑道,“贺人龙骁勇,官军援兵云集,西安城下即将成为战场中心,非我等久留之地。我等当立即转移,将官军主力继续调动于疲于奔命!” “往何处去?”李自成问。 宋献策再次指向地图东南:“经商洛古道,再入商洛山中!那里山深林密,纵横自如,且毗邻湖广郧阳、河南南阳,回旋余地极大!让洪承畴和陈奇瑜跟着我们的屁股后面跑吧,义军从河南离开后也没好好休整一段时间,现在粮秣充足,完全可以在山里休息一阵子恢复下精力。” 众掌盘一致同意。义军行动极为迅速,在贺人龙军抵达西安的前夕,刘处直下令全军解围,拔寨而起,秩序井然地向东南方向转移,经纲峪川(约在今柞水一带)等地,再次进入了层峦叠嶂的商洛群山之中。 当贺人龙气势汹汹地赶到西安城外时,只见到的是一片狼藉的废弃营盘和义军远去的烟尘,西安之围虽解,但流寇主力再次消失在山岭之中。 第354章 流寇当知县 刘处直大军暂时转入了商洛山后,并没有立即出山而是找地方休整了一段时间,顺便再操练一下士卒,从郧阳招的新兵基本上都没怎么练过,一路打过来剩的人也不多了,都见了血了也不是啥新兵蛋子了,训练几天再打两仗便是一个成熟的老兵了。 在阶州的高栎部已经停留一段时间了,居然没有一支官军前来围剿,他们现在也联系不上刘处直,索性就在阶州住下来了,虽然没有打下州城,不过让知州彻底变成了光杆司令,城外有名的士绅都被流寇破家灭门了,以后就算流寇撤退了他想掌握城外也不容易了,没有士绅帮助几个胥吏下乡征税很容易被百姓打杀,这年头陕西百姓也越来越凶悍。 知州不止一次发文请陈奇瑜或者洪承畴派兵来剿贼,不过这两个人都盯着刘处直这块大肥肉没空管他,知州只得请隔壁岷州卫官兵前来剿贼。 岷州卫指挥使也没打过流寇认为就是一堆乱民,于是遣千户朱万春、百户杳鸣凤、任惟忠率军两千开往阶州,至阶州麻坝镇,遇到了刘体纯部和马世耀部三千人,刚一交战,岷州卫官兵溃败,一个千户两个百户一起战死。 而高栎他们的哨骑探明官军往西安府那边去了,义军大队则进入了商洛山中暂时没有了音讯,他们商议后觉得应该再闹大点,现在阶州附近也没啥好抢的了,三人整军后率领队伍直奔两当县,攻入县城后,知县杜世荐跑得快保了一命,他们随即占领了县城,马世耀还准备客串一下知县,义军就在两当县城里面住了下来。 占领两当县城的初期,高栎、刘体纯和马世耀三人心中并非全然踏实。 首先高栎几人都担心大部队的安全,但是实在联系不上他们也没办法,此处也不是久留之地,官军早晚会来收复。 不过既然占据了这座小城并且现在没有官军来收复,他们便决定不似过往那样劫掠后就弃之如敝履,而是要做出点不一样的事,既是为了休整,也是为了试一试大帅说的民心究竟需要怎么样才能争取过来。 马世耀这个客串知县当得兴致勃勃,他本是粗豪汉子,如今却每日坐在县衙大堂之上,头戴的也不是官帽,而是一顶缀着红缨的白色毡帽,身披一身箭衣,案上摆着一把出鞘的雁翎刀以示权威,而非惊堂木。 高栎和刘体纯则分坐两侧,一个悍勇,一个沉稳,构成了这临时县衙奇特的三堂会审格局。 开衙第一日,衙门外便挤满了看热闹又心怀忐忑的百姓,只见几个义军士卒在衙门口敲锣吆喝:“父老乡亲们听着!俺们义军今日起升堂问案,有冤的申冤,有苦的诉苦!街坊邻里有什么扯不清的皮、断不明的官司,都可来此!俺们将军给做主!” 声音洪亮,却带着浓重的陕北口音,与往日衙役的官话截然不同。 起初,百姓们只是观望,无人敢上前,直到下午,一个老农被儿子搀扶着,颤巍巍地走上堂来,扑通跪下,哭诉他家仅有的两亩薄田被邻村一恶霸强占,告到县衙,反而被杜知县打了板子,说他诬告。 马世耀听得眉头倒竖,一拍桌子差点把雁翎刀震掉:“他娘的!还有没有王法了!老丈莫怕,细细说来,那恶霸姓甚名谁?” 刘体纯则更细致地询问了田契、地界、人证等情况,问明之后,高栎当即派出一队骑兵,由老农之子引路,骑马直奔邻村。 不到两个时辰,那平日里横行乡里的恶霸便被铁链锁着,拖到了堂下,人证物证面前,恶霸面如土色,磕头如捣蒜。 马世耀判决:立即归还田地,另罚恶霸拿出五十石粮食,赔偿老农历年损失,归还侵占的田亩。 原本马世耀今天不想杀人,不料这个恶霸民怨很大,来看断案的百姓都来告状,他的罪名就越加越多,最后被当众责打一百二十军棍后一命呜呼。 老农感激涕零,连连叩首,高呼青天大老爷,虽然这老爷看起来着实不像一个文质彬彬熟读四书五经的人。 此案一结,立刻在县城内外引起轰动,百姓们发现,这支被官府称为流寇的队伍,办事似乎比原来的官府更讲道理,也更雷厉风行。 接下来几日,县衙渐渐热闹起来,借贷纠纷、邻里争执、甚至夫妻口角,都有人找来评理,马世耀往往凭着一股直觉和朴素的正义感断案,刘体纯则在旁补充,力求公允,高栎主要负责维持秩序,他那凶悍的眼神往往能让试图狡辩者立刻老实下来。 判决或许不如律法条文那般引经据典,却简单直接,合乎常情,让胜诉者心服,败诉者虽受惩处却也大多无话可说。 与此同时,针对城内的治安问题,高栎提出了严明军纪、肃清盗匪的命令,他宣布:“吾等乃替天行道之师,绝不扰民。城内若有偷鸡摸狗、打家劫舍之徒,一经发现,严惩不贷!” 义军士卒们被分成数队,日夜巡逻,他们与过往的胥吏衙役们截然不同,不仅对百姓秋毫无犯,而且买东西一律照市价付钱。 有时甚至会帮百姓修理破损的门窗,一日夜里,巡逻队在小巷中撞见两个正在撬门行窃的毛贼,当场擒获。 次日,便将此二贼捆缚于市集口,宣布其罪状,每人重责三十鞭,枷号示众三日。城内几个有名的地痞流氓顿时销声匿迹。 更让百姓称奇的是,这支军队真的没有像官军一样征集粮草,不过高栎他们也确实不用征集,此前劫掠了阶州附近,又攻克了两当县在城里有了缴获,粮食多的都吃不完了。 有人壮着胆子询问为何不向百姓征粮,刘体纯的回答简单有力:“百姓之苦,我等深知,我等之粮,取自贪官污吏、为富不仁者,岂能再榨取穷苦人之口食?” 短短十几日,两当县的风气为之一清,市集重新开张,百姓脸上少了些恐惧,多了些好奇甚至是一丝好感。 他们私下里议论:“这伙流寇,倒比那杜知县在时更讲道理些,当兵的不抢东西,还抓贼,真是稀奇事!” 高栎、刘体纯、马世耀三人心里也明白,这县官是当不长的,探马不时回报外界消息,官军虽暂时未扑向这里,但迟早会来,他们脱离队伍时间也有些长了,需要想办法汇合了,这次来当县官更多是出于一种朴素的实验和一时的意气。 终于,在占领县城约十五天后,哨骑飞马来报,陇州方向有官军调动迹象,似是冲两当而来,三人知离别在即。 撤离的前夜,他们下令将县衙粮仓中剩余的大部分粮食,分装成袋,悄悄堆放于一些贫苦人家的门口。 最后,他们又将县衙大堂打扫干净,马世耀甚至还把那顶白毡帽端端正正放在案上。 次日拂晓,义军整队无声无息地开拔,离开了两当县城,没有焚烧,没有破坏,一如他们来时般一样。 等到太阳高升,百姓们照常打开家门,发现义军已杳无踪迹,他们看到了门口的粮袋,看到了恢复原样却已无官的县衙,知道他们已经走了,很快朝廷又要派新知县过来了。 第355章 义军出商洛山 高栎他们在离开两当县后得知来援官兵是宁夏镇副总兵卜应第和参将官抚民,不过他们也没当回事,在两当县当县官的一段时间也没浪费时间,得知秦州附近有个军马场和茶马司后,几人出城后又杀往西北方向的秦州(今甘肃省天水市)。 卜应第两人得知流寇往秦州方向跑了,心知不妙知道流寇是盯上马匹了,也开始往那边快速赶路。 终究是高栎等人要近一些,他们提前赶到了秦州城外的茶马司和军马场,开始抓马匹,这些马对于流动作战的义军来说都是上好的财富。 官抚民作为先锋走的比卜应第快一些,待他来了之后,流寇已经洗劫了大量马匹,但是却专门留了几百匹马散的到处都是好像是专门给官军留的一样,官抚民一下子就知道了情况不好,但是却无计可施。 自己一眼就看穿了这样简单的计谋,他也没有任何办法,竭力约束自己的队伍,只有平常厚养的家丁不去抢马,其他营兵看见这么多马,眼睛都挪不开了。 现在陕西的马价也贵,一匹劣马有时候都值十两银子,如果抢到一匹好马,可能值几十上百两银子,只要抢到一匹,就意味着自己全家数月的吃喝有了保障,大利当前,谁还管你将爷放什么狗屁,有本事掏钱来,爷们就不追了。 随后,高栎、马世耀率领数百骑兵从茶马司外面杀进来,轻而易举地把漫山遍野的抓马匹的官兵杀得七零八落。 不过也确实有不少官军军士抓住了马,跳上马便跑了,高栎也追他们不上索性就不管了,官抚民此时如果投入家丁反击等待卜应第支援还是有的打,不过战功和自家家丁比起来他选择了后者,所以官抚民带上收拢的营兵就撤退了,去找卜应第会合了。 高栎夺取了此地的茶马司马匹和军马场,夺取茶叶一千斤,马匹四千匹,高栎几人的队伍到此时就是纯马队了,还冗余出来近两千匹马。 随后,前营千总张天琳用俘虏的宁夏营兵打头阵,诈称官军大胜,赚开了秦州城门,杀入了城里。 陕西是穷地方,州城里的官绅们倒是一点都不穷,按老规矩解决了这些官老爷给大明减轻负担后,高栎等人也没想过再客串一把知州,把缴获带上后开始往凤翔府陇州方向进军。 另一边的商洛山中,联军十多万人马和家眷自然不能再一直待在商洛山,没有稳定的钱粮来源注定只能再杀出去,但是此次义军打算分兵行动这样的话就不会被官军再轻易合围了,同时也能减轻打粮的困难程度。 于是张献忠和一丈青等三位掌盘计三万人走镇安入汉中,而刘处直李自成等准备走黑水峪经盩至县(今周至县)准备再次杀入凤翔府。 在宁羌州和巩昌府没抓到流寇的主力,此时的陈奇瑜又开始调兵遣将,集结了河南、陕西、湖广、郧阳四巡抚的兵力。 郧阳巡抚卢象升进驻竹溪县,防止陕西的流寇由白土关再次冲入湖广,湖广巡抚唐晖则进驻襄阳府南漳县,防止闯贼经湖广同陕西的流寇汇合,同时再增援卢象升,他现在手里的兵马不多。 河南巡抚陈必谦进驻卢氏县,扼流寇东进河南之路,陕西巡抚练国事驻兵商州,截断武关道也是防止流寇再入河南,陈奇瑜则集结各省边堡营兵两万多人作为主力,坐镇兴安州,作为机动兵力使用。 陈奇瑜这一手其实挺不错的,扼住了流寇再往其它省跑的道路,让他们只能在陕西流动,洪承畴再率领大队迎头阻击,他负责收网,一切的一切显得那么美好,流寇就只能辗转于陕西的沟壑之中最后被歼灭。 不过呢这年头有没有无线电,几省的总兵和参游这些将领又收不到陈奇瑜的指示,他们只能听自家巡抚的军令,流寇行踪无定,很多时候也只能靠底下将领自己决断。 这年头除了大小曹和李卑这种愣头青忠臣,其它人多半都是有保留的,如果敢让自己家丁拼一把再配合营兵进攻,扯掉流寇一块肉问题是不大的,但愿意这样做的终究是少数了罢了。 而陈奇瑜的安排的人选也有问题,当然也不能全怪他巡抚人选也不是他能管的,新任河南巡抚陈必谦是东林党人,万历四十一年进士,历任河南辉县县令、江西分守道御史虽是从基层干起来的,但从来没接触过军事,在军营一天都没待过。 天启朝时阉党势大,作为东林党的骨干成员陈必谦被罢免回家蹲了十年,一复出便是接替玄默的烂摊子当巡抚,他完全弄不懂行伍之事,许定国、李成栋、卜从善等都不太听他话,他能指挥的便是自己那千把人的抚标还有陈永福的队伍。 既然官军这次还是选择以前的老策略,刘处直和李自成也决定用老办法,出山后直奔关中先去吓唬秦王去,不过这次换了一个地方打不去府城了,而是直奔蓝田县。 这里离西安只有百里,和打西安是一个效果,只要练国事派官军来了,便能打他们一个埋伏,虽然说全歼一个巡抚率领的全部兵力有点不太可能,但是只要歼灭他一部就是成功。 兴安州城内,五省总督临时衙门,督师陈奇瑜正站在地图前欣赏自己的杰作。 “贺人龙、刘迁、夏镐、杨正芳、余世任、杨化麟、柳国镇、唐通都已经到位了,此次定可将流寇击溃全歼。” 一个幕僚兴奋地说,陈奇瑜也觉得很是欣慰,自己上任这么久了,一直是被流寇牵着鼻子走,这一次总算能取得些成果了。 商洛山分兵之后,张献忠等掌盘进入了汉中盆地,运气很好,一仗没打就跳出了包围圈也没有受到什么损失,而一起从河南入川的其它掌盘就没有这么幸运了。 郧阳巡抚卢象升自竹山、竹溪、白河等处进剿拓养坤、张妙手几人,卢象升大发神威,第一战就歼灭两千流寇,同时陈奇瑜的督师标营军官杨化麟、副总兵贺人龙、张天礼三人前来支援卢象升,再次于鸟林关打败拓养坤几人,张妙手战死,拓养坤带着千余残兵跑到了一个叫汉中栈道的地方,又被官军堵住了。 另一边在蓝田县,由李自成佯攻蓝田,刘处直和马进忠、王光兴、慧登相负责打援,打算在这里干掉官军一部。 一个侦察营的士卒快速跑进大帐说道:“大帅,官军离我们不远了。” “练国事派了多少兵马前来? ” “有参将吴宏器、游击杨豸、石崇德计马步兵三千五百,离蓝田只有五十里,现在官军正在扎营,明日应该便能到了。” “李虎去传令,通知马进忠、王光兴、慧登相来我这里商议军情。 大帐内,烛火摇曳,映照着十几张面庞,侦察营士卒带来的消息,让不少人都紧张起来,其实除了刘处直和少数掌盘,大多数义军掌盘没有单独同三边精锐厮杀过,在座的一些人着实有点害怕。 “各位掌盘,这次来蓝田的官军,是陕西巡抚练国事派来的,有参将吴宏器、游击杨豸、石崇德,攻击三千五百兵马,其中骑兵七百,是这三将的家丁,其余兵马都是步兵,各位说应该怎么办呢?” 第356章 大败吴宏器 马进忠摸着自己的胡须,大声道:“大帅,你就直说怎么打吧!这三千多兵马咱们怎么也打的过。” 这马进忠知道,出大力的肯定是刘处直,他只需要敲敲边鼓就能获得利益,这种仗不打是傻子。 王光兴则较为谨慎,同时关营从河南突围后损失颇大,到现在也没恢复就靠着两千老本兵撑门面,几千营兵都是刚招进来的没什么战力,于是他对众人说道“咱们现在在陕西还是不要轻易同官军死战,我们的精锐不好补充,要不通知闯将让他撤围,我们离开这里。” “我不勉强诸位,不想打的可以在旁边看着,但是战后分战利品可不要眼红啊。 看着刘处直这么有信心,慧登相一咬牙决定参与,并且说道“大帅,我与吴宏器有旧仇,到时候我出两百兵马诱敌,那驴日的一定会来。” “诸位掌盘都是一方豪杰,此战关乎我军士气,需得同心协力,要参与作战的掌盘不得划水。” “慧掌盘既然你开口了,诱敌重任,非你莫属,但切记别被官军咬住跑不掉,但又要败得真,撤得快,务必让官军觉得我们是溃退,而非诈败。” 慧登相咧嘴一笑:“大帅放心,装孙子跑路,咱在行!” 刘处点点头,手指点向地图上葛牌镇的位置:“此处沟壑纵横,正是设伏的绝佳之地,老孔你将火炮带过去架设好。” 孔有德抱拳接令道:“大帅,目前营里能用的有二十几门佛郎机和虎蹲炮,都轻便灵活,连夜赶路,天明前必能进入预设阵地,保准不给官军察觉。” “好!”刘处直赞许道,“待慧掌盘将官军引入谷地,以你左营的炮声为号,率先发难,轰击其行军队伍,打乱其阵型。” 他接着部署:“炮击之后,李茂,率部自左翼沟涧杀出;史大成,自右翼冲出来。你二人务必趁其混乱,猛攻其两翼,将其向中间压缩。”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一直沉默的郭世征身上:“老郭你身体养的如何了?” “大帅我身体没问题了,骑兵也养精蓄锐已久。” “好!此战胜负手,在你,待官军遭我步军冲击,阵脚乱后,企图后撤或重整时,你率精骑自其后路猛然杀出,截断归路,彻底冲垮他们!” 郭世征抱拳沉声道:“末将领命!必不辱命!” 刘处直又看向马进忠和王光兴:“马掌盘,你部为第二波合围力量,待前方战起,迅速迂回至谷口,锁死包围圈,并逐步向内挤压。” “王掌盘既然你不想参战,那你部为总预备队。” 他环视众人,语气凝重:“诸位,此战关键在于协同,炮响为号,步军突击,骑兵断后,合围务必坚决。” “官军兵力不少,不可轻敌,尤其是那参将吴宏器,乃是官军主将,若能擒杀,则大功一件。” 几位掌盘和克营军官纷纷起身,抱拳喝道:“谨遵大帅号令!必大破官军!” 翌日,葛牌镇。 晨雾尚未散尽,山间小道上,慧登相率领的诱敌部队且战且退,旗帜歪斜,士卒故作惊慌,丢弃了些许辎重。 后方,官军队伍逶迤而来,参将吴宏器骑在马上,面色谨慎,游击杨豸在一旁道:“吴参戎,贼寇一触即溃,莫非有诈?此地地势沟涧纵横,需防埋伏。” 吴宏器沉吟片刻,道:“杨游戎所虑不无道理,命斥候扩大搜索范围,左右山林以及各个沟涧仔细查探。” “石游戎,你率本部五百人为先锋,加快速度,咬住那股溃兵,试探其虚实,若有埋伏,即刻退回。” 游击石崇德得令,虽心中不情愿,却也不敢违抗军令,吴宏器为主将是练国事亲自下令,只好硬着头皮率部加速前进,逐渐与中军主力和后军拉开了些许距离。 山谷渐渐收窄,石崇德部追得正急,忽然,只听两侧高地上“轰!轰!轰!”数声震天巨响! 左营千总全节指挥的炮队开火了!二十多门小型火炮喷吐出火舌,实心铁弹呼啸着砸进官军行军队列中,顿时人仰马翻,血肉横飞!惨叫声、惊呼声瞬间取代了之前的追击杀喊声。 “有埋伏!快退!”石崇德大惊失色,慌忙勒住战马。 然而为时已晚,炮声未落,左侧山林中一声号炮,李茂率部如猛虎下山般杀出:“杀狗官军!”右侧,史大成也同时率军冲出,怒吼着切入官军侧翼,箭矢如雨,刀光闪烁,义军士卒居高临下,气势如虹。 官军遭此突然打击,顿时陷入混乱,石崇德试图组织抵抗,但队伍已被炮火和两侧突击割裂开来。 后方的吴宏器和杨豸听到前方震天的炮声和喊杀声,心知不妙。“快!前军遇伏,后队变前队,速速撤退!”吴宏器反应极快,立即下令。 但就在此时,大地开始震动,闷雷般的蹄声从他们来路的方向传来,越来越近! “骑兵!是流寇的骑兵!”官军后队发出一阵阵惊恐的呐喊。 只见郭世征一马当先,率领骑兵营右部,如一道钢铁洪流,猛地撞入了试图转身撤退的官军后队!长矛突刺,马刀劈砍,骑兵的冲击力瞬间将官军的撤退阵列冲得七零八落。 “不要乱!结阵!长枪手上前!”杨豸声嘶力竭地呼喊,试图稳住阵脚,但混乱如同瘟疫般蔓延,军士们各自为战,根本无法组织起有效的防御。 吴宏器眼见这下不能反败为胜了,已经决定跑了,在家丁的拼死护卫下,奋力向谷口方向冲杀,企图杀出一条血路。 此时,马进忠部如期出现在谷口,完成了最后的合围。“围紧了!一个也别放跑!”马进忠大吼着,指挥部下步步紧逼。 战场彻底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旋涡,义军步骑协同,内外夹击,将官军分割、包围、歼灭。 “石崇德在乱军中被后营的一个老本兵斩于马下,杨豸被困在一处丘陵,身中数箭,最终被李茂率军乱刀砍死。 吴宏器毕竟是将门之后,亲兵家丁颇为悍勇,拼死保护着他,他看准了马进忠合围部队的一个结合部,集中了身边仅存的约七百人马,以家丁为箭头,不顾一切地猛冲猛打,竟然真的被他撕开了一个口子! “吴宏器跑了!”有义军士卒高喊。 正在指挥全局的刘处直闻言,立即率领自己的亲兵营翻身上马准备追击,又对着军官们下令道:“我去追吴宏器,你们打扫战场督促这些官军投降。” 刘处直率军一路追击,沿途又斩杀了不少溃散的官军军士,追出约十余里,眼看就要追上吴宏器的残部,忽然前方尘头大起,一支队伍拦住了去路。 原来是一支乡勇队伍,有一千五百人装备杂乱,在一名穿着绸衫、手持宝剑的乡绅带领下,竟摆出了阻拦的阵势。 那乡绅高声喊道:“我等乃宝鸡、岐山两县乡勇,特来助官军剿贼!前方可是吴参戎速速过去,贼兵由我等拦住!” 吴宏器见状,如蒙大赦,也顾不上许多,带着残兵败将从乡勇阵旁狼狈掠过,同时对旁边的乡勇头子说道:“感谢救命之恩,来日必然厚报。” 刘处直追至,看到这群不知死活的乡勇,气极反笑:“螳臂当车,不知死活!冲散他们!” 这些乡勇虽然有些血气之勇,但哪里是亲兵营的对手?一次凶狠的冲锋,乡勇阵列便被冲得七零八落,那领头的乡绅也被乱枪戳死,乡勇们哭爹喊娘,四散奔逃。 然而经此一耽搁,吴宏器早已跑得远了。刘处直勒住战马,望着远方扬起的尘土,恨恨地挥了一下马鞭:“便宜这狗官将了!” 他回头望去,葛牌镇方向的杀声已经渐渐平息,一场精心设计的伏击战,以大获全胜告终。 此役,练国事派来的三千五百官军主力几乎全军覆没,两员游击战死,只有参将吴宏器率自己的三百多家丁和几十个侥幸逃脱。 第357章 汉中栈道之困(1) 蓝田县葛牌镇,战场中心。 刘处直带着亲兵营返回这里,此时战场已经被义军收拾干净了,俘虏们也被赶到一边蹲下。 战场上收获了大量军械和铠甲,按照事前约定,负责诱敌的慧登相有三成,负责堵住官军的马进忠有三成,剩余的则归了刘处直,棉甲、布面甲、扎甲都公平分配了,至于俘虏则让他们自己选择去留。 这年头不想干官兵想做流寇那不是也得找个厉害点的吗,这些俘虏大部分都是陕北人在流寇营里居然也有熟人,私下打探后得知了是刘处直实力最强,俘虏的这一千多人居然有八百主动跑到了刘处直这里,剩下的还是其余掌盘子用重利给拉过去的。 蓝田县是官军重点防守,闯营无法快速破城,再围下去也没有意义了,李自成就撤军同刘处直汇合了,战利品刘处直在自己分的那份中也拿了一半给他,准备下一步行动,前往凤翔府不过因为一场意外这事耽搁了,也间接影响了往后事情的发展。 被困在汉中栈道的蝎子块拓养坤和大天王高见以及陆续收留的各家残部合计一万多人自然想要活路, 于是,拓养坤派出信使,向各家掌盘求援,离他们最近的是便是在蓝田县的刘处直,但信使觉得人还不够,便又跑到终南山中求救于张献忠。 不得不说,这些能混大的掌盘都是有原因的别看张献忠平常混不吝和拓养坤关系也就那样但是听到这个消息他还是率两万兵马进去了,但是张献忠没想到这里是陈奇瑜精心设置的一个圈套。 不然拓养坤探马怎么能轻易跑出来,不出意外,张献忠率部进入汉中栈道后也被困在哪里出不去了,官军也不和你打就是谨守隘口准备困死这三万多流寇。 就在刘处直等人还在商议怎么把拓养坤捞出来时,帐帘被掀开,一名风尘仆仆、衣衫被荆棘划得破烂不堪的汉子踉跄扑入, 未等亲兵阻拦,便嘶声喊道:“八大王!八大王被困住了,汉中栈道是一个圈套,陈奇瑜布置了大量军力,他们都出不来了。 帐内霎时一静。李自成猛地站起身:“你说清楚!八大王怎么了?汉中栈道不是只有蝎子块和大天王吗?” 那信使是拓养坤派出的第二批人,显然经历了更多艰险,他喘着粗气,接过旁人递来的水囊猛灌几口,才断断续续道:“是…是陈奇瑜的诡计!他故意留了破绽让拓爷的探马能出来求援…八大王在终南山接到消息,就带着两万弟兄进去了…结果…结果一进去,官军就把所有隘口都堵死了! 现在里面合起来有三万多人,粮草不济,出路全无,官军也不攻,就是要活活困死他们啊!” 消息如同一声炸雷,张献忠部实力雄厚,是义军中一支极其重要的力量,他若覆灭,对整个义军联盟的士气和实力都重大打击,如果就拓养坤在哪里刘处直还不能下定决心去。 但是张献忠被困了他就得考虑一下了,要是张献忠被灭了,自己这边日子也不好过,更何况两人确实也认识了五年多了,中间虽然有摩擦但私下关系早就修复了。 马进忠眉头紧锁:“汉中栈道?是不是在平利县南部的山区,那地方山高谷深,道路狭窄,官军只要卡住几个口子,千军万马也冲不出来,陈奇瑜这狗官,好毒的计策!” 慧登相和王光兴三兄弟也面露难色,纷纷摇头:“那地方去不得,别说救,自己搞不好都得搭进去。” “是啊,官兵以逸待劳,占了地利,我们去硬闯,不是送死吗?” 帐内一时被悲观和犹豫的气氛笼罩,救援意味着要闯入敌人精心布置的陷阱,风险极大;但坐视不理,不仅道义上说不过去,日后各方义军也难以再同心协力,刘处直以后想要团结他们就不容易了。 一片沉默中,刘处直缓缓开口,声音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必须救。”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他身上。 李自成与他目光交汇,重重一拍桌子:“额也去!不能看着敬轩就这么折在里面!” 刘处直看向其他几人:“几位掌盘子的顾虑也有理,那栈道地形狭窄,人多未必有用,反而施展不开,容易成了官军的靶子。 这样吧,”他目光扫过李自成,“既然只有我和闯将愿意去,那就我俩之中去一个。 为了公平,不伤和气,抓阄决定,谁抓到‘去’字,谁就带本部兵马前往救援。 另一位则带领其余各位兄弟,按原计划向凤翔府转移,为我们稳住后方,也可牵制官军兵力。” 这个提议既顾全了大局,也避免了内部争执,众人皆无异议,李自成虽更想亲自去,但也知这是眼下最合适的办法。 亲兵很快做好两枚纸阄,放入头盔中摇晃,刘处直示意李自成先取,李自成深吸一口气,伸手拈出一枚,展开一看,上面空空如也。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刘处直手中那最后一枚,他平静地打开,一个墨迹淋漓的“去”字赫然在目。 “看来,这天意让我走这一趟。”刘处直将字条示于众人,“兄长,就拜托你了带着义军去凤翔府了,对了记得帮我联系一下高栎他们,各位兄弟,保重!” 李自成用力抱拳:“义弟,千万小心!若事不可为,速退!额在凤翔府等你消息!” 马进忠、慧登相、王光兴也纷纷拱手,神色复杂,既有敬佩,也有一丝庆幸。 计议已定,各自迅速行动,李自成整合各部,带着近四万兵马,浩浩荡荡向西北方向的凤翔府进发。 而刘处直则立刻点起本部七千人马,这七千人是分兵后他最后的底牌了,到现在他也不清楚高栎几人情况到底如何了,不过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横竖也得走一遭了。 刘处直简单向部下说明了情况,强调救援义军兄弟的重要性,队伍是他一手带起来的,李茂、史大成、郭世征等均无意见,唯一有点顾虑的孔有德也忍住了没说话,他已经没有退路了,只能跟刘大帅一条路走到黑。 刘处直率部离开蓝田,不再掩饰行踪,以最快速度向南方急进,目标直指平利县汉中栈道东北方向的入口区域。 与此同时,他派出了侦察营的几个士卒,携带他的亲笔信,设法潜入栈道,寻找张献忠和拓养坤部。 信中的内容很简单:告知他们援军已至,约定时间,里应外合,集中力量猛攻官军最为薄弱的一处隘口,根据先前信使信息和地形判断,选在了栈道中段的黄洋峪,从这里出去便是黄洋河,离去湖广的白土关不远了,虽然有卢象升在把守,不过总比困在死地里面强。 这个过程并非一帆风顺,官军封锁严密,侦察营的夜不收折损了好几人,才终于有一队成功利用夜色和复杂地形,摸过了官军的哨卡,找到了困守在栈道深处、已是人困马乏的张献忠、拓养坤、高见等部。 第358章 汉中栈道之困(2) 得知刘处直竟亲自率兵来救,栈道内的义军首领们又惊又喜。 张献忠原本因被困而积攒的暴戾之气也稍减,拍案道:“他娘的!刘大帅够意思!咱老子要和他结拜!” 拓养坤更是感激涕零,他们迅速回信,同意计划,并详细说明了黄洋峪官军的布防情况和内部义军可投入战斗的兵力。 信使再次冒险带回消息,刘处直仔细研究了情报,制定了详细的进攻方案:他率本部七千人于约定时间拂晓发动佯攻,吸引官军主力注意;而栈道内的张献忠、拓养坤则组织所有能战之兵,约两万余人,集中全力猛冲黄洋峪的官军阵地。 崇祯七年三月十七日,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刘处直率领人马,悄然进抵黄洋峪外侧,士卒们口衔枚,马裹蹄,无声地进入攻击位置。 东方微微泛起鱼肚白,刘处直深吸一口清冷的空气,猛地挥下手臂!在各营营官指挥下,震天的喊杀声骤然打破山谷的寂静!义军如猛虎下山,向官军的外围防线发起了凶猛的突击! 箭矢如雨,火铳轰鸣,刀光闪烁,官军显然没料到外围还有如此规模的义军生力军,一时有些慌乱,但很快凭借工事组织起抵抗,战斗瞬间进入白热化。 正如计划,官军的注意力被刘处直牢牢吸引,不断有援兵向这个方向调动,栈道内,张献忠、拓养坤听到外面震天的厮杀声,知道时机已到。“兄弟们!刘大帅来接应我们了!冲出去!杀光官军!” 张献忠大吼一声,挥舞长刀,身先士卒地向黄洋峪隘口冲去!身后是饿久了眼、憋足了劲的两万多义军,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澎湃地冲击着官军的壁垒。 官军腹背受敌,顿时陷入混乱,黄洋峪的守军虽然拼死抵抗,但在内外夹击之下,阵线开始动摇、崩溃!胜利的天平似乎正在向义军倾斜,刘处直见状,下令加强攻势,试图一举击穿官军阵地,与里面的义军汇合,张献忠部也眼看就要冲垮当面的阻碍。 就在这关键时刻,天色陡然剧变!原本只是阴沉的天空,骤然乌云密布,漆黑如夜,狂风大作,吹得人睁不开眼,战旗猎猎作响,几乎要被撕裂。 紧接着,一道刺眼的闪电撕裂天幕,震耳欲聋的炸雷仿佛就在头顶响起!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落下来,瞬间就变成了倾盆暴雨,天地间一片水幕,几步之外难见人影。 这雨来得太猛、太急!山谷间顿时响起巨大的轰鸣声,那不是战鼓,也不是喊杀,而是山洪爆发的恐怖咆哮!“不好!山洪!” 有经验的老兵惊恐地大喊,但已经晚了,浑浊的洪水裹挟着泥沙、石块、折断的树木,从两侧的山坡上奔腾而下,如同咆哮的巨龙,瞬间冲入了狭窄的栈道和交战区域! 人为的厮杀在这恐怖的自然威力面前显得微不足道。无论是官军还是义军,都被这突如其来的灾难打懵了,洪水冲垮了简易的工事,卷走了士兵,淹没了道路,更可怕的是,暴雨引发了大规模的山体滑坡和泥石流! 轰隆隆的巨响连绵不绝,大地都在颤抖,大量的泥土、巨石从山坡上倾泻而下,瞬间就将克营刚刚打开的攻击通道和撤退路线彻底掩埋、堵塞。进军的道路不见了,退路也消失了,他们来时经过的一些山谷溪流,眨眼间变成了汹涌的激流,根本无法渡过,战斗被迫完全停止。 官兵和义军都仓皇向高处躲避,再也顾不上厮杀,每个人脸上都充满了惊恐和绝望,陆雄则指挥辎重营保护粮食,随军的一些铠甲武器包括火炮也只能放弃了。 刘处直在亲兵的保护下,奋力攀上一处较高的岩石。他举目四望,只见一片汪洋泽国,泥石流造成的巨大堆积体如同堤坝,将他带来的人马与外面的世界彻底隔绝开来,他们和栈道里的张献忠、拓养坤部一样,彻底被困在了这片死亡区域之中。 雨水冲刷着他脸上的血污和泥水,冰冷刺骨,刘处直的心也沉到了谷底,千算万算,算尽了人事,却终究敌不过天意。 计划功败垂成,不仅没能救出人,现在连他自己和带来的七千兵马,也陷入了绝境,粮草也不知道还能用多久,地形彻底改变,与外界的联系完全中断。 暴雨持续了整整一天一夜才渐渐停歇,但灾难留下的创伤触目惊心,道路彻底断绝,山体变得极不稳定,随时可能有新的滑坡。刘处直收拢部队,清点人数,万幸的是,由于处在攻击阵型,部队相对分散,且反应及时,大部分士卒得以逃到高处,但仍有数百人在洪水和泥石流中失踪或丧生。 更重要的是,辎重损失惨重,除了陆雄带走了两千石粮食,辎重营携带的武器铠甲火炮都损失殆尽,骡马也损失不少,现在就只有一千多匹牲畜了,金银珠宝倒是没什么损失,提前放在一处洞穴没被水卷走,但是相对于武器铠甲来说,刘处直还是想选择武器与铠甲。 另一边,张献忠、拓养坤也勉强稳住了阵脚,通过艰难的方式取得了联系。 暂时没有了官军的威胁,官军同样损失惨重,且通道被阻隔一时也无法组织有效的进攻或封锁,但更大的生存危机笼罩了所有人。 刘处直、张献忠、拓养坤、高见等人在一处勉强清理出来的山坡上会面了,劫后余生,众人脸上都没有喜色。 张献忠看着刘处直,咧了咧嘴,笑容有些苦涩:“格老子的……刘兄弟,你这运气……真是说来就来啊。” 他这话不知是抱怨还是自嘲,刘处直摇摇头,望着眼前被大自然强行改造过的地形,沉声道:“事已至此,多说无益,官军一时进不来,我们也出不去,当务之急,是活下去。” 数万人被困在这片被洪水蹂躏过的区域,粮食匮乏,伤兵满营,士气低落,必须立即组织起来,寻找一切可食之物,打猎、挖野菜、甚至剥树皮;搭建临时营寨躲避风雨;救治伤员;还要时刻警惕山体再次滑坡和官军可能的小规模渗透探查。 刘处直带来的部分物资成为了这支队伍此刻最重要的支撑,他的组织能力也在混乱中凸显出来。 在陆雄辅佐下安排分配各营粮食,让他们暂时饿不死,建立营寨避雨,这场大雨不会就下这么一会儿。 然而,前途依旧一片迷茫,出路在何方?粮食能吃多久?天气会如何变化?官军会有什么后续动作,对于现在的义军来说都不知道。 第359章 汉中栈道之困(3) 暴雨虽然停止了,但老天爷似乎并没有打算放过这群被困在汉中栈道地区的农民军,打算彻底玩死他们。 天空仿佛被捅破了一个窟窿,持续不断地洒下淅淅沥沥的雨水,不再是倾盆之势,而是那种缠绵不绝、无孔不入的阴冷细雨,偶尔还会转为中雨,一下就是一天。 一天,两天……十天,二十天…… 时间在潮湿和阴冷中缓慢流逝,其他人没有管日子,而宋献策却专门算着日子,转眼间,这种恶劣的天气竟然持续了七十多天! 这连绵的阴雨,其破坏力甚至超过了最初那场狂暴的山洪,它像一种缓慢而恶毒的诅咒,一点点地侵蚀、瓦解着数万大军的战斗力。 首先便是装备的灾难, 士卒手上的弓大部分都因为潮湿损坏了,无法再射出箭矢。 对于弓弦来说这是最致命的打击,弓身受潮尚可擦拭,但弓弦一旦长时间受潮,就会变得松弛、失去弹性,甚至发霉腐烂。 无论士卒们如何用油布包裹、放在相对干燥处烘烤,都无法抵挡无孔不入的湿气。 噼啪的断裂声时常在营中响起,一名名弓箭手心痛地看着自己的武器变成无用之木,雨一口气下了七十天,军中能用的弓箭十不存一,火器也丢的差不多了,远程打击能力几乎归零。 除了弓箭,刀剑锈蚀情况也严重,铁器在这场漫长的雨水中迅速锈蚀,士卒们随身携带的刀剑、长矛铁刃、箭头,甚至甲片上的铁钉,都蒙上了一层红褐色的锈迹。 即使日夜不停地擦拭打磨,也赶不上锈蚀的速度。许多刀剑变得钝拙,刃口出现锈坑,威力大减。 衣甲也潮湿不堪,棉甲、布面甲吸饱了水分,变得沉重无比,穿在身上冰冷刺骨,且难以晾干。 许多士兵的甲胄内侧甚至长出了霉斑,扎甲的金属部件锈蚀,皮绳变得脆弱,衣甲不仅失去了防护功能,反而成了消耗体力、滋生疾病的温床。 马匹在泥泞湿滑的地面上站立、行走,马蹄长期浸泡在泥水中,马蹄铁磨损极快,甚至脱落,更重要的是,马蹄本身软化、破裂,引发感染和跛行,不少宝贵的战马因此废掉,义军的机动性丧失殆尽。 环境的恶化也影响着队伍,营地始终处于泥泞之中,帐篷漏水,地面永远是一片烂泥塘。 干燥的柴火木炭成为最紧缺的物资,生火变得极其困难,想要烤干衣物、吃口热食都成了奢侈。 伤员的病情急剧恶化,伤口感染、溃烂,加上湿冷引发的风寒、疟疾等疾病,每天都在夺走生命,药品早已用尽,随军的医馆束手无策。 刘处直、张献忠等人并非坐以待毙,他们组织人手,冒着雨和滑坡的风险,艰难地清理被泥石流堵塞的道路。 但是进展极其缓慢,往往清理一段,新的小规模滑坡又掩埋一段, 另一边五省总督陈奇瑜同样没有闲着。 他深知这场天灾帮了他的大忙,他并未急于进攻,而是继续调动兵力围困黄洋峪里面的流寇。 就在义军几乎耗尽全力,终于勉强清理出一条狭窄、泥泞、极不稳定的通道时,却发现官军早已在外围构筑了更加坚固、更加密集的营垒和工事!鹿砦、壕沟、箭楼林立。 官兵们有房屋可住,有附近百姓运送军需,他们穿着干燥的衣物,拿着还能用的武器,死死扼住了每一个可能的出口。 陈奇瑜的策略没有丝毫改变,那就是困死流寇,虽然因为饷银不足,官军不想发动进攻,不过陈奇瑜也没打算主动进攻,只需要守住隘口,看着雨水、饥饿和疾病替他完成剿灭流寇的任务。 希望的曙光刚刚露出一丝,就被官军冰冷的壁垒和连绵的阴雨彻底浇灭。 绝望的情绪像瘟疫一样在军中蔓延,粮食已经见底,所有能吃的都被搜刮干净,战马被忍痛宰杀,树皮草根被剥挖殆尽,甚至老鼠和虫子都成了抢手货。 每天都有士卒因为饥饿和疾病无声无息地倒在泥泞中,再也起不来,士气低落到了极点,往日凶悍的老本兵们如今面黄肌瘦,眼神麻木,抱着锈蚀的武器,蜷缩在漏雨的窝棚里,听着腹中的饥饿声和同伴的呻吟,等待着脱离危险。 这种极端的环境下,内部的矛盾也开始滋生。 张献忠的暴躁脾气与日俱增,他不学张飞鞭挞士卒,而是每天在雨中练武发泄自己的愤怒,或者是找茬揍自己的儿子张定国和张可旺一顿。 现在他觉得最对不起的就是刘处直,如果不是为了救他们也不至于跟着一起受苦。 各部之间为了争夺所剩无几的食物和相对干燥的栖身之地,不时发生摩擦和斗殴。 刘处直成为了义军中最重要的稳定力量,他的部队纪律最好,保存的实力也相对完整。 他不断奔走于各掌盘之间,调和矛盾,强调唯有团结才有一线生机,他将本就不多的粮食分出一些给最困难的队伍,亲自巡视营地,鼓励士卒。 他的威望在这绝境中不降反升,不仅本部士卒对他死心塌地,张妙手的残部也纷纷来投靠他,虽然武器装备损失的多了些,不过人数倒是增加了。 雨,终于在某一天,渐渐变小,然后停了,乌云散去,久违的阳光透过云层缝隙照射下来,照亮了这片满目疮痍、尸骸遍野的山谷。 然而,阳光带来的并非希望,而是更残酷的现实,它清晰地照出了所有人的憔悴,照出了锈蚀的刀兵,照见了官军远处严整的营寨。 粮食彻底断绝了,刘处直知道,不能再等了,坐以待毙,只有全军覆没一个下场, 他召集了张献忠、拓养坤、高见,以及麾下还能战斗的将领。 “诸位,”刘处直的声音因饥饿而有些沙哑,,“我们没时间了不能再等了,得想办法出去了。” 一旁的大天王高见抱着头说道:“我们还怎么出去啊,队伍在这里磨了几十天还能有五成战力吗,打不过官军只能等死了。” “我倒是有个办法可以尝试一下,就是各位得出点血了。” “他奶奶的,如果能出去啥代价都行,刘大帅有话明说吧。” “我的办法就是用各位在豫北的使用过的诈降,只不过你们骗过京营的两个太监一次了,再去可能就没用了,我没参与那次诈降可以派人去试试。” “各位掌盘把所有的金银珠宝都交出来不准藏私,我们贿赂陈奇瑜和他身边的人,官军欠饷这么久,又冒雨作战了数月,他们不进攻我猜也是因为饷银不足,军士们不好驱使打硬仗,用这招成功的可能性不低。” “陕西这鬼天气也是绝了,前两年连续大旱,如今这雨却下起来不停,这太阳估计也出不了多久雨还得继续下,所以咱们今天就得做决断了。” “好!没说的,反正也出不去,有啥想法都要试试看,我把营里所有的财物都给大帅。” 紧接着,拓养坤等人也纷纷表态,将各营财物聚集后,发现东西也不少,大概有七八十个箱子。 而宋献策就在旁边写投降书,书中把陈奇瑜都夸出花来了,在崇祯七年六月初,由一个使者去送往栈道外面的官军军营。 第360章 贿赂官军将领 就在宋献策写完投降书时,各营掌盘的亲兵们纷纷抬进一些沉重的木箱,箱盖打开,帐内顿时被珠光宝气映亮——有成锭的金银,有各色珍玩玉器,还有从官府豪强处得来的精美绸缎。 “这份投降书拿着去,打通关节后再由这些将领替我们递上去。” “官军将领也是人,也有乡梓故旧之情。”刘处直的手指划过一份粗略的名单,上面是外面官军将领的名单,基本上都是陕西人。 “外面兵最多的杨化麟,是陈奇瑜的督标中军官,好像是关中渭南县人,老史你也是关中人由你去找杨化麟,不必说其它的,只叙乡谊送上土仪。” “大帅放心,咱们和官军将领们都没啥深仇大恨,他们也缺钱,这事好做。” “延绥副总兵刘迁,榆林人也是固原镇出身,老郭,”刘处看向骑兵营营官郭世征,“你亦是固原出身,曾在他麾下待过,由你去见刘迁,或许能说上话。” 各营掌盘依次点将,根据探听来的官军将领籍贯、出身,派出了相应的人去联络感情,目标明确,就是贺人龙、夏镐、杨正芳、余世任、柳国镇、唐通这些人,每一份都是厚礼。 宋献策最后补充道:“各位将军记住,我们不是去求饶,是去给他们一个不动刀兵就能拿好处、向上交代的理由,礼要足,话要软,但腰杆不能彻底弯下去,不能让他们瞧不起我们,不然这个招抚他们就会觉得没有意义。” 次日清晨,薄雾未散。 史大成只带了自己亲兵十五人,押着五辆盖得严实的骡车,走向官军东大营,离营门百步,便被尖锐的哨箭警告止步。 “止步!再近前格杀勿论!”哨塔上传来厉喝。 史大成深吸一口气,用带着浓重关中口音的官话高声喊道:“营内可是杨化麟杨将军乡党?在下是对面的营官,久闻杨将军威名,特备些许家乡风物,前来拜会!绝无兵器!”他示意亲随掀开车帘一角,露出内里的箱笼,而非刀枪。 营门寂静片刻,过了一会儿,侧门打开,一名队官带着数名军士出来,警惕地检查了车辆,又搜了史大成等人的身,才引着他入营。 史大成的亲兵则从车上取出了银两给了这些军士一人一个大银锭,一个足有二十两,顶他们两年军饷,这一下关系就拉近了,亲兵和这些官军就开始叙旧,进入杨化麟营帐前,他们还好心提醒今天将爷心情一般。 督标的营帐内,杨化麟一身戎装,端坐案后,面色冷峻地看着史大成进来行礼。 “史大成,我听说过你也是个造反五六年的老贼了”杨化麟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你我分属两方,何来乡党之说?你这这些土仪,怕是烫手得很。” 史大成再次躬身,态度谦卑却不谄媚:“将爷明鉴,确是两方,然乡音难改终究都是关中人,乡情难忘。 在下离乡日久刚刚回来,偶得些关中旧物,思及将爷常在军中,恐亦怀念故土风味,故冒昧前来,送上些许薄礼,只是些土产、玩物,聊慰思乡之情罢了。”他递上礼单,措辞极谨慎,只字不提招安一事。 杨化麟扫了一眼礼单,眼皮微微一跳,上面罗列的东西,可绝非什么土产玩物能形容。 他沉默片刻,手指在案上轻轻敲击:“哦?关中如今兵荒马乱,还有这等好物?” “总有些旧家底子,辗转流落出来。”史大成含糊道,“将爷为国戍边,劳苦功高,些许心意,还望笑纳,若将爷觉得不妥,在下即刻便走,绝不敢让将爷为难。” 话说到这个份上,点到即止,杨化麟自然明白这土仪的分量和背后的意图,他沉吟良久,最终对家丁挥了挥手:“将史营官的家乡土产抬去后帐,史营官,远来是客,喝杯粗茶再走吧。” 这便是收下了。史大成心中稍定,知道事情成了一半。 另一边,郭世征的经历则要曲折一些。 他见到延绥副总兵刘迁时,这位边镇出身的将领态度更为粗暴。 “郭世征?老子听说过你,原也是个吃皇粮的,竟从了贼!还有脸来见老子?”刘迁劈头便骂。 郭世征面色不变,抱拳道:“总镇,世事艰难,一步走错,难以回头,今日前来,非为叙旧,更非狡辩,只是念在同为一镇出来的乡党,特备一份厚礼,总镇和麾下弟兄们戍边辛苦,朝廷粮饷时有不及,这些,或可略解燃眉之急。” 他直接让人将三辆大车赶到帐前,打开箱盖,里面是耀眼的金银和布匹。 刘迁盯着那些财物,眼神复杂,骂声低了八度:“哼!想用钱买命?老子收了你的钱,就能放你们走吗?” “不敢。”郭世征道,“只求将军能在陈督师面前,为数万生灵,美言一二,若能招安,便是活命之恩,将来有驱使在所不辞,哪怕去辽东打东虏都没有问题。” “若不能……这些财物,也算在下等对家乡兄弟的一点心意,总好过落入他人之手,或毁于战火。” 刘迁围着大车转了一圈,抓起一锭银子掂了掂,又扔回箱内,发出沉闷的响声,他想到了延绥欠饷也有五六月了这笔钱来的正是时候自己给下面发一个月的饷银还能赚不少,想通之后刘迁一摆手:“东西留下!滚吧!至于上头怎么说……老子自有分寸,投降书你们自己拿回去吧,写的也太谄媚了。” 郭世征知道,这事有戏了,刘迁的态度虽恶劣,但收下了东西,便是默认了。 其余各位掌盘派出的使者,经历大抵类似,凭借着同乡、旧识的由头,加上沉甸甸的金银珠宝,终于敲开了官军将领营门,将招安的意图传递了过去。 翌日,官军大营,黄洋峪外的一处偏帐内。 收了流寇厚礼的几位主要将领,杨化麟、刘迁、贺人龙、夏镐、杨正芳、余世任、柳国镇、唐通等人都聚在了一起,帐内气氛微妙,大家心照不宣。 杨化麟先开口,语气斟酌:“督师一心要剿,然贼寇虽困,犹有三万之众,拼死突围,我军伤亡必重。届时,朝廷追问下来也不好交代啊。” 刘迁接口,更直接些:“弟兄们缺饷大半年了,怨气不小,都不想死战,再说,高迎祥、李自成等流寇还在外面流窜,若我军在此地损耗过大,其他方向恐生变故。” 临洮副总兵柳国镇点头:“确是此理,况且,此番贼渠遣人送来土仪,言辞恳切,确有乞降之意,若能不成而屈人之兵,招抚成功,亦是督师一大功绩,朝廷面上也好看。” 夏镐补充道:“贼营中也多数是我官军逃兵,若能甄别收编,亦可补充我军兵力。” 你一言我一语,核心意思只有一个,仗打下去代价太大,不如顺水推舟,接受贿赂,建议招安。 这样大家既得了实惠,又能避免死战,还能在督师那里落个顾全大局的好名声。 最终,众将推举地位最高的杨化麟和刘迁为首,决定一同去面见五省总督陈奇瑜,陈说利害,力主招抚。 杨化麟整理了一下衣甲,对众人道:“见了督师,言辞需谨慎,一切以军事利害、朝廷体面为重。” 第361章 陈奇瑜上疏招安 杨化麟与刘迁二人整饬衣甲,互相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底那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他们身后,站着贺人龙、夏镐等一众收了礼品的将领,虽未一同进帐,但他们的态度已然明确,必须说服督师接受招安。 从天启七年王二造反到现在七年多了,大家也看明白了,流寇是剿不完的,以后和流寇合作的机会还多,哪怕这次真被骗了他们也不亏。 五省总督陈奇瑜的行辕大帐,气氛肃杀,陈奇瑜端坐于上首,面沉如水,正看着着各地送来的军报。 他是万历十八年出生,今年四十四岁,在督抚大员里面算是很年轻的,见杨、刘二人进来,他只略抬了抬眼,并未停下手中的笔。 “督师。”杨化麟与刘迁上前,恭敬行礼。 “何事?”陈奇瑜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 杨化麟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斟酌着开口:“启禀督师,末将等此番前来,是为峡内流寇之事,克贼、八贼、拓贼几部被困已逾两月,粮草殆尽,伤患日增,确已陷入绝境。” “哦?”陈奇瑜放下笔,目光扫向二人,“如此说来,正是毕其功于一役的良机,尔等不去整军备战,来此作甚?” 刘迁性子更急些,抱拳道:“督师明鉴!贼寇虽困,然人数仍众,犹有三万之数。 困兽犹斗,若我军此刻强攻,彼等为求生路,必拼死反抗,我军兵力虽精,然亦只有两万,且……且弟兄们久战疲敝,粮饷亦不充裕,强行攻坚,伤亡恐难以预料。” 他这话半真半假,官军确实厌战缺饷,但难以预料的伤亡里,也包含了他们不愿折损实力的私心。 杨化麟立刻接过话头,语气更为圆滑:“刘协台所言甚是,督师,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纵然胜了,亦是惨胜。” “届时若其他流寇股如高迎祥、李自成等乘虚而来,我军恐无足够兵力应对,督师主五省军务,流寇行踪不定,万一他们跑到其它地方攻城掠地,朝廷怪罪下来可不好啊。” 陈奇瑜身体微微后靠,手指轻敲桌面:“那依你二人之见,该当如何?”他显然听出了些弦外之音。 杨化麟心中一凛,知道关键时刻到了,他小心翼翼地说道:“督师,那克贼已数次暗中遣人递话,言辞恳切,声称走投无路,愿率部乞降,接受朝廷招安。 末将以为,若其真心归顺,我不费一兵一卒,即可平定此数万之众,岂非上策?既能保全我军实力,又能彰显督师恩威,使朝廷知我督师剿抚并用之能,此乃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 “招安?”陈奇瑜冷哼一声,“此等反复流寇,今日降,明日叛,如何可信?倘若其诈降,一出峡谷,便如鱼入大海,岂非纵虎归山?本督如何向朝廷交代?” 刘迁忙道:“督师所虑极是!然此次不同往日。彼等深陷绝地,内外交困,投降乃其唯一生路。” “我等可严加条款,令其先缴械,分散安置,遣散老弱,挑选精壮编入我军以为前锋,严加看管。” “彼等若敢再生异心,我大军顷刻可灭之!若能成功招抚此巨寇,亦是督师任内一大政绩,朝廷必有重赏,强过在此苦战,损兵折将,胜负犹未可知啊。” 这番话,既点了风险,又强调了利益,更暗示了强攻的不确定性,句句说到了陈奇瑜的心坎上,他确实不愿打这场没有把握的硬仗,若能稳妥招安,自然是天大的功劳,他总督五省这么久了,朝廷就拨了二十万两白银当军费。 理论上来说,一直围困也能把流寇饿死,可是官军同样要吃饭,兴安地区山多民穷,又不能指望刚刚被流寇抢过的郧阳协饷。 这样耗下去,对官军也未必有利,一旦流寇狗急跳墙要突围,官军就算获胜也必然损失惨重。 纵然能歼灭克贼等人,将来又用什么去对付李自成、高迎祥他们呢,听闻克贼还有一支野战兵力在外,同样也不好打,若是克贼真的降了,这支兵马岂不是就归了朝廷了吗。 陈奇瑜沉默良久,帐内只闻灯花噼啪作响。他目光扫过杨化麟和刘迁,似乎想从他们脸上看出些什么,杨、二人垂首恭立,不敢与之对视。 终于,陈奇瑜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沉稳,却已然做出了决定:“既如此便依尔等所议,杨化麟,你即刻草拟招安条款,务必苛刻,令其再无反复之力,刘迁,你负责受降事宜,严密监视,若有异动,格杀勿论!” “末将遵命!”杨化麟与刘迁心中大喜,连忙抱拳领命,暗暗松了口气。 “此外,”陈奇瑜补充道,眼神锐利,“此事需立刻快马奏报朝廷,请皇上和兵部定夺,在朝廷旨意到来之前,严密围困,不得松懈!” “是!” 数日后,北京,紫禁城,文华殿。 兵部尚书张凤翼手持陈奇瑜的六百里加急奏疏,躬身向御座上的崇祯皇帝禀报。 “陛下,五省总督陈奇瑜急奏,言其大军已将流寇刘处直部三万余人,围困于汉中峡谷绝地。” “贼寇粮尽援绝,上天无路入地无门,贼渠刘处直幡然悔悟,率众泣血乞降,愿接受朝廷招安,洗心革面,重做良民。” 崇祯皇帝朱由检面色疲惫,眼中带着惯有的猜疑:“招安?陈奇瑜确信贼寇是真心归顺?而非缓兵之计,不会又像豫北那样吧。” 张凤翼早已打好腹稿,从容奏对:“陛下,陈奇瑜在奏疏中言明,贼寇确已山穷水尽,困顿至极,投降乃其唯一生路。” “且陈督师已拟定严苛条款,令其先尽数缴械,分散安置,汰弱留强,将其精壮编入官军严加约束,断其反复之可能。” “此举,可免官军同残寇血战之伤亡,可节省巨额饷银,可速定地方,亦可显陛下天恩浩荡,予迷途者自新之机。” “若剿之,纵胜,亦伤我元气;若抚之而成,则陕南大患可除,朝廷可专心应对辽东及其余流寇,实为一举多得。” 他顿了顿,观察了一下皇帝的脸色,继续道:“况且,陈奇瑜麾下将领如杨化麟、刘迁等,皆久经战阵,彼等亦认为招安可行,强攻不智,此乃前线将帅之公议。” 崇祯皇帝默然不语,国库空虚军队缺饷,若能不战而平数万之众,诱惑实在太大,自己能省好多钱啊,上个月陈奇瑜要求发十万两白银充作军费自己给搪塞过去了,如果继续打下去,还得给他银子确实有点亏。 他虽多疑,但也渴望尽快平定流寇,思考过后,崇祯下旨道:“既如此,便准卿所奏,着陈奇瑜妥善办理招安事宜,务必安插得宜,严防再叛,若处置不当,致贼复燃,朕唯他是问!” “陛下圣明!”张凤翼深深躬身,心中一块石头落地,此事若成,于他兵部尚书而言,亦是一大政绩。 皇帝的旨意以最快的速度传回汉中前线。 陈奇瑜接到圣旨,心中大定,立刻升帐,召集众将,正式宣布招安决定。 “诸位,皇上天恩,准予招安!杨化麟、刘迁,命你二人即刻前往贼营,宣示朝廷恩德及招安条款!” “末将遵令!” 峡谷内,义军大营。当刘处直、张献忠、拓养坤等人看到杨化麟、刘迁手持圣旨和黄盖,带领一队官军前来宣旨时,所有人都知道这次危机总算快要过去了。 “罪民刘处直,领旨谢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他高声叩拜,声音在峡谷中回荡。 身后,四万多名面黄肌瘦的义军跟着一起跪拜在地。 杨化麟宣完旨,上前一步,对刘处直道:“刘掌盘,既受皇恩,望你好自为之,约束部众,依条款行事,莫负朝廷一片仁德之心。” 按朝廷要求,义军每一百人设立一名安抚官负责遣返原籍安置,至于武器和铠甲大部分都是一堆破烂留着也没用了,除了一些还能使用的大部分都被交上去了,不过刘处直和其它掌盘都给每个老本兵塞了十两白银等转移时让他们同官军做生意,再买新的。 就这样义军跟着官军出了汉中栈道,与官军各级将领互相作揖行礼、畅饮欢宴,交换马匹骑乘,同床酣睡。 靠着身上的白银,没有衣甲的都得到了装备,没有弓箭的都获得了武器,饿了多日的都吃饱了肚子,在往关中转移的途中,陈奇瑜严令各地官军不准袭击这些投降的流寇。 如果朝廷真的好好安置这些人,免税一年给予牛种和农具耕牛,这四万多人至少跑一大半,但朝廷这次招安同样和往年一样只负责送回原籍,注定不能吸引什么人。 在一个晚上,张献忠安排人绑了这些安抚官,本想将他们全部杀了,刘处直阻止了他,毕竟这一路上重新武装还靠他们鼎力支持呢,于是将他们放了回去,然后往凤翔府进发,攻下了宝鸡、麟游两县,陈奇瑜得知消息后冷汗淋漓不知所措。 第362章 招抚失败后的事 时间回到成功招抚的第二天,兴安州的五省总督临时行辕,督师陈奇瑜正拈须看着壁上地图,盘算着如何向朝廷呈报招抚大功,方能获最大封赏。 几日来,他已在脑中反复推敲奏疏措辞,务必使其既显己功,又不露矜夸,最好还能暗伏几笔,为日后入阁拜大学士铺路。想到得意处,他嘴角不禁泛起一丝笑意,端起案上香茗,轻呷一口。 “督师大人!督师大人!不好了!大事不好了!” 一声凄厉惊惶的呼喊如同冷水泼面,打断了他的春秋大梦,陈奇瑜不悦地皱起眉头,正要斥责何人敢在节堂如此喧哗,却见他从山西老家带来的随从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色惨白如纸,汗出如浆,官帽歪斜,衣襟散乱,竟似丢了魂魄一般。 “成何体统!”陈奇瑜放下茶盏,厉声喝道,“天塌下来了不成?” “督师大人……天、天真的塌了!”随从扑倒在地,声音带着哭腔,“刚、刚传来的急报!那帮天杀的流寇出了栈道才到凤翔府地界,就又聚众反了!他们绑了监军安抚官,重新啸聚,如今人数更多,正在向西猛扑,连破两座县城了!” “哐当!”一声脆响,陈奇瑜手中的汝窑瓷杯跌落在地,摔得粉碎,温热的茶水溅湿了他的袍角,他却浑然不觉。 “你……你说什么?”他猛地站起身,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四肢瞬间冰凉,“反了?他们……他们怎么敢?怎么可能?”他一把揪住随从的衣领,目眦欲裂,“消息确凿?是不是误传?!” “千真万确啊督师!凤翔府的告急文书和溃兵同时到的!说是贼首刘处直、张献忠亲自带的头,据回来的安抚官们说,他们不是未真心投降,盔甲兵器都藏的好好的,一出绝地,立刻翻脸!此刻恐怕已是烽火遍地了!” 陈奇瑜如遭雷击,猛地松开手,踉跄着倒退数步,脊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墙壁上,他看着地图上那标志着汉中栈道的险要山谷,冷汗,瞬间浸透了他的里衣,额头上豆大的汗珠滚落下来,眼前一阵发黑,耳边嗡嗡作响。 “完了……全完了……”他喃喃自语,身体不由自主地顺着墙壁滑落,瘫坐在冰凉的青砖地上。方才那些入阁拜大学士、封妻荫子的美梦,顷刻间化为泡影,只剩下无尽的恐惧和冰冷的现实。 招抚是他一力主张,陛下亲自批准的!如今闹出这等滔天大祸,流寇一跑又会糜烂数省,这欺君误国、纵虎归山的弥天大罪,是要掉脑袋的!甚至可能祸及家族! “督师大人!您醒醒!现在不是发呆的时候啊!”随从见他面如死灰,眼神涣散,急忙爬过来摇晃他。 这一摇晃,让陈奇瑜从巨大的惊恐中稍稍回过神来,不行!绝不能坐以待毙!必须自救!为官多年的本能立刻被激发出来——第一时间,必须甩脱干系! 他的眼珠急速转动着,混乱的思绪飞快地凝聚到一个点上:找替罪羊! “对……对!不是我的错!是有人……有人坏了抚局!”他猛地抓住随从,像是抓住救命稻草,“快!快去查!当初招抚之时,可有地方官不听号令,曾与义军……不,与流寇发生冲突?尤其是受抚之后还在黄洋峪驻扎的时候,谁?是谁?!” 随从被他状若疯魔的样子吓住,结结巴巴地回答:“好、好像……流寇刚到宝鸡的时候还没造反想问县城里面索要一些粮食,宝鸡知县李嘉彦不给,骗了三十六个流寇进城杀掉之后砍了首级扔在城墙外面,贼众大怒就开始攻城了。 “李嘉彦!!”陈奇瑜一拍手,仿佛饿狼看到了猎物,“就是他!宝鸡知县李嘉彦!胆大包天啊,竟敢擅杀已抚之众,激变军心!对!就是他坏了朝廷招抚大计!罪该万死!” 他像是瞬间注入了强心剂,猛地从地上爬起,冲到书案前,声音因激动而尖锐颤抖:“笔墨!快!本督要立刻上奏陛下!参劾宝鸡知县李嘉彦,阻挠抚局,杀降激变,以致功败垂成!是他!全是他的罪过!” 他一边语无伦次地吼着,一边颤抖着手抓起毛笔,墨汁溅得到处都是。他强迫自己镇定,开始绞尽脑汁编织措辞,极力将李嘉彦的劣迹放大,描绘成导致招抚失败的唯一原因,而自己则是被地方无能官吏拖累的悲情统帅。 奏疏刚写一半,他笔锋一顿,眼中闪过一丝更深的算计。一个七品知县,分量够吗?能扛得起这塌天之祸吗?恐怕不足以让陛下息怒……还需要更大的替罪羊! 他的思绪飞到了西安,想到了陕西巡抚衙门里面坐着的人。 “练国事……练抚院……”陈奇瑜阴冷地笑了起来,“你身为陕西巡抚,治下官员如此肆意妄为,你岂无失察之罪?或许就是你暗中纵容!”他越想越觉得有理,立刻在奏疏中又添上重重一笔,弹劾陕西巡抚练国事驭下不严,昏聩无能,对下属杀降激变之举置若罔闻,乃至姑息养奸,最终酿成巨祸!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所有责任都精准地甩给了李嘉彦和练国事。 “六百里加急!立刻发往京师!”陈奇瑜将奏疏封好,近乎咆哮地命令道,仿佛晚上一刻,屠刀就会落下。 紫禁城,乾清宫。 朱由检看到陈奇瑜第一道奏疏时,心情稍霁,李自成和高迎祥一个在陕西一个在中原大闹让他十分烦躁,招抚成功的消息让他长舒一口气,觉得终于可见平定曙光,证明了自己的英明决策。 然而,这好心情瞬间被紧随其后的紧急军情和陈奇瑜的辩白奏疏击得粉碎。 “反了?又反了?!”朱由检猛地将军情奏疏摔在御案上,胸膛剧烈起伏,脸色铁青。 巨大的失望和被愚弄的愤怒瞬间淹没了他。尤其这是在他亲自批准招抚之后发生的!这无异于一记响亮的耳光,扇在他这位自诩勤勉英察的皇帝脸上! 就在怒火中烧,即将迁怒于陈奇瑜之时,他看到了陈奇瑜的奏疏,奏疏中,陈奇瑜痛哭流涕,将责任撇清得一干二净,将所有罪过都推给了“不识大体、任性妄为”的宝鸡知县李嘉彦和“昏聩无能、包庇下属”的陕西巡抚练国事。 奏疏写得极有技巧,隐隐暗示正是这些地方官的愚蠢和抗命,才毁了陛下您的仁德之举和这个必胜之局”。 朱由检的目光在暴怒和犹豫中闪烁。陈奇瑜是他提拔的,招抚是他批准的,若承认是陈奇瑜的主抚策略错误,那岂不是承认自己用人不明、决策失误?这是极度自负又内心脆弱的朱由检绝不能接受的。 “果然!果然是这些地方官坏事!”朱由检猛地一拍桌子,找到了宣泄怒火的完美出口,“朕就说,陈奇瑜老成谋国,筹划的招抚之策本万无一失!皆是这些臣子阳奉阴违,欺上瞒下,逼反降众,坏朕大事!该死!统统该死!” 他不需要核实,也不需要多想,护短和甩锅的心态瞬间占据了上风,他宁愿相信是地方官的过错,也不愿承认自己和陈奇瑜主导的事一开始就不可能成功。 “王承恩!” “奴婢在。” “拟一份中旨!宝鸡知县李嘉彦,阻挠抚局,杀降激变,罪无可赦!着锦衣卫即刻锁拿进京,交刑部严议!” “陕西巡抚练国事,驭下无方,昏聩渎职,革去官职,一并拿问!” 朱由检的声音冰冷而决绝,没有丝毫犹豫。 “另,擢升陕西布政使李乔为右佥都御史,巡抚陕西,让他赶紧去和陈奇瑜收拾烂摊子!” “奴婢遵旨。”司礼监太监王承恩躬身领命,对皇帝如此迅速且不问青红皂白地处理方式,早已见怪不怪。 旨意传到陕西,李嘉彦和练国事愕然失措,悲愤交加,却无从辩白,只能沦为政治牺牲品,被缇骑押解入京。 陈奇瑜得知皇帝采纳了他的说法,暂时稳住了局面,长长松了口气,擦了一把额头的冷汗,但内心深处的恐惧并未消散。他知道,这只是暂时过关。 果然,纸终究包不住火, 兵科给事中顾国宝、陕西巡按傅永淳等官员,或是出于公心,或是洞悉真相,或是与陈奇瑜或有旧怨,纷纷上疏,言辞激烈,直指问题的核心,主抚误国之人,正是陈奇瑜本人! 顾国宝在奏疏中直言:“奇瑜轻信狡寇,堕其术中,委官监护,形同儿戏,出峡则虎兕出柙,势更猖獗,今乃诿过州县,冀卸己责,夫嘉彦等或有措置失当之微愆,然纵寇遗患之巨祸,其源实在奇瑜主抚之谬。” 傅永淳的奏疏更是详细列举了陈奇瑜招抚过程中的种种失策和急于求功的迹象,证明其才是祸乱再起的罪魁祸首。 这些奏疏如同箭矢,射向京师,也狠狠钉在陈奇瑜刚刚安稳一些的心上,他再次陷入惶惶不可终日的状态,四处写信求援,打点关系,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而紫禁城中的朱由检,在看到这些雪片般的弹劾奏章后,脸色一天比一天难看,他起初还想维护陈奇瑜,但舆论汹汹,真相也越来越难以掩盖。 更重要的是,这次大规模的失败必须有一个足够分量的人来承担全部责任,才能平息朝野之怒,才能维护他皇帝最后的颜面。 最初护短的冲动过去后,朱由检冷静下来权衡利弊,陈奇瑜已经失去了利用价值,反而成了证明皇帝错误的活证据,那么,抛弃他,就成了唯一的选择。 这一日,朝会上,朱由检面色阴沉地听完又一轮对陈奇瑜的弹劾后,沉默良久,他终于开口,声音冰冷而疲惫,带着一种刻意撇清的冷漠: “朕本以为陈奇瑜才堪大用,故委以五省军务,纳其招抚之议,岂料其虚饰无能,欺罔误国,乃至养寇滋蔓,罪实难逃,着即革去陈奇瑜所有官职,锁拿进京,交三法司会审论罪!” 旨意一出,朝堂之上一片寂静,所有人都明白,陈奇瑜完了,他成了陛下战略失败和甩锅心理的最终牺牲品。 消息传回兴安州,陈奇瑜闻讯,当场瘫软在地,面如死灰,他最终没能逃脱成为替罪羊的命运。(和后面几章时间线略有冲突,将就看吧,其实罢官夺职没这么快,这里写了后面就不提了。) 第363章 围困陇州 崇祯七年七月,刘处直率领联军连破宝鸡、麟游、永寿三县,兵锋直指凤翔府城,凤翔知府吓得闭门不纳,但是刘处直和张献忠却没打算攻击凤翔,刚刚从汉中栈道出来,不适合打这种府城。 在麟游县驻扎的晚上,刘处直打听到了李自成和高栎等人的消息,他们正在石窑关驻扎准备进攻陇州,随即离开了麟游县来到了石窑关。 现在刘处直的队伍缺乏马匹,八千众只有一千匹马和一千多头驴骡拉着辎重,至于张献忠、拓养坤这些人那就更缺了,麟游到陇州约二百五十里,走了整整五天。 不过见到高栎几人后着实给了刘处直惊喜,刘处直和高栎、马世耀、刘体纯分别来了个熊抱,并且询问他们这几个月过的如何,高栎细细的讲了发生的一些事,同时告诉刘处直现在他们几队兵力有七千人,马骡近万。 “好啊!都是好兄弟,你们做的好,这次在汉中栈道被困虽然人没什么损失,但马骡辎重都丢的差不多了,咱们会师后就不缺什么了。” 随后郭世征、李狗才、李茂几人也纷纷见面互相拥抱,分兵数月后大军会合了,克营的实力反而更上一层楼,除了骡马比之前少了一些,无论人数还是战力都有了一定的提升,新兵转战数月也变成老兵了。 张献忠与刘处直在宝鸡分兵后再度纵横秦中,此时陕西的流寇总数不下二十万,陈奇瑜左支右绌,焦头烂额,虽然官军经常打胜仗,这边斩首五百,那边斩首上千。 但层出不穷的农民军摁下葫芦又起瓢,就陕西这情况,每天都有新的饥民造反,根本打不完杀不尽,仅仅今年六月三边总督洪承畴就上疏说半年时间剿贼斩首三万六千级 ,虽然杀了这么多人,但是流寇依旧活跃。 陇州虽是一个州城,但里面的防守力量不足,听闻数万流寇联袂而来,城内早已胆寒。 刘处直与李自成等部合营后,声势大振,士气如虹,大军甫至陇州城下,稍作围攻,城内守军便土崩瓦解。 义军轻易破城,缴获了城中官仓部分存粮和少量军械,刘处直与李自成商议后,觉得此地不可久留,凤翔方向陈奇瑜的队伍虽暂未动弹,但固原那边洪承畴的援兵随时可能扑来。 于是,大军在陇州并未停留,花了两日时间解决了城内官绅,将他们家产和官仓劫掠一空后,迅速撤离,做出继续流窜他处的姿态。 陇州被陷的消息传至凤翔,正因汉中栈道之事而被朝臣们弹劾得焦头烂额的陈奇瑜心里更沉几分,现在流寇在陕西到处流窜,各处城池都要防守,手下机动兵力捉襟见肘。 陇州失陷后凤翔府所辖州县除了府城凤翔外全部被流寇攻陷一次,县城还好说但是州城不能不救,陈奇瑜急令麾下骁将贺人龙,统率其本部精兵三千,火速驰援陇州,务必收复失地,稳定局势。 贺人龙接到命令后迅速进军,到达陇州时,发现流寇已经撤离了陇州,连城内百姓都全部逃散,陇州成了一座空城。 他不费吹灰之力收复了陇州,当即向陈奇瑜报捷,称阵斩流寇甚众,已克复州城,他麾下军士们也趁势在城内及周边村镇劫掠一番,以充军资,防备松懈下来。 然而,这正是刘处直和李自成设下的圈套,他们佯装远遁,实则将主力隐蔽在陇州左近的山丘林地之中,密切监视着官军的动向,探马将贺人龙入城、守备松懈、以及派出信使报捷等情一一回报。 “鱼儿上钩了。”刘处直对李自成等人笑道,“贺人龙部的军纪实在太差了,连老乡都不放过,今天必须要好好教训他一顿。” 当夜,义军主力如鬼魅般悄然返回,将陇州围得水泄不通,贺人龙发现被围,大惊失色,试图组织突围,但义军人数众多,且早有准备,数次冲击都被箭雨和火铳逼退,只得退守城中,凭借城墙固守待援,同时再次派出快马向陈奇瑜求救。 陈奇瑜在凤翔接到贺人龙的第一封捷报时,还挺高兴至少州城收复了,第二封求救文书到了后他才反应过来被流寇下套了,他们专门杀了个回马枪,打算一举灭掉贺人龙部。 贺人龙是他手下为数不多的悍将,其部三千兵马更是现在一半的机动力量,绝不能有失。 此刻,他手中已没有比贺人龙更得力的将领和部队了,关中各州县都在告急求援,官军兵力分散,万般无奈之下,他只得拆东墙补西墙,急令驻防府城的参将王世明,在保证府城安全的情况下尽可能抽调兵马,前往陇州解围。 王世明麾下兵力本就有限,为了保证府城的安全又不敢抽调太多精锐,东拼西凑只得一千五百余人,星夜兼程赶往陇州。 刘处直和李自成对此早有预料,他们围住贺人龙,却并不急于猛攻,而是计划围城打援,将主力部署在王世明援军的必经之路五里坡设下埋伏。 正常来说王世明和贺人龙也不熟,来救他该划水的,但是他头十分铁居然带着一千五百人真的来了,加上情报不明,一头撞入了义军的伏击圈。 顿时,山谷中杀声四起,箭矢如蝗,滚木礌石从天而降,义军以逸待劳,人数又占绝对优势,王世明部顷刻间陷入混乱,被分割包围,经过不到一个时辰的战斗,王世明部全军覆没,王世明本人亦战死乱军之中。 消息传回凤翔,陈奇瑜是真的束手无策了他已经没有兵马再调去救贺人龙了,唐通要防守汉中走不开,柳国镇、刘迁、杨正芳这些人的兵马经历数月的作战都需要休整。 陈奇瑜只能在凤翔府,看着流寇一边围攻陇州一边攻略周边县城和士绅堡寨,而贺人龙现在被死死困在陇州,外无援兵,他觉得很快就会收到贺人龙的死讯了。 此刻的陈奇瑜,真正陷入了绝境,汉中栈道纵虎归山之事已是朝野皆知,弹劾他的奏章如雪片般飞向北京,他只得尽力维持住局面,如果自己真的被罢免也不至于被陛下砍头。 不过陈奇瑜这人是一朝被蛇咬,处处怕井绳实在高估义军了,贺人龙也是悍将,麾下军士战力强悍,联军连攻三次连城墙都没摸到,虽说可以靠着围困来解决这事,但陕西又不是没官军了,作为流寇根本没有资本长期围困城池。 李自成觉得贺人龙是老乡,看看能不能劝降他,让高杰进城送信给贺人龙,没想到贺人龙这人也不是啥五大三粗的莽汉,颇有些头脑,见高杰来了他居然想到了分化瓦解李自成部。 收到信的第二天贺人龙佯装可以投降,派人出城联络义军,但信使却只去见了高杰。 高杰这人自从玩了大嫂以后,总是觉得李自成要害他,而贺人龙专门见了高杰确实让李自成有点生疑,就让高杰不再带兵进攻陇州,打发他去看守老营。 这下更让高杰害怕了,哪怕李自成夺去他的管队之位他都觉得无所谓,但邢氏就在老营,让他去看守老营会不会在暗示什么,虽然不知道李自成会怎么对待玩大嫂的人,但是他不敢拿自己的命去赌别人的仁慈。 在一天夜晚,高杰派人偷偷摸摸进了陇州,和贺人龙商量叛逃的事,而刘处直和李自成对此都蒙在鼓里。 第364章 高杰叛逃 高杰自看守老营后,终日心神不宁,既怕李自成秋后算账,又舍不得权势和邢氏离开义军,在闯营他是掌握两千兵马的管队,到了官军那边就不知道是什么官了。 一旁的李本深见其忧虑,进言道:“管队,如今李闯虽未明言处置,但是让你看守老营显然已有疏远之意,久留此地,恐祸患不远,贺协台既有招揽之意,不若早定大计,谋个出身!” 高杰犹豫道:“贺人龙是官军悍将杀了义军太多人了,其言可信否?若是欺骗,咱们岂非自投罗网?” 李本深压低声音:“此事关乎我等身家性命,岂能儿戏,属下愿亲往陇州城中一行,面见贺协台,探其虚实,详议条件,若其真心招安,必以官职相许;若存欺诈,亦能窥得蛛丝马迹。” 高杰思忖良久,眼下确实进退维谷,终于咬牙道:“好!你务必小心,若能谈成,我高杰绝不会亏待兄弟们,我所求不高,一地守备之职,能让弟兄们安身立命即可。” 是夜,李本深再次借着夜色掩护,避开巡营哨卡,悄无声息地潜至陇州城下,向城头守军表明了身份和来意。贺人龙闻报,立刻命心腹将李本深缒上城墙,带入隐秘处详谈。 昏暗的烛光下,贺人龙打量着风尘仆仆的李本深,开门见山:“高杰派你来,所为何事?莫非是想通了?” 李本深躬身行礼,不卑不亢:“贺协台明鉴,我家高将军久慕朝廷威仪,早有归顺之心,只是苦无门路。 如今李闯猜忌,处境艰难,愿率部弃暗投明,为朝廷效力,特遣小人来问协台,前番所言,可还作数?” 贺人龙心中暗喜,面上却不露声色:“本镇一言九鼎!高杰若能阵前起义,助我破贼,便是大功一件!本镇必向陈督师、洪制军力保,一个实授守备官职,包在我身上!此外,所部人马钱粮,皆可保留,日后论功行赏,绝不吝啬!” 李本深心中一定,但仍谨慎追问:“不知协台欲如何行事?我等又该如何配合?城中军粮可还充足?能支撑里应外合否?” 他试图从细节中判断贺人龙的诚意和现状。 贺人龙老辣,看出其疑虑,坦然道:“粮草尚可支撑旬日,但破贼贵在神速,岂能坐困待毙?计划倒也简单:约定明夜三更时分,你部于营中制造混乱,最好能直扑李自成或刘处直大营,吸引贼众注意力。 我则亲率官军从东门突然杀出,直插你部策应方向,两下夹击,贼必大乱!届时你我合兵一处,既可重创流寇,亦可顺势突围,前往凤翔!” 两人又反复推敲了细节,约定了联络信号和接应方式。李本深觉得计划可行,贺人龙的条件也颇具诱惑,终于代表高杰应承下来,在天亮前,他又被悄悄送出城外。 李本深带回的消息让高杰稍感安心,叛乱计划就此定下,然而,他们频繁而隐秘的举动,尽管自以为天衣无缝,却未能完全逃过一个人的眼睛,那就是以谨慎细致着称的田见秀。 田见秀负责营寨防务和夜间巡查,他早已注意到高杰部自从被调守老营后,气氛有些异样,高杰及其几个心腹(李本深、胡茂祯)时常聚在一起低声私语,见到其他营的将领则眼神闪烁,尤其昨夜李本深长时间不知所踪,今早才悄然回营,更让他心生警惕。 他立刻将疑虑禀报了李自成,李自成听罢,眉头紧锁,脸上更多的是困惑而非愤怒:“高杰他近来是有些古怪,问他也只说无事,我俩一块光屁股长大的,他能有什么二心?莫不是底下人撺掇,或是他自家遇到了难处?” 他宁愿相信是别的原因,也不愿相信发小会背叛自己。 刘处直也赞同田见秀的想法并说道:“玉峰兄弟所言极是,贺人龙困兽犹斗,难保不会使出离间之计。 高杰若真有二心,必与城内有勾结,我等外松内紧,加强戒备,尤其是老营和东面城墙方向,多设暗哨伏兵。” 田见秀领命,立刻进行了周密布置,他表面上未增加高杰营寨周围的明哨,以免其警觉,却暗中调遣了一批精干的弟兄,潜伏在高杰营盘附近的沟壑中;又在营内通往东面的几条小路上设下了几处隐蔽的观察点;同时,命令自己直属的队伍今夜人不解甲,马不卸鞍,随时准备应变。 约定的夜晚终于到来,三更梆子响过,陇州东门悄然开启,贺人龙一马当先,率领麾下的家丁为先导营兵则跟在后面,如一股铁流般无声涌出,直扑高杰营寨方向,按照计划,那里应该有内应制造的混乱和接应。 几乎同时,高杰也心一横,召集了本部愿意跟随投降官军的一千余人,大声鼓噪起来:“官军劫营了!快随我去挡住东面!” 他企图以抵御官军为名,实则直冲李自成中军方向,制造更大的混乱,接应贺人龙。 然而,田见秀的队伍早已严阵以待,高杰的人马刚冲出营寨没多久,就迎面撞上了一排整齐的火铳射击和箭雨,田见秀的部队并未如预想中因为官军突袭,被他们吸引注意力,反而像是早有准备地拦在了他们面前! “高杰!你要造反吗?!”田见秀的声音在夜色中冰冷地响起。 与此同时,贺人龙的突击部队也遭遇了意想不到的顽强抵抗,他们预想中应该混乱不堪的闯营侧翼,突然亮起无数火把,伏兵四起,箭矢如飞蝗般射来,李自成的主力竟似乎并未被内应完全吸引! 贺人龙心下大惊,知道事恐有变,但此刻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他奋力冲杀,试图与高杰部会合,高杰部遭到田见秀的迎头痛击,阵脚已乱,又见官军杀到,更是混乱不堪。 田见秀指挥若定,自己死死挡住高杰,让刘宗敏、李过、刘芳亮几人阻击贺人龙,不让他们轻易合流,战场上杀声震天,火光四起,局面一时陷入混战。 贺人龙毕竟是沙场老将,见内应计划失败,果断放弃原定目标,大吼道:“高杰!随我突围!向西走!” 他集中所有兵力,朝着凤翔方向猛冲猛打。 高杰此刻已是开弓没有回头箭,见事已败露,只得仓皇集合残部带上自己心爱的邢氏,跟着贺人龙的队伍拼命向外冲杀。 由于田见秀的事先防备和拦截,贺人龙和高杰的里应外合计划未能完全成功,虽然给闯营造成了相当的混乱和损失,但并未达成击溃闯营的战略目标。 在付出不小代价后,贺人龙仗着兵力精锐、突围意志坚决,终于撕开了一道口子,带着高杰以及部分叛军五六百人,狼狈不堪地冲出重围,趁着夜色向凤翔府方向遁去。 田见秀、刘宗敏见状,并未深追,黑夜之中不适合打仗,首要之务是稳定营盘,清点损失,在几个管队的指挥下闯营开始收拢部队,加强警戒,扑灭营中因混乱引起的大火。 李自成和刘处直很快赶到现场,看着一片狼藉的营地和贺人龙远去的方向,面色极其难看。 “高杰逆贼!贺人龙奸猾!此仇必报!”李自成咬牙切齿,怒火中烧。虽然挫败了对方的阴谋,但高杰的叛逃还有涉及邢氏,无疑是对他极大的羞辱和打击,虽然他不喜女色,但是谁也不会喜欢下属偷偷摸摸的搞自己女人,哪怕说出来都好,一个女人他会不送给高杰吗。 刘处直拍了拍李自成的肩膀:“兄长,所幸玉峰兄弟心细,我等有所防备,未酿成大祸。” “经此一闹,贺人龙突围而去,陇州已是一座空城,再无价值,咱们可以换个地方了。” 第365章 郁闷的李自成 从陇州转移后,联军并没有走多远,往北边走了五十里来到了一个叫白石原的地方。 夜色下的白石原,比起陇州城外的喧嚣多了几分苍凉,新立的营寨尚未完全齐整,刁斗声在旷野中传得格外远,带着一丝孤寂的味道。 中军大帐内,烛火摇曳,映得李自成的脸庞晦暗不明,他独自坐在粗糙的木案后,面前摊着一幅陕西的地图,目光却并未落在上面,只是怔怔地望着跳动的火苗,仿佛那里面能烧出过往的岁月。 帐帘被轻轻掀开,刘处直端着一个木盘走了进来,盘里是一壶高度数的烧酒,几样简单的腌菜、酱牛肉、拍黄瓜,他将酒菜在李自成面前摆开,又取过两只陶碗,斟满了酒。 “兄长,喝点吧。”刘处直将一碗酒推到李自成面前,自己也在对面坐下。 李自成像是被惊醒,抬眼看了看,嘴角勉强扯出一丝弧度:“义弟来了。”他端起酒碗,却没有喝,只是用指腹摩挲着粗糙的碗边,良久,才低声道:“你说……人怎么会变成这样?”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种深重的疲惫,不是身体上的,而是从心里透出来的。 “我和高杰,一个村头,一个村尾。小时候一起偷邻家的枣子,被狗撵得满村跑;一起下河摸鱼,冬天冷了,就挤在一个草垛里取暖……后来活不下去了,一起提着脑袋造反,刀光里来,血海里去,好几次背靠着背杀出一条生路……我信他胜过信我自己的亲二哥,哪怕知道贺人龙和他有联系我也没有想到他会背叛闯营。” 李自成猛地仰头,将碗中烈酒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灼烧着喉咙,却压不住心头的苦涩,他重重地将碗顿在案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邢氏……女人而已!他若真想要,与我说了,难道我李自成会不肯?兄弟如手足,女人如衣服! 可他呢?他选了最伤我的法子,背后插刀,带着我的人去投官军!”李自成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痛楚和愤怒,眼眶竟有些发红,“这不是在要我的东西,这是在剜我的心!践踏我们这么多年生死换来的情分!” 帐内一时寂静,只有油灯灯芯偶尔爆开的噼啪声。刘处静静地看着他,没有立刻劝慰,任由这位平日里坚毅果敢的闯将宣泄着内心的创痛。他知道,这种伤,不是几句话就能抚平的。 李自成又连灌了两碗酒,胸膛剧烈起伏着,眼神中的悲痛渐渐被一种冰冷的失望和狠厉所取代。 “我待他不薄啊……处直,我真的待他不薄!”他像是在问刘处直,又像是在问自己,“管队之位,两千弟兄,哪一样不是信任?就因为贺人龙许他一个守备?就因为他怕我秋后算账?哈哈……可笑!真是可笑!”笑声里却全是苍凉。 刘处直这时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而沉稳:“兄长,你觉得痛,是因为重情义。这没错,是我敬重你的地方,但有些事,或许不该只看眼前这一人一事的得失。” 刘处直也喝了一口酒,继续道:“咱们走的这条路,是逆天改命的绝路,也是尸山血海的险路,脚下踩着的,是旧王朝的骸骨,身边淌着的,是无数人的野望和鲜血。这条路,太窄,风浪太大,就像大河奔流,大浪淘沙。” 李自成抬起眼,看向他。 “这浪头打过来,冲走的,首先是那些根基不稳、心志不坚的泥沙。”刘处直的语气变得冷硬起来,“高杰今日为私利、为女色、为畏惧而叛,即便今日不叛,来日遇到更大的难关、更诱人的条件,他难道就不会动摇吗?到那时,或许付出的代价就不止是今夜这些伤亡,可能是你我的人头,是咱们这几营的义军的万劫不复!” 李自成目光闪烁,握着酒碗的手指微微收紧。 “兄长,反过来想,经此一事,闯营留下来的都是什么人呢?”刘处直的声音提高了几分,“是玉峰这样心细如发、忠谨可靠的兄弟!是捷轩兄弟、补之兄弟这样勇猛无畏、矢志不渝的猛将! 是那些明知前途艰险,仍愿追随你闯将这面大旗的万千士卒!浪涛洗去了浮沙,留下的才是真金!闯营的队伍,不是变小了,是变得更精炼、更纯粹、更坚韧了!” 刘处直站起身,走到帐门边,掀开一角,指着外面连绵的营火和巡逻士卒的身影:“你看,兄长,闯营根基未损,元气犹在!甚至因为清除了内部的隐患,剔除了犹豫和猜忌,反而更能上下同心!这难道不是好事吗?” 李自成顺着他的手指望去,沉默着。帐外的夜风吹进来,让他因酒意而发热的头脑清醒了不少。刘处直的话,像重锤,一下下敲打在他心上,砸碎了那些沉浸在个人情感中的脆弱。 他脸上的悲戚渐渐褪去,虽然伤痛仍在眼底,却被一种更深沉、更冷硬的东西覆盖了,他缓缓站起身,走到刘处直身边,一同望向帐外无边的黑夜和星星点点的火光。 良久,他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缓缓吐出,声音已经恢复了往常的沉静,甚至带着一丝冰冷的决绝:“你说得对,兄弟。” “造反,就是大浪淘沙,弱的、歪的、烂的、臭的,都会被冲走,剩下的,才是能成事的根基。” 他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如同黑夜中的猫头鹰,“高杰选择了他的路,也好,从此恩断义绝,再见便是生死仇敌,我杀他,再无半点犹豫!” 他转过身,重新走到案前,端起那碗酒,却不是为自己。 “这碗酒,”李自成将酒缓缓洒在地上,祭奠逝去的兄弟情谊,这次因为高杰的叛乱,闯营损失了数百人。” 放下碗,他再抬起头时,眼神已然不同。那份枭雄的坚毅和冷酷重新回到了他的脸上,甚至比以往更甚。 “贺人龙遁走后咱们也该离去了,白石原离陇州太近了非久留之地。”他的手指点在地图上,目光灼灼,“兄弟,你以为下一步,该当如何?” “我们可以往平凉府方向转战,今年平凉府又是大饥荒,从现在地里的情况来看,秋收应该也收不到什么粮食,这里是韩王的封地,而且离洪承畴的驻地固原只有一百六十里,一般的掌盘都不愿意到这里来。” “那边各家掌盘去的少,所以地方上的官绅存粮还是有的,咱们去了那边不至于挨饿,要是能打下府城那更是一件好事,从贺人龙那边缴获的塘报得知,七月初,后金入犯大同各边堡,洪承畴害怕他们来陕西最近都在长城防备东虏,不一定有空搭理我们。” 第366章 视察孩儿营 崇祯七年七月中旬,联军经陇州北上平凉府,刘处直驻扎,李自成、刘处直与花关索几人分道行动利用洪承畴还没赶过来的时候,分兵四出,平凉府周边的韩王王庄和一些县城如崇信、镇原、华亭、庄浪等县城相继被攻陷了,原本想更进一步试试能不能打下平凉。 不过这里的韩王久居边塞,倒不像是内地藩王这么废物,不仅发了二十万两饷银鼓舞士气,并且还亲自上城鼓舞士气,闯营、克营、花关索等营伍三面环攻,打的极为猛烈,但是每次攻上城,除了平凉府的守备营兵打的猛,安东中护卫这些卫所兵也敢战。 联军围着平凉连攻三天不能下,损失三千余人,只能暂时撤围,驻扎在镇原县。 刘处直等人在镇原停留的时间没有太长,围攻平凉的事洪承畴肯定知道了,随时有可能追过来。 所以刘处直也没让队伍放的太松,并且重新编伍了一次,修补平凉、陇州两战造成的损失,这两场战役一胜一负,虽然缴获也多但是联军死伤数千,光克营就损失了九百多人,编伍过后,不算骑兵营、亲兵营、侦察营、土木营,五营正兵一万三千人。 全军共有一万七千人,但是经过汉中栈道之困,全军能用的马匹只有九千匹,一半人都得步行,这对于流寇来说马匹确实太少了,刘处直之前已经让侦察营的人前去塞外询问马价看看能否向蒙古人购买马匹。 看完正兵后,刘处直准备去孩儿营中巡查了一圈,说来他自己也有点惭愧,孩儿营设立数年了,一批又一批的成年孩子充实到队伍里面当军官,如队正、百总之类的基层军官,但自己因为军务繁忙很少前去。 孩儿营的文化老师是一些屡试不中的秀才,战阵本事则是一些伤残的老本兵在教,任勇隔三差五也来看看。 对于孩儿营刘处直比较满意的,虽然缺老师,缺教材,缺文具,有时候连饭都缺,但是看起来不少人还是很认真的,到现在除了孔有德、刘体纯两部孩儿营出身的军官不多,其它营基本上都把坑占满了。 刘处直穿过校场边缘的几排杨树,踏入了被土栅栏围起来的孩儿营营地,与外面军营的肃杀气氛不同,这里隐约能听到少年们清脆的读书声和操练口令声,空气中飘着淡淡的墨香和尘土气息。 营地里错落分布着几处简陋的学堂、操练场和营房,最东边的草棚下,三十多个年纪最小的孩子正跟着一位头发花白的老秀才认字。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老秀才声音沙哑却有力,手中的戒尺轻轻点着挂在木架上的宣纸,上面用工整的楷书写着《千字文》。 刘处直悄悄站在棚外观察。一个约莫十岁的男孩正努力握着毛笔,手上沾满了墨渍,却一笔一画写得认真。老秀才走到他身边,俯身纠正他的握笔姿势:“虎口要圆,指实掌虚...” 男孩抬头时看见了刘处直,眼睛顿时睁大了,老秀才顺着目光回头,连忙要行礼,被刘处直摆手制止。 “继续上课,我随便看看。”刘处直低声道,走到孩子们中间。他注意到有几个孩子用的纸已经反复写过很多次了,字迹叠着字迹,几乎看不清内容。 “纸张还够用吗?”刘处直问老秀才。 老秀才苦笑:“回掌盘子,只能省着用,现在多是沙盘练字,只有考核时才给纸笔。” 刘处直点点头,心里记下一笔。他走到后排,一个瘦小的男孩正用树枝在地上练习刚才学的字,写得比纸上那些男孩还要工整。 “你叫什么名字?”刘处直蹲下身问。 男孩吓了一跳,怯生生地回答:“回掌盘子,我叫贺二蛋...先生给起了学名,叫贺尚礼。” “多大了?” “十二岁。” “认得多少字了?” “三百多个了,还会背《百家姓》和《千字文》。”贺尚礼声音渐渐大起来,带着一丝自豪。 刘处直赞许地拍拍他的肩,“好好学,将来能做文书,比舞刀弄枪安全。” 贺尚礼却摇头:“我想学武艺军略,为我爹娘报仇,他们都死在官军手里了。” 刘处直沉默片刻,只轻轻叹了口气。 西边的空地上,百余名年纪稍长的少年正在练习长枪,教授他们的是独臂的姓赵的老兵,曾经是前营的一个把总,在围攻怀庆府时先登受了重伤残了,就安排到孩儿营当教头。 “腰马要稳!枪出如龙!”赵把总洪亮的声音在场上回荡,“记住,你们不是一个人战斗,阵型靠的是配合!” 刘处直站在场边观看。少年们分成两队,一队持木枪进攻,另一队持藤牌防御。进攻队伍中,一个高个子少年格外显眼,他的突刺又快又狠,连续突破了两道防线。 “停!”赵把总喝道,“李懋亨你冲太快了!左右两侧都跟不上,若在实战中,你早已被几个人围着打了!” 名叫李懋亨的少年不服气地撇嘴:“他们太慢了,怪我么?” “混账话!”赵把总怒道,“阵型如同手掌,五指有长有短,但握成拳头才能打人!你出列,罚挥枪五百次!” 李懋亨悻悻出列,看到刘处直在场边,更加羞愧地低下头。 刘处直走过去,拿起一杆木枪:“老赵,我与他过两招如何?” 赵把总连忙道:“大帅,这...” “无妨。”刘处直已站到场上,对李懋亨说,“来,试着突破我的防御。” 李懋亨犹豫片刻,突然一枪刺来。刘处轻松格开,反手一挑,木枪尖已点到李懋亨喉前。 “再来。”刘处直收枪道。 如此三五回合,李懋亨每次都被迅速制住,最后他喘着粗气,不解地问:“为什么我总慢一步?” 刘处直笑道:“因为你只盯着我的枪尖,却没注意我的脚步和肩膀,战场上,要观察全局而非一点,赵把总说得对,阵型要配合,个人勇武固然重要,但是战场上没那么多机会让你展示武勇” 李懋亨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之前的傲气消散大半 “对了,你这个懋字太难了,我给你重新取个名字吧,就叫李来亨如何?” 李懋亨,想了想自己到现在也不会写懋字,于是对刘处直说道:“谢谢掌盘子赐名,以后我就叫李来亨了。” 算术课上,一位戴着眼镜的先生正在教基础算账,二十多个十四、五岁的少年围坐成一圈,学习如何计算粮草分配。 “若我军有粮五千石,每日耗一百二十石,可支撑多少日?若分给三营,各得多少?”先生提出问题。 一个机灵的男孩很快举手:“可支撑四十一日余八十石,分三营则每营得一千六百六十六石余二石。” 先生满意点头,接着问:“那若需行军三十日,每日人均需粮三斤半,我军一万七千人,需备多少粮草?” 这次孩子们陷入沉思,有人开始在地上列算式。 刘处直悄悄问旁边一个少年:“你们学这些觉得有用吗?” 少年恭敬回答:“回掌盘子,非常有用。上月我们去帮辎重营清点粮草,发现账目差错,省下了二百多石粮食呢!” 刘处直颇感惊喜,没想到孩儿营的学习已有实际成效。 午后,刘处直来到营房区查看生活情况。伙食比普通士兵稍好,至少能保证每日三餐,三五日有荤腥,但他注意到年纪小的孩子常常被大孩子抢走食物,于是暗中吩咐孩儿营管事的加强监管,确保分配公平。 在巡视过程中,刘处直被一阵争吵声吸引。两个十五岁上下的少年正在营房后激烈争执,几乎要动起手来。 “怎么回事?”刘处直走过去问道。 两个少年见是掌盘子,立即立正站好,但仍怒目相视。 较瘦的少年先开口:“报告掌盘子,他偷了我的木雕小马!” 粗壮少年立即反驳:“胡说!那是我自己刻的!” 刘处直注意到粗壮少年手中紧紧攥着一个小木马,雕工粗糙但能看出是匹奔马形态。 “你说是你的,可有什么标记?”刘处直问瘦少年。 瘦少年急道:“我在马肚子下刻了个‘安’字,因为我叫安小石!” 刘处直接过木马,翻过来一看,果然有个歪歪扭扭的“安”字。粗壮少年顿时面色苍白,但仍嘴硬:“那...那可能是我捡到的。” 刘处直没有立即批评,而是问粗壮少年:“你叫什么?为什么想要这个小马?” “我叫赵大牛。”少年低头道,“我...我爹死之前是骑兵,常说好马能救主人性命。我想雕匹好马,但总是雕不好,就想着抢一个。” 刘处直转向安小石:“你的手艺不错,跟谁学的?” “我爹是木匠,小时候教过我一些。”安小石声音低下来,“全家在去年被官军杀了,就我逃出来了。” 场上一片沉默。刘处直看着两个少年,缓缓道:“大牛,偷窃不对,尤其是在我们营中,兄弟之间最重信义。 小石,你有这手艺,可否教教其他兄弟?大家都是苦命人,互相扶持才能活下去。” 赵大牛羞愧地归还木马,向安小石道歉。安小石犹豫片刻,道:“你若真想学,我可以教你雕马。” 刘处直欣慰地点点头,从怀中掏出两块碎银子:“去买些好工具,一起雕些小玩意儿,不过记住,手艺要学,书也要读,武也要练,将来你们可能一个是木匠,一个是骑兵将军,都是营中需要的人才。” 两个孩子紧紧攥着那银子,眼中闪着光。 日落时分,刘处直将孩儿营的教习们召集起来,听取他们的困难和需求,先生们普遍反映教材匮乏、笔墨纸张短缺,还有大孩子与小孩子之间教学进度差异大的问题。 “我知道现在困难,”刘处直对众人说,“但这些孩子是我们的未来,军官会打仗不稀奇,若能读书算数,知兵法懂策略,将来才能成大事。” “我从自己的私房钱里面拿出一百两银子,专门用于孩儿营购置教学用品。” 回到大帐后,刘处直特意吩咐陆雄:“今后孩儿营的粮食再加一成,正在长身体的时候,饿不得。” 第367章 大同之行 平凉府镇原县,义军驻地。 “大帅,侦察营回来了!”亲兵营营官李虎喊道。 三个风尘仆仆的骑兵飞驰而至,为首的巴特尔是蒙古人,崇祯二年义军出塞时就跟着刘处直了他现在是侦察营百总,转战数年黝黑的脸上刻着风霜的痕迹。 “大同边墙外,土默特部有人卖马。”巴特尔用带着口音的汉语说道,“是个叫阿克图的头人,说是有上千匹好马,愿意与我们交易。” 刘处直看向巴特尔询问道:“可信吗?” “我暗中观察了他们的马群,确实都是壮实的蒙古马,不是瘦骨嶙峋的劣马。但…”巴特尔犹豫了一下,“但是这个事实在太顺了,我一去说要买马,那个阿克图就同意了,连价格都没有报出来。” 刘处直沉吟片刻,马匹关乎后续的转战速度,也是他们能与官军周旋的关键,汉中一战马匹损失太大,补充马匹已成当务之急。 “传令下去,明日就出发,抽调骑兵和全营还有马的弟兄随我一起去大同,李茂率领步卒和闯将一起行动。” 最后全营抽调了骑兵一千五百,马军四千一人双马再带上两月的补给向东北方向行进,经环县、新安边营,终于抵达边墙,从长城出塞。 出塞那一刻,刘处直感到一阵莫名的担忧,塞外风光与关内大不相同,天更高,地更阔,风吹草低见牛羊的景象本该令人心旷神怡,但他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劲。 就如巴特尔所说,这件事实在太顺利了,但是他也没有办法了,洪承畴就在固原,北上去宁夏或者青海找官军买马就是找死了。 队伍在塞外行进二十天,沿途避开了官军哨所,八月初五,他们终于抵达约定地点,大同左卫外的破狐堡。 这座边堡像是刚刚发生过战事,到处都是残垣断壁,堡外已有数十蒙古骑兵等候,为首的汉子身材魁梧,满脸络腮胡子。 “我是阿克图。”那汉子用生硬的汉语说道,“你们是来买马的?” 刘处直点头:“听说你有好马出售。” “都是草原上最好的马。”阿克图笑道,“明日兔毛川见面,那里水草丰美,我的马群在那儿放牧。” 刘处直审视着对方:“你可知我们是什么人?” 阿克图哈哈大笑:“关内的流寇,明朝皇帝的敌人。但那又如何?草原上只认金银,不认身份。” 这回答天衣无缝,但刘处直总觉得阿克图的眼神有些闪烁。 当夜,义军在破狐堡外扎营,刘处直召集各部将领议事。 “我觉得这事有蹊跷。”高栎直言不讳:“这大同一带的土默特部已经归顺金国了,没有金国大汗的允许他们怎么敢与我们交易?” 李虎也点了点头:“今日我看见的那些蒙古人,虽穿着土默特服饰,但有好些人穿着布面甲和皮甲,不像普通牧民。” 就在几人还在商议时,提前派出去打探消息的侦察营回来了,告诉了他们一个惊人的消息。 马老六喘着粗气说道:“大帅从上个月开始东虏就从宣府一带入寇了,这个月他们来到大同附近,从龙门口入的关,我听逃出来百姓说,东虏已经打到浑源州了,一路破了许多边堡县城,今日又打破了得胜堡,守将李全自缢,现在得胜堡是东虏的物资转运地,数万百姓像牛马一样被圈在哪里。” 刘体纯听完后说道:“看来这个阿克图应该是有其它的意思。” 沉思良久后刘处直说道:“但马匹对我们太重要了。明日我带五百亲兵前去谈判,大军在二里外等候,若有变故,以信炮为号。” 兔毛川是一处水草丰美的河谷,蜿蜒的河流如银带般穿过草原,次日正午,刘处直率五百亲兵抵达时,已有数百蒙古人在那里等候。 马群果然在河边吃草,都是膘肥体壮的良驹,看得不少士卒眼热,这些马正是他们急需的。 阿克图迎上来:“刘掌盘果然守时,请随我来,马群在河谷那端。” 刘处直摆手:“就在此地交易吧。你的马我要了,开个价。” 阿克图笑了笑:“刘掌盘不必着急,有位大人想见您。” 话音刚落,蒙古人队伍分开,一队盔甲鲜明的骑兵簇拥着一位年轻贵族缓缓而出。那人约莫二十出头,面容冷峻,眼神锐利如鹰,身上穿着东虏镶白旗铠甲。 刘处直心中一沉,怎么东虏也参与进来了。! “这位是墨尔根代青多尔衮亲王。”阿克图恭敬地介绍。 多尔衮打量刘处直,用流利的汉语说道:“刘掌盘,久仰大名,我只是让阿克图传达一下我的意思想见见你,没想到你们居然真的能到大同来,这胆气倒是十足。” 刘处直按住剑柄:“看来你们东虏是早有预谋了,不知道你找我有什么事。” 多尔衮微笑:“明廷无道,天下共反,你们在关内起事,我们在关外破边,目的相同,何不合作?” “合作?”刘处冷笑,“你们这段时间破宣大边墙进入长城内杀戮抢掠,与匪类何异?” 多尔衮不以为忤:“战争难免死伤,我此次带兵入塞,亲眼见明朝如何腐败无能。百姓饥寒交迫,官军却仍在欺压良民,我们推翻大明的想法与你们起兵的初衷,难道不是一致的吗,这就是我们合作的基础啊。” 刘处直沉默不语,昨天才从马老六那里听了后金这次入寇,宣大两地损失惨重,无数百姓遭殃,曹文诏、左良玉、贺人龙等官军将领虽然凶狠一样喜欢害民,但至少做不到将几万百姓当成牛马一样赶着走,另外后金所破之城堡大肆杀戮,如果真的和他们合作了,以后在百姓眼里自己就是狗罕见了。 多尔衮继续道:“只要你们愿意配合我军行动,今天这一万匹马,你可以带走,只需付市价的一半。” 这条件诱人至极,一万匹马足以让义军战斗力提升数倍,转战速度大大加快,但刘处直脑海中浮现出那些被后金杀害的百姓惨状。 “你们在宣大地区烧杀抢掠,妇女被辱,老幼被杀,这也是为了反明?”刘处直质问道。 多尔衮面色不变:“战争残酷,但我保证,若你们与我合作,将来取得天下,百姓自会安居乐业。” 刘处直突然明白了什么:“你根本不是来卖马的,是吧?这是个圈套。” 多尔衮微微一笑:“我只是想见见大明塘报中提到的流寇头子,大金大汗很欣赏你们的力量,希望能携手共图大业。” 就在这时,李狗才策马靠近刘处直,低声道:“盟主,四面山坡后有蒙古人的伏兵,至少两千骑兵,正在慢慢合围。” 刘处直心头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多谢亲王厚爱,但义军为汉家子弟,不与东虏合作,这些马,我们不买了。” 多尔衮眼神冷了下来:“刘盟主不必急于决定,我已备好酒宴,何不边饮边谈?” 刘处直环视四周,只见东西两侧山坡上已隐约出现骑兵身影,阳光下的铠甲反射着冷光,南面来的路上,也有队伍正在移动,形成包围之势。 “亲王的好意心领了。”刘处直朗声道,“只可惜我们的酒,与塞外的酒,终究不是同一个味道。” 说罢,他猛地调转马头:“撤!” 五百亲兵立即组成防御阵型,向河谷出口移动,多尔衮没有立即下令追击,只是眯着眼睛看刘处直的背影。 “墨尔根代青,要追击吗?”阿克图问道。 多尔衮摇头:“让他去吧。他会改变主意的,派人暗中跟着,看看他们的营地在哪里。” 刘处直率亲兵疾驰回营,立即下令全军拔营南撤。 “东虏怎么会知道我们的行踪?”高栎一边整队一边问。 郭世征脸色凝重:“我们骑兵里面蒙古人有数百,恐怕中间有内奸,或者他们早就盯上我们了,那个多尔衮这次入塞除了劫掠物资和青壮牲畜,明显是想拉拢各方反明力量。” 刘处直点头:“他说的合作,无非是想让我们听他们的指令袭扰各地,等推翻明廷,下一个就轮到我们了,妈的现在如果不是实力不济,老子绝对灭了他们。” 队伍迅速往边墙行军,但塞外地形开阔,难以隐藏行踪,不久,探马来报,后方有骑兵远远跟着,既不靠近也不攻击。 “他们在等什么?”高栎疑惑道。 刘处直望着远处扬起的尘土,眉头紧锁:“等我们疲惫,或者等更多兵力合围。传令下去,加快速度,务必在天黑前抵达边墙。” 夕阳西下,队伍在草原上投下长长的影子,刘处直都明白,无论多么需要马匹,有些线,绝对不能越过。 第368章 镇虏堡初战八旗兵 金军和蒙古军一直跟着义军走,但是没有主动进攻而是远远的吊着他们,不知道有什么想法。 就这样两方一起你追我跑很快就到了镇虏卫,明初这里是塞外的一个卫所,但是大明缩边后这里就废弃了,到现在只剩一处废墟了,像这样的地方塞外还有很多,见证了大明由兴到衰。 快到边墙了,金军突然加速撵了上来,“大帅,追兵距此已不足二十里!”侦察的士卒飞马来报,声音急促而沙哑,“是镶白旗三百精骑,由一个甲喇额真亲自率领,还有阿克图那厮的两千蒙古兵!” 刘处直眉头紧锁,立即召集军官在残破的卫所边堡内议事。油灯在渐暗的暮色中摇曳,映照着一张张凝重的面孔。 “诸位,东虏穷追不舍,我原本不想同他们打的,但现在看起来他们不太想放过我们。”刘处直目光扫过众人,那我们就打,这一仗,不仅要打,还要打疼他们,打完东虏我们直接找附近的蒙古人借,然后再回去。” 右营营官刘体纯抚着腰刀沉吟道:“大帅,劳萨是镶红旗的猛将以前我同王嘉胤大元帅援辽时和他交过手,这三百八旗兵看起来都是百战精锐。” “我军虽众,但真正能马战冲阵的骑兵就这么一千多人,其余都是骑马步卒,正面冲锋恐难取胜。” 高栎拍案而起,声如洪钟:“难道就任由这些鞑子追着我们跑?咱们五千多人,还怕他三百骑兵不成!” “高兄弟稍安勿躁我话还没说完呢,这八旗兵确实精锐,但劳萨轻敌冒进,只带三百人来追,这是我们的机会,我军可依托残堡布阵,以步卒固守,骑兵侧击。” 马世耀补充道:“蒙古兵虽众,但战力远逊东虏,且阿克图首鼠两端,若能先击溃蒙古兵,八旗兵失去策应,必不敢久战。” 刘处直听完军官们的意见后,沉思片刻后决断道:“好!就这样打,高栎率前营长枪手在前列阵,务必顶住骑兵冲锋;刘体纯率右营占据残垣,以弓箭火器支援;郭世征率骑射手游弋两翼,专攻蒙古兵;马世耀率骑兵待命,听我号令侧击东虏本阵!李狗才,你带侦察营弟兄监视战场动向,随时策应。” “得令!”军官们轰然应诺,各自准备而去。 与此同时,二十里外,后金军也在扎营议事。 劳萨的大帐内,牛录额真吴拜谨慎进言:“额真,这些流寇能转战数千里,必非易与之辈。我军只有三百人,是否派人请求墨尔根代青增援,八旗勇士数量不多,不要做无畏的消耗。” 劳萨不屑地摆手,豪饮一口马奶酒:“区区流寇,何足挂齿!明日我亲自率勇士们直冲其中军,阿克图的蒙古兵从两翼包抄,一鼓可破!” 席特库兴奋地磨拳擦掌:“额真神武!这些南蛮子见到咱们八旗铁骑,怕是腿都软了!我愿为前锋,第一个冲破敌阵!” 萨海也同样瞧不起流寇的战力,挥舞着武器请战,仿佛吃定了刘处直那五千人马了。 “不必!”劳萨打断道,酒气喷涌,“明日清晨,直接破阵!我要生擒那个流寇首领,让大汗看看这些流寇值不值得合作!吴拜,你率一百人压阵;席特库率一百人冲锋;萨海率一部分蒙古兵和我八旗勇士以骑射扰敌,阿克图的蒙古兵分击两翼,牵制敌军。” 吴拜还想再劝:“额真,是否太冒险了...” 劳萨猛地站起,酒碗摔在地上:“我自随大汗征战以来,从未畏敌不前!明日太阳升至树梢时,我要在那个边堡废墟上插满大金的旗帜!都去准备!” 吴拜也不敢再言,躬身退出帐外。 翌日清晨,塞外的薄雾尚未散尽,战鼓已擂响。 劳萨亲率三百八旗精锐列阵前行,盔甲鲜明,杀气腾腾,阿克图率领两千蒙古兵分列两翼,呼喝叫嚣,声震原野。 义军阵中,刘处直登高一望,见八旗军阵型严整,心中还是有些惊讶,看着是比官军强一些,立即下令:“前营列阵!右营占据高处!各部依战前计划行事!” 高栎在前面布好了阵势:“长枪手!扎稳脚步!让鞑子尝尝咱们的厉害!盾牌手上前,保护长枪兵!” 刘体纯在残垣上指挥,他让弓箭火器准备发射,火铳手待敌近五十步再齐射,并且下令如果火铳先开枪者,直接军法从事。 八旗骑兵越来越近,地面开始震动,沉重的马蹄声如同闷雷滚过原野。 三百步、二百步、一百步... “放!” 刘体纯一声令下,箭矢火铳齐发,密集的弹丸箭雨扑向八旗军阵,几个八旗兵应声落马,但整体冲锋势头不减,阵型丝毫不乱。 劳萨一马当先,一柄长刀挥舞如风,大吼道:“大金的勇士们,随我破阵!杀啊!” 五十步时,八旗骑兵突然加速,如离弦之箭直冲义军防线。 “砰”的一声巨响,钢铁洪流撞上义军防线,刹那间人仰马翻,长枪折断声、骨骼碎裂声、惨叫声响成一片,前排的义军长枪手不少连人带枪被撞飞出去,血雾喷溅。 劳萨如入无人之境,长刀左劈右砍,连续劈翻数名义军士卒,席特库紧随其后,狼牙棒挥舞如风,所到之处血肉横飞。 “顶住!后退者斩!”高栎亲临前线,手刃两个后退的士卒,勉强稳住阵脚。 吴拜在后方压阵,见义军抵抗顽强,急令:“萨海,率骑射手绕击右翼!” 萨海领命,率领二百多人绕过主战场,向义军右翼发起突袭。 “大帅,右翼危险!”李狗才急报。 刘处直沉着下令:“马世耀,率骑兵拦截右翼敌骑!郭世征,骑射手集中射击蒙古人,李虎你率亲兵营跟在老郭后面冲,一鼓作气打垮他们。” 马世耀抱拳接令,率五百骑兵从侧翼杀出,直冲萨海的队伍,郭世征则指挥骑射手集中火力射击阿克图指挥的蒙古兵。 战场上顿时陷入混战,八旗兵个人战力极强,但义军仗着人数优势,前仆后继,吴拜在混战中大声指挥:“不要散开!保持阵型!” 阿克图见流寇专攻自己这边,蒙古兵不断落马,顿时心生怯意。“这些汉人疯了!快撤!”不等劳萨号令,率先带领本部兵马后退。 蒙古兵一退,八旗军侧翼暴露,萨海急报劳萨:“额真!阿克图跑了!我军侧翼危险!” 劳萨怒骂:“阿克图这个懦夫!”但见义军越围越多,自己的三百人马已陷入重围,只得下令道:“所有人向我靠拢!撤退!” 在吴拜、席特库等人的掩护下,剩余八旗兵且战且退,义军追杀一阵,见八旗兵撤退有序,不再紧逼开始脱离战场。 残阳如血,战场渐渐沉寂,只余伤者的呻吟和乌鸦的啼叫。 这一战,八旗军损失八十余骑,阿克图的蒙古兵损失近五百,义军也付出了五百多人的伤亡。战场上尸横遍野,残旗断枪随处可见。 劳萨收拢残兵,面色铁青:“这些流寇竟有如此战力,我自大汗西征以来,大小十数战,八旗勇士也没一战损失这么多。” 吴拜沉声道:“额真这只是小败,流寇伤亡也不小,没必要过于在意,不过此事需尽快禀报大汗。” 席特库包扎着肩上的伤口,不甘道:“若非阿克图临阵脱逃,我军岂会失败。” “住口!”劳萨怒斥,“败就是败,找什么借口!整顿兵马,退回大营!” 另一边,刘处直巡视战场,心情沉重,虽然击退了东虏,但代价惨重,高栎前营损失最大,伤亡近三百人。 “厚葬阵亡弟兄,重伤者妥善照料。”刘处直下令,声音沙哑。 李狗才前来汇报:“大帅,附近有几个蒙古小部落,先前同东虏合兵,现在正想逃。” 刘处直眼中寒光一闪:“传令!能战的弟兄们随我去借马!告诉他们,这就是帮东虏对付我们的代价!” 第369章 皇太极论流寇 镇虏卫一战后,义军虽胜,但刘处直也不敢久待万一皇太极真的率大军前来自己是不可能打赢他的。 他即刻下令带上所有辎重,掩埋阵亡弟兄后,携伤员迅速北上,如同一股铁流,冲向广袤的漠南草原。 义军的目标很明确就是马,没有足够的马匹,就没办法同官军转战,现在既然一次性买不到大批的马,那就只有从那些已臣服于后金的蒙古部落那边抢。 漠南草原,曾经是蒙古黄金家族的腹地,如今却散布着一个个向沈阳方向低头的部落,他们向皇太极献上九白之礼,提供阿勒巴特,以换取脆弱的和平与庇护,然而他们的大汗并不能在每个部落都安插八旗兵保护他们。 第一个遭殃的是土默特左翼台吉莫日根的小部落,侦察营如幽灵般出现,切断了他们逃亡的路线,当义军的主力骑兵呼啸而至时,部落的牧民惊慌失措,男人们试图跨上马背组织抵抗,但他们的阵型松散,弓箭软弱无力。 高栎一马当先,带着前营一个冲锋就撕开了牧民仓促组成的防线,战斗几乎称不上战斗,更像是一场单方面的驱赶和掠夺,马世耀的骑兵在外围游弋,将试图逃散的马群和牧民圈赶回来。 莫日根台吉在几个儿子的护卫下,试图用半生不熟的汉语呼喊:“我们是大金大汗的属民!你们敢抢我们,大金的天兵必来复仇!” 刘处直策马而出,冷声道:“有本事让皇太极来陕西来中原找我们,他敢吗!今日只取马匹牲口,不想多伤性命,若敢反抗,格杀勿论!” 刘处直的声音在草原的风中显得格外冷酷,义军士卒们动作迅速,无论什么马匹都打包带走,偶尔也抢夺一些肉干和奶食,如果有蒙古青壮愿意加入,义军也十分欢迎。 留下一些哭天抢地的牧民和一片狼藉的营盘,义军带着数百匹新获的马匹,继续如风般卷向北边。 接下来的日子,类似的场景在多个部落重复上演,翁牛特部、乌珠穆沁部的小分支都被抢了,这些部落的战斗力让义军军官们都感到惊讶。 在一处刚被洗掠过的营地废墟旁,刘体纯对刘处直叹道:“大帅,想当年成吉思汗的铁骑纵横天下,何等威风,如今这些蒙古人,竟羸弱至此胆气全无,感觉比大明的省镇营兵还好打,也就比卫所兵强一些。” 刘处默默点头:“蒙古已非当年之蒙古,林丹汗死了,留下的部落群龙无首又不想放弃草场去投奔新顺义王,被东虏各个击破,胆气已丧,他们打不过八旗兵也属正常,不过蒙古人骑射本领还是有的,就是装备差,很多箭射到我们士卒的铠甲上都穿不透。” 义军的行动越来越大胆,队伍因此获得大量马匹到现在每人都有三匹马换乘了,机动力极大提升。 他们不再满足于小部落,甚至袭击了喀喇沁部一个较大的鄂托克,抢得了上千匹良马,消息像草原上的野火一样蔓延开来,恐慌在蒙古各部中急剧滋生。 义军的兵锋最终惊动了归化城的蒙古贵族们,归化城是土默特部的核心,也是顺义王俺答汗时代的辉煌遗留,如今,这里聚集了土默特、永谢布等部的头面人物,这些也都是没投靠新顺义王的贵族。 在归化城的王府,这里虽然经历多次战火已破败不堪但仍是权力象征,林丹汗福晋和儿子都跟了巴图尔后,皇太极之所以还能拉拢一半蒙古人就是因为巴图尔不敢再进驻归化城,在很多蒙古贵族心里这里十分重要。 崇祯七年八月末,一场紧急的议事正在召开,气氛凝重而沮丧。 土默特部的俄木布楚琥尔台吉(也是顺义王后代)面色灰败,捶着案桌:“完了!完了!短短十几天,南边的草场被洗了一遍!我的一个侄子差点被俘!损失的马匹数以千计!那些汉人流寇,比狼还凶残!” 永谢布部的塔什海台吉同样愁容满面:“我的部落也遭了殃,我们根本打不赢他们,那些流寇一冲锋部落的勇士们就溃败了,这让我们如何向大汗交代?我们可是宣过誓的!” 一个年老的台吉颤巍巍地说:“林丹汗在时,虽压榨也很重,但是他至少还能庇佑一下我们,如今……如今我们像没了娘的羔羊,谁都能来咬一口!早知如此我们就不该抛弃自己的大汗。” “早知如此又能怎样?”俄木布楚琥尔烦躁地打断他,“林丹汗自己都像丧家之犬一样被赶到了青海死在了那边!如今这片草原上,能依靠的只有大金国的大汗!我们必须立刻向大汗求援!派出最快的使者,告诉皇上,他的属民正在被屠戮,他的草场正在被践踏!” 塔什海苦笑:“求援?我们拿什么求?我们的勇士连一群流寇都抵挡不住,大汗会怎么看我们?会不会觉得我们毫无价值,反而降罪于我们?” “那也比被流寇抢光杀光好!”俄木布楚琥尔吼道,“我们必须让大汗知道,这些流寇不一样!他们敢和劳萨的八旗兵硬碰硬,还打赢了!他们是一个大威胁!” 最终,求援的意见占了上风,数批信使带着蒙古贵族的求救信和深深的屈辱感,星夜兼程,奔向大同附近,信中极尽渲染流寇之凶悍,损失之惨重,并苦苦哀求天可汗发兵救援。 当皇太极的大军,包括他的两黄旗精锐以及多尔衮、多铎等统率的部队,浩浩荡荡抵达归化城以北的大青山地区时,时间已经过去了近五天。 映入他们眼帘的,是一片凄凉的景象,被焚毁的毡帐废墟,零星倒毙的牲畜骨骸,以及那些面如死灰、失去了大部分财产和尊严的蒙古贵族,义军早已带着超过八千匹马消失得无影无踪,据说已向南折返。 皇太极驻马在营地外面,面无表情地眺望着这片被蹂躏的草原,他身材肥胖,但目光深邃而锐利,自有不怒自威的气度。 蒙古诸台吉跪伏在他的马前,涕泪交加地诉说着苦难和恐惧。 皇太极耐心地听着,偶尔温和地安慰几句,承诺大金绝不会抛弃忠心的属民,但他的内心,却冰冷如铁。 当晚,金军大营王帐内,烛火通明,皇太极召集了多尔衮、多铎、岳托等核心贝勒以及劳萨、吴拜等当事人。 劳萨和吴拜详细汇报了镇虏卫之战的每一个细节,没有隐瞒,也没有推诿。 多铎听完,不屑一顾:“三百对五千,折了八十多人,也算小挫?劳萨,你太轻敌了!若是我指挥作战,必全歼这股流寇!” 劳萨满面羞惭,低头请罪。 但皇太极却摆了摆手,他的思考显然更深一层:“劳萨有罪,但罪不在败,在于轻敌冒进,此事暂且记下,朕所思者,是这股流寇本身。”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你们从这一战中,看出了什么?” 多尔衮沉吟片刻道:“大汗,据劳萨和吴拜所言,这些流寇装备不如我八旗,战术亦无特别出新之处,但其士卒敢战,军官下令后,即便面对八旗铁骑冲锋,亦能前仆后继,死战不退,这一点,与多数闻我八旗之名即溃的明军,截然不同。” “正是此理!”皇太极重重一拍案桌,声音沉凝,“明军非无精兵利械,乃无胆魄!上下离心,军无战心,故而我可率尔等以少胜多,纵横宣大。” “然此股流寇,转战数省,屡遭围剿而不灭,其首领必善于笼络人心,其士卒必久经战阵,悍不畏死。” “镇虏卫一战,他们敢对镶白旗亮刀子,还能战而胜之,虽凭人多,但其胆气已显,此为我大金未来之真正大患,非那些据城固守的明军可比。” 他站起身,缓缓踱步:“蒙古已衰,不足以倚为长城,此次流寇北掠,如入无人之境,更印证此事,以后我们要逐渐把蒙古人进一步整编才好,用我八旗军制训练,才能为我所用。” “未来我大金入主中原,所要面对之敌,恐非仅明朝官军,更有此类在乱世中厮杀出来的流寇强豪,他们无牵无挂,机动灵活,敢打敢拼,若再得其地盘民众,则更难对付。” 岳托问道:“大汗,那如今我们该如何?继续追击吗?” 皇太极摇摇头:“彼已远遁,追之不及,漠南之地,经此一闹,需重新安抚,传令下去,厚赏受损部落,严惩几个怯战最甚的蒙古头人,既显恩德,亦立威严。” 他走到帐门口,望着南方的星空,缓缓道:“此次虽未擒获那个流寇头子,但收获亦不小。” “一,知蒙古虚实,日后统治方略需调整。二,知中原流寇之顽强的确名不虚传,日后用兵关内,需更加重视此类对手。” “多尔衮。” “臣弟在。” “日后再次入关,除明廷官军动向外,须格外关注此类流寇巨贼之动向,或可尝试招抚,以为我用;若不能,则须尽早全力击灭,绝不可因其出身流贼而轻视之!” “臣弟遵旨!”多尔衮躬身领命,眼中闪过锐利的光芒。他同样从镇虏卫的战报中,感受到了那股来自中原腹地的、混乱而强大的力量所带来的不同寻常的威胁。 皇太极不再说话,心中默念:“明朝……流寇……这才是未来争天下的棋局。满洲、蒙古、汉人……这江山,最终会落到谁手?”他的目光越发深邃,仿佛已穿透了茫茫草原,看到了长城以南那片烽火连天的土地。 第370章 贿赂张全昌兄弟 崇祯七年九月,水泉营堡不远处,义军正在这里扎营,现在怎么回去是一个难题了,再从原路返回就不现实了,洪承畴肯定想办法来堵路,所以得从新地方入塞了。 营地内,刘处直等人正在分析该从那个位置回去,宋献策在一旁分析。 “诸位将领们请看,咱们这里叫水泉营堡,属于山西镇管辖,现在的山西总兵叫睦自强,据我翻看义军崇祯四年入山西后的战报总结,应该是没和这个人打过交道的,并且他上任也晚还没多久,所以地方上的将领可能不会听他的,咱们从山西镇的管辖范围进去就不太可行。” “旁边大同府就更不用说了,总兵曹文诏恨不得把我们生吞活剥了,从他那里入塞的话就是找死了,就算花钱估计都不会安全的。” “那最好的办法就是从宣府走了,宣府总兵张全昌虽然和咱们不认识,但是他兄长张应昌咱们熟悉啊,双方以前也是有过合作的,这次后金入塞劫掠,宣大各地打的都稀烂,我们这里有八十四个真满洲和六七百个蒙古人脑袋,这哥们不会不心动的,咱们谈好条件从宣府入境,经过河北进入河南。” 听完宋献策的分析后,刘处直觉得有道理,于是对下面军官们说道:“各位兄弟还有意见吗,没有意见就按照宋先生说的办法做了。” 底下人纷纷摇头,没有其它意见了。 就在这时,侦察营的人也回来了,告诉了刘处直东虏在几天前就已经返回沈阳了,走宣府那边安全了。 “好,明后我们便拔营行军,你们侦察营回平凉府告知李茂和史大成两人,让他们率军往熊耳山走,我们在那里会合,新到的马匹也得分配一下。” 高栎在一旁说道:“那要不要邀请闯将入河南了呢。” “这个的话看他的想法了吧,他愿意去就去,在陕西也转战这么久了,该补充的兵员也有了,几省的兵力也围过去了,咱们还是暂时先避一避。” 过了九月了晋北的草原上的风吹着人还是有一些冷了,刘处直率领的义军大队人马带上了辎重,离开了水泉营堡,朝着东北方向的宣府镇万全右卫迤逦而行,几十辆用油布盖得严严实实、散发着刺鼻石灰气味的大车,被严密护卫在队伍中央。 李虎在一旁捂着鼻子说道:“大帅这味道真打脑壳,官军还就喜欢这些。” 高栎在一旁笑着:“哈哈,虎子这些对于官军来说都是钱或者官位啊,尤其是这些真满洲首级,斩一级一个营兵就能当个队正,斩三级就能当百总。” 九月十九日,义军前锋抵达了万全右卫城外十里处,这座矗立在边墙脚下的军事堡垒,看着很是威严,墙垛上旗帜招展,巡弋的官军身影清晰可见,经历过大战的痕迹尚未完全褪去,城墙上几处新修补的砖石看得出来当初激战的惨烈,东虏没能攻下这里,里面的守备倒是一个有能力的。 中军帐内,刘处直望着远处坚固的城池,心里盘算着,要是义军来打这里,不损失个上万人怕是攻不下来。 “大帅,”宋献策捋着山羊须,主动请缨道:“此事非口舌不能功成,在下愿凭三寸不烂之舌,入城一见万全右卫守备常如松,探其虚实,陈说利害。” 刘处直沉吟片刻,重重拍了拍宋献策的肩膀:“先生乃我义军军师,此去凶险异常,务必小心,若事不谐,以保全自身为要。” “大帅放心,献策自有分寸。”宋献策整了整衣冠,脸上带着惯有的、似乎能化解一切难题的淡定笑容,只带了两名随从,便朝着万全右卫城门策马而去。 城头守军早已发现这支来历不明的大军,戒备森严,宋献策在箭矢射程外勒马,高声表明身份和来意,非为交战,特为献上一场富贵,求见常守备。 良久,城门开了一条缝隙,一名把总带着数十名官军涌出,仔细搜查确认宋献策未带兵器后,才引着他入了城。 万全右卫守备衙门内,常如松坐立难安,城外突然出现大队流寇,现在刚刚打完东虏万全右卫损失惨重,万一流寇动粗自己这里不一定还能守得住,正心惊肉跳之际,闻听对方竟派来使者,这让他更加疑惑了,他一个小小的守备,现在手下兵马不过千,有什么富贵能砸在他身上。 宋献策被引至堂上,面对甲胄在身、面色阴晴不定的常如松,他不卑不亢,长揖一礼。 “常将军,在下宋献策,奉我家刘将军之命,特来为将军,乃至宣府镇诸位大人,解一难题,送一场天大功劳。” 按制守备和将军完全不搭边,但是宋献策却叫了将军,给足了常如松面子。 不过常如松好像不太对这个称呼感冒,只见他冷哼一声:“哼,尔等流寇,祸乱地方,如今自投罗网,还敢口出狂言?” 宋献策丝毫不恼,微微一笑:“将军息怒,若我军欲攻此城,何必派在下前来?实乃诚心合作。” “将军也知道,东虏此次入塞,宣大各地军政长官,守土不利,损兵折将,朝廷震怒,追责在即。尤其是宣府总兵张全昌张总镇,斩获寥寥,恐难塞责,不知将军您,作为万全右卫守备,又能有多少斩获记录在功过簿上呢,你告诉朝廷打退了东虏进攻可不作数喔,朝廷看的是首级。” 这话如同一根针,精准地刺中了常如松的心事,他脸色微变,沉默不语,东虏入寇,他只能龟缩城内防守,自己这里虽然保全了但是其它地方却被攻陷让东虏进去了,斩获?几乎是零,他也不知道怎么向上面交差。 宋献策察言观色,知已奏效,继续压低声音道:“我家大帅机缘巧合,于塞外斩获真满洲首级八十四颗,蒙古首级七百余颗,此乃实打实的军功! “若将军能行个方便,让我军安然过境,保证不惊扰宣府以及河北州县分毫,这批首级,便可作为将军您以及张总镇、张协台(指张应昌)的斩获上报朝廷,届时,非但无过,反而有功于社稷!此非一场富贵,又是什么?” 常如松听得心跳加速,呼吸都粗重了几分,八十多个真虏首级!这足以让任何一个边将眼红到发狂!这功劳太大了,大到绝不是他一个守备能独吞的,他强压下激动,沉声道:“空口无凭!我如何信你?” “首级现就在城外,将军可派心腹验看。此外,尚有白银一万两,作为犒劳将军及麾下弟兄的茶钱,只要路通,钱、首级,立刻奉上。”宋献策抛出了更实在的诱惑。 常如松彻底动摇了,但他仍有顾虑:“此事…此事关系太大,本守备需上报总镇大人定夺!” “正当如此!”宋献策立刻接口,“献策亦久仰张总镇及张协台威名,若能得见二位将军,陈说此中于国于军于己三利之策,则大事必成!还请将军速速通传,我家大帅愿在边墙外备下薄酒,恭候二位将军大驾,当面交割,以示诚意。” 常如松不再犹豫,立刻修书一封,派快马火速送往宣府镇城。 …… 宣府镇城,总兵衙门。 总兵张全昌最近确实如热锅上的蚂蚁,后金入寇,他虽奋力作战于浑源州小捷斩首118级,但实在拿不出手基本上都是蒙古人的真虏首级只有两三级,这点斩获让他寝食难安。 其兄张应昌,因湖广均州兵败于高迎祥被贬黜,如今戴罪听用于他麾下,同样愁眉不展,兄弟二人相对叹息,前途一片灰暗。 就在此时,他们接到了常如松的紧急书信,看完信,两人先是震惊,继而怀疑,最后是难以抑制的狂喜和深深的焦虑。 “大哥,你看此事…是真是假?流寇之言,可信否?”张全昌握着信纸,手都有些颤抖。 张应昌毕竟和义军几代大帅打过交道,更了解他们的一些,他沉吟道:“刘处直此人,不同于一般流贼,颇讲信义,尤其是这种买卖路上。” “崇祯四年时,他就曾花重金从山西买路,当时我也略有耳闻,八十多真虏首级若是真的,天哪!这足以让你我兄弟不仅无罪,反而能受重赏!” “可这是杀头的大罪!私通流寇!”张全昌仍有顾虑。 “嘿!”张应昌苦笑一声,“二弟,如今这世道,你我没这功劳,难道就能保住项上人头?朝廷论罪,可不会听我们解释虏骑如何凶悍!有了这批首级,一切就好说了。” “至于流寇…他们只是过路,不扰地方,我们击溃其一部,斩获巨量,然后迫其流窜他省,这战报还不好写吗?” 兄弟二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决心,富贵险中求,更何况这还关系到身家性命和仕途前程。 “走!兄长去万全右卫!”张全昌猛地一拍桌子,“多带家丁,以防有诈!这场富贵,咱们兄弟必须搏一把!” 一日后,万全右卫边墙之外,一处避风的土坡下,简单摆开了一桌酒席,刘处直只带了李虎高栎等少数几名军官和亲兵等候在此。 远处烟尘扬起,一队精锐骑兵护着张全昌、张应昌兄弟以及常如松疾驰而来,双方在距离百步外停下,互相打量,空气中充满了警惕和试探。 张应昌率先下马,向前几步,高声道:“可是刘掌盘当面?别来无恙乎!”他试图用旧识的身份缓和气氛。 刘处直大笑迎上:“张总镇别来无恙!山西一别,不想在此相见,总镇风采依旧!” 虽是敌人,也曾有暗中交易,此刻见面,竟有几分他乡遇故知的氛围,张全昌也下马走来,面色严肃,保持着总兵的威仪,但眼神深处的急切却掩藏不住。 寒暄几句,众人入席,酒过一巡,张全昌便迫不及待地切入正题:“刘掌盘,闲话少叙,首级何在?可否验看?” 刘处直一挥手,几名义军士卒抬上来几个木箱,打开一看,正是经过简单处理、面目狰狞的满洲八旗兵首级,那特有的金钱鼠尾辫和狰狞表情做不得假,又引他们看了后方车上更多的首级。 张氏兄弟和常如松仔细验看,越看越是心惊,越是狂喜——都是真的!而且质量极高! 张全昌深吸一口气,坐回位置,态度缓和了许多:“刘将军,果然信人!不知欲从何处过境?又如何保证不惊扰地方?” “我军只求借道万全右卫,经保安州、怀来卫、紫荆关、庆都、定州进入顺德府再到达河南境内,绝不停留,绝不攻掠城池庄堡。” “若违此誓,天诛地灭!”刘处直郑重道,“此外,奉上白银一万两犒军,这批首级,也尽数归二位总镇和常守备所有,只求总镇下令,宣府沿途各地行个方便,勿要阻拦多事。” 张应昌插话道:“刘掌盘,非我不信你,只是你这数千人马过境,声势浩大,如何遮掩?” “我军装备和官军差不多,对外只称是官军调防或追剿残敌,沿途所需粮草,我等可按市价用银钱向村镇县城购买,绝不强征,想必总镇亦有办法约束麾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即可。”宋献策在一旁补充道。 张全昌兄弟低声商议片刻,条件无可挑剔,风险虽有,但相比于收益,值得冒险,他们实在太需要这份战功来摆脱眼前的困境了。 “好!”张全昌最终拍板,“就依刘掌盘!本镇会下令沿途卫所和官军勿多事,但也请刘掌盘牢记承诺,若在宣府地界生出事端,就休怪本镇翻脸无情,日后碰到兵戎相见了。” “一言为定!”刘处直举起酒碗。 “一言为定!”张全昌、张应昌亦举碗。 第371章 后金从宣大撤退后朝廷的处置 万全右卫边墙外,酒席散去,双方达成了心照不宣的协议,张全昌、张应昌兄弟命心腹家丁仔细清点、接收了那几十大车用石灰仔细腌渍、散发着死亡与功勋气息的首级,以及一万两白花花的犒军银,望着这些足以扭转他们命运的战利品,兄弟二人心中巨石落地,转而涌起难以抑制的狂喜。 交割完毕,张全昌立刻对常如松及随行将校下达严令:“传我将令,从万全右卫至保安州、怀来卫沿线关隘、堡寨,即日起严密戒备防止流寇小股窜扰,若无本镇或巡抚衙门明确军令,各部不得擅自出击,如有大队官军调防队伍经过,所需粮草若按市价采买,亦不得刁难,违令者,军法从事!” 这道命令下得极有水平,强调了戒备万一以后被人捅上去,为后续可能的解释留下了充足余地。 刘处直亦拱手道:“张总镇放心,刘某必约束部下秋毫无犯如期过境,绝不给总镇添乱!” 双方再度确认细节后,张氏兄弟带着巨大的收获,在心腹家丁的严密护卫下,火速返回宣府镇城,他们深知时间紧迫,必须在朝廷追责的旨意到来之前,将这份战功上报。 回到总兵衙门,兄弟二人片刻不敢耽搁,立即命文书师爷连夜炮制捷报,他们精心编造了两份战报: 第一份,呈报巡抚衙门并兵部的《宣镇官兵血战破虏获捷疏》,文中极力渲染后金入寇时的凶顽之势,称宣府镇官兵在总兵张全昌、戴罪副将张应昌的率领下,如何临危不惧,浴血奋战,先于浑源州挫敌锋锐,后更在万全右卫外围伺机设伏,与北遁之虏血战竟日。 最终阵斩东虏三千,斩首真鞑八十四级,蒙古鞑首七百余级,缴获辎重无数,虏骑狼狈北窜,宣府危局得解”。 文中将常如松的守城之功也巧妙融入,称其固守坚城,吸引虏骑,方才创造了野战破敌的良机,整篇奏疏写得是绘声绘色,细节饱满,仿佛确有其事。 第二份则是《报剿流寇窜犯疏》。这份战报则称,大队流寇在克贼的率领下企图趁宣府战后空虚之际自塞外窜入,被警惕的宣府官兵及时发现。 总兵张全昌亲率大军迎头痛击,斩获流贼甚众终将贼寇驱逐出境,其残部已向紫荆关方向流窜,这份战报又为张全昌两兄弟再添一笔战功。 战报拟好,张全昌立即带着最重要的物证也就是那几十颗货真价实的真满洲首级,从中精选出品相最好的再带上厚礼,连夜求见宣府巡抚马士英。 巡抚衙门内,马士英同样正为守土不利、斩获寥寥而忧心忡忡,恐遭朝廷责罚,骤然见到张全昌送来如此硬核的战功,尤其是那几十颗绝难作假的真虏首级,简直是喜出望外,如同瞌睡遇到了枕头。 他仔细询问了战斗细节,张全昌早已准备充分,对答如流,又将一部分功劳和一万两白银中的大半孝敬了马士英。 马士英虽觉此事有些突兀甚至蹊跷,但在巨大的政治利益和真金白银面前,以及确实需要战功来应对朝廷追责的迫切需求下,他选择了相信张全昌。 同时立即以巡抚衙门的名义,用六百里加急,将张全昌的捷报略作修饰润色,以更夸张的语气飞报朝廷,极力宣扬宣府镇将士的忠勇和此战大捷,并将自己这个巡抚的调度有方也写了进去。 此刻的紫禁城,正笼罩在一片愁云惨雾和惊惶未定之中,崇祯皇帝朱由检的心情恶劣到了极点。 此次东虏大汗皇太极亲自率军,分四路突破长城边墙,蹂躏宣府、大同等地长达五十多日,如入无人之境。 官军屡战屡败,州县接连告破,百姓惨遭屠戮掳掠,损失不计其数,最可气的是,虏骑撤退时,故意行动迟缓,将辎重队伍置于后军慢悠悠的走。 然而官军诸将畏敌如虎,竟无一人敢率军追击!东虏大军甚至在路边留下各官免送的木牌,极尽嘲讽侮辱之能事,狠狠扇了大明朝廷一记响亮的耳光。 崇祯皇帝在朝会上雷霆震怒,严厉斥责兵部尚书张凤翼及前线督抚总兵无能、怯战,丧师辱国!他下旨严查此次入寇中各路将帅失职之罪。 很快,惩处的旨意就下达了,山西总兵睦自强,虽无直接交战大败记录,但辖地被蹂躏,守土不利,革职拿问。 宣大总督张宗衡,身为方面大员,调度无方,致使虏骑深入,罪责难逃,罢官下狱。 大同总兵曹文诏,虽素称勇猛,但此次作战不利,未能有效阻截虏骑,亦被罢免总兵官职务,听候查处。(历史上曹文诏被罢免数月后加援剿总兵衔被调去打农民军) 此外,还有十余名参将、游击、守备等中高级军官因守城失陷、作战不力等原因被逮捕问罪。 朝野上下,一片风声鹤唳,然而就在这一片追责罢黜的浪潮中,宣府巡抚马士英和总兵张全昌的联名捷报,犹如一道刺眼的阳光,穿透了阴霾! 捷报送到京师,兵部官员初时还不敢相信,各路大军皆败,唯独宣府取得如此大捷? 但随后送达的、经过多名官员和太监查验无误的八十四颗货真价实的真满洲首级和七百多北虏首级,成为了最无可辩驳的证据!在这全线溃败、急需一块遮羞布的时刻,这份捷报和这些首级,对于崇祯皇帝和朝廷而言,简直是久旱逢甘霖! 崇祯皇帝览奏,阴郁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难得的笑容,甚至有些激动,他当即在朝会上盛赞:“虏骑猖獗,诸军皆靡,独张全昌兄弟能挺身破敌,斩获真虏甚众,扬我国威,忠勇可嘉!马士英调度之功亦不可没!” 很快,嘉奖的旨意飞驰宣府: 张全昌加封左都督衔赏银币,仍镇宣府。 马士英因指挥若定受到通令嘉奖,原本他是靠打小报告让前任巡抚下台后,自己才上去的让崇祯对他印象有些不好,经此一战让皇帝对其印象大为改观。 张应昌虽无额外赏赐,但凭借此战功,其戴罪之身得以解除,加援剿总兵入河南剿贼 万全右卫守备常如松也因固守坚城,配合有功而受到了嘉奖和少量赏银。 一场可能导致丢官罢职甚至掉脑袋的危机,就这样通过一场隐秘的交易,转化为了平步青云的阶梯。 张全昌、张应昌兄弟以及马士英,在这场政治风暴中不仅安然无恙,反而因功受赏。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刘处直,则率领着队伍,打着官军调防的模糊旗号,在张全昌默许和沿途官军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注视下,浩浩荡荡又异常迅速地穿过了宣府镇防区。 经保安州、怀来卫,顺利通过紫荆关,进入了相对空虚的畿南地区,朝着河南方向挺进,他们谨守承诺,一路秋毫无犯,所需粮草均用银钱向沿途村镇购买,没有未引起大的骚动。 直到他们越过顺德府,进入了河南地界,地方上才隐约察觉到这支调防官军的异常,河南地方官上疏弹劾张全昌纵敌,但是张全昌那份已将流寇驱逐出境的战报,又恰好为流寇的消失提供了完美的解释。 第372章 左梦梅(1) 崇祯七年九月末,秋意已深,刘处直率领义军大队,凭借与宣府官军那桩的交易,安全的穿越重重关隘,终于进入了河南地界。连日行军,人困马乏,但距离目的地熊耳山已不甚遥远。 这一日,队伍行至开封府新郑县地界,此处虽近中原腹地,但这些年频繁的军队调动,官差的往来催科,造成了官道两旁亦多见荒芜田地、废弃村落,一片萧索景象。 正当大军沿着尘土飞扬的官道前行时,前锋侦骑忽然快马来报:“大帅,前方两里处有厮杀声,似有强人围攻一队车驾!” 刘处直眉头一皱,河南地界匪患丛生,此类事情并不稀奇,但既然撞见,便不能不管,他勒住马缰,下令道:“高栎,你带大军继续警戒前行保持队形,李虎,点五十名亲兵,随我前去看看!” “得令!”李虎瓮声应道,立刻招呼精锐亲兵,簇拥着刘处直策马向前奔去。 越过一个小土坡,眼前的景象清晰起来:只见二三十个衣衫褴褛却面目凶悍的土匪,正围攻着一支小小的车队。 车队仅剩的十来个护卫虽拼死抵抗,但已伤亡过半,围成的圈子越来越小,一辆装饰尚算精致的马车旁,车夫早已倒在血泊中。 而更令人侧目的是,一名身着蓝色劲装、披着斗篷的年轻女子,竟已拔出了一柄长剑,俏脸含霜,眼神决绝,看样子是准备亲自下场拼命了,她身边还有一个吓得面无人色的小丫鬟,死死拽着她的衣角。 “呵,这姑娘倒有几分胆色。”刘处直惊讶之余,生出一丝赞赏,他不再犹豫,对李虎喝道:“虎子,救人!驱散即可,不必尽数追杀。” “兄弟们,跟我上!剁了这帮欺辱妇孺的孬货!”李虎大吼一声,如同猛虎下山,带着五十名如狼似虎的亲兵冲杀过去。 这些亲兵皆是义军里面的精锐,岂是乌合之众的土匪能比?一个冲锋,土匪便哭爹喊娘,瞬间被砍翻了七八个,余下的误以为来了大队官军发了一声哨,顿时作鸟兽散,逃入道旁荒野之中。 战斗顷刻间结束。那蓝衣女子原本紧绷的身体微微放松,但手中的剑并未放下,眼神警惕地打量着这支突然出现、装备混杂却煞气凛然的军队,尤其是策马缓缓走近的刘处直。 刘处直跳下马,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和:“这位姑娘受惊了,匪人已退你们安全了。”他目光扫过现场,就剩两三个丫鬟了,她们面露感激与后怕。 那女子见刘处直虽一身风尘,甲胄染旧,但目光坚定,举止间自有一股威严,不像寻常贼寇,心下稍安。 她收起长剑,敛衽一礼,声音清脆却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微颤:“小女子李梦梅,多谢将军救命之恩。若非将军仗义出手,我等今日恐难逃毒手。” 她刻意强调了“将军”二字,带着试探,这年头官军着装也没那么正规了,她也不知道刘处直到底是不是官军。 刘处直微微一笑没有在意这个称呼,摆摆手:“不必多礼,路见不平罢了,我看姑娘手下损失殆尽了,此地离城镇尚远,不知欲往何处?可需派人护送一程?” 他见这女子气度不凡,虽自称商贾之女,但眉宇间那股英气与隐约的贵气,却不似寻常商家能培养出来的。 左梦梅心思电转,她确实是左良玉的大女儿,自幼不爱红妆爱武装,性情泼辣大胆,此次本是瞒着父亲,只带了少量亲信护卫,想出外游玩一番,却没想遭遇如此险境,此刻面对刘处直的询问,她迅速编好了说辞: “回将军话,小女子是开封人士,家父经商,本欲前往襄阳寻访家父,不料途中遭遇强人……” 她语气低落下去,显得楚楚可怜,“如今护卫折损殆尽,襄阳路途尚远,小女子……小女子实在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左梦梅一边说,一边悄悄观察着刘处直的反应,她早已从这支军队的打扮、气质以及隐约听到的大帅称呼中,猜出了这极可能就是父亲常年追剿的流寇之一部,大概率还是最强的那一波,毕竟大帅只有一个嘛。 巨大的好奇心和一种近乎叛逆的冒险欲瞬间控住了她,左梦梅是真想看看,这些被朝廷称为流寇的军队,究竟是什么样的?这个看起来颇为英武的贼首,又是个怎样的人? 刘处直闻言有些面露难色,克营要去熊耳山会合李茂和史大成,方向与襄阳完全不一致,而且他也不可能分兵护送一个陌生女子去那么远的地方,兵少了不顶用说不定还会出事,多安排点兵更不行,越往中原腹地走越不安全,万一碰到官军就麻烦了。 见刘处直犹豫,左梦梅趁机开口,语气带着一丝怯生生的请求,眼神却一直看着他:“将军,您……您是要继续行军吗?不知能否……允小女子暂时随行? 只需到前方大一些的城镇,小女子便可设法联系家人,或雇佣新的护卫,绝不敢长久打扰将军。”她这番说辞合情合理,将一个落难千金的无助与希望表现得恰到好处。 宋献策在一旁捻着胡须,目光在左梦梅身上转了一圈,若有所思,但并未出声,高栎则低声道:“大帅,带上个女子,怕是多有不便。” 刘处直看了看眼前这自称李梦梅的女子,她虽经劫难,发髻微乱,但仪态依旧从容,那份临危欲拔剑的勇气更让他印象深刻。 他想了片刻,毕竟是自己救下的,若放任不管,在这兵荒马乱之地,只怕很快又会被其他匪徒盯上,熊耳山已不远,到了那里再想办法送她离开。 “也罢。”刘处直终于点头,“李姑娘,我等正要前往卢氏方向,你可随军同行一段,到了安全之地再做打算。只是军中条件简陋,要委屈姑娘了。” 左梦梅心中暗喜,连忙再次行礼:“多谢将军收留!能得将军庇护已是万幸,岂敢言委屈?” 于是,队伍中多了一辆马车,左梦梅和她的丫鬟坐了进去,义军继续行军,朝着熊耳山方向前进。 一路上,左梦梅的好奇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她透过车窗,仔细地观察着这支军队。 与她想象中凶神恶煞、纪律涣散的流寇完全不同!这支队伍行军颇有章法,斥候前出,骑兵侧翼警戒,大队井然有序。 士卒们面容虽带风霜,衣甲也不统一,但士气却很不错,行军时自有一股凝重的气势。 他们似乎对百姓并无骚扰,偶尔路过村庄,也只是派人去公平购买粮草,甚至看到有老弱倒在路旁,还会有人上前询问,分一点口粮。 这真的是流寇?左梦梅心中的疑惑越来越深,她父亲左良玉的军队,军纪如何她早有耳闻,杀良冒功、抢掠百姓之事时有发生,相比之下,这支流寇反而显得更像她心中认为的官军模样。 她对那个叫刘处直的贼帅更是充满了兴趣,他时常骑马巡视队伍,与军官们交谈时语气沉稳,下达命令简洁清晰。 休息时,他会和当兵的一样坐在田埂上喝水啃干粮,毫无架子,有一次,她看到一个伤兵因为疼痛呻吟,刘处直竟亲自走过去查看伤口,还让军医用好药。 这与她心目中那些穷凶极恶、只知道烧杀抢掠的流寇头子形象大相径庭。 她忍不住找机会与刘处直搭话,“刘将军,”她依旧沿用这个称呼,“您的部下,似乎很敬畏您?” 刘处正看着远方的山峦,闻言回头,淡淡一笑:“都是苦出身,活不下去才聚在一起求条活路,我带他们打仗,自然也要尽量带他们活下去。” “可是……朝廷都说你们……”左梦梅故作迟疑。 “朝廷?”刘处直嘴角勾起一丝嘲讽,却又很快隐去,“朝廷有朝廷的说法,我们有我们的活法,李姑娘,这世道,眼睛看到的,未必是真;耳朵听到的,也未必是实。” 他的话意味深长,让左梦梅一时不知如何接话,她越发觉得这个人不简单。 又一日扎营后,左梦梅看到一群人围在一起,听一个老者手舞足蹈地说着什么,不时发出阵阵笑声或惊叹。 她好奇地走近,发现他正在说书,说的是《水浒》里梁山好汉的故事,但经他口中说出,却隐隐映射着当今世道的不公。 左梦梅站在外围听着,忽然,李虎扛着一支鸟铳走过,瞅了她一眼,粗声粗气地对旁边的高栎说:“这小姐胆子倒大,不怕咱们这些贼寇?” 高栎笑道:“虎子,你吓着人家了,我看这位李姑娘,可不是一般人家出来的。” 左梦梅心中一跳,面上却故作镇定,微微颔首示意。 几天相处下来,左梦梅发现自己对这支流寇的观感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她甚至开始隐隐觉得,那个坐在火堆旁,眉头微锁看着地图的刘处直,身上有一种她父亲那般官军将领所缺乏的、与士卒同甘共苦的气质和一种难以言喻的理想色彩,他父亲虽然对士卒也很好,但却是另一种好,那就是放任他们劫掠民财。 而她不知道的是,刘处直和宋献策也对她的身份有所猜测。 “先生,你看那位李姑娘,如何?” 一次议事间隙,刘处直问道,宋献策想了想说道:“谈吐不俗,遇事冷静,绝非寻常商贾之女。” “尤其是那举手投足间的气度,倒像是将门之后,她隐瞒身份,只怕来历不小。” “大帅,咱们还需小心些,虽无恶意,但终究是来历不明。” 刘处直点点头:“我晓得,到了熊耳山让她休息几天,她如果想走我们就派人送一程吧,走南阳府去均州坐船到襄阳就要安全多了。” 队伍继续前行,距离熊耳山越来越近,左梦梅沉浸在这种新奇的体验和观察中,几乎快要忘记自己最初的目的。 她与刘处直,官军副总兵之女与流寇首领,在这特殊的旅程中形成了一种微妙而奇特的关系。 她不知道自己的身份能隐瞒多久,也不知道前方等待她的究竟是什么,但此刻,一种前所未有的冒险感和对那个男人的好奇,正驱使着她继续走下去。 。 第373章 左梦梅(2) 抵达熊耳山时,已是十月份了,当队伍绕过最后一道山梁,眼前的景象让左梦梅惊讶地微微张开了嘴。 她想象中的贼寇巢穴,应是隐藏在深山老林里的几间破烂茅屋,杂乱无章,污秽不堪,然而展现在她眼前的,却是一座秩序井然、生机勃勃的山中营垒。 熊耳山主峰巍峨,两侧山脊如巨熊之耳环抱,形成了一道天然的屏障。 在这相对平缓的山谷和山坡上,层层梯田如同巨大的阶梯,虽然秋粮已收,但整齐的稻茬和田间劳作的农人,依旧显示出这里的规模与秩序,田埂和水渠规划得有条不紊,远非她见过的那些荒芜田地可比。 沿着开辟出的山道前行,不多时便看到了寨门,那并非简单的木栅栏,而是用粗木和石块混合垒砌的墙体,上面设有望楼,望楼上的哨兵远远看到队伍,立刻发出信号,寨门缓缓打开。 进入寨内,景象更为具体。道路虽为土路,却平整干净,两侧依山势修建了许多木屋和草屋,虽然简朴,但排列整齐,屋顶炊烟袅袅,鸡犬之声相闻,孩童在空地上追逐嬉戏,见到大军回来,非但不害怕,反而兴奋地围上来,喊着“大帅回来了!”“虎哥也来了!”,气氛竟有几分祥和。 一个身材高瘦、面容精干、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儒衫,腰间却挎着一把腰刀的男子快步迎了上来,对着刘处直抱拳行礼,声音洪亮:“大帅!一路辛苦!一切可还顺利?” 他目光扫过队伍,在看到左梦梅时有些疑问这大帅一年没回来,已经有夫人了吗。 “中举,辛苦你了!一切顺利,现在山寨建设的怎么样?”刘处直笑着下马,用力拍了拍李中举的肩膀。 “托大帅的福,一切安好!秋粮都已入库,新垦的二百亩坡地也赶在冻土前收拾出来了。” 工坊那边,这个月又出了五十副布面甲,五门虎蹲炮,佛郎机……还是老样子,只成了两门,气密性总归是差强人意,另外还做了四十支鸟铳。” 李中举语速很快,条理清晰,“弟兄们的住处也都加固过,能扛住今冬的风雪了。” “好!好!交给你,我一百个放心!”刘处直大笑,显然对李中举的汇报极为满意。 他回头对左梦梅介绍道:“李姑娘,这位是李中举李头领,熊耳山的大管家,中举,这位是李梦梅李姑娘,路上遇险救下的,暂时在咱们这儿安顿几日。” 左梦梅连忙下车,敛衽行礼:“小女子李梦梅,见过李头领,叨扰了。” 李中举拱手还礼,神色平和:“李姑娘客气了既是落难理应相助,山中简陋,但求温饱安全尚无虑,姑娘但住无妨。” 接下来几日,左梦梅在丫鬟的陪伴下,怀着巨大的好奇,小心翼翼地探索着这座山寨,李中举按刘处直的安排派了一个熟悉道路的弟兄跟着他们,顺便保护安全。 她看到了那片巨大的开垦区,数千亩梯田蔚为壮观,虽然已是秋季,仍有妇孺在田间捡拾麦穗、打理土地,为来年春耕作准备,水利系统利用山泉溪流,设计得十分巧妙。 她远远听到了叮叮当当的打铁声,循声而去,是一片被隔开的区域,戒备稍严。 经过跟着她们的士卒解释,那里便是工坊区,她没有专门进去看,但能看到那里房屋连片,烟囱冒着黑烟,规模不小。 据说铠甲工坊能制作布面甲和棉甲,刀剑工坊能量产质地不错的腰刀长矛,而火炮工坊里面,则不时传来沉闷的试炮声。 她还去了一所巨大的公共食堂,每到饭点,人声鼎沸,除了轮值的士卒,寨中的老弱妇孺也可在此用餐。 虽然食物粗糙,多是杂粮饼子、菜汤咸菜,但管饱,这种近乎大同的景象,让她再次感到震撼,这哪里是流寇巢穴,要是大明百姓都能这样生活,就不会有人造反了。 这一切,都离不开李中举的经营,左梦梅从旁人口中听到的,无不是对这位李头领的敬佩,他懂农事,会规划,善管理,还能组织工匠生产,将数千人、诸多事务安排得井井有条,也难怪刘处直会把这片山寨完全交给他管理。 熊耳山的风景也确实优美,深秋时节,层林尽染,红黄绿交错,如同打翻了颜料调色盘,山涧清澈,瀑布如练,空气清冽宜人。 刘处直也暂时放下了军务繁忙,有时会邀左梦梅一同出游,他或许是想让她这个落难商贾之女散散心,或许是自己也需要片刻的宁静。 他们曾去山涧边钓鱼,刘处直手法老练,静坐如山,不多时便有收获。 左梦梅在一旁看着,他专注的侧脸和放松的神情,与她父亲那种时刻紧绷的官军将领截然不同。 他会跟她讲一些行军路上的趣事,或是各地的风土人情,却绝口不提与官军的厮杀。 他们也去山坡上采摘野花,秋日野花不多,但仍有耐寒的雏菊、蒲公英顽强开放。 刘处直会采上一束递给她,眼神中有几分不易察觉的柔和。 左梦梅接过花,脸上微热,心绪复杂,她享受着这种轻松愉快的氛围,享受着他偶尔流露出的、不同于流寇大帅的另一面。 有一次,他们坐在一处高坡上,俯瞰着山谷中炊烟袅袅、井然有序的山寨,夕阳西下,给一切镀上了温暖的金边。 “这里……真的很不一样。”左梦梅轻声感叹,这是她的真心话。 刘处直望着下方,目光深邃:“是啊,中举花了无数心血,我们这些人,所求的,不过是一处能安心吃饭、安稳睡觉的地方,能靠自己力气活下去,不用被苛捐杂税逼得卖儿卖女,不用被贪官污吏欺压得活不下去。”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来:“这世道,想做安分守己的百姓,太难了,有时候,活路不是跪着求来的,是站着拼出来的。” 左梦梅沉默着,她想起河南官军中那些被克扣军饷而面黄肌瘦的军士,想起沿途看到的荒芜村庄和流离失所的百姓,又对比眼前这片虽然艰苦却充满生机的土地。 她一直以来的认知受到了巨大的冲击,朝廷口中的流寇,似乎并非天生嗜杀,他们中的许多人,或许真的只是想活下去,想有一条活路,而眼前这个男人,似乎想给的,不止是一条活路。 一种难以言喻的情愫在她心中滋生,她欣赏他的能力,佩服他的担当,甚至被他偶尔的温和所吸引。 但左梦梅这个名字,像一块巨石压在她心底,她是左良玉的女儿,官军将领的千金。 这个身份一旦暴露,眼前这一切温馨都会不复存在,她不敢确定刘处直得知她是左良玉的女儿后还会不会像现在这样对待她,她害怕失去这难得的自由和奇特的体验,更害怕看到得知真相后刘处直可能出现的失望或冷漠的眼神。 于是,她只能将一些心事深深埋藏,更加小心地扮演着商贾之女李梦梅。 第374章 大会诸路义军 一眨眼到熊耳山已经一个月了,左梦梅好像在这里住的很习惯也没提出离开,刘处直后面忙着军务也就没空天天带着她到处转了,他对这姑娘挺有好感的住就住吧不差这点粮食。 李茂和史大成、孔有德也在几天前率军赶到了熊耳山中,没有和官军发生交战,李茂邀请了李自成再入河南,但是李自成想了想还是决定留在陕西。 于是两家便暂时分开了,在熊耳山中收到了八大王张献忠的信,前两月他离开了陕西,直接从潼关出发攻陷了灵宝县,随即继续南下进入开封府,攻下了陈州,他现在离南直隶凤阳府已经不远了。 张献忠也是个胆子大的包天的人,在十月中旬广发帖召集了许多河南、山西本地义军聚集,想冲入凤阳府做件大事,但是八大王这做人实在差点意思,除了他看得上的人他愿意结交甚至大力相助,对看不上的人都是一副要不完的样子,结果在陈州,只有老回回马守应和扫地王张一川响应了他,跟着高迎祥转战河南湖广的十几营掌盘都没搭理他。 官军自然不可能看着他一直占领陈州,河南巡抚陈必谦遣左良玉和陈永福收复陈州,张献忠见官军来势汹汹主动放弃陈州,来到了汝州鲁山县,写信给在熊耳山的刘处直,想让他来主持会盟各路义军。 义军盟主虽然不能直接指挥各路义军,但是绝大部分营头都会给面子的,在陕西被追了这么久,刘处直也想玩把大的活动一下筋骨,遂答应了张献忠的请求,让侦察营派信使邀请各路义军会盟。 从熊耳山离开时,刘处直眼角余光瞥见一个身影正站在李中举身旁是左梦梅,在半个月前她主动透露了自己的身份,刘处直没有像她预想中的那样失望,而是对她说道你是你,你父亲是你父亲,既然你喜欢这里就多住一段日子,想家了让李中举安排人送你回去。 一个多月的相处,这个官军将领的女儿身上却没有多少骄纵之气,左梦梅自幼随左良玉在辽东对军旅之事也有了解,有时她看着士卒们操练会提出自己的见解,有时也会向军中医官请教草药知识,与刘处直交谈时,她总是很高兴。 刘处直不是木头,能感觉到那双明眸落在自己身上时,与看旁人略有不同,不过这种事情暂时急不得,虽然他对左梦梅也很有好感,不过这毕竟是大明,左梦梅的事还需要她父亲知晓再说,大明可没有私奔这一操作。 此刻,左梦梅望着即将开拔的大军,望着队伍前方那个身影,心中亦是波澜起伏,那份悄然滋生的情愫,在此刻分别之际,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无望,她用力攥紧了衣角,将一切情绪压回眼底,只余下一片平静的怅惘。 待到大军离去,熊耳山的山寨中一时空落许多,左梦梅找到李中举,敛衽一礼,声音平静却坚定:“李头领,刘将军已率军离开,小女子在此叨扰已久,实不敢再添麻烦。” “恳请将军派些人手送我离开熊耳山吧,”她低垂着眼睫,掩去了所有情绪。李中举看了看她,心中明了,叹了口气,点头应允。” 鲁山县境内,原本相对平静的山野之地,因各方义军的陆续到来,已变得喧嚣鼎沸,如同一个巨大的兵营与市集的混合体。 刘处直率部抵达时,所见景象便是如此:各色旗帜杂乱无章地插满山坡谷地,营盘相互交错,甚至为了争抢水源、平地而时有摩擦,人嘶马鸣,炊烟缭绕,其间夹杂着士兵的赌钱吆喝、争吵甚至械斗的声音,这就是明末农民军会盟最真实的生态松散、喧哗、充满活力也充斥着混乱。 克营到了之后立刻引起了各方瞩目,很快,张献忠、罗汝才、贺一龙、刘国能、张一川、马守应等各大掌盘子纷纷亲自前来拜会。 张献忠依旧是那副天不怕地不怕的豪横模样,拍着刘处直的肩膀大笑:“刘兄弟!就等你来主持大局了!” “瞧瞧,这阵势!”他指着漫山遍野的营盘,“咱们合兵一处,直捣凤阳府,把那朱皇帝的祖坟刨了,气死紫禁城里面那个狗皇帝。” 他的提议简单粗暴,却极具煽动性,立刻引来周围一群头领的附和,打进富得流油的南直隶,尤其是象征意义极强的凤阳府,对这群被围追堵截久了、急需补给和振奋士气的义军来说,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罗汝才则显得更圆滑些,笑着拱手:“大帅一路辛苦,如今各家兄弟汇聚于此,声势浩大,确是天赐良机,如何行事,还需大帅统筹谋划,我等必当鼎力相助。” 贺一龙、刘国能等人也纷纷表态,听大帅的要求,刘处直说往哪里打就去哪里,弟兄们面子绝对给到位。 刘处直深知这些人的心思,他一方面与各大掌盘寒暄应酬,另一方面迅速以盟主之名发布命令,大致就是划分各营大致驻扎区域,减少冲突,再派出哨骑,侦察南直隶官军动向,筹集粮草由之前所立规矩按功劳统一分配,并严令各部整顿军纪,至少在会盟期间不得大规模扰民。 会盟大典在一片相对开阔的河滩地举行,仪式粗犷而简单,设香案,祭天地,杀白马黑牛,共饮血酒盟誓。 刘处直站在临时搭建的高台上,面对台下大小七十余营的掌盘以及各营头领和驻扎在这里的义军,用喇叭扩音发表了慷慨激昂的演说,痛陈朝廷腐败,百姓困苦,号召各营兄弟摒弃前嫌,同心协力,共图大业,打出一个朗朗乾坤! 虽然大部分人都听不到,不过不影响他们大声欢呼,所有掌盘都知道南直隶富庶,但是实力不济不敢自己去,现在有老大带着了,进了南直隶不得发一笔横财啊。 盟誓已毕,下一个问题就是往哪里打?怎么打? 张献忠迫不及待,再次跳出来主张:“还商量个鸟!咱们几十万人马,堆也堆死南直隶的官兵了! 依额老张看,直接一路向南,冲过汝宁府,直扑凤阳!谁挡路就打谁!” 他的策略简单来说就是猪突猛进,依靠绝对兵力优势碾压过去,这策略虽然粗糙,却恰恰符合大多数义军头领的心思,没人愿意去打硬仗、啃骨头,都想着冲进富庶地区抢掠补给,壮大自己。 刘处直沉吟片刻,他内心也倾向于南下,听说洪承畴已经接替陈奇瑜总督五省军务了,说不定那天就带着三边兵马出潼关压到河南来,就现在这几十营掌盘,他感觉左光先和孙守法两人就能干掉一大半掌盘。 他比张献忠想得更多些,需要考虑如何协调这数十营人马,避免一旦受挫便作鸟兽散的局面。 他最终拍板:“八大王所言甚是!南直隶富庶,亦可震动天下!我等七十多营义军既已会盟,当同心戮力,共取富贵! 大军即日开拔,以八大王部为前驱,曹营、革营左翼,回营、闯塌天部右翼,我自率克营及各营兄弟为中军后继,梯次推进,直指汝宁!遇城则困,避实击虚,首要速渡汝水,兵临凤阳!” 这个方案采纳了张献忠的直接冲战略,也兼顾了基本的行军秩序,并将自己置于相对稳妥的中军位置,各营头领闻言,大多表示赞同,毕竟目标一致,先冲过去再说! 翌日,规模空前的义军联盟开始行动起来,缓缓而又混乱地离开鲁山地区,旌旗蔽日,烟尘滚滚,向着东南方向的汝宁府涌去。 第375章 义军挺进凤阳府 旌旗猎猎,烟尘冲天,二十几万义军如同决堤的洪流离开了鲁山县境,朝着南阳府和汝宁府涌过去,这么多人肯定不能都走一条道,大部分义军掌盘因为缺粮开始往南阳府行军准备先去打点粮,对此刘处直也没有意见,这么多人挤在一起不方便,自己也没能力指挥,让他们去吸引官军注意力也好。 刘处直率军出鲁山后往汝宁府上蔡县方向行军,放眼望去,除了自己队伍和张献忠等几家大的掌盘,跟着一起行军的其它队伍显得庞杂而喧嚣,各营旗帜混杂,步骑交错,辎重车辆夹杂其间,人喊马嘶之声不绝于耳。 从秦地冲出来的流寇主力,在汇合了河南本地的土贼以及从山西等地过来的人马后,声势达到了空前的地步。 南下南阳府的义军很快便破了唐县,城中官仓被劫掠一空,士绅几乎被屠戮一空。 旋即又扑向了泌阳,知县虽率乡勇和巡检司竭力抵抗,然寡不敌众,城陷仅在半日之间,烽火狼烟在洛阳与南阳之间的广袤原野上接连升起,恐慌如同瘟疫般迅速蔓延至周遭州县。 开封城内,河南巡抚衙门气氛凝重得如同暴雨将至, 陈必谦握着各地雪片般飞来的告急文书,手指因用力而微微颤抖。 他面前的案几上,摊开着一幅巨大的河南舆图,上面代表流寇的黑色小旗已密密麻麻地插在了南阳府东北部与汝宁府西北部交界的那一片区域,触目惊心。 “抚院大人!贼众号称五十万,糜烂地方,唐县、泌阳已陷,贼兵前锋直指汝宁府!若不能在汝宁府拦截住流寇,南直隶大门洞开,后果不堪设想啊!”一位幕僚声音急促,满面忧色。 陈必谦何尝不知,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作为河南巡抚,守土有责,若让流寇在自己任内窜入富甲天下的南直隶,惊扰了皇陵,他的位置就坐不稳了。 此刻,他甚至能想象出朝廷中枢那帮阁老们接到急报后的震怒表情,陈必谦猛地站起身,沉声道:“即刻六百里加急,向朝廷奏报贼情!言明秦豫晋三省流寇合流,势成燎原,恳请陛下速发援兵,调拨粮饷!” 说完,他不再犹豫,转向侍立的传令兵,一连串命令脱口而出:“令永宁参将周尔敬,率所部火速东进,扼守鲁山至叶县一带通道,袭扰贼寇侧翼,迟滞其行动!” “令副总兵左良玉,游击陈永福,各率精锐,前往舞阳、确山方向布防!务必倚仗地势,阻贼南下汝宁之路!告诉他们,贼虽众,然乌合之众,若能抓住战机,未必不能重创其一股!” 命令发出,陈必谦的心却并未轻松多少。他上任也快一年了,知道手下这些将领的脾性,周尔敬虽勇,但兵力单薄;左良玉近年来虽屡立战功,麾下兵力也较雄厚,虽然不能说不听指挥,但是打仗他总是有自己的想法,一些他觉得不能打的硬仗他就会想办法避免。 陈永福倒是敢战,但职位较低,能调动的部队也不多,如今面对的是一眼望不到头的流寇大军,就河南官军这两万人,怕是很难阻止他们了。 官军方面很快行动了起来,永宁参将周尔敬率先率部抵达预定区域河南府和汝州交界的长水镇,他站在一处高坡上,遥望远方原野上如同蚁群般蠕动的流寇大队,以及其后腾起的漫天尘土,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久镇河南,这三年来与流寇交手多次,但从未见过如此庞大的声势,他麾下不过三四千人马,若正面迎击,无异于以卵击石。 周尔敬脸色阴沉,对一个把总说道:“贼势滔天,不可力敌,传令下去,多派哨探,寻找其散逸在外的小股人马,或掉队的辎重,伺机击之!切记,不得贪功冒进,遇大队则避!” 他心中盘算的是,即便无法阻挡主力,若能多有斩获小股首级,向上呈报时也算有所交代,不至被朝廷责罚避战。 另一边,副总兵左良玉率其麾下近万兵马也已开至舞阳附近,他的部队除了昌平来的边军,这些年吸收了很多逃兵,流寇的官军的都有,大部分是历经战阵的老兵。 中军大帐内,左良玉听着夜不收回报的流寇人数、营盘分布,眉头紧紧锁起。 “几十个营头?克贼、八贼、曹贼、革贼、扫贼,这些大寇云集河南总是有目的的,不可能只是为了来胡抢一通,饶是左良玉久经战阵,也没想到流寇胆子居然如此大,敢打凤阳的主意。 他站起身,踱步到帐外,看着远方天地交界处那一片不祥的尘雾,对李国英、张勇等将领低声道:“陈抚院要我等阻贼南下,谈何容易?你看这声势,我军若正面布阵阻拦,顷刻间便会被这潮水吞没。 洪督师的大军尚未出关,仅凭我河南这些兵马,如何挡得住这倾天之祸?”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冰冷而现实:“传令各营,深沟高垒,据险而守。 多派游骑,剿杀那些脱离大队、四处剽掠的小股土贼、哨探,割取首级向上面报功。 至于贼之主力暂且观望,待其露出破绽,或等湖广援军抵达,再作计较。” 保全实力,等待时机,获取切实的战功,这才是左良玉的用兵之道,他不会拿自己的本钱去硬填这个无底洞。 游击将军陈永福位置相对靠前,靠近确山,他性格更为刚猛,目睹流寇肆虐,胸中憋着一股怒火。他几次想要率领麾下队伍出击,突袭流寇的行军队伍,但都被部下劝阻。 “游戎!贼兵漫山遍野,我军冲进去,即便能小胜一阵,也立刻会被重重包围,有去无回啊!” 陈永福望着那无边无际的流寇,拳头攥得咯咯作响,最终无奈地长叹一声,他兵力最少,勇则勇矣,却并非无谋送死之辈。 最终,他也只能效仿周、左二人,将兵力收缩,重点清剿那些流窜到官军防线附近的小股土匪,以及一些因为抢掠而落单的零散流寇。 他的斩获颇为不少,报上去的首级数字甚至比周尔敬和左良玉都好看,但这些胜利,对于扭转整个战局来说,无异于杯水车薪。 就在河南官军逡巡不前之际,湖广巡抚唐晖派遣的援军到了,湖广总兵秦翼明,率领两千兵马,风尘仆仆地赶到了前线。 秦翼明与其姐秦良玉一样,以忠勇着称,他原本摩拳擦掌,欲与流寇大战一场,然而,当他与左良玉、周尔敬等部会师,亲眼看到那铺天盖地的流寇阵营,以及了解到几位明军将领谨慎乃至保守的态度后,一腔热血也渐渐冷却下来。 左良玉接待了他,言语颇为客气,但意思很明确:“秦总镇勇武,我等皆知,然贼势正炽,锋芒不可轻攫,我军当下应以稳守为上,消耗其锐气,待其粮尽或分兵之时,再合力进剿,方为上策。 总镇远来辛苦,不妨先休整兵马,与我等协同行动,清剿周边小股流贼,以壮声威。” 秦翼明看着左良玉那双精明而深沉的眼睛,明白对方不愿冒险,他麾下虽然精锐,但只有两千人,独木难支。 最终,他只能压下心中战意,点头同意,将部队驻扎下来,参与了几次针对义军外围小营盘的清剿行动,他手下有上千白杆兵都是能征惯战的,几次出击都有斩获,但同样,无法触及流寇主力的根本。 于是,战场呈现出一种极其诡异的情况,规模空前庞大的流寇联盟,如同缓慢移动的庞大怪物,主要沿着汝州至汝宁的官道及其两侧原野推进。 他们的队伍拉得很长,各大掌盘子的主力纪律相对稍好,而外围则是数以万计来混饭的饥民、新附的土贼以及被打散的散兵游勇,这些人纪律涣散,四处劫掠,造成了极大的破坏,不过刘处直也没办法管了,他们掌盘是谁都认不到,只有运气不好被他撞着了才会被军法处置。 而明明负有阻击任务的官军,几支主力却如同一条鬣狗,远远地盯着趁其不备,扑上去撕下一小块肉。 左良玉、周尔敬、陈永福、乃至秦翼明,都取得了或多或少的战果,报功文书接连不断地发往开封 然而,这一切零星的胜利,都无法阻挡流寇的大队人马,几乎无视了周边官军的存在,或者说不屑一顾。 他们遇小城则困,遇坚城则绕,避实击虚,目标明确地朝着汝水方向,朝着富庶的南直隶边界,一步步压去。 刘处直一直跟着大队行走,不断收到各方哨探回报官军的动向,当他得知官军只是在周边剿杀一些小营盘,并未对大军的侧翼和后方造成实质性威胁时,心中最后一点顾虑也消失了。 他知道,官军已被这浩大的声势震慑,不敢真正前来搏命想等着各地援军到了再说,既然这样那就别怪他不客气了。 第376章 凤阳兵变 崇祯七年腊月二十,刘处直率领义军抵达了汝宁府最东南的新蔡县汝水旁边,这条分隔河南与南直隶的界河,已然在望,跨过它,便是大明财赋重地、冠盖云集的南直隶,传说中的富庶天堂仿佛触手可及。 义军连营数十里,人嘶马鸣,喧嚣震天。中军大帐内,刘处直与张献忠、罗汝才、马守应、贺一龙、贺锦、张一川、刘国能、太平王等几家大掌盘子正在商议下一步动向。 虽然一路势如破竹,官军避战,但下一步究竟该指向何处,是直扑凤阳,还是分掠泗州、盱眙,亦或是南下湖广同高迎祥联营,众人意见并未完全统一,到了这里张献忠也冷静下来了,没有像在鲁山大会时那么激进了,到现在义军对凤阳附近的官军力量其实了解的并不多。 另外攻击皇陵乃是泼天的大罪,一旦做了,就再无回头路,必将引来朝廷最疯狂的报复。 “南直隶是块大肥肉,可也不好下嘴啊。咱老子听说沿江一带官兵船坚炮利,凤阳更是皇陵所在,能没重兵把守,之前说归说,真要到了地方心里还有点没底。” 罗汝才说道:“富贵险中求,只是这凤阳虚实,我等确实不知,咱们出了河南后陈必谦就不会跟着追过来了,但南直隶这里有多少兵马,确实还需要再打探一下,暂时不着急兵进凤阳。” 就在众人议论纷纷,既垂涎南直隶的富庶,又对未知的防御和攻击皇陵的后果心存忌惮之际,李虎突然急匆匆闯入帐内,脸上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兴奋。 “大帅!各位掌盘!帐外来了几个汉子,衣衫褴褛像是逃难的,但身形彪悍,带着兵器伤痕,口音是凤阳那边的人!他们说……说有惊天大事要禀报大掌盘!” 刘处直眉头一皱:“凤阳来的人?莫非是官军的细作?” “不像!”李虎压低声音,“他们为首的说,他们是凤阳中都留守司官兵,是刚刚兵变逃出来的,有关乎凤阳城生死存亡的天大机密,要献给义军,只求一条活路和一顿饱饭!” 帐内顿时安静下来,所有掌盘子的目光都集中过来。兵变?凤阳守军兵变?这消息太过突兀。 刘处直沉声道:“带他们进来!仔细搜身,分开问话,若有破绽,立刻砍了!” 不一会儿,三个形容狼狈但眼神带着一股狠戾和绝望的汉子被押了进来。他们一进帐就跪倒在地,为首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的汉子嘶声道:“各位大王!小的们是凤阳留守司的官兵!我等不堪守陵太监杨泽和指挥侯定国的盘剥欺压,已于数日前奋起兵变,杀了侯定国那狗官!” 帐内响起一阵议论声音,杀了卫所指挥使,这可是滔天大罪,抓回去也要夷三族的。 那汉子继续激动地说道:“那杨泽狗太监贪婪暴虐,克扣军饷,役使军士如奴仆,侯定国仗着他的势,更是变本加厉!我等实在活不下去了,才豁出性命反了!如今凤阳城内人心惶惶,官府正在缉拿我等,我等无处可去,听闻义军大王兴仁义之师,一路替天行道,特来投奔!并献上凤阳城的绝密军情!” 刘处直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冰冷而充满压迫感:“哦?绝密军情?你说说看,若有半句虚言,立刻将你们碎尸万段!” 那汉子磕头如捣蒜:“不敢欺瞒大王!小的们句句属实!大王可知,凤阳……凤阳它没有城墙啊!” “什么?!”这一次,连张献忠都惊得站了起来,“凤阳是太祖皇帝的老家,中都所在,会没有城墙?!” “千真万确!”另一个逃兵抢着说道: “太祖爷将凤阳定为中都以彰显皇权根基,刻意不修城墙以展示天下太平、无需设防的自信,到了万历朝,据说有个巡抚想修,结果挖出了不祥之物,就被认为是上天警示,从此再无人敢提修墙之事!如今的凤阳府城,就是依托皇城和一部分旧基址,零零散散有些土垣和栅栏,根本谈不上是城墙!防御还不如一个普通的县城!” 帐内瞬间炸开了锅,所有掌盘子脸上都露出了极度震惊和狂喜交织的神情,大明中都,龙兴之地,供奉着皇陵的重镇,竟然几乎没有像样的城墙?!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第三个逃兵补充道,语气带着煽动和怨恨:“而且现在城里乱成一团!杨泽那死太监吓得躲在皇城里不敢出来,巡抚杨一鹏是个庸官,只会写诗作文,不懂军事! 巡按吴振缨是温阁老的同乡,只知道捞钱和巴结上司!兵变之后,城里根本没多少能战的兵,军心涣散,百姓也对官府怨声载道!我们逃出来前,还在路上扔了书信,说要在上元节引义军去攻凤阳,可那帮官老爷根本不信,或者说他们根本没办法,只能当没看见!” “上元节……”刘处直喃喃道,今天已经是腊月二十,距离元宵节只有十七天了! “此话当真?!”罗汝才厉声追问。 “若有半句假话,天打五雷轰!我等已是反叛之身,无处可去,只盼义军能打破凤阳,杀了杨泽那狗太监,也让我等出了这口恶气,求条活路!”三个逃兵磕头不止。 帐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能听到粗重的呼吸声,这个消息太震撼了,完全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没有城墙,防御空虚,官老爷庸碌无能,内部刚刚发生兵变,军民离心离德……这哪里是什么龙潭虎穴,这分明就是一个毫不设防、堆满了金银财宝和粮食的巨大宝库! 张献忠猛地一拍大腿,狂笑起来:“哈哈哈!天助我也!真是天助我也!老子还以为要啃块硬骨头,没想到是锅热豆腐!干!必须干他娘的一票!” 贺一龙、贺锦、张一川等人也纷纷摩拳擦掌,攻击皇陵的恐惧,此刻已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大诱惑和看似唾手可得的胜利冲得烟消云散。 罗汝才看向刘处直,虽然也意动,但仍保留一丝冷静:“刘大帅,你看这事……会不会是官军的诱敌之计?” 刘处直目光扫过那三个瑟瑟发抖又满眼期盼的逃兵,又看向帐外远处依稀可见的汝水,沉默了片刻,缓缓摇头说道:“不像,他们身上的伤、眼里的恨,做不得假。 凤阳无墙,此事荒诞,正因其荒诞,反而可能是真的!官军若设诱饵,何必编造如此匪夷所思的谎言?更不会自曝其短,连兵变杀指挥使这种事都拿出来说!” 他猛地站起身,一股前所未有的豪情和杀气弥漫开来:“诸位!天予不取,反受其咎!洪武皇帝当年或许也没想到,他的子孙会如此不堪,如今,这泼天的富贵和惊世的功业,就摆在你我面前!” 他环视众人,声音陡然提高:“河南官军和湖广官军不会追到南直隶,南直隶兵马调动迟缓,此刻凤阳空虚,正是千载难逢的良机!我等挥师东进,渡过汝水,先攻下颍州保证后路安全,然后兵进凤阳!” “打破凤阳,焚毁皇陵,夺了朱明家的气运!让天下都知道,这大明江山,气数已尽了!也让北京城里的皇帝老儿知道,我等义军,不是他眼中的流寇蟊贼!” “好!” “干了!” “听大帅的!” 帐内群情激昂,所有的犹豫和分歧顷刻间化为乌有。巨大的诱惑和看似必胜的战机,点燃了每一个流寇首领心中最疯狂的火焰。 刘处直当即下令:“各营即刻准备!多派哨探渡过汝水,侦察通往凤阳的道路和沿途官军动静!各部整顿兵马,明日拂晓,还是八大王和扫地王先行,大军随后开拔。” 他顿了顿,看向那三个报信的逃兵,脸上露出一丝笑意:“你们三个,立下大功!先下去饱餐一顿,好好疗伤,待打破凤阳,自有重赏!就留在我亲兵营,后续为我大军向导!” “谢大王!谢大王!”三个逃兵喜极而泣,连连磕头,被带了下去。 消息很快在义军高层中传开,旋即如同野火般蔓延到整个军营,听说要去打没有城墙的、富得流油的凤阳府,所有义军士卒,无论是各营的核心战力还是一路上新附的饥民,都陷入了兴奋之中,疲惫被期待驱散,义军队伍气氛变得躁动而狂热,磨刀声、整理装备声、兴奋的议论声汇成一片。 第377章 围攻颍州(1) 崇祯八年正月初一,寒风凛冽,汝水河畔。 刘处直站在对岸,望着最后一批义军渡过冰凉的河水,经过七八天的艰难渡河,跟着大队前进的十余万义军终于全部踏上了南直隶的土地,河面上临时搭建的浮桥吱呀作响,承载着源源不断的人马和辎重。 与此同时,百里外的颍州城内,一片紧张忙碌景象。 城头上,一位白发苍苍却腰板笔直的老者正在巡视防务,正是退休兵部尚书张鹤鸣,他身穿官服,虽然年过八旬,但步伐依旧稳健。 “大哥,各处城墙已经加固完毕,滚木礌石也备足了。”身后走来两位与他相貌相似的老者,正是他的弟弟张鹤腾和张鹤龄。 张鹤鸣转身问道:“粮草储备如何?民心可稳?” 张鹤腾答道:“家中存粮已全部充公,足够全城食用半年。只是...”他犹豫了一下,“有些贫户抱怨我们强征了他们的存粮。” 张鹤鸣冷哼一声:“非常时期,顾不得这许多,贼兵若破城,他们连命都保不住,还在意那点粮食,我张家已经做出表率捐了所有粮食金银,这些草民还不知足,一个二个都是贱骨头,等贼兵退后城里做生意的涨他们门面租子,种地的涨地租,这才能将我们此次的损失弥补回来。” “对了乡勇一共招募了多少,不要怕花钱,这些钱只是暂时放在他们那里,流寇退后连本带利都得给我吐出来。” 张鹤龄说道:“招募的四千乡勇已经编入守军,与官兵混编防守。只是训练时间太短,这战力恐怕不行。” “无妨,”张鹤鸣摆手道,“守城不比野战,有城墙可依,只要敢拼命即可,你二人各负责南北二门,我亲自坐镇西门,东门由守备负责指挥。” 他望着城外远方的地平线,语气坚定:“颍州是凤阳西北门户,也是我张家的祖宗埋骨之地,我等世受皇恩,今日正是报效之时!” “大帅,前方侦骑回报,百里外就是颍州城,”李虎快步走来,脸上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据逃难的百姓说,城里已经知道我们要来,四门紧闭,戒备森严。” 刘处直点了点头说道:“颍州是通往凤阳最近的路了,必须拿下,确保后路无虞。传令各营掌盘,来营帐内议事。” 不多时,各营义军掌盘齐聚,张献忠一进门就说道:“是要打颍州了吗,快点拿下来吧,咱老子想快些去凤阳看看中都是什么样的呢。” 罗汝才说道:“八大王莫急,颍州是南直隶西北门户城墙高大还有重兵把守,需从长计议。” 刘处直抬手示意众人安静:“诸位掌盘,我等已入南直隶境,眼前的颍州是必取之地,但城中虚实不明,我意先派人混入城中打探消息,同时大军向颍州进发。” “探子的事交给额老张!”张献忠拍着胸脯,“我营里有一些在陈州招募的士卒,他们口音和颍州这边差不多,让他们扮作逃难的百姓混进去。” 刘处直赞许地点头:“如此甚好,有劳八大王了,其余各营整顿兵马,明日向颍州进发。” 正月初三,义军抵达颍州城外十里处安营扎寨,张献忠派出的探子也陆续返回,带来了城中消息。 “刘大帅,各位掌盘,”探子回报,“颍州城内有守备营兵九百人,颍川卫官兵一千八百余人,但真正棘手的是退休兵部尚书张鹤鸣。” “张鹤鸣?”刘处直疑惑地问,“何许人也?” “此人是天启朝兵部尚书,张家在颍州也是最大的地主,听说义军将至,他散尽家财,与两个弟弟张鹤腾、张鹤龄招募了四千多乡勇民壮,誓死守城。” 罗汝才捻须沉吟:“退休的兵部尚书?倒是块难啃的骨头,不管怎么说兵事一途应该不至于是个糊涂蛋。” 张献忠不以为然:“呸!什么尚书老爷,不过是又一个欺压百姓的狗官,这个最大的地主不知道兼并了多少百姓的土地,咱老子倒要看看他的脑袋有多硬!” 刘处直沉思片刻,道:“无论如何,颍州必须拿下,明日各营分工,四面围城。” 颍州城墙上,张鹤鸣看着城外连绵不绝的义军营寨,面色凝重。 “大哥,贼兵势大,恐怕有十数万之众。”张鹤腾忧心忡忡。 张鹤鸣却镇定自若:“兵在精不在多,我们据城而守,以一当十,记住,贼兵远来,粮草不继,必求速战。我等只需坚守半月,待援军一到,贼兵自退。” 他转身对守城将领下令:“多备火箭火油,贼兵若用云梯,以火攻之,夜间加倍警戒,防贼偷袭。” 正月初四清晨,义军开始部署围城,刘处直将各部掌盘召集到前线的一个小土包上面,从这里可以清楚地看到颍州城的全貌,城墙高厚,护城河虽不宽但已结了一层薄冰,城头上旗帜林立,守军来往巡逻,戒备森严。 “各位请看,”刘处直指着城池,“颍州城防坚固,强攻必损失惨重,但我等别无选择,想去打凤阳必须管好后路的安全。” 他转身面对各个掌盘:“我意四面同时进攻,使守军不能相互支援,张献忠部、马守应、高汝利攻东门,罗汝才部、太平王部攻西门,贺一龙、贺锦部攻南门,张一川、刘国能部攻北门,其余兵少的义军掌盘自己选择跟着谁攻城,但有一点,不参与攻城的战后战利品就不要眼红了。” 几位大掌盘子面面相觑,张献忠首先发问:“刘兄弟,你的本部人马负责什么?” 刘处直微微一笑:“我本部前营、中营、后营、左营、右营将作为预备队和主攻力量,轮流支援各方,特别是左营孔有德部有火炮,可对各门进行火力支援。” 太平王挑眉:“大帅的算盘打得精啊,让我们先去消耗守军力量?” 刘处直正色道:“太平王误会了,攻城之战,最忌添油战术,必须一鼓作气,我部兵马将承担最危险的登城任务,但需要各位先消耗守军箭矢滚木等物资,此外,我亲兵营将首先组织敢死队攻城,以示我并非让各位单独冒险。” 这两年来的信誉让他们相信了刘处直,只见张献忠说道:“成!就听大帅的!老子倒要看看这颍州城有多难啃!” 正月初五,攻城开始。 清晨的寒风中,义军在各门前排列成攻击阵型,张献忠、马守应、高汝利在东门外骑着马来回奔驰,对着部下吼叫:“弟兄们!破城之后,重重有赏!给老子冲啊!” 第一波攻击都是由各营新附的流民组成,他们扛着简陋的梯子和武器,呐喊着冲向城墙,城头上,箭如雨下,不断有人中箭倒地,惨叫声、呐喊声、战鼓声震天动地。 城头上,张鹤腾正在指挥守军大声喊道:“弓箭手准备...放箭!” 箭如雨下,攻城的义军不断有人中箭倒地。偶尔有几人冲到城下架起梯子,立即被守军推下的滚木礌石砸得粉身碎骨。 “倒金汁!”张鹤腾下令。滚烫的粪水从城头泼下,惨叫声此起彼伏。 与此同时,其他各门也遭到猛烈攻击。张鹤龄在北门指挥,面对贺一龙部的猛攻,他亲自挽弓射箭,鼓舞守军士气。 “颍州的父老乡亲们!守住城墙!不能让一个贼兵上来!” “大帅,八大王和老回回他们在东门第一波攻击已被击退,中营在此也损失了近三百人” “西门攻势受挫,罗掌盘请求火炮支援!” “南门贺一龙和贺锦部已攻至城下,正在架设云梯!” 刘处直果断下令:“命孔有德将火炮移至西门,轰击城头守军,高栎去支援南门,李茂组织第二波攻势,准备再进攻东门。” 站在一旁的李虎低声道:“大帅,第一日我们投入这么多人,是否太急了?” 刘处直摇头:“必须让各位掌盘看到我们的诚意,再说,颍州城防比预期更坚固,不全力以赴,难以攻克。” 第378章 围攻颍州(2) 第一天攻城结束,义军损失惨重却毫无进展。 夜间,张鹤鸣巡视各门,慰劳守军:“今日诸位英勇杀敌,保我颍州安宁,每人赏银一两,杀贼有功者另赏!” 刘处直在帐前来回踱步,听着各方向传来的战报,面色凝重,只一天城墙下就铺了一层尸体,虽然大部分都是流民的,但各营营兵加起来还是损失了近一千人。 一眨眼攻城战持续三天了,义军损失惨重却进展甚微,颍州守军在张鹤鸣的指挥下异常顽强,这位退休兵部尚书虽然年迈,但是防守有度,他亲自坐镇城头,鼓励守军。 正月初七夜,刘处直召集军官们商议对策。 “大帅,连日强攻不下,士卒疲惫,伤亡惨重啊,我们到现在也损失了一千五百人了,咱们弟兄可不是那些充数的流民啊,孩儿营出来的军官们一个个敢打敢拼上了城墙一直打到死,这些天也损失了三十多人。” 高栎补充道:“城内守军抵抗意志坚定,那张鹤鸣不知道撒了多少钱稳定士气。” 刘处直沉思良久,忽然问道:“这几日可有关注城内是否有百姓出逃?” 李狗才回答道:“每日都有零星百姓试图从城墙缒下逃出,大多被守军射杀,不过昨日我军在西门截获一对夫妇,称是城内商户,之前因欠租被张家家丁殴打,现在趁乱逃出。” 刘处直眼睛一亮:“人在何处?带我见见。” 那对夫妇被带到刘处直帐中,战战兢兢,不敢说话。 “老兄莫怕,”刘处直温言道,“我等义军只为除暴安民,不会伤害平民的,城中情况如何?” 那对夫妇见刘处直态度温和,渐渐放下心来:“回大王话,城中粮草充足,张尚书...不,张鹤鸣那老贼将自家存粮全部充公,足够全城食用半年,但他对百姓极为苛刻,稍有不满便以通贼论处,已经杀了几十人了。” 刘处直心中一动:“老兄可知道城中哪些人对张鹤鸣不满?” 那男的想了想说道:“城西多是贫苦人家,受张家欺压最甚,尤其是靠近城墙的那片棚户区,前些日子张鹤龄为了拓宽自家马道,强拆了许多房屋,百姓流离失所,怨声载道。” 刘处直又与这对夫妇细谈许久,然后命人好生安置他们。 待帐中只剩克营军官们时,刘处直道:“我有想法了,王鸿你挑选二十名土木营士卒,趁夜摸过护城河,在城西北角尝试挖掘一个小洞,那里地势较低,且据那对夫妻说,墙根处因常年积水,砖石有所松动。” 高栎疑惑道:“大帅,天寒地冻,挖掘极为困难啊。” “不必挖的太大,”刘处直解释道,“只需挖出一个能容人匍匐通过的洞穴即可,同时,狗才,你找几个机灵人,设法与城内贫民联系,就从那些被强拆的棚户区入手。” 正月初八,义军继续强攻各门,但攻势已不如前几日猛烈,趁此机会,李虎亲自带队,在夜幕掩护下越过护城河,在城西北角开始挖掘。 “大哥,有贼兵在西北角活动,似乎在挖掘什么。”张鹤龄报告。 张鹤鸣亲往查看,只见西北角有义军活动,但由于夜色深沉,看不真切。 “加强该处守备,多备火把夜间照明。可能是疑兵之计,欲使我出城。”张鹤鸣判断道,将主要兵力仍然放在城墙上防守。 与此同时,李狗才挑选的几名细作扮作难民,趁守军换防间隙,悄悄接近城墙,向城内投掷绑着书信的箭矢。信中写道:“义军只诛贪官,不害平民,城破之日,开仓放粮。” 起初没有回应,直到初九黄昏,一支箭从城头射回,箭上绑着一块布条,写着:“西墙根旁三十步有洞可通消息。” 李狗才立即派人前往指定地点,果然发现墙根处有一个狗洞大小的缺口,可能是年久失修所致,通过这个缺口,义军与城内贫民建立了联系。 当夜,城内传来消息,西城棚户区百姓愿意作为内应,但需要义军主力吸引守军注意力。 刘处直得报后,立即调整计划:“明日白天继续强攻各门,让守军疲于应付。明夜三更,内应在城西放火为号,同时我军全力攻城。” 正月初十夜,月黑风高,三更时分,颍州城西突然火起,火势迅速蔓延。 “城中有内应!杀啊!”数以千计的义军向着城墙杀了过去。 混乱中,十几个克营老本兵通过那个被扩大的墙洞潜入城内,配合城内百姓打开了西城门,义军如潮水般涌入,与守军展开巷战。 战斗异常惨烈。张鹤鸣与两个弟弟亲率家丁和乡勇,与义军逐街逐屋争夺。年过八旬的张鹤鸣手持长剑,身先士卒,激励守军死战。 “为了大明!为了颍州!杀贼啊!”张鹤鸣的呼喊在夜空中回荡。 刘处直在城外听到城内喊杀声震天,知道城门已破,立即命令投入全部主力。 “高栎、李茂,率前营中营从西门杀入!史大成控制城墙!刘体纯率右营迂回到东门截击可能逃跑的官军营兵!李虎,亲兵营随我入城!” 义军如洪水般涌入颍州城,巷战持续到次日中午,守军逐渐不支。 张鹤鸣见大势已去,长叹一声:“天不佑大明啊!”随即带领残部退守自家府邸,继续抵抗。 正月初十午后,颍州巷战逐渐平息,义军完全控制了城池,各处还有零星的抵抗,但已无法改变大局。 在张府最后的战场上,尸横遍地,八十余岁的张鹤鸣浑身是血,衣服破碎,被五花大绑地押到府门前的大槐树下,他的两个弟弟已在战斗中被义军打死,家丁无一幸存。 “跪下!”义军士卒厉声喝道,用力踢向张鹤鸣的膝弯。 张鹤鸣踉跄一下,却顽强地站直了身子。他白发散乱,脸上血污斑驳,但目光如炬,毫无惧色。 刘处直在各个掌盘的簇拥下走来,张献忠大步上前,一把揪住张鹤鸣的衣领:“老匹夫!害义军折了这么多弟兄!现在知道厉害了吧?” 张鹤鸣冷笑一声,喷出一口血水:“流寇贼子,也配与老夫说话?” 张献忠大怒,抬手就要打去,被刘处直制止。 “八大王且慢。”刘处直走上前,目光冷峻地审视这位老尚书,“张鹤鸣,你可知罪?” 张鹤鸣昂首挺胸:“老夫守土有责,何罪之有?” 刘处直声音陡然提高:“你任兵部尚书时,贪墨军饷,克扣粮草,致使辽东缺饷广宁守军没有战心,让东虏快速攻陷辽西若不是袁崇焕力挽狂澜恢复关宁锦防线现在说不定东虏已经打到关内了!” 致仕还乡后霸占民田欺压百姓,颍州百姓苦你久矣!今日我军破城,多少百姓甘为内应,这就是你为官数十年的报应!” 张鹤鸣脸色微变,但仍强自镇定:“休得胡言!老夫为官清正。” “清正?”刘处直打断他,转身对围观的百姓喊道,“乡亲们!这位张尚书说他为官清正!你们可信?” 人群中顿时响起一片喧哗: “清正?我家的田就是被张家强占的!” “我儿子给他家做长工,累死累活一年下来就三钱银子!” “去年水灾,他囤积居奇,一石米卖到八两银子!” 张鹤鸣面色铁青,嘴唇颤抖:“刁民...都是刁民...” 刘处直冷冷道:“听见了吗?这就是百姓的心声!你这种贪官污吏,也配谈忠义?” 张献忠不耐烦地吼道:“跟这老狗啰嗦什么!拉出去砍了!” 几个义军士兵上前就要动手。 “且慢。”刘处直抬手制止,“就这样杀了他,太便宜他了。” 他环视四周,目光落在府门前那棵大槐树上:“把这贪官吊起来,让全城百姓都看看,欺压百姓的下场!” 张鹤鸣被拖到树下,绳索套上脖颈。他挣扎着,声嘶力竭地咒骂:“流寇!贼子!朝廷必会剿灭你们!” 刘处直走近几步,声音冰冷:“张鹤鸣,你记住:今日杀你的不是流寇,是被你欺压数十年的百姓!你的死,是罪有应得!” 绳索缓缓拉起,张鹤鸣的身体逐渐离地。他面色由红转紫,双腿在空中无力地蹬踏。 “大明万年,陛下...万岁...”他挤出最后几个字,眼中满是不甘与怨恨。 四下寂静无声,唯有寒风呼啸,连方才叫嚣得最厉害的张献忠也一时无言。 刘处直望着悬在树下的尸体,沉声道:“贪官污吏,死有余辜,但我等义军不是滥杀之人,传令李茂他们,只惩平常害民的官不累无辜,张鹤鸣家产全部充公,粮仓打开,分发一些给贫苦百姓。” 他看向后面的掌盘,面色凝重:“诸位都看到了,大明官员如此腐败,百姓怎能不反?但我等举义兵,是为解民倒悬,不是为烧杀抢掠。” 张献忠哼了一声:“大帅说得是,不过这老狗确实可恨,害我们折了这么多弟兄。” 罗汝才沉吟道:“这张鹤鸣虽是可恨,却也算顽固,若南直隶的官员都这般效忠,凤阳之战恐怕不易。” 刘处直望着张鹤鸣的尸身,心中并无快意,反而感到恶心,这就是大明的忠臣?贪墨军饷、欺压百姓,临死还要摆出一副忠君报国的架势? “传令各营,”他最终下令,“整顿兵马,安抚百姓,两日后向凤阳进发。切记严明军纪,不得扰民。” 清点战果时,义军发现张鹤鸣府中仓库堆满粮食和金银,足以支持义军数月之用。 颍州之战,义军虽胜但损失惨重,伤亡近万人,然而此战确保了后路安全,为攻打凤阳奠定了基础,如果河南官军从背后袭来义军会有充足的反应时间。 休整两日后,各营再次开拔,向着大明中都前进。 第379章 抵达中都凤阳(1) 颍州是个大城,刘处直率军攻下张鹤鸣府邸后,其余地方也还在激战,北门是扫地王张一川和闯塌天刘国能在指挥,随着其它门被攻破,北门也失守了,扫闯两营也进了颍州城,颖川卫指挥使王廷俊和千户孙升,田三震战死于西门,副指挥使李从师也在巷战中战死,除了颍州守备营守备带着一小部分官兵跑路了,颍川卫军官基本上都战死了。 八大王张献忠则负责进攻州衙,知州尹梦鳌在州衙组织最后抵抗,他与弟尹梦龙、侄子尹玉率家丁死守衙门。 “朝廷命官,守土有责!今日当与城共存亡!”尹梦鳌慷慨激昂,州衙内都是受过知州恩惠的家丁以及家人,决心与流寇血战到底。 张献忠率领义军攻破衙门大门后,双方在庭院内血战,尹梦鳌虽年过半百,却勇猛异常,连杀三名义军,兄弟尹梦龙护在兄长身前,身中数刀仍死战不退,然而义军越来越多,尹梦龙首先被乱箭射死,侄子尹玉也被砍死。 尹梦鳌见亲人皆亡,悲痛欲绝,此时他身被十余创,血流如注,终于不支,坠入衙内井中殉国。 颍州通判赵士宽在城破时也没有选择跑路,而是回到了自己的宅邸,妻崔氏见状急道:“夫君何不速走?” 赵士宽慨然道:“我为朝廷命官,城破当死,你等速速逃命去吧!” 崔氏泣道:“夫君既死,妾岂独生?”两个女儿也齐声道:“愿随父母同死!” 一家四口相拥而泣,很快义军破门而入,赵士宽坐在庭院里面厉声大骂,被太平王直接杀死,崔氏见夫君已死,携二女投井自尽,一家四口全部为了大明殉葬了。 战后所有掌盘坐在一起复盘战事时也是有点惊讶,义军从陕西起事转战数省,破的州县无数,但少有这种全城官将在城破后还和义军打的天昏地暗,攻克颍州伤亡如此大,不少都是在巷战中造成的。 正月十二日义军离开了颍州,十四日抵达了凤阳府外面八十里的下蔡镇。 下蔡镇外的义军连营蔓延数里,篝火星星点点,人声马嘶交织。 军帐内,炭盆烧得正旺,驱散了淮河平原冬天的寒意,刘处直褪去了几分沙场的肃杀,穿着一身半旧的棉袍,坐在一张马扎上,正就着火光擦拭他的佩刀。 高栎、李茂、史大成、郭世征、刘体纯等营官也散坐在周围,喝着热汤,低声交谈。 那三个从凤阳逃来的官军,张铁锤、王二狗、孙老三被刘处直收到了亲兵营里面,如今换上了干净的义军军服,虽然依旧瘦削,但气色好了不少,正有些拘谨地坐在靠近帐口的小凳上。 刘处直擦完刀,归鞘放在一旁,抬眼看了看三人,语气平和地开口,像是拉家常: “铁锤,二狗,老三,这几日歇过来了吧?” 三人连忙起身,赵铁锤恭敬回道:“回大帅话,歇过来了,从未吃得这般饱,身上也暖和。” “坐,坐着说。”刘处直摆摆手,示意他们放松,“叫你们来,没别的事,眼看就要到凤阳地界了,我们这些外来人,对那边情形终究是雾里看花。 你们是本地人,又在府城里当差,跟我们唠唠,这凤阳是洪武皇帝的老家,照理说该是块福地,咋就让你们活不下去,闹到要兵变杀官的地步?我听说,洪武皇帝不是金口玉言,免了你们世世代代的徭役赋税吗?” 刘处直不是命令的语气,他确实对这件事很疑惑。 听到这个问题,赵铁锤三人脸上的那点放松立刻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植于骨髓的苦涩和怨愤,赵铁锤张了张嘴,一时不知从何说起。 年纪稍长的孙老三叹了口气,先开了腔,声音低沉:“大帅,您说的是圣旨上的凤阳。” “俺们过的,是地上的凤阳,那‘永不征收徭役赋税’的圣旨……唉,说起来是皇恩浩荡,可到了下头,就成了套在俺们脖子上的绞索,越勒越紧啊。” 王二狗忍不住插嘴,语气急切:“就是就是!名目是不征徭役不征赋税了,可摊派下来的‘捐’、‘费’、‘银’,比哪都多!皇陵要修葺吧?龙兴之地要维持体面吧?过往的官员、太监要迎送招待吧?哪一样不要钱?哪一样不要人?全都摊到俺们头上!” 赵铁锤这时也缓过劲来了,接着话头,声音里带着压抑的痛楚:“俺爹死得早,俺娘拉扯俺兄妹俩,就去年,俺家一天里头,来了三波催差催捐的。” “上午,千户来说要给杨公公祝寿,摊派俺家出五钱孝敬钱,俺娘求饶,说实在没有,当场就被扇了两个嘴巴子当场我娘就晕过去了,下午,总旗官来说府尊老爷要宴客,摊派俺妹去后厨帮工三天,自带米粮。” “俺妹当时病了在床上爬不起来,那总旗骂骂咧咧,说装什么死,差点把俺家那口破锅踹漏了” “晚上,百户又来了,说皇城外面要除草清淤,摊派俺去,不去就锁人,那天上面来人,指挥使又叫我们操练做给大人们看,一天下来累的不行了,只能又强撑着去干活。” 他的声音有些哽咽:“俺们军户名义上吃粮当兵,实则就是杨泽和侯定国的家奴私兵,自己也没土地了,天天都是给他们干活,修他们的别院,运他们的私货,稍不如意,非打即骂,侯定国那杀才,拿鞭子抽人就像抽牲口!” 孙老三补充道:“我们那边的民户最怕的是秋收,辛辛苦苦一年,打下点粮食,那是阎王爷的催命符。” “里长、衙役、税吏,算盘珠子一响,你家能剩下三成口粮那就是祖上积德了,第一次交不上,枷锁示众。” “第二次交不上,吊起来打,第三次……”他顿了顿后说道:“就抓你的妻儿老小去抵债,卖到南都去为奴为婢!俺们村东头的老陈家,就是这样家破人亡的。” “百姓就算向皇上呼救,可朝廷远在千里之外,怎能听到这些无处申诉的底层哀鸣?俺们这些军汉,投诉无门,反抗就是个死,要不是实在活不下去了,谁愿意走这杀官造反的绝路?” 帐内一片沉默,只有炭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高栎咂咂嘴,骂了句粗话:“操他娘的!这哪是龙兴之地,这分明是十八层炼狱!朱皇帝这恩免得,比催命符还狠!” 李茂也缓缓摇头:“如此盘剥,民心岂能不散?军心岂能不败?这凤阳,看似尊荣,内里早已烂透了。” 刘处直默默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却越来越深,他之前只是从战略上判断凤阳可打,此刻却更深刻地理解了这座城池脆弱的内在根源,那不仅仅是城墙的缺失,更是人心防线的彻底崩塌。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赵铁锤三人面前,拍了拍赵铁锤的肩膀,又看了看王二狗和孙老三。 “我明白了。”刘处直对他们说道:“你们不是十恶不赦之辈,是被逼到绝路上的苦命人,这凤阳,不是朱皇帝的凤阳,是你们这些受苦人的凤阳,我们义军这次来了,凤阳的贪官污吏一个都别想活下来。” 他转过身,对帐内所有军官道:“都听见了?咱们这次去打凤阳,不只是为了钱粮辎重,更是要去替天行道,去了结这桩持续了几辈子的冤债!告诉弟兄们,咱们是去替天行道。” 刘处直再次看向那三个人,语气温和却坚定:“你们熟悉路径和城内布防,给大军带路,打破凤阳,报仇雪恨!” 赵铁锤三人热泪盈眶,猛地抱拳跪下:“愿为大帅效死!愿为义军前驱!” 第380章 抵达中都凤阳(2) “你们几个先下去吧,要不了多久我们就会拿下凤阳了。” “李虎,去请八大王他们来一下,商量下一步怎么做。” 不多时,张献忠、罗汝才、张一川这些人都到了,刘处直已经把一幅凤阳府的舆图挂好了。 “诸位请看,这附近有四座城池,颍上县和霍丘县,两县离河南不远,也算我义军一条后路,我想请老张和老罗率军拿下这两座县城,暂时留一些弟兄防守,同时我带着剩下的兄弟们围困寿州,看看这中都留守司的官军什么反应。” “咱们围点打援,如果能把他们钓出来一举歼灭,后面我们进入凤阳也会方便许多。” “好,刘兄弟就听你的,不过进入凤阳得等额老张一起啊。” “哈哈,放心吧八大王,不会少了你的,打败中都留守司后,咱们所有义军一起进入凤阳。” 统一意见后,张献忠与罗汝才率本部人马,即刻向西南方向挺进,攻打霍丘、颖上两县,刘处直和刘国能合营南下直扑寿州!其余各营继续在下蔡镇大造声势。 张献忠和罗汝才的动作极快,大军如疾风般卷向霍丘,霍丘城小墙矮,守军更是稀松,只不过张献忠没有急着攻打,让城内传信至凤阳,告诉了杨泽流寇兵围霍丘的事。 然而,消息传到凤阳时,守备太监杨泽正搂着新买来的小妾饮酒作乐,闻报后只是嗤笑一声:我就说嘛这一伙流贼只敢到处劫掠不敢来惊扰皇陵。 “颍州那是尹梦鳌和张鹤鸣无能!到了咱家地界,谅他们也不敢真来触皇陵的霉头!这流寇抢够了,自然就离去了。” 这个死太监面对如此紧急的军情丝毫未做增援的准备,反而觉得这是又一个摊派勒索的良机,竟派人飞马传令霍丘知县,让其“速筹犒军银两,以安军心。” 霍丘知县接到这荒谬的命令,气得几乎吐血,眼看城外流寇大军云集,城内兵微将寡,人心惶惶,知道破城只在旦夕之间,绝望之下,竟挂印弃城而逃。 知县一跑,守军顿时星散,张献忠和罗汝才几乎没费什么力气,就在正月十六日轻松占据了霍丘,随即又占领了颖上县。 与此同时,刘处直率领义军也已进抵寿州城外,寿州乃历史名城,城墙坚固,地位重要,是凤阳西南方向的重要屏障,刘处直没有急于攻城,而是下令扎营,派出大量哨骑侦察地形和守军情况,同时让辅兵伐木打造攻城器械,摆出了一副长期围困、志在必得的架势。 寿州告急的文书雪片般飞向凤阳府城,这一次,杨泽再也坐不住了。 霍丘和颖上失陷得太快,而流寇大军兵临寿州城下的消息,让他感到了恐惧,这流寇怎么越打离凤阳越近了,如果真让他们拿下凤阳!到时候,他杨泽有几个脑袋够崇祯皇帝砍的? 杨泽终于慌了手脚,再也顾不得享乐,仓促召集凤阳城内的文武官员会议。 凤阳留守朱国相、指挥同知杨如桐(杨泽侄孙)、凤阳知府颜容暄、以及闻讯赶来的巡按御史吴振缨等人都齐聚于府衙。 杨泽坐在上首,肥胖的脸上油光涔涔,不再是平日里的倨傲,而是带着难以掩饰的惊惶:“反了!都反了!流寇竟敢窥伺皇陵重地!如今已陷霍丘、颖上,包围了寿州!尔等食君之禄,速速议个对策出来!” 朱国相是武将,还算镇定,抱拳道:“公公,当务之急是速发援兵,解寿州之围,寿州城坚,若能里外夹击,或可击退流贼,末将愿率凤阳四卫兵马前往迎敌!” 杨如桐也赶紧表态:“叔公,侄孙愿领兵为朱留台后援!” 知府颜容暄则面色愁苦:“城内兵马本就不多,若再分兵援救寿州,凤阳城防岂不空虚?本府以为,当立即深沟高垒,同时急奏朝廷请援,此外,应立即动员城内青壮,编练乡兵,协助守城。” 杨泽听着,心里乱成一团麻,既怕寿州丢了罪责难逃,又怕派出去的兵被打光了更守不住凤阳,更怕朝廷怪罪,他眼珠一转,贪婪的本性竟然在这种时候又发作了:出兵要粮饷啊!这可是个大好名目! 于是,他猛地一拍桌子,尖声道:“好!朱留台忠勇可嘉,就命你即刻点齐四卫兵马,前往寿州迎敌!杨如桐整备三千人马为后应!颜府台,你立刻组织乡兵,严守城池!” 不等众人松口气,他紧接着下令:“然,大军未动,粮草先行!如今府库空虚,咱家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颜府台、吴按院,你二人立刻负责,向城内商贾百姓征收助饷银!每家每户,按资产摊派,限三日之内凑齐十万两!违令者,以通贼论处!”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颜容暄失声道:“公公!不可啊!如今流寇压境,人心惶惶,再行摊派,恐生民变啊!” 吴振缨也皱紧眉头:“杨公公,此事还需从长计议,强征硬派,怕是不妥。” 杨泽却根本不听,厉声道:“有何不可?保卫皇陵,保卫凤阳,难道不是他们应尽之责?没有饷银,谁给朝廷卖命?就这么定了!谁敢抗捐,就是与流寇同谋!快去!” 杨泽的命令像一道催命符,迅速传遍了凤阳城。原本就因流寇逼近而提心吊胆的商民百姓,听到这个消息,瞬间炸开了锅。 衙役、税吏、军士如狼似虎地冲上街头,挨家挨户砸门催逼,摊派数额高得离谱,稍有迟疑,便被打骂锁拿,店铺被迫关门,作坊停止生产,整个凤阳城陷入一片恐慌和愤怒之中。 “这还让不让人活了!流寇还没来,官府先来抢了!” “洪武皇帝的免税圣旨就是个屁!杨太监这是要逼死我们啊!” “天杀的阉狗!比流寇还狠!” 民怨迅速沸腾。无数的商人、士绅、普通市民,纷纷涌向巡按御史衙门。在他们看来,巡按御史是“代天子巡狩”的京官,或许能主持公道,制止杨泽的暴行。 然而,巡按御史吴振缨,早已被杨泽的蛮横和眼前的乱局吓破了胆,杨泽是陪着皇帝从小玩到大的后台硬的吓人,自己根本无力抗衡,又怕激愤的民众闹出大事牵连自己,干脆选择了明哲保身。 他命令紧闭衙门大门,任凭外面哭喊、哀求、怒骂声震天,一概不予受理,对外宣称染病在身,无法视事。 百姓们在巡按衙门门外聚集了整整三天,人数越聚越多,情绪也越来越激动,希望的破灭,转化为彻底的绝望和怒火。 第三天下午,几名杨泽派出的太监爪牙,竟然又大摇大摆地来到人群附近,呵斥民众散去,并威胁再不交钱就要抓人,这无异于火上浇油。 “打!打死这些阉狗的走狗!”人群中不知谁喊了一声,积压的怒火瞬间被点燃。民众如同决堤的洪水,一拥而上,将那几名狐假虎威的使者团团围住,拳脚如雨点般落下,当场打成了一摊烂泥。 血腥的场面彻底让这些百姓再也无所顾忌了,愤怒的人群失去了控制,他们呼啸着,开始转向,朝着城内守备太监官署冲去。“去找杨泽算账!”“杀了那个阉狗!”“反了!反了!” 成千上万的民众围住了太监官署,怒吼声、砸门声、哭喊声震耳欲聋,官署内的杨泽吓得面无人色,缩在后堂瑟瑟发抖,连连调兵来护卫,但军队也被这阵势吓住,不敢轻易弹压。 而那位本该维持秩序、安抚民心的巡按御史吴振缨,听到民变爆发的消息后,魂飞魄散,连官服都来不及换,带着几个心腹,从后门溜出衙门,仓皇逃出凤阳,不知去向。 巡按逃遁,无人镇压,也无人安抚,混乱如同瘟疫般蔓延,暴怒的民众在绝望中,产生了一个念头:“官府不给我们活路!” “杨太监要我们死!” “听说流寇在颍州杀了贪官,开了粮仓!” “与其被官府逼死,不如迎流寇进城!” 于是,在一些胆大之人的带领下,这支已经失控的民众队伍,竟然浩浩荡荡地涌出凤阳城,朝着西南方向正在被流寇围攻的寿州而去,他们要迎接义军进城,杀了狗太监和这些昏官。 第381章 大战朱国相(1) 寿州城下,各营义军大营营寨连绵,虽然围城态势已成,但刘处直并未急于发动猛攻,寿州城坚,强攻损失必大,他在等待,等待凤阳方面的变化,如果官军出动解围,这事就好办了。 “报——!” 一名探马疾驰入营,直奔中军大帐,带来了一则消息。 “大帅!凤阳急报!城内民变!数千民众殴打太监使者,围困太监官署,巡按御史吴振缨弃官而逃!现下,有大批百姓正朝寿州方向而来,声称要迎我义军入凤阳!” 帐内诸将,包括高栎、李茂、刘体纯、史大成以及一同围困寿州的闯塌天刘国能闻言皆是一怔,随即面露狂喜。 “哈哈哈!天助我也!”刘国能首先大笑起来,“杨泽那阉狗,真是自寻死路!竟把自家老巢都搞炸了!” 高栎兴奋地搓着手:“大帅,民心可用啊!凤阳的官兵肯定都是本地人,城里都乱成那样了,他们肯定无心作战啊。” 刘处直思考片刻后说道:“杨泽贪婪愚蠢,颍州战后仍不知收敛,逼反百姓是迟早的事,凤阳乱了这是我们的良机。”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帐内诸将,迅速做出决断:“凤阳民心已变,内防空虚,然其城外仍有官军,机不可失!我等必须立刻行动!” “史大成听令!” “在!” “命你率领后营与刘国能掌盘继续在此围困寿州!多立旗帜,广布疑兵,每日鼓噪攻城,做出大军仍在的假象,绝不可让寿州守军看出虚实,出兵袭扰我军后路!” 史大成没有其它意见,不过刘国能却想能进入凤阳,所以询问道刘处直为什么还要继续围困寿州。 刘处直对他说道:“刘掌盘,寿州也是一座大城坚城,城内有官军上千驻守同时人口也多,我们得提防着他们,虽说知州不一定有胆子来偷袭我们但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不过你放心打完朱国相后,你就可以过来了,咱们一块进入凤阳。” “高栎、李茂、刘体纯,即刻整备本部精锐!再派人急告张一川、马进忠、贺一龙、王文贤(就是太平王刚查到名字)、慧登相等各位掌盘,请他们速率本部人马从下蔡镇前来汇合,一起进入凤阳! 很快,命令传达到各营,张一川、马进忠、贺一龙、王文贤、慧登相,等义军掌盘闻讯,无不兴奋异常,立刻点起麾下的人马,迅速向刘处直大营靠拢。 短短一日之内义军便集结起来了,刘处直不再耽搁,留下史大成和刘国能虚张声势继续围困寿州,自己亲率大军,以赵铁锤、王二狗、孙老三这些熟悉路径的凤阳逃兵为向导,大张旗鼓的率军往凤阳开拔。 与此同时,凤阳城外涂山,中都留守朱国相顶盔贯甲,面色凝重地巡视着刚刚仓促立下的营寨。 他身后,营旗招展,虽然军士们面带惶恐,但军容还算整齐,尤其是那五百名皇陵卫官兵,甲胄鲜明,器械精良,肃立无声,透着一股精悍之气,他自家的八百家丁,也是久经操练,是这支队伍的核心战力。 然而,朱国相的心情却沉重,民变的消息他已经知晓,杨泽躲在内城太监官署里吓得如同缩头乌龟,知府颜容暄忙于弹压城内秩序、收拢溃散的衙役乡兵,根本无力出城作战,巡抚杨一鹏也在淮安,整个凤阳的防务,实际上压在了他一个人肩上。 “留台,流寇势头极大,我军兵力单薄,是否……”身旁的凤阳卫指挥使吕承胤面露忧色,低声建议,“是否退入城中,依托新修的壕沟和矮墙固守待援?” 朱国相断然摇头,指着身后的凤阳城:“不可!凤阳新修城墙低矮,多处都是豆腐渣工程,根本不足以倚仗。 若被流寇合围,内外交通断绝,军心民心顷刻便散!唯有在此立营,倚仗涂山地形,与流寇野战,挫其锋芒,方能保住凤阳,卫护皇陵!” 他看向左右卫千户陈其忠、陈弘祖,以及簇拥在身边的家丁将领朱四,沉声道:“诸位!我世受国恩,今日正是报效之时!流寇虽众,然多为乌合之众,我军装备精良,据险而守,未必不能一战!中都安危,系于我等之手,望诸位同心戮力,死战报国!” 吕承胤、陈其忠、陈弘祖等人虽心中忐忑,但见主将决心已定,且所言确有道理,只得抱拳应诺:“愿随将军死战!” 朱国相的营寨布置得颇有章法:以涂山缓坡为依托,营前挖掘壕沟,设置拒马,皇陵卫精锐和他的家丁位于中军核心,装备最好的甲兵和火器被布置在前沿,凤阳各卫的四千多官兵分列两翼。阳光照射下,官军队伍中一片金属的闪光,盔甲、刀枪、火铳、火炮还有一大堆大明自制火器无不显示出远超寻常官军的装备水平,这支部队,看起来确实像一支不可小觑的精锐。 刘处直率领三万义军主力经过急行军,终于抵达凤阳地界,远远便看到了涂山上那严阵以待的官军营垒,以及那一片在冬日阳光下闪烁着寒光的盔甲丛林。 “嘶……”马进忠倒吸一口凉气,勒住战马,眯着眼打量远处,“好家伙!这阵势,这盔甲都反光,一般的九边官军的铠甲都是旧货,哪有这么新啊。 贺一龙舔了舔嘴唇:“他娘的,装备是真不错!瞧那铁甲、那些火炮怕是块硬骨头,不好啃。” 王文贤皱起眉头:“不是说凤阳兵马废弛吗?怎么看这架势,像是早有准备的精锐?莫非有诈?” 张一川则看向一直沉默观察的刘处直:“大帅,你怎么看?这朱国相看样子是块难啃的骨头,不像一般的卫所官兵啊。” 刘处直拿着千里镜仔细观察着官军的阵型、旗帜和装备,他确实看到了精良的装备和严整的营垒,这让他心中也升起一丝疑虑。 同时他也注意到了其他细节,官军两翼的军士似乎有些骚动不安,队形也不如中军那般紧凑,整个军阵给人一种外强中干、强行支撑的感觉。 他沉吟片刻,缓缓开口,声音沉稳:“各位掌盘不必过虑,朱国相是个人物,临危不乱,试图野战阻我,确有胆识,看阵势其麾下皇陵卫和家丁,想必也是精锐,其余官军装备也极好。” 他话锋一转:“然而,诸位细看,其两翼军士,身形松懈,旗帜不整,与与朱国相那边相比气象迥异,各位知道我就是延绥镇卫所出身的,卫所兵战力我最了解,没道理凤阳这个承平已久的地方战力比九边卫所还强悍。 朱国相此举,实是无奈之下行险一搏,欲借精锐外观吓阻我军,其军心……未必如看起来那般稳固。” 高栎在一旁补充道:“大帅所言极是,而且我军自河南一路南下南直隶,到现在也没打过败仗,现在士气正旺,他们装备再好,穿在怕死的人身上,也是白搭!” 李茂提议:“稳妥起见,不如先扎营,多派哨探,仔细侦察,摸清其虚实再战?” 刘处直点头:“正该如此。传令下去,各营依地形下寨,多设鹿角拒马,防备官军突袭。” “高栎,多派精明哨探,特别是让赵铁锤他们那些本地人,设法靠近观察,弄清官军各部底细、粮草水源情况!” “得令!” 义军开始忙碌地安营扎寨,各路掌盘则聚在刘处直身边,继续远远观察涂山官军,议论纷纷。 官军那身闪亮的行头,确实起到了一定的震慑效果,让一些原本以为能轻松拿下凤阳的义军头领们收起了轻视之心,开始认真对待眼前的对手。 刘处直望着那片壁垒森严的营寨和寒光闪闪的甲胄,仔细思量着什么。 第382章 大战朱国相(2) 刘处直举着千里镜在涂山官军阵地上来回扫视。良久,他缓缓放下镜子,心中已经有了想法了。 “诸位掌盘,朱国相摆出这阵势,是想吓住我们拖延时间等待援军,凤阳被围,各地官军一定会拼命往这里赶过来的,所以咱们不能拖,快速打败朱国相进入凤阳!” 他环视周围各营掌盘:“朱国相家丁和皇陵卫装备精良队伍看着有两把刷子,是块硬骨头,我亲率本部去啃,但两翼凤阳各卫军士,看似人多,实则心怯气浮,乃是破阵关键!” 刘处直看向张一川和马进忠:“张掌盘、马掌盘,请你们主攻官军左翼,这里都是卫所兵别看装备精良都是菜鸡,就交给你们了。” 原本张一川还有点担心官军扮猪吃虎,听刘处直这么一说,觉得好像也没那么难打,若是自己打下那部官军,他们精良的铠甲就归自己了,扫营就能再招募些人马,自己可以是拥兵数万的掌盘了。 于是张一川不再迟疑,抱拳对刘处直说道:“放心吧大帅,扫营绝对拿下左翼的官军。” 刘处又看向贺一龙和王文贤:“贺掌盘、王掌盘,官军右翼就拜托二位了。” 贺一龙舔着刀疤脸,嘿嘿笑道:“刘大帅指挥便是,俺老贺听你的,定叫那帮龟孙动弹不得,而王文贤虽然之前当众质疑过刘处直有点不服他的话,不过现在马上就能吃肉,也没说什么抱拳领命了。” “至于其余掌盘,就暂且歇着吧,战场就那么大投入不了太多人,如果有地方吃紧,还望增援一下。” 安排妥当,诸位掌盘各自回营准备,刘处直立刻召集本部军官:高栎、李茂、孔有德、刘体纯、马世耀、郭世征等。 “各位兄弟,两翼战场已经安排好了,不过朱国相就得我们自己啃了,高栎、李茂,为我军前锋,依次进攻! 孔有德,右营火炮给我集中轰击官军中军前沿,压制他们的远程火器,为楯车推进开路!刘体纯带着右营步卒护卫楯车,清除障碍!马世耀、郭世征,骑兵暂歇,听我号令,随时准备切入,扩大战果!” “得令!”众军官轰然应诺,战意高昂。 义军阵中很快忙碌起来,孔有德亲自跑到全节那边,指着涂山半坡上那旗帜下面的官军火炮阵地对着全节说道:“全千总!看到那些摆在前沿的火炮了吗?给老子瞄准了轰!让步兵冲的时候少死点人。” 全节操着浓重的辽东方言应道:“将爷瞧好吧!弟兄们,装药!让南军的娃娃们看看咱们登莱新军的实力!” 轰!轰!轰! 义军阵中二十多门虎蹲炮以及数门大佛郎机率先开火,硝烟顿时弥漫开来,虎蹲炮射程很近打不到官军阵地,只有几门大佛郎机能打到,所以造成的伤害并不大。 官军阵中,朱国相面色冷峻,看到流寇并未被吓退,反而开始进攻了,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消失了。 他大声下令道:“各炮位还击!绝不能让流寇楯车靠近!火铳手听令,待敌进入射程再放铳,用三段击!” 官军阵中的火器无论是数量还是质量都远胜义军,瞬间,虎蹲炮、佛郎机、灭虏炮甚至还有几架一窝蜂火箭、神机箭、喷吐着火舌和硝烟,向山下倾泻而去。 咻咻咻——!轰隆! 各种火箭如神火飞鸦、火龙出水,拖着尾焰歪歪扭扭地射入义军阵中,有的在半空爆炸,有的扎进土里,虽然直接杀伤不大,但那凄厉的呼啸和弥漫的烟雾确实造成了不小的混乱,万人敌被投掷下来,在缓坡上滚动爆炸。 冲在前面的义军楯车,顿时被官军的火力覆盖,不断有楯车被实心炮丸砸碎,或被爆炸掀翻,冲锋的义军士卒不断有人倒下。 “妈的!官军的炮火真猛!”高栎伏在一辆楯车后,对身边的弟兄吼道,“别怕!他们的炮打不了几下就得散热!跟着楯车,冲上去!” 刘处直在中军观察,看到正面进攻阻力极大,伤亡也不小,立刻对传令兵道:“告诉高栎、李茂,不要一味硬冲,散开些,利用地形起伏跃进!告诉孔有德,让全节不要怕,将火炮推近些集中火力压制住官军。” 义军的火炮开始集中攻击,但是虎蹲炮还是打不到,几门大佛郎机在射了两轮后,终于有一发弹丸幸运地击中了一门官军火炮,将其掀翻,周围炮手死伤一片。 “好!”前方指挥的高栎看到火炮打中了大声喊道:“这是机会!楯车加速推进!” 趁着这个间隙,刘体纯亲自督促右营士卒,推着数十辆楯车,拼命向上冲,车后面的义军火铳手和弓箭手也不断向坡上还击。 眼看楯车群进入五十步内,官军阵中突然响起一连串沉闷的爆炸声,硝烟从地面升起! “是自犯炮!小心地下!”克营里面有经验的老兵声嘶力竭地大喊。 这些早期地雷装药量不大,但足以炸断腿脚,好几个弟兄被炸断了腿脚,哀嚎声顿时从冲锋队伍中响起,攻势为之一挫。 官军火铳手趁机再次排列齐射,铅子如雨点般泼来,冲锋的义军又被扫倒一片,“他娘的!”刘体纯眼睛都红了,一旁的刘汝魁下令让后面的人推着楯车快速上去,引爆那些自犯炮。 与此同时,两翼的战斗也异常激烈,张一川和马进忠为了官军的装备以及凤阳的财富今天都下了血本。 他们指挥部下勇猛的进攻官军左翼,官军左翼指挥是凤阳卫指挥使吕承胤,他不断命令军士发射火箭、投掷万人敌、发射飞天喷筒(一种喷火或毒烟的竹筒火器)。 烟雾和火焰确实阻碍了义军的视线和进攻速度。 “狗日的,烟太大了!”马进忠被熏得直流眼泪,“老张,怎么办?” 张一川吐了口唾沫,骂道:“怕个球!烟大他们也看不见!弟兄们,跟着老子,从烟雾稀薄的地方钻过去!贴上去和他们肉搏!”他看出官军卫所兵怯战,只有贴近了打,才能发挥义军的优势。 右翼的贺一龙和王文贤则采取了更狡猾的打法,王文贤不断派出小股部队佯攻,吸引官军开火,消耗其弹药和士气。 贺一龙则派人四处寻找上山的小路,试图迂回。 “老王,官军火力很猛,正面不好上啊!”王文贤阴笑道:“那就耗着!等刘大帅那边和朱国相打出声响,这帮官军自己就会乱!” 战场中心,刘处直看到正面进攻再次受挫,楯车损失严重,果断下令:“马世耀郭世征!你们带着骑兵从左侧那个缓坡,给我冲一次官军中军和右翼的结合部!搅乱他们!” “得令!”两人早就等得不耐烦了,立刻率领数百骑兵,呼啸着从侧翼冲上山坡。 南军缺乏骑兵,面对突然出现的义军马队,结合部的官军出现了一阵骚动,火铳手匆忙转向射击,但命中率低下。 马队如风般掠过,三眼铳对着官军军阵就砰砰砰的开火,并且砍倒了一些旗帜,虽然没能突破坚固阵线,但成功地吸引了官军注意力,打乱了其节奏。 朱国相见状,急忙调遣皇陵卫去堵缺口,并严令右翼陈其忠稳住阵脚, 就在官军注意力被骑兵吸引的瞬间,前营在高栎的率领下,终于咬牙冲破了最后一段死亡地带,最前面的楯车狠狠地撞上了官军设置的拒马! “杀啊!”高栎离开楯车,挥舞着武器,第一个跳进官军壕沟,与守军肉搏起来。身后,无数义军士兵如同决堤的洪水,涌入了官军中军前沿阵地。惨烈的白刃战开始了! 官军皇陵卫和家丁确实能打,甲坚刃利,结阵而战,一时半会居然没有啃下他们,李茂率领中营也迅速投入战斗紧接着刘体纯也率部加入进来,双方在狭小的阵地上反复争夺,每一寸土地都洒满了鲜血,朱国相的家丁将领朱四勇猛异常,带着家丁左冲右突,死死挡住义军的攻势。 看到战场上陷入焦灼,刘处直正准备将亲兵营投入战场时,突然官军左翼爆发出巨大的喧哗和混乱! 是扫营那边突破了,张一川趁着官军注意力被朱国相这边吸引时,亲自带领自己卫队同他手下的老本兵,冒着稀疏了许多的火力,终于从一段烟雾弥漫、防守相对薄弱的区域突入了官军左翼阵地! “官军败啦!杀朱国相啊!”张一川极其悍勇,一边砍杀一边大吼,他身后的亲兵见掌盘子如此勇猛,也嗷嗷叫着往里猛冲。 左翼的官军本就是卫所兵,常年没怎么训练全靠着吕承胤身先士卒他们才能撑着,被扫营突破后原本就摇摇欲坠的阵线瞬间出现了裂痕! “顶住!给我顶住!” 凤阳卫指挥吕承胤声嘶力竭地呐喊,甚至亲手斩杀了一个后退的军士,但败势已显,恐慌像瘟疫一样蔓延开来,开始有人丢弃武器,向后逃跑。 一个点的崩溃,迅速引发了连锁反应! 左翼的崩溃,立刻动摇了中间苦苦支撑的朱国相家丁和皇陵卫,正在与高栎、李茂血战的皇陵卫和家丁们,突然发现侧面出现了敌人,军心顿时动摇。 “留台!左翼……左翼垮了!” 一个满身是血的军官跑到朱国相面前喊道,朱国相闻言,如遭雷击,他看向左翼,只见那里旗帜倒伏,溃兵如潮水般向后涌来,张一川带着扫营正在疯狂砍杀官军扩张战果。 “天亡我也……”朱国相脸上血色尽褪,但他随即拔剑怒吼,“不准退!众将士随我杀敌,尽忠报国就在今日!”他深知败局已定,但仍率家丁准备做最后的抵抗。 刘处直猛地站起身,拔出佩刀,向前一指:“全军总攻!杀!” 呜嘟嘟——!义军总攻的号角声响彻战场, 一直在待命的亲兵营和右营右部在孔有德的指挥下立刻投入战斗,生力军的加入彻底压垮了官军。 右翼的贺一龙和王文贤看到中左翼都已得手,也发动了猛攻,右翼官军在陈其忠、陈弘祖带领下还想抵抗,但很快被淹没,马世耀、郭世征的骑兵再次出击,这次不再是骚扰,而是彻底冲垮了官军残存的建制,追杀溃兵。 战场彻底一边倒。官军军士成片地跪地投降,口呼“义军大王饶命”。 唯有朱国相和他的家丁以及部分皇陵卫军士仍在死战,朱国相身中数箭,犹自挥剑力战,最终被高栎带人围住,乱刀砍死,家丁军官朱四、指挥使吕承胤、千户陈其忠、陈弘祖等军官大多战死,无人投降。 夕阳西下,涂山已成血山,五千六百多官军,伤亡四千余人,剩余一千多人尽数跪降。 义军也付出了相当代价,但一场辉煌的胜利已然在手,刘处直在众将簇拥下走上仍在冒烟的战场看着跪满一地的降兵和遍地的官军旗帜、精良甲仗,他长长舒了一口气, 凤阳的大门,已经向他们敞开了。 “刘大帅!咱们赢了!”张一川提着滴血的刀,兴奋地跑来,“接下来是不是直接进城?” 刘处直环视周围疲惫但兴奋的将领们,沉声道:“打扫战场,救治伤员,收拢降兵,严加看管。 派快马通知史大成和刘国能掌盘,寿州之围可解,速来凤阳会师!” 第383章 攻陷中都凤阳 涂山大战的硝烟尚未完全散去,大胜之后所有义军士气大振,缴获的精良甲仗和火器迅速装备了各部,降兵被严密看管起来,伤员也得到了初步救治。 此次兵进凤阳是一场军事冒险,不能浪费时间,在等待刘国能、张献忠、罗汝才等部会合后,刘处直毫不耽搁留下部分人马继续清扫战场、妥善埋葬死者并看押俘虏,随即率领得胜之师,挟着大胜之威,浩浩荡荡直扑凤阳府城。 消息比军队跑得更快,涂山惨败、凤阳留守朱国相及众多卫所将领战殁的消息如同插翅般飞入凤阳城中,瞬间引发了巨大的恐慌。 城内仅存的些许守军、衙役早已丧胆,听闻流寇大军即将兵临城下,纷纷丢弃兵器、脱下号衣,仓皇逃窜入民间或直接弃城而逃。 官员、富户们更是乱作一团,争相收拾细软,试图寻路逃命,整个凤阳城陷入无政府的混乱之中。 义军前锋骑兵抵达城下时,所见景象与先前赵铁锤三人说的一模一样,规模巨大的中都凤阳竟真的没有外城墙! 大明中都凤阳没有修建城墙最直接的原因是难以承受的财政与资源压力,明中都的规划规模空前宏大,外城周长设计超过三十公里,远非建国初期历经战乱、百废待兴的明王朝所能持续负担。 从朱元璋建造如此规模的城墙,每年都要征调数十万民夫,耗费天量的物料与银钱,给两淮地区的农业造成严重破坏,朱元璋是从元朝过来的人,知道红巾军打响第一枪就是因为元廷让百姓去黄河修堤坝,所以他不敢再这样驱使百姓,无休止的消耗民力。 除了民力方面的考虑,朱元璋本人建都思想也发生了重大转变,起初出于光耀龙兴之地的乡土情结,他力图将家乡凤阳升格为王朝的中心。 然而,他很快认识到,凤阳偏于江淮一隅,无论从经济辐射、漕运交通还是北方军事防御的角度来看,其地理条件都存在难以克服的战略劣势,远不如南京和北京优越。 因此,他的建都重点迅速转移,中都的地位随之下降,从未来的首都降格为象征性的陪都,继续投入巨资修建外城已失去政治意义。 再者,一系列偶然事件成为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洪武八年的“工匠压镇”事件(传言有工匠在施工中施用巫蛊诅咒),以及当时出现的彗星等不祥天象,被朱元璋及其身边近臣解读为天怒人怨的警示。 这从信仰和舆论层面强化了他停工的决定,使其得以敬畏天意为由,顺理成章地叫停了这项劳民伤财的工程。 最后,从实际效用看,即便外城得以建成,也缺乏存在的必要,凤阳本地人口稀少,强行迁入的富户多逃亡,中都城内始终人烟稀疏,无需偌大的外郭提供防护,其主要的祭祀与象征功能,由已建成的宫城(皇城)即可实现。 所以凤阳并未修筑完整的城墙体系,仅有一些低矮的土垣和栅栏,形同虚设,真正的防御核心在于内里的皇城(明代称为“中都皇城”,宫城有城墙,设有午门、西华门、洪武门、大明门、涂山门等),在义军进城后这皇城的守军也早已逃散大半。 (再解释一下,免得有人无理取闹非得说凤阳有外城) 张献忠部最为快速,他率军一马当先冲入城中,几乎未遇任何像样的抵抗,城内百姓或躲于家中,或惶恐地窥视着这支刚刚歼灭了官军主力的队伍。 就在各部义军兴奋地涌入这座不设防的都城时,刘处直的声音在队伍中响起:“传令各营!严明军纪!不得擅杀平民,不得奸淫掳掠!我等举义兵,诛昏君,伐无道,非为害民!目标乃官府库藏、皇陵积攒、贪官污吏!违令者,斩!” 他派出亲兵营迅速驰骋各主要街道,高声宣达军令,同时斩杀了数十名趁乱抢劫的士卒,迅速遏制了可能蔓延的混乱,使得入城秩序并未完全失控。 按照事先约定,义军分头控制要地,张献忠与张一川直扑府衙,意图擒拿知府颜容暄,却发现府衙内早已空无一人,仅剩些散落一地的文书和狼藉。 拷问几个没来得及跑掉的小吏,皆言不知知府下落。 “给老子搜!挖地三尺也要把那狗官找出来!”张献忠怒吼道,心中极为不快,这点小事都做不好,自己在大伙面前实在太丢脸了。 与此同时,刘处直亲自指挥一部精锐,迅速控制了皇城各门(午门、西华门等)。皇城内留守的少量太监和军士早已魂飞魄散,稍作抵抗便或降或逃。 义军迅速占领了这座象征大明皇权的宫城,控制了所有关键建筑和通道, 在皇城内,首要目标便是那作威作福、深为民怨的守陵太监杨泽,义军士兵很快发现了试图化妆成小太监逃跑的杨泽。 这个往日里倚仗皇权、欺压官民的大珰,此刻面如土色,瘫软如泥,被义军士兵如同拖死狗般从藏身处拖出,甚至未经过多审问,在得知其身份后,便在万众欢呼声中,被乱刀砍死于皇城洪武门前,其多年搜刮的惊人财富也尽数落入义军之手。 就在张献忠因找不到颜容暄而焦躁时,他麾下的养子张可旺(即孙可望)带来了一个意外的消息,义军入城后,照例打开了府狱,释放被官府关押的囚徒,张可旺在释放囚犯时,发现其中一人极为扎眼,此人虽身着肮脏的囚服,但面色白皙、手指纤细,与周围那些面黄肌瘦、真正的囚徒格格不入,且眼神躲闪,神情极度惊恐。 张可旺心生疑窦,立即将其单独提出审问,起初此人还支支吾吾,谎称自己是蒙冤入狱的商人,但经不住恐吓,很快便心理崩溃,瘫倒在地,涕泪交流地承认了自己正是凤阳知府颜容暄。 原来他听闻涂山败讯,自知罪责难逃朝廷不会放过自己流寇也不会放过自己,又无路可跑,竟想出换上囚服躲入大牢,想鱼目混珠,躲过义军的搜捕同时也让外面认为自己殉国了让朝廷优待,好隐姓埋名继续活着,岂料这招弄巧成拙,反而因为与周遭环境迥异而被识破。 张可旺大喜过望,立即将其押赴府衙,张献忠闻报,大笑不止:“这狗官倒是会找地方!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自来投!来人呐,给老子摆开阵势!” 很快,在曾经象征凤阳最高权力的府衙大堂之上,上演了一场亘古未有的审判。 张献忠大马金刀地坐在原本属于知府的公座上,张一川和太平王掌盘子分列两旁,个个杀气腾腾。 堂下义军士卒手持明晃晃的刀枪,吹鼓手们竟也凑趣般地吹打起来,怪异而喧闹的乐声中审判开始了。 颜容暄被按跪在堂下,浑身筛糠般抖动,张献忠厉声数其罪状:贪酷害民、助纣为虐、欺压百姓、为昏君守陵……每数一条,周围的义军士卒便发出一阵怒吼。 审判已毕,张献忠根本无意多言,猛地一挥手。 “狗官!罪该万死!给咱老子狠狠地打!杖杀于此!” 凤阳出身的义军士卒应声上前,将瘫软的颜容暄拖至堂下,按倒在地,沉重的军棍挟带着怒火与仇恨,雨点般落下。 起初还有凄厉的惨嚎求饶之声,很快便只剩下沉闷的击打声和血肉模糊的景象,这个凤阳地方父母官,最终竟在他自己管辖的府衙公堂之上,以这种极具羞辱性的方式,被活活杖毙。 消息传开,义军欢声雷动,城中许多备受压迫的百姓见义军军纪尚可,主要针对官府,也暗自称快。 刘处直闻之,虽觉张献忠行事酷烈,但颜容暄确属该杀,此举亦足以震慑人心,鼓舞士气。 此刻,大明中都凤阳,其外城与皇城均已落入义军手中,接下来,便是打开官仓府库,清算官僚富户。 第384章 火烧皇陵享殿 凤阳城彻底落入义军手中,短暂的混乱之后,秩序在刘处直的强力弹压下逐渐恢复。 各营义军按照事先划分的区域,迅速控制了官仓、武库、各主要衙门以及皇城的所有出入口。 城中百姓最初的门窗紧闭和恐惧窥探,也渐渐被一种复杂的好奇心所取代这些流寇似乎并不像官府宣扬的那样青面獠牙、见人就杀。 就在这当口,一阵喧天的锣鼓声和欢呼从城东方向传来,只见扫地王张一川的部下们拥簇着他们的掌盘子,正将一面崭新的大纛旗高高竖起。 那旗帜以玄色为底,用金线绣着一条张牙舞爪、腾云驾雾的巨龙,旁边一行大字更是醒目——古元真龙皇帝! “哈哈哈!咱老张今日也过过皇帝瘾!”张一川身披一件不知从哪个官仓里翻出来的锦绣袍服,虽然有些不合身,却更添几分豪迈之气。 他叉着腰,站在临时搭起的高台上,对着麾下扫营的士卒和围观的百姓大声道:“朱家皇帝老儿享了几百年的福,把咱们老百姓当猪狗!” “如今咱古元真龙皇帝到了凤阳,就是他朱明气数已尽的证明!往后,咱也给大家找个活路!” 他的部下们群情激昂,挥舞着兵器高声呐喊:“古元真龙皇帝!万岁!”声音响彻云霄,引得其他各部的义军也纷纷侧目,有的羡慕,有的觉得好笑,更多的是被这种直白而热烈的气氛所感染。 刘处直正在皇城洪武门下收拢缴获,听到动静,跑到城楼上向声音传来的地方看去,不由得摇头失笑:“这个张一川,名号倒是起得响亮“古元真龙皇帝”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 高栎李虎等人也笑道:“大帅,扫地王这是高兴坏了,不过这么一闹,弟兄们的士气倒是更高了。” “由他去吧,”刘处直摆摆手,“打了这么大的胜仗,总得让大家伙儿出口恶气,高兴高兴。” 欢庆之余,真正的决策时刻到来,在临时设于皇城大殿内的指挥部里面,刘处直召集了张献忠、罗汝才、刘国能、张一川、贺一龙等主要掌盘,商议下一步行动。 大殿内气氛热烈又带着几分肃杀,缴获的美酒和食物摆满了从前官员们使用的案几,各位掌盘子们大碗喝酒,大口吃肉,畅谈着涂山之战的痛快和破城的顺利。 酒过三巡,刘处直放下酒碗,环视众人,声音沉了下来:“诸位兄弟,咱们打下了凤阳,捅了朱皇帝的老窝,是天大的喜事。但接下来怎么办?朝廷的援军恐怕已经在路上了。” 张献忠一抹嘴上的油渍对着众人说道:“管他官军来不来按之前商议的计划,走之前把这鸟皇陵给他刨了!把朱五四的骨头架子拖出来扬了!看那崇祯老儿还神气什么!” 罗汝才慢条斯理地说:“八大王稍安勿躁,刨坟掘墓,有伤天和,容易惹来非议 。” “不过……这皇陵享殿和边上的龙兴寺,可是朱家皇帝在这里的脸面,咱们既然来了,总不能啥也不表示。” 刘处直点点头,接话道:“曹操说得在理,咱们举起义旗,为的是推翻昏君,再造乾坤,今日占了凤阳,就要让天下人看到咱们和朱明朝廷势不两立的决心!焚烧享殿和龙兴寺,就是告诉崇祯和天下贪官污吏,咱们这回,绝无回头之路!也绝不受招安!” 这话一出,所有人的目光下意识地瞥向了坐在角落的刘国能,刘国能其实作战也很勇猛,但心思比其他几人要重些,他也是少有的带着自己老母亲造反的掌盘,私下里他妈一直想让刘国能成为岳飞一样的人物,刘国能也是孝子对他母亲的话言听计从。 以前刘国能曾流露过若能受到公正招安也未尝不可的想法,此刻他端着酒碗,手指微微用力,眉头紧锁不知道在想什么。 张献忠见状,嗤笑一声:“国能兄弟,咋的?还想着打破凤阳后,朝廷给你发个大官诰身呢?醒醒吧!咱们造反以来杀了这么多当官的,现在又占了中都,烧了皇陵,朝廷还能饶了你?别做梦了!” 刘国能脸色有些难看,闷声道:“八大王哪里话!我刘国能既然造反了,就不会三心二意!只是……只是觉得这皇陵毕竟是古人安息之地,一把火烧了,是不是有点……” “有点什么?”张献忠逼问,“朱家的祖宗是祖宗,咱们义军弟兄饿死的爹娘就不是爹娘了?他们躺在这么大的享殿里吃香火,兄弟们的爹娘埋在乱葬岗都没人看一眼!哪来的道理!” 刘处直抬手止住了张献忠,看向刘国能,语气缓和但坚定:“国能兄弟的心思,我明白。” “但你想想,朱五四一个穷苦佃户,若不是他儿子当了皇帝,他凭什么享受这几百年的民脂民膏?咱们今天造反,不是跟他朱五四过不去,是跟骑在天下穷苦人头上拉屎拉尿的朱家朝廷过不去!他们有今日之下场,根子就在他们的不肖子孙倒行逆施,逼得我们活不下去!不然,我们大伙为什么要提着脑袋造反?” 刘国能张了张嘴,最终叹了口气,将碗里的酒一饮而尽,重重放下碗:“罢了!你们说得对!是我想岔了!烧!烧他娘的!跟朱家朝廷彻底掰了!” “好!”刘处直一拍案几,“既然如此,那就这么定了!点火!” 命令迅速传下,义军士卒们将准备好的柴火、火油堆放在皇陵享殿和龙兴寺周围,随着一支支火把投入,冲天的烈焰很快腾起,吞噬了那些雕梁画栋、象征着朱明王朝祖脉荣光的建筑,熊熊火光映红了凤阳的半边天。 在焚烧皇陵建筑的同时,刘处直并没有忘记另一件事,他早就听说,凤阳皇城里有一座特殊的监狱,里面关押着一些宗室罪犯,多是得罪了皇帝的宗室或被废黜的藩王及其后代。 “走,去高墙看看。”刘处直带着一队亲兵,来到了皇城角落一处戒备森严、却略显破败的院落。 看守的军吏早已逃散,沉重的铁门被轻易打开,里面的人听到动静,惊恐地缩成一团,他们衣衫褴褛面黄肌瘦,与刘处直见过的宗室奢华生活截然不同。 刘处直看着这些人,朗声道:“你们不必害怕!我等是义军,诛杀无道,吊民伐罪!你们被朱家皇帝关在这里,也是受苦之人,今天,我们放了你们!给你们十两银子各自寻活路去吧!” 高墙内的罪宗们闻言,先是难以置信的寂静,随即爆发出劫后余生的痛哭和磕头谢恩声,一个年纪稍长、似乎曾是领头人的老者颤巍巍地问道:“大王……您、您真的放我们走?我们……我们能去哪里?” 刘处直叹了口气:“天下之大,总有容身之处,隐姓埋名,做个普通百姓,也好过在这里被圈禁至死。走吧,好自为之!” 罪宗们千恩万谢,互相搀扶着,踉踉跄跄地逃离了这座困了他们几代人的牢笼。 处理完高墙罪宗的事,刘处直、张献忠、罗汝才等人来到了朱元璋父母陵寝的明皇陵遗址前(注:朱元璋父母陵墓称皇陵,其三代祖坟称祖陵,位于盱眙),巨大的坟冢和神道石像生沉默地矗立着,经历了方才的焚烧事件,这里的气氛显得有些微妙和压抑。 张献忠看着坟包,撇撇嘴:“呸!死了几百年了,还占着这么大地方,要依咱老子看应该把这里平了种粮食哪怕开商铺都行。” “八大王,”刘处直接过话头,他目光扫过在场的各位掌盘子和围拢过来的义军军官,他拿着铜喇叭打算让自己的音量扩大一些让更多的人听到。 “就像我刚才说的,朱五四老爷子说起来,跟咱们大伙的祖辈一样,都是穷苦人出身,一辈子没吃过几顿饱饭,没享过几天福。” 众人安静下来,听着他的话。 “可是啊,”刘处直话锋一转,指着陵墓周围宏伟的遗迹和广阔的土地,“就因为他们生了个儿子当了皇帝,他们死了几百年,还能躺在这里,占着最好的田地,享受着年年岁岁用老百姓血汗换来的香火供奉!这合理吗?” “不合理!”人群中有义军军官高声应和。 “对啊!凭什么!”更多声音响起。 “就凭他们的子孙是皇帝!”刘处直斩钉截铁地说,“可他们的子孙又干了什么?横征暴敛,欺压百姓,搞得天下大乱,民不聊生!咱们这些人,谁不是被逼得活不下去了才拿起刀枪的?” 他的话引起了所有人的共鸣,就连之前有些拧巴的刘国能也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所以!”刘处直总结道,“我们今天来到这里,不是跟这两个早已作古的穷苦老汉老太太过不去!我们是跟那个坐在北京金銮殿上、不管百姓死活的崇祯皇帝过不去!是跟天下所有欺压我们的贪官污吏、土豪劣绅过不去!朱家祖陵有今日,根源在于他们的不肖子孙无道,逼反了天下!怪不得我们!” “对!怪不得我们!” “是朱皇帝逼反的!” 义军士卒们纷纷呼喊,心中最后一点因为焚烧皇陵而产生的心理负担,也在这番话中消散了不少。 刘处直大手一挥:“好了!该做的做了,该烧的烧了,该放的放了!接下来,打开所有官仓府库,赈济百姓,补充军资!然后,咱们还得商量一下,下一步该去哪里。” 第385章 崇祯皇帝吐血 农民军在打进南直隶后,漕运总督朱大典就调派徐州总兵马圹和睢州总兵骆举前来支援,但两人看到贼势太大有点怂所以拖延滞留,没有在凤阳沦陷前及时赶到。 而南京兵部尚书吕维祺得知流寇攻陷凤阳后生怕他们继续往南京打,于是派遣参将薛邦臣驻守全椒(今安徽省滁州市全椒县),并命令池河营提督赵世臣防守浦口(今南京浦口区)。 在正月二十三日,刘处直率领义军撤出凤阳后来到了朱元璋的发迹地定远县,凤阳巡抚杨一鹏和巡按吴振缨率领兵马收复了凤阳,这事太大了两人都不敢隐瞒下去,所以只能硬着头皮报了上去。 其实说起来杨一鹏有点冤,他的防区又不止凤阳一处地方,出事时他正在淮安打山贼呢,流寇从打进凤阳到撤离也就几天时间,前面杨泽那死太监为了独揽大权一直隐瞒消息没有告诉他真相,说流寇就是一小股凤阳官军轻松拿捏,让他专心对付山贼,杨一鹏也就没当回事了。 直到流寇已经打进凤阳了,杨一鹏得知消息后吓得脚都软了,慌忙带着队伍赶回来,但是他回来时流寇已经撤离了,在临淮他碰到了跑路的吴振缨两人一起在路上杀了一些掉队的流寇,然后收复了凤阳。 崇祯八年二月初,京师尚笼罩在在严冬的环境下,百姓们还裹着厚衣在街上行走,此时一道来自凤阳的六百里加急军报先到了兵部尚书张凤翼的手上,信使没有直接传到内阁交到崇祯皇帝的手里也是害怕陛下愤怒之下把他杀了出气,交给张本兵以后就和自己无关了。 兵部衙门内,尚书张凤翼展开军报的手颤抖得几乎握不住纸页,当凤阳陷落、皇陵被焚、享殿成灰等字眼映入眼帘时,他只觉得天旋地转,一股腥甜涌上喉头,眼前一黑,整个人便向后栽去,手中的茶盏脱手飞出,在地上摔得粉碎。 左右属官惊呼着扑上前搀扶,才避免了他一头撞在案角之上。“快!快传医馆!” “本兵大人!本兵大人醒醒!” 衙门内瞬间乱作一团,恐慌如同瘟疫般弥漫开来,张凤翼面如土色,气息微弱,口中犹自无意识地喃喃:“根基毁矣……国本动摇……万死……万死莫赎……” 消息无法封锁,也无从封锁,凤阳陷落的消息迅速传入京师的每一个角落,从内阁值房到六部廊庑,从勋贵府邸到茶坊酒肆,所有听闻此讯的人,第一个反应都是难以置信,随即便是彻骨的冰寒与恐惧。 一位官员说道:“万世根本之地,一旦竟为骷髅之场,良可痛也,良可恨也!”奏疏如暴雨般倾泻向通政司,言辞之激烈,情绪之悲愤,为近年来所罕见。 紫禁城,乾清宫。 内阁首辅温体仁、次辅吴宗达等几位重臣,步履沉重得如同灌了铅,手捧那份仿佛有千钧之重的军报,在内侍的引导下,屏息凝神地步入殿内。 崇祯皇帝朱由检正埋首于如山奏章之后,烛光映照着他清瘦而疲惫的侧脸,眉头习惯性地紧锁着,手中的朱笔不时批阅,发出沙沙的轻响。 他看起来异常憔悴,眼下的乌青显示出长期的睡眠不足,但腰杆依旧挺直,维持着一种近乎苛刻的自律和威严。 温体仁深吸一口气,用尽可能平稳,却依旧难掩一丝颤音的语调开始禀报,他先从流寇动向说起,试图铺垫,但崇祯敏锐地打断了他,声音低沉而沙哑:“温先生,直接说重点,凤阳……究竟如何了?” 温体仁心中一颤,知道无法再回避,只得硬着头皮,省略了过程,直接念出了最核心的噩耗:“……启奏陛下,据凤阳巡按吴振缨并巡抚杨一鹏飞奏……正月……贼魁刘处直、张献忠等纠合流寇数十万,突陷凤阳……焚……焚皇陵和享殿、龙兴寺……陵园震动,烟火蔽天……” “哐当——” 崇祯手中的朱笔猛地掉落在御案上,滚动的笔杆在奏章上划出一道刺眼的红色墨痕,他整个人像是被瞬间抽走了所有力气,又像是被无形的巨锤狠狠击中,猛地向后靠在了龙椅的靠背上,发出了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殿内死寂,落针可闻。 几位阁老吓得立刻跪伏在地,连大气都不敢喘。 崇祯的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变得惨白如纸,他的眼睛瞪得极大,瞳孔却失去了焦距,空洞地望着殿顶繁复的藻井,仿佛无法理解刚刚听到的话语。 他的嘴唇微微张开,颤抖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那是一种极致的震惊和茫然,仿佛整个世界在他眼前轰然崩塌。 良久,他的目光缓缓移动,极其缓慢地,逐一扫过殿下跪着的臣子们,似乎想从他们脸上找到这只是一场噩梦流寇并没有进入凤阳,然而他看到的只有恐惧、羞愧和深深的无力。 他的眼角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抽搐,太阳穴上青筋隐隐浮现,紧抿的嘴唇扭曲着,显示出一种正在疯狂压抑却即将崩溃的边缘状态。 突然,他猛地向前一倾,一只手死死按住剧烈起伏的胸口,另一只手撑住御案,指关节因用力而捏得发白。 “呃……”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呜咽从他喉咙深处挤出。 “陛下!” “皇上保重龙体!” 温体仁、王承恩等人带着哭腔叩首。 崇祯猛地一摆手,动作剧烈得几乎带倒了桌上的镇纸,他试图站起来,身体却晃了一晃,险些栽倒,旁边的太监王承恩泪流满面,慌忙上前想要搀扶,却被崇祯一把推开。 他摇摇晃晃地站直了身体,原本空洞的眼神逐渐被一种滔天的悲愤和绝望所取代,他仰起头,对着虚空,声音嘶哑而颤抖,充满了无尽的自嘲与痛楚: “朕……朕自登基以来,宵衣旰食,励精图治……不敢有一日懈怠……为何?为何会如此?!祖宗之地……龙兴之所……竟毁于朕手!朕是朱家的罪人!是天下之罪人!”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最后几乎变成了泣血的低吼:“朕非亡国之君!奈何事事皆亡国之象!悠悠苍天何薄于朕!何薄于我大明啊!” 话音未落,又是一股气血逆涌,“噗——”的一声,一口殷红的鲜血猛地从他口中喷溅而出,星星点点洒落在明黄色的龙袍和摊开的奏章上,宛如雪地红梅。 “皇上!” 殿内顿时乱成一片,太医被急召入宫。 然而,崇祯却异常固执地拒绝了立刻休息,他推开所有搀扶的人,用袖角狠狠擦去嘴角的血迹,眼神中燃烧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决绝。 “传旨……”他的声音虚弱却不容置疑,“素服!避殿!移驾……太庙!朕要……亲告列祖列宗!下罪己诏!” 接下来的仪式,是在一种极其沉重和悲怆的气氛中进行的,整个紫禁城撤去所有彩饰,钟鼓不鸣,乐设不奏。 崇祯换上了一身没有任何装饰的素白袍服,在同样身着素服的宦官和侍卫的簇拥下,步履蹒跚地走向太庙,路途很远他没有坐任何车辇一直在行走,身后的文武百官即使再累也不敢劝阻,只能跟着一起走。 太庙之内,烛火通明,香烟缭绕,朱元璋及明朝历代帝后的神主牌位肃穆地排列在神案之上,沉默地凝视着他们的子孙。 崇祯一步步走入,他的脚步虚浮,身体微微摇晃,每一步都仿佛踩在刀尖之上,王承恩想在一旁搀扶,却被他再次轻轻推开。 他走到朱元璋的牌位前,凝视良久,脸上的肌肉因极度痛苦而扭曲。 突然,他扑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冰冷的金砖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这一跪,仿佛用尽了他全部的力气。 “不孝子孙……朱由检……”他的声音带着剧烈的颤抖和哽咽,刚一开口,泪水便如同决堤般汹涌而出,与他嘴角尚未擦净的血迹混合在一起,“……叩告列祖列宗……于……于天上……” 他再也无法维持帝王的威仪,像一个无助的孩子,猛地以头触地,发出咚的声响,随即伏地嚎啕痛哭起来,那哭声悲切、绝望、充满了无尽的自责和委屈,在空旷肃穆的大殿中回荡,令人闻之心碎。 “孙儿无能……孙儿有罪……未能……未能守住祖宗基业……致使贼寇猖獗,践踏中都,焚毁皇陵……惊动了皇祖考、皇祖妣在天之灵……孙儿之罪,上通于天……万死难赎其咎……” 他哭得浑身颤抖,语不成句,几次几乎背过气去。过了好一阵,他才勉强抬起头,泪眼模糊地望着那些牌位,断断续续地诉说着: “孙儿……自继大统,未尝有一日敢忘祖宗创业之艰……不敢耽于享乐,不敢荒于政事……日夜所思,皆为中兴社稷,光耀门楣……奈何……奈何天不佑我大明,灾荒频仍,虏寇交煎……朝臣朋比,将帅无能……孙儿……孙儿真的尽力了……真的……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 他再次重重叩首,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肩膀剧烈地耸动着,泣不成声。此刻的他,不再是那个刚愎自用、刻薄寡恩的皇帝,更像是一个走投无路、背负着巨大压力和愧疚的年轻人,在向他的祖先们哭诉着内心的痛苦、迷茫和巨大的无力感。 第386章 崇祯处置罪臣以及后续安排 这场痛哭持续了许久许久,直到泪水几乎流干,声音完全嘶哑,他才在王承恩的再三哀劝下,勉强站起身。他亲自焚香,再次叩拜,然后以一种近乎虚脱的状态离开了太庙。 太庙之后,便是清算涉事臣子了,尽管凤阳巡抚杨一鹏有杨泽隐瞒军情的前因,有其正在外地剿匪、驰援不及的客观因素,但失地焚陵的后果必须有人承担最高责任。 他与巡按吴振缨最终未能逃脱极刑和遣戍的命运,杨一鹏被判弃市家人流放极远边地,吴振缨在朝堂上关系硬,按理说他的罪责比杨一鹏还大点,他是直接弃官逃跑了,但最后只判了一个流放嘉峪关,甚至没有祸及家人。 徐州总兵马圹,睢州总兵骆举增援迟缓被下旨训斥,鉴于他们手上还有兵马,崇祯皇帝也就没有对他们处以极刑,仍命他们用心剿贼,不负朝廷期盼,南京兵部尚书吕维祺没有提早支援凤阳,致使中都被陷,流寇焚烧祖陵,罢免南京兵部尚书由前任河南巡抚范景文替代,池河营提督赵世臣也被剥夺军职,由前任延绥总兵杜文焕之子右都督杜弘域接任提督。 池河营是南京京营之一责任是守卫南京﹑保护祖宗陵寝,另外一个是神机营。 做完这些事后,崇祯皇帝开始当众念罪己诏,这是崇祯继位八年以来写的第一份罪己诏,哪怕是崇祯二年后金破关入寇围京师他都没写,再往后到大明灭亡前他还写了五份。 罪己诏内容是说他无德但核心内容还是甩锅,开头便说他以浅薄的德行继承皇位,本希望与天下臣民共同革新政治,恢复祖宗时期的盛世局面。 不料因用人失当,导致外敌猖獗、内乱四起。建州女真原本是我朝附属,流寇原本也是我大明子民,若是安抚管控得当,岂敢反抗朝廷? 以我朝全盛之国力,文武人才之众多,可惜重用了浮夸欺诈之徒,实干建功者寥寥。致使建奴兵三次入侵,流寇作乱七年,军队长期征战,百姓流离失所。国库匮乏却征调不止,民生凋敝而加税难停,深夜反思,实在羞愧愤慨至极。 今年正月,贼寇竟惊扰皇陵,使祖宗蒙痛、百姓结仇,罪责实在于我。于是增兵筹饷,限期平乱。期盼擒获贼首歼灭顽敌,方能上慰祖宗下安百姓。 不料官员们决策失误,致使贼势再度猖獗。甚至大将受辱于匪类,兵民竟敢藐视朝廷。地方再遭蹂躏,百姓重陷水火。痛心疾首之情,何以承受?若不全力清剿,天下何时得安宁?现已追加军饷,增调精兵,拯救百姓就在此一举。 念及军中文武官员、各地将士风餐露宿、饥寒交迫,我深感挂念。想到他们餐风宿露,我不忍安卧深宫;想到他们粗食冷水,我不忍独享美食;想到他们披甲冒险,我不忍独穿华服,特定于今年十月三日移居武英殿,减少膳食、撤除乐舞。除重大典礼外,皆穿青衣理政,以此表明与将士们同甘共苦的决心,直至乱贼平定之日。 文武官员也当反省过往过失,砥砺未来志节,上下同心匡扶国运,总督与总理大臣须将旨意传谕全军,体察朕心共救苍生。当周密联络协同,实施合围总攻。直捣贼军核心,全力歼灭顽寇。 贼众虽多,核心骨干实少,只要主力被歼,余众自会溃散,但须防备埋伏与车轮战术,不可孤军深入。不得贪抢财物纵敌逃窜。要确保粮草接续,避免中途断粮错失战机。 除贼首必诛不赦外,被胁迫的愚昧民众不忍尽数诛杀,应预留生路预先通告:弃械散去者免于追究,趁机归顺者妥善安置。已准许零星遣散,但不得携带兵器马匹。各地须加抚恤,严禁欺凌侮辱。乡兵除守卫本地外,有愿杀敌出征者,可编队随军作战。 总督洪承畴已获尚方宝剑,总理卢象升可相机行事,命戎政衙门、光禄寺、太仆寺共拨银十五万两,内库拨发大红蟒缎绢布二万匹,分送各路大军。 派巡按御史任监军记录战功,督办前线赏赐事宜,可杀牛犒军鼓舞士气,务必赏罚分明及时,杜绝拖延冒功之弊。 这篇罪己诏先是说了自己无德,可德这种东西虚无缥缈的,实则核心内容还是甩锅大臣,同时崇祯还要求各地增新饷,举重兵,计划六月平贼,只能说这篇罪己诏不痛不痒根本不能算反思,并且增的新饷又能增加一波流民给农民军补充兵员。 在去年八月初一当时商洛地区的流寇在张献忠、罗汝才他们的率领下进入了河南,当时洪承畴因为西宁兵变的事无法离开陕西,于是崇祯任命卢象升总理直隶、河南、山东、四川、湖广军务剿贼。(之前忘了写现在提一嘴) 在发完罪己诏后,崇祯皇帝同兵部商量后布置了军事任务,若是还在陕西的流寇进入河南,或者是河南流寇窜入陕西,则由洪承畴与卢象升联合夹击。 由于害怕流寇再跑到南京去刨祖坟,他命令新任淮扬巡抚朱大典率领抚标二千三百人,山东总兵杨御蕃率兵一千五百人防卫南京周边,保护皇陵, 保定总兵董用文率兵五千人赶往开封府太康县驻守,防备流寇窜回河南 京营总兵倪宠率兵三千、密云副将牟文绶率兵二千奔赴河南协助剿贼,此外河南本地兵力一万五千九百人,湖广兵力一万五千人,山海关总兵李重镇所率关宁军四千人,全部交由卢象升统一调遣。 同时加锦州游击祖宽援剿总兵衔率领关宁军三千入河南剿贼也归卢象升调遣,辽东副总兵祖大弼调任三边任宁夏总兵。 固原总兵左光先防守临洮、巩昌、汉中、西安地区围剿闯贼李自成,援剿总兵曹文诏驻守河南南阳,蓟镇总兵邓玘根据形势随时配合夹击。 五省总督洪承畴出潼关入河南归德府统一调度各地镇抚官员,必须在六月内彻底肃清流寇,届时朝廷将会有重赏,但如果未能在限定时间清除流寇的势力,总督、巡抚等官员将立即被依法严惩,巡按御史若未及时奏报也将一并问责。 崇祯皇帝又谕令洪承畴,对不服从调度的巡抚和总兵以及违反军纪的援军,需区别情况参奏惩处,务必按期平定叛乱,进军驻防等具体事务皆由前线自主决策,朝廷不作远程干预。 第387章 池河镇之战 既然来都来了南直隶,攻破凤阳以后刘处直自然也要尝试看看能不能打到南京去,于是在定远县,刘处直再次决定分兵也是为了分散官军注意力,经过商量后由八大王张献忠、曹操罗汝才、太平王王文贤率领十营义军南下想办法攻取庐州府城合肥。 刘处直则率领扫地王张一川、左金王贺锦、老回回马守应、革里眼贺一龙、闯塌天刘国能、改世王刘希尧等掌盘子自定远出发准备渡过池河,过大枪岭、清流关南下全椒县,攻下全椒县后,再兵进江浦县,从这里搜集船只看看能不能打过长江,围攻一下南京。 不过南京兵部尚书吕维祺也不蠢,早早的在池河对面安排了一个守备率军一千五百防守,同时令池河营都司薛邦贞,提督赵世臣率马步四千整备之后增援池河。 池河上游穿越浅山与丘陵地带,河底宽度较窄,落差较大,对于没有水军的义军来说这里是好过去,但是没办法架桥,马匹和辎重运不过来,所以从上游过池河不太行,义军士卒总不能过去后拿着单刀去攻击池河守军的营寨。 从江巷至池河镇,河道逐渐宽阔,河底宽度增至26至65米,池河镇至明光的河段,河底宽度继续增加至65至76米,明光以下的河段,河底宽度保持在60至80米,这里就是如今的328国道,不但水流平缓,还有一座桥,对面便是池河镇,所以说别看池河全长两百多公里,适合义军过河的地方就只有这里,而官军早已控制住了浮桥并且在对岸修建了营寨。 待侦察营考察完地形后,上报刘处直后,经过研究决定在池河村集结,从这里打过河,接下来义军的目标便是如何干掉对面的那个守备了。 那个守备姓啥义军没调查出来,但从防御来看做的还是可以的,沿着桥修了不少壕沟,同时将所有火炮对准了浮桥,只要流寇刚从这里打过来,那实心铁弹一打就是一串,来多少死多少,所以这个守备见到自家防御如此固若金汤,就有点松懈了,居然在池河镇开起了赌场回收军士的饷银。 池河村的对岸,池河守备胡大勇志得意满地捋着胡须,看着眼前他自认为固若金汤的防御工事。壕沟挖得又深又宽,唯一的浮桥通道上,十几门佛郎机小炮和二十多门虎蹲炮一字排开,黑洞洞的炮口死死锁住桥面,这阵势,别说流寇,就是一只鸟想飞过来,也得掂量掂量会不会被铁弹撕碎。 “守备大人,防御已按您的吩咐布置妥当,弟兄们日夜巡逻,绝无疏漏!”一个把总恭敬地汇报。 胡大勇嗯了一声,眼睛却瞟向镇子里渐渐热闹起来的方向,仗打不起来,这么多精力旺盛的军汉窝在营里,军饷又时常拖欠,迟早要出乱子。 他胡守备体恤下属,灵机一动,便在镇内划出一块地方,默许甚至暗中支持军士们开设了赌档和当地的闲汉们一起耍钱,美其名曰与民同乐,舒缓军心,实则他本人抽头获利,还能把发下去那点可怜的饷银巧妙地回收一部分,一举多得。 “嗯,很好,池河镇能不能守住关乎南京安危,不可懈怠。” 胡大勇冠冕堂皇地吩咐了一句,随即压低声音,“对了,镇里新开的那几家妓院、赌场,叫弟兄们轮番去松松筋骨,别总绷着,但都给我警醒点,别误了正事。” 把总心领神会,谄笑道:“守备大人英明!弟兄们都感念大人恩德呢!” 于是,原本应该肃杀紧张的军事要地,白日里军容还算整齐,一到夜晚,尤其是军官们睁只眼闭只眼的时候,赌档里便挤满了吆五喝六的兵油子。 银钱的叮当声、骰子的滚动声、赢钱的狂笑和输钱的咒骂,渐渐盖过了池河水流的声音。 胡大勇偶尔也会前去玩上两把,享受一下下属们的奉承和孝敬,他觉得,这日子,比起在战场上刀头舔血,实在是舒坦太多了。他甚至开始琢磨,等这股流寇过去了,是不是还能再开个酒坊。 对岸,义军大营。 刘处直带着张一川、贺锦、马守应、贺一龙、刘国能等几位掌盘子,以及带队侦察回来的李狗才,蹲在沙盘前研究怎么过去 “妈的,这驴日的守将,把桥看得跟命根子似的,炮口全对着这儿,这怎么打?”扫地王张一川看着那模拟的浮桥和火炮位置,忍不住骂了一句。 老回回马守应比较沉稳,捻着络腮胡道:“硬冲肯定不行,弟兄们的血不能白白流在这池河里。” “上游水浅但是水流湍急,人能过,可马和辎重怎么办?咱们过去一堆光膀子的步卒,啥作用都没有。” 革里眼贺一龙说道:“要不,绕道?找个更远的地方偷渡?” 李狗才立刻摇头:“贺掌盘,池河下游有的地方甚至有百丈宽,没大量的船根本过不去,我们没时间造这么多船,并且那边还有官军水师呢,唯一合适的渡口就这儿,有桥,河道也平缓。官军也精,就卡着这里。” 左金王贺锦一直没说话,盯着沙盘上代表池河镇那个小土块,忽然开口:“对面守将,查清楚是谁了吗?什么来路?” “只知道姓胡,是个守备,具体名字和背景,咱们的探子不是本地人混不进去,打听不到细处,但看他这布置,像个老行伍。” 刘处直一直沉默着,突然他用手指点在池河镇的位置:“不管他姓胡还是姓糊,这池河镇,我们必须拿下,打下这里,全椒县就近在眼前,南京才有点念想,硬拼不行,就得出奇招。” 闯塌天刘国能问道:“大帅,有啥奇招?莫非夜里偷渡?” 刘处直摇摇头:“我们弟兄会水的不多游过去也拿不下营寨,从桥上过的话火炮打着火把也能蒙着打,风险太大,他们不是守着桥吗?不是觉得我们肯定要从桥上过吗?我们就偏偏做出一副死磕这座桥的样子。” 几位掌盘子都来了兴趣:“哦?怎么做?” 刘处直详细说道:“从明天开始,扫地王你带你的人,白天晚上,不定时地到河边晃悠,多打旗帜,多造声势,砍树做筏子,搞得越大张旗鼓越好,但就是别真过河。 左金王,你让手下弓箭手鸟铳手时不时朝对岸放几轮箭,骚扰他们,让他们不得安生。 老回回你挑些机灵的弟兄,沿着上游能过人那段河岸,多布置疑兵,晚上点篝火,白天插旗子,做出要从那里过去的样子。” “这是……佯攻?”贺锦明白了。 “对!主攻方向,还是这座桥!”刘处直手指再次指在浮桥位置,“但不是现在!我们要耗!官军不是已经做好准备了吗?我们就让那个守备一直绷着这根弦! 他营里军纪看着就松散,赌场都开起来了,说明这胡守备并非严于律己之人,长时间高度紧张,再加上我们不断的骚扰佯攻,他手下会疲惫,会松懈,会抱怨!等他以为我们只会虚张声势,或者把注意力被吸引到别处时就有机会了。” “那时我们就在一个他们想不到的时候,比如清晨,他们最困顿的时候,或者下雨天,他们火炮难以发射的时候,集中所有精锐,以最快速度冲过浮桥,直扑他的营寨!同时,上游过来的轻装步卒同步发起袭击,里应外合!” “好计策!”贺一龙赞道,“疲敌之计!” “正是此理!”刘处直点头,“各位掌盘,就这么办,咱们跟他耗上了!看谁先撑不住!” 接下来的几天,池河两岸上演了一出诡异的攻防战。 各营执行着会上讨论的策略,张一川的人马在河边敲锣打鼓,做出一些木筏,喊杀声震天响,却雷声大雨点小。 贺锦部的弓箭手没事就朝对岸放一波箭,虽然距离远杀伤有限,但足以让对岸的官军时刻穿着铠甲,神经紧张。 胡大勇一开始还严阵以待,亲自督战,命令火炮但凡看到对岸有动静就轰他几炮,但几天下来,炮弹浪费了不少,却连一个流寇的影子都没打到桥上来,反而是对岸的流寇似乎无穷无尽,变着花样折腾。 军士们疲惫不堪,抱怨声四起,那赌场就成了他们唯一的宣泄口,下了岗的兵士们更加疯狂地涌入赌档,企图用输赢的刺激麻痹紧张的神经。 几个有责任心的军官管束了几次,但收效甚微,因为有部分管不住自己的军官也时常忍不住去玩两手。 胡大勇自己也心烦意乱,开始怀疑流寇是不是真的敢从自己这里过,或许他们只是在吓唬人,或者早就绕道了? 又过了四天,依旧没有真正的进攻,胡大勇的警惕心大大下降,他甚至开始嘲笑流寇的无能:“一帮泥腿子,也就只会咋呼!谅他们也没胆子冲爷爷的炮口!”他去妓院的次数更加频繁了。 一个细雨蒙蒙的清晨,河面上起了薄雾,能见度很低,连续多日的骚扰让官军哨兵都陷入了极度疲惫,加上糟糕的天气,哨位上的士兵大多抱着兵器打盹。 火药因为怕受潮,甚至临时盖上了油布,赌闹了一夜的军营此刻沉寂无声,包括胡大勇在内,大部分军官都还在睡梦之中。 就在这片沉寂和薄雾中,李茂和刘体纯亲自披挂,站在阵前,他们身边,是各营精选出来的五百老本兵,人人衔枚,马蹄包布。 “兄弟们!”刘处直的声音低沉而有力,“过桥!踹营!拿下池河镇,南京的大门就为我们敞开了一道缝!成败在此一举,今晚我在对面大摆筵席招待各位。” 没有震天的呐喊,只有急促而密集的脚步声!五百老本兵如同离弦之箭,无声无息地扑上浮桥,冲向对岸! 薄雾和细雨完美掩盖了他们的行踪,直到他们冲过桥中心,官军哨兵才猛然惊醒,发出凄厉的警报:“敌袭!流寇过桥啦!” 但为时已晚!仓促集结的官军试图点燃火炮,却发现火炮里面的火药早已打湿难以发射!拆除油布、装填弹药的过程在义军疯狂的冲击下显得无比漫长且混乱! “杀啊!”刘体纯长刀挥舞,瞬间砍翻了几个试图组织抵抗的官军,义军如同猛虎下山,在李茂的带领下直扑池河镇! 与此同时,上游潜伏过来的数百义军轻步兵也发起了攻击,冲击官军营寨的侧翼! 官军彻底大乱!从军官到当兵的,都从睡梦中被惊醒,根本组织不起有效的抵抗,胡大勇衣冠不整地冲出营帐,看到的是如潮水般涌来的义军和四处奔逃的部下,他吓得魂飞魄散,连刀都没拔出来,就被几个家丁拖着向后逃去。 战斗几乎变成了一边倒的情形,固若金汤的池河防线,在义军虚实结合的疲敌之计和出其不意的猛攻下,顷刻间土崩瓦解。 当池河营提督赵世臣和都司薛邦贞率领四千援军气喘吁吁地赶到时,看到的只是池河镇的营寨上飘扬着各营义军的大旗以及满地的狼藉,败退下来的胡大勇残部哭诉着流寇的凶猛和狡诈。 赵世臣脸色铁青,看着对岸络绎不绝正在渡河的流寇大队人马,心知池河镇已失,凭借手中这点兵力难以夺回,反而可能被以逸待劳的流寇击溃。 “废物!胡大勇误国!”他怒骂一声,当机立断,“传令!后队变前队,撤!全军退守全椒县!快!” 他现在只能依托全椒县的城池进行防守,同时快马向南京告急,流寇兵锋已经过池河,很快便能来到全椒县,请南都速发大量援兵支援。 第388章 攻破全椒县 池河镇之战结束,大军在镇上休整两天后就开拔了,按照既定路线浩浩荡荡向东南方向的全椒县进发。 队伍如同一条蜿蜒的巨龙,翻越崎岖的大枪岭,二月的岭上晚上寒风呼啸,但义军士卒们因新胜而火热的内心却驱散了寒意。 “他娘的,这岭子可真不好爬!”扫地王张一川喘着粗气,用刀鞘杵着地,“比跟官军干仗还累人!” 旁边的左金王贺锦笑道:“老张,爬过去,前面就是清流关,过了关南京就在咱眼前晃悠了!这点累算个球!” 马守应则对刘处直说道:“大帅,清流关虽是旧关,未必有重兵,但也需小心官军设伏。” 刘处直点头:“老回回说的是,狗才,派侦骑前出十里,仔细探查清流关动向!” “得令!”李狗才领命,立刻安排手下精干探马先行。 所幸,官军兵力捉襟见肘,并未在清流关布置像样的防御,义军前锋很顺利便通过了这道关卡,继续南下,队伍行至戴安镇地界时,已是人困马乏,刘处直下令在镇外扎营休整。 戴安镇并非大镇,百姓早已闻风躲避,然而,义军扎营不久,一伙不速之客却主动找上门来,来的是一群本地打扮的汉子,约莫两千多人,衣衫混杂,手持兵刃,为首的是个身材高瘦、面色精悍的汉子,自称阴天星梁五。 “哪位是义军刘大帅?我们是戴安镇左近讨生活的弟兄,久闻义军威名,特来投奔,有要事相商!”梁五被带到中军大帐,抱拳行礼,声音洪亮。 帐内,刘处直坐在主位,两侧是张一川、贺锦、马守应、贺一龙、刘国能等掌盘子,目光都看着这个的土贼头目。 刘处直缓缓开口:“我就是刘处直,梁五兄弟?有何要事?” 梁五见帐内皆是声名赫赫的流寇掌盘,不免有些紧张,但强自镇定道:“刘大帅,各位掌盘!我们在此地多年,受够了官府的鸟气!全椒县那狗官,去年剿匪,害了我们不少兄弟。 如今听说义军要打南京,要经过全椒县,我们愿效犬马之劳,与义军联营,共破全椒!打下县城,钱粮女人,我们只要三成,其余都归各位大王!” 帐内几位掌盘子交换了眼色,贺一龙嗤笑一声:“哼,三成?你们两千多人能出多大力?也敢开口要三成?” 梁五连忙道:“这位大王有所不知!我们人虽不多,但熟悉全椒县内情,知道哪段城墙老旧,哪个大户藏粮藏金银多!城里还有我们的内应!攻城时,我们愿为前驱,只求破城报仇,日后也能跟着义军干大事!” 刘处直原本的计划就是要打全椒,如今有地头蛇主动要求合伙,并提供情报和内应,确实是意外之喜,能增加不少胜算,但这些土贼未必可靠。 老回回马守应低声道:“大帅,此人所言若实,倒是一大助力,但需防其有诈,或是官军细作。” 刘处直微微颔首,看向梁五:“梁五,你的心意我已知晓,合伙可以,但需听我号令行事,破城之后,按功劳大小分配钱粮,绝不会亏待真心投靠的兄弟,若真有内应,确是头功一件!” 梁五大喜过望:“谢大帅!我们一定听从号令,绝无二心!” 于是,刘处直接纳了梁五的队伍,义军声势更壮,号称二十万大军继续向全椒县挺进,崇祯八年二月初八,黑压压的义军队伍如同乌云压境,将全椒县城围了个水泄不通。 城头上,提督赵世臣和都司薛邦贞早已严阵以待,池河防线失守后,他们一路退至此地,加固城防,征发民夫,囤积滚木礌石,将全椒县守得如铁桶一般。 赵世臣按着刀柄,望着城外连营十几里的流寇营寨,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薛邦贞在一旁道:“军门,贼势虽大,但我军凭城固守,粮草充足,只要坚持旬日,南都援军必至!” 赵世臣叹了口气:“但愿如此吧,传令下去,严防死守!有敢懈怠者,斩!” 攻城战旋即展开,义军仗着人多势众,发动了潮水般的攻势,梁五的土贼果然熟悉情况,指出了几段据说较为薄弱的城墙。刘处直指挥各营,轮番猛攻。 “革里眼、左金王!带你们的人,攻东门,扫地王、闯塌天,主攻南门!梁五,让你的人带着弟兄们,填平南门外的护城河,我与老回回攻北门,西门临河就不打了,派人看着即可。 “杀啊!”震天的喊杀声响起,义军士卒推着云梯、撞门车、木幔车、以及十多米长的壕桥冒着城头倾泻而下的箭矢、石块和火炮,拼命向前冲。 梁五的人确实悍勇,冒着矢石填平了护城河,伤亡颇重,其余各营也派了大量新附流民混着一些老本兵强攻各门。 然而,赵世臣和薛邦贞毕竟是经验丰富的将领,指挥得当,官军抵抗异常顽强,滚木礌石如同雨下,烧开的金汁散发着恶臭倾泻,不断有义军士卒从云梯上惨叫着跌落。 一连三日,攻势如潮,却一次次被击退,城墙下尸积如山,土地被染成了暗红色,义军各营招募的新兵都有意见了,各个掌盘们只得给他们加餐安抚一下,这过了凤阳后想再找这些优质炮灰可不容易了,毕竟没到活不下去,谁愿意提着脑袋造反。 中军大帐内,气氛凝重。 “妈的!这全椒县比池河镇难啃十倍!”张一川骂骂咧咧,胳膊上还缠着带血的布条,“赵世臣这老小子,有点门道!” 贺一龙也皱眉道:“新兵死伤不少,再这样硬攻,就算打下来,也折损太大,后面还怎么打南京,这些愿意跟我们走的流民打光了,总不能真抓老百姓入伍吧,那咱们义军以后就别混了。” 刘处直面色沉静,但紧锁的眉头显示他内心的焦虑,他看向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宋献策:“宋先生,你怎么看?” 宋献策捻着胡须:“强攻难下,伤亡甚重,不如……分兵?派一部精锐,绕过全椒,直扑和州?和州临江,若能夺取船只,或可直接威胁南京,至少也能调动全椒守军。” 刘处直沉思片刻,正要点头,忽然帐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喧哗。 “大帅!大帅!好消息!天大的好消息!”一个报信的亲兵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进大帐,脸上带着难以置信的狂喜。 众人都是一怔。刘处直喝道:“慌什么!什么好消息?” 亲兵喘着大气,激动地报告:“大帅!各位掌盘!城、城里乱了!刚才城头守军好像自己打起来了!咱们围城的弟兄听到城里喊杀声,还看到有快马从北门跑出去,像是官军大官!现在城头上防守好像都乱套了!” “什么?!”帐内众人全都站了起来。 刘处直急问:“可知缘由?” 亲兵摇头:“还不清楚!但千真万确!防守明显弱了!” 原来,之前凤阳失陷的罪责终究追查下来,朝廷罢免赵世臣的旨意,几经周折,偏偏在这攻城最激烈的时刻送到了全椒县,传旨的宦官吓得没敢进城,坐船到了西门外让人用箭射了进去。 赵世臣接到罢职问罪的圣旨,如遭五雷轰顶,他浴血奋战,退守全椒,苦苦支撑,等的不是援军,而是这夺职问罪的圣旨?一股悲凉和愤怒瞬间淹没了他。 “朝廷……昏聩至此!!”赵世臣将圣旨狠狠摔在地上,双目赤红,“我赵某人为国血战,竟得如此下场!” 薛邦贞在一旁也慌了神:“军门!这……这如何是好?” 赵世臣惨笑一声:“还有什么军门!我现在是待罪之身了!薛都司,你好自为之吧!” 说罢,他心灰意冷,再也顾不得什么守城重任,当即集合家丁,连夜打开北门,纵马而去,径直北返,打算回京听勘。 主将突然弃城而逃,消息迅速在守军中传开,顿时全军哗然!接替他的杜弘域迟迟未到,群龙无首,官兵们不知所措,士气瞬间崩溃,有的军官想弹压,有的想继续守,有的则想学赵世臣跑路,城内顿时陷入混乱。 城外的义军敏锐地捕捉到了战机! “天赐良机!”刘处直猛地一拍桌子,“快!传令各营!全军压上!趁他病,要他命!破城就在今日!” “彩!”所有掌盘子都兴奋起来,刚才的沮丧一扫而空,纷纷冲出大帐,召集本部人马。 这一次,攻势再无阻滞,失去统一指挥、陷入内乱的官军根本无法组织有效抵抗,义军轻而易举地便架起云梯,蜂拥而上,梁五的内应也趁机在城内放火制造混乱。 很快,南门被从内部打开。 “城破了!城破了!”如海啸般的欢呼声从义军队伍中爆发出来。 无数义军士兵如同决堤的洪水,涌入全椒县城,薛邦贞试图收拢部队巷战,但大势已去,他为了不死的稀里糊涂带着五百多人逃回了南京。 崇祯八年二月初,苦攻三日不下的全椒县,竟因朝廷一纸荒唐的问责圣旨和主将的临阵脱逃,戏剧性地落入了义军之手。 站在全椒县的城楼上,看着城内四处升起的烟火和奔流的部下,刘处直高兴坏了南京,那座江南最繁华的巨城,似乎已经遥遥在望了。 “速速清点府库,安抚百姓,休整部队!接下来就是占领江浦渡过长江!” 至于杜弘域为什么没有随着圣旨一起来呢,那就是朝廷的原因了,诸公们遵循陛下旨意换人时忘了京师到榆林再到南都的距离。 一份罢免赵世臣圣旨先走去了南都,一份圣旨去了榆林告诉杜弘域去接任池河营提督,从京师到榆林一千五百里,榆林到南京还有三千里路,更何况杜弘域还不是空手上任,杜家有一千五百家丁,他得召集齐了再出发,就在全椒县丢失的时候,杜弘域刚刚出潼关。 就这样四千人的池河营就剩了五百人被薛邦贞带回了南都,杜弘域还没上任就接了个大烂摊子。 第389章 张献忠进攻庐州府城失败 就在刘处直率领义军大半主力,攻取全椒县全歼池河营,兵锋直指江浦县、威胁南京之际,张献忠那一路却陷入了苦战。 八大王张献忠和曹操罗汝才率领的十营人马,带着十余万流民号称三十万大军扑向了庐州府城——合肥。 与池河镇、全椒县不同,庐州府城高池深,是江淮之间的重镇,更为关键的是,此时的知府吴大朴,是个出了名的硬骨头。 此人进士出身,也不是从朝廷空降到地方的,而是从知县一步步做起来依靠功绩累迁至此的,深知仕途艰难,故而做事格外勤勉务实,且性格有些执拗。 张献忠和罗汝才以及其余掌盘起初并未将这座府城放在眼里,连凤阳皇陵都刨了,再打一个府城也没关系。 大军围城,张献忠骑着马,带着义子张可旺、张定国和冯双礼、王尚礼、白文选等一干悍将,来到城下观望,只见城墙上旗帜鲜明,守军器械充足,民夫往来穿梭搬运守城物资,秩序井然。 “格老子的,凤阳作为中都都没有这合肥城池坚固。”张献忠啐了一口,对身旁的罗汝才问道:“曹操,你看咋整?直接啃?” 罗汝才拿着千里镜打量了一会儿,缓缓道:“八大王,心急吃不了热豆腐,这吴大朴我略有耳闻,是个愣头青,不好对付,先让新兵试试成色,看看官军的斤两。” “要得!”张献忠点头,随即挥鞭下令,“让冯双礼带兵先上,其余掌盘出兵配合。” 震天的战鼓响起,第一波攻势开始了,除了合肥的南门临近肥水没办法打,义军开始进攻其它三座门,上万流民新兵扛着梯子还有壕桥推着撞门车,呐喊着冲向城墙,城头上却异常沉默,直到人群进入射程,才听一声梆子响,箭矢、礌石、热油如同暴雨般倾泻而下! 冲在前排的人群成片倒下,惨叫声不绝于耳,后续的人被督战的老本兵看着,继续向前冲,好不容易架上梯子,立刻被城头守军用叉竿推开,或是被烧沸的金汁浇得皮开肉绽。 一天的攻击下来,城墙下留下了数千具尸体,合肥却岿然不动。 翌日,张献忠亲自督战,投入了更多老本兵,攻势更加猛烈。甚至动用了从凤阳缴获的两门红夷大炮,可惜操炮手技术不精,炮弹大多不知飞到了何处,偶有命中,对厚实的城墙也无大碍。 “驴日的!这吴大朴是属王八的?缩在壳里这么硬!”张献忠在阵前气得跳脚大骂。 部将冯双礼上前道:“掌盘子,硬攻伤亡太大,不如挖掘地道?” “挖!给老子挖!”张献忠吼道。 合肥三面被护城河完全环绕,只有北门一面可以挖地道,对此吴大朴早有防备,他在城内沿城墙根埋设了数百大缸,派人日夜监听,一旦发现地下有掘土声,便立刻派人向下挖掘反制,或用烟熏,或用火烧,义军的地道战术再次失败。 一连数日,攻势毫无进展,反而折损了不少人马,营中士气得到了极大影响,刘处直那边虽然也靠着新兵攻城但毕竟打胜了,损失虽多活下来的人也都领了赏吃了肉,张献忠这里只见打败仗了,同时他又不像刘处直那样把流民新兵当回事,围庐州七天后大量的人逃跑了。 献营大帐内气氛有些压抑,张献忠面色阴沉地喝着酒,罗汝才和其余掌盘则在一旁看着地图,塘兵来报信说刘大帅已经打到长江边的江浦县了,来询问这里战况如何,听到这个消息更让张献忠有点烦躁。 “妈的,这吴大朴真是个难啃的骨头!”张献忠将酒碗重重摔在案上,“咱老子打了这么多州县,还没见过如此死硬的官!” 罗汝才叹了口气:“八大王,看来这庐州府,不是靠人多就能拿下的,吴大朴深得军民之心,城内粮草充足,再拖下去,朝廷的援兵怕是都要到了。” “那咋办?难道就这么算了?咱老子丢不起这人!”张献忠瞪着眼睛。 这时,张献忠的义子张可旺低声道:“义父,官军也是男人,是男人就有弱点……咱们这次掠来的那些官家、地主家的小姐奶奶们,一个个细皮嫩肉的……” 张献忠眼睛猛地一亮,脸上露出一丝淫邪的笑容:“格老子的!好主意!他吴大朴不是死硬吗?咱老子倒要看看,他手下的兵看不看这些美人!” 罗汝才皱了皱眉:“八大王,这个办法实在不智而且太折辱她们了,况且,未必有用。” “球的折辱!”张献忠不屑地一摆手。 “能破城就是好计!老子管他娘的天和地和人和,这些娘们本来就是掳进来玩乐的,告诉下面就这么办!快去准备,如果破城了咱老子心情好就把她们全放了。” 次日清晨,庐州北城墙下的景象令人窒息,数百名被掳来的女子,衣衫被尽数剥去,赤身裸体地被推搡到阵前,她们哭喊着、哀求着,雪白的身子在冰冷的晨风中瑟瑟发抖。 她们中有的人是乡绅家眷,有的是官员妻女,半月前还养尊处优,今日却遭受了这般非人的屈辱。 城头上的守军果然一阵骚动,许多军士瞪大了眼睛,呼吸急促,指指点点嘴角都流出了口水,甚至有人忘记了拿起武器,军官们的呵斥声都显得有些无力,这香艳又无比残酷的景象,极大地动摇了军心。 知府吴大朴很快闻讯赶到北城,看到城下情景,他气得浑身发抖,脸色铁青,指着城下大骂:“献贼!汝禽兽不如!必遭天谴!”他急令军士们不得观看,严守岗位。 然而,就在城上守军注意力被吸引,军心浮动的一刹那!张献忠埋伏好的数百老本兵,口衔利刃,如同鬼魅般从藏身的壕沟和楯车后跃出,快速的冲到城下,迅速架起梯子,疯狂向上攀爬! “杀啊!”震天的喊杀声突然爆发! 等城上守军反应过来,为时已晚!这些悍勇的老本兵已经冒着头顶零星砸下的石块,悍不畏死地攀上了城头!为首的一员悍将,正是张献忠的义子张雄,他挥舞长刀,瞬间砍翻了几个惊愕的守军,在城墙上站稳了脚跟! “不好!流寇上城了!”惊呼声、惨叫声、兵刃碰撞声瞬间在北城楼附近响成一片,越来越多的义军顺着这个突破口涌上城墙,与守军展开惨烈的肉搏,官军一时间被打懵了,节节败退,北城楼眼看就要易主! 消息飞快地报到吴大朴那里,这位刚硬的知府脸上闪过一抹决绝的疯狂,他一把抓住身旁的守备,嘶声道:“王守备!北城楼绝不能丢,瞧这献贼如此残暴他若破城,全城百姓都要遭殃。” “府台!贼兵已上城,弟兄们快顶不住了!”王守备急道。 吴大朴眼神冰冷,几乎是一字一顿地说道:“那就……连城楼带贼寇,一并毁了!立刻让瓮城的火炮轰击北城楼!” “什么?!”王守备惊呆了,“府台!城楼上还有我们的人啊!” “顾不了那么多了!为国捐躯,死得其所!快执行军令!否则立斩不赦!”吴大朴咆哮着。 王守备看着知府那决绝的眼神,知道已无转圜余地,只得应道:“得令!” 北城楼上,张雄正带着部下与守军厮杀,眼看就要控制住局面,他脸上已露出胜利的笑容,忽然,他感到脚下的城墙传来一阵剧烈的震动! 他愕然回头只见城内不远处的瓮城,居然有十几门大将军炮还有一大堆小炮,炮口还冒着白烟,正对着他们所在的城楼! “不好!” 轰!轰!轰! 震耳欲聋的炮声接连响起!实心的铁弹和散开的霰弹,如同死神的镰刀,瞬间覆盖了整个北城楼区域! 木石结构的城楼在炮火中剧烈颤抖、崩塌、碎裂!无论是刚刚登上城头的义军老本兵,还是仍在拼死抵抗的官军士兵,在这一刻都遭到了无差别的毁灭性打击!残肢断臂横飞,鲜血染红了崩塌的砖石木梁! 张雄和上千义军连同城楼上百余名官兵,几乎在瞬间被火炮打得粉身碎骨,与破碎的城楼同归于尽! 这惊天动地的一幕,让城上城下所有的人都惊呆了!攻城的义军被这疯狂的举动吓得魂飞魄散,攻势瞬间瓦解,潮水般退了下去。 城下的张献忠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义子和最精锐的老本兵就这样化为齑粉,张大了嘴巴,半晌说不出话来,随即发出一声痛苦而愤怒到极点的咆哮:“吴——大——朴!老子日你先人!!” 罗汝才在一旁也看得心惊肉跳,喃喃道:“疯了……这吴大朴真是个疯子……” 经此一役,义军士气遭受重创,尤其是张献忠部,损失了大量精锐骨干,再也无力组织起有效的进攻。 而庐州守军在吴大朴这近乎疯狂的决断激励下,深知已无退路,反而同仇敌忾,守志更坚。 数日后,探马飞报,左良玉和陈永福的队伍已离此不远,张献忠和罗汝才无奈,只得恨恨地看了一眼那依然飘扬着官军旗帜的合肥城头,拆掉营寨带着城外掠来粮草,向西撤退经六安州准备返回河南。 同行的其余掌盘也都散了,不过张献忠也有良心,派人前往江浦县告知刘处直他们这里散了,他准备带人进山蹲一阵子了让他保重。 庐州府城合肥,这座江淮重镇在知府吴大朴近乎残酷的坚守下得以保存。 第390章 止步江浦县 攻克全椒县后,城中的粮秣、银钱虽不及凤阳丰厚,却也大大补充了军需,刘处直并未久留,稍事休整后率领各营掌盘继续进军江浦县,准备打过长江了。 兵锋所至,势如破竹,全椒陷落的消息早已传开,江浦县内官民人心惶惶,守军更是无心恋战。 义军的侦骑刚到城下,象征性地放了几箭,城头便乱作一团,不等大军围城,知县便带着家眷仓皇乘小船逃往对岸的南京,剩下的一些衙役和乡兵一哄而散,崇祯八年二月十二日,义军兵不血刃再克江浦。 “哈哈哈!南京!老子来了!”扫地王张一川站在江浦县的城楼上,叉着腰,意气风发地指向东南方,“狗皇帝的老家咱端了,这回非得去他那南京城里坐坐龙椅不可!” 众掌盘子也都喜形于色,从去年义军鲁山会盟到现在已经征战数月了,谁也没想到一群来自陕西的泥腿子居然能打到大明南都,唯有老回回马守应眉头微蹙,望着远处那一片浩渺的水色,若有所思。 刘处直心中也激荡不已,但他毕竟是义军大帅得正经一些,强压下兴奋后下令道:“全军入驻江浦县!立刻搜寻所有渡江船只,砍伐木材,赶制小船!侦骑沿江探查,寻找渡口!” 命令传下,各营立刻行动起来,士卒们兴高采烈地冲入江浦县的大街小巷、渔村码头,搜寻购买一切可以浮水的东西。 然而,兴奋之情很快就被眼前的现实浇灭。 当刘处直在一众掌盘的簇拥下,亲自来到江边时,所有人都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时值初春,江水浩荡,烟波渺渺,极目远眺,对岸的景物模糊难辨,只能看到一条细长的黑线,江风凛冽,带着他们从未闻过的、浓重的水腥气,吹得旗帜猎猎作响,也吹得这些来自西北黄土高坡的汉子们心头冰凉。 “额……额滴娘哎……”闯塌天刘国能张大了嘴,半晌才喃喃道,“这……这他娘的是江?这分明是大海嘛!” “放屁!大海比这还大!”左金王贺锦驳斥道,但声音里也充满了不确定和震撼, 他们转战数省,见过最大的河流不过是黄河,黄河汛期虽也汹涌,但宽度何曾有过这般景象? 梁五在一旁低声道:“各位大王,这就是长江了,本地人都知道这段江面最窄处也有四百多丈宽,水深流急,暗漩极多,非大船熟手不能渡。” “四百丈?!”张一川倒吸一口凉气,比划了一下,“他奶奶的,这得多少条壕桥才够得着对岸?” 而缴获和搜集到的船只也没有多少,大部分是些小渔船和舢板,加起来不过一百多条,如何载得动这十几万人马和数万匹牲畜辎重呢?临时砍伐树木做的小船,在这浩瀚的江面上,恐怕一个浪头就打散了。 刘处直的心直往下沉,他瞬间明白了,为什么南京朝廷似乎并不急于派大量的官军来援,有这条天堑长江在,他们根本有恃无恐!攻打南京的计划,在见到长江的第一眼,其实就已经破产了。 但是他不能表现出来,军心可鼓不可泄,他面色沉静,甚至故意露出一丝不屑,哼道:“宽又如何,要是长江有用历史上的朝代就不会灭亡了,继续搜集船只,打造木筏!让弟兄们看看,我义军没有过不去的坎!” “大帅说的是!”众掌盘纷纷附和,但语气已不如先前那般热烈,眼神中都多了一丝疑虑和凝重。 接下来的几天,义军士卒们依旧忙碌,但气氛明显压抑了许多,江边堆起了不少小船,大船也增加了几条,但面对茫茫大江,这点家当就不够用了。 而对岸的官军,显然不打算让他们安心准备。 第二天午后,长江之上,帆影点点,一支庞大的舰队自下游逆流而上,旌旗招展,最大的几艘战舰上,高高飘扬着“李”字将旗和“操江御史谢”的官旗。 一百多艘大小战船,排列成阵型,浩浩荡荡地巡行于江心,楼船斗舰,体型庞大,几乎如同水上的城堡,较小的艨艟、海沧船灵活穿梭,船队阵容严整,军容极盛。 最大的楼船舰桥上,操江御史谢文锦身着绯袍,手扶栏杆,眺望着北岸如蚁群般的流寇,脸上带着轻蔑的冷笑。 一旁站着一位顶盔贯甲、身材魁梧的将领,正是世袭临淮侯、现任水师提督李弘济,他面容刚毅,目光锐利,透着职业军人的沉稳。 “乌合之众,竟也觊觎天朝南都,真是螳臂当车,可笑至极。”谢文锦捋着胡须道。 李弘济沉声道:“操院大人不可轻敌,彼辈陆战凶悍,连克数城,必有过人之处。所幸天佑大明,有此大江天堑,使我水师得以逞威,只需锁住江面,彼辈便寸步难进。” 他朗声下令道:“传令!各船装填弹药,目标北岸流寇聚集处,三轮齐射,以儆效尤!” 旗语打出,鼓声雷动,只见庞大的水师舰队缓缓调整方向,侧舷的炮窗纷纷打开,露出一门门黝黑的炮口,其中尤以几艘主力舰船装备的三千斤红夷大炮最为骇人。 岸上的义军也发现了江上的动静,纷纷聚到岸边,指指点点,有些人甚至好奇地向前拥挤,想看得更清楚些。 “他们那是要干啥?”张一川问道。 马守应脸色一变:“不好!是炮!快让弟兄们散开!” 话音未落,只听江面上传来一阵沉闷如雷的巨响! “轰隆隆——!!!” 上百门火炮同时怒吼,声震数十里,江面都被硝烟弥漫,黑色的铁弹呼啸着划破长空,带着死亡的尖啸,狠狠地砸向江岸。 “趴下!”经验丰富的老兵们声嘶力竭地大喊。 炮弹落下,地动山摇!有的砸入水中,激起冲天水柱;有的砸在滩涂上,留下巨大的弹坑;最可怕的是那些直接落入人群中的实心弹,瞬间就是一片血肉模糊,残肢断臂四处飞溅!一枚红夷大炮的炮弹甚至直接撞塌了义军刚刚搭起的一个了望木台! 惨叫声、惊呼声、哭喊声瞬间取代了之前的喧嚣,从未经历过如此猛烈炮击的义军士卒顿时乱作一团,哭爹喊娘地向后奔逃,自相践踏者不计其数。 “稳住!不要乱!”各营军官拼命维持秩序,但收效甚微,面对这种超越他们认知的、来自遥远江心的毁灭性打击,恐惧压倒了一切。 三轮齐射过后,江岸一片狼藉,留下了数百具尸体和更多的伤员,以及弥漫在空气中的硝烟味和血腥味。 水师楼船上,谢文锦抚掌大笑:“我大明水师天下无敌!火炮之利,岂是西北来的流寇所能想象?” 李弘济神色不变对着手下说道:“流寇已丧胆,传令,各舰交替巡航,日夜不停,凡见北岸有贼兵聚集或试图下水,即刻炮击!” “得令!” 从此,义军的噩梦开始了,官军船舰如同幽灵般日夜在江上游弋,时不时就来一轮炮击,根本不让他们有任何安心准备渡江的机会。 军心士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跌落谷底,西北的汉子们不怕刀对刀枪对枪的搏杀,却对这种只能挨打无法还手的局面感到无比的憋屈和恐惧,营中开始流传各种动摇的言论,逃亡事件也与日俱增。 刘处直和中军大帐内的气氛一天比一天压抑,这长江,成了他们无法逾越的绝望之墙。 就在刘处直焦头烂额时,一匹快马带着一个更坏的消息冲入了江浦县。 派往庐州方向联络八大王张献忠的侦骑回来了,带回了令人震惊的消息,张献忠部攻打庐州府城失利,损失惨重,已被官军击溃,各部星散,张献忠本人和罗汝才率残部已向西逃窜,退回河南、湖广交界山区去了! 帐内,一片死寂,原本还存着一丝侥幸心理的掌盘子们,此刻脸色全都灰败下来。 刘处直长叹一声,疲惫地闭上了眼睛:“南京是打不下来了,后路已现危机,若官军从西面压过来,我等顿兵长江,腹背受敌,必有倾覆之危!” 他站起身宣布道:“传令各营!即刻准备,今夜饱餐一顿,多造火把,明日拂晓,拔营离开!先撤回全椒县,再图后计!” “大帅英明!”宋献策、马守应等纷纷赞同,这已是目前最理智的选择。 二月二十,攻下江浦县仅仅八天后,号称二十万的义军,在长江天堑和官军水师的炮火下,无可奈何地留下了千具尸体和一片狼藉的营地,浩浩荡荡地向全椒县退去。 来时气势如虹,去时却充满了挫败与不甘,站在江浦县城头,最后望了一眼那烟波浩渺、阻断他们攻陷南京的长江,刘处直狠狠一拳砸在城墙上,心中暗暗道:“早晚我也会有一支纵横海洋大江的船队。” 长江的波涛依旧汹涌,官军的战舰仍在巡弋,现在中原的土地才是他们挣扎和拼杀的地方,这江南的繁华与水乡,暂时还不属于他们这些来自西北的流寇。 第391章 准备返回陕西 全椒县城内,义军士卒们默默地收拾着行装,空气中弥漫着失败后的沉闷与即将再次长途跋涉的疲惫,仅仅休整了一日,又得继续行军了。 刘处直站在县衙庭院中,看着亲兵们将舆图卷起,神色冷峻,高栎和宋献策一左一右站在他身旁。 “大帅,就此西返,着实可惜啊,南京的繁华,眼看就差一步……”高栎叹了口气,语气中满是遗憾,但也知道这是唯一的选择。 “一步?那一步是天堑。”刘处直的声音有些无奈,“这非战之罪啊,我们义军现在没有水军,我保证以后我们会打回去的,但现在我们在那边扛着没有一点好处。 卢象升据说已经上任五省总理了南直隶就是他的防区,关宁军也调给他指挥了,现在他的老虎须不是那么好捋的,等他真从背后赶来再想走就难了,咱们先回河南再说。” 次日拂晓,义军拔营而起,队伍依旧庞大,他们沿着来时的路径,沉默地向北行进,再次渡过池河时,看着那不过数丈宽的河面,想起长江的浩瀚,不少人都发出无奈的自嘲声。 “瞧瞧,这才叫河嘛!长江那阵势,真他娘的不是给人过的!”闯塌天刘国能骑着马,对着河水嚷嚷,试图驱散队伍里的压抑气氛。 左金王贺锦瞥了他一眼:“行啦,老刘,过了这河,前面路还长着呢,省点力气,说不定啥时候就得和官军干一仗。” 义军绕开了驻有重兵的寿州方向,取道霍丘县,霍丘不久前才被张献忠攻破,闻风早已丧胆,义军过境如秋风扫落叶,补充了些许粮草,并未遇到像样的抵抗。 队伍继续北上,进入颍州地界,随即转向北方,目标直指亳州,亳州乃河南与南直隶交界处,也曾被义军围困过,此次再来,城防加强了许多。 但守军见流寇势大,不敢出城野战,只求守住城池,刘处直也不需要再攻破一座城,粮食什么的都还有很多,大军绕过亳州城,在城外乡村扎营休整。 也正是在亳州地界,派往四面八方的侦骑如流水般将消息带回。 傍晚,刘处直大帐内火把通明,各营掌盘子齐聚。 刘处直将一份侦骑刚刚送来的紧急军报按在粗糙的木桌上,目光扫过众人:“诸位,消息确定了。洪承畴已经率秦兵出关了。” 帐内顿时一阵骚动。 “洪剃头出来了?到哪儿了?”扫地王张一川急声问道。 “探报说,他亲率秦兵主力,十天前出的潼关,现在到了河南汝宁府西平县,离归德府不远了,看其兵锋所向,是冲着我们来的,或者说,是冲着所有在中原的义军来的。” 改世王刘希尧说道:“这驴日的洪承畴,碰到他准没好事,从陕西过来这么远,他居然还真不辞辛劳。” “他是朝廷的五省总督,负责中原剿寇事宜,我们闹出这么大动静,连凤阳都打了,他怎能不来?”宋献策冷静地分析道,“其势正盛,携秦兵出关,意在寻求我义军主力决战。” 刘处直点了点头,接过话头,目光灼灼地看着众人:“洪承畴精锐尽出,关中必然空虚!这是个机会!天赐良机!” 他猛地一拍地图,“我等即刻转向西进,趁其大军还在河南,利用我义军马匹众多的优势杀回陕西去和闯将会合!咱们老家都在那儿,人熟地熟,正好可以重整旗鼓,闹他个天翻地覆!让洪承畴首尾不能相顾!” 听完刘处直的建议后,帐内陷入了一阵短暂的沉默,回陕西?这个提议让许多掌盘子脸色复杂。 首先开口的是左金王贺锦,他皱着眉头:“回陕西?大帅,兄弟们好不容易从那个穷山沟里打出来,见识了中原的繁华,连南京的边儿都摸到了,现在又要回去啃黄土、喝西北风?弟兄们怕是不情愿啊。” “是啊大帅!”刘国能附和道,“陕西连年大灾不是大旱就是大水,年年蝗灾不断,树皮都吃光了,回去吃啥?跟官军兜圈子是痛快,可弟兄们也得吃饭啊,我看河南、湖广就好得很,粮草好筹措。” 就连一向比较支持刘处直的马守应也说道:“大帅,你的想法是好的,但洪承畴既然敢倾巢而出,岂能不防着老巢?潼关天险,岂是那么容易打回去的?就算打回去,面对一个穷的叮当响的陕西,官军四面合围断掉粮食来源,我等岂不是自陷死地?” 扫地王张一川更是把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不去不去!老子刚想着南京的龙椅没坐成,正憋着火呢,好歹也得在河南、湖广找个大府大城快活快活,回那鸟不拉屎的地方作甚!” 刘处直的心渐渐沉了下去,他看着一张张或反对、或犹豫的面孔,知道自己的提议无法获得大多数人的支持,义军联盟本就松散,各家掌盘子都有自己的算盘,尝过了中原和南直隶的甜头,谁还愿意回到那苦寒的西北之地? “你们……只看到眼前的吃喝快活吗?”刘处直试图做最后的努力,“洪承畴大军在外,正是我等扩充实力的最好时机陕西到处都是逃兵老百姓也有一定的武装!有了实力,方能图谋大事!整日流窜,终非长久之计!” “大帅,你的话在理。”贺锦叹了口气,“但兄弟们提着脑袋造反,图的是啥?不就是一口饱饭,一时痛快吗?陕西给不了这些的,不过我老贺这里答应你,若是大帅日后再来中原,只需一句话我老贺便来麾下听指挥。 旁边的王文贤说道:“刘大帅要回,是因为你的本部人马多是陕人,或许愿意跟你走,但我部下的弟兄,多是后来加入的豫楚之人,他们不愿去啊。” 话已至此,刘处直知道无法挽回,联盟至此,也该散了。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坐回椅子上挥了挥手:“人各有志,强求不得,既然诸位不愿西返,我刘处直也不勉强,如此,我等便在此分道扬镳吧,我自率本部弟兄寻机返回陕西,诸位……各自珍重,来日方长!” 帐内再次沉默,弥漫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有分歧的释然,也有分别的伤感,更有对未来的迷茫。 “大帅珍重!” “刘兄弟,保重!” 各位掌盘子纷纷拱手,陆续退出大帐,轰轰烈烈的鲁山大会盟,数十万义军转战数千里的壮举,最终在南直隶亳州的郊外,因战略分歧和洪承畴的出关而悄然落幕。 翌日,义军大队人马开始分开,刘处直率领本部人马,坚定地向西开拔,而其余各部,则如同退潮般,或向南流入湖广,或散入河南腹地。 刘处直现在的队伍虽不及联盟时庞大,但皆是自己的老兄弟说实话要是野战还是指挥他们更得心应手,从亳州西北方向进入归德府鹿邑县,并未停留,迅速北上。探知洪承畴大军尚在汝宁府北部,他们巧妙地避开官军主要通道,经睢州、过于开封府城外,一路向西疾行。 路途漫长,但归心似箭,虽然前途未卜,但一想到是打回老家去,这些陕西汉子们又焕发出了新的斗志。 “娃他娘,等着,额快回来了!”有老兵望着西北方向喃喃自语。 “这回回去,如果经过渭南非得把那个狗县丞的脑袋拧下来!”有人发着狠话。 三月初的河南,已是春意盎然,但他们的脚步却无暇欣赏这春光,穿过汝州府,队伍终于进入了河南府地界,刘处直没打算回熊耳山,队伍的人数和马匹都太多了自己回去歇一段时间消耗的是山中存粮,而且现在工坊也没做出多少装备,此次从凤阳武库缴获了数千副各式铠甲,各类刀剑储备也还充足,暂时没必要回去,只是派人把伤残的弟兄安置在了山寨里。 这一日,前面探路的侦骑来报,已抵达灵宝县境,灵宝已属豫西地界,再往西走就是潼关了! 刘处直立马于一处土坡上,极目远眺。远处,黄土塬的轮廓已然在望,风中带来的气息,都仿佛带着故乡黄土的熟悉味道。连续行军近月的疲惫似乎也减轻了不少。 李虎跟在他身边,指着前方:“大帅,过了灵宝,便是阌乡,然后就是潼关了,洪承畴大军东出,但为了防止我们再回去潼关守军我觉得肯定不少。” 刘处直点了点头,洪承畴以为我们还在南直隶或者中原流窜,绝不会想到我们这么快就悄无声息地杀回了老家,传令下去,在灵宝好生休整两日,多派侦骑,打探潼关虚实。 第392章 洪承畴的剿贼计划 河南汝宁府西平县衙,本是一处寻常所在,如今却因汇聚了朝廷剿流寇的核心人物而显得庄严凝重,官军层层守卫,刀甲鲜明。 正堂之上,五省总督、新晋兵部尚书洪承畴端坐主位,他身着二品锦鸡绯袍,神色沉静,不怒自威,新赐的尚方宝剑就置于手边的案上,象征着生杀予夺的无上权柄。 虽长途跋涉自陕西出关,但他眼中不见疲惫一如既往的锐利,看着堂下济济一堂的文武大员。 右手边是秦兵的将领如左光先、张应昌、贺人龙、孙守法、艾万年、柳国镇、刘成功等人皆甲胄在身,本来他们是没资格坐在堂下的,不过洪承畴需要他们卖力,也就给予了他们这些权利。 左手边,则是各地封疆大吏与五省总理卢象升,他刚从湖广赶来,正常来说他和洪承畴没有上下级之分,不过洪承畴有尚方宝剑,他就自己降半级坐在下位。 河南巡抚陈必谦面色凝重,流寇屡蹿河南,他压力巨大此次朝廷增饷百万两动用官兵七万多,他也希望在洪督师的带领下一举荡平中原流寇,新任淮扬巡抚朱大典同样也是,凤阳皇陵被毁后,他临危受命,肩上担着洗刷国耻的重任。 洪承畴轻轻咳嗽一声,打破了沉默,声音平稳的说道:“诸位,本督奉旨出关,圣上忧心社稷,内库虽空,仍特拨二十万两剿饷,可见剿灭流寇、安定中原之决心,今日召诸位前来,便是要议定方略,毕其功于一役,将肆虐数省之巨寇,一举荡平!” 他目光首先转向朱大典,语气稍缓:“朱抚院凤阳之事,国之巨痛,然陛下未有深究并且自发罪己诏,乃望我等知耻后勇,《礼记》曰:“君父之仇,不共戴天,”你新任淮扬巡抚,首要之务便是整饬防务,安抚地方,绝不可再让流寇窜入江北。” 朱大典猛地起身,拱手道:“洪督师!凤阳之耻,刻骨铭心!下官必当竭尽全力,恢复淮扬秩序。” “陛下恩典,准留二十万两盐课税银于淮扬备用,下官定将其悉数用于招兵买马、缮治城防!只是……”他话锋一转,带着急切,“只是听闻克贼等巨寇已离亳州西窜,若不急速进剿,恐其再度威胁中原腹地!下官恳请速发大军,追剿此獠!” 河南巡抚陈必谦闻言,苦笑一声接口道:“朱抚院所言极是,然流寇飘忽不定,数十万之众忽聚忽散,彼等自亳州分散,或南或西,踪迹难寻。” “我豫省兵力捉襟见肘,四处救火,疲于奔命,如今洪督师大军既至,方才是有了主心骨。” 他朝着洪承畴一拱手,“洪督师,现今豫中流寇虽多,然其主力动向,尚需仔细探查。” 这时,五省总理卢象升开口了:“洪督师,朱抚院,陈抚院,据本部院在湖广所得讯息及夜不收回报,克贼刘处直部确已与其他股贼分道扬镳。” “张献忠、老回回等似有南窜湖广之意,而克贼本部行动极为迅速,其动向……似是向西。”他目光看向洪承畴,“督师自陕西来,关中空虚,不可不防。” 洪承畴微微颔首,对卢象升的判断表示赞同:“建斗所虑极是,本督亦收到潼关方面急报,有大队流寇骑兵出现在灵宝附近,窥伺潼关。” “其掌盘,极可能就是刘处直。”他顿了顿,语气加重,“此贼狡黠异常,竟能在我大军到达之前,果断舍弃大队流寇,直扑灵宝!其意甚明,乃欲趁我大军云集豫中,迂回奔袭,杀回陕西老巢!” 洪督师!末将愿率固原镇兵和家丁星夜兼程,驰援潼关,定将那克贼一举歼灭。 “光先勇猛可嘉。”洪承畴先赞了一句,随即摆手,“然则,贼势甚众,且多为马兵,行动迅捷,你部兼程而去,恐为贼以逸待劳,况乎,我军战略,岂能因一股流贼之动向而轻易改变?” 他站起身,走到悬挂的巨大舆图前,众将目光随之聚焦。 “克贼舍弃大股流寇独走便成了疥癣之疾了,中原数十万流寇,才是心腹之患!”洪承畴的手指重重地点在河南的位置,“陛下赐我尚方宝剑,授我统筹五省之权,意在全局!今各路大军已按本督方略就位——” 他环视众人,一字一句,清晰地下达指令。 “卢部院!” “在!”卢象升肃然起身。 “你督率关宁军祖宽部,山海关总兵李重镇部并湖广官军,稳守湖广南直隶一线,严防流寇窜进湖广,并策应河南!” “朱抚院之淮扬兵马,你务必确保凤阳无虞,同时漕运畅通!” “得令!”卢象升与朱大典齐声应道。 “陈抚院!” “下官在!”陈必谦赶忙起身。 “你坐镇开封,统筹豫省兵马,清剿散寇,保障粮道,并严密监视可能流入河南之献贼等部!” “下官遵命!” 随即,他的目光扫向麾下诸将: “刘成功、贺人龙!” “末将在!”二将踏前一步。 “令你二人各率本部,为大军前锋,即刻向汝宁府南边和归德方向推进,清剿已经入这两地的流寇,探查克贼部确切动向及其余各股流贼之虚实!” “得令!” “左光先、艾万年、孙守法!” “末将在!”三将应答。 “你等率本部主力随督标行动,稳步向豫中推进!我等目标,非独克贼一贼,而是要以此泰山压顶之势,将已经窜入河南的大股流寇驱赶至汝州,逼迫其进入死地,一举歼灭!” 洪承畴的手指从地图上划过,勾勒出一个宏大的包围网:“我已经请示过陛下旨意,四川巡抚王维章移驻夔州,援襄阳、汉阳;湖广巡抚唐晖移驻承天;郧阳巡抚宋祖舜移驻襄阳;漕督移驻颍州、亳州,进军援汝宁、归德;山东巡抚李懋芳移驻曹州、濮州,援江北、江南;山西巡抚吴珄移驻蒲州,援灵宝、陕州;陕西巡抚李乔移驻商州,调度兴安、汉中!保定巡抚丁魁楚移驻邯郸、磁州,南北策应!” 他的声音愈发高昂,充满不容置疑的决断:“如今,网已张开!克贼若真西去,反倒是自投罗网!陕西虽虚,然也有延绥总兵王洪驻扎,本督已令曹文诏率兵三千入陕,等下张应昌部一千五百人亦将协防潼关。 潼关天险,岂是易与?他即便能绕过潼关,亦难有作为,待我等扫清中原之贼,再回师西向,他与闯将,不过是瓮中之鳖!” 他回到主位,目光灼灼地看着所有人:“当下重中之重是饷银分配,开封府以太仆寺银十万两输西安,留本省饷银十万两,湖广饷银十九万两给镇筸等兵,四川留饷四万两保障大军供给,稳扎稳打,步步为营,挤压流寇生存空间,迫其决战!” “诸位!”洪承畴最后沉声道,“流寇之势,看似浩大,实乃无根之木,只要我等同心协力,依此方略而行,绝不给予其喘息之机,荡平寇乱,必在不远!凡有畏敌不前、贻误军机者,”他瞥了一眼案上的尚方宝剑,“本督定当以尚方宝剑从事,决不姑息!” “谨遵督师钧令!荡平流寇,不负皇恩!” 一场针对整个中原地区农民军的巨大军事包围网,随着洪承畴的抵达和这番部署,正式拉开了序幕。 第393章 轻松进入潼关 灵宝县外的临时营地里,篝火星星点点,映照着军官们疲惫却兴奋的脸庞,连日的急行军让他们人困马乏,但好歹也是到了地方了,只等侦骑回来告知潼关防务了。 大帐内,刘处直正与各营千总以上的军官以及宋献策商议如何过潼关。 “探清楚了?”刘处直的声音带着急切,负责哨探的李狗才重重点头,脸上带着一丝喜色: “大帅,千真万确!潼关的防守稀松得很!好像就没多少兵力防守,城头旌旗倒是不少,但守军看起来稀稀拉拉,巡关的队次也稀疏。 我们的人摸到南原附近,甚至都没遇到像样的官兵巡查!倒是从几个本地乡民口中得知潼关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官军进驻,可能陕西巡抚李乔认为我们会留在南直隶或者豫楚一带,根本没想到我们会打回陕西,所以没有把防务当一回事。 宋献策捻着胡须说道:“也是神奇,洪承畴如此精明,奈何朝廷给陕西安排的新巡抚如此不堪不如练国事远矣,李乔此人,才具平庸恐是心存侥幸,以为凭借天险便可高枕无忧。” 高栎一拍大腿:“那还等什么?大帅!机不可失!趁那潼关兵备道还没反应过来,咱们一鼓作气,杀过去!” 刘处直看着地图上潼关那两个小字,想了片刻后说道:“好!传令下去,全军饱餐一顿,连夜开拔!目标距离潼关五里处的南原!告诉弟兄们,老家的大门没锁,咱们回家!” 三月初二潼关以南,南原,陶家庄附近。 刘处直的主力如同无声的潮水,经过了这片距离潼关仅五里的土地。大队人马行动带起的烟尘,早已惊动了潼关关城。 潼关城头,潼关兵备道李烨然脸色煞白,扶着女墙的手微微颤抖,望着南原方向那遮天蔽日的尘土和隐约可见的无数人头、旗帜,只觉得头皮发麻。 “多……多少贼兵?探明了没有?!”他的声音很小,带着难以掩饰的惊慌。 身旁一个亲兵颤声回道:“兵宪大人……漫山遍野,根本数不清!看声势,至少……至少两三万之众啊!” “两三万?!”李烨然倒吸一口凉气,几乎站立不稳,“洪督师不是言说流寇主力尚在河南南直隶一带吗?怎会……怎会突然出现在此?!克贼不是去了南直隶吗?” 一旁的潼关卫指挥使焦急的问道:“兵宪大人,是否立刻点燃烽火,向西安的李抚院求援?并派快马通知周边州县?然后调集关内所有兵马,出城……据险而守?” 他本想说出城迎战体现自己的用处让李烨然高看他一眼然后保举自己实授个营兵的参将游击之类的,但看李烨然的脸色发现他比自己还怂,只好改成了据险而守。 李烨然已经方寸大乱了,连连摆手说道:“不可不可!贼势如此浩大,我军兵力太少,守关尚且不足,焉能出关野战? 万一出战有失潼关失陷,你我的乌纱帽就保不住了,现在陛下还在气恼凤阳之事,如果败了说不定会砍了我们,还是紧……紧闭关门!所有官兵上城防守!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出战!快!快去!” 他的命令带着颤音,充满了畏战自保的味道,潼关卫指挥使张了张嘴,想说明潼关周边小径极多,若不派兵扼守要道,单纯守关城无异于坐视贼人入关,但看到李烨然那惊惶失措、只求无过的样子,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得领命而去。 关墙上一个络腮胡老兵对着同伴低声说道:“直娘贼!就这么看着?流寇这分明是要寻路入关啊!李兵宪倒是下令啊!派些人马去扼住南山口子也好啊!” 同伴无奈叹气:“唉,上头吓破了胆,只知道守死城,等着瞧吧,流寇又不是傻子,不能从潼关经过,旁边那么多山沟沟,还能拦得住他们,算了算了反正他们不进攻关城就和我们无关。 正如这老兵所料,流寇压至南原,见潼关关门紧闭,守军龟缩不出,毫不意外。 刘处直立马阵前,冷笑一声:“果然是个胆小鬼,高栎、李茂! “在!”两人应声出列。 “李烨然既然不敢出来,那这潼关天险,于我们而言便是通途!高栎,你率前营,立刻从阌乡马店那条路,给我深入南山,向西南穿插,直扑华州、渭南方向能打则打下来,打不下来就等主力前来。” “得令!”高栎兴奋地一抱拳,点起兵马向西驰去。 “李茂!你率中营,从阌乡西南的王旗屯那条小路赶往华阴!动作要快,同样能打就打下来。” “得令!” 刘处直又连续下令,各营分散行动或向北经灵宝走辘轳关、北朱阳,或向南安排小股部队虚张声势,做出从卢氏、内乡等多路并进,让官军摸不清楚自己具体兵力。 “宋先生,你看如此可好?”刘处直看向宋献策。 宋献策点头:“虚虚实实,令其莫辨真假。李烨然此刻只怕还在计算需要多少兵马才能守住关城,殊不知我大军已如庖丁解牛,从其缝隙中从容入关了,大帅,我等也无需在此停留,即可择一路径,直入关中腹地!” “好!”刘处直佩刀向前一指,“弟兄们!四年多以前洪承畴把我们赶出陕西,去年我们能从汉中那边回去,今年,咱们又从潼关回来了!后面要打到西安去!让洪承畴看看,他的老巢是怎么被咱掀个底朝天的!” 义军不再看潼关城头一眼,庞大的队伍化整为零,沿着南山脚下、河谷之间那些数不清的崎岖小径,汹涌地灌入了潼关背后的陕西大地,过程顺利得令人难以置信,几乎未遇任何像样的抵抗。 潼关城上,李烨然看着流寇大军分兵数路,浩浩荡荡地绕过关城,消失在远方的山峦沟壑之中,整个人都瘫软了。他喃喃自语:“完了……完了……贼入关了……这……这如何向朝廷交代向洪督师交代啊。” 他此刻想的,已不是如何退敌,而是如何撰写奏疏,才能将自己的罪责推卸干净。 仅仅一两日之内,刘处直所部两万多人,便如同神兵天降,突然出现在西安府东部的州县。华阴、渭南、华州等地相继告急,烽火连天。 消息传到西安,陕西巡抚李乔大惊失色,他完全没料到流寇竟如此迅速地突破了天险潼关,慌忙从延绥和宁夏调兵遣将,但兵马又不能飞过来,他现在只能躲在西安看着流寇攻城掠地。 连着七八天时间义军在关中基本上没有任何阻碍,他们四处劫掠官仓、攻打坞堡,声势浩大,整个西安府东部顿时陷入了极大的混乱之中,除了华州有重兵防守没有拿下,华阴、渭南、蓝田、临潼几乎被一鼓而下,克营现在攻这些县城,只需要架上火炮打一轮,再派人推着云梯冲锋,县城里面基本上就没有防守的心思了。 三月初十,盩厔、兴平、咸阳均被拿下,义军再次打到西安府城脚下虽然没有围城但也吓得陕西巡抚李乔和秦王不知所措,一直催促宁夏总兵祖大弼、延绥总兵王洪速速增援。 第394章 初战祖大弼 西安府淳化县青山寺这里是义军暂时的指挥部,山上的秃驴都被李茂率军赶跑了,寺庙就被当成了指挥部,这年头陕西的城外想找个气派点的宅子也就只剩寺庙了。 最近克营几个军官轮番上阵,已经打破了七个县城,缴获的钱粮都放在这里了,竖起招兵旗开始继续招人,现在陕西相当于一个斗兽场能活下来的都不简单,到处都是逃兵和结寨自保的百姓,招募他们提升的实力可比中原百姓强不少。 刚回陕西时各营正兵差不多都有三千左右,算上亲兵营和骑兵营加上辅兵共计两万出头,此次刘处直打算再招个五千人,让正兵营每营达到四千人以上,相当于官军一个边镇总兵镇标营的人数,以应对以后规模越来越大的战斗,同时锻炼一下自己和军官们的大兵团作战能力。 现在的官军将领,除了少部分脑子转不过弯来的,不少人都在忙着增加实力,其中佼佼者就是左大帅,左梦梅在熊耳山的时候说过,他父亲麾下已经有一万五千人马了,远超朝廷给他规定的额兵,要知道左大帅现在本职都还只是昌平副总兵,正常来说他部队不会超过三千人马。 除了扩充军队之外,刘处直还在考虑把以前有过的副将重新安排上至于谁能当这个副将还得考察。 就像大明的蓟镇一样,蓟镇有官兵九万人设立镇守总兵官一人,这些兵力朝廷不会交给一个人指挥,所以在此基础上又设立协守副总兵三人同总兵虽有上下级之分但是不统属,而朝廷觉得协守副总兵同样权大了,又设立分守参将与游击,同时设立兵备道指挥参游,将这些兵权分到文官哪里。 总兵官从明初的徐达能指挥十万大军,到现在变成了一个营四千人的指挥官,除了战时巡抚临时划拨将领给总兵指挥,他平常训练军队时也就只有这么多人了。 虽然自己这边不需要以文制武但是也没十万大军,所以没有总兵官,搞个协守副总兵就成,至于人选就从孔有德、李茂、高栎三人中挑选,以后打仗人数多了自己无法兼顾一个方向就让副将全权指挥那个方向的队伍。 就在刘处直还在研究这事的时候,山下有放哨的人上来,通报军情说宁夏总兵祖大弼率军来袭现在在白沙村驻扎,具体多少人暂时不知后面弟兄还在探查,延绥方向也有官军到来。 “兄弟麻烦你去把李虎和宋先生叫来,我有事要找他们。” “好的,大帅。” 很快李虎和宋献策就来了,刘处直开门见山,直接询问道:“李虎,现在身边还有多少部队?” “报告大帅,后营还在兴平,右营应该在乾州附近,前营刚刚回来不久,现在身边有前营、中营、左营、骑兵营、亲兵营共一万两千人马。” 白沙村内,宁夏总兵祖大弼,红山堡参将谢贞荣,游击周时盛正在此驻扎,夜不收传信来说逮住了一条大鱼,好像是流寇的头头克贼,就是不知道对方兵力如何战力如何。 “祖老三,带着三十个弟兄去探查一下,搞清楚流寇有多少兵马。” 青山寺大殿内,原本的佛像已被移开,取而代之的是一张铺着陕西地图的大木桌,刘处直正看着白沙村的位置,思考下一步怎么办,后面的侦骑已经回来了,官军兵力在四千五百上下,其中祖大弼部有两千关宁军,其余的都是宁夏镇营兵。 “祖大弼…关宁军,确实是块硬骨头,当初曹文诏手里那一千人就那么难打,这祖大弼有两千人怕是更不好惹啊。 一旁的宋献策说道:“大帅,硬骨头啃起来硌牙,但若是烹饪得法,亦是滋补大餐,官军骄横,尤以这些辽兵为最,正可利用其骄。” 李虎在一旁说道:“大帅,咱兵力是他三倍还多,披甲的弟兄也不少,直接压上去一口吃掉他们算了。” 刘处直摇了摇头:“李虎,杀敌一千,自损八百,就算赢了,折损了咱们好不容易攒出的兵力,很不划算咱们回陕西又不是只打这一仗,我们要的是既打赢,又吃得饱,宋先生说说你的想法。” 宋献策走到地图前,手指划过从白沙村到青山寺的山路:“大帅,李营官,请看,官军分三部,祖大弼是核心,谢贞荣和周时盛配合他作战。” “此前我军从未与祖大弼部打过仗他们不知道我们具体实力更何况官军向来瞧不起义军,咱们完全可以示敌以弱,诱其孤军深入,进入青山寺有个谷口名曰葫芦口,正是设伏的绝佳之地。” 刘处直眼睛一亮:“详细说说。” “首先,令夜不收出战,但只许败不许胜,让祖大弼觉得我军哨探稀疏,战力不堪。” “其次,选派一位营官带着新募之兵或辅兵,旗号一定要不整,前往白沙村左近挑衅,找那兵力最少的周时盛,接战后稍作抵抗便溃散,依照一般官军将领的性子见到义军败了必引军来追,我军且战且退,将其引入葫芦口,届时伏兵四起,关门打狗!” “好!李虎你带着一千新兵两百马军去挑战官军,然后伪装溃败,高栎以及孔有德指挥左营和前营埋伏于葫芦口两侧,中营和骑兵营堵住谷口,亲兵营作为预备队,此战,务必全歼周时盛部。” “得令!” “记住,”刘处直叮嘱道,“溃败要装得像,丢些粮食锅碗或者武器都无妨。” 白沙村外 官军夜不收百总祖老三与克营夜不收遭遇,一个把总喊了一声,胡乱射了几箭便拨马回奔,显得惊慌失措。 带队的祖老三啐了一口:“呸!流寇就是流寇,不堪一击!你回去报给总镇,贼寇哨探稀松,我再率人深入探查他们的具体兵力。” 一个骑兵拱手称是,随即便拨马回转。 村内,宁夏镇官军的大营,祖大弼身材高大,面容粗犷,是个典型的辽东汉子,他听着夜不收的回报,眉头微皱:“克贼能打到南直隶去,哨探如此不堪?别是诱敌之计。” 参将谢贞荣较为谨慎,点头道:“总镇所言甚是,流寇狡诈,不可不防。” 这时,游击周时盛兴冲冲地进来:“总镇!末将营外出现一股流寇,约千余人,衣甲不整,旗号混乱,居然到我军眼皮底下撒野,请总镇允末将出击,必取贼首献于帐下!” 祖大弼说道:“周游戎,稍安勿躁,恐是贼人诱敌。” 周时盛不以为然道:“总镇多虑了!陛下曾经说过贼寇人数虽多但是骨干极少,外面一定是新裹挟的饥民!观其行止,毫无纪律,正是军功送上门来!” 谢贞荣劝道:“周游戎,还是等探查清楚再说。” 周时盛急了:“谢参戎!兵贵神速!等探清楚了,这股肥肉早溜了!总镇,机不可失啊!区区千余乌合之众,末将一鼓可下!” 祖大弼被周时盛说得也有些心动,他刚刚调任宁夏,朝廷官员们对祖家两人出任九边两镇总兵其实是有意见的,所以他现在急需军功巩固地位。 想了想,他决定折中一下:“也罢,周游戎,你率本部一千人马出击,但切记,不可追远,击溃即可,速去速回!谢参戎,你部戒备,随时准备接应。” “得令!”周时盛大喜,转身便点兵去了。谢贞荣张了张嘴,最终没再说什么。 李虎带着一千多人,穿着混杂的布衣,拿着五花八门的兵器,乱哄哄地出现在周时盛营寨前,只见官军营门大开,周时盛一马当先冲出来,李虎立刻大喊:“官军来了!快跑啊!”这些新兵本来也没啥士气更不敢和官军交战,立刻丢下十几辆装着粮食的大车,向后溃逃。 周时盛见状,更是深信不疑,大笑道:“果真是群土鸡瓦狗!儿郎们,随我杀贼立功!” 义军一路溃逃,沿途又丢弃了些许辎重,大部分新兵早已跪地投降但是官军根本没有时间俘虏他们,见官军不管他们,这些人就往青山寺走去,也算完成了任务。 而李虎带着的两百马军始终与周时盛部保持若即若离的距离,周时盛以为这两百人便是流寇的老本贼,早已将祖大弼的叮嘱抛在脑后,一心想着拿下这功劳。 很快,追兵就被引入了葫芦口,山谷幽深,道路变窄。 周时盛身旁一千总感觉有些不对:“将爷,地势险要,恐有埋伏?” 杀红眼的周时盛哪里听得进去:“怕什么!流寇哪有这般谋略!定是他们跑不动了!加速前进!” 话音刚落,一声锣响划破山谷的寂静! 刹那间,两侧山脊上旗帜竖起,无数身影出现!高栎站在高处,冷笑着一挥手:“放箭!”同时孔有德也命令火炮开炮。 密集的箭雨以及弹丸射向谷底的官军!义军士卒大多身着布面甲或棉甲还有一部分人穿着扎甲,在阳光下反射出寒光,与周时盛想象中的流寇截然不同! “不好!中计了!”周时盛这才大惊失色,“快!后队变前队,撤!” 但为时已晚,谷口已被李茂率领中营堵住,长枪如林,盾墙坚固,两侧山坡上,义军弓箭手和火炮不断倾泻箭矢和弹丸,滚木礌石也被推下,砸得官军人仰马翻。 山谷内官军挤作一团,进退失据,根本无法组织起有效的抵抗。 刘处直在亲兵簇拥下,于谷口高处观战,他对身旁的亲兵说道:“告诉孔有德和高栎尽量多抓俘虏,这些都是好兵源。” 战斗毫无悬念,半个时辰左右,周时盛部一千人全军覆没,周时盛本人被郭世征一箭射中面门,落马身亡,六百余名惊魂未定的官军跪地请降。 白沙村官军大营。 败兵哭喊着逃回,带来了周时盛全军覆没的消息。 “什么?!周时盛死了?一千人就这么没了?”祖大弼猛地站起,又惊又怒。 谢贞荣对祖大弼说道:“总镇,贼寇绝非乌合之众!竟能如此干脆利落地吃掉周游戎一部,其兵力恐怕不少,我军兵力处于劣势,此地不可久留,等延绥王总镇来了之后再说吧。” “这仗打的稀里糊涂,到现在也没搞清楚流寇的具体兵力,此地也不适合我关宁铁骑发挥实力,撤退吧,派人告诉王抚院(宁夏巡抚王辑)周游戎的死讯他毕竟是一个游击将军。” 青山寺上。 探马飞报:“大帅!官军拔营跑了!看方向是往耀州去了!” 高栎在一旁询问需不需要追击。 刘处直却摆了摆手:“不必了,穷寇莫追,祖大弼毕竟是在辽东同东虏打了那么多年,撤退必有章法,被反咬一口就亏了,把这些俘虏编伍一下,打扫下战场,今晚上给弟兄们加餐。 第395章 河南、湖广两地义军形势(1) 就在刘处直趁着陕西官军出关后进入陕西大杀四方时,留在河南湖广的义军就遭遇了很大麻烦。 南直隶、河南、湖广官军在卢象升和洪承畴这两个强力督抚的指挥下,加上崇祯皇帝增饷百万提振了官军士气,在湖广、河南的张献忠、罗汝才、马守应、张一川等掌盘都受到了不同程度的打击。 亳州城外一别,义军星散,留下的各路掌盘子便被洪、卢两人当沙包一样打了,再也没有取得一场像样的胜利,七八万官军配合各地乡兵狠狠的教育了一把自凤阳之战后膨胀的义军诸掌盘。 南直隶安庆府,宿松县城外。 扫地王张一川望着眼前低矮的城墙,脸上肌肉抽动,啐了一口:“他娘的,卢阎王的兵是长了狗鼻子?怎地追得这般紧,每到一个地方,停下休整两三天就从后面杀来了。” 身旁的满天星张大受神色凝重,擦拭着额头的汗水和血污:“左良玉从河南追,卢象升从湖广向南直隶堵……洪承畴又出了陕西,这阵势,是要把咱们一口吞了。” 破天王狠狠道:“怕个鸟!咱们合兵十多万,还怕啃不下这宿松小城?打下宿松,粮草女人都有了,弟兄们才能喘口气,进了城也就不怕卢象升了。” 他们自亳州分兵后,本想趁官军注意力被刘处直西进陕西吸引时,在富庶的南直隶南部和湖广东部捞一把,起初确实顺利,沿途招募饥民,队伍再度膨胀,号称二十万,兵锋直指安庆府宿松,想先拿这个县城练练手。 然而,他们低估了五省总理卢象升的决心和行军速度,更低估了崇祯皇帝增饷百万后,官军尤其是关宁边军被提振的士气,加上卢象升治军有方,官军将领都愿意听他的,这仗天时地利人和官军都占了。 宿松攻城战进行到第三日,义军依靠人海战术数次险些登上城头,却总在最后关头被守军和城内壮丁拼死击退,城墙下尸体堆积如山,护城河已被染成暗红色。 第四日拂晓,就在张一川准备发动更大规模攻势时,后方突然响起海啸般的马蹄声和惊天动地的号炮声! “卢部院援兵至矣!”宿松城头,守军欣喜若狂,嘶声呐喊。 地平线上,无数官军旗帜出现,正面是杨世恩率领的总理标营和杨正芳的镇筸兵,这些来自湘西的土家苗兵山地如履平地,打起仗来更是不怕死,左翼是山海关总兵李重镇的队伍,甲胄鲜明,右翼则是援剿总兵祖宽率领的关宁铁骑,人马皆披重甲,如同移动的钢铁城墙。 “是关宁军!辽东的关宁军怎么到这了?!”张大受脸色瞬间惨白。 卢象升立马阵前,风尘仆仆但目光依旧锐利,他拔出宝剑,声震四野:“流寇祸乱皇陵,荼毒生灵!天兵至此,还不授首!杀!” “杀!!!” 镇筸兵如猿猴般灵巧地切入义军侧翼,专砍马腿,削脚踝,山海关兵结阵而进,长枪如林,步步紧逼,最可怕的是祖宽的关宁铁骑,如同一柄烧红的铁锥,直接凿入义军人海最密集处,所过之处,断肢横飞,人马俱碎! 义军人数虽众,但多是新附饥民,毫无阵型可言,在这突如其来的精锐打击下,瞬间崩溃。 “顶住!给老子顶住!”张一川挥刀连砍几个后退的士卒,却无法阻止全军雪崩般的溃散。他看见破天王被一队关宁骑兵围住,片刻间就被乱刀分尸,张大受的帅旗在乱军中摇晃了几下,便消失在烟尘里。 “完了……”张一川心头一凉,再也顾不得许多,在亲兵拼死护卫下,调转马头,向南狂逃。 这一战,义军尸横遍野,被斩首级上万,被俘数万人,十余万大军烟消云散,张一川、张大受两人只带走了老本兵两千余人跑路,跟随攻打宿松县的十几万大军都没了,丢盔弃甲,一路惶惶如丧家之犬只恨爹妈少生了两条腿,逃入英山、霍山交界的深山老林才得以喘息。 与此同时,河南归德府睢州地界。 马守应、贺一龙、贺锦也遭遇了一场大败 他们的对手,是刚刚出关、锐气正盛的五省总督洪承畴及其麾下的秦兵。 洪承畴用兵十分稳当,向来是步步为营,层层削皮,他并未急于寻求与义军主力决战,而是首先巩固开封、归德等要地防御阻止流寇进入这些地方,同时派出精锐骑兵不断袭扰、切割流寇队伍。 马守应和贺一龙他们试图向开封府城方向移动,跳出包围圈,却在睢水岸边被洪承畴精心布置的防线拦住。 “洪承畴这老狐狸,扎营跟王八壳子似的!”贺一龙脾气暴躁,看着对面官军严整的营垒,气得大骂。 马守应则显得忧心忡忡:“老贺,情况不妙,洪承畴的主力明明可以压上来,却只派小股部队诱战,四周侦骑四出,怕是在等我们急躁冒进,或是等其它方向的官军合围。” 然而,部队缺粮,后方又有左良玉部追逼,他们不得不尝试强渡睢水。 渡河进行到一半时,中军鼓号齐鸣! 洪承畴的秦兵主力如同蛰伏已久的猛虎,突然从预伏的阵地中暴起!曹变蛟、贺人龙等悍将一马当先,直冲渡河部队的腰肋,同时,上游突然放水,河水暴涨,将无数义军士卒冲走溺毙。 “中了洪剃头的计了!”马守应大叫不好,急忙命令后队变前队,拼死抵抗,掩护撤退。 战斗变成一边倒的屠杀,秦兵战斗力极强,尤其擅长结阵厮杀,义军溃不成军,贺一龙身中数箭,被亲兵拼死抢回幸好甲胄十分厚实才保住一命,马守应的骑兵发挥机动力优势,断后死战,才勉强稳住阵脚。 这一仗,官军在睢州斩首六百级,实际义军损失远超此数因为大部分都死在了河里,更重要的是,士气遭到沉重打击,大量新附流民跑路。 马守应和贺一龙退到一处荒废的村落,贺一龙因伤重和高烧,昏迷不醒。马守应看着身边仅存的数千弟兄,个个带伤,面露饥馑惶恐之色,不由得长叹一声。 “老回回,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啊!”一个回营军官语气绝望,“河南呆不住了,官军越聚越多,洪剃头狠,卢阎王更狠!弟兄们都快打光了!” 另一个头领喘着粗气说:“听说刘大帅……他们回陕西去了,洪承畴出来了,陕西肯定空虚!咱们……咱们是不是也该往西走?” 马守应沉默着,想起亳州分别时刘处直的话。“洪承畴精锐尽出,关中必然空虚!这是个机会,但是他当时根本不想再回老家喝西北风,同样也觉得中原地区的官军好打一些,转圜余地更大一些,所以才拒绝了刘处直。 “陕西再穷,至少官军少……能喘口气,能活命。”有人低声嘟囔着,也让马守应更烦躁,在凤阳缴获虽多,一路逃跑,也丢了不少了,是时候考虑下一步怎么行动了。 第396章 河南、湖广两地义军形势(2) 张献忠庐州大败后进山休整了一个多月后又跑了出来,汇合刘国能和九条龙继续转战南直隶,同样也来到了安庆府准备进攻桐城,没想到这里有个十七岁的知县杨尔铭率全城百姓坚守,桐城是大县有十几万人口,杨尔铭动员了上万百姓坚守。 张献忠在庐州损失了几百精锐老本兵后也不敢再乱用家底了,刘国能和九条龙自然也不会消耗自己家底攻城,靠着数万流民进攻了十几次都被杨尔铭击退,甚至这个小知县晚上还亲自率人出来夜袭,搞得义军烦不胜烦,只得撤离了桐城。 随后三人一起转战湖广麻城一带虽然小有斩获,击溃了部分地方乡兵,但很快卢象升的总理行辕已移驻武昌没给他们太多的发挥时间,河南方向归卢象升指挥的官军也在不断开来,他试图西进威胁襄阳的想法也无法实施了。 罗汝才在信阳一带活动,同样举步维艰。左良玉像块牛皮糖一样死死黏着他,洪承畴派出的偏师也不断压缩他的活动空间。昔日富庶的河南南部,经过数年的交战,官军义军不断过境,同时天灾不断的影响下,也很难打到更多的粮食了。 “曹帅,粮快没了,弟兄们一天只能喝一顿稀的,左良玉的人马又逼上来了,打还是走?”杨承祖焦急地问。 罗汝才精明的脸上难得出现了疲惫和犹豫,他环顾四周,一个个曾经桀骜不驯的军官,如今都像霜打的茄子。 “走?往哪儿走?”罗汝才说道:“南边是卢象升守着的湖广,东边是洪承畴和左良玉,北边是淮河……看来,只剩下一条路了,那就是进入桐柏山去南阳地区,蹲一阵子。” 旁边的杨承祖说道:“可是要去陕西找刘盟主?” “陕西穷,老子呆不惯现在回去属于赶晚集了,你信不信大部分掌盘都有这想法,跑去陕西找刘处直,然后再把官军引入陕西和咱们现在有啥区别,沉住气先去桐柏山里待一阵子,等情况明了了再出来,到时候河南湖广就任我们行走了,让刘盟主带着这帮傻子和洪承畴硬碰硬去吧。” 求生的本能,以及对官军强大压力的恐惧,最终压过了对陕西贫困吃不上饭担忧,大部分义军开始向河南西部跑去。 张一川、张大受收拾队伍避开官军大道,昼伏夜出,向卢氏县方向前进。 马守应在贺一龙伤情稍稳后,也决定西行,他们汇合了另外几股被打散的小股义军,队伍稍稍扩大,沿着黄河以南,小心翼翼地向渑池、陕州方向移动。 张献忠和刘国能两人也开始有计划地交替掩护,摆脱与当面官军的接触,向豫西山区转移。 他们并不知道先走的刘处直在陕西战绩如何,甚至彼此之间也缺乏有效的沟通,但是实在没办法了,只能赌陕西没多少官军,刘处直在那边混的好可以拉他们一把。 官军自然不会坐视流寇向西跑的趋势,但洪、卢二人的处境和考量截然不同。 武昌,五省总理行辕。 卢象升看着最新塘报对麾下诸将说道:“流贼屡败,心胆已寒,今纷向豫西流窜,其意必在返陕,陕乃贼之巢穴,若令其与克贼闯贼等合流,凭借地利,恐又成滋蔓之势,届时剿灭更为不易。” 总兵祖宽傲然道:“部院大人勿忧,末将愿率关宁军西进,定将这群土鸡瓦狗碾碎在崤函古道之间!” 卢象升却摇了摇头,目光扫过地图上的整个中原战场:“祖镇勇猛可嘉,然我军首要之责在屏障江南,稳固中原。” “流寇势虽挫,但其众仍多,若我军主力悉数西追,则河南、湖广兵力空虚,恐献贼、曹贼等又不会回去了,然后重新扰乱各地荼毒生灵,或者再次往湖广等地流窜,湖广有承天祖陵,万万不可再被流寇惊扰了。” 他手指重点敲了敲地图上南阳、襄阳一带:“当务之急,是保证豫南、湖广的安全,清理残寇,确保漕运安危和陵寝无虞。” “至于西窜之贼……”他略一沉吟,“洪督师乃三边总督,陕西是其辖地,必有周全布置,我等需加紧剿灭境内之贼,并严防其回流即可。” 卢象升的思路很清晰他的核心责任区是中原和江淮,首要任务是确保南方富庶之地的安全,防止流寇再度威胁南直隶,西面的问题,他相信洪督师能解决这个大麻烦。 与此同时,开封府禹州,五省总督行辕。 气氛则和卢象升那边截然不同,洪承畴面色铁青,将一份军报狠狠摔在案上,一向讲究听陛下的话,同官员搞好关系的洪承畴正在大骂陕西巡抚李乔。 “废物!李乔他妈的是废物吗!克贼区区一两万人,竟能如入无人之境,窜入陕境!若让后续贼众再涌入,惊扰了西安的秦藩,或是坏了哪位亲王的陵寝,你我众人,有几个脑袋够陛下砍的?” 帐下诸将,包括曹变蛟、贺人龙等悍将,皆屏息垂首,不敢言语,陕西才是洪督师的根本,绝不容有乱子。 洪承畴强压怒火,走到地图前,手指猛地点在潼关和武关的位置:“绝不能让豫湖之贼再入陕!必须将他们拦截、歼灭在河南!” 他迅速下达一连串命令: “传令潼关、武关守将以及兵备道!给本督像钉子一样钉死在关墙上!放一贼入陕,本督一定亲自向陛下弹劾他们。” “令陕西巡抚李乔,加紧清剿境内克贼所部,若力有未逮,即刻上报,但绝不可令其坐大,威胁西安!” “贺人龙、左光先!” “末将在!”两将出列。 “命你二人各率本部精骑,星夜兼程,驰援卢氏、永宁一线,依托崤山之险,建立防线,堵死贼寇西窜通道!” “曹变蛟!” “末将在!” “你率骑兵为游弋之师,协同左良玉部,从后追击驱赶西窜之贼,务必将他们逼向贺、左二位将军那边,不得使其流窜他处!” “其余各部,加紧清剿豫中残敌,缩小包围,务求全歼!” 洪承畴的核心责任区是陕西,必须将流寇彻底挡在关外,甚至不惜从追剿中分兵,建立一条坚固的阻击防线,他绝不能容忍流寇再度祸乱他的基本盘。 当然忙了这么久,确实也取得了很大的战果,洪承畴也没忘了向崇祯皇帝报捷让他高兴一下。 奏疏上写着他指挥大军从河南府的登封、禹州、许州、郾城、上蔡等地率军行进,于三月初一抵达汝宁后,江北凤阳、庐州一带的流贼,其中一股经颍州、霍山进入光山、固始、信阳,转而流窜至睢州在这里大破流贼。 另一股从桐城、潜山、太湖直扑麻城、黄州、襄阳地区,进犯麻城、黄州的流贼又转而劫掠孝感、云梦,随后经新野、唐县与南阳的流贼会合,在这里又被他截击损失惨重,最终由浙川、内乡、上津等地逃往汉南、商洛山区,臣已调遣贺人龙、邓玘、左良玉、尤翟文等部追击流贼。 虽然流寇离陕西越来越近,不过在洪督师的英明指挥下,还是一直赢赢赢。 第397章 李自成结婚 从进入陕西后,刘处直就一直在寻找李自成和高迎祥的踪迹,不过暂时还没找到,说起来刘处直倒是还怪想高迎祥的,自从崇祯六年渑池突围后,两人已经近两年没有见面了,不过高迎祥这会确实在陕西,他忙着嫁侄女 崇祯八年,春三月,巩昌府礼县。 这座刚刚经历战火洗礼的小县城,此刻却弥漫着一种喜庆气氛。闯王高迎祥麾下军官张能率部攻克此城不过数日,城墙上的还留有硝烟痕迹,高迎祥的主力已至此,并决定在此地为他的侄女高桂英和小闯营掌盘李自成举行婚礼。(都叫闯营不好分辨这两家一起时李自成部就叫小闯营) 数日前,高迎祥的中军大帐内。 高迎祥屏退左右,只留下弟弟高迎恩和几位高家长辈,他捋着短须,语气郑重:“桂英那丫头的心思,我这当叔的看得出来,自成那边,我也探过口风,他对桂英亦是欣赏。” “如今自成身边清净,正是时候,咱们高家得主动些,不能委屈了桂英,也不能失了礼数,让人看轻。” 高迎恩点头:“大哥说的是,李自成如今也是一方掌盘,虽无父母在堂,但长兄如父,他兄长李自敬就在营中,这提亲的事,得按规矩来,显得咱们郑重。” 高家一个长辈也附和道:“闯王,咱们虽是造反的,但婚嫁大事,老祖宗的规矩不能全废。” “这纳采(提亲)、问名(问生辰八字)的步骤,哪怕简略些,也得走一走,图个吉利。” 高迎祥说道:“好!那就请老先生执笔,写个正式点的拜帖,迎恩你亲自带上两份像样的礼物,一份给他大哥李自敬,算是纳采之礼;一份给自成,表明咱们的诚意,再去寻个会合八字的人,走个过场问名。” 片刻后,李自成兄长李自敬的住处。 高迎恩带着两个捧着礼盒的亲兵,恭敬地对有些局促的李自敬说:“李大哥,我家闯王和高家族人们商议后,觉得自成兄弟英雄了得,桂英侄女英姿飒爽,二人甚是般配,特派我来,向您和自成兄弟提亲,不知您意下如何?” 李自敬是个老实人,搓着手,既激动又惶恐:“高……高爷太抬举了!自成他能得闯王和桂英姑娘青眼,那是他天大的福分!我……我这当哥的,没意见,全凭闯王和高家做主!” 随后,高迎恩又见了李自成,李自成听闻后,沉稳的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他抱拳道:“有劳迎恩大哥奔波,闯王厚爱,桂英姑娘……甚好,自成一切听从兄长和闯王安排。” 问名的过程更是简单,乱世之中,谁还讲究精确的八字?找了个老秀才,将高桂英和李自成的大概生辰一写,便算“天作之合,大吉大利”。 问名吉兆传回,高迎祥大喜,当即决定简化程序,将纳吉(告知吉兆)和纳征(送嫁妆)合二为一。 他命人打开从官府和富户那里缴获的物资,精心挑选了一批作为聘礼:一套做工精良的锁子甲,一柄锋利的马刀,是送给李自成的;几匹上好的绸缎,几件金银首饰是送给高桂英的,此外,还有一千石粮食和几十头猪羊,算是实惠之礼。 高迎祥亲自带着这份堪称厚重的嫁妆,来到李自成营中,李自敬和李自成连忙出迎。 “自成啊!”高迎祥拍着李自成的肩膀,声音洪亮,“八字合了,大吉!这些是我这当叔的一点心意,是给桂英下得嫁妆!从今往后,你就是我高迎祥正儿八经的侄女婿了!咱们就是一家人!” 李自成深深一揖:“闯王厚赐,自成愧领,自成定不负闯王厚望,不负桂英。” 李自敬也在旁连连道谢,心中一块石头落地。 接下来是请期,高迎祥雷厉风行,找来李自敬和李自成商议:“如今官军主力被洪承畴带着出关,陕西官军不多,刘盟主又在关中拖着官军两镇兵马兜圈子。” “所以婚礼不宜久拖,我看三日后就是黄道吉日,不如就在礼县把事办了,如何?” 李自成和李自敬自然没有异议,于是婚期就定在了三日后。 婚礼当日,礼县县城虽显破败,但处处张灯结彩,高迎祥下令全军同庆,犒赏酒肉,并加强戒备,确保万无一失。 亲迎环节,因在军中,且是女方家主场,略有变通,李自成并未远迎,而是身着崭新战袍,披红挂彩,由刘宗敏、田见秀等一干好友兄弟簇拥着,从临时住所步行至县衙门外。 县衙门口,高家族人和高桂英的女兵们设了障碍,嬉笑着要拦门,一个女营的人笑着喊:“李掌盘,想接走咱们桂英姐,可不能这么容易!得拿出点本事来!” 李自成心情极好,笑道:“要文考还是武考?” “先文后武!作首催妆诗来听听!” 李自成虽出身农家,但也上过私塾粗通文墨,略一思索,朗声道:“烽火连天结良缘,刀剑为聘礼非凡。今日喜迎巾帼女,共谱秦西一片天!” 诗句朴实,却应景豪迈,顿时引来一片叫好。 “武考呢?”众人起哄。 李自成微微一笑,取下背上硬弓,也不瞄准,对着百步外树上的一个老鸦窝,“嗖”一箭射去,箭簇精准地将老鸦窝射了下来,引得满堂喝彩。 拦门众人满意,笑着让开道路。 县衙大堂被布置成喜堂,红烛高烧,高迎祥作为高桂英的家长,与李自敬一同端坐上方,两营的军官济济一堂,热闹非凡。 司仪高喊:“吉时已到,新人拜堂!” 在众人的欢呼和注视下,蒙着红盖头、身着大红嫁衣的高桂英,由一位高家婶娘搀扶着,与英姿勃发的李自成并肩走入大堂。 “一拜天地!” 二人转身,向堂外天地躬身下拜。 “二拜高堂!”向高迎祥和李自敬深深行礼。高迎祥笑得合不拢嘴,连声道: “好,好!” “夫妻对拜!”李自成和高桂英相对而立,彼此躬身。这一拜,承诺了风雨同舟,生死与共。 拜堂礼成,送入洞房这是县衙后宅一间最好的屋子,按照习俗,需行“合卺礼”。侍者端上两半匏瓜(葫芦)盛装的酒水。李自成和高桂英各执一瓢,手臂相交,将酒饮下,匏瓜味苦,酒亦辛辣,象征着夫妻二人今后同甘共苦,饮毕,将两瓢合一,用红绳系紧,表示合二为一,永结同心。 李自成轻轻挑开高桂英的红盖头,烛光下,平日英气逼人的女将,此刻粉面含羞,更显娇媚,两人四目相对,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 前堂的喜宴早已开始,喧嚣震天,大碗酒,大块肉,义军军官们开怀畅饮,高迎祥作为主婚人,频频举杯,接受众人的祝贺,李自成也很快从洞房出来,向各位头领敬酒答谢,气氛热烈而粗犷。 虽有闹洞房的习俗,但鉴于高桂英的武艺和李自成的威严,众人也只是适可而止地嬉闹一番,说了些吉利话便散去,将空间留给了新人。 夜深人静,红烛摇曳。 高桂英卸下钗环,看着身旁伟岸的丈夫,轻声道:“自成哥,往后……” 李自成握住她的手,目光坚定:“桂英,世道虽乱,但既成夫妻,自当同心协力。跟着我,让你受苦了。” 高桂英摇头,眼中闪着光:“能与你并肩作战,我不怕苦。” 城外,哨兵警惕地巡逻;城内,喜庆的余温尚未散尽,这一场在刀光剑影中举行的婚礼,按照古老的传统一步步完成,为这对乱世鸳鸯的未来,写下了充满希望又注定坎坷的序章。 这不仅是个人的结合,更是两营义军一次重要的力量凝聚,高迎祥嫁侄女,李自成娶妻,让两家关系也更近了。 第398章 洪承畴被迫回陕 李自成结婚这事刘处直暂时还不知道,毕竟一个在甘肃一个在陕北,整个三月上旬,刘处直都在庆阳府境内和官军来回周旋,尤其是庆阳府城以东的地带,山沟纵横,这地方更是遛的官军直喘气。 刘处直将队伍分为三股,高栎率领前营留在商洛一带转战,李茂和孔有德两人去了汉中附近,刘处直率领剩余人马来到了陕北,留守陕北的官军人数其实也不少,如果不考虑长城沿线各边堡防守,整个陕西现在能拉出去十万大军。 但这只是理想状态,实际上就是延绥总兵王洪和宁夏总兵祖大弼各自带着三四千人跟着义军观赏黄土高原。 有时候高栎那边破一座县城,王洪带着兵马赶到时人早就跑了,有时候在汉中活动的李茂孔有德时不时去吓一下瑞王,逼的祖大弼不得不在半个月时间去了汉中两次,这陕西的五个藩王严重限制了官军的作战能力。 因为洪承畴封堵了进入陕西的道路,使得豫西聚集了大量的义军,大伙见一时半会过不去,于是联营去攻打洛阳很快就围城三重准备填平壕沟攻打城池了。 在禹州的洪承畴害怕福王出事,只好把调回陕西的曹文诏又调回河南,让他前去救援洛阳,自己率领主力从禹州那边往洛阳赶,一时间也顾不上陕西了,只好让李乔一定要保证州府的安全。 至于县城的安危他也没办法了,虽然上任之初他大量组织了团练防守县城,不过这些团练的战斗力实在是捉急,用处并没有那么大。 李自成忙完自己的事后,闯营也开始行动了,他从巩昌府又杀向关中,兵分四路攻略各地,李自成、刘宗敏、刘芳亮、谷可成四人各带一部分,分别攻击富平、三原、泾阳、兴平四县在关中一带活动的高栎听到闯营出来了,也跑出来同他们一起干,很快便拿下了这些地方。 西安府城里面的李乔现在想死的心都有了,洪承畴不在这段时间陕西丢了十几座县城外带一座州城,他没有任何解决办法,只好哪里有火就派官军去救火。 仗没打赢弄的现在官军将领们跟本不听李乔的调遣了,就算是卜应第、白邦政这些比较忠于朝廷的人,也是各打各的,没把他这个不懂军事的巡抚当回事,至于被洪承畴调回来堵路的贺人龙、曹变蛟以及宁夏镇的祖大弼和董学礼这些人更不会听他的话了。 李乔目前的想法就是力保州府不丢,等洪承畴回来再收拾这个烂摊子。 洛阳城外,烟尘蔽日,张献忠汇合了刘国能、九条龙、张一川、邢红狼、贺一龙等多家掌盘组成了联军,号称三十万,将这座中原巨邑围了个水泄不通。 然而,与表面上的声势浩大不同,几位主要的掌盘心里都清楚,攻打洛阳这等坚城,绝非易事,他们在官军来增援之前是不可能打下洛阳的。 “填平几段护城河,造足声势就行了。”张献忠对聚在一起的几位掌盘说道,“老子们不是真来给福王拜寿的!洪承畴和卢象升的主力离我们都不远,咱们在这儿多待一天,就多一分危险。” 义军真实目的,一是就食于相对富庶的洛阳周边,缓解大军缺粮的窘境;二是以此声势,调动官军,试探其虚实,并寻找西入陕西的突破口。 因此,联军虽然摆出猛攻的架势,日夜鼓噪,发射箭矢,偶尔发动几次不痛不痒的进攻,但真正的精锐老本并未投入惨烈的蚁附攻城,更多的精力放在了扫荡洛阳周边的富户和王庄身上。 城内的福王朱常洵早已吓得魂飞魄散,一边严令河南知府、总兵汤九州等人死守,一边接连派出心腹,携带他的亲笔信冲出重围,向洪承畴和朝廷求救,言辞凄惨,仿佛洛阳旦夕可破。 禹州,五省总督行辕。 洪承畴看着福王一封比一封急切的求救信,以及塘报中贼围城三重,填堑将毕的描述。 他完全不相信流寇有能力迅速攻下洛阳,但他看到了一个难得的战机。 “流寇群聚于洛阳城下,攻城不下,师老兵疲,此乃天赐良机!”洪承畴对麾下诸将分析道,“彼辈马队虽众,然顿兵坚城之下,锐气已堕,我军若迅速合围内外夹击,可期一举荡平豫西巨寇!” 他打算以洛阳坚城为诱饵和铁砧,将分散流窜的义军主力吸引并粘附在城下,然后调动精锐官军作为铁锤,从外围实施快速机动和大纵深包围,力求在洛阳地区打一场歼灭战,彻底解决中原流寇问题。 他立刻下达命令: “令曹变蛟、左光先率领本部,不必再守潼关一线,立即东出,沿洛水疾进,插至洛阳以北,切断流寇北窜之路!” “令贺人龙部自卢氏向东压迫,堵住崤山通道。” “令左良玉加紧对信阳一带罗汝才部的清剿,防止其北上与洛阳之贼合流。” “督标营随本督即刻自禹州北上,经汝州直逼洛阳,从南面构成主攻方向!” 一张以洛阳为中心的大网迅速撒开,洪承畴意图利用官军在装备、训练和指挥上的优势,打一场漂亮的围歼战。 然而,洪承畴低估了流寇,尤其是张献忠等人的警觉性和其探马的效率,义军纵横中原多年,探马已经十分厉害了,若不然也不会活到现在。 就在洪承畴主力刚从禹州开拔不久,曹变蛟部刚过新安的消息,就已经被义军的夜不收飞马报至洛阳城外大营。 “洪承畴动真格的了!曹变蛟的队伍已经快到北邙山了!”张献忠得到消息后,立刻对众掌盘说道:“洪承畴用兵老辣,一旦合围完成,我等插翅难飞,如今通道尚未完全封闭,尤其西面贺人龙部兵力相对薄弱,正是突围西去的好机会!” 尽管一小部分掌盘对洛阳城内的财富恋恋不舍,但剩下的都明白性命更重要,所有人立刻收拾家当准备转移。 义军的行动展现了其流动作战的极高效率,数万之众在短短一夜之间,便收拾停当,抛弃了笨重的攻城器具,以马军为先锋,步卒紧随其后,分成数股,利用官军合围圈尚未完全形成的间隙,特别是朝着官军力量相对薄弱的西南方向——宜阳、永宁一带,迅速遁入绵延的伏牛山、熊耳山区,目标直指豫陕边界。 当曹变蛟的骑兵先锋抵达洛阳北郊时,看到的已是空荡荡的营垒和满地狼藉,不久,洪承畴亲率督标抵达城南,得到的同样是流寇已远遁的消息。 “又让这群滑头跑了!”左光先等将领愤愤不平,洛阳城头则是欢声雷动,庆祝解围。 洪承畴站在高处,眺望着义军撤退方向虽然脸色看着依旧平静,但紧握的马鞭暴露了他内心的失望。 他精心策划的围歼战,因为流寇极强的机动性和警觉性而落空,这一次未能聚歼其主力,流寇窜入陕西与李自成、刘处直等部合流,陕西乃至整个西北的局势将变得更加复杂和棘手。 “传令各部,不必休整了。”洪承畴沉声下令,“曹变蛟、左光先部为前锋,贺人龙部加紧堵截,追剿西窜之敌!绝不能让彼辈轻易入陕!本督随后跟进!” 尽管计划受挫,洪承畴还是打算尽力追击,试图在流寇进入陕西前最大限度地予以杀伤,或者将他们阻挡在潼关、武关之外。 第399章 官军兵变 就在洪承畴率领大军正在往洛阳赶路时,一则很棘手的事传了过来,又耽误了行军的速度。 消息来源于一队丢盔弃甲、满面烟尘的川兵溃卒,他们连滚带爬地冲到秦兵的前队,想求见洪督师,说队伍兵变了,邓玘邓总镇死了。 当详细军报最终被呈送到洪承畴面前时,即便是这位素来以沉稳的洪督师,捏着纸张的手指也不自觉地收紧,蓟镇总兵邓玘所部于驻地樊城关(明代樊城降级为襄阳县的巡检司)发生大规模哗变,总兵邓玘在乱军中身亡! 时间倒回数日前,湖广襄阳府襄阳县樊城关,蓟镇官兵的营地里。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躁的气息,邓玘麾下的川兵们,离家已逾六载,从崇祯二年奉诏勤王入卫京师起,便如同无根浮萍,转战于北直隶、山西、河南各地,他们能打硬仗,也敢拼命,但连年的征战耗尽了他们的锐气,也磨穿了他们对未来的期盼。 最让他们心寒的是,统帅邓玘虽作战勇猛,却克扣军饷、贪敛成性,是出了名的“贪帅”。 最近,朝廷为解中原剿寇之急,好不容易拨下了一批数额不小的饷银,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各营,军士们眼巴巴地指望着这点银子能稍解困顿,寄回家中抚慰老小。 然而,饷银发到邓玘手中后,却如同泥牛入海,除了象征性地发下一点,大部分都被他以各种名目截留、贪墨。 镇标营游击将军王允成,一个性情耿直、在军中颇有威望的辽东汉子,他原是左良玉的下属和左良玉一起在辽东同属袁崇焕部下,后来在入卫时被朝廷划给邓玘部。 此刻王允成正脸色铁青地站在自己营帐前,看着手下几个把总、哨官围着他,个个义愤填膺。 “王游戎,这日子没法过了!弟兄们嘴都淡出鸟来了,就等着这点饷银买些油盐,邓总镇他……他这是要喝兵血喝到死啊!”一个脸上带疤的把总捶着大腿,声音嘶哑。 另一个年轻的百总更直接:“王游戎虽然您是辽东人但这么多年我把你当大哥看待,咱们川娃子背井离乡替朝廷卖命,图个啥?不就是图个活路,图个不让家里人饿死吗? 他邓玘倒好,自己在营里吃香喝辣,听说还纳了五六房小妾,咱们兄弟连饷钱都拿不全!再这么下去,不用流寇来打,咱们自己就先饿散了!” 王允成紧咬着牙关,胸口剧烈起伏,他何尝不怒?他麾下的弟兄们多次向他诉苦,他也曾硬着头皮去找过邓玘,但每次都被邓玘以“朝廷饷银未齐”、“战时艰难,需共体时艰”等借口搪塞回来,最后一次,邓玘甚至不耐烦地训斥他:“王游戎,管好你的兵!饷银之事,本镇自有安排,休得多言!” “安排?他就是安排进自己腰包!”王允成猛地一拳砸在旁边的木桩上,“弟兄们放心,这次,我王允成就是拼着这个游击不当了,也要替大伙讨个公道!” 三月中旬的一个傍晚,天色阴沉,乌云低垂,仿佛预示着一场风暴的来临,王允成这次没有单独前往,而是带着两千多军中情绪最激动、也是最为信赖的军官和悍卒,径直闯向了邓玘位于樊城关内临时征用的宅邸。 宅邸门口邓玘的家丁试图阻拦,被王允成等人一把推开:“滚开!我们要见邓总镇,今日非要问清楚饷银之事!” 众人喧哗着涌入宅院,邓玘正与几名小妾在内厅饮酒,听到外面的嘈杂声,脸色一沉,放下酒杯走了出来。 “王允成!你想造反吗?”邓玘看到带头的是王允成,且来者不善,厉声喝道,他身材高大,常年军旅生涯养出了一股戾气,此刻更是怒目圆睁,试图以气势压人。 王允成毫无惧色,上前一步,拱手行礼,语气却强硬无比:“总镇大人!末将不敢造反,只是麾下士卒数月未得足饷,人心惶惶,恐生变故,今日特来请问大人,朝廷所拨饷银,何时能足额下发弟兄们?” 邓玘冷哼一声,目光扫过王允成身后那些面带愤懑的军官:“饷银?本镇不是已发下一部分了吗?如今流寇肆虐,转运艰难,余下的饷银尚在途中,尔等急什么?莫非信不过本镇?” “途中?”王允成身后一个性急的把总忍不住叫起来,“我们都打听清楚了,饷银早就到了你手!分明是你贪墨了!” “放肆!”邓玘勃然大怒,指着那把总,“哪里来的谣言惑众?来人,给我拿下这个扰乱军心的狂徒!” 邓玘的家丁应声上前,就要拿人,王允成带来的军士立刻挡在前面,双方剑拔弩张,气氛瞬间紧张到了极点。 “总镇大人!”王允成声音提高,“今日若不见饷银,只怕末将也弹压不住营中弟兄了!若激起大变,您担当得起吗?” 邓玘见王允成竟敢威胁自己,更是火冒三丈:“王允成,你是在威胁本镇?我看你是活腻了!给我一起拿下!” 冲突一触即发,不知是谁先动了手,推搡变成了殴斗,殴斗迅速升级为兵刃相见,屋外的官兵听到里面的动静纷纷冲了进来,邓玘的家丁人数较少,很快被王允成带来的人压制。 宅院内的桌椅被撞翻,杯盘狼藉,混乱中,有人点燃了帐幔,火苗迅速窜起,浓烟滚滚。 “反了!反了!”邓玘见势不妙,一边拔刀格挡,一边试图向后退却,他的两名贴身仆人忠心护主,被乱刀砍倒在了血泊之中。 火势越来越大,吞噬了厅堂,邓玘被逼到墙角,眼看退路被阻,心一横,想要翻越后院的矮墙逃生。 或许是因为惊慌失措,或许是因为年纪已长、身手不复当年,他攀上墙头时脚下一滑,竟头朝下重重地栽了下去,当场颈骨折断,气绝身亡。 总兵暴毙,营地彻底大乱,王允成也没想到事情会闹到这一步,眼看邓玘已死,大火蔓延,他心知闯下大祸,朝廷绝不会轻饶,必须得找一个靠山了。 他一不做二不休,索性召集愿意跟随自己的士卒,大声喊道:“弟兄们!邓玘贪墨军饷,死有余辜!如今事已至此,留在原地只有死路一条!愿意跟我王允成找条活路的,收拾东西,我们走!” 当晚,王允成率领参与兵变的约两千余名川兵,携裹部分粮草辎重,连夜向北逃窜,如今中原之地,唯有兵力雄厚、且与兵部尚书张凤翼关系非常好的左良玉哪里才能庇护自己了,自己和他曾经也是一口锅里搅马勺的弟兄,加上还有两千多善战的川兵,左良玉没道理不收留自己。 几天后,洪承畴在汝州附近接到了详细的报告,他闭目沉思良久,脸上看不出喜怒,但帐中诸将都能感受到那股低气压。 邓玘虽贪,但确是一员能战之将,其麾下川兵也是难得的精锐,如今主帅死于非命,精锐部队分裂溃散,官军又少了一支能征善战的队伍。 “督师,王允成弑杀上官,罪大恶极,是否派兵追剿?”一名秦兵的将领小心翼翼地问道。 洪承畴缓缓睁开眼,摇了摇头,声音带着一丝疲惫:“追剿?拿什么追?贺人龙、曹变蛟、左光先、孙守法都在追堵西窜之流寇,左良玉远在信阳一带,且……王允成也是去投了左良玉又没投流寇,此事暂且不宜深究。” 他当下最紧迫的任务是阻止张献忠等部流入陕西,实在无力分身去处理这场兵变的后遗症。 他迅速做出决断:“传令,邓玘所部剩余兵马,由副将贾一选、周继先分别统领。” “至于邓玘之死……先行上报朝廷,就说……邓玘是因营中失火,意外身亡,王允成等人,暂记为叛逃,容后处置。” 这无疑是眼下最务实的选择,掩盖部分真相,避免事态进一步扩大,先稳住局面。 然而,洪承畴心中也明白官军将领贪腐克饷,士卒积怨哗变,这等痼疾已深入骨髓,今日死了一个邓玘并不会警示其它贪污军饷的将领,这种事随着朝廷拨下的饷银越来越少只会更多,因为官军将领需要养自己的家丁,所以只能委屈一下营兵了。 第400章 义军大举回陕 义军那边经过一番折腾,张献忠、贺一龙、张一川、刘国能、张大受、拓养坤、马守应等掌盘相继通过潼关进入了陕西,随即云集在商洛一带,高栎遣人通知了在庆阳的刘处直,在得知义军入陕后他率领队伍南下同高栎汇合,在洛南县和这些人汇集见了个面商量下一步作战计划该怎么执行。 崇祯八年三月二十日,河南灵宝,五省总督行辕。 大堂之上,洪承畴端坐在主位,面色沉静如水,但微微蹙起的眉心和眼下不易察觉的阴影,透露出他内心的沉重与疲惫。 下首两侧,分坐着从各处紧急召来的幕僚、将领以及河南、湖广等地的文官代表,包括陕西巡抚李乔、河南巡抚陈必谦、总理卢象升等派来的协理官员,以及左光先、刘成功等秦兵将领的代表。 川兵兵变邓玘身亡的消息早已传开,不少武将现在也在担心那天他们下边的人也给他们这样来一下,这陛下增的百万饷对于七万大军来说,根本用不了多久,更何况现在那个官军将领不养家丁,没有亲疏分别。 洪承畴没有立刻说话,而是用目光缓缓扫过在场众人,将各色神情尽收眼底——有忧虑,有惶恐,有故作镇定,也有几分事不关己的漠然,他轻轻咳了一声,声音不高,却让所有人都挺直了背脊。 “诸位,”洪承畴开口道:“本督自受命督师剿贼以来,夙夜匪懈,唯恐有负圣恩,然贼势飘忽,官军疲敝,至今未能竟全功。” “日前,樊城之事,想必诸位都已知晓。”他提到邓玘,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寻常公务,但樊城之事四个字,却让堂下不少人神色一凛。” 一名来自河南布政使司的官员忍不住低声对身旁的同僚道:“邓玘贪酷,激成兵变,死不足惜,只是可惜了那数千川兵劲旅,如今星散着实可惜了。” 洪承畴似乎没有听到下面的窃窃私语,继续道:“邓玘之死,详情已快马奏报朝廷,眼下局势,贼寇主力,如张献忠、贺一龙、刘国能等部,已相继窜入陕境,云集商洛。” “我军若再如以往,贼东我东,贼西我西,疲于奔命,非但贼不能灭,恐中原、三秦之地,皆成糜烂之局,届时,你我都难逃朝廷责罚,更有何面目见关中、河南父老?”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起来:“陛下严旨,限期六月平贼,时限紧迫,不容我等再行浪战,故而,本督思之再三,以为制服流寇,必取长策,在中原或陕西都有不同的剿灭方法。” 这时,洪承畴的幕僚,一位姓王的赞画起身,将一幅巨大的中原、陕西、湖广交界地区的舆图悬挂起来,洪承畴站起身,走到图前,拿起一根细棍。 “诸位请看,”他指向地图,“贼现聚商洛,其意或在西窥关中,或欲北扰潼关,或南窜郧襄,我军当务之急,是扎紧篱笆,令其不得肆意流动。” 他手中的细棍首先重点敲了敲西安的位置:“西安乃陕西根本,秦王藩邸所在,绝不可再有任何闪失。” “此前在陕西时我军数次因贼迫西安而回救,致使剿贼功败垂成,此次,本督已先行下令,命王锡命、王根子、来胤昌率精兵五千,入驻西安,加固城防,专责护卫秦王及省城安全。” “如此,本督方能无后顾之忧,专心寻贼决战。” 这一决策得到了几名陕西官员的微微颔首,显然他们也受够了西安屡屡告急的窘境。 接着,洪承畴的细棍在河南西部和湖广西北部划了一个圈:“此处乃贼出入豫、楚、陕之要冲,必须严密封锁!”他的声音提高了些许。 “左良玉!”洪承畴点名。 “末将在!”左良玉远在信阳一带,所以他派了卢鼎来代表他参加这次会议。 “令左镇率所部三千兵马(这是朝廷规定的额兵),驻守永宁、宜阳一线,控扼洛水上游,防止贼寇东窜河南腹地!” “得令!” “汤九州!” “末将听令!”汤九州起身道。 “命你率五千人,驻守洛阳,与左帅成犄角之势,确保洛阳万无一失!” “遵命!” 洪承畴的棍子又指向豫陕交界的山区: “尤世威!” “末将在!”一位老将沉声应答。 “命你派五百人,驻守兰草川要隘!” “徐来朝!”洪承畴看向另一员将领。 徐来朝似乎有些心神不宁,闻言愣了一下才起身:“末……末将在。” “命你派五百人,守御北朱阳关,此二处皆为入陕小道,务必谨慎,不得有失!”洪承畴的目光在徐来朝脸上停留片刻,加重了语气。 尤世威干脆利落:“末将定当严守!”徐来朝则显得有些迟疑,但还是拱手:“末将……遵命。” “陈永福!” “末将听令!” “命你率一千八百人,分守卢氏、永宁等相关隘口,与尤、徐二部协同,务必堵死贼寇由此零星流窜之路!” “是!” 然后,洪承畴的视线转向舆图上的汉水流域:“邓玘所部已残,但其防区不可空虚。尤翟文、张应昌、许成名!” 三位将领齐声应诺。 “命你等分防汉江南北各处隘口,尤翟文、张应昌部还需做好准备,待本督令下,即从郧阳西进,沿路清剿,转赴兴安、汉中,与总兵左光先、游击赵光远等部会师,剿灭陕南流寇!”这道命令显示洪承畴意图在稳定正面防线的同时,肃清后方。 他最后总结道:“如此,河南方向,部署兵力约一万四千;湖广方向,兵力约一万一千。本督已行文山西,令其严守黄河渡口;并奏请陛下敕令淮扬巡抚朱大典严备江北,防贼南窜。” 部署完毕,洪承畴回到座位,目光再次扫过全场:“本督将亲率贺人龙、刘成功、左光先等部主力,入陕追剿。” “并已传檄援剿总兵曹文诏,令其速至灵宝与本部会合,一同进兵,诸位,方案已定,关键在于执行!需知军法如山,令出必行!若有玩忽职守、畏敌不前、乃至克饷激变者。” 他语气骤然转冷,目光如刀,尤其在刚才表现迟疑的徐来朝等人脸上掠过,“本督定当严惩不贷,决不姑息!” 现在军饷匮乏,各地催饷的文书堆积如山,军士骄横,特别是那些长期征战的老兵油子,如果军饷不足就很难约束他们,洪承畴下如此重令也是为了震慑一下这些喜欢贪墨军饷的将领。 然而洪承畴一片苦心理解的人并不多,数日后,坏消息便接踵而至。 先是驻防北朱阳关的天津总兵徐来朝所部,因粮饷不继和军士厌战,竟然又发生哗变,拒绝进入指定的山区防地,徐来朝弹压不住,反而被乱兵裹挟,使得北朱阳关防线形同虚设。 紧接着,关于邓玘部残局的处理也出了问题,洪承畴虽命副将贾一选、周继先分统余部,但军心早已涣散,逃亡日众,根本无法形成有效战斗力。 而原本计划中要协同作战的尤翟文、张应昌等部,也因各种原因进展迟缓。 更让洪承畴恼火的是,类似邓玘的事件并非孤例,不久,他接到报告,参将张外嘉因对待部下过于严苛,竟被其部军士捆绑扣押,虽然后来被解救,但军官威信扫地,而谭大孝麾下应调前来的一支土司兵,更是拖延了半年都未能抵达指定位置。 洪承畴在行辕内看着这些雪片般飞来的不利军报,只能长叹一声,自己的战略构想就算再好,但大明王朝这架腐朽的战争机器,已是千疮百孔,将骄兵惰,饷匮民穷,想要顺畅运转,谈何容易。 他所能做的,只能是抓住手中几支战力强悍的主力,如贺人龙、曹文诏、刘成功、左光先、孙守法等部二万多官军,竭力平灭流寇,至于最终结果如何,连他这位以沉稳着称的督师,心中也充满了不确定性。 当前最实际的一步,仍是先确保西安无虞,再图进取,他提笔写下命令,催促王锡命等人加快进驻西安的步伐,同时严令贺人龙等部集结,准备西进潼关,进入陕西再次准备与流寇大战。 第401章 分兵转战陕西 崇祯八年三月下旬,陕西山阳县,一处临时充作义军议事厅的大宅院内,人头攒动。来自各家义军的掌盘子们——张献忠、贺一龙、张一川、刘国能、张大受、拓养坤、马守应等掌盘连同他们的亲兵,将院子挤得满满当当。 空气中弥漫着汗味、烟草味和脚臭味,除刘处直外,众人都是刚刚成功突破潼关险隘,到达的商洛山中,暂时摆脱了官军的围追堵截,但每个人的脸上都看不到多少轻松,洪承畴这次给的压力极大,秦兵能打的将领都来了尤其是大伙都恐惧的曹文诏也在。 两日前五条龙刘安被曹文诏尾随截击,五条龙不敌被曹文诏直取中军斩杀,麾下士卒想投降,不料曹文诏为了震慑入陕的义军,将五条龙部两千多俘虏悉数杀害,甚至做成了京观。 自从曹文诏在大同被东虏打败丢了镇守总兵官之位后,他愈发想要戴罪立功,东虏打不过他就使劲打流寇,落在他手里的流寇俘虏如果不是上头要求不杀俘虏,基本上都难逃一个死,他这个一手给很多掌盘子带来了极大阴影。 盟主刘处直坐在上首,自从崇祯六年接任盟主以来,在刘处直率领下义军也算是得到了长足的发展,几次出击都打到官府七寸上了,所以这次能来陕西的基本上也都服他了。 “诸位掌盘,”刘处直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压下了堂下的嘈杂,“兄弟们能率军从河南到这陕西商洛山里喘口气,是大家用命拼出来的,在此也恭贺一下诸位脱险,咱们义军又可以联合了,人多力量大嘛,另外还有一件事也要说一下,那就是我兄弟李自成结婚了,我在此祝贺他们新人。 刘处直目光转向坐在高迎祥身旁的李自成,脸上露出一丝笑意:“兄长和咱高桂英妹子前些时日成了亲!这是天大的喜事!兄长勇猛果敢,桂英妹子巾帼不让须眉,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我刘处直代表咱义军兄弟,祝你们百年好合,早生贵子,希望到下一代长成,再也没有战乱。” 这话引来一阵叫好声,气氛活跃了不少,高迎祥摸着络腮胡,哈哈一笑,对于李自成这个侄女婿显得十分满意,李自成则起身,略显黝黑的脸上有些泛红,抱拳向四周致意:“多谢大帅!多谢各位掌盘!自成定与桂英相互扶持,也借大帅的吉言,早日平定战乱让弟兄们过上幸福生活。” 刘处直接着说:“好!空口贺喜不够意思,我备了份薄礼,这是两百套布面甲,稍后便送到兄长营中,算是给新郎官添点家当。” 这份礼不算轻,李自成再次道谢。张献忠在一旁咧着嘴笑,拍着桌子喊道:“大帅厚此薄彼了,咱老张之前接了五六次亲了,也不见你送点啥。” “哈哈我桂英妹子是正妻,你那些算个啥,等你有了正妻,我一样送礼物。” 祝贺完新人过后,刘处直神色一正,敲了敲桌面:“喜事说完,该说正事了,咱们现在人是多了,可洪承畴那老小子也没闲着。” “探马来报,官军正在灵宝一带调动,意图很明显,就是要将咱们锁死在陕南,然后聚而歼之。咱们不能坐以待毙,得拿出个章程来。” 张一川说道:“大帅说的有道理,不过听说曹家叔侄也来了,如果碰到可完蛋了,五条龙死的太惨了。 “诸位掌盘顾虑的是。”刘处直点点头,走到一张比较精致的陕西舆图前,“官军主力肯定盯着西安,那是他们的死穴,咱们要是全都挤在商洛山里,正中了洪承畴的下怀,我的想法是,分兵三路,让官军首尾不能相顾!” “分兵?”张献忠看向刘处直说道:“怎么个分法?大帅说来听听。” 刘处直用手指点着地图:“第一路,向西,进入关中平原,然后沿着陇西大道,由凤翔到巩昌,再威胁兰州!这一路,看似孤军深入,但官军在甘肃兵力空虚,尤其是兰州有肃藩王府,官军必然震动,只要动作快,就能打乱官军的部署。” 他看向高迎祥和李自成:“高大哥,兄长,还有拓掌盘、李掌盘(李万庆),你们几位久在陕西活动,熟悉甘肃情况,这一路,想请你们来担当,如何?” 高迎祥和李自成交换了一个眼神,高迎祥开口道:“去兰州么?好主意!听说刘大帅你在凤阳把朱家皇帝的祖坟都给刨了,咱老高也不能落后!那兰州城外的肃王陵,规模不小,正好拿来祭旗,也让天下人看看,咱义军跟朱明朝廷不共戴天!”他的话语中带着一股不愿被刘处直比下去的争强好胜。 李自成补充道:“叔父说得是,西路军动静要大,不仅要打兰州,还要做出随时可能西进河西或南下四川的姿态,把陕西西部的官军牢牢吸住。” 刘处直见他们同意,心中一定,又指向汉中方向:“第二路,向南,进入汉中盆地,汉中连接陕西、四川、湖广,汉中有一个瑞王同样也是官军软肋。 献忠兄弟、一川兄弟、大受兄弟,还有贺锦兄弟,你们几位合兵倒是可以去那边,我打听到了四川来的摇天动也在汉中,你们若是能像去年那样打下宁羌州,威胁到汉中府城,同样也能牵扯官军兵力。 张献忠思考了一下觉得汉中方向应该是比较安全的于是点点头说道:“好!汉中山清水秀,正好再去逛逛,咱老张可喜欢四川了摇天动那小子我熟,合兵没问题!拿下宁羌,说不定还能瞅机会再进四川转转!”贺锦等人也纷纷附和,显然对去汉中一带比较有兴趣,离洪承畴越远越好。 “好!”刘处直最后指向地图中心,“至于这第三路,就由我,和一龙兄弟、国能兄弟、守应兄弟,留在商洛、关中一带,官军主力若被西、南两路吸引,我们就在他背后寻机下手,敲掉他一部,或者直扑他兵力薄弱之处!咱们三路大军,互为犄角,看他洪承畴有几只手能按住!” 这个计划考虑到了各方利益和特点,分兵也能避免大军聚集导致的粮草困难和指挥混乱,各位掌盘仔细琢磨,都觉得是目前形势下比较可行的方案。虽然仍有细节需要商讨,比如粮草补给、联络方式、协同时机等,但大方向很快就确定了下来。 会议持续了大半天,最终定下了三路进兵的方略,各位掌盘离开议事厅时,虽然各怀心思,但至少表面上达成了共识,官军固然问题重重,但义军本身也是松散联盟,只能说菜鸡互啄。 与此同时,在灵宝的总督行辕,洪承畴刚刚批阅了催促西安防务和主力集结的命令。 洪承畴接到曹文诏抵达的消息后,推测流寇一定会将商州、雒南作为聚集地,若朝廷军队从潼关进军会追剿不及。 于是命令曹文诏从关乡取山路赶赴商州、雒南实施突袭,洪承畴勉励曹文诏道:“此去道路险峻遥远,万分辛劳,但国事重大,除将军外无人能担此重任,我将在关中集结兵力形成夹击之势,等待将军直捣敌军薄弱之初。” 曹文诏闻言感动的泪流满面,对着洪承畴磕了几个大头保证一定会歼灭流寇不负督师厚望,随即纵马疾驰而去。 第402章 对峙曹文诏 崇祯八年三月末,陇东黄土高原上,一支庞大的队伍正在蜿蜒西进,高迎祥与李自成还有拓养坤、李万庆合营后,兵力超过了四万,马蹄声、脚步声混杂着车轴的吱呀声,扬起的尘土遮天蔽日。 他们避开了官军重兵布防的西安周边,沿着人烟相对稀少的北部山区快速穿行,目标直指临洮府兰州。 “自成,你看这陇上的天,都比河南的显得高阔!”高迎祥骑在一匹枣红马上,指着远处苍茫的群山,对并辔而行的李自成说道,他心情似乎不错,连日赶路的疲惫感,在广阔的天地间似乎消散了一些。 李自成勒了勒马缰,目光沉静地扫过略显荒凉的原野:“叔父,地广人稀,利于我军行动,但也意味着粮草补给更难,须得考虑好行动方向。 “嗯,你说得在理。”高迎祥点头,“兰州城防如何,侦骑有消息回来吗?” “回来了,”李自成招了招手,李双喜策马靠近,“禀闯王、闯将,兰州城内兵马不足五千,多是卫所兵,战力堪忧,甘肃总兵杨嘉谟麾下精锐大多被调往关中附近参与围剿义军了,但是兰州城高池深,硬攻恐有较大损伤。” 高迎祥说道:“嗯嗯硬攻是下策,刘大帅让咱们来,主要是搅乱官军部署,吸引洪承畴的注意,咱们先按之前计划,给那朱家的肃王来个狠的!” 他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他朱家皇帝派兵刨了咱们多少兄弟的祖坟?今天,咱老高也让他尝尝这滋味!传令下去,加快速度,身边的拓养坤和李万庆也听说了凤阳那边缴获颇多,后悔自己当初没参加,步伐也加快了许多。 数日后,义军兵临兰州城下,正如探报所言,兰州城门紧闭,守军龟缩不出,城里的肃王朱识鋐害怕了,命令赶快征调城内百姓防守城池。 不过联军并未急于攻城,而是派出一部人马监视兰州,主力则直扑城西金里池沟的肃王陵寝。 肃王陵园规模宏大,享殿巍峨,石像生肃立,尽管历经风雨,仍透着王室的威严。然而,此刻这片王家禁地,却被大量的义军士卒涌入。 “给老子砸!”高迎祥站在享殿前,大手一挥,“把这些朱家王爷的窝都给端了!让他们在阴曹地府也不得安生!” 农民军士卒们对官府和藩王充满刻骨仇恨,闻令而动,锄头、铁锹、甚至刀剑齐上,开始疯狂地挖掘陵墓,享殿内的牌位、供器被砸得粉碎,精美的木构被点燃,浓烟滚滚而起,直冲云霄。 李自成看着这一幕说道:“只有以暴制暴才能让朱家皇帝心疼,我挺后悔去年没和义弟一起去河南,一起去打中都凤阳。” 旁边的刘宗敏、李过、刘芳亮纷纷点头称是。 很快,几座主要的肃王墓被刨开,棺椁被拖出,陪葬品被劫掠一空,尸骨被弃于荒野,冲天的火光和浓烟,连兰州城头都看得清清楚楚,守城官兵面面相觑,惊恐万分,却无人敢出城一步。 高迎祥意气风发,对李自成道:“自成,你看这火烧得多旺!比那凤阳的皇陵也不差了吧?哈哈!看那城里的肃王和崇祯小儿,心不心疼!” 李自成沉声道:“叔父,动静是闹大了,这种事发生了,官军不可能不派援兵过来的咱们需早做打算,是试着攻一下兰州,还是按照原计划,继续西进或南下?” 高迎祥看着兰州高大的城墙,犹豫了一下:“兰州城坚里面兵虽少,但强攻耗时耗力损失也不小,罢了咱们的目的已达到,就让这肃王陵的火,给洪承畴报个信吧!传令,休整一日,搜集粮草,然后南下巩昌,做出入川之势,把水搅得更浑!” 就在高迎祥、李自成联军横扫陇西之际,商洛附近的气氛也骤然紧张起来。 现在中营和左营还没归建,刘处直部只有一万四千人加上贺一龙、刘国能、马守应等部约三万一千人,在商州、雒南一带的山区间活动,试图寻找官军薄弱环节,结果迎头撞上洪承畴寄予厚望的猛将曹文诏。 曹文诏部被洪承畴加强了畜力,麾下军士现在都有马匹代步,他率领两千骑兵一千五百马兵,如洪承畴所要求,抄小路疾驰,突然出现在商州附近,他知道大部分流寇惧他如虎,决定利用骑兵的机动性,先发制人,在夜不收打探清楚敌情后,排除贺一龙、张一川、刘处直后他选择了马守应,他打赢了马守应很多次了,他相信这次也是一样。 马守应率领本部数千人在商州以北的山谷中扎营,负责警戒侧翼,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尽,地面突然传来沉闷的马蹄声,如同雷鸣般由远及近。 “敌袭!是骑兵!”哨兵凄厉的呼喊划破了宁静。 马守应匆忙披甲出帐,只见远处尘土飞扬,一支盔甲鲜明的骑兵队伍如同利刃般直插过来,那面“曹”字大旗格外刺眼。 “是曹文诏!快!结阵!长枪手上前!”马守应急得大吼,但是大伙都是刚刚起床,仓促间难以组织有效防御。 游击曹变蛟一马当先,手持长矛,须发皆张,怒吼道:“杀贼!一个不留!”骑兵如虎入羊群,瞬间冲垮了回营仓促组织起来的防线,马蹄践踏,长矛突刺,刀光闪烁,义军士卒成片倒下,血肉横飞。 马守应见势不妙,在亲兵护卫下且战且退打算先脱离战场,曹变蛟直取回营中军,连连挑翻数名回营军官,如入无人之境,这一战,马守应部大败,被斩首百余级,溃散者无数。 “哈哈哈!土鸡瓦狗,不堪一击!”曹文诏勒住战马,看着溃逃的义军,脸上满是轻蔑与杀戮后的快意。他意欲乘胜追击,扩大战果,像是在霍州那样驱赶败兵一举打垮流寇。 然而,当他整顿兵马,准备继续深入时,却发现协同作战的参将张外嘉部行动迟缓,远远落在后面。 曹文诏派亲兵去催促进兵,张外嘉却一脸为难地对来使说:“曹镇勇武,末将佩服,只是……只是我部新近……唉,军心未稳,士卒怯战,贸然进击,恐生变故啊!” 他指的是不久前部下哗变将他捆绑的事,至今心有余悸,生怕逼急了部下再来一次。 曹文诏闻报,气得脸色铁青,骂道:“懦夫!贻误战机,该当何罪!”但他麾下虽精锐,毕竟只有三千多人,若无他人配合,孤军深入山林,风险极大,曹文诏莽但是不蠢,他也知道刘处直今非昔比了,尤其是南下凤阳转战南直隶后缴获多的吓人,看阵势披甲率也不低,自己不可能再像四年前在霍州那样通过赶羊打垮他了。 无奈之下,曹文诏只好停止追击,与畏缩不前的张外嘉部在商州城外占据有利地形,与闻讯赶来支援的流寇形成了对峙之势。 联军大营内,气氛有些凝重,马守应灰头土脸地汇报了遭遇曹文诏突袭的经过,虽然收拢队伍后损失不大,就几百人,但是麾下士卒更害怕曹文诏了,就这样如果让他们对敌根本没办法打。 贺一龙怒道:“曹文诏这厮,欺人太甚!大帅,咱们人多,跟他拼了!” 刘国能相对冷静:“老贺稍安勿躁,曹文诏的骑兵厉害野战我们吃亏,一旁的张外嘉部不足为虑,但曹部精锐,硬拼损失太大,不如依托山势,与其周旋,耗其锐气,想办法灭掉他。” 刘处直得知回营碰到曹文诏一触即溃也觉得有点麻烦,他走到帐外,望向远处官军营地隐约的灯火,沉声道:“曹文诏是块硬骨头,是洪承畴的一把快刀,这次他既然来了,咱们就不能再让他回去了陕西就是这个刽子手的埋骨之地,传令下去,深沟高垒,多设鹿角陷坑,严防骑兵冲击,同时多派哨探,监视官军动向,寻找战机。” 他回头对几位掌盘说:“高闯王他们在西边应该已经得手,洪承畴后方起火,必然会分心,如果我们能干掉曹文诏,官军一定会胆寒的。 于是,在商州附近,一场对峙开始了,曹文诏求战心切,却因张外嘉部的拖累和刘处直的谨慎防守,难以找到决战的机会,只好等着洪承畴的援兵。 第403章 商洛前线打假仗 就在曹文诏于商州同流寇大军对峙之际,洪承畴在潼关的督师行辕内,正对着巨大的陕西舆图凝神沉思,塘报如雪片般飞来,贼寇已经分三路流窜各地了。 高迎祥、李自成西掠陇上,兵锋直指临洮、巩昌,甚至胆大包天地焚毁了肃王陵园;刘处直等部盘踞商洛山地,牵制了曹文诏这支精锐,还有献贼等一波贼寇在汉中方向活动。 “流寇何其猖獗!”洪承畴看着兰州以西、商洛、汉中三处,面色阴沉,流寇此举意在调动官军,使其疲于奔命,若应对失当,必将陷入被动,尤其是肃王陵被毁,肃王一定会报告朝廷,虽说肃王和当今陛下已经隔了十几代人了,但毕竟姓朱。 片刻思考后,洪承畴做出了决断,他对身旁的幕僚和传令兵下达了一系列命令,语速快而清晰。 “贼寇分兵,乃自取败亡之道!我军亦当相应调整,以静制动,扼守要害,并集中精锐,逐次击破!” “着固原总兵左光先、西安副将赵光远、参将靳桂香三部,共五千四百人,严密防守西安附近州县,确保省城以及周边万无一失!此为根本,不容有失!” “着临洮总兵孙显祖率兵一千五百,火速驰援汉中,加固城防,绝不能让川陕门户有失!” “闯贼肆虐陇西,惊扰藩陵,罪不可赦!着宁夏总兵祖大弼率领红石堡参将卜应第、玉泉营游击吴弘器二将共计兵马六千,即刻开赴临洮、巩昌,驱剿高、李二贼,务必确保兰州安全,并寻机歼敌!” “平凉府兵力不足,也需要保证韩王安危,着援剿总兵艾万年率兵一千前往驻守,护卫藩王,弹压地方,防止流寇东窜或北犯!” “其余各部如王永祥等,各守信地,严防死守,不得让流寇流窜蔓延!” 最后,他的目光看向商洛方向:“曹文诏勇则勇矣,然张外嘉怯懦,恐难竟全功。令宣府总兵张全昌率精兵两千五百,驰援商洛,暂时受曹文诏节制。 告诉曹镇,贼酋刘处直等皆聚于此,此乃好机会,望其能与张镇同心协力,寻隙而进,一举荡平商洛之寇!本督要在五月之前,看到曹文诏的捷报!” “得令!”众将轰然应诺,各自领命而去,洪承畴的大军在四月初完成了入陕部署后,开始了新一轮的调动,信使四出,兵马奔驰,整个陕西的战场态势骤然紧张起来。 张全昌率领的两千五百宣府官兵抵达商州,军容整肃,给苦于兵力不足的曹文诏注入了一剂强心针,然而无人知晓这位总兵心中,却另有一番盘算。 中军大帐内,曹文诏为张全昌接风,酒过三巡,曹文诏慷慨激昂:“张总镇来得正是时候!商洛群寇汇集,尤以那克贼部最为狡悍,若能在此将其主力击破,洪督师西顾之忧可解大半!我等当同心协力,共创殊勋!” 张全昌面带笑容,举杯应和:“曹镇威名远播,贼寇闻风丧胆,本将此番前来,正欲附骥尾以建功业,自当唯曹镇马首是瞻。” 他话语诚恳,心下却思绪飞转,去年他因应对入塞的东虏失利,险些被问罪,是刘处直暗中赠予他八十级货真价实的东虏首级和数百蒙古首级,让他得以向朝廷报功,不仅免于处罚,还受了嘉奖一直当着这个宣府总兵。 这份大人情他一直记着,如今战场相逢,他既不能公然违抗军令,也不想再和刘处直刀兵相见,他看的出这大明有些不行了能不能救活还两说,如果能在流寇那边留条后路也是好事。 与此同时,义军大营里的刘处直,得知来援的竟是张全昌,也是心中一动,他召来宋献策,低声吩咐:“来的若是那张全昌,或可有转圜之机,想办法,递个话过去。” 几经周折,通过一个秘密的方式刘处直与张全昌取得了联系,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商洛山中一处废弃的樵夫木屋内,两人秘密会面。 屋内油灯如豆,映着两张久经沙场、神色复杂的脸。 “张总镇,别来无恙。”刘处直率先拱手,语气平静。 张全昌叹了口气,抱拳还礼:“刘盟主,没想到你我在此地重逢,去年大同之恩,张某未曾或忘。” 刘处直摆摆手:“以前旧事不提也罢,如今局势张兄也清楚,曹文诏勇猛,欲置我等于死地而后快。” “洪承畴大军压境,我等压力巨大,若硬拼,双方死伤必重,于张兄而言,即便胜了,也是惨胜,功劳也是他曹文诏的,说不定到时候你这个宣府总兵都归他了,朝廷能给你什么爵位吗?很明显可能性不大,除非你把所有的义军干掉。” 张全昌沉默片刻,道:“刘盟主之意,我明白,然我身负皇命,剿贼职责所在,洪督师将令如山,总不能按兵不动。” 刘处直微微一笑:“自然不能让张兄难做,只需张兄在接战时,稍欠凌厉,追击不及,予我些许喘息之机,便于愿足矣。” “曹文诏若孤军深入,我自有办法应对,届时张兄只需奋力救援,稳住阵脚,既能向曹文诏和洪承畴交代,亦可保全实力。 “此外,若张兄队伍需要发点饷银,我这里或可资助一二,以补官军匮乏。” 张全昌想了一会,刘处直的建议既给了他保存实力的理由,也提供了应对上级的借口,还了人情,确实是个两全之策。 最终,他点了点头:“便依刘兄之计,然戏需做足,不可露了痕迹,曹文诏非易与之辈,洪承畴更是精明过人。” “这个自然。” 数日后,在曹文诏的催促下,官军主动向流寇防线发起进攻,曹文诏亲率本部精锐猛攻刘处直部,曹变蛟依旧冲锋在前,锐不可当。 战场上杀声震天看似激烈异常,然而在关键的侧翼,张全昌部的进攻却显得雷声大雨点小。 他的部队与贺一龙、刘国能部接触后,双方弓箭互射,呐喊冲杀,但真正短兵相接的白刃战却没有发生。 张全昌的部队推进缓慢,仿佛遇到了顽强抵抗,每当贺一龙部佯装败退,张全昌部也适时地停下脚步整队,或是谨慎地侧翼迂回,浪费了大量时间。 曹文诏在中路苦战,虽取得一些进展,但迟迟不见两翼尤其是张全昌部的有效突破,侧翼威胁始终存在,使他无法全力投入。他不断派人催促张全昌:“张总镇!速破贼翼,合围中军!” 张全昌则回报他:“曹镇!贼寇抵抗顽强,我军伤亡不小,正在奋力突破!” 刘处直则根据战况,从容调度,顶住曹文诏主攻的同时,不断用小股部队骚扰、迟滞另一侧的张外嘉部,使得张外嘉更加胆怯,不敢前进。 战至午后,曹文诏见己方士卒疲惫,两翼进展迟缓,恐遭流寇反扑,只得悻悻下令收兵。 此战,官军斩获首级寥寥,自身损失也不大,可谓一场虎头蛇尾、未分胜负的接触战。 当晚,曹文诏闷闷不乐,虽对张全昌的迟缓有所疑虑,但张全昌报上的伤亡数字和贼寇顽强的说辞,也让他抓不到把柄,而张全昌则在自己的营中,摆了一场小型的庆功宴,犒劳部下今日苦战。 几乎在同一时间,深山之中,刘处直也设下私宴,款待一位客人,正是乔装前来的张全昌的心腹家将,酒桌上,不再是两军统帅,更像是旧友重逢。 刘处直举杯:“今日多谢张兄手下留情,些许薄礼,不成敬意。” 手下抬上几箱财物。” 那家将代表张全昌回敬:“刘帅客气,我家将军说,今日之事,权当还了部分旧情,以后和义军交战还是避免不了。” 刘处直大笑:“明白!只要不是曹文诏那般拼命,一切都好说,来,满饮此杯!” 家将饮罢,低声道:“曹镇求战心切,洪督师压力也大,恐不会让我部久留此地无所作为,后续或许还需有几场像样的交锋,才好向上面交代。” 刘处直点头:“这个容易,改日选一处地形,你我真刀真枪演练一番,我让贺一龙弃些破烂营寨、老弱牲口与你,你只管报捷便是!” 第404章 张全昌的心事 商洛山区的这场前哨战之后,战场陷入了一种微妙的平静,曹文诏憋着一肚子火,日日催促张全昌并斥责张外嘉,积极筹划下一次进攻,而刘处直则稳坐钓鱼台,按照既定方略,一步步的让曹文诏更加焦躁。 刘处直的中军大帐内,几位掌盘和各营军官齐聚,今天刘处直亲自做了烤鱼和烤全羊犒劳他们,反正自己粮多在山里面再耗一两月问题都不大,就这个地形,官军最多夺去山下的营寨。 义军囤积在大满山的钱粮辎重和大队人马不会出事,除非曹文诏率重兵进山搜剿,一旦进了山,曹镇麾下那些铁骑就没用了,所以目前这样僵持着对义军也有利。 “大帅,这张全昌倒是信守承诺,可那曹文诏像头疯虎,日日窥探,总这么拖着,也不是长久之计啊。” 贺一龙首先开口,前几日佯败撤退虽说是计策,但终究觉得面上无光。 刘国能对他说道:“老贺稍安勿躁,大帅此举,正是要磨掉曹文诏的耐心,他现在越急,将来犯错的可能性就越大。” 刘处直赞许地看了刘国能一眼,随即对众人道:“国能兄弟说得不错,曹文诏勇悍,但性子急,求功心切。洪承畴催他,我们便陪他打,但每次只让他蹭破点皮,却吃不到肉。” “久而久之他必然焦躁,我们要的不是击退他,是吃掉他,若能将曹文诏斩于此地,官军胆寒,陕西局势必将逆转!” 相信大伙听说过一句话吧,“军中有一曹,西贼闻之心胆摇。”曹文诏就是官军诸将的胆气,自从李卑死后,官军中也就只剩曹文诏在对付我们义军时毫无保留了,干掉他以后说不定咱们就能真正找块地方坐下来。” 帐中众人闻言,精神皆是一振,马守应虽然之前被曹文诏打怕了,但听闻刘处直有此雄心,也不禁握紧了刀柄。 “李狗才,两件事需立刻去办,第一,加派快马,持我令牌,火速召回李茂和孔有德两营兵马,让他们秘密潜回至关中附近山中待命,没有我的信号,不得暴露行踪!” “属下明白!”李狗才躬身领命。 “第二,以我的名义,修书一封给在临洮的高闯王和闯将,详述此处情况,言明曹文诏已被我拖住,若他们能率军东返,与我等合兵一处,便有极大可能围歼此僚,重创陕西官军!请他们速做决断。” 刘处直又看向贺一龙:“老贺,接下来还要委屈你一下,张全昌那边需要功劳向洪承畴交代,过几日,你再败一阵,弃一座空营寨给他,里面多放些破损的刀枪、老弱的骡马,做得逼真些。 同时,派人悄悄给张全昌送些银两,算是补偿他作战辛苦,这些损耗也不用贺兄弟你出,到时候来找陆雄给你补上就好了。” 贺一龙虽然有些不情愿,但也知道大局为重,郑重的答应道:“嗨,为了宰曹文诏这头虎,俺老贺再当几次兔子也无妨!放心吧大帅,保管演得跟真的一样,咱打败仗的经验特别丰富。” 与义军大营中的和谐相比,此时官军的大营则弥漫着焦躁的气氛。 “废物!都是废物!”曹文诏将一份刚刚收到的洪承畴措辞严厉的催战书信拍在案上,怒视着面前的张全昌和张外嘉。“洪督师要五月前见捷报!可如今呢?快半个月了,斩获寥寥!贼寇就在眼前,尔等却逡巡不前,是何道理,陛下那边限期六月平贼,这都已经四个多月了。” 张外嘉吓得缩了缩脖子,不敢吭声。 张全昌是宣府镇守总兵官官位比曹文诏这个援剿总兵要高半截,他并不像张外嘉那样害怕只是拱手道:“曹镇息怒,非是我不肯用力,实是刘处直部贼寇今非昔比,装备精良,据险死守,急切难下。 “前日进攻,我部亦伤亡百余,将士用命,天地可鉴,若贸然强攻恐中贼寇埋伏,折损锐气,反为不美。” 他说的伤亡数字自然是虚报,但表情却十分诚恳。 曹文诏盯着张全昌,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破绽,但张全昌久经官场神色如常,曹文诏虽勇猛莽撞,但不是无谋之人,他冷声道:“张总镇,我观你部与贼接战,声势浩大,却似总差那临门一脚,莫非……有何难言之隐?” 张全昌心中一跳,面上却苦笑一声:“曹镇明鉴,贼寇狡诈,每每以疑兵诱我,本将也是怕重蹈昔日某些同僚轻敌冒进、反遭败绩的覆辙,故而用兵谨慎了些,一切皆是为了大局,为了能最终歼灭此股顽寇啊!”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解释了迟缓的原因,又暗示是为了稳妥,让曹文诏一时语塞。 这时,曹变蛟插话道:“叔父,张总镇所言亦有理,不过,总对峙下去确非办法,不如让侄儿再率精骑,寻贼薄弱处猛冲一次,或许能打开局面!” 曹文诏思考片刻,正要说话,忽然塘马来报:“禀将爷!革里眼部贼寇似有异动,其前沿一营寨人马嘈杂,仿佛在准备撤退!” “哦?”曹文诏霍然起身,“消息可确凿?” “确凿!哨探亲眼所见,寨中还有车辆装载物资!” 张全昌心中暗笑,知道这是刘处直在给他送功劳了,连忙上前一步:“曹镇!此乃良机!贺一龙乃秦之名贼,其部若退,贼军防线必露破绽,本将愿率本部兵马,立即出击,咬住贺一龙,力争有所斩获!” 曹文诏见张全昌这次主动请战,疑虑稍减,点头道:“好!就请张总镇即刻出发!本镇亲率大军为你压阵,若有机会,便全军压上,一举击溃流寇!” “得令!”张全昌抱拳领命,转身出帐时,与曹文诏目光交汇,两人心思各异。 张全昌部立刻向贺一龙放弃的营寨发起了猛烈进攻,箭矢往来,杀声震天,但真正激烈的搏杀很少。 贺一龙部顽强抵抗一阵后,溃败而逃,留下了满地狼藉的营寨,里面果然有不少破损的兵器、旗帜,以及几十匹跑不动的老马。 张全昌率军乘胜追击,又缴获了一些白银,然后顺利占领了营寨。 捷报很快传到曹文诏那里:“张总镇率军奋勇进击,攻克贼寇贺一龙部前沿营寨一座,斩首无算,缴获辎重若干,贼寇望风而逃!” 曹文诏亲临占领的营寨,看着那些破烂装备,虽然觉得这胜利有些不够痛快,但终究是实实在在占领了贼寇营地,取得了胜利将贼寇赶跑了,他拍了拍张全昌的肩膀,语气缓和了不少:“张总镇辛苦了!此战虽小,却也是好的开始,望再接再厉!” 张全昌谦逊道:“全赖曹镇虎威,将士用命。” 心中却想着这刘处直是不是戏子出身,演的真好啊。” 当晚,张全昌又收到了刘处直秘密送来的一笔军费,同时附有一封简短的信,信中说合作的很愉快,希望以后也能如此。 张全昌到现在也知道了刘处直是计划围歼曹文诏的,想到这里他心中也有些不忍,他张家世代效忠大明,自己却不得同流寇同流合污坑害官军将领,虽然他心里一直提醒自己是为了家族以后的发展,但从小接受的忠君爱国的教育让他也有些迷茫,他的祖父叫张臣,历任四镇总兵在塞外亦是威名赫赫,父亲张承荫任辽东总兵死在抚顺抗击东虏的战场上。 自己本来也应该是大明朝的忠臣良将啊,但不知道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呢?他烧掉信件,望着帐外漆黑的商洛群山,心中复杂难言。 第405章 激战金岭川 商洛山区的雨,缠绵而阴冷,如丝如缕,将群山笼罩在一片迷蒙的水汽之中,山道变得泥泞不堪,马蹄踏下,溅起浑浊的泥浆,军士们的衣甲早已湿透,紧贴在身上,带来刺骨的寒意。 然而,在这恶劣的天气里,一支三千五百人的官军队伍正沉默而坚定地向大满山深处金岭川挺进。 曹文诏顶盔贯甲,骑在他那匹神骏的黑马上,雨水顺着铁甲的边缘流淌而下,他的脸色看着十分阴沉。 张全昌前日击溃贺一龙,夺取前沿营寨的胜利,虽然让他疑虑稍减,但并未带来真正的畅快。 流寇主力未损,缩回大满山中让他寝食难安,皇帝半年的限时平贼期限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利剑,他不能再等下去了,即便天降大雨,山路难行,也必须进山,揪出流寇的主力,一举歼灭! “叔父,这鬼天气,山路湿滑,视线不清,是否等雨小些再深入?”游击曹变蛟策马靠近,脸上带着一丝担忧,他虽然和自己叔父一样莽撞不爱动脑子,但是这种战争直觉还是有的。 曹文诏目光扫过前方雨雾缭绕的山岭,冷哼一声:“等?洪督师和陛下会等吗?流寇会等我们准备好吗? 正是这等天气,贼寇才可能松懈!传令下去,加快速度,直扑金岭川贼巢!前锋由你、鼎蛟和侯一位统领,务必小心谨慎,遇敌即击,不可迟疑!白广恩率部随后接应!” “末将得令!”曹变蛟、曹鼎蛟、侯一位等将领齐声应诺,率领精锐前锋继续深入山中。 官军的行动,并未完全出乎刘处直的预料,曹文诏本身就急躁和自己小打小闹快二十天了上面的压力肯定会让他出险招的。 再者连日的小雨虽增加了官军进军的困难,但也可能被曹文诏视为奇袭的机会。因此,他在进入金岭川要道五峪一带,布下了诱饵,看看能不能吸引曹文诏进入。 贺一龙部再次承担了诱敌任务,尽管贺一龙嘴里嘟囔着又让俺老贺当兔子,但执行起来却毫不含糊。 革营的士卒们佯装成警戒松懈的模样,在五峪一处看似重要的隘口营寨中活动,炊烟在细雨中袅袅升起,营地中正在做着午饭。 不过白天官军并没有出动,直到夜晚二更时分,曹文诏才率军出发,此时雨声更大了完全掩盖了马蹄声,夜色和雨雾提供了最好的掩护,天色微明时见到了一座营寨。 “将爷,前方有贼寇营寨,守备似乎不严!”哨探回报。 曹变蛟凝神望去,只见雨幕中隐约有火光闪烁,人影晃动,他年轻气盛,求战心切,加上对曹文诏命令的坚决执行,当即下令:“曹鼎蛟,你率一队人马从左翼包抄!侯一位,右翼策应!我自中路突击!一举拿下此寨,为叔父大军开路!” “杀!”官军前锋发起了迅猛的突击。箭矢破空声、刀剑碰撞声、喊杀声瞬间打破了山雨的寂静。 贺一龙部象征性地抵抗了一下,便惊慌失措地弃寨而逃,沿着预设的山路向金岭川方向败退。 “追!别让流寇跑了!”曹变蛟见敌军溃败,毫不犹豫地率军追击。曹鼎蛟和侯一位也紧随其后。 农民军的叛徒现在的官军都司白广恩得知前锋接战且已击溃敌军,不敢怠慢,也催兵加速前进,试图与前锋汇合,扩大战果。 溃退的革营士卒看似混乱,实则有序,他们利用对地形的熟悉,在泥泞的山路上奔跑如飞,不断将官军引向更深的山谷——金岭川。 曹文诏亲率中军主力,紧随前锋之后,听到前方传来的捷报和追杀声,他精神大振,连日来的郁闷似乎一扫而空:“好!变蛟打得不错!传令全军,压上去!今日定要咬住流寇的主力!” 然而,随着队伍深入金岭川,地形愈发险峻,两侧山岭陡峭,道路狭窄,雨水让山路变得异常湿滑,不时有军士失足滑倒。曹文诏久经战阵,渐渐感到一丝不安,这溃败,似乎太容易了些? “停止追击!变蛟,立刻收拢部队,抢占高地警戒!”曹文诏勒住战马,厉声下令。 但命令尚未完全传达,义军的伏击便开始了。 “轰隆隆!”一阵巨响从两侧山坡传来,并非雷声,而是滚木礌石被推下的声音!紧接着,密如飞蝗的箭矢从雨雾弥漫的山林间射出,目标直指挤在狭窄谷道中的官军! “有埋伏!结阵!快结阵!”曹变蛟反应极快,高声怒吼,举着盾牌格挡箭矢,曹鼎蛟、侯一位等将领也纷纷指挥部下试图组织防御。 但埋伏于此的,并非贺一龙的诱敌部队,而是右营刘体纯部和前营高栎部,马守应、刘国能等掌盘也早已在此等候多时!他们利用地形和天气,向官军发动了突袭。 刹那间,金岭川杀声震天!义军从山坡上俯冲而下,与官军绞杀在一起,泥泞的地面成了残酷的角斗场,鲜血瞬间染红了泥水。 官军猝不及防,阵型大乱,加之地形不利,骑兵根本无法展开冲击,只能下马步战,战斗力大打折扣。 “不要乱!随我杀出去!”曹文诏临危不乱,挥舞着大刀,身先士卒,勇不可当。他身边的家丁也个个悍勇,死死护住主帅,奋力向前冲杀,曹文诏的大刀所向披靡,接连砍翻数名冲上来的义军,试图稳住阵脚。 刘处直此刻并未亲临一线,他坐镇大满山的主寨,通过塘马不断接收战报,当他得知曹文诏果然冒雨进山,并且前锋已中伏被引入金岭川时,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然而,紧接着的战报却让他眉头微皱。 “报!大帅!曹文诏叔侄勇悍异常,虽中埋伏,临阵不乱,正率部死战突围!我军虽占优势但由于雨天火器不能使用,难以将其围歼!” 刘处直站起身,走到帐外,看着连绵的雨丝,沉声道:“曹文诏不愧是曹文诏……传令贺一龙,让他别再退了,立刻回身,堵住金岭川出口!命令高栎,加强攻势,务必缠住曹文诏主力!告诉刘体纯,让右营的骑兵准备好,一旦曹文诏突围方向明确,立刻截击!” 他原本以为在这种天气和地形下,埋伏足以重创甚至击溃曹文诏,没想到对方的战斗力和意志如此顽强。这场伏击,虽然成功给予了官军打击, 但显然未能达成最终目标,最后塘兵回报,官军损失百余人,义军自身损失也差不多,曹部奋力死战,夜晚加上大雨天实在不方便厮杀,最后让曹家叔侄杀出包围圈突围了。 “曹文诏此人对于明廷的忠心,以及剿灭我等的决心,确实远超张全昌之流,甚至比以前的李卑更甚。 他麾下的曹变蛟、曹鼎蛟等子侄辈,亦是人中猛虎都是猛将,此人不除,我等在陕西永无宁日啊!” 刘处直对身边的高栎和郭世征以及刘体纯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凝重。 “看来,必须要等高闯王和闯将的兵马到来,才能布下天罗地网了,告诉前线各部,今日之战,以杀伤官军有生力量为主,不必强行围歼,放他们退去亦可。” 与此同时,在金岭川的血战中,曹文诏终于凭借个人武勇和部下死战,杀开一条血路。曹变蛟、曹鼎蛟等人也各自奋力突围,白广恩的接应部队及时赶到,在一定程度上缓解了被围攻的压力。 午时过后雨势渐小,官军狼狈地退出了金岭川,留下了百余具尸体和满地的狼藉,曹文诏看着浑身泥泞、带伤不少的部下,脸色铁青一言不发,这一仗他虽中了埋伏,但损失并不算多,反而更激发了他的好战性格。 “刘处直……好贼子!”曹文诏抹去脸上的血水和雨水,望着金岭川的方向,眼中燃烧着熊熊怒火,“今日之耻,他日必百倍奉还!待雨停路干,杀光山里所有的贼寇!” 而退去的大满山深处,刘处直也得到了初步的战果统计,义军各营损失了两三百人,但是接下来一段时间官军应该会安分一点了。 “大帅,曹文诏已退,我们下一步怎么办?”高栎问道。 刘处直对他说道:“加固营寨,广布哨探,同时,再派快马,找到高迎祥和李自成,请他们快些返回。” 第406章 高迎祥、李自成退往襄乐镇 金岭川之战三天后,雨歇云散,但是商洛地区还是烂泥遍地严重影响了刘处直派探马联系外界,他现在也不知道高迎祥他们在那个位置,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金岭川中的短暂交锋,虽未竟全功,却让刘处直更加清晰地认识到曹文诏这块硬骨头的难啃。 而就在他筹划下一步行动时,高迎祥和李自成、拓养坤、李万庆等已经兵临西安周围了。 西安,陕西巡抚衙门,这里被洪承畴征用了,原巡抚李乔表现实在太烂了,洪承畴上疏弹劾后,崇祯皇帝便罢免了李乔,新任陕西巡抚甘学阔还在上任的路上。 洪承畴用木棍指着巨大的陕西舆图,最终重重地点在子午谷与商洛之间的要冲之地。 “曹文诏在商洛山区虽有小挫,但已成功将克贼压制在那里,如今高、李二贼倾巢而来,意在乘虚直捣西安,但现在西安周围官军力量雄厚,流寇这就是找死了。”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官军诸将: “贺人龙!” “末将在!”一员虎背熊腰的将领踏前一步,声若洪钟。 “命你率本部兵马同守备贺人焕,即刻进驻夏杏村,扼守子午谷北口,绝不可使流寇一兵一卒由此窜入商洛,与山中流寇汇合!” “得令!有贺某在,管教流寇有来无回!”贺人龙抱拳领命,杀气腾腾。 “刘成功、王永祥!”洪承畴继续点将。 “末将在!”两位将领应声出列。 “你二人各率所部,刘成功携刘成威等将切断北路,王永祥率李政等部策应贺人龙,务必形成犄角之势,将贼寇主力压迫于渭水之南,寻机歼之!” “遵命!” 洪承畴最后看向一封刚到的文书,沉吟片刻:“传令张全昌,商洛山区暂由曹文诏独立支撑,命他火速率精锐驰援西安战场! 一道道军令如同棋手落子,整个关中大地顿时战云密布。官军各部迅速调动,向夏杏村一带集结,营寨连绵,旌旗蔽日,与五十里外漫山遍野的流寇大营遥遥相对。 义军大营,闯营中军帐内。 高迎祥指着一张地图,对李自成、李万庆、拓养坤等掌盘说道:“洪承畴老儿反应不慢,已在前面布下重兵,贺人龙那厮也不好打正面硬碰纵然能胜,我们损失也不会小。” 李自成接口道:“闯王所言极是,洪承畴想将我们堵在渭南决战,我们偏不遂他的愿,渭水虽涨但并非无隙可乘我军新至,士气正盛,不如趁夜寻浅处渡河,绕过官军正面,直插其侧后!” 李万庆和拓养坤都点头同意道:“对!渡过渭水,向西可威胁郿县,甚至凤翔,让洪承畴首尾难顾!” 计议已定,是夜,义军大队人马人衔枚,马裹蹄,利用夜色掩护,在官军侦察的盲区找到一处水势较缓的河段,悄然涉渡,冰冷的河水淹至马腹,士卒们互相搀扶,沉默而迅速地向对岸移动。 次日拂晓,当贺人龙得知流寇主力已夜渡渭水,抵达郿县附近时,不禁勃然大怒:“好贼子,竟如此狡诈!”他立刻飞报洪承畴,同时整军准备追击。 洪承畴闻报,并未慌乱,只是冷声道:“贼寇虽狡,然孤军深入,正合我意。传令各部,咬住贼寇尾巴,驱其入网!”他亲率督标营主力,离开西安尾随流寇向西追击。 四月十五日,洪承畴大军进抵王渠镇,探马流星般来报:“督师,贼军正在终南山北麓一带打粮,队伍散乱!” 洪承畴听完汇报后说道:“机会来了!贺人龙、刘成功、王永祥听令!” “末将在!”三将齐声应道。 “贼寇掠食,阵型必散,你三部即刻齐进,贺人龙为主攻,刘成功掠左翼,王永祥截右翼,向终南山之敌发起总攻!务求一击破敌!” “杀!”官军蓄势已久向着终南山方向汹涌而去。 终南山下,战鼓震天,杀声动地。 贺人龙一马当先,手中长刀挥舞如风,直冲李万庆的营盘。“李贼休走,贺人龙在此!” 李万庆虽然军纪不好,但也是悍勇之辈,见贺人龙来势凶猛,毫不畏惧,竟然亲自挺枪迎上:“贺疯子,休得猖狂!”两马相交刀枪碰撞两人战在一处,周围双方士卒也绞杀在一起,箭矢如雨火器齐发鲜血瞬间染红了土地。 另一边,刘成功部将刘成威率一支精骑,试图冲击李自成的侧翼。“闯营的弟兄们,随我挡住官军!”李自成麾下管营刘宗敏大吼一声,率领闯营骑兵迎头撞上。骑兵对冲,马匹嘶鸣,长矛折断声、骨骼碎裂声不绝于耳,战况异常惨烈。 王永祥部下李政则与拓养坤部接战,拓养坤部多是郧襄南阳一带的山民猎户在山林间跳跃如飞,给官军造成了不小麻烦,李政指挥部下结阵自保,用强弓火器还击,双方你来我往,陷入僵持。 这场大战,从清晨一直持续到天黑,官军依仗装备精良训练有素的军士步步紧逼,义军则凭借人数优势死战不退,方圆数十里的终南山麓,处处皆是战场,大小战斗四十五阵,直杀得尸横遍野,日月无光。 “报——督师!贺协台已击溃李万庆部,正向纵深推进!” “报——刘协台处与贼军刘宗敏部胶着,难分胜负!” “报——王参戎报,拓养坤部据险顽抗,请求增援!” 洪承畴那边不断接收战报眉头微蹙,流寇的韧性超出了他的预计。“传令贺人龙,不可孤军深入,命刘成功、王永祥加紧攻势,务必在日落前击垮当面之敌!” 尽管义军拼死抵抗,但在官军持续的猛烈攻击下,战线开始动摇,李万庆部首先支撑不住,向后退却。 李自成见事不可为,为保全实力下令各部交替掩护,向宁州方向撤退,同时派遣塘兵寻找刘处直他们的消息。 “闯王,官军势大,硬拼不利,不如暂避锋芒,退到宁州去,那边官军应该不多!”李自成策马赶到高迎祥身边建议道。 高迎祥看着溃退下来的队伍,咬牙道:“只好如此!传令,向宁州的襄乐镇撤退!” 大军如同退潮般向西北方向撤退,官军则乘胜追击三十余里,沿途之上,败退的义军与追击的官军不断发生小规模战斗,互有伤亡。 直到地势愈发险峻的大泥峪附近,眼见流寇已退入易守难攻的山区,天色也渐晚,洪承畴才下令停止追击。 贺人龙浑身浴血,提着卷刃的长刀,来到洪承畴马前复命:“督师,末将无能,让高、李二贼走脱了!” 洪承畴望着暮色笼罩的群山,缓缓道:“人龙已尽力了,此战,重创贼锋,斩获不少,可谓大捷。 贼寇虽退入宁州山区,然其锐气已挫,传令各部,收兵回营,犒赏三军,令固原副总兵刘成功、援剿总兵艾万年、游击王锡命本部兵马于明日启程追击闯贼。 大泥峪的一处谷地义军暂时驻扎在此,一番清点下来,此战损失了上千人马,粮草辎重也丢弃不少。 高迎祥不知道在想什么,李自成则沉默地擦拭着刀锋。拓养坤骂骂咧咧,李万庆则包扎着伤口,闷声不语。 “洪承畴用兵果然老辣。”高迎祥打破沉默,“大泥峪这里非久留之地,官军休整后必来继续追击。” 李自成抬起头说道:“闯王,看来仅凭我们一路,难以撼动洪承畴,还需尽快与商洛山中的刘大帅取得联系,到时候再图后计。 闯营塘兵在损失十数人后联系上了刘处直,得知洪承畴率领重兵围剿闯营,他们不敌准备退入宁州后,刘处直心中已经有计较。 “李虎,传令各营收拾行李,我们明日启程,绕过关中直插宁州!” “再派塘兵和闯营塘兵一起回去,请求高迎祥和李自成到了襄乐镇后停留一阵,自己则迅速赶到真宁县湫头镇,曹文诏一定会尾随自己而来,到时候先在湫头镇同曹文诏交战,自己佯败不敌,到时候将曹文诏引至险地全歼曹部!” 第407章 大战襄乐镇 刘处直率领大军(欠中营和左营)离开了商洛山区,经渭南、富平、耀州到达了宁州与关中交界处的山区,他心中盘算已定,以自身为饵,诱杀追兵曹文诏,一举扭转现在不利的态势,侦察营回报,高迎祥、李自成等已退往宁州襄乐镇,这正与他的计划吻合。 然而,战场瞬息万变。就在刘处直距离宁州尚有一百多里时,洪承畴派出的追剿前锋以艾万年为首,辅以刘成功、王锡命、柳国镇四部官军,共计三千五百余官军正在赶往襄乐镇,刘处直因为要绕远路,艾万年等官军走官道速度便要快了许多。 襄乐镇外,义军联营初立,连日败退的疲惫尚未完全消解,李自成刚刚忙完军营里面的事休整下来,与高桂英一起正在拉拉家常。 “自成哥听说这个来追击的艾总兵和你是老乡啊据说小时候还有点过节?”高桂英一边缝补着李自成的帽子一边询问他这件事,李自成和刘处直一样非常喜欢戴着白色毡帽,而且人也比较恋旧,所以这顶帽子缝缝补补很多次了。 “哈哈这都是成年往事了,艾万年同我是一个地方的,只不过他是地主家少爷,我是农民一个,我和他也算是从小就认识了。” “小时候我和兄弟们经常打的艾万年哭着回去找艾举人告状,艾举人也不能为了这点小事杀了我们吧,索性也叫人打我们一顿,就这样他的父亲打我们一次,我们就打艾万年一次,一路这么跌跌撞撞的长大了。” 长大后我刚当驿卒那会,有一次我在艾家大院的墙根底下撒了泡尿,艾举人便发怒了,又让家丁把我揪到院子里打了一顿,然后捆在了他家大门外的石狮子旁边。 然后我就被这么晾了一天,恰好这个时候,艾万年手里拿着张吃了一半的饼,从院里出来了,我实在饿得不行了,就向他讨那张饼,艾万年把饼扔在地上,又踩了一脚说:“我就是喂狗吃,也不给你。” “再后来艾万年考上武举当兵去了,我们就再也没有见过面了,曾经我有想过,如果那天我真的造反了,一定会拿艾老爷一家开刀,不过艾老爷运气不好没等到我造反,崇祯二年就被义弟收拾了。” 李自成接过高桂英缝好的帽子,戴好之后说道:“夜深了休息去吧,明日交战还不知道能打成什么样了,叔父我很放心,但是蝎子块和射塌天他们愿不愿意打这场硬仗还不好说。” “义弟想要在这里围歼曹文诏,我们义军不付出点代价怕是做不到啊。” 第二日清晨薄雾还未散去,艾万年已挥军发动进攻,以一千神木官兵为中军,副总兵刘成功率一千固原兵为左翼,游击王锡命率军一千为右翼,柳国镇的五百兵马则压阵并负责迂回侧击,官军阵型严整,刀枪映着微光,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虽然现在的艾万年和李自成没有了杀父之仇,不过李自成从小欺负他的事他也没忘记,依旧打算狠狠的教训一下李自成。 “轰!轰!轰!” 官军阵中的数十门轻型佛朗机炮和虎蹲炮率先怒吼,实心弹丸划破空气,砸入义军仓促组建的营垒,木栅碎裂,土石飞溅,顿时引起一片混乱。 火铳手紧随其后,排成三列,轮番施放,硝烟弥漫,铅子如雨点般泼向营门守军。 “顶住!快列阵!”高迎祥跨上战马,声嘶力竭地呼喊,李自成反应极快,早已命刘宗敏、刘芳亮两人组织骑兵准备反冲击李过和袁宗第率领步卒列阵,李万庆和拓养坤也各自指挥部下依托镇外矮墙、沟壑进行抵抗。 但猝不及防之下,义军前沿部队损失惨重,特别是李万庆部,因其军纪相对涣散,在首轮炮火和铳弹打击下,阵型动摇,士卒惊慌四窜。 “骑兵,随我冲!”艾万年见义军阵脚已乱,亲率数百家丁,如同一柄烧红的铁锥,直插李万庆部与拓养坤部结合处。战马奔腾,大地震颤,骑兵们手持三眼铳,近距离开火后,便挥舞马刀铁鞭猛砍猛杀,瞬间将义军防线撕开一个缺口。 “李万庆要撑不住了!”拓养坤见状,急令部下山民猎户用强弓硬弩阻击官军骑兵,试图稳住阵线。李自成也派出一队骑兵由李双喜率领,前去增援,与艾万年的骑兵绞杀在一起,马刀碰撞,人喊马嘶,场面极其惨烈。 然而,左翼刘成功部趁势猛攻,压迫拓养坤的队伍,右翼王锡命部也击穿了李万庆部的一处营垒,柳国镇的部队则从侧翼包抄上来,箭矢如飞蝗般落入义军后方。 眼见全军有被合围的危险,高迎祥和李自成只得选择撤退,往刘处直给他们说的方向跑。 义军且战且退,丢弃了不少辎重,此役,联军猝不及防,损失两千多人,士气受挫,官军初战告捷,艾万年非常高兴,自己也总算报了这么一个小仇,待此次全歼克贼杀掉他,便能告慰艾家死去的数十位亲人。 击溃义军后,艾万年并未急于穷追,而是占据了襄乐镇附近的巴家寨,将其作为前进补给点,稍作休整,准备继续追击。 艾万年于巴家寨同诸将议事。“贼寇新败,惶惶如丧家之犬,我军当乘胜追击,不使其与其它流寇汇合。”他指着地图上的湫头镇,“高、李等流寇已经在往这里跑了,我等明日即发兵,务求在此将其击溃!” 刘成功略显犹豫:“艾镇,贼寇虽败,犹有余众,且李自成、拓养坤皆剽悍能打,再追下去恐有埋伏。” 艾万年不以为然:“洪督师令我等疾追,岂能因疑惧而贻误战机?我军新胜,士气正旺,正当一鼓作气!”王锡命和柳国镇同样也不想打了,但是洪承畴任命了艾万年做指挥官,他本身也是援剿总兵官位比他们大,面子还是要给的。 而另一边前营在高栎的率领下已经率先抵达了真宁县看看能不能碰到李自成他们,刘处直带着其余人马还在后面等待中营和左营归建。 高栎在真宁附近等到了太阳落山,终于发现了大股人马过来,待手下侦骑探查后得知是高闯王他们,立刻向他们打旗号,然后带着亲兵迎了上去。 “高闯王、闯将以及各位兄弟安好,我是刘大帅麾下前营高栎,请问你们这是怎么了。” 高迎祥把今天白天战败的事给高栎说了一遍并且说了艾万年现在夺取了巴家寨正在休整并且白天他部下伤亡也不小,高栎思考一阵后说道:“那请各位先去休整一下,后方的官军离此还远,至于艾万年,我给大帅说说看看怎么处理他。” 待高迎祥走后,高栎命人回去通报刘处直官军的情况,得知艾万年就在几十里外的巴家寨,出于对后路安全的保护,以及自己同艾万年那绵延六年的仇恨,刘处直也决定了这次做个了结,艾万年此人打其余义军各种划水,但唯独碰到自己那是死命的打。 “李虎传令下去,连夜赶往巴家寨,围住艾万年和他麾下那三千多人马,先干掉这批官军,然后我们再对付曹文诏。” 第408章 围攻巴家寨(1) 星夜兼程五十余里,刘处直率领队伍赶到了离巴家寨二十里的一个小村子停下,没过多久中营和左营也赶来同刘处直会师,两万多人马旌旗招展人马喧嚣,会合之后继续往巴家寨前行。 离寨五里,刘处直勒住战马,让传令兵发令,各营停止行军,不多时庞大的队伍便停了下来了。 “大帅,前面就是巴家寨了。”李狗才策马来到刘处直身边,压低声音说道,“艾万年那边估计有两三千人占据了此寨里面还囤积了不少辎重,看样子他们是打算以此为据点,继续追击高闯王他们。” 刘处直微微点头,站在高处用千里镜看着远处的寨子,巴家寨的围墙确实不高,多是土石混合,部分地段甚至只是用粗大的木栅加固,之前为了快速行军,没有携带攻城器械。 而宁州这边也不像商洛山区有许多木材可以砍伐,这里已经被砍伐的差不多了到处都是光秃秃的找了半天也就找到两颗比较粗的树干准备做成撞门槌,除此之外能用的攻城器械只有几部云梯和普通梯子,所以这个围墙也不是那么好打。 “李虎。” “属下在!”李虎应声上前。 “传令各营营官和千总,立刻到我这里议事,同时,多派侦骑,将巴家寨四周情况,特别是水源、通路、有无暗哨,给我摸清楚!” “是!” 不一会儿,中营营官李茂、左营营官刘体纯、后营营官史大成以及右营营官孔有德陆续赶到,众人围在刘处直身边,借着微弱的星光,看向那张铺在木桌上的绢帛地图。 “诸位,”刘处直开门见山,手指指向地图上巴家寨的位置,“艾万年,我们的老熟人,现在就在这里面,他们作为洪承畴的先锋,小胜了高闯王和闯将他们,如果不解决掉这批官军,打垮曹文诏就是天方夜谭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军官们的脸庞:“我们的目标,至少也得吃掉官军一部,将他们赶跑。” 刘处直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向孔有德:“老孔,右营的炮队,还有多少火药?佛朗机、小红夷炮能用的有多少?” 孔有德摸了摸下巴,盘算道:“回大帅,火药还算充足,回陕时路过卢氏县,李中举从熊耳山里送出来了八千多斤都没怎么用,能用的火炮有千斤红夷炮五门,佛郎机和虎蹲炮有二十多门,就是炮弹……实心铁弹不多,但碎石、铁砂管够!” “好!”刘处直点头,“天亮之后,右营的炮队,首先给我轰!不要吝啬弹药,集中轰击寨门和那几个看起来像是箭楼、望楼的地方。先把他们的气势打下去,把他们打懵!” “明白!保管轰得他们找不着北!”孔有德咧嘴一笑。 “高栎。” “属下在!” “前营负责主攻寨门方向,待炮火一停,立刻给我压上去!声势要大,做出不惜一切代价也要从正面突破的架势!” “是!属下遵命!” “李茂。” “属下在!” “中营负责寨子东侧,那里地势稍平,围墙也有一段是木栅,炮击开始后,你派人悄悄靠近,多准备火箭、火油,一旦时机成熟,就给我放火烧!烧开缺口,或者吸引守军注意力!” “遵命!” “史大成。” “末 “属下在!” “你指挥后营的弓箭手和鸟铳手分散在寨子四周,特别是李茂和高栎进攻的方向,进行火力掩护。压制墙头的官军。” “遵命!” “郭世征、马世耀。” “属下在!” “骑兵营,分成数队,在外围游弋,一是防止寨内官军部队突围求援;二是警惕可能从关中方向来的官军援兵,一旦发现敌情,立刻示警,并伺机拦截!” “明白!” 分派已定,刘处直深吸一口气,沉声道:“各部立刻回去准备!打造梯子,准备沙袋、木板用于填平壕沟或抵御箭矢,检查兵器甲胄。拂晓时分,埋锅造饭,让弟兄们吃饱!辰时初刻,准时发动攻击!” “得令!”军官们应诺,纷纷转身离去,调动本部人马。 义军庞大的营地开始高效地运转起来,叮叮当当的敲打声是工匠在赶制梯子盾牌和攻城槌,搬运物资的号子声此起彼伏;骑兵来回奔驰,传递命令和侦察敌情;步卒们则默默检查着自己的武器,擦拭刀锋,整理箭囊,空气中弥漫着大战前特有的紧张与肃杀。 寨墙之上,艾万年同样一夜未眠,他早已发现了外面流寇的动向,那密密麻麻的火把和隐约传来的喧嚣,无不预示着大战将至。 “总镇,看这架势,来的贼寇数量极多,恐怕是克贼的主力从商洛那边赶来了,”副总兵刘成功面色凝重地说道。 艾万年扶着垛口,手指因用力而微微发白,他冷哼一声:“刘处直……他终于露面了!也好,新仇旧恨,今日一并了结!” 他转身对聚集在身边的大小将领下令:“都给我打起精神!贼寇虽众,不过是乌合之众!我们据寨而守,以逸待劳,有何惧之!” “刘成功,你部守正面寨门,务必顶住贼寇主攻!” “王锡命,你部守东侧,特别是那段木栅墙,多备滚木礌石,防火!” “柳国镇,你带本部人马作为预备队,随时支援各处!” “把所有火铳、弓箭都给我集中到墙上来!告诉弟兄们,洪督师大军不日即到,守住巴家寨,人人有赏!畏战后退者,格杀勿论!” 官军们也迅速行动起来,将寨内能找到的门板、麻袋甚至粮食口袋都搬上墙头,加固防御。 火铳手和弓箭手各自寻找射击位置,滚木、礌石、热油也准备就绪,巴家寨内外,两支队伍都在紧锣密鼓地准备着。 早晨的太阳驱散了最后的黑暗,义军营中炊烟袅袅,士卒们沉默地喝着羊肉汤吃着烙饼,刘处直骑在马上,在亲兵的簇拥下,最后巡视了一遍前沿阵地。 他勒住马,对着望向他的人,朗声说道:“弟兄们!从入陕开始官军就一直撵着我们打,里面的官将艾万年,更是屡屡与我们为敌!今天,我们要打破巴家寨,活捉艾万年!” “打破巴家寨!活捉艾万年!” “杀狗官兵!” 大伙们的士气被点燃,呼喊声震天动地。 刘处直拨转马头,回到中军位置,猛地拔出腰间长剑,指向巴家寨,声如洪钟: “炮队——开火!” 刹那间,孔有德麾下的千总全节指挥炮手们点燃了引线。 “轰!轰!轰!轰——!” 二十几门火炮次第开火,喷吐出炽热的火舌和浓烟,沉重的弹丸划破清晨的空气,带着死亡的尖啸,狠狠地砸向巴家寨的围墙和寨门! 攻城战,正式拉开了帷幕! 第409章 围攻巴家寨(2) “轰!轰!轰——!” 震耳欲聋的炮声打破了清晨的宁静,如同重锤般打在巴家寨的土石木墙上,右营的炮队经过一年多的积累和战场缴获已经有了可观的数量。 佛朗机炮射速较快,连续轰击寨门和疑似箭楼的位置;虎蹲炮则抛射着霰弹般的碎石铁砂,如同冰雹般砸落在墙头,压制守军露头,而小红夷炮则对着垛台处开炮,试图扫清垛台,等下爬城时就要简单多了。 第一轮齐射,寨门处的木制结构就被实心弹丸砸得木屑纷飞,出现了明显的裂痕。墙垛也被削去一角,几个躲闪不及的官军惨叫着跌落。 “稳住!都给我稳住!躲好!等炮停了再上去!”艾万年猫着腰,在亲兵举着的厚盾保护下,沿着墙根疾走,声嘶力竭地稳定军心。 艾万年从崇祯元年开始剿贼,到现在也八年多了,流寇从穿着布衣拿着木枪木棍当武器,变成现在火器铠甲齐全的队伍,他也算一步步的看着流寇的进步,在襄乐镇,击败闯贼两千余人,官军也损失六七百,这在崇祯元年根本不可想象。 官军军士们紧紧贴着墙根或躲在垛口后面,感受着脚下传来的震动和头顶呼啸而过的死亡风暴,脸色发白,他们同样是久经战阵的营兵,但如此密集的炮火,依然带来了巨大的心理压力。 炮击持续了约一刻钟,寨门已然摇摇欲坠,墙头多处受损。 炮声渐歇,硝烟尚未散尽。 “前营!进攻!”高栎看准时机,长剑前指。 “杀——!” 早已蓄势待发的前营锐卒,如同决堤的洪水,发出震天的呐喊,向着寨门方向发起了冲锋,他们以刀牌手在前,举着蒙有生牛皮的大盾,抵挡可能袭来的箭矢,长枪手紧随其后,再后面是手持顺刀、斧头的跳荡队,准备近身搏杀。 队伍虽在冲锋,却保持着相对严整的队形,不像在南直隶攻城时搞了一大堆流民乱哄哄的一拥而上。 而史大成也指挥着弓箭手掩护这些进攻的士卒。 随着军官的命令,上千张强弓同时扬起,密集的箭矢划破天空,带着凄厉的啸音,如同飞蝗般落入巴家寨墙头和后侧,这波箭雨不是为了精确杀伤,而是为了持续压制,让守军无法从容组织反击。 “起来!快起来!贼寇上来了!”官军基层军官们踢打着蜷缩的士兵,督促他们起身迎战。 墙头上,官军火铳手和弓箭手慌忙探身,试图向冲锋的义军射击。 “砰!砰!砰!”铳声响起。 “咻!咻!咻!”箭矢也从墙头射下。 但义军的箭雨压制起到了效果,官军的反击显得稀疏而慌乱,不少官军刚露头,就被呼啸而来的箭矢射中,惨叫着倒地,前营的刀牌手则有效地格挡开了大部分射来的箭矢,冲锋的势头并未明显受阻。 “滚木!礌石!给我砸!”刘成威挥舞着战刀,厉声怒吼。 官军士兵合力抬起沉重的滚木礌石,从墙头推下,沉重的木头和石块沿着墙面翻滚砸落,冲在前面的几个义军盾牌手连人带盾被砸翻在地,筋断骨折。 “云梯!上云梯!”高栎在后方看得真切,立刻下令。 几架临时赶制的简易云梯被迅速推上前,冒着箭石,重重地搭上了寨墙,义军跳荡兵口衔利刃,一手持小圆盾,如同猿猴般开始向上攀爬。 “快!拦住他们!长枪!叉竿!”墙头上,官军长枪兵奋力向外捅刺,试图将云梯推开,或者将攀爬的义军戳下去。更有官军使用专用的叉竿,顶住云梯上部,奋力向外推。 一时间,寨墙上下,杀声震天,不断有义军士兵被长枪刺中、被石块砸中,惨叫着从半空跌落;也不断有官军被从墙下射来的冷箭命中,或是在推拒云梯时被义军从盾牌缝隙中刺出的短矛捅翻。 战斗从一开始就进入了白热化,双方都展现出了正规战兵应有的素质和顽强,攻防转换激烈,每一寸墙头的争夺都伴随着鲜血和生命。 在东侧,李茂指挥的中营也开始施加压力。 “火箭手,上前!” 数十名手持火箭的士兵出列,点燃引信,对着那段木栅墙和其后的营房进行抛射。带着火焰的箭矢嗖嗖地钉在木头和茅草上,很快引燃了几处火头。 “救火!快救火!”东侧守将王锡命急忙分派士兵取水灭火,一时间有些忙乱。 李茂见状,立刻下令步卒扛着砍伐的树干制成简易撞槌,冲击那段木栅墙。“咚!咚!咚!”沉重的撞击声让木栅剧烈摇晃。 艾万年如同救火队员,哪里危急就出现在哪里。他亲自带着家丁赶到东侧,督战反击。 “不要乱!长枪手顶住缺口!火铳手,瞄准了打!”艾万年声嘶力竭,甚至亲手砍翻了一个因恐惧而后退的军士,在他的弹压下,东侧的防线暂时稳定下来,撞槌被墙后丢出来的火油瓶烧毁,营寨里面的火也被陆续扑灭。 战斗陷入了残酷的拉锯战,义军凭借兵力优势和前期炮火造成的破坏,不断发起猛攻,给守军造成持续的压力和伤亡。而官军则依靠寨墙工事和相对精良的装备,以及艾万年决死一战的意志,顽强地抵挡着一波又一波的进攻。 从辰时到下午,克营发动了不下五次大规模的进攻,小规模的突击更是不计其数,寨墙下已然尸积如山,鲜血染红了土地,双方士卒的伤亡都在急剧增加。 刘处直在望楼上,面无表情地观察着战局,他看到官军抵抗异常顽强,尤其是艾万年的帅旗所到之处,官军士气明显提升。 “大帅,弟兄们伤亡不小,特别是高栎的前营损失了四五百人了,是不是先缓一缓?”李虎在一旁低声建议。 刘处直摇了摇头说道:“艾万年这是在赌,赌我们承受不起伤亡,赌洪承畴很快会来救他。” “传令下去,各营轮番进攻,不许停歇!耗,也要把他们耗死!告诉全节,火炮装填霰弹,抵近射击,专门轰击墙头人员密集处!” “再告诉李茂,东侧不要停,继续施加压力,寻找薄弱点。” 第二天义军的攻势虽然因疲惫和伤亡稍减,却依旧如同潮水,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孔有德甚至亲自督阵,将几门佛郎机炮前移,在盾牌掩护下,对着墙头露出身形的官军进行了一次凶狠的霰弹齐射,顿时将一段墙头清空! 惨烈的攻防一直持续到夕阳西下,巴家寨的围墙已是千疮百孔,寨门更是岌岌可危,全靠后方用石块木料顶着。 官军伤亡惨重,箭矢、火药即将告罄,能战之兵也越来越少,连预备队柳国镇部都填了上去。义军同样付出了很大的代价,尸横遍野,士气在久攻不下后也开始出现些许低落。 艾万年满脸烟尘血污,拄着刀站在残破的寨墙上,望着外面依旧望不到边的义军营盘和如血的残阳,心中一片冰凉,自己或许能撑过今天,但明天呢?刘处直显然是不惜代价,也要将他这颗钉子彻底拔除。 “刘处直你赢了”他喃喃自语,握刀的手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既有脱力,也有无尽的恨意与一丝绝望。 夜幕降临后,双方都停止了进攻,艾万年则进入自己帐内写了一封信,希望能送到皇帝那里,他知道自己这次可能跑不掉了刘处直的目标是他,所以不想再连累其它官军将领同他一起死了。 “陛下臣艾万年仗剑从军历经八载,收复府谷,解孤山之围,援救过清水、黄甫、木瓜等十一座营堡,转战于崇山峻岭之中,在河曲打过埋伏,先后取得了马镇、虎头岩、石台山、西川之战的胜利。” “在山西先后战于平阳、汾州、太原,收复了临县及虎亭驿,大大小小几十场战斗下来,精力都耗尽了,和我一起共事的李卑,已经溘然长逝了。” “我病势奄奄,仍然在陕西力战,去年又招抚、剿灭了王刚、豹五、领兵王、通天柱等,解散了一万三千多贼兵,陛下开恩批准我在家养病,而督师洪承畴的征召檄文又来了,我不敢不扶病上路,但考虑消除贼寇的办法不外乎剿灭或招安,现在剿灭和招安两种办法都不得当,我不得不斗胆直言。” “剿灭贼寇不怕他人多,怕他流窜,重峦叠嶂都是贼兵的聚集点,官兵还没到他就先跑掉了,所以不好消灭他,原因在于官兵人手少。” “官员们并不是不知道官兵人少,只是因为粮草不足,所以做那种得过且过的打算,天长日久,延续到现在,即使多凑饷,多派兵力,也已经无法挽救了。” “我认为应该合计贼兵到底有多少,应该用多少官兵,多少粮饷,估计够用时,再审察地利,或者正面进攻,或者奇兵袭击,或者打埋伏,或者走小路,或者打击贼兵首尾,或者冲击贼兵左右,这样我不相信还会有不能消灭的流寇。” “其次就是推行坚壁清野的办法,把贼兵困于死地,然后才能谈论招安,群贼拖家带口,没有城栅,没有辎重,晚上在湖广早上就到了陕西,在中原地带辗转觅食,以剽掠为生。” “假如让附近乡村的居民迁入城中,城中准备精兵火器等着他,贼兵衣食不足,容易用完,生路一断绝,就会如同飞鸟一样惊逃,如老鼠一样亡命了。” “然后朝廷派遣精锐官军,占据要害打击他们,或者陛下体察爱惜生灵的善心,杀掉贼首,宽恕那些胁从的百姓,这样无害于爱人之德,无损于朝廷尊严就消除了贼寇,这才是剿灭、招安的好办法呀。” “崇祯八年四月写于宁州巴家寨,愿吾皇万岁万万岁,愿我大明万年昌盛,臣艾万年泣血上疏。” 第410章 艾万年战死(1) 艾万年将那封未尽忠忱写就的奏疏仔细封好,唤来一名跟随他多年的心腹家丁,那家丁身上的甲胄都坏了,同样也满脸血污,但是眼神依旧坚定,他是艾家家丁,享受了艾家的供养,现在正当自己报效了。 “此信,务必送至洪督师处,若能……若能上达天听,便是我为国尽的最后一份力。” 艾万年的嗓子在这两天作战时声音沙哑,将信郑重放入家丁怀中,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活着出去。” 家丁重重叩首,眼眶含泪,再无多言,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送走信使,艾万年深吸了一口带着硝烟和血腥气的冰冷空气,沉声道:“召集柳参戎、王游戎、刘协台。” 片刻后,柳国镇、王锡命、刘成功三人来到艾万年的临时军帐,烛火摇曳,映照着四人疲惫而沉重的面孔。艾万年目光扫过三人,开门见山: “诸位,情势已明,克贼此番倾力来攻,目标在我,数年剿贼,我与他在陕北、山西多次交手,积怨已深。” 此人出身卫所,当年初举反旗时,为筹粮饷冬装,在崇祯二年冬天便拿我艾家开刀……我父率家丁护院抵抗,力战而亡,庄园被焚,此乃杀父之仇,不共戴天!本镇身体也不好了常年征战耗尽了我的心力,这次我不打算走了,克贼与我只能活一个。” 帐内一片死寂,柳国镇等人这才明白,为何刘处直此次如此不惜代价围攻,原来还有这么一层仇怨在。 艾万年继续道:“明日,贼寇攻势只会更猛,巴家寨绝难守住,然坐以待毙,非我辈所为!我意已决,明日拂晓,我将亲率本部兵马,携所有堪用火器,出寨与贼野战!” “依托寨前壕沟、残垒,与贼寇对射,挫其锐气!若能寻机击溃其一部,或可扭转战局,至少,也能最大程度杀伤贼寇,为后续战事减轻压力。刘处直既冲我来,我便给他这个机会!” 他看向王锡命和刘成功:“届时,我部与柳参戎部在前方鏖战,必然吸引贼军主力,寨墙压力必减,王协台、刘游戎,你二人可集结还能行动的弟兄,尤其是火铳手和弓箭手,在墙头为我部提供火力掩护,并伺机而动。” “若战事不利,或见贼军阵脚松动,你二人可审时度势,或出寨夹击,或……趁机从西侧突围,克贼的目标是我,你们或可趁乱走脱,不必同我一起死在这里。” 王锡命与刘成功对视一眼,艾万年的计划并非单纯送死,而是有战术目的主动出击,同时也给了他们生路,想到刘处直与艾万年的私仇,他们留下必死无疑,王锡命抱拳道:“总镇放心,末将定当在城头全力掩护!” 刘成功也道:“末将遵命,必不负军门所托!” 艾万年看向柳国镇:“柳兄弟,前路凶险,仇寇目标明确,你可愿随我一同出战?” 柳国镇慨然道:“总镇!杀父之仇,不共戴天!我柳国镇岂是贪生怕死、弃友于险境之辈?能与总镇并肩杀贼,为老伯父报仇雪恨,死得其所!我部愿随总镇一同出战!” “好!”艾万年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与复仇的火焰,“立刻整顿兵马,检查火器弹药,拂晓出击!让克贼看看,我大明官军骨气!” …… 翌日,拂晓。天色微明,层云低压。 义军营中正在准备新一轮攻城,突然,巴家寨那残破不堪的寨门在一阵令人牙酸的吱嘎声中,被从内部彻底推开!吊桥放下,一支阵容相对严整的军队迅速涌出。 艾万年顶盔贯甲,立于阵前,目光死死盯住义军大营方向,仿佛要穿透营帐,看到那个杀父仇人。 他身后,是本部仅存的六百余名官军以及柳国镇麾下的四百余人,这一千人马,是官军精锐有自家家丁二百和柳国镇家丁一百,剩余的营兵也都是受了他不少恩惠的,艾万年从当军官到现在从来没有克扣过军饷,有时朝廷拖欠饷银自己还补上一部分,所以这些营兵也愿意同他一起死战。 艾万年虽然面带疲惫,但眼神中燃烧着决死的战意,军阵中推出了十余门大小火炮,以及大量火铳手,他们迅速在寨门外利用残破矮墙和壕沟布阵,火炮架设,火铳手列成三排轮射阵型。 “艾万年出来了!他想凭火器跟我们野战!”望楼上的哨兵立刻预警。 刘处直闻报,快步走上望楼,仔细观察后嘴角却勾起一丝笑意:“艾万年……你终于出来了!也好,省得我费力攻打。” 传令高栎让前营稳住阵脚,火器对射,压住他们!中营、右营想办法包抄官军,孔有德,左营炮队前移,给我轰!今天一定要解决这场战事。” 命令迅速下达,前营经验丰富的老本兵立刻列成防御阵型,火铳手、弓箭手迅速前出,义军的火器同样不少,数量甚至更占优势。 “开火!”艾万年看准时机,怒吼着下达了命令,声音中带着积郁六年的恨意。 “砰!砰!砰——!” 官军阵中,第一排火铳手率先开火,白烟弥漫,弹丸呼啸,弗朗机炮也发出怒吼,小型弹丸散射而出。 惨叫声在义军前阵响起。 高栎大喊道:“还击!今日解决战事,晚上大帅在寨中为大家摆酒设宴。” 义军火铳手也开始射击,弓箭手抛射箭矢,刹那间,战场中央硝烟四起,弹矢横飞,双方你来我往,展开了激烈的火器对射,铅子打在土墙、盾牌上噗噗作响,不断有双方士卒中弹倒下。 官军占据预设阵地,火力集中,初期凭借一股锐气略占上风,但义军毕竟人多,火力持续不断,而且左营的炮队已经布置好了。 “瞄准艾万年的将旗!给老子轰!”孔有德大声命令,几门较为沉重的火炮在楯车掩护下进入射程。 “轰!轰!”义军的炮弹开始落在官军阵地上,实心弹丸砸落带来的震动和溅射的碎石,对官军造成了威胁和杀伤,一门官军的灭虏炮被直接命中,炮身炸裂,周围的炮手非死即伤。 “稳住!火铳手轮流射击!火炮瞄准贼军的楯车和火炮,打掉他们!”艾万年沉着指挥,眼神死死盯着义军后方那杆“刘”字大旗,仇恨支撑着他的意志。 柳国镇则指挥长枪兵和刀盾手,严密保护火铳手和炮队两翼。 战斗陷入了残酷的火器消耗战,硝烟几乎遮蔽了天空,双方士兵在烟幕中机械地装填、瞄准、射击,不断有人倒下,官军凭借阵地和初期火力优势,给义军造成了不小的伤亡,但自身也在持续减员,火炮更是被孔有德亲自指挥的左营炮队重点照顾,接连受损。 艾万年知道,这样对射下去,己方弹药很快会耗尽,他观察着战场,发现由于流寇注意力被自己吸引,西侧的包围圈似乎有所松动。 就在此时,左营的数门火炮进行了一轮齐射,重点轰击官军阵地中央,目标直指艾万年的将旗所在。 “将爷小心!”一名家丁猛地将艾万年扑倒。 “轰!”一枚炮弹落在附近,激起的土石砸在艾万年的盔甲上哐哐作响,那名家丁却被飞溅的弹片击中头部,当场阵亡。 艾万年推开家丁的尸体,双目赤红,仇恨与悲痛交织,他知道,最后的时刻快到了。 与此同时,在巴家寨墙头,王锡命和刘成功看到了下方惨烈的战况,也注意到了西侧义军防线的松动。 “王游戎,艾总镇他们快顶不住了,西边贼军似乎被调开了一些,我们……”刘成功低声道。 王锡命脸色变幻,最终一咬牙:“艾总镇为我们创造了机会,刘处直与他有私仇,我们留下必死无疑!走!” 寨门再次打开,王锡命、刘成功率领着约一千三百官军,涌出寨子,向着西面奋力冲去。 “大帅!西边!官军从西边突围了!”望楼上的哨兵立刻高声预警。 刘处直冷哼一声,目光却依旧死死盯着艾万年的方向:“想跑?没那么容易!传令马世耀、郭世征,率领骑兵,截击西逃官军!告诉高栎、孔有德、李茂、刘体纯,加强攻势,迅速解决艾万年这仗拖的太久了!” 第411章 艾万年战死(2) 马世耀和郭世征得令,立刻率领骑兵直插西逃官军的侧翼,西逃的官军本就混乱,面对骑兵冲击,几乎一触即溃,王锡命和刘成功虽奋力抵抗,但很快双双身负重伤,仅余五百多残兵护着他们狼狈逃窜而去。 巴家寨正门方向的战斗也进入了尾声,官军火器弹药即将告罄,面对前营的步步紧逼、中营和右营的两翼包抄以及左营火炮的持续轰击,同时史大成指挥后营也开始加入战场,艾万年和柳国镇的阵地不断被压缩。 “弹药告罄!” “火铳过热无法射击了!” 艾万年看着身边仅存的、大多带伤的几百名军士,知道最后时刻到了,他举起卷刃的长刀,怒吼道:“弟兄们!火器已尽,随我杀贼!报效皇恩,就在今日!” “杀——!”残余的官军爆发出最后的勇气,跟着艾万年和柳国镇,向义军发起了决死的反冲锋! 没有火器和弓箭掩护的冲锋是惨烈的,他们瞬间陷入了流寇的长枪丛林和箭雨之中,柳国镇身先士卒,连杀数名流寇,最终被数支长枪同时刺穿,比艾万年先阵亡了。 艾万年挥舞长刀,左冲右突,状若疯虎,仿佛要将六年的仇恨尽数倾泻,没多久便身披数创,血染征袍,他身边的家丁和部下一个个倒下,最终,他和剩余不足百人的官兵被层层围困在一个小土坡。 战斗变成了围猎,义军士卒层层叠叠地围上来。 艾万年拄着刀,剧烈地喘息着,他环顾四周,身边只剩下寥寥数十名伤痕累累的军士。 就在这时,义军的包围圈分开一条通道,刘处直在李虎和亲兵的保护下,缓步走了过来,他看向了艾万年,同时也很佩服他,很少有官军将领能打到这种地步,这次全歼近三千官兵,自己伤亡估计也不会低于这个数。 如果不是崇祯二年那件偶然的事,刘处直会试图劝降艾万年,虽然他家里是为恶一方的大地主,但随着义军逐渐正规化,自己也不可能完全不吸收官军上层力量,可惜自己和艾万年这仇是没办法化解了,还是得按照旧例处置,也是给牺牲弟兄们一个交代。 刘处直过来后,战场上瞬间安静下来。 艾万年抬起浑浊的眼睛,死死盯住刘处直,嘴角扯出一丝混合着仇恨与嘲弄的惨笑:“刘……处……直……逆贼!杀父之仇不共戴天……今日我虽然败了,但我也杀了你两三千人,你的老秦寇也就一万人吧,这一次少说死了七八百,不知道你还能打几次这种仗,等曹镇来了,我看你如何应对他! 刘处直冷冷地看着他,声音不带一丝温度:“艾万年,你艾家盘剥乡里,为富不仁,我听李自成说双泉里好些百姓皆因欠租被你家奴活活打死!我拿你艾家开刀,是替天行道!我原本只打算取粮和冬衣,你父顽抗死于义军之手,亦是咎由自取!这六年来,你追剿义军,手上沾了多少义军鲜血?今日之局,是你我恩怨,亦是天道轮回!” 艾万年咳出一口血,嘶声道:“哼……成王败寇……何必说得……如此冠冕堂皇!我艾家……世代忠良……岂是你这反贼……所能诋毁!这大明天下……纵有千般不是……也容不得尔等……犯上作乱!” 他看向身边仅存的部下,用尽最后的力气喊道:“放下兵器吧……活下去……不必……陪我这将死之人……殉葬……” 幸存的官军军士们面面相觑,最终,在艾万年复杂的目光下,他们缓缓放下了手中的刀枪。 艾万年看着部下们放下武器,脸上露出一丝释然,又带着无尽的不甘,他努力挺直了脊梁,整理了一下残破的甲胄,仿佛要维持作为大明援剿总兵最后的尊严。 他看向刘处直,平静却带着决绝地说道:“刘处直,你我恩怨……今日……便在此了结,我艾万年……可以战死……可以自尽……但绝不会……向你这杀父仇人……摇尾乞怜!给我一个……体面!” 刘处直看着这位不共戴天的仇人,此刻虽狼狈却依旧保持着大明高级将官的骄傲心中也着实佩服他,沉默片刻后最终他点了点头,挥了挥手。 周围的义军士卒缓缓向后退开,让出了一片空地。 艾万年深吸一口气,最后望了一眼东北方,那是米脂艾家祖宅的方向,也是他再也回不去的故乡,他缓缓举起手中那柄跟随他征战多年、此刻也已崩口卷刃的佩剑,横在了自己的颈前,目光再次投向刘处直,带着最后的倔强与诅咒: “刘处直……今日我死……他日……曹文诏到来后会为我复仇的!陛下万岁,大明万年!” 寒光一闪,鲜血迸溅。 大明孤山副总兵、挂援剿总兵衔,右军都督府都督佥事艾万年,身躯缓缓倒下,倒在了这片他奋战至最后一刻的土地上,也倒在了他与刘处直恩怨纠葛的终点。 夕阳映照着这交织着家仇国恨的悲壮结局,风呼呼着吹过,卷起硝烟与血腥,这一仗双方都没胜者,就如艾万年所说,自己的老本兵也就是官军说的老秦寇损失太大了,各营统计之后阵亡居然有七百多这些都是自己的骨干野战力量,从中原一路转战过来的士卒阵亡也有小两千,几乎都是死在攻寨的路上。 西安府邠州,五省总督临时行辕。 洪承畴端坐主位,面色沉静,手上捧着一杯温热的碧螺春茶,目光低垂,看着面前地上跪伏着的、从巴家寨中侥幸生还的几名低级军官。 他们衣衫褴褛,身上包扎着渗血的布条,脸上混杂着烟尘、血污和未能干涸的泪痕,王锡命因失血过多而脸色惨白,由两名家丁搀扶着才能勉强跪住,刘成功则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不敢直视上方的督师洪承畴。 一个在艾万年战死后不愿意投流寇的艾家家丁,用带着哭腔的沙哑嗓音,哽咽着叙述完巴家寨失守、艾万年与柳国镇力战殉国的事,整个大堂安静的落针可闻。 那惨烈的火器对射,那决死的反冲锋,柳国镇的喋血沙场,艾万年最后的自刎明志,以及那句“陛下万岁,大明万年。”让在座的军官尤其是曹文诏深深的触动,毕竟刘处直是从他眼皮底下从商洛山的山沟跑掉了,不然艾万年也死不了。 一些与艾、柳二人相熟的将官忍不住红了眼眶,秦兵将领大多都是榆林那一片的,乡梓之情浓厚。 就在这时,站在洪承畴下首的曹文诏猛地踏前一步。 “锵啷”一声响,曹文诏猛地拔出了腰间的佩刀,雪亮的刀光在昏暗的堂内划出一道刺目的寒芒,他没有冲向任何人,而是将全身的怒火与悲愤灌注于双臂,狠狠一刀劈向身旁的青石地面! “铛——!” 火星四溅! 厚重的青石地砖被这一刀砍出一道深深的白痕,碎石飞溅,巨大的回响在大堂内震荡不休。曹文诏持刀的手因用力过猛而微微颤抖,他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仿佛一头被彻底激怒的雄狮。 督师大人请发兵吧,艾镇是因为我战死的,发兵宁州让我剁了这帮流寇! 第412章 曹文诏进兵 西安府邠州知州州衙,五省总督行辕。 那名家丁的哭诉声落下后,大堂内死寂一片,唯有曹文诏粗重的喘息声和方才刀劈青石的回音隐隐作响,众将官皆屏息凝神,目光在面沉如水的洪承畴和怒发冲冠的曹文诏之间逡巡。 洪承畴缓缓放下手中的茶杯,瓷杯与木案接触发出轻微的“咔”声,在这寂静中格外清晰,他目光扫过地上跪着的残兵败将,最后落在曹文诏身上,眼神深邃,看不出喜怒。 “曹总镇,”洪承畴的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你的心情,本督明白,艾镇和柳参戎殉国我也很伤感,但是兵者,国之存亡,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 他略一停顿,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似在权衡,随即语气转为决断:“流寇新胜,然其伤亡亦重,士气虽旺,实则疲敝,此刻正需一员虎将,以雷霆万钧之势,进入宁州,剿灭此獠!” 曹文诏闻言兴奋了,抱拳道:“督师!末将请令!必提克贼首级来见,上不负陛下厚恩,下不负督师期待。 洪承畴微微颔首,脸上竟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善!非总镇不足办此贼也!” 他话锋一转,带着些许无奈与坦诚:“然,目下我军兵力分散,追剿各股流寇,实无多余兵马策应将军,将军此行,需独力应对。” 他站起身,走到曹文诏面前,目光灼灼的对他说道:“本督绝不会让将军孤军奋战!吾率领督标营即日便移师,由泾阳趋淳化,为将军后劲,震慑周边流寇,使其不敢妄动援救克贼部。 此外,军械粮饷,优先补足!再拔付五百健马,助将军驰骋!” 曹文诏听到此处,胸中块垒稍去,洪承畴这是给了他最大的自主权和后勤保障,他重重一抱拳:“谢督师!末将必不辱命!” 洪承畴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道:“文诏,小心从事,克贼纵横晋、陕、豫、楚多年非是易与之辈,倒在他手下的官军将领也有不少了,千万不要深入过多,切忌注意流寇诱敌深入之计,流寇作战最喜丢弃物资吸引我官军去追,然后趁机打埋伏,这些年来不知道有多少将领中了这一招了。” 曹文诏冷哼一声,傲然道:“督师放心,艾镇是因为被四面围困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出战后又被突袭侧翼,末将不会犯这种错误,麾下一千骑也是辽东悍卒剩余两千营兵也是征战多年了,克贼的人头,我曹文诏要定了,至于贼寇诱敌深入之计我会注意的。” 次日,邠州校场。 旌旗招展,甲胄鲜明,三千曹部精锐列阵于此,鸦雀无声,只有战马偶尔打着响鼻,这些士卒一千人是跟随曹文诏转战多年的关宁军剩余也是陕西各镇的边军老卒,他们眼神彪悍,带着一股子沙场磨砺出的煞气。 曹文诏顶盔贯甲,按剑立于点将台上,目光锐利,扫视着全场,他没有提艾万年这些将领战死,更没有提什么为国尽忠的虚话,那些话对这些老兵油子来说没用,艾万年柳国镇死不死跟老子们有啥关系,远不如实实在在的东西来得刺激。 “儿郎们!”曹文诏声如洪钟,在校场上空回荡,“洪督师有令!剿灭宁州流窜的流寇刘处直部,他是流寇所谓的盟主,他一死其余人一定会乱的,到时候我们就能荡平在陕西的流寇,我保证大家一定会有重赏的。” 台下依旧寂静,但无数道目光聚焦在他身上。 曹文诏嘴角勾起一丝狞笑:“我知道,你们有些人觉得,又是拼命打仗,图个啥?老子今天就跟你们说点实在的!”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八度:“克贼这伙人,年初才拿下了凤阳,又从南直隶一路杀回来,据说他队伍里面马骡数万匹,钱粮物资多的很,还有流寇从别处抢来的金银财宝、女人以及牲口!现在这些东西都在克贼手里,只要拿下他们你们这辈子都不会愁没银钱使了。” 这番话像是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台下开始出现细微的骚动,军士们的眼神渐渐变得炽热起来,当兵吃粮,谁不想发财? 曹文诏很满意这个效果,继续煽风点火:“督师已经说了,此战,打下来的一切,除了上交必要的军资如铠甲武器等,其余皆由我部自行处置!老子在这里跟你们保证,打败流寇之后就算他们投降了也三日不封刀!流寇身上的钱财、营中的女人,谁抢到,就是谁的!” “嗷——!” 台下瞬间爆发出惊天动地的欢呼声,刚才的肃杀之气被一种狂热的贪婪所取代,流寇转战各地,身上总是有很多钱财,对于这些在刀头舔血的军士来说,这就是最好的激励。 曹文诏压了压手,待欢呼声稍歇,语气转为严肃:“但是!谁要是给老子拉稀摆带,临阵退缩,坏了老子的大事,就别怪老子军法无情,剁了他的脑袋当夜壶!听见没有?!” “听见了!誓死追随总镇!” 三千人齐声怒吼,声震四野,士气已然沸腾。 大军开拔,直扑宁州巴家寨。 曹文诏一马当先,脸上带着骄横与自信,他麾下这三千人,是真正的百战精锐,装备精良,火器和骑兵配合娴熟,人人都有马匹代步机动能力强,远非艾万年麾下那些营兵可比,他根本不信刘处直那伙刚经历苦战、伤亡惨重的流寇能挡住他的兵锋。 行军途中,探马来报,前方已是冉店镇,镇上有上千镇民,据说流寇之前路过了这里。 曹文诏眼中寒光一闪,正愁没地方给这些营兵和家丁们见见血、提振下心气,同时也杀鸡儆猴,让沿途村镇知道和流寇接触的下场。 “传令!冉店镇通匪,罪无可赦!全军突击,给老子夷为平地!所得财物,尽归出手的弟兄!”曹文诏冷酷地下令,在他眼里镇子里这上千人已经是死人了。 “杀!” 如狼似虎的官军扑向毫无防备的冉店镇,顷刻间,这座小镇便陷入了血与火的深渊,哭喊声、求饶声、狂笑声、兵刃入肉声交织在一起,房屋被点燃,浓烟滚滚,百姓被无情地杀戮,财物被洗劫一空。 参将曹变蛟策马来到曹文诏身边,看着眼前的惨状,微微皱眉:“叔父,我们才离开邠州不久,万一被文官看到弹劾怎么办,他们会说我们杀良冒功,把民心往流寇那边推。 曹文诏不屑地瞥了一眼:“变蛟,你记住,乱世用重典!对这些泥腿子,就得杀到他们怕!让他们知道,帮流寇,就是这般下场! 这才能让后面那些百姓乖乖给我们提供粮草,也不敢再与流寇往来,让他们变成瞎子、聋子!至于民心?哼,等杀光了流寇,自然就有了,文官的弹劾也不用怕,洪督师需要我们剿灭流寇,朝堂上的事有他顶着。” 他望着宁州方向,脸上露出残忍的期待:“克贼,洗干净脖子等着吧!你的人头,和流寇营中财宝,老子一并收了!” 三千铁骑带着洗劫冉店镇后的血腥气和更加高涨的士气,如同一条长蛇,继续向着宁州巴家寨赶去,天黑后便在真宁县附近扎营休整。 第413章 迎战曹部夜不收 巴家寨内,篝火熊熊,人声鼎沸,从商洛一路过来,又经历一番苦战击败艾万年后大伙都有点累了,刘处直就下令大摆宴席,犒劳三军。 大块的马肉和羊肉在火上烤得滋滋冒油,黄酒和高度数白酒在粗陶碗里荡漾,士卒们围坐在一起大声谈笑,吹嘘着昔日的勇猛,或是抢着平日里不多见的油荤,气氛十分热烈。 寨中最大的宅院里,宴席的规格自然更高一些。刘处直坐在主位,喝了一两个时辰了已经喝的面色微红,麾下各营主官以及千总分坐两侧,高栎正抱着一只蹄髈啃得满嘴流油;李茂小口抿着酒,目光不时扫向院外;史大成则和张天琳低声交谈着什么。 孔有德和刘体纯凑在一起,商讨着巴家寨的战斗细节,李虎如同铁塔般站在刘处直身后不远处,马世耀和郭世征两人也在埋头吃肉。 “兄弟们!”刘处直端起酒碗,声音洪亮,压过了现场的嘈杂,“这碗酒,敬战死的兄弟们,大伙都知道这次咱们陕西的老兄弟死的太多了,现在我们也无法做到厚葬他们,等日后我们稳定下来了,要建一个纪念碑来纪念他们。” 一碗酒下肚,刘处直脸上的随意收敛了几分,沉声道:从入陕开始我们的计划就是干掉曹文诏,只不过艾万年当了替死鬼,曹文诏那人心高气傲又骄横,绝不会就这么放过我们的,艾万年、柳国镇兵败的事传回去后,估计他会有动作的。 这两天休整,各部抓紧时间医治能救活的伤员,清点器械,修补甲胄,尤其是哨探,绝不能松懈!李狗才的侦察营撒出去了吗?” 李茂放下酒碗,答道:“大帅放心,狗才午时前就带着人往邠州方向去了。 刘体纯说道:“曹文诏那杀才,那可真是块硬骨头,他手下的关宁铁骑不好对付,当初我还是官军,参与援辽时和这些人一起作战过,他们和东虏精兵都能打的有来有回。” 孔有德也附和:“体纯兄弟说得是,其他官军将领在战场上,对于跟随我们一起混口饭吃的流民,往往会放他们逃走,但曹文诏一定会把他们全部杀掉,一个也不留,这手段可比我老孔狠多了。” 刘处直点了点头:“老孔和二只虎说的话大家都记住,今天呢我们庆祝归庆祝,脑袋还得挂在裤腰带上,传令下去,夜间值守加倍,巡逻队再增加两拨,马世耀、郭世征,你们的骑兵随时待命,不可尽饮。” “得令!”马世耀和郭世征连忙放下酒碗。 第二天,李狗才已经带着一百余骑来到了真宁县以南的官道上,他将队伍分成了两队寻找官军踪迹。 侦察营千总马老六,带着八十多名弟兄,正沿着官道小心翼翼地向前搜索,他们都是义军中的老夜不收了,经验丰富,擅长隐匿和追踪,个人武艺也不错。 “千总,前面快到真宁了。”一名年纪不大的侦骑对马老六说道,“听附近百姓说昨日曹部的人马刚从冉店经过,把那镇子屠了……” 马老六脸色阴沉,啐了一口:“曹文诏这屠夫!专挑软柿子捏,大家都打起精神,曹部的夜不收都精得很,别阴沟里翻船。” 话音刚落,前方路边的林子里突然惊起一片飞鸟。 “有情况!”马老六心头一紧,猛地举手示意,所有侦察营的夜不收瞬间勒住马匹,手按上了腰刀或弓箭三眼铳,警惕地望向树林。 几乎在同一时间,树林中影影绰绰出现了三十余骑身影,这些人甲胄齐全,虽然人数不多,但队形严整,人马皆静默无声,只有盔缨在微风中轻轻晃动。 他们打着的,正是曹文诏部的认旗,为首一名把总,眼光扫过马老六等人,嘴角勾起一丝冷冽的笑意。 “是曹部的夜不收!”马老六心中一沉,知道遭遇了硬茬子,对方显然也发现了他们,而且没有丝毫退避的意思。 双方隔着百步距离,气氛瞬间凝固,官道上的风似乎都停止了流动,只剩下战马不安的刨蹄声。 “呜——”曹部把总命人吹响了号角,打破了死寂。 “杀!”三十余名曹部夜不收如同离弦之箭,率先发起了冲锋!他们没有废话,行动干脆利落,显示出极高的战术素养和强大的自信。 “三眼铳!放!”马老六也是久经战阵,立刻下令。 侦察营前排的二十多名骑兵迅速抬起三眼铳,“砰砰砰”一阵爆豆般的巨响,硝烟弥漫,冲在前面的几名曹部夜不收应声落马,但更多的人伏低身子,速度不减,同时摘下了骑弓。 “嗖嗖嗖——”曹部夜不收的箭矢精准的穿过硝烟,直扑侦察营前排骑兵,他们的箭术极准力道强劲箭箭咬肉,瞬间就有十几人中箭栽落马下。 “散开!骑射对敌!”马老六大吼着,拔刀磕飞一支射向面门的箭矢。 双方骑兵迅速交错,弓弦震动声、箭矢破空声、兵刃碰撞声、惨叫声顿时响成一片。 曹部的夜不收即便在高速机动中,也能保持极好的配合,三人一组,互相掩护,箭无虚发,而侦察营的夜不收虽然也是老兵,但在个人技艺和小组配合上,明显逊了一筹,不断有人中箭落马。 一轮箭雨对射过后,双方距离拉近。 “拔刀!杀贼!”曹部把总的声音冰冷无情。 “跟他们拼了!”马老六知道此刻退就是死路一条,唯有死战方有一线生机。 “轰!”两支骑兵狠狠撞在了一起!刀光闪烁,血肉横飞。 曹部夜不收的悍勇在此刻展现得淋漓尽致,他们刀法狠辣,马术精湛,往往一刀劈出,就能砍中对方没有铠甲防护的地方。 为了减轻重量侦察营的士卒只有胸部那一块有甲胄防护,四肢和脖子都没有防护,对面那些老兵油子不是砍四肢就是脖子那一块,双方来回几次,总是义军掉落马匹的人要多一些。 而曹部官军即便被数人围攻,也敢临死反扑,拉上一两个垫背的,他们的一名夜不收,甚至在被短矛刺穿腹部后,仍狂吼着将手中的马刀掷出,精准地插进了一名义军百总的头颅。 马老六挥刀架住一名曹军队官的劈砍,虎口震得发麻,那队官狞笑一声,刀光再闪,直取马老六脖颈。 马老六奋力格挡,却被震得险些落马,战斗惨烈而短暂,短短一刻钟的搏杀,官道上已然尸横遍野,伤马的悲鸣声令人心悸。 曹部三十余骑,此刻还能骑在马上的已不足十人,且个个带伤,那名凶悍的队官也被不知从哪里射来的冷箭射中了眼眶又被一狼牙棒开了瓢,而马老六带来的八十多骑,更是损失惨重,只剩下不到二十人,人人浴血,气喘吁吁。 双方残存的人马不约而同地稍稍分开,隔着满地尸体和挣扎的人马对视,眼中都充满了血丝和疲惫,继续打下去,很可能就是同归于尽。 曹部的把总捂着伤口,死死盯着马老六,似乎想记住他的样子,马老六也毫不示弱地回瞪过去。 片刻后,曹部把总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打了个呼哨,剩余的曹部夜不收缓缓调转马头,保持着警戒姿态,向来的方向退去,速度越来越快,很快消失在官道的拐角。 马老六看着他们消失,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放松,一股巨大的疲惫和悲痛涌上心头,他看着身边仅存的十几名弟兄,又看了看满地熟悉的、不熟悉的尸体,其中不少都是跟随他多年的老兄弟。 “收拾一下,能带走的弟兄都带上……快,我们回巴家寨!向大帅报信!”马老六的声音十分急促,“曹文诏……曹文诏的主力,怕是离大队不远了!” 残存的十几名侦察营骑兵,默默地下马,忍着悲痛,将尚有气息的同伴扶上马背,或者草草收殓战死者的遗物。 第414章 诱敌深入(1) 马老六滚鞍落马,被人搀扶着来到刘处直面前,禀报了遭遇曹部夜不收以及惨烈接战的经过。 “大帅!曹部的夜不收凶悍异常,弟兄们折了大半,我走时他们主力离巴家寨还有八十里路,明日怎么也该来了。”马老六身上数处伤口还在渗血,脸色苍白,但眼神中满是急切。 刘处直扶住马老六沉声道:“好兄弟,辛苦了,带弟兄们下去,好生医治再领十两赏钱!”随即,他转身对亲兵说道:“击鼓!升帐!所有营官千总、还有宋先生,都来开会。!” 咚咚咚的聚将鼓声急促响起,方才还在整理兵甲的军官们闻讯,立刻放下手中事务,快速的赶到寨中最大的宅院。 片刻之后,宅院正堂内,气氛肃杀,刘处直端坐主位,军师宋献策站在一侧,手指捻着几根稀疏的山羊胡,下方,李茂、史大成、孔有德、刘体纯、高栎、李虎、马世耀、郭世征、张天琳、张能、田虎、秦得虎、刘汝魁等营官千总分立两侧。 除此之外,刘处直的义子刘能奇也来了,他今年已经满十六成年了,去年在夔州表现优异刘处直打算让他多多参与军务,以后有重要委托交给他。 刘能奇在孩儿营也读了五六年书了,有时候刘处直也会给他培训数学和地理方面的知识现在刘能奇也算得上是文武双全了。 从去年一路转战下来,刘处直就觉得这样搞下去不知哪年哪月才能坐下来,所以他打算在下次入中原时让刘能奇带一支队伍去湖广南部和江西打打前站,能成最好成不了的话撤回来就行,自己还是继续再当几年流寇,也算是吸引官军注意力。 当然这个想法暂时还没给其它军官说,倒不是不相信他们,只不过这种常年失联的情况下还是用自己儿子比较稳当,刘处直也告诉了刘能奇让他有机会接触一下广东的洋人到时候想办法改善一下义军的火器。 待人都到齐后,刘处直说道:“曹文诏这狗鼻子灵已经撵到咱们眼皮子底下了,他此番前来,定是挟雷霆之威,欲将我等一举歼灭,之前我有想过诱敌深入,但感觉这一招也很险,我怕诈败变成真败就麻烦了。 孔有德说道:“大帅,那咋办?总不能撒丫子就往湫头镇跑吧?咱们现在快两万弟兄可不是人人都有马,听马老六说曹文诏队伍马匹齐全,真要比跑路,咱们就那一万五千马军估计能撤走,剩下的难了。 刘体纯也沉声道:“曹文诏用兵,最善追击溃兵,一旦我军露出败相,被他衔尾追杀,后果不堪设想。” “宋先生,之前议定的方略,给大伙都说一说吧。” 宋献策清了清嗓子,走到地图前:“大帅,诸位将军,曹文诏自从崇祯三年调入山西到现在五年了,我从营里记载的战报来看到现在为止真正在战场上打败过曹文诏的只有崇祯四年王嘉胤指挥的一次战斗。 但也就因为这样所以曹文诏骄横看不起我们义军,这正是我们的机会,闯王和闯将他们已经到湫头镇三日了我们义军现在兵力在五万以上完全可以诱敌深入,合围歼之!” 宋献策指向地图说道:“地点,就选在湫头镇!那里地势复杂,多有沟壑林木,利于设伏。 高闯王、闯将、蝎子块等诸位头领的人马就在左近,已派人联络,他们可在湫头镇两侧山林中预先埋伏。” 他接着道:“关键在于,如何让曹文诏这头猛虎,心甘情愿地钻进我们的口袋,巴家寨离湫头镇约八十里,我军需步步为营,层层阻击,且战且退,既要让他觉得我军是在狼狈逃窜,又不能让他看出破绽,一击即溃反而惹他生疑。” 刘处直接过话头,开始分派任务:“此战,关键在于诈败二字,要败得像,败得真,败得让曹文诏觉得再加把劲就能把咱们彻底吃掉!计划如下:” “第一阵,孔有德!” 孔有德猛地抱拳:“属下在!” “你率左营兵马,前往巴家寨以南二十里处的野狼峪,据险列阵,迎击曹文诏先锋,许败不许胜!但是要让他觉得咱们是凭险死守,力战不支才退。 败退后,尽量不要乱,收拢队伍,沿官道向湫头镇方向撤退,沿途丢弃部分辎重旗鼓,做出溃败假象。” 孔有德郑重点头道:“大帅放心,属下晓得,要论逃跑属下也没问题。 “第二阵,李茂!” 李茂踏步而出,“属下在。” “你率中营,在孔有德后退三十里处的落马坡接应,待史大成败兵过后,你即刻列阵,再挡曹文诏一阵。 这次要打得凶狠一些,让他觉得是咱们是在认真断后,然后同样诈败!败退时,与孔有德部汇合,一同后撤,继续丢弃物资,队伍可稍显混乱,但核心的老本兵不能散!” 李茂说道:“曹文诏多疑,连续两次击溃我军,他可能会谨慎。我这阵,必须打得更加顽强。 “正是此理!”刘处直赞许道,“第三阵,由我亲自率领其余队伍,在离湫头镇不足十里的地方,列开阵势,与他曹文诏堂堂正正打一仗!” 众人闻言一惊,高栎忍不住道:“大帅,你要亲自冒险?那曹部骑兵实在凶猛啊。” 刘处直摆手打断:“这一仗,必须我亲自打,曹文诏也是沙场老将了,连续击溃我们两阵,若最后一阵没有像样的抵抗,他绝不会深信。” “我率剩余兵马与他鏖战,要让他看到我的大旗,要让他觉得终于咬住了咱们的主力!这一仗,要真打,要狠打,要让他占不到太大便宜,然后,我们再装作力不能支,阵型松动,向湫头镇方向溃退。” 他环视众将,声音斩钉截铁:“一旦曹文诏全军追入湫头镇伏击圈,听到号炮,孔有德、李茂,你二人立刻返身杀回!埋伏的各路义军同时杀出!马世耀、郭世征,你们的骑兵养精蓄锐,届时直插曹文诏中军!我要让他这头猛虎,变成瓮中之鳖!” “此战关键,在于各部配合,败而不乱,诱敌而不露怯!都明白了吗?” “得令!”众军官齐声应诺,声震屋瓦,眼中燃起战意。 “好!立刻行动!多派哨探,紧盯曹部动向!再给高闯王送信,告诉他可以准备了!”刘处直大手一挥,众人纷纷领命而出。 --- 次日清晨,野狼峪。 孔有德率领左营三千六百余人,依托峪口狭窄地形,布下了车阵、鹿角,弓箭手居于高处,由于后面要撤退所以这次左营没有携带火炮。 辰时刚过,大地开始微微震颤,远处烟尘扬起,大队人马席卷而来。 曹文诏的先锋,以其侄曹变蛟为首,三千大军造成压迫感十足。 曹变蛟年轻气盛,见流寇竟敢列阵阻拦,冷笑一声,毫不迟疑,下令先炮轰然后骑兵突击,一阵炮轰后前排义军损失了几十人,阵型有些散乱,看到这情景后,曹变蛟直接率领骑兵冲阵了,关宁铁骑果然名不虚传,骑兵冲锋如山崩海啸。 “放箭!”马雄和线国安指挥弓箭手开始还击了。 箭雨落下,射在前排骑兵的铠甲或马甲上基本上没有造成什么损失,曹变蛟指挥的骑兵冲锋势头不减,在离军阵六十步时突然勒马停下,先拿出三眼铳开火,然后又拿出弓箭射了几轮箭,又造成了义军前排一些损失,军阵也有些乱了。 “顶住!长枪手上前!”孔有德亲临一线,挥舞着佩刀指挥,左营士卒也知道这是诈败,但此刻必须拿出真本事,战斗异常激烈,义军凭借阵型,挡住了官军两次冲锋,干掉了曹变蛟数十人。 曹变蛟眉头微皱,没想到这股流寇如此顽强,他正要投入更多兵力,却见义军阵型在又一次骑兵冲击后,终于开始松动,后阵似乎出现了混乱。 “贼兵撑不住了!给我杀!”曹变蛟大喜,挥军猛攻。 孔有德见时机已到,大吼一声:“撤!快撤!”命令传下,义军仿佛终于崩溃,丢弃了部分车辆、旗帜,向后亡命奔逃,队伍显得颇为散乱。 曹变蛟挥军追杀数里,斩获了一些溃兵,志得意满,派人向中军的曹文诏报捷:“叔父,贼首刘处直部将孔有德已被我击溃,斩首一百多,敌军望风而逃!” “变蛟打的好,孔有德乃我官军叛将,陛下深恨之,击溃流寇后记住活捉他送到京师让他尝尝那凌迟之刑。” 第415章 诱敌深入(2) 午后,落马坡。 曹文诏主力与曹变蛟汇合,看着沿途丢弃的义军辎重和尸体,曹文诏面无表情,他久经战阵,并未被轻易冲昏头脑。 “克贼不像是不会打仗的人啊,溃败如此之快,恐有蹊跷。”他沉声道。 身旁曹文耀说道:“总镇,流寇经历连番恶战,贼兵已是惊弓之鸟,孔有德部被变蛟击溃,士气已堕,也在情理之中。” 正说着,前方探马来报:“禀总镇,前方落马坡,发现大股贼兵列阵,看旗号是克贼中营的兵马,人数约四五千,阵型严整,似要阻我大军。” 曹文诏嘴角勾起一丝冷意:“哦?终于来了个像样的,传令,让变蛟休整一下,这仗鼎蛟和侯一位压上,试探其虚实。” 李茂的中营是现在兵力最多的营伍,有四千二百人马,在落马坡,他摆出了标准的步骑混合阵型,还有少量火器掩护。 曹部官军再次发起攻击,这一次,遭遇的抵抗更加激烈,李茂指挥若定,弓箭、火铳轮番施放,长枪如林,死死顶住了官军的冲击。 双方在落马坡下反复拉锯,战斗从午时打到未时末,官军虽然占据上风,但进展缓慢,伤亡了两百多人。 曹文诏在中军观战,看着李茂指挥中营在劣势下仍能保持阵型,不时发动反冲击,点了点头:“这才有点意思,克贼的家底,看来就在这里了。” 他心中那丝疑虑稍稍减轻,若对方一触即溃,反而可疑,如此顽抗,才像是主力断后,掩护大队逃窜。 眼看天色将晚,曹文诏不愿夜战,正要下令收兵,明日再战,突然,他看到李茂军中一阵骚动,似乎后方出现了混乱,紧接着,义军阵型开始整体向后移动,虽然还在抵抗,但败象已露。 “贼人力竭矣!全军压上,击溃他们!”曹文诏不再犹豫,下令总攻。 在官军排山倒海的攻势下,中营按照计划崩溃了,与先前孔有德的败兵汇合,更加狼狈地向南逃去,曹文诏挥军掩杀,又斩获不少没跑掉的人。 当晚,曹文诏在落马坡扎营,曹部众将皆以为义军已丧胆,建议明日轻装疾进,一举擒杀刘处直。 曹文诏却道:“克贼连折两阵,主力受损,明日谨慎进军,找到其剩余兵力,毕其功于一役!” 他心中已认定,刘处直就在前方不远,连续的战斗已重创其军,现在是抓住这条大鱼的时候了。 第三日,湫头镇外十里,无名高地。 刘处直亲率剩余兵力一万二千人,背靠缓缓起伏的丘陵,面向官道,列开了决战的阵势。 其实大部分士卒不知道是佯败,还以为是真的败了士气也有些低落,不过经过刘处直一番动员,士气又给拉起来了。 巳时,曹文诏大军抵达,看到严阵以待的流寇大军,以及那面醒目的义军盟主大旗,曹文诏眼中终于露出了猎物就在眼前的兴奋。 “刘处直,你终于不跑了!”曹文诏勒马阵前,声若洪钟,“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刘处直在阵中回应:“曹贼,休得猖狂!鹿死谁手,犹未可知!” 没有多余的废话,战斗瞬间爆发,刘处直这边的火炮同曹文诏部的火炮来回轰击,只不过双方距离较远加上不是左营的专业炮兵操作,准头差了点,看的曹文诏哈哈大笑。 “刘处直,孔贼来你营里没教你们打炮吗,就这准度让开炮的人回家吃奶去吧。” 待火炮过热无法再使用后,曹文诏将关宁铁骑分为数波,如同浪潮般,一波接一波地冲击义军阵线,步卒紧随其后,扩大战果。 这是一场真正的硬仗,刘处直指挥士卒拼死抵抗,后营和亲兵营顶在最前线,高栎带着兵马到处支援,刘体纯也率部属,与官军绞杀在一起。 战场上空箭矢横飞,硝烟弥漫,杀声震天,每一刻都有人倒下,鲜血染红了土地。 义军虽然抵抗顽强,但在关宁铁骑强大的冲击力和精湛的战技下,阵线开始不断被压缩,多处出现险情。 刘处直冷静地观察着战局,他看到己方士卒确实是在苦苦支撑,伤亡在不断增加,而曹文诏的军队攻势如潮,似乎胜利在望。 “大帅,差不多了!”身旁的宋献策低声道,“再打下去,损失就太大了。” 刘处直点头,深吸一口气,下令:“传令!大旗后移!各营交替掩护,向湫头镇方向,撤!” 命令下达,义军仿佛终于到了极限,亲兵营把总郝摇旗带着大旗开始撤退,各部放弃阵地,如同退潮般向后方溃散。 这次撤退,比前两次更加逼真,因为他们是真正经历了一场苦战之后的不支败退,丢弃的兵甲、旗帜更多,队伍也显得更加混乱。 曹文诏在后方看得分明,刘处直的大旗在移动,贼军全面崩溃! “流寇已败!全军追击!勿要使一人漏网!”曹文诏长刀前指,压抑已久的杀意彻底爆发。 关宁铁骑如同脱缰的野马,疯狂地追咬着溃逃的义军,步卒也奋力向前,所有人都认为,这场持续数日的追歼战,终于到了收获的时刻。 曹文诏一马当先,亲率精锐骑兵冲在最前,他仿佛已经看到刘处直的人头在向他招手,大军滚滚向前,不知不觉,全部涌入了湫头镇那略显狭窄的盆地地形之中。 义军溃兵逃入镇中,沿着街道和预设的通道向后狂奔,曹文诏毫不怀疑,催军直入。 就在曹文诏主力完全进入伏击圈,前锋几乎要咬住刘处直后队的那一刻—— “咚!咚!咚!” 三声震天动地的号炮巨响,从湫头镇两侧的山林间猛然炸开! 紧接着,漫山遍野的喊杀声如同海啸般响起!左侧高迎祥、李自成的伏兵杀出;右侧,拓养坤、李万庆、刘国能、马守应、贺一龙等各色旗帜飘扬,伏兵如潮水般涌来! 同时,刚刚还在溃逃的刘处直部猛地停住脚步,迅速转身,重新结阵!史大成、李茂率领的败兵也从侧翼返身杀回!马世耀、郭世征的养精蓄锐的骑兵,如同两把尖刀,从斜刺里直插曹文诏因为追击而拉长、略显散乱的中军! 刹那间,攻守易形!猎人变成了猎物! 曹文诏脸色剧变,环顾四周如林的刀枪和汹涌而来的敌军,他瞬间明白,自己中了刘处直的诱敌深入之计!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但旋即被滔天的怒火和悍勇取代。 “结阵!御敌!”曹文诏的声音依然洪亮,却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怒。 然而,陷入重围、地形不利的曹部官军,面对数倍于己、士气高昂的义军,还能否重现往日的辉煌?湫头镇,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地方,注定要成为一场传奇之战的见证。 惨烈的围歼战,才刚刚开始。 第416章 湫头镇围歼曹文诏(1) 三声号炮炸响了湫头镇的天空,也炸碎了曹文诏一举歼敌的美梦,作为沙场老将他知道自己被流寇埋伏了,刘处直居然愿意连败三阵,用数百兵马来引他入套,今天自己是不好脱身了。 容不得他想太久刹那间,原本看似空无一人的两侧山峦林木之间,旗帜如林,刀枪耀目,喊杀声震天动地,如同决堤的洪水,从四面八方汹涌而来! “休走了曹文诏!” “为死难的义军兄弟报仇” “杀曹贼者官升一级赏银百两!” 左侧高坡上,两个闯营的大旗迎风猎猎作响。高迎祥身披铁甲,手持长剑圆盾,立于阵前大声说道:“弟兄们!曹贼手上沾满了咱们义军的血!今日绝不能放他生还!” “随我杀——”大闯营麾下的士卒如同猛虎下山,顺着山坡倾泻而下,直插官军腰肋。 紧随其侧的李自成挥舞着手中战刀,对身旁的刘宗敏、刘芳亮、李过等人喝道:“曹文诏这屠夫,血债累累!今日便是他授首之时!捷轩,跟我直取中军,务必斩其旗,诛其首!” “宰了这狗官!” 刘宗敏率领着闯营中营,悍然撞入正在试图转向的关宁铁骑侧翼,老本兵们悍不畏死,用钩镰枪专攻马腿,想把这些人弄下马来。 右侧,拓养坤、李万庆、刘国能、马守应、贺一龙等各部义军,更是群情激愤,相比于刘处直和李自成几部,曹文诏打败他们的次数更多,不乏有亲朋好友死在他手上,这次有机会围歼他,哪怕最爱划水的掌盘也拿出了自己家底准备好好干一仗。 “杀了曹文诏,为死去的兄弟报仇!”杂乱却充满恨意的怒吼汇成一片,瞬间将官军的后队和侧翼淹没。 与此同时,刚刚还在假装溃逃的刘处直部瞬间止步转身。“全军反攻!诛杀曹贼!”刘处直的声音传出,中营、左营也在李茂和孔有德的率领下回身死战咬住了官军的前队和侧翼,攻势凶猛异常。 养精蓄锐已久的马世耀、郭世征终于等到了机会,“骑兵营的弟兄们!目标曹文诏中军,杀!”马世耀一马当先,两千多骑兵如同两把利刃,从斜刺里狠狠扎入曹文诏因为全力追击而拉长、变得薄弱的中军部位,力求将其彻底分割、歼灭。 战场形势瞬间逆转,义军的目标明确无比就是要曹文诏的命,对于曹文诏没人愿意开口招降他。 曹文诏初时的震惊过后,立刻恢复了冷静与悍勇,他环顾四周,只见四面八方都是汹涌而来的、充满杀意的流寇,己方阵型已被冲乱,他也知道这些流寇恨他入骨,绝无投降可能,唯有死战。 “结圆阵!死战!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了!”曹文诏的声音带着决死之意,手中那柄染血的长刀指向义军兵力看似最薄的西南角,“向那边,杀出一条血路!” 他亲率家丁和关宁骑兵组成矛头,左冲右突,关宁铁骑毕竟是大明精锐,在初期的混乱后,开始凭借高超的个人武艺和战术素养结阵抵抗,曹文诏本人更是勇不可挡,刀光闪过,必有义军士卒倒地,他身边家丁也个个抱定死志,竟一时稳住了中军核心阵脚。 “曹文诏在此!谁来送死!”曹文诏须发皆张,怒吼连连,一连劈翻了三名试图靠近的义军士卒,其凶悍暂时逼退了周围的攻击。 然而一时的勇武并不能改变什么义军在湫头镇共计有七万以上的战兵是曹部官军的二十几倍,此时高迎祥部已经彻底缠住了官军的左翼。 刘宗敏和李过、刘芳亮也死死钉入了官军骑兵阵中逼的部分骑兵只能下马步战,马世耀、郭世征的骑兵则不断冲击着曹文中军。 曹变蛟看到自己叔父被包围后心急如焚,自小他被叔父亲自养大,对他是恩重如山自然是不愿意看到他叔叔死在这里。 他年轻气盛,勇武更胜其叔,此刻虽也被刘体纯、高栎等人率部拼死缠住,但他奋起神威,手中大刀连连劈砍,不顾自身伤亡,拼命向着曹文诏大旗方向冲杀,他所率的骑兵亦是精锐,在其带领下,疯狂冲击着义军的包围圈。 “变蛟!别过来!快走!”曹文诏看到侄子,心中一沉,厉声高呼,他知道自己今日难以幸免,不希望侄子也葬送于此,但是战场这么大,人又多曹变蛟根本听不到,还是一直在往他这里冲。 战场另一侧,高迎祥亲自将一名曹兵砍死,对赶到他身边的李自成吼道:“自成!曹贼已是瓮中之鳖,绝不能让他跑了!你去挡住曹变蛟,我和刘大帅一起围歼了曹文诏中军。 “叔父放心,曹变蛟休想过去!”李自成应声,眼中杀机毕露,立刻招呼白鸣鹤、辛思忠、谢君友、马重僖等几个管队让他们率兵去阻击曹变蛟。 而高迎祥也亲自率领自己亲兵在高迎恩、混海龙、刘哲的陪同下往曹文诏部的中军冲了过去。 曹文诏抬眼一看,见是高迎祥的大旗,眼中闪过一丝狰狞:“闯贼!想要曹某的命,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 于是将部队丢给曹文耀指挥,自己带着十几个骑兵直接冲了过去,打算先做掉高迎祥。 与此同时,刘处直指挥着本部兵马,不断压缩着官军的活动空间,命令简洁清晰: “火铳手,瞄准曹文诏的大旗附近,覆盖射击!” “长枪手推进,一个不留!” “孔有德!李茂!给我压上去,耗也耗死他们!” 义军仗着绝对的人数优势,采用车轮战术,一波接一波地冲击着官军的圆阵,箭矢从四面八方射向曹文诏中军,不断有官军中箭倒地,圆阵在持续不断的攻击下迅速缩小。 曹文诏与高迎祥的亲兵们力斗一刻钟,身上又添了几道伤口,他心中焦躁,眼见周围人马越战越少,而流寇的围攻愈发急促。 他一刀逼退了一个闯营亲兵,环顾四周,只见曹变蛟虽然一直试图救他,却被几队兵马死死缠住,难以寸进,自己身边的家丁也已所剩无几。 一股穷途末路的悲凉涌上心头,但旋即被更加暴戾的凶性取代。“大明左都督太子少保曹文诏在此!尔等流寇,想要老子的人头,就拿命来填吧!” 他怒吼着,再次挥刀杀入义军阵中,手起刀落,又有数名义军士卒被他砍翻,其困兽之斗下肾上腺素激发,一时间没人敢再冲曹文诏而去,奖赏虽好也得有命花。 然而,个人勇武在数万大军的持续消耗下,终究是徒劳,官军的圆阵终于被马世耀的骑兵彻底冲垮,随即被汹涌的义军人潮彻底淹没、分割。 曹文诏与最后几十名家丁以及弟弟曹文耀、侄子曹鼎蛟、以及守备侯一位被层层围困在一个小土坡上,箭矢不断射来,家丁接连倒下。 盟主刘处直、副盟主高迎祥以及刚刚击退曹变蛟的李自成、刘国能等义军核心掌盘,已然合围上来,目光冰冷地看着这最后的猎物。 曹文诏拄着已经砍卷刃的长刀,浑身浴血,甲胄破碎,多处伤口汩汩流血,喘息粗重,他看着围上来的众人,眼神中依旧充满了桀骜与凶戾,毫无乞怜之色。 高迎祥长剑一指,厉声道:“曹文诏!你屠戮义军,血债累累!今日,就是你的报应!” 李自成更是二话不说,举起战刀,喝道:“跟这屠夫还有什么好说的!弟兄们,杀了他!” 刘处直也冷冷下令:“放箭!” 没有劝降,没有废话,只有最直接的杀戮命令。瞬间,剩余的箭矢、火铳,以及四面八方刺来的长矛,席卷了土坡上那最后的身影。 曹文诏发出最后一声不甘的怒吼,挥舞长刀试图格挡,但终究无力回天,历史上曹文诏还能自刎,但这个位面下义军战力强大了很多,所以他没能来得及自刎,身上被射了二百多箭,还被鸟铳打了十几个窟窿。 曾让无数义军闻风丧胆的曹文诏,最终在湫头镇的伏击圈中,被彻底围歼一个不剩,而远处,听到叔父方向杀声渐歇,曹变蛟心如刀绞。 第417章 湫头镇围歼曹文诏(2) 在杀死曹文诏后,他的首级被一名义军士卒用长矛高高挑起,那曾经令无数义军胆寒的面容此刻凝固着不甘与狰狞,鲜血顺着矛杆汩汩流下,在夕阳的余晖下显得格外刺目。 “曹文诏已死!官军败了!” “降者不杀!顽抗者格杀勿论!” 声音如同波浪般在战场上扩散开来,原本还在各自为战、负隅顽抗的官军残部,看到那杆长矛上熟悉而又恐怖的首级,瞬间,士气如同雪崩般瓦解。 “总镇……总镇死了!” “完了……全完了……” 营兵们首先崩溃了,他们丢弃了手中的兵器,跪地乞降,或者脱掉铠甲如同无头苍蝇般乱窜,只求一条生路。 然而,这一幕对于正在奋力冲杀的曹变蛟而言,简直是晴天霹雳。 他刚刚拼着肩头中了一刀,将刘体纯的兵马逼退,正要带着身边聚集起来的七八百兵马再次向土坡方向发起决死冲锋时,就看到了那被挑起的首级。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静止了。 曹变蛟的眼睛瞬间变得血红,整个世界似乎都蒙上了一层血色,他认得那面容,那是将他抚养长大,传授他武艺兵法,待他如亲生父亲的叔父! “叔——父——!!!” 一声撕心裂肺的咆哮从曹变蛟喉咙深处迸发出来,声音十分凄惨,充满了无尽的痛苦、愤怒,他现在只想杀人,杀掉这些流寇来为自己叔父报仇。 “狗贼!我与你们不共戴天!!” 曹变蛟彻底失去了理智,此刻他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杀!杀光这些流寇,夺回叔父的遗骸! “兄弟们随我杀贼!夺回总镇尸身!杀光这群流寇!” 曹变蛟已经疯狂了,根本不顾什么阵型、什么战术,一夹马腹,挥舞着自己的大刀,如同离弦之箭般朝着那杆长矛的方向狂冲而去。 他身后的数十名曹家家丁也红了眼,紧随曹变蛟身后冲杀,他们是曹文诏重金厚养的,与曹文诏荣辱与共,此刻主辱臣死,同样抱定了必死之心。 但是,并非所有人都像他们一样疯狂。 那些跟随冲锋的普通营兵骑兵,原本就因为曹文诏的死而军心涣散,此刻见曹变蛟要带着他们去进行一场明显送死、毫无意义的冲锋,顿时犹豫了。 一个把总试图劝阻:“小曹将军!大局已去了!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滚开!” 曹变蛟看都不看,反手一刀背砸在那把总胸口,将其打下马去,嘶吼道,“贪生怕死之辈!不敢去的,现在就滚!” 这一下,彻底寒了那些营兵的心,他们敬畏曹氏叔侄的勇武,在曹文诏麾下也可以肆意劫掠百姓如果曹文诏还活着他们或许还会去救他,但此刻,明知是死路,谁还愿意跟着去送死? “我们投降!我们投降了!” “别杀我们!”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话音迅速蔓延开来,这七八百步骑中,除了那六七十名曹家家丁,其余的那些营兵,步兵脱下铠甲丢下武器双手抱头跪地,骑兵们勒住战马,丢弃兵器,滚鞍下马,也跪倒在地,或者调转马头向义军兵力少的地方试图逃窜,场面一片混乱。 曹变蛟回头看了一眼,只见原本跟随他的大队人马瞬间瓦解冰消,只剩下身边六十余骑家丁还紧紧跟随,他们被孤立在一片混乱的战场中央,前后左右都是虎视眈眈的义军。 刘处直在高处看着这一切,曹文诏已死,大局已定,他实在不愿意再用义军弟兄的性命去填曹变蛟这头受伤猛虎的垂死反扑。 “传令下去,围住他们!不必死战,消耗他们的力气和箭矢!高闯王、闯将,让你们的弓箭手覆盖射击,尽量杀伤他们。” 刘处直的命令下达后,义军改变了策略,不再与之近身肉搏,而是用长枪结阵阻挡,后方箭矢、火铳不断骚扰射击。 曹变蛟如同困在笼中的猛兽,左冲右突,他武艺高强,接连砍翻了数名义军,但每一次冲锋都被密集的枪阵和箭雨逼回,身边的家丁也不断有人中箭落马,人数锐减。 “小将军!走吧!再不走就全交代在这里了!” 一个浑身是血的家丁什长拉住曹变蛟的马缰,哭喊道,“总镇……总镇他已经没了!您得活着,才能为总镇报仇啊!” 曹变蛟猛地一震,报仇……这两个字瞬间让他清醒了不少,他看着身边仅存的三十多名家丁,个个带伤。 他又望向那杆依旧高高挑着的长矛,叔父的首级在风中微微晃动……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和悲恸几乎将他击垮。 “啊——!” 他再次发出一声不甘的怒吼,猛地调转马头,刀锋指向真宁县方向,“走!随我突围!” 这最后的数十骑,凝聚了曹变蛟全部的血勇和怨愤,朝着义军包围圈相对薄弱的西南方向发起了最后的冲锋。 他们不顾一切,以命搏命,竟然真的被他们撕开了一道口子,冲破了几层阻拦,消失在渐浓的暮色与混乱的战场边缘。 刘处直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抬手制止了想要追击的马世耀:“算了,弟兄们伤亡够大了,穷寇莫追。 曹变蛟已成丧家之犬,翻不起大浪了,” 连日激战,义军虽然获胜,但自身伤亡亦是不轻,尤其是最后围歼曹文诏中军的战斗,更是惨烈。 曹变蛟一行亡命奔逃,人人带伤,马匹疲惫,一路不敢停歇,直到次日凌晨,方才人困马乏之际,前方忽然出现一队打着大明旗号的兵马,约有千余人。 曹文诏在进兵之前发回消息给洪承畴说已经打垮了义军主力了,洪承畴虽然觉得有些问题,但自己内心也想着立一大功,所以也没让曹文诏回来,只是让孙守法带着一千六百人去支援他。 他孙守法虽然也是猛将同样敢战,但始终不相信曹文诏能以三千兵马击败数万流寇这又不是流寇刚起事那年,所以他带着麾下慢慢的走,两天才走了五十里,直到曹文诏死了他也没赶上战事。 孙守法见到曹变蛟等人如此狼狈,心中已猜到大半,迎上前去,沉痛道:“小曹将军,我奉督师之命前来接应,曹总镇可安好?” 他不提曹文诏还好,一提到曹文诏,曹变蛟那勉强压下的悲痛和怒火瞬间再次爆发!他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孙守法说道:“孙守法!你为何现在才来!你若早到半日!我叔父何至于……何至于身首异处!!” 他越说越激动,想到叔父惨死,连个全尸都未能保全,而援军却迟迟不至,一股邪火直冲顶门,所有的悲痛、愤怒、绝望似乎找到了一个宣泄口,全都怪罪到了眼前这个迟到的孙守法身上。 “是你!是你害死了我叔父!纳命来!” 曹变蛟竟猛地拔出腰间佩剑,催动疲惫的战马,朝着孙守法直刺过去! 孙守法大惊失色,他万没想到曹变蛟会突然发难,慌忙举刀格挡,“铛”的一声,火星四溅,“曹变蛟!你疯了!快住手!” 孙守法又惊又怒。 两边的军士也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曹变蛟身后的家丁下意识地想上前,却被孙守法的亲兵拦住,双方顿时剑拔弩张,气氛紧张到了极点。 “若非你逡巡不前,我叔父怎会在重围中战死!你们这些见死不救的混账!” 曹变蛟完全失去了理智,一招狠过一招,完全是拼命的打法,孙守法武功本就不如曹变蛟,加上无心对有心,一时间只有招架之力。 “拦住他!快拦住他!” 孙守法的属下急忙喊道,几名士卒一拥而上,死死抱住了曹变蛟的手臂和腰身,夺下了他手中的剑,曹变蛟兀自挣扎怒吼。 孙守法惊魂未定,看着被众人死死按住的曹变蛟,脸色铁青,他心中也有一股火气,但更多的是对曹变蛟失态的理解和一丝怜悯。 他整理了一下衣甲,冷声道:“小曹将军悲痛过度,本将可以理解,但袭击上官,形同造反!此事我必禀明督师!你好自为之!” 说完,孙守法也不想再与这疯癫之人纠缠,冷哼一声,带着本部人马,调转方向,径直返回去向洪承畴复命了,没有再继续护送曹变蛟,他怕这疯子路上再给自己一刀。 待孙守法的人马走远,众家丁才缓缓松开了曹变蛟。 曹变蛟挣脱开来,没有再去追,也没有再怒吼,他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踉跄几步,颓然跪倒在地。 他怔怔地望着湫头镇的方向,那里,埋葬了他如父的叔父,也埋葬了他所有的依靠和荣耀。 冰冷的泪水,终于不受控制地从他刚毅而年轻的脸上滑落,起初是无声的流淌,随即变成了压抑的、哀嚎般的呜咽,最终化为嚎啕大哭,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充满了无尽的悲凉与孤单。 第418章 湫头镇战后的事 这一场硬仗打完说实话缴获不算多,毕竟曹文诏只有三千兵马,铠甲兵器战场损耗一部分最后到手能直接用的就一千多套,刀剑之类的也差不多这个数,在他主持下自己一套没要全部按功劳分给了各个掌盘,之前全歼艾万年缴获也不少,营里铠甲数量已经比较多了。 除了刚入伍的新兵,其余只要能活四个月以上的人都有一套铠甲,如果刘处直愿意现在就能武装一万五千披甲士卒,但是这样没意义刚刚进来的新兵给了他们铠甲也没用。 在战场上稀里糊涂的损失了那是非常亏的,义军没有稳定的兵员来源,只好用这种大浪淘沙的方法来选兵,活过四个月证明了自己适合当兵,那就能获得一套铠甲保护好自己小命。 这时候陆雄走了过来对刘处直说道:“铠甲武器什么的都给其他掌盘了,钱粮之类的自己还是要留点吧。” 刘处微微点头,目光扫过那些正在打扫战场的士卒,沉声道:“传令下去,各营清点伤亡,妥善安置伤员,阵亡的弟兄,也要收敛好,日后厚葬,金银财帛先统一收缴,后面按照功劳分配和犒赏有功的士卒。 次日,义军携大胜之威,带着曹镇俘虏,将那杆挑着曹文诏首级的长矛以及曹文诏的将旗、各类官军旗牌仪仗高高举起,浩浩荡荡开赴宁州城下。 城头上的守军昨日便已听闻曹文诏战败身死的消息,此刻亲眼看到那狰狞的首级和他的旗帜,最后一丝斗志也瞬间瓦解,未等义军发动攻击,宁州城门便从内部被慌乱想要逃命的士绅打开,守军一哄而散,宁州不战而下。 拿下宁州后刘处直对手下说道:“曹文诏的首级现在就没有用了还是找个地方给埋了吧,然后立个碑上面刻几个字写援剿总兵官曹文诏之墓就好。” 义军兵不血刃地占领了这座州城后,刘处直第一时间下令张贴安民告示,严明军纪,禁止扰民,同时派出巡逻队维持秩序,迅速稳定了城内的局面。当然,对官仓、府库的查抄自然是少不了的。 秩序初定之后,刘处直兑现诺言,在州城守军营地校场,堆积如山的白银和铜钱被抬了出来,按照五营营官上报的功劳簿,一队队义军士卒兴高采烈地上前领取赏银,欢呼声、笑骂声、银钱碰撞的叮当声响成一片,整个宁州城都沉浸在一种狂欢的气氛中,当然其它掌盘的队伍发不发就和自己没关系了。 “拿了银子,都给老子收敛点!别他娘的惹是生非,但也别亏待了自己!喝酒、赌钱、找娘们儿,都随你们!三日后,所有人马必须归建!”刘处直站在台阶上,对着下面黑压压的士卒们吼道,引来一阵更热烈的嚎叫。 打发走了兴奋的士卒,刘处直来到州衙各营的掌盘们已经在这里等候了,他脸上露出了轻松的笑容对其余人说道:“诸位掌盘,这些日子都辛苦了!今晚我在城中新月轩设宴,咱们不醉不归!说好了,今晚只谈风月,不论军事,谁提正事,罚酒三碗!” 众掌盘闻言,纷纷叫好,连日来的紧张、疲惫,确实需要一场彻底的放松来宣泄。 华灯初上,宁州城内最气派的新月轩已被刘处直派人整个包下,楼内张灯结彩,喧嚣震天,义军中凡是百总以上的军官,几乎都到了场。 大厅内,数十张八仙桌坐得满满当当。桌上摆满了大盘的牛羊肉、整只的烧鸡肥鹅、活鱼鲜蔬,虽然烹制不算精细,但量大管饱,香气扑鼻,酒坛子更是堆满了墙角,伙计们抱着酒坛穿梭其间,不断给桌上的海碗斟满烈酒。 刘处直自然是坐在主位,左手边是高迎祥,右手边则是李自成,贺一龙、拓养坤、刘国能、张一川、马守应、贺锦等各家掌盘都围坐在一桌。 “来!诸位兄弟!”刘处直端起面前斟满酒的海碗,站起身来说道:“这第一碗酒,敬咱们义军死去的弟兄!没有他们拼死血战,就没有咱们今天的痛快!” 看到掌盘子那桌突然这么正式,其余各营军官也慢慢安静下来,所有人都肃然起身,端起酒碗。 “敬死去的弟兄!”高迎祥附和道。 “敬弟兄们!”李自成等人也齐声喊道。 众人将第一碗酒,默默地洒了一半在地上,然后仰头将剩下的一半一饮而尽,烈酒入喉,灼烧着食道,也点燃了现场气氛。 “这第二碗!”刘处直再次让伙计斟满,“敬咱们自己!曹文诏这狗官将,压得咱们喘不过气来,现在总算是宰了他,出了这口恶气!干!” “干!!” 群情激昂,碗沿碰撞声叮当乱响,第二碗酒又被咕咚咕咚灌下肚。 “这第三碗!”刘处直脸色不变,声音更加豪迈,“敬咱们往后的好日子!希望咱们义军同心,就像现在这样,他娘的走到哪,赢到哪!干了!” “义军同心!” “走到哪,赢到哪!” 三碗烈酒下肚,宴席的气氛彻底热烈起来,军官们开始互相敬酒,吹嘘着自己的战功。 很快,刘处直安排的助兴节目也上场了,一队穿着鲜艳绸缎、身姿婀娜的舞女,在乐工的伴奏下,翩然步入大厅中央。 丝竹管弦之声响起,与之前的粗豪喧嚣形成了鲜明对比,舞女们水袖轻扬,眼波流转,曼妙的舞姿立刻吸引了不少醉醺醺的目光。 “哈哈哈!好!跳得好!”张一川瞪着眼睛欣赏,拍着桌子叫好,顺手将一块银子扔到了场中。 贺一龙更是直接,对着一个领舞的姑娘喊道:“那小娘子,过来陪爷喝一碗!” 刘处直笑道:“贺兄弟,急什么?让姑娘们跳完这一曲。”他转头对亲兵低声吩咐了几句。” 不一会儿,一些精心打扮过的乐家女子也被引了进来,穿插在各桌之间,斟酒陪笑,顿时莺声燕语,软玉温香,酒宴的气氛更加靡靡。 张一川看着这些舞女们说道:“兄弟们可惜了,年初咱们没有打过江去,不然就能欣赏一下那边的秦淮八艳了,据说各个都是天姿国色,不过不要紧以后肯定还有机会,那些个八艳先留给南都那帮勋贵们调教一下。” 李自成相对克制,与身边熟悉的掌盘低声交谈着什么,偶尔抿一口酒,高迎祥则老神在在地看着舞蹈,时不时跟旁边的贺一龙碰一下杯。 “自成,不用这么约束自己,男人嘛玩玩女子都是正常的,桂英也不会说什么。” 李自成也不好说自己不好这一口,只能笑了笑又喝了一杯酒。 张一川和马守应放得开,已经跟陪酒的姑娘划起拳来,输了就灌酒,赢得就搂着姑娘亲一口,引得周围一片哄笑。 “大帅,”高迎祥端着酒杯,凑近刘处直,“这回咱们灭掉了这么多官军,洪承畴那边不会没反应吧,咱们是不是要提前做点准备。” 刘处直正看着舞蹈,闻言摆了摆手,带着几分醉意笑道:“高大哥,忘了规矩了?罚酒三碗!今晚不说这些扫兴的事!洪承畴?让他哭去吧!来来来,喝酒喝酒!你看那领舞的姑娘,腰肢多软,哈哈!” 高迎祥一愣,随即失笑摇头:“好好好,是我的不是,我认罚!”说着,果然连干了三碗,引来一片叫好声。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众人都有些醉意朦胧。刘处直搂着李自成的肩膀,喷着酒气道:“兄长,前天你部下那些弓箭手射的箭真好,不然曹变蛟猪突过来估计还得打一仗折损点兵力。 当着这么多人面李自成没有叫刘处直义弟,而是谦逊地笑了笑:“大帅指挥若定,体纯兄弟正面扛得住,我这里只是尽了本分。” “咱都是好兄弟,客气啥!”刘处直大手一挥,“等打下了西安府,兄弟我请你喝最好的西凤酒!” 宴席一直持续到深夜,酩酊大醉者被人搀扶下去,尚能保持清醒的则搂着相中的姑娘各自寻了房间,整座新月轩弥漫着酒气、脂粉气和放纵的欢声笑语,刘处直也许久没开火了,和一个女子搂搂抱抱的进了房间。 与此同时,两百里外的三水县,五省总督临时行辕。 洪承畴面色铁青地听完了孙守法的汇报,当听到曹文诏确已战死,首级被贼军挑示,而曹变蛟亦因悲愤过度袭击上官后不知所踪时,他猛地闭上了眼睛,身体微微晃动了一下。 良久,他缓缓睁开眼,眼中已布满血丝,竟有泪光闪烁。他猛地一拍桌子,声音带着哭腔,悲切地喊道:“文诏!我的文诏兄弟啊!你怎么就……怎么就舍我而去了啊!痛煞我也!!” 他捶胸顿足,涕泪交流,情真意切,让堂下侍立的诸多武将如左光先、孙守法、王承恩、王洪、赵光远、马科、尤翟文等将领无不动容,纷纷低下头,面露悲戚之色。 “督师保重身体啊!” “曹总镇为国捐躯,死得其所!” 众将纷纷劝慰。 洪承畴用袖子拭泪(袖中早已备好姜汁刺激得眼泪直流),哽咽道: “文诏勇冠三军,乃国家之栋梁,陛下之肱骨!如今竟丧于流寇之手,是我之过也!我愧对陛下,愧对文诏啊!” 他哭了半晌,才渐渐止住悲声,用沉痛而坚定的语气说道:“曹总镇忠烈可嘉,本督必当上奏天子,恳请陛下为文诏设坛祭祀,追赠官爵,厚加抚恤!其侄曹变蛟,勇毅过人,临危不惧,虽有小过,然其情可悯,其志可嘉!本督即刻表奏陛下,晋升他为临洮副总兵,令其继承叔父遗志,继续为国剿贼!” 这一番表演,可谓面面俱到,彰显了他洪承畴体恤下属、与将士同悲共苦的风范,尤其是对曹变蛟的处理,更是显得宽宏大量,足以让其他武将感念其恩德。 然而,当众将散去,只剩下几个心腹文僚时,洪承畴脸上的悲戚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和凝重,他接过递来的热毛巾,仔细地擦去刚才所有的表演痕迹。 “曹文诏……一介武夫,恃勇而骄,轻敌冒进,死不足惜。”洪承畴的声音与方才的痛哭流涕判若两人,“只是,他这一死,陕西官军锐气挫动还会影响豫楚一带官将的士气,剿贼大局,恐又要多费周章了。” 他走到地图前,看着上面标注的各方势力,眉头紧皱:“刘处直、高迎祥、李自成、张一川、贺一龙……这些流寇,是越来越难缠了,还有那张献忠,带着几营流寇在汉中搅得天翻地覆……陛下催促进剿的旨意一道比一道急,可钱粮、兵马……唉。” 第419章 成立随营学校 在宁州休整了三日后,义军放弃了这座州城,全体转入罗家山暂时驻扎起来解决一下战后的问题。 休整了数日,体力恢复的差不多了,但队伍结构上的创伤却清晰地显露出来,从迎战艾万年开始到击毙曹文诏,光是克营就阵亡了两千五百多人负伤残疾的也有一千多人,这阵亡的两千弟兄中,不乏冲锋在前的哨官、什长、伍长这些骨干。 这些基层军官是队伍的筋骨,他们一死,整哨、整队的战斗力就大打折扣,提拔新人顶上去,谈何容易?光有勇力不行,还得能服众,懂点基本的号令指挥,这事儿从前几天刘处直就在想了,要想练就一支强兵就不能避战,但是基层军官的伤亡也不能忽视。 在罗家山驻扎的第二天,刘处直便传令,召集自家所有军官以及军师宋献策到他的大帐议事。 帐内,气氛有些沉闷,高栎用刀鞘无意识地在地上划拉着,李茂坐在一旁玩着一个木雕,郭世征则看着帐外操练的队伍,若有所思,史大成、刘体纯、马世耀、孔有德等也都到齐,其余如张天琳、张能、刘汝魁、秦得虎这些千总也来了。 刘处直环视众人,开门见山:“诸位,仗打完了也休整过了,趁着现在暂时安全,解决一下我们内部的事,眼下有个比曹文诏更难缠的对手摆在面前,那就是基层军官的缺失。” 从巴家寨到湫头镇咱们全营战死两千五百人,治不好残疾的也有上千,这且不说,光是战死的哨官、什长、伍长就缺额上百!老弟兄们折一个少一个,新补进来的一些人也不乏有勇力的,但是当哨官、什长可不是只会砍人就行。 李茂抬头说道:“大帅说到根子上了,咱们现在人马越来越多,可这带兵的人,尤其是能带几十人、百把人的,青黄不接。 提拔些悍勇的老卒吧,往往只知蛮干,不通调度;找些识文断字的吧,又未必压得住阵脚。难!” 见李茂说完,高栎接过话茬说道:“这有啥难的?我当初也是固原的普通营兵,砍的人多了,弟兄们自然服你!我看,就从这次作战最勇猛的老兵里挑,谁砍的官军多,就让他当什长、哨官,至于金鼓旗号啥的,这些日子再慢慢教吧。” 郝摇旗在一旁附和道:“高营官说得在理!当官嘛,就得能打!” 刘体纯却摇了摇头:“高栎兄弟,勇猛自然要紧。可一哨人马,五十号兄弟,不是光靠能打就行的,得会看旗号,听得懂金鼓,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什么时候结阵自保,光会闷头冲,那是带着兄弟们送死,现学是来不及的,以前戚大帅还得教一个月呢,哪有这么快,说不定过些日子又得打仗了。” 马世耀也说道:“体纯兄弟说得是,就说这次围曹变蛟,若是没有下面军官听号令结阵,光靠硬冲,不知要多死多少弟兄。下面的军官若不懂这些,咱们的军令就传不下去。” 帐内顿时议论纷纷,有支持高栎的,也有赞同刘体纯的,但谁也拿不出个能解决根本问题的好办法,这确实是困扰义军多年的痼疾。 这时,刘处直清了清嗓子,声音不高,却让帐内安静下来。他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一直没说话的宋献策身上:“宋先生,你可有良策?” 宋献策笑道:“大帅心中既有沟壑,何不说出来,让大伙参详参详?” 刘处直微微一笑,知道宋献策看出了自己的意图,便不再卖关子,他站起身,走到帐中悬挂的地图前,用手指敲了敲罗家山的位置。 “诸位,咱们的孩儿营,收拢阵亡弟兄的子弟和无处可去的少年,教他们武艺,也偶尔让受伤的老弟兄指点他们战阵之事,效果不错,但规模一直不大,我琢磨着,这次咱们把摊子铺大一点!” 他转过身说道:“我决定,在咱们营中,正式设立一个随营学校!” “随营学校?”高栎等人面露疑惑。 “对!”刘处直解释道,“咱们营中,有不少老兵,因为伤残,无法再上阵冲杀,但他们身经百战,经验丰富,哪些地形该抢占,如何辨识敌军虚实,这些都是拿命换来的本事!让他们就这么闲着,或者安置在熊耳山的山寨里面养老,太可惜了!” 他顿了顿,继续道:“我们可以让这些伤残老兵,来做学校的教习!学生嘛,主要从孩儿营里选拔机灵、有胆气的少年,同时也面向全营,所有有志于当军官、或者已经被提拔但经验不足的军官,都可以来听课,” “以前孩儿营里面最多培养点伍长什长,以后还可以培养百总、把总、千总甚至营官都有可能,咱们要向前看,以后兵马多了,营官一职也就是一个中高级的职位。” 高栎听完后说道:“让一群娃娃和新兵蛋子去听瘸子、独眼龙讲课?这倒也行这样弟兄们以后打仗如果残了也不会担心后面的生计。 老高你总算开窍了,先懂得怎么才能活下来,怎么才能让更多的兄弟活下来!一个老兵用一条腿、一只眼换来的经验,可能就能救下一队人的命!这比单纯教他们耍兵器更有用,至于这些教习的生计,咱们正兵每月二两,他们就给四两。” 李茂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大帅这个想法我感觉非常不错,让老弟兄们发挥余热,让娃娃们快点成材,是条路子,那具体怎么弄?” “这个随营学校,我来兼任校长,统筹全局,下设几个科目:一是战阵技艺,由还能动弹的伤残老教习教授刀枪棍棒、弓马骑射。” “二是行军布阵,教授如何安营扎寨、如何侦察警戒、如何理解旗号金鼓。” “三是战例研讨,就比如我们刚打的湫头镇之战,为何能赢?曹文诏为何会败?让老教习和学生们一起剖析,总结经验教训。” “四就是文化了,咱们尽量得让当兵的认一些字,这样他们就不会过的稀里糊涂的了也就会知道打仗的意义在哪里了这个比单纯的赏赐激励要好一些,还有数理方面的也要教,后面我想办法自己写一本教材,到时候就拿这个当文本吧,基础的算术之类的要懂。” “如果有聪明一点的弟兄把各类加减乘除都学会了,那就学点三角函数、几何之类的。” 这下除了孔有德,所有人摸不着头脑了。 其余军官纷纷说道:“大帅,啥是几何和三角函数啊。” “老孔你以前跟着西洋教习学过,你会吗?” 孔有德摸着脑袋笑了笑说道:“不瞒大帅说,我老孔是个文盲,西洋教习讲课时我也听不太懂打炮全靠经验,但是全节他会啊,大帅说的算术、几何、三角函数包括那个微积分他都懂,所以炮队才一直给他带。” “只不过现在咱们的炮小打不远,现在学这方面的知识用处不大,得有洋人那种打个三四里的炮这才用得上,他们需要做弹道测算,这种炮一般是放大船上面的,当然陆地也能用,不过需要好几头牛才能拉得动了。” 听孔有德说完,刘处直又说道“那这个就不着急,培养出来放着就好,以后咱们坐下来之后就可以找洋人帮忙生产了,到时候直接就有炮兵可以用了。” “除此之外还有一事!我要求,全营所有军官,凡是不识字的,每个月必须到随营学校学习五次,认字、写字!不要求他们考秀才,但至少要能看懂简单的军令文书,会写自己的名字,会记录基本的粮秣消耗、人员名册!” “啊?还要识字?”郝摇旗一听就苦了脸,“大帅,俺们舞刀弄枪的手,哪是拿笔的料啊?” 刘体纯却表示支持:“大帅想得长远,咱们不会一直当流寇,将来要是占了城池,管理钱粮、发布告示,总不能全靠军师和几个书办,下面的军官能识字,办事效率高,也不容易被人糊弄 除了刘体纯,包括李茂、史大成、高栎等军官都基本认可了,刘处直又和他们将细节一一敲定,弄完后已是夕阳西下。 刘处直最后总结道:“好!既然大伙都没太大异议,那我这就让人草拟章程,明日一早,我便将设立随营学校以及军官必须识字这两件事,通报全营!这是咱们营长远发展的根基,望诸位回去后,务必督促麾下弟兄贯彻执行!” “明白!”众人齐声应道。 第420章 筹备工作(1) 翌日清晨,罗家山义军大营的中军大帐前空地上,气氛与往日操练时的喧闹截然不同。 所有百总及以上级别的军官,约莫百余人,被召集于此,他们按照各自所属营头 ,站成几个队列,低声交谈着,猜测着大帅如此郑重其事地召集所有人所为何事。 不少人脸上还带着一丝疲惫,罗家山的范围不算大,除了克营外还有几家义军入驻已经挤满了,这两天都在忙着划分各自队伍的地盘,同时这些军官们还要指挥部下修建临时营寨。 刘处直已经决定了在这里驻扎一段时间,从去年年末义军就一直在不停流动,巴家寨、湫头镇两仗官军连续损失了七千多机动兵力,洪承畴在朝廷给他增兵前是没空搭理他们了。 刘处直穿着一身洗得发旧的靛蓝色箭衣戴着白色红缨毡帽,腰挎佩刀,站在临时搭起的一个矮木台上,身侧站着军师宋献策,以及李茂、高栎、刘体纯、史大成等几位营官。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台下这些追随他转战数省的弟兄,准备开始训话。 “弟兄们!”刘处直的声音通过铜喇叭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场中立刻安静下来,“把大家叫来,不是有新的仗要打,也不是要发赏银。” 而是要解决一个新的问题,这个问题关系到后面我们能不能再像现在一样打胜仗。 他顿了顿,看着台下疑惑的目光,继续说道:“从巴家寨打败艾万年,到湫头镇围杀曹文诏,咱们死了两千五百多个好兄弟,残了上千人。” “这些伤亡数字,大家应该都知道了,可你们知不知道,这战死的两千多人里,有多少是哨官、什长、伍长?” 台下响起一阵细微的骚动,军官们互相看了看,有些人开始默默计算自己麾下的损失。 “光是这些带兵的骨干,就折了一百多个!他们是谁?是每次接阵,第一个冲上去的人!是带着弟兄们率先顶住官军骑兵冲击的人!是夜里巡查岗哨,让你们能安心睡觉的。 这些兄弟没了,一哨人马,一队兄弟,就像人被抽了筋骨,战斗力大打折扣!提拔新人?谈何容易!光有膀子力气,砍人凶悍,就够了吗?” 他目光看向站在前排的一个百总:“你是中营的吧,我记得之前有人向我告状,你手下那个新提拔的魏哨官,人虽然够勇,但是在湫头镇他带着自己那哨人闷头往前冲,造成了军阵脱节,差点被曹变蛟冲了进来,还是你们李营官亲自率兵增援才拦住曹变蛟” 那百总脸一红,讷讷道:“大帅……魏哨官他……他就是杀红了眼,没看明白旗号……” “对!没看明白旗号!”刘处直猛地提高声调,“这就是问题!咱们现在人马越来越多有两万多人了,打仗不能光靠一股血勇!要靠旗号、金鼓、靠军官的调度!一个不懂号令,不识阵型的哨官,不是带着弟兄们立功,是带着他们去送死!” “你们在座的,有多少人,能毫不费力地看懂军官下达的文书军令?能自己写清楚手下弟兄的名册和粮秣消耗?” 台下大多数军官都低下了头,或者移开了目光,识字?对他们这些大多出身贫苦农家,或是底层官兵的人来说,那是遥不可及的事情。 郝摇旗在队列里小声嘀咕:“俺的老天,砍人还要先认字么……”引得旁边几人窃笑。 “笑什么!”高栎突然厉声喝道,他昨日虽起初不以为意,但后来细想,尤其是回想起自己刚当军官时因不识字闹出的笑话和吃的亏,已然明白了刘处直的深意。 “大帅说得对!不识字,不懂道理,一辈子就是个糊涂蛋!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呢!你们想永远当个只知道冲杀的莽夫?” 李茂也上前一步沉稳的说道:“弟兄们,咱们跟着大帅,不是为了永远当流寇,将来若是占了城池不走了,城里面府库的钱粮如何管理?” “安民告示如何发布?如何确保不被城里的奸猾胥吏欺骗?难道事事都要大帅、军师和营里的三十来个书办亲力亲为这不得累死他们?” “下面的军官若是个睁眼瞎,如何能独当一面?效率低下不说,还极易被人蒙蔽欺瞒!” 刘体纯接过话头,他的声音带着一种理性的说服力:“我知道,让大伙儿拿起笔杆子比拿起刀枪要难受,但这是为了咱们的队伍能走得更远,为了造反事业不至于因为咱们的愚昧而夭折。” “想想看,若是你们手下的哨官、什长都能看懂地图,理解军令意图,懂得根据旗号变化调整阵型,指挥起来是不是也要更方便一些?” 刘处直见气氛已经被调动起来,便抛出了最终的决定:“所以,经昨日我与诸位营官、军师商议,决定做两件事!” “第一,在咱们营中,正式设立随营学校!由我兼任校长,学校主要做三件事:其一,培养孩儿营里有潜力的少年,让他们尽快成材,接替战死弟兄的位置,未来甚至能担任把总、千总!” “其二,所有新提拔的、经验不足的军官,必须轮流入学,学习战阵指挥、号令识别、安营扎寨!” 其三,也是我今天要着重强调的,“刘处直目光扫过全场,一字一顿地说道:“所有军官,凡是不识字的,从这个月起,如果没有战事的情况下每月必须到随营学校学习至少五日!” “学习认字、写字!不要求你们考秀才,但至少要能看懂简单的军令、会写自己的名字、会记录基本的人员名册和粮秣消耗!这是军令!” “啊?真要识字啊?” “一个月五天?俺的娘诶……” “拿刀的手咋握笔啊……” 台下顿时一片哗然,尤其是那些纯粹靠搏杀上来的军官,脸上尽是苦色。 刘处直丝毫不为所动,声音斩钉截铁:“这是硬规定!没有商量余地!学不会的,可以慢慢学,但态度必须端正!” “若有无故缺席、或屡教不改者——撤职!回去当你的战兵!我刘处直的队伍,以后不需要不识字的军官!你们回去后,把这话原原本本地告诉你们手下的每一个哨官、队长、什长!告诉他们,读书识字,和操练武艺一样,现在是咱们的军务!” 他停顿了一下,让这严厉的命令在每个人心中沉淀,然后语气稍缓:“当然,学校也不会只让你们读书识字。” “除此之外我们还会请最好的老师——就是那些因为伤残无法再上阵的老弟兄!他们用一条腿、一只眼睛换来的战场经验,比任何兵书都宝贵!他们会教你们怎么在战场上活下来,怎么让更多的兄弟活下来!” “如果大伙觉得这些基础战术都懂了不想去浪费时间也没问题,抽空去学校考个证明,证明自己对这些基层战术了如指掌就不用去浪费时间了,只用学习识字就好。” “第二件事,” 刘处直继续说道:“关于随营学校的教习,也就是那些伤残老弟兄的待遇,昨日商议是每月四两饷银,但我后来想了想,营里之前定下了抚恤章程,阵亡弟兄家属或伤残弟兄本人,可一次性领取八十两抚恤银。” “为了让资源分配更公平,也给老弟兄们多个选择,现修改如下:愿意领取那八十两抚恤银的,之后在随营学校当教习,每月饷银一两;若放弃领取那八十两抚恤银,选择按月领取教习饷银的,则每月三两!如何选择,全凭自愿,营里绝不强迫!” 这个方案一出,台下军官们纷纷点头,这样既照顾了急需现银安家的,也给了愿意长期在营中发挥余热的老兄弟一份不错的稳定收入,考虑得颇为周到。 “好了,事情就是这样。”刘处直最后总结道,“诸位回去,好好消化,传达给下面的人。随营学校之事,关乎我军根基与未来,望诸位鼎力支持,以身作则!” “喔对了,正事说完了,还有一件小事,或者说,是关乎每个弟兄切身利益,也关乎咱们行军打仗的事,我得再啰嗦几句。” 军官们重新站定,好奇地望着他,不知道大帅又要说出什么新花样。 刘处直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沾满泥尘的旧靴子,又抬头环视众人,问道:“诸位,咱们这支队伍现在有两万多人,但是骑乘马匹只有一万五六千匹,而且马也不能让人一直骑着,大部分时间大家怎么赶路的呢?” 台下有人下意识地回答:“靠两条腿行军走路。” “对,也不全对。”刘处直点点头,又摇摇头,“更准确地说,是靠着咱们这一双铁脚板!”他用力踩了踩脚下的土地,“从陕西到山西,再到河南、山东、南直隶又回到陕西,咱们翻山越岭,淌河过涧,哪一步不是靠这双脚走出来的?” “真要放开行军大部分官军队伍是追不上咱们的,除了马多,大部分时候是咱们的脚板比他们的脚板更能适应这山路沟坎。 这话引起了军官们的共鸣,不少人下意识地挺了挺胸膛,脸上露出自豪的神色,确实,能跑、能走,是他们这些官军眼里的流寇起家本钱之一。 刘处直讲的口干舌燥,拿出葫芦灌了一大半茶水后继续说道:“大家想想,这一路走来,有多少好兄弟,不是因为战死,而是因为脚上的伤,走不了路,掉了队,最后……唉!” 他叹了口气,“烂脚、起泡、化脓、生疮,轻则疼痛难忍,拖慢行军速度,重则感染发烧,一命呜呼!这损失,不比战场上挨一刀少啊!” 台下变得一片寂静,许多军官都露出了深有同感的表情,行军中,非战斗减员,尤其是因脚疾导致的减员,实在是太普遍了。 高栎忍不住插话道:“大帅说得一点没错!以前在官军里,长途跋涉下来,脚上没几个泡都不好意思说自己是当兵的!那滋味,真他娘的难受!” 刘处直看向高栎,赞许地点点头,然后目光扫向众人:“所以,我今天要告诉诸位一个最简单,也最有效的法子,来保住咱们这双铁脚板!” 他停顿了一下,清晰地吐出两个字:“洗——脚!” “洗脚?” “就这么简单?” 台下顿时响起一片难以置信的窃窃私语,郝摇旗更是瞪大了眼睛,挠着头嘀咕道:“俺还以为是啥灵丹妙药呢,洗脚谁不会啊……” “对,就是洗脚!”刘处直的声音斩钉截铁, “但我要说的,不是你们想起来才随便涮一下的那种洗脚!是每天,只要条件允许,就必须用热水,认认真真地洗脚!尤其是行军走了一天之后!” 第421章 筹备工作(2) 刘处直开始详细解释,语气就像在传授什么重要的战术要领:“走了一天路,脚在鞋子里闷着,出汗、摩擦,容易起水泡,也容易藏污纳垢,引发感染。” “用热水泡一泡,能活络血脉,消除疲劳,让第二天走路更有劲!更重要的是,能软化脚上的老皮和可能磨出来的水泡,及时清理,能大大减少烂脚、化脓的风险!” 他看到有些人脸上还是将信将疑的神色,便举了个例子:“你们都知道辎重营里面那个冯瘸子吧?他可不是打仗伤的!就是当年跟着王嘉胤大元帅转战的时候,不注意洗脚,脚上一个小口子感染了,最后烂得深可见骨,差点把命丢了,后来虽然保住了命,但一条腿就废了!这就是血的教训!” 这个身边的例子极具说服力,许多军官的脸色都变得凝重起来。 刘处直继续深入,将这件事提升到了纪律和战斗力的高度:“诸位想想,咱们要是有一半的弟兄因为脚伤走不动路,还打什么仗?跑都跑不掉!” “反过来,如果咱们全营上下,人人都有一双不怕走、不怕跑的铁脚板,那咱们的机动性就能更强!能更快地调动兵力,能更灵活地穿插迂回,能更有效地躲避官军围剿!这洗脚,看似小事,实则是保命、保战斗力的头等大事!” 他看向各营主官,命令道:“这件事,和识字一样,也要作为一条军规贯彻下去!回去告诉你们手下的每一个弟兄,以后驻扎下来,只要有条件烧热水,各哨、各队必须组织弟兄们轮流用热水烫脚!” “军官要带头,要把检查弟兄们洗脚、处理脚泡,当做和检查兵器、巡查岗哨一样重要的事情来抓!我要不定期派人到各营抽查,若是发现哪个营的弟兄普遍脚上有严重溃烂,我拿你们这些营官、千总是问!” 李茂首先表态,他朗声道:“大帅思虑周全!这确实是维系我军根本的好法子!属下回去后,立刻在我营中推行,从我做起,每日必用热水洗脚!” 刘体纯也郑重说道:“大帅放心,属下明白此事关乎行军根本,定当严格督促。” 郝摇旗听完后说道:“行!大帅,俺老郝记住了!以后保证天天洗脚,也盯着那帮兔崽子们洗!” 刘处直看着台下军官们从最初的疑惑、不在意,转变为现在的重视和接受,心中稍感欣慰,改变积习非一日之功,但只要从上到下形成风气,严格执行,假以时日,必见成效。 “好了,要说的就是这些,随营学校、识字、洗脚,这三件事,都是咱们强基固本的要务!望诸位谨记于心,落实于行!散了吧!”刘处直终于结束了这次内容丰富的会议。 军官们议论纷纷地散去,可以想见,随营学校和军官必须识字的决定,将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在军中掀起怎样的波澜。 散会后,刘处直片刻未歇,立即带着宋献策和李茂等营官以及几个亲兵,直奔位于罗家山后山较为僻静处的孩儿营驻地。 孩儿营的驻地井然有序,七八百名年纪在十二岁到十六岁之间的少年,刚刚结束上午的操练,正在休息。 他们大多数人虽然穿着旧衣,但是脸上却没有菜色,并且眼神比普通流民多了几分坚毅和纪律性。 这些少年,有的是阵亡义军的子弟,有的是沿途收拢的孤儿,他们是这支队伍未来的希望。 看到刘处直一行人到来,负责管理孩儿营的陈石头和李来亨立刻吹响了竹哨,大声呼喝:“集合!大帅到了!” 少年们显然受过严格训练,尽管有些慌乱,但还是迅速按照平日编组,排成了还算整齐的队列,一张张稚嫩却认真的脸庞望向刘处直,目光中充满了敬畏、好奇。 刘处直走到队伍前方的一块大石上站定,看着下面黑压压的脑袋,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大部分孩子本应在父母膝下承欢,如今却要在这乱世中,拿起比他们还高的长枪。 “孩子们!”在他们面前刘处直的声音就放缓了许多,带着一种长辈般的温和,“你们在这里,吃得饱吗?睡得暖吗?” 少年们愣了一下,参差不齐地回答:“饱……”、“暖和……” “我知道,你们所有人的爹娘都不在了。”刘处直的声音低沉下来,“我的爹娘,也很早就死了,这世道,不让人活啊!” 这句话瞬间拉近了他和这些少年之间的距离,许多孩子的眼眶开始发红。 “但是,咱们不能就这么认命了!”刘处直的声音陡然高昂起来,“咱们为什么拿起刀枪?不是为了杀人,是为了活下去!是为了让像咱们一样的穷苦人,以后都能活下去,能吃饱饭,不受官府豪强的欺压!是为了给死去的爹娘,给战死的叔叔伯伯们,讨一个公道!” 他目光灼灼地扫视着少年们:“你们年纪小,但你们是咱们这支队伍的种子!是未来的希望!你们看——”刘处直指着身旁的李茂、高栎等人。 “这些营官们,他们像你们这么大的时候,也许还在给卫所老爷放牛,也许还在土里找散落的粮食果腹!他们能有今天,是靠一刀一枪拼杀出来的!你们,也一样有机会!” 少年们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眼神中的渴望更加明显。 “但是,光会拼杀,不够!”刘处直话锋一转,“要想带好兵,打胜仗,让更多的兄弟活下来,就得长本事!得学东西!过去,咱们只能零零星星地教你们点武艺以及带兵的本事,以后,不一样了!” 他大声宣布:“我决定,在咱们孩儿营的基础上,成立随营学校!你们,就是随营学校的第一批学生!” “在学校里,你们不仅要继续练武,强身健体,学习弓马刀枪!你们还要读书、识字、学算术!” 听到读书识字,少年们中间响起一阵更大的骚动,读书,那是只有地主老财家少爷才能做的事情啊!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 刘处直笑道,“觉得读书是少爷们的事?错了!读书识字,是为了让你们明白道理,知道咱们为什么而战!是为了让你们将来当了哨官、什长,甚至像李、高二位将军一样当了营官时,能看懂地图,能理解军令,能调度兵马,不会因为看不懂一个旗号,就让兄弟们白白送死!” 他顿了顿,让这个概念在少年们心中扎根,然后继续说道:“而且,教你们打仗的老师,不是那些老秀才,是咱们营里那些受伤的老兵!是独臂的张叔,是瘸腿的李伯!” “他们可能不认得几个字,但他们打过很多场仗,他们知道怎么在箭雨里冲锋,怎么在包围圈里突围,怎么识别官军的陷阱!他们用血换来的经验,现在,要毫无保留地教给你们!” 这番话彻底点燃了少年们的热情,由那些他们平日就挺尊敬的老兵来教,这太有吸引力了! “你们想不想成为像高将军那样,能带领数千大军的将军?”刘处直高声问道。 “想!”少年们用尽力气吼道,声音在山谷间回荡。 “你们想不想让死去的爹娘、让战死的叔叔伯伯们,为你们骄傲?” “想!!” “那就要抓住这个机会,认真学习!在学校里,不怕你笨,就怕你不努力!谁学得好,表现突出,将来提拔军官,优先考虑!甚至,表现特别优异的,我会亲自授予他一把精制雁翎刀。” “未来,咱们队伍的骨干,就在你们中间产生!咱们能不能推翻这吃人的世道,建立一个让穷苦人都能吃饱饭的天下,希望,就在你们身上!” “誓死追随大帅!” “努力学习!多杀敌人!” 少年们群情激昂,纷纷挥舞着拳头,呐喊声一浪高过一浪,他们仿佛看到了一条通往光辉未来的道路,而读书识字,不再是遥不可及的事情。 激励完孩儿营的少年,刘处直立即投入了随营学校具体的筹建工作中,他首先与宋献策、李茂以及孩儿营里面的管理人员一同确定了教习的选拔标准,也不是说是个伤残老兵就能当教习的。 在一间临时充作办公室的老木屋里,刘处直对着几人说道:“教习人选,首要的是战阵经验丰富,至少参与过五次以上大战,负伤原因必须是在战场上英勇作战所致。” “其次,口齿要相对清晰,能把事情说明白,再者,人品端正,有耐心,愿意教导后辈,凡是符合这些条件的伤残弟兄,都由各营上报,我们逐一核实。” 宋献策补充道:“大帅,是否还可以考虑,有些老兵虽未残疾,但年纪较大,不再适合一线冲杀,是否也可以聘为教习,专司某一项技艺,比如弓箭、或是埋锅造饭、构筑工事这类?” “先生所言极是!”刘处直点头,“就这么办,待遇嘛,就按早上宣布的,领过抚恤的月饷一两,未领的月饷三两,此外,可以通知李中举,教习在熊耳山中的直系亲属,在分配粮食、衣物时,优先保障。” 李茂笑道:“大帅这待遇一出,我估摸着不少老弟兄都会动心,尤其是那些无家可归只能去山寨里面了此残生的兄弟,每月三两银子,可是肥差了,还能继续留在营里,不受人白眼。” 标准定下后,刘处直又亲自草拟了学校的初步课程规划,除了昨日商议的战阵技艺、行军布阵、战例研讨、文化识字、基础算术外,他还特意加了一项精神训导。 由他本人或宋献策定期宣讲,内容就是阐述义军的宗旨、纪律要求,以及为什么而战,旨在统一思想,凝聚人心。 “算术方面,先从最简单的加减乘除开始,教材我想办法编撰,至于几何、三角函数之类的,孔有德营中的全节千总他精于此道,我后面亲自去请他让他有空时来上上课。” 忙碌了一整天,当夕阳再次将罗家山染成金红色时,随营学校的骨架已然初步搭建起来,选拔教习的命令已经下发各营,孩儿营的少年们情绪高涨,军官们也开始私下里议论着识字命令,有的愁眉苦脸,有的摩拳擦掌。 刘处直站在山坡上,望着山下逐渐亮起星星点点篝火的大营,心中充满了期待。 第422章 张献忠等义军离开陕西 就在克营在罗家山忙着开随营学校以及整顿自己内部问题,其余义军各营也在忙着休整时转战汉中的八大王张献忠和三个小弟整齐王、掌世王、摇天动已经准备离开陕西了。 说来还是陕西太穷了,汉中那一片由于瑞王的存在哪怕曹文诏败亡时洪承畴都没有动用那边的兵力增援庆阳方向,导致张献忠一座规模大点的城都没拿下,粮饷啥的只能从乡间劫掠土财主补充军需。 不过这年头土财主和还能生活下去的普通百姓都坞堡化了,张献忠也分不清楚谁是百姓谁是土财主,看到堡寨就打一通,虽然没有一个堡寨顶得住西营大军,但是这么搞也让当地百姓极度仇视他,导致粮食更难筹集,张献忠觉得自己要是再留在汉中附近会折寿的。 汉中城固县大衩寨。 张献忠正在这个大衩寨不远处等候,原本他是派张可旺前去交涉前面寨子,想用真金白银买一些粮食,只见那张可旺带着粮车空返,一下子就不高兴了。 他突然以马鞭劈空一指,声如裂帛:“兀那寨主!你个驴日的,咱老子拿真金白银买粮,你倒摆起官军架势?义军兄弟都饿得啃马骨头了,你这里粮仓堆满仓,当真不怕我打进去抢么!” 寨墙头射来几支箭矢,张献忠猛然啐地狂笑:\"可旺我儿!瞧见没?这些劣绅比蛆虫还脏!\"他反手抽刀斩断寨中射出来警告他们的箭矢大声说道:“今日就让汉中各地的寨子看看——西营的银子能买粮,西营的钢刀更能取粮!破寨!” 就这样这个大衩寨就被攻下来,但里面确实不是什么土豪劣绅,只是一帮普通百姓选了一个领头的然后自发聚集修建的,里面有近三千口子人,粮仓也是只够寨中两个月之用,西营冲进去后按张献忠以往脾性不分青红皂白就杀了一半人,待张献忠清醒后自己也后悔了,于是打算退出陕西,准备去湖广了。 张献忠抹了把胡须上的酒液,朝张定国、张可旺咧嘴苦笑:“日他个先人板板!这回钻进陕西地界,赔得连你娘们的裹脚布都当出去了!”突然他抡刀砍进树干, “刘处直那驴日的在庆阳打了大胜仗,七千官军脑袋让他当西瓜砍!咱老子为了拖住官军在荒山沟啃硬骨头——” 他忽地揪住俩义子衣领说道:“记住了!下回撞见那刘大帅,非让他支援咱西营骡马火铳!”张献忠眼珠一转又说道:“定国去把他营里红夷炮拖走,可旺抢他骡马,咱老子亲自扒他绸缎裤!” 两个儿子在一旁很无语,当初分兵时,大大自己选的去汉中说他喜欢四川,这下又怪刘叔那边吃肉了,不过他们两个可不敢把心里话说出去,只好嘿嘿傻笑。 这次入陕跟着刘处直混的那一批掌盘子虽然也没抢到什么,但毕竟打了两场胜仗多多少少有些缴获,西营一眨眼进来两三个月了,连一座县城都没打下来,确实血亏。 随着粮食的越发紧张,李万庆、拓养坤等人随即南下寻找张献忠准备离开陕西了,现在有刘处直留在陕西吸引洪承畴注意力,他们进入中原也要好过不少。 崇祯八年六月初四,陕西与湖广交界的群山之中,燥热的山风裹挟着数万大军行进扬起的尘土,吹得人睁不开眼。 八大王张献忠骑在一匹河西骏马上,望着眼前蜿蜒如蛇、不见首尾的队伍,他的西营主力,连同整齐王、掌世王两部,正从汉中经大峪口,转入商山、雒南地界打算从这里进入湖广或者河南。 “入他娘的穷山恶水!”张献忠啐了一口带沙子的唾沫,用马鞭指着前方树木丛生的山岭说道:“在汉中没捞着油水,跑到这商洛地区,怎么也不该挨饿了。” 他转头看向身旁并辔而行的义子张定国,“定国,派去前面探路的侦骑回来没?射塌天、混世王、蝎子块他们到底在哪个山旮旯里等着。” 张定国闻言抱拳道:“大大,刚接到哨探回报,混世王、射塌天、蝎子块几位掌盘子的队伍已在前方二十里的野猪坪等候,约定与我等合兵后,共取丰阳关,打开通往郧西的道路。” “丰阳关……”张献忠摸了摸下巴上的胡须,“定国里面有多少官军在把守?” “是陕西道监军按察使苗胙土,还有一个副总兵叫贾一选,里面大概有两千官军。” “娘的,名字听着就不吉利!告诉兄弟们,加快脚步!到了丰阳关,打破它,咱们快点到湖广去享福。” 队伍中响起一阵有气无力的应和声,连续的行军和匮乏的补给,早已消磨了义军的锐气,张可旺从后面策马赶上来,低声道:“大大,营里能动的骡马都快饿趴下了,是不是让兄弟们先歇歇,找点野菜垫垫肚子?” “歇个卵!”张献忠眼睛一瞪,“等打下了丰阳关,老子带你们吃席!现在停下,一口气泄掉,大家都得完蛋!告诉掌世王和整齐王,让他们的人跟紧了,都别掉队了,被官军撵上咱老子可不会回去救他们。” 数日后,几家义军终于在雒南一带完成会师,张献忠的大帐里,烟雾缭绕,喧嚣震天,混世王武自强说道:“八大王!你可算来了!兄弟们在这山沟里转悠半个月了,毛都没捞着一根!洪承畴被刘大帅干掉几千官军暂时没空理我们这些人了,正是咱们杀出去的好时候,陕西我是呆够了,不想再回来了。” 蝎子块拓养坤说道:“丰阳关看样子不太好打啊,官军守得很严实,强攻了几次都没啃动,不过关后有条小路叫罩川口,听说能通郧西,只是郧阳那边也派了个姓周的游击守着了。” “不太好打?”张献忠一脚踩在板凳上,抓起一个碗灌了一口水,“咱老子牙口好,就爱啃硬骨头!他官军是人,义军就不是?咱们几万人马,丰阳关才两千堆都堆死他们!明日一早,集中所有兵力,一起猛攻丰阳关!罩川口那边,派支偏师去佯动,牵制那个姓周的游击!” 张定国微微皱眉,提醒道:“大大,我军远来疲惫,是否先休整一日,怎么也得吃顿饱饭再打吧,粮食我可以带人去找。” “休整个屁!”张献忠不耐烦地打断他, “兵贵神速!等官军反应过来,调集更多兵马进入丰阳关,咱们就真成瓮里的王八了!就这么定了!明日我西营主攻关城正面,混世王、蝎子块,你们攻两翼!整齐王,你的人负责打造器械!” 翌日,天明时分。 丰阳关扼守在两山之间,关墙虽不算特别高大,但依托山势,显得异常险峻,关前是一片相对开阔的坡地,此刻已被黑压压的义军队伍覆盖,旌旗招展,刀枪如林。 张献忠亲自督阵,他骑着马在阵前来回奔驰,挥舞着战刀,大声的鼓动道:“兄弟们!打破丰阳关进了湖广,吃饭管饱!给老子冲啊!” “冲啊!”冯双礼一马当先,率领着西营的士卒,推着云梯和撞木,如同潮水般涌向关墙。 关墙上,陕西监军道苗胙土一身文官袍服,面色慌乱地看着下方蚁附而上的流寇,他身旁的副将贾一选则沉稳得多,按剑下令:“弓箭手,放!滚木礌石,给我砸!” 霎时间,箭矢如蝗,夹杂着沉重的滚木和棱角尖锐的礌石,从关墙上倾泻而下,冲在前面的义军顿时人仰马翻,惨叫声此起彼伏,一根巨大的滚木沿着坡道碾下,瞬间将几名推着云梯的士卒撞得筋断骨折。 白文选大声喊道:“不要乱!顶上去!”张献忠在后方看得真切,气得暴跳如雷,策马来到前面,亲自张弓搭箭,一箭将关墙上一个探身投石的官军射落。 张定国指挥着弓箭手与关墙对射,试图压制守军火力,但官军占据地利,义军的箭矢大多钉在了墙垛上,收效甚微。 战斗从清晨持续到午后,关墙下已经堆积了不少义军的尸体和伤员,攻势明显迟缓下来。 “大大,兄弟们死伤不少,是不是先撤下来……”张可旺满脸血污,跑回来请示。 “撤?,现在撤了,前面的兄弟就白死了!告诉混世王和蝎子块,让他们加大攻势,能不能进入湖广吃饱饭就看这一哆嗦了,都别保留实力了。” 然而,两翼的攻击同样受阻,官军防守顽强,器械充足,义军缺乏有效的攻坚手段,单凭血勇难以撼动关防。 就在正面战场僵持不下,张献忠焦躁万分之际,一个更坏的消息传来。 “报——!八大王,不好了!官军……官军从后面摸上来了!” “什么?”张献忠一把揪住哨探的衣领,“哪里来的官军?” “是……是湖广的秦翼明!他带着川兵,趁夜从山后架设飞桥,越过深谷,偷袭了我们在青崖河、吴家匾、袁家坪的大营!” 原来,贾一选并非仅仅固守关城,他早已和秦翼明商量好了由他吸引流寇注意力,秦翼明率领一支精锐,趁着夜色掩护,利用绳索和简易木桥,穿越了被视为天险的深谷密林,如同神兵天降,直插义军相对空虚的后方营寨。 青崖河营寨,驻守的是掌世王的一部眷属和伤病员,凌晨时分,秦翼明部突然杀到,守军猝不及防。 “官兵来了!快跑啊!”营寨内瞬间大乱。 秦翼明一马当先,手中长刀挥舞,如同砍瓜切菜般劈翻试图抵抗的流寇士卒,他怒吼道:“儿郎们,杀贼报国,就在今日!一个不留!” 川兵悍勇,顺着被突破的寨门蜂拥而入,见人就砍,四处放火,青崖河营地很快陷入一片火海和屠杀之中。 紧接着,吴家匾、袁家坪两处营寨也相继被攻破,秦翼明用兵迅猛,三处营寨被连根拔起,一百五十多颗义军首级被砍下带走,作为军功凭证。 丰阳关前,正在攻城的义军听到后方传来的隐约喊杀声和看到升起的浓烟,军心顿时动摇。 “后路被抄了!” “是川蛮子偷袭!快跑啊!” 恐慌像瘟疫一样蔓延开来。攻城部队开始不由自主地后退,任凭张献忠如何怒吼砍杀也制止不住。 “大大!事不可为!后路被断,军心已乱,必须立刻撤退!”张定国冲到张献忠马前,急切地喊道。 张献忠看着溃退的部队和依然稳固的丰阳关,再看向后方升起的黑烟,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驴日的秦翼明!苗胙土!贾一选!老子记住你们了!”他狠狠一刀劈在空气中,“传令!撤!往朱阳关方向撤!” 数万义军如同退潮般仓皇撤离丰阳关,丢下了不少坛坛罐罐和伤员,队伍中弥漫着失败和沮丧的情绪。 混世王武自强找到张献忠,喘着粗气道:“八大王,这下亏大了!丰阳关没打下来,大营还被端了!接下来怎么办?” 张献忠面色铁青,望着朱阳关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洪承畴的主力还在延绥方向,刘处直能打胜仗,咱老子就不信邪,咱们就去打朱阳关!打开去河南的路!” 第423章 张献忠收编三千官军 溃退的义军队伍,在商洛山区的崎岖道路上艰难行走,从丰阳关败退下来的沮丧和后方营寨被袭的恐慌,在队伍中蔓延。 伤员的呻吟声,骡马疲惫的嘶鸣声,以及将领们粗鲁的呵斥声交织在一起,使得这支队伍看起来没有一点士气。 张献忠铁青着脸,骑在马上,一言不发,他那把平日里总是挥舞不停的战刀此刻静静地挂在鞍旁,刀鞘上还沾着不知是官军还是自己人的血迹。 张定国和张可旺一左一右紧随其后,看着义父阴沉的脸色,都不敢轻易开口。 “入他娘的秦翼明!苗胙土!贾一选!周继先!”沉默良久的张献忠突然爆发,“咱老子迟早扒了他们的皮!抽了他们的筋!” 混世王武自强从后面赶上来,脸上满是烟尘和疲惫:“八大王,这下亏到姥姥家了!丰阳关没啃动,反倒崩了牙,老营还被端了!弟兄们死的死,散的散,粮秣辎重又丢了不少!接下来往哪儿走?总不能在这山沟里等死吧!” 蝎子块拓养坤也凑了过来,唉声叹气道:“是啊,八大王,拿个主意吧,洪承畴虽然还在延绥方向,可这陕西地界,官兵还是不少的,咱们现在这模样,经不起再来一下了。” 张献忠勒住马缰,环视周围一张张惶恐不安的脸,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暴戾。 “慌个卵!”他厉声喝道,声音在山谷间回荡,“胜败乃兵家常事!他刘处直能在庆阳砍瓜切菜,咱老子就能在别处开张吃肉!丰阳关这条路走不通,咱就换条路!” 他马鞭一指东北方向:“去朱阳关!打开去河南的路!河南也富庶,还能饿死咱爷们儿?” “朱阳关?”掌世王有些犹豫,“听说那边也有官兵守着,怕是不好出去啊。” “怕个鸟!”张献忠打断他,“守丰阳关的是苗胙土那驴日的文官和贾一选那龟儿子,算是硬茬子。” “朱阳关?哼,咱老子就不信每个关隘都那么难啃,几个月前我们还不是在洪承畴的眼皮底下进了陕西!” “传令下去,加快脚步,目标朱阳关!到了河南,老子带你们吃香的喝辣的!” 在张献忠的半鼓动半强迫下,数万义军拖着疲惫的身躯,转向朱阳关方向,一路上,气氛压抑,缺粮的问题愈发严峻,偶尔有小股部队脱离大队去打粮,往往也是空手而归,甚至一去不回当了逃兵。 数日后,义军终于抵达朱阳关附近,与险峻的丰阳关不同,朱阳关坐落在一片相对开阔的谷地,关墙看起来也有些年头,甚至有些地段显得破败。 张献忠没有贸然进攻,他吃够了攻坚的苦头,下令在关外二十里处扎营,同时派出了大量哨探,不仅要摸清关内守军的虚实,更要探查周边有无其他官军动向。 大帐内,几位掌盘子再次聚首。 “大大,探清楚了,”张定国率先汇报,他年轻的脸庞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朱阳关守将是天津总兵徐来朝,麾下约有三千兵马。” “三千?”整齐王皱了皱眉,“人数不少啊,难道又要打关隘吗?” 张定国摇摇头道:“大大,各位掌盘,这朱阳关的情况,有些不一样,据逃出来的百姓和我们的细作打探,徐来朝这三千兵,已经欠饷超过半年了!军心极其不稳,关内军士怨声载道。” “欠饷半年?”张献忠眼睛瞬间亮了,“他娘的,洪承畴那老小子光顾着跟刘处直死磕,连自家看门狗的粮饷都发不出了?” 张可旺也来了精神:“大大,这可是天赐良机啊!一群饿着肚子的官兵,还能有多少战力?” 一旁的武自强说道:“话虽如此,但毕竟有三千人,我们强攻的话损失恐怕也不会小。” 就在这时,帐外突然传来一阵喧哗,一名西营的哨骑急匆匆闯了进来,单膝跪地:“报!八大王,各位掌盘!朱阳关……朱阳关内发生兵变了!” “什么?!”帐内众人皆是一惊。 “详细说来!”张献忠猛地站起身。 哨骑喘着气回道:“就在一个时辰前,关内守军因为长期欠饷,又听闻我军压境,恐被驱使送死,爆发了兵变!乱兵围攻了总兵的住处,天津总兵徐来朝只带着百十来个家丁,仓皇突围跑了!” “现在关内乱作一团,几个带头兵变的把总、百总控制了关口,派了人出来,说要……要见八大王!” 帐内一片寂静,随即爆发出各种声音。 “哈哈哈!天助我也!”张献忠仰天大笑,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徐来朝这蠢货,硬是把三千兵给咱老子逼反了!” 蝎子块拓养坤搓着手:“八大王,这可是送上门的肥肉啊!三千经过训练的官兵,还有整个朱阳关!” 掌世王也连连点头:“没错没错,赶紧接收了,咱们就能大摇大摆进河南了!” 张献忠眼珠一转,心中瞬间有了计较,他压下众人的喧哗,对哨骑命令道:“去,把那些兵变的人带进来!不,请进来!咱老子要亲自跟他们谈!” 很快,三名穿着破旧明军鸳鸯战袄,身上还带着血迹的汉子被带了进来,为首一人是个黑脸的壮汉,自称姓王,是个哨官;另外两人一个是姓李的把总,一个姓赵,正是这次兵变的主要鼓动者。 “小的们参见八大王!”三人见到杀气腾腾的张献忠和一众流寇首领,显得有些紧张,但还是抱拳行礼。 “起来说话!”张献忠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和蔼,“你们弃暗投明,是大好事!说说,关内现在什么情况?” 王哨官愤愤道:“回八大王,那徐来朝不当人啊!克扣军饷半年多,弟兄们连粥都喝不上了,他和他那些家丁却依旧花天酒地!这次听闻义军到来,他竟想驱使我们弟兄去送死,为他守关搏功名!弟兄们实在活不下去了,这才……这才请走了他!” 李把总接着说道:“如今关内弟兄们都愿意归顺八大王,只求一条活路!望八大王收留!” 张献忠脸上笑开了花,亲自上前扶起三人:“好好好!都是好兄弟!跟着那昏朝廷有什么出息?跟着咱老子,有饭吃,有衣穿,有银子抢!以后大家都是西营的兄弟,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他当即对张定国吩咐:“定国,你立刻带人,跟着这几位兄弟去接收朱阳关!记住,秋毫无犯!这些都是咱们的新兄弟!” “是,大大!”张定国领命,带着王哨官等人出去了。 帐内,混世王、蝎子块等人脸上也露出笑容,正准备商量如何分配这三千降兵和关内可能遗留的物资,却见张献忠踱步回到主位,摸着下巴上的胡须,慢悠悠地开口: “诸位兄弟,这朱阳关嘛,是西营打探的消息,也是西营接洽的降兵,按理说,该由我西营来处理后续事宜。” 他这话一出,帐内气氛顿时一僵。 武自强脸色微变:“八大王,你这是什么意思?咱们几家合兵一处,共同进退,这朱阳关的降兵和缴获,难道你要独吞?” 张献忠打断他,皮笑肉不笑地说:“混世王,话不能这么说,之前打丰阳关,我西营出力最多,死伤最重,你们两翼不也没攻上去?” “现在好不容易有点甜头,自然该紧着损失大的兄弟先补补元气,再说了,这三千降兵是冲着咱八大王的名头来的,骤然分给你们,只怕他们也不服管束,闹出乱子反而不美。” 拓养坤忍不住道:“八大王,吃独食恐怕不好吧?咱们几家合起来才有力量,你这样……” “蝎子块!”张献忠脸色一沉,语气加重,“咱老子怎么吃独食了?打下了朱阳关,去河南的道路敞开,大家不都能过去?到时候各凭本事发财就是了!这三千兵马和关内存货,就当是我西营此番探路应得的补偿!谁要是不服,” 他顿了顿,手按上了刀柄,目光扫过众人,带着一丝冰冷的杀意,“可以现在就跟咱老子练练!” “再说了,去年在汉中栈道是谁冒险来救你蝎子块的?做人嘛要懂得感恩,这就当你还我人情了。” 帐内一片死寂,混世王、蝎子块、掌世王、整齐王等人面面相觑,脸上皆有愤懑之色,但看到张献忠那蛮横的眼神以及帐外隐约可见的西营精兵,终究没人敢真的撕破脸。 西营实力最强,张献忠又是个翻脸不认人的主,此刻翻脸,绝对讨不了好。 武自强强压怒火,拱了拱手,语气生硬:“既然八大王已有决断,我等……无话可说。”说罢,转身便出了大帐。其他人也默然无语,陆续离开。 张可旺有些担忧地低声道:“大大,这样把他们全得罪了,恐怕不太好吧。” “怕什么?”张献忠冷哼一声,浑不在意,“一群没卵子的货色!离了他们,西营照样纵横天下!有了这三千人马,咱老子实力大增,以后更是咱说了算!快去,帮定国把降兵和关内物资清点好,一个子儿也别给那帮家伙留下!” “是!”张可旺见义父心意已决,也不再劝,领命而去。 很快,西营大军浩浩荡荡开进了几乎不设防的朱阳关,关内果然一片狼藉,总兵住处被乱兵洗劫一空,但武库和部分粮仓尚在。 那三千多守军,除去少数跟随徐来朝逃跑或自行溃散的,剩下三千二百多人,在王哨官等人的带领下,正式编入了西营序列。 这种收编是最爽的,没有任何山头这一说,天津镇中高级官将都逃跑了,兵变也是临时有人带头,吸收进去完全不会吃撑了。 张献忠站在朱阳关的关墙上,看着关内熙熙攘攘的西营队伍,志得意满,他拍着身旁新得的几门火炮,对张定国和张可旺笑道: “瞧见没?这就是运气!他刘处直打生打死,也不过缴获些钱粮,我听蝎子块说艾万年和曹文诏部基本上都血战到底了投降的也就几百人,他那人脸皮薄多半把俘虏全让出去了。” “咱老子不费一兵一卒,白得三千兵马,还有这关隘!传令下去,杀猪宰羊,让新老弟兄们都饱餐一顿!休整两日,然后,兵发河南!” “是!大大!”两个义子齐声应道,张定国看着关外河南的方向,眼中充满期待;张可旺则看着关内那些新降的、眼神中还带着些茫然与惶恐的官兵,盘算着如何尽快将他们消化吸收,变成西营真正的战力。 而在西营营地之外,混世王、蝎子块等几家的营地里,则是另一番光景。几位掌盘子聚在一起,酒碗摔了好几个。 “张献忠这驴日的!欺人太甚!”武自强咬牙切齿。 “哼,今日他吃独食,来日就别怪咱们不讲义气!”掌世王阴恻恻地说道。 “等着瞧吧,去了河南,各走各的道!看他西营能嚣张到几时!” 第424章 选拔随营学校教习 一个崭新的群体执行力总是比较强的,在两日后全营就挑选了一批伤残老兵出来接受考核。 罗家山后山一处较为僻静平整的坡地上,搭建起了一座宽敞的木棚,这便是刘处直亲自面试选拔随营学校教习的场所。 棚子外,几十名通过初步筛选的伤残老兵或坐或站,有的神情紧张,不断搓着伤残的手臂或断腿;有的则故作镇定,眼神却忍不住往棚内看,大部分人都不想就这么结束自己的军事生涯去山寨养老,如果能当上教习也是一件极好的事。 刘处直端坐棚内,左边坐着军师宋献策,负责记录和评估文化素养部分;右边则是李茂和刘体纯,他们更关注老兵的实战经验。马世耀和史大成则在棚外维持秩序,并随时准备应对突发情况。 “下一个,王长剑!”亲兵在门口高喊。 只见瘸了一条腿的王长剑,拄着一根打磨光滑的硬木棍,一瘸一拐却步伐稳定地走了进来,他努力想挺直腰板行抱拳礼,但身体的倾斜难以完全掩饰。 “大帅!宋军师!李营官!刘营官!”王长剑声音洪亮。 刘处直点点头,和颜悦色地说:“长剑兄弟,不必多礼,刘营官说你对行军扎营、侦察警戒很有一套,尤其擅长辨识踪迹。” “你就当这儿是弟兄们围着火堆唠嗑,说说看,要是让你带一队第一次上阵的新兵去前面探路,你最要紧教他们啥?” 王长剑见大帅语气随和,紧张感消了大半,他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说道:“回大帅,最要紧的就三样!一看,二听,三闻!” “哦?仔细说说。”刘处直来了兴趣。 “这一看,不是瞎看,看鸟雀,林子里的鸟要是突然惊飞一片,八成有情况;看牲畜粪便,是新的还是旧的,能判断敌人过去多久;看车辙马蹄印,深浅、方向,能估摸出人数和兵种。 “这二听,夜里趴地上,耳朵贴地,能听出老远的脚步声、马蹄声,比站着听清楚多了!这三闻……”王长剑顿了顿,“官军军官们不像我们义军都是一个灶吃饭,他们军官和文官以及监军们吃得好,有时候隔老远能闻到他们营地飘过来的油腥味,这都是线索!” 刘体纯在一旁补充道:“大帅,长剑兄弟以前是宁夏镇夜不收,就靠着这几手,出塞捣巢时无往不利。” 刘处直赞许道:“好!这些都是实实在在救命的学问!长剑兄弟,若让你当行军侦察科的教习,你可愿意?就把你这些绝活,教给娃娃们和新军官。” 王长剑激动得脸膛发红,拄着棍子的手都有些发抖:“愿意!额愿意!大帅,额这条腿废了,不能跟着您冲锋陷阵了,但能把这点本事传下去,就觉得这腿断得值!” “好!你先到旁边休息,具体章程宋先生会再跟你细说。”刘处直心中很是欣慰。 接下来进来的,是那位瞎了一只眼的老兵,名叫周才旺他摸索着进来,仅剩的那只眼睛却显得异常有神。 “周兄弟,”刘处直知道他的情况,语气更加温和,“你是骑兵营出来的,马营官说你耳朵特别灵,能听风辨位,这本事,怎么教?” 周才旺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说道:“大帅,这玩意儿说玄乎也玄乎,说简单也简单。” “关键得练!俺可以蒙上学生的眼睛,让他们在不同距离听马蹄声、脚步声、甚至是树枝折断的声音,分辨远近、方向、大概人数。” “还可以教他们听不同地形下的回声,判断是山谷、林地还是开阔地,打仗的时候,有时候眼睛看不到,就得靠耳朵活命!” 宋献策在一旁点头说道:“妙哉!此乃听音辨形之技,应该纳入教学,周兄弟虽目不能视,然心明耳聪,正是最佳教习。” 周才旺听到军师夸赞,更是高兴。 面试继续进行,有的老兵虽然经验丰富,但口齿不清,或者过于紧张,表达不畅,刘处直等人便会多问几句,引导他们,也有的老兵,伤残较重,精神头不足,显然难以承担教学任务。 一个名叫孙正成的老兵,背部受过重伤,直不起腰,走路都费劲。他进来后,努力想抬头看刘处直,却十分困难。 刘处直走到他面前,蹲下身,平视着他:“孙兄弟,你的事情我知道,去年汉中栈道被困,你为了掩护大队撤退,硬扛了官军三箭,伤了脊梁骨。” 孙正飞浑浊的眼睛里泛起泪花:“大帅……您还记得……” “弟兄们的功劳苦劳,我刘处直都记在心里。”刘处直语气诚恳,“老哥,你这身子,教学恐怕太吃力了。 除了营里的八十两抚恤银我私人再给你五十,过段时间你们回熊耳山山寨,那里有田有房,安全,你好好将养,安度晚年,可好?” 孙正飞嘴唇哆嗦着,他知道这是大帅的照顾,可一想到要离开队伍,还是忍不住失落,他这一辈子也就在义军这四五年过的像样。 刘处直拍拍他未受伤的肩膀,温言道:“老哥,山寨也是咱们的家,你在那里,帮我们看好家业,也是大功一件,以后学校办好了,娃娃们有出息了,我让他们去看你!” 经过大半天的面试,最终选定了三十八名伤残老兵担任随营学校的首批作战、行军类教习,刘处直将入选者召集起来,做最后的动员。 “诸位兄弟!”他目光扫过一张张饱经风霜的面孔,“你们,就是咱们随营学校的!从今天起,你们的战场,就不是那野外山林了!你们手里的刀枪,就是你们的知识和经验!我要你们教的,不是花架子,是实打实能保命、能杀敌、能打胜仗的真本事!” “对待学员,要严格可以骂,但不能像官军那样毒打下属,要有耐心!你们是师父,要像对待自家子侄一样教导他们!” “同时,你们也要跟着宋先生安排的人学认字,起码要把你们教的科目要点、名词术语会写会认,这样才能更好地上课!” “在这里,你们军饷照发,待遇从优,如果有家眷在熊耳山就优先分配住房!我要让全营的弟兄们都看到,只要为咱们义军出过力、流过血,就绝不会被忘记!就有用武之地!你们,不是废人,是咱们义军的宝贝!” 这番话说得老兵们热血沸腾,纷纷激动地表示: “大帅放心!俺一定把压箱底的东西都掏出来!” “对!绝不藏私!” “教不好娃娃,您拿我是问!” 处理完老兵教习的选拔,紧接着便是文化课教习的招聘。这与选拔老兵的氛围截然不同。 营里收拢的都是些落魄文人,大多是童生,连秀才功名都罕有,年纪多在四十开外,一个个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儒衫,神色间带着读书人特有的清高与现实的窘迫交织的复杂表情。 刘处直依旧坐在主位,宋献策这次坐到了他右手边,主要负责考核这些人的学问和教学能力。 第一个进来的是一位干瘦的老者,自称姓黄,是个老童生,考了三十年连个秀才都没中。 宋献策问道:“黄先生,若请你教授军中子弟识字,你打算从何教起?” 黄老先生颤巍巍地拱拱手,习惯性地之乎者也起来:“夫识字者,蒙学之基也。自当从《三字经》始,‘人之初,性本善’……” 刘处直微微皱眉,打断道:“黄先生,咱们时间紧,任务重,需要的是让兄弟们尽快认识军中常用的字,比如‘进攻’、‘撤退’、‘粮草’、‘火药’这些。您看……” 黄老先生一脸为难:“大帅,这……这不合规矩啊!蒙学岂能不读《三字经》、《百家姓》?此乃圣贤之道,根基不稳,如何……” 宋献策见状插话道:“黄先生,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军中识字,首重实用,不如这样,我们编撰了一本《军事理论汇编》,收录了数百军中常用的字,您可否以此为本,教授学员?” 黄老先生犹豫半晌,最终还是摇了摇头,固执道:“非是老夫不肯,实乃……有违教化本意,恕难从命。” 刘处直心中暗叹,知道这位老学究难以转变,便客气地让人送他出去了。 接下来几位,情况大同小异,要么是思想僵化,要么是嫌弃教当兵的有辱斯文,虽然需要钱粮糊口,但内心颇为挣扎。 直到一位名叫韩承明的中年童生进来。他约莫四十岁年纪,面容清癯,眼神却比较务实。 宋献策同样问了那个问题。 韩承明略一思索,便答道:“若为军中教学,自当因材施教。可先将常用军字分类,如‘指挥号令’类:进、退、攻、守、左、右、前、后;‘军械粮秣’类:刀、枪、弓、箭、粮、草、马、车;‘职务编制’类:帅、将、官、兵、哨、队、什、伍。每字配以简单图示或军中实例讲解,编成口诀,便于记忆。初期不必强求笔法精妙,能识、会写、明其意即可。” 宋献策又考校了他一些经史子集的学问,韩承明也对答如流,显然功底不差。 “韩先生大才,为何屈就于此?”刘处直好奇地问。 韩承明苦笑一声,坦然道:“回大帅,学生屡试不第,家道中落,需奉养高堂,教书糊口,本就是读书人常路。” “教军中子弟,亦是教化之功,有何不可?总比那些只会空谈性理、视民生疾苦于无物的酸儒强些。” “说得好!”刘处直抚掌笑道,“那这文化科教习一职,就拜托韩先生了你需要那些助手可以去营中挑选!待遇方面,暂定每月五两银子,如何?” 韩承明拱手:“谨遵大帅之命,必当竭尽全力。” 有了韩承明这个榜样,后续又选拔出了几名思想较为开明、愿意结合实际教学的落魄文人,总算凑齐了文化课教习的班子。 至于数学教习,正如孔有德所言,懂得精深算术、几何之人凤毛麟角,暂时只能由刘处直和全节兼任,教授最基础的加减乘除和度量衡换算,更高级的数学人才,只能日后慢慢寻访了。 忙完这一切,已是月上中天,刘处直站在山坡上,望着山下点点营火和远处已经初具规模的各类营帐,明天开始便可以先教学了,待后面离开陕西后再安置到熊耳山。 第425章 视察教学情况 随营学校在罗家山的晨钟声中正式开学了,环境虽然简陋,但被打扫得干干净净,用木炭写在木板上的课程表挂在每间草棚门口,透着一股崭新的气象。 万事开头难,开学头几天,他几乎天天泡在学校里,观察教学情况,及时解决问题。 这天上午,他首先来到了战阵技艺科的教学场地——一片平整出来的沙土地,教习王长剑正拄着他的木棍,给三十几个年纪不等的学员讲解长枪阵列。 “都听好了!用长枪讲究的是个‘齐’字!”王长剑声音洪亮,虽然瘸着腿,但气势十足,“枪尖要平,步伐要稳!听着鼓点,鼓进,金退!别他妈像个没头苍蝇一样乱戳!” 他让学员们排成三排,手持去掉枪头的训练用长杆,进行突刺练习,年纪大些的,如十五六岁的李来亨,力气足,动作也到位,但几个年纪小、身材瘦弱的十二三岁少年,就显得有些吃力,长杆端不平,突刺软绵绵的。 一个叫石锁的矮瘦少年,因为力气小,在一次集体突刺中差点被长杆带倒,引得旁边几个大孩子发出一阵低低的哄笑。石锁脸涨得通红,眼眶也有些湿了。 王长剑眉头一皱,木棍在地上重重一顿:“笑什么笑!你生下来就能舞动八十斤的大刀?石锁!出列!” 石锁怯生生地站出来。 王长剑走到他身边,并没有责骂,而是拿过他的长杆,调整了一下他握杆的位置:“手握这里,对!腰杆挺直!发力不是光靠胳膊,要用腰劲,用腿蹬地的力!你试试看!” 在王棍子的耐心指导下,石锁再次尝试,虽然依旧不算标准,但比之前好了很多。王棍子大声道:“看到没?不是他不行,是没找到窍门!你们这些兔崽子,谁再敢笑话兄弟,老子先让他尝尝棍子的滋味!在咱们这儿,互相帮衬是第一位的!” 刘处直在远处看着,微微点头,王长剑粗中有细,不仅教技术,更在教如何做人、如何带兵。 他走过去,拍了拍石锁的肩膀:“小子,不错,有股不服输的劲儿!好好跟王教习学,力气不够可以练,技巧掌握了,一样能杀敌!” 石锁看到大帅鼓励他,激动得用力点头。 接着,刘处直又来到了行军布阵科的草棚。这里的气氛相对安静,教习周才旺坐在前面,十几个学员蒙着眼睛,静静地听着。 周才旺面前摆着几个瓦罐、几块不同材质的木板,还有一个沙盘。他轻轻敲击着瓦罐,发出“咚咚”声,然后问:“听这声音,像什么?像不像远处沉闷的马蹄声?”他又用指甲划过木板,“这像不像刀刮盾牌?这沙沙声,像不像人在草丛里走?” 学员们聚精会神地听着,努力分辨着细微的差别。 “现在,你们听我走动。”周才旺说着,拄着盲杖,以不同的速度和节奏在沙土地上走动,“听这脚步声,是几个人?是快步还是慢步?是朝着咱们来还是离开?” 一个学员犹豫地回答:“好像……是两个人?步子有点拖沓,像是累了在走?” 周才旺脸上露出赞许的笑容:“嗯,有点意思了。记住,听音辨位,不仅要听声音本身,还要听声音里的情绪,是急促还是从容,是整齐还是杂乱,这都能告诉你敌人的状态!” 刘处直没有打扰,悄悄退了出来,这种独特的教学方式,让他对周才旺的能力更加认可。 随后他走进了上文化课的草棚,这里的气氛最为诡异,几十个半大孩子和七八个成年军官正襟危坐,面前摆着沙盘或者粗糙的纸张。教习韩承明正在黑板上(一块用锅底灰涂黑的木板)写字。 他写的不是“之乎者也”,而是大大的“刀”、“枪”、“弓”、“箭”、“铳”。 “这个字,念‘刀’!就是我们手里拿的雁翎刀、腰刀!”韩承明指着字,声音清晰,“这个字,念‘枪’!红缨枪,长枪的枪!” 下面有学员小声嘀咕:“这玩意儿比耍刀难多了……” 韩承明耳朵很灵,笑道:“觉得难?那我问你们,是提着刀乱砍容易送命,还是看懂军令前方有埋伏,速退容易送命?” 一句话把学员们问住了。 “识字,就是让你们多一双眼睛,多一条命!”韩承明正色道,“今天,我们不光要会认,还要会写!来,伸出手指,跟着我在沙盘上画……” 刘处直看到,连平时最坐不住的郝摇旗麾下的一个百总,也皱着眉头,笨拙地用手指在沙盘上划拉着,嘴里还念念有词:“刀……横、竖、横折钩……撇……点……” 看到刘处直进来,韩承明和学员们要起身行礼,刘处直摆手制止:“继续,继续,我就是来看看。”他随手拿起一个学员的沙盘,看了看上面歪歪扭扭的字,鼓励道:“写得不错,比昨天有进步!坚持下去,以后就能自己看战报、写家书了!” 那学员得到大帅夸奖,兴奋得脸都红了。 视察完教学,刘处直找到了宋献策和负责后勤的陆雄,以及几位主要教习,开了一个小会。 “情况我都看了,大体不错。但现在有个问题,”刘处直开门见山,“学员年纪差距大,从十二三到十六七,体力、理解力都不同,混在一起教,效果恐怕会打折扣。” 王长剑首先附和:“大帅说的是!练长枪,大的能坚持半个时辰,小的两炷香就胳膊发抖了,一起练,不是大的嫌慢,就是小的跟不上。” 韩承明也点头:“识字也是如此,年幼些的,理解快,记得牢,年长些的,需要更多重复和引导。” 刘处直思考了片刻,说道:“那就分班!按年龄和基础,大致分成少年班和速成班。少年班主要是十二到十四岁的,打基础为主,战技训练强度适当降低,增加文化课和基础队列、体能训练时间。” “速成班主要是十五岁以上以及现有军官,强化战阵配合和指挥技巧,文化课侧重军令文书读写。” 宋献策补充道:“还可设一高级班,从速成班中选拔表现优异者,由大帅、李营官、刘营官、陆营官等亲自授课,讲授更大规模的战役指挥、后勤管理等。” “好!就按这个思路,宋先生你和几位教习尽快拿出分班细则。”刘处直拍板,然后又看向陆雄,“老陆,学生的口粮供应如何?” 陆雄赶紧汇报:“按大帅吩咐,尽量保证每人每日三斤粮食,主要是粟米和杂豆,隔几天能见点荤腥,就是……就是这储存煤炭和木炭消耗太大,罗家山后山的树枝都被薅没了,也不好伐木。” 刘处直皱眉:“粮食是根基,不能短少,柴火问题……现在官军也得养精蓄力,咱们派人下山进城买一些木炭煤炭问题应该不大。 正午时分,开饭的梆子声响起,学员们拿着自己的碗筷,有序地排队打饭,伙食确实简单,一大勺杂粮饭,一勺不见油星的煮菜汤,偶尔有几片咸菜或一点鱼干。 刘处直也拿起一个碗,排在队伍末尾,轮到他的时候,伙夫一看是大帅,手一抖,想多舀点稠的,被刘处直用眼神制止了:“和大家一样就行。” 他端着和学员们一样的饭菜,走到一群正在吃饭的少年中间坐下,少年们看到大帅过来了,都有些拘谨。 刘处直笑着问坐在旁边的李来亨:“来亨,饭菜够吃吗?能吃饱不?” 李来亨老实地回答:“回大帅,能吃饱!比以前饿肚子时强多了!” 另一个少年插嘴道:“就是没啥油水,练完长枪肚子咕咕叫!” 刘处直拍了拍他的肩膀:“现在咱们困难陕西就这个条件,先保证大家不饿肚子,等以后进了中原和湖广,缴获多了,我让大家天天有肉吃!” “真的吗?大帅!”孩子们的眼睛都亮了起来。 “我刘处直说话算话!”刘处直正色道,“但肉,不是白来的,得靠咱们手里的刀枪去挣!你们现在多吃苦,多学本事,将来就能带着弟兄们打更多的胜仗,就会有更多的缴获,等咱们有自己的地盘后还能养鸡鸭鹅猪以及牛羊,到时候更不会缺肉吃了。 他又看向旁边几个年纪稍大、来自各营的军官学员,问道:“你们呢?觉得来学校学习,耽误时间不?” 一个哨官挠头笑道:“开始是觉得耽误,还不如在营里操练,可听了几天课,尤其是周教习那听风辨位的本事,还有韩先生教的字,真觉得有用!以前就知道闷头冲,现在……好像脑子里多了点东西。” 刘处直欣慰地点点头:“这就对了!打仗,不能光靠血气之勇,我们要做的,是一支有纪律、有头脑的强兵。” 他和学员们一边吃饭,一边闲聊,询问他们学习中的困难,听取他们的想法,这顿简单的午饭,吃得格外温馨,学员们感受到大帅的真切关怀,心中的归属感和学习的劲头也更足了。 第426章 洪承畴征调兵力 曹文诏、艾万年、柳国镇在宁州全军覆没后,洪承畴麾下除了自己督标营已经没有兵力能调遣了,各地都需要防守,几个亲王的安全更是重中之重,左光先、贺人龙、孙守法、祖大弼这些能征惯战的将领都只能蹲在城池里面,防备流寇可能发起的进攻。 洪承畴现在很担心庆阳一带的克贼刘处直汇集几个贼头来打西安,虽然西安府城流寇肯定打不下的,但是关中平原如果被流寇肆虐一遍今年的秋税肯定会受影响所以他将大部分兵马都调到了三原、乾州一带,这两处是关中地区的屏障。 原本献贼几部窜入河南让他松了一口气,现在河南有湖广巡抚五省总理卢象升带着兵马剿贼,对于卢象升的能力洪承畴还是认可的。 但可恨的是朱阳关像一个屁一样被徐来朝那个蠢货丢了,并且他还将三千兵马拱手送给了献贼,那献贼本就是大贼,又得了三千受过训练的官军,以后更是一大祸害了。 虽然洪承畴及时上奏弹劾了他,但神奇的是崇祯皇帝派锦衣卫到处找也没找到他就跟消失了一样从天津镇驻地一直找到他老家河南。(历史上也是这样,朱阳关兵溃后徐来朝跑路,到崇祯上吊也没找到他。) 西安的五省总督行辕内,幕僚小心翼翼地递上一杯茶:“督师,息怒,当务之急,是重整旗鼓。” “重整旗鼓?拿什么重整?”洪承畴冷哼一声,“我手上能如今能机动的兵马,不过两千余人,别看陕西三边兵力多但是各处要防守的地方也多,流寇如今是出入如无人之境!” 他站起身,走到悬挂的巨幅舆图前,目光扫过陕西、河南、湖广的交界地带,最终停留在商洛、朱阳关一线,那里已被他用朱笔狠狠划了一个叉。 “张献忠此獠本就不好对付,现在又收编了三千官军,实力比以前更进一步,庆阳那边还有闯贼、克贼十余万,等他们缺粮时一定会想办法打进关中,手上无兵为之奈何啊。 洪承畴想了想还是得找陛下请兵,他算了算现在三边最多只能抽调一万人来关中,对于围剿流寇来说这点兵力实在太少了。 回到书案前,铺开奏疏,提笔蘸墨,笔走龙蛇,奏疏中,他详细陈述了陕西官军面临的极度困境,将帅损折、兵力枯竭、流寇坐大的危局。 他恳请崇祯皇帝,务必从其他方向抽调精兵强将,充实陕西的官军力量,自己也好再次准备与流寇的大战。 奏疏以六百里加急送往北京。 紫禁城,乾清宫。 崇祯皇帝朱由检看着洪承畴的奏疏,眉头紧锁,瘦削的脸上满是疲惫与焦虑,他刚刚处理完一起朝臣的攻讦,此刻又见洪承畴给他说剿贼困难,只觉得一股邪火直冲顶门。 “废物!都是废物!”他猛地将奏疏摔在御案上,声音因愤怒而有些嘶哑,“洪承畴他是干什么吃的!堂堂五省总督,竟让流寇猖獗至此,可笑真是可笑,大明官军居然被流寇逼的只能守城,他还好意思问我要兵。” 侍立一旁的司礼监太监王承恩连忙劝慰:“皇爷息怒,保重龙体啊,洪督师也是尽力了,实在是流寇势大,陕西处处都是要紧之地,三边兵力虽多,但大部分不宜轻易调动南下关中。” “尽力?尽力有什么用!”崇祯烦躁地来回踱步,“他要兵?朕哪里还有兵!辽东要防东虏,京畿也要重兵防守,中原、湖广处处烽烟!” 他停下脚步,目光再次落到舆图上,手指在上面划来划去,最后说道:“不行,若是流寇真在陕西站稳了,那就更不好剿灭了。” 崇祯皇帝沉默良久,他在做一个极其艰难的决定,终于,他深吸一口气,对王承恩道:“拟旨。” “着原驻防河南灵宝之湖广副总兵秦翼明,其所部川兵,即刻划归洪承畴节制,令其速入陕听用。” “调四川副总兵张令,率本部兵马入陕。” “敕令酉阳宣慰使冉天麒,遣冉家土司兵助剿,一并归洪承畴调遣。” “此三部,合计约九千兵马。”崇祯顿了顿,似乎觉得还不够,又道:“再从湖广调洞溪蛮兵四千、镇筸兵二千入陕,他们都是善于山地作战的精兵,对付流寇或有用处。” 这几乎是拆东墙补西墙了,尤其将原本隶属五省总理卢象升麾下的秦翼明部调走,势必削弱河南至湖广方向的防御力量,要知道卢象升手里也就两万多兵马,一下子调走了三千,也不算少了。 崇祯看着王承恩写完,补充道:“告诉洪承畴,这是朕能给他的最后支持了!让他务必尽快剿灭流寇,若再迁延无功,朕……唯他是问,这个圣旨就不走内阁和兵部了,直接中旨下发。” 接到圣旨的洪承畴,心中稍稍安定。皇帝虽然言辞严厉,但总算给了支援,他立刻行动起来,对于洪承畴来说功业最为重要,只要有了条件他就会认真对待每一件事。 “督师,卢象升部院那边该怎么和他说?”幕僚有些担忧,秦翼明部原是卢象升麾下重要力量,如此调走,恐生龃龉。 洪承畴摆摆手,语气不容置疑:“顾不了那么多了!我们是陕西的官,必须先稳陕西!立刻行文秦翼明,令其速速率部由潼关入陕,不得有误!同时催促张令、冉天麒加快行程!” 他走到沙盘前,指着上面敌我态势:“流寇新胜,气势正盛,尤其是张献忠部,得了朱阳关降兵,实力大涨,已窜入河南西部活动,刘处直等部盘踞庆阳附近,威胁西安北面,我军新败,兵力未集,不宜浪战。” 他拿起几面代表官军的小旗,从陇州、岐山、宝鸡等外围州县一一拔起,集中放在了乾州、醴泉、三原一线。 “传令各部,在援兵到来前不得出战!我官军兵力集中至乾州、三原一带,依托城池,深沟高垒,严防死守!绝不能让庆阳的流寇再次南下威胁关中!” “督师英明,”另一名幕僚赞道,“此乃老成持重之策。先稳住阵脚,待各路援军抵达,再图进取。” 洪承畴点点头:“光靠朝廷调的援兵还不够,立刻行文延绥总兵王洪、甘肃总兵柴时华,令他们各率五千官军,火速进入关中听令!” 王洪和柴时华都是久镇边疆的将领,麾下兵力战斗力较强,他们的加入,将极大增强洪承畴手中的机动力量。 命令一道道发出,大明庞大的战争机器开始缓慢而艰难地重新启动,信使四出,兵马调动,整个陕西的官军力量,开始向以西安为核心的关中平原收缩、集结。 大明毕竟还是一个庞然大物,几千官兵的损失并不能影响到什么,在宁州战后经过一月时间调整,洪承畴手上又有了一把牌。 与此同时,河南西部,渑池县。 西营大军驻扎于此,俨然一副胜利者的姿态,得到了朱阳关三千多降兵的补充,西营实力暴增。 县城里面正在杀猪宰羊,香气四溢,张献忠履行了他的诺言,让新老弟兄饱餐,除了在朱阳关大吃一顿,到了渑池攻下县城后又搞了一次,两顿大餐下来,这三千兵马基本上就姓张了。 八大王张献忠虽然有各种各样的缺点,但是对于这些当兵的他还是非常上心,自己吃肉也不会忘了给兄弟们留根骨头。 他端着酒碗,穿梭在人群中,不时拍着新降士卒的肩膀,大声许诺着以后的富贵。 “弟兄们!吃饱喝足!跟着咱老子,这河南湖广的花花世界,就是咱们的!”张献忠满面红光,对身边的义子们说道,“看看,咱老子说什么来着?天无绝人之路!他洪承畴缩在陕西当乌龟,这河南,就是咱的天下!” 张可旺同样兴奋,他负责整编投降官军,虽然忙碌,却干劲十足:“大大,新来的官军弟兄们士气不错,那些降兵都说,早就受够了官将们的窝囊气,愿意跟着八大王吃香的喝辣的。” “好!可旺,这都是咱西营的本钱!”张献忠大笑。 在一片喧嚣之下,暗流仍在涌动。 距离西营大营数里外,混世王武自强的营地里,气氛则要冷清得多。武自强、蝎子块拓养坤、掌世王、整齐王等几人围坐在一处火堆旁,脸色都不太好看。 “呸!瞧他那副小人得志的嘴脸!”武自强狠狠啐了一口,“吃独食,也不怕噎死!” 掌世王阴恻恻地道:“他张献忠不仁,就休怪咱们不义,这河南地面宽广,何必非要跟他绑在一起?各走各的阳关道便是!” “对!”整齐王附和道,“咱们几家合起来,也有一万多人,未必就不能打开局面。听说豫西的永宁、宜阳一带富庶,不如咱们去那里?” 武自强眼中闪过一丝狠色:“好!就这么定了!明日咱们就去跟张献忠辞行,看他能说什么!” 次日,武自强等人果然来到西营大帐,向张献忠提出分兵行动。 张献忠坐在虎皮椅上听着他们的理由比如说为避免大军聚集,粮草难继、分兵以迷惑官军,扩大声势等等。 他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哦?几位兄弟是想单干了?” 武自强硬着头皮道:“八大王言重了,只是权宜之计,互为犄角而已。” 张献忠也知道,经过朱阳关之事,这几人已生异心,强留无益,反而可能引发内讧。 他哈哈一笑:“也好!既然几位兄弟已有打算,咱老子也不强留,那就祝各位旗开得胜,多发财帛!若是遇到硬茬子,随时可以回来找咱老子!” 他答应得如此爽快,反而让武自强等人有些意外,心中更是打定主意要尽快远离这个翻脸无情的家伙。 很快,混世王、蝎子块、掌世王、整齐王等部共约一万八千余人,拔营东去,朝着永宁、宜阳方向进发,至于摇天动因为实力太弱小了,还是跟着张献忠混。 看着他们远去的烟尘,张可旺有些担忧:“大大,就这么放他们走了?万一他们向官军出卖我们可怎么办?” “走了干净!”张献忠不屑地撇撇嘴,“一群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跟着咱们,还得防着他们背后捅刀子,现在好了,咱西营可以放开手脚大干一场,至于出卖还不至于,去年咱老子好歹救了蝎子块一次。” 他转身对其余部下下令:“整顿人马,咱们也出发!先去南阳会合曹操后,再把这豫西之地,搅他个天翻地覆!” 就在张献忠在南下南阳,武自强等部进兵永宁、宜阳之间时,洪承畴期盼的援军,开始陆续抵达关中。 首先到来的是延绥总兵王洪的五千延绥边军。这些来自延绥各边堡的军士显得风尘仆仆。 王洪本人是个粗豪的汉子,见到洪承畴便抱拳请战:“督师大人!末将愿为先锋,痛剿流寇,报效朝廷。” 不久后甘肃总兵柴时华也率五千兵马抵达,柴时华部马匹牲畜多,他们的到来,极大增强了官军的机动能力。 接着便是湖广的四千洞溪蛮兵、两千镇筸兵到了这些人身材不算高大,但极其精悍,擅长攀援山地,使用短弩、腰刀,眼神中带着一股野性。 最后来的是秦翼明、张令以及酉阳冉家兵的九千官兵,秦翼明因为需要和卢象升交接耽误了时间所以来的较晚一些。 秦翼明部川军军容整齐,装备虽不如三边军队,但士气高昂,秦翼明本人年约四旬,面容坚毅,向洪承畴详细汇报了所部情况。 最引人注目的是酉阳冉家土司兵,他们穿着色彩斑斓的民族服饰,手持各种兵器,为首的土司将领冉天麒向洪承畴行了隆重的大礼,表示愿听调遣。 看着校场上汇聚的各路兵马,旌旗招展,刀枪如林,他手上机动兵力已超过两万五千完全可以替换出左光先、贺人龙等人了,洪承畴这一个多月以来一直紧绷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如释重负的表情。 第427章 商议离开陕西 世界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官军大举调动,关中大地上,骡马嘶鸣,十余万民夫被官军征集起来为他们保障粮草供应,义军各营撒在关中的侦骑开始源源不断将信息送回各自掌盘那里。 崇祯八年七月末,一眨眼在罗家山待了一个多月了,随营学校也办的很成功,但克营现在毕竟还是流寇,这一个月安宁是因为官军兵力短缺,现在洪承畴摇到人了刘处直觉得也该率军离开了,不过他还没动身就收到了高迎祥的一封信。 处直兄弟见字如晤 展信佳: 一别近两月,甚是挂念,近闻洪承畴调兵遣将,关中兵力大增,延绥、甘肃之边军,湖广、川省之客兵,纷至沓来,旌旗蔽日,恐有倾巢来犯之意。 我等虽连败官军,然陕地饥馑,久持非计,众家掌盘心思浮动,皆欲别图良策,事关我义军前程,兄特请弟前往合水左近之蔡家坪村一晤,共商大计。 盼复。 兄 高迎祥 看完信后刘处直拿着信对下属说道:“各位这是高闯王的来信,情况和咱们了解的差不多看来我们得动一动了。” 高栎拿着信看后说道:“延绥、甘肃的边军,湖广的蛮兵,四川的土司,看来曹文诏、艾万年他们的覆灭,确实也把官军打疼了。 刘体纯也说道:“之前官军收缩兵力于三原、乾州,摆明了是要保护西安的安全,确保关中粮税,如今洪承畴得了援兵,实力大增,下一步,必然是要寻我等主力决战,罗家山确实不能待了。” “现在陕西无法让十几万义军在这里转战了,除了官军不好打之外,粮食也是头等大事。” “只是,若我等全都一走了之,洪承畴便可毫无后顾之忧地抽调陕西官军,出关追剿我们,或是进入中原会合卢象升两头堵截。” 刘处直站起身走到舆图前,看向陕西、河南的交界说道:“必须有人留在陕西,拖住洪承畴的主力,让他不能将秦兵带出陕西。” 听刘处直讲完后李茂也说道:“大帅,愿意留在陕西的掌盘可能不多,这段时间我也了解过了,除了我们不少掌盘们都扛不住了,陕北这一片根本弄不到多少粮食。” “那就到了蔡家坪再说吧,其实留在陕西也不是不行,多和洪承畴打打仗也能磨练队伍作战能力,不过也不是所有人都留在这里。” “我计划让我儿能奇以及孩儿营李来亨、陈石头三人带上两千人马,配两个精干点的千总,想让他们南下江西或者湖广南部一带,看看能不能在这个官军势力薄弱一带坐下来,这两千人马要从各营抽调比较能战的。” “这段时间我仔细思索过,就大明现在的情况来看,我们一次性就算打败数千官军也没啥用,他们很快便能再次拉来更多的军队,我们做不到一次性打败数万官军,就像东虏萨尔浒大捷那样,那这些胜仗其实用处不算大,给官军一点点时间就能恢复,而这一点点时间完全不够让我们发展自己的地盘。” “这件事我仔细想过很久了,一直没决定下来,今日与诸位说也是考虑一下你们的意见。” 一时间高栎、李茂、史大成、孔有德、陆雄、刘体纯、马世耀、郭世征等人都陷入了思考,刘处直这个想法有点远,他们暂时没跟上节奏。 没多久刘体纯开口说道:“大帅这是不是太险了,两千人马深入南方,如果有事咱们急切之间根本做不到支援他们啊,要不换个人去,我们几个营官去?” “不行,打仗还要靠你们呢,现在各营没人能顶替你们,就让能奇他们锻炼锻炼吧,我的儿子不能养废了,如果真有不幸那只能怪他命不好了,就先这样吧收拾东西我们明日出发去蔡家坪会见其他义军掌盘。” 第三日,蔡家坪村这个安静的小村落,一下子变得热闹非凡,各路义军掌盘带着队伍陆续抵达,旌旗招展,人马喧嚣。 提前到的高迎祥和李自成两人早早便在村口迎接,刘处直一到,高迎祥便大步上前,抱拳道:“刘兄弟一路辛苦了!” 刘处直连忙还礼:“高大哥太客气了,都是为义军前程,何谈辛苦。”他目光看向高迎祥身后的李自成说道:“兄长许久不见了,等下我们要痛饮几杯。” 很快,贺一龙、刘国能、马守应、张一川、李万庆、花关索、左金王、争食王等掌盘子也相继到来,众人寒暄着,走进了村中最大的院落,这里被布置成了议事厅。 厅内气氛热烈,所有人落座后,刘处直作为盟主,首先开口道:“诸位兄弟,官军又调集重兵入陕一事,大家想必都知道了,洪承畴磨刀霍霍,我等是战是走,如何战,如何走,今日需议个结果出来。” 贺一龙率先说道:“这还有什么好议的?陕西这鬼地方,穷得叮当响,官军现在又像疯狗一样扑过来,咱们十几万人马,留在这里喝西北风吗?” “依我看,赶紧走!出潼关,从河南去湖广!那边富庶,至少咱们饿不死,这些日子吃糜子吃的我眼睛都发黄了。” 刘国能也附和道:“老贺说得在理,洪承畴集中兵力于关中,商洛以东必然空虚,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马守应捻着胡须,慢条斯理地说:“走是要走,但怎么走,谁先走,谁后走,也得有个说法,总不能一窝蜂涌向潼关,让官军堵个正着吧?” 贺锦、张一川和李万庆也纷纷点头,表示赞同尽快东进。 高迎祥见众人意见趋向一致,便看向刘处直:“大帅,众意如此,你看怎么安排。” 刘处直沉吟片刻,目光看向众人,缓缓道:“诸位兄弟欲东出寻机,此乃常情,我亦认为可行。 “然,我等若全军尽退,洪承畴必倾力尾随追击,或遣精兵提前出关堵截,届时,我军前有堵截,后有追兵,这就非常麻烦了。” 刘处直喝了口水润了润嗓子,声音提高了几分说道:“我的意思是义军可分作两路,一路伺机东出潼关进入河南,另一路,则需留在陕西,主动出击,牵制洪承畴主力,使其无暇东顾,这样少了秦兵,义军在中原也要好过一些。” 此言一出,厅内顿时安静下来,留在陕西,意味着要正面硬撼洪承畴得到加强的官军,风险极大。 高迎祥立刻明白了刘处直的意图,他沉声道:“刘兄弟是打算亲自留下牵制官军?” 刘处直点头,语气坚定的说道:“我身为义军盟主,自当担此重任,诸位可先行一步,我率本部人马,在关中、陇东与洪承畴周旋,另外有一事需要高大哥和兄长帮帮忙,我想历练一下我儿能奇,到时候你们出关了尽量照顾一下他。” “不可!”高迎祥断然反对,他站起身,走到刘处直面前,“刘兄弟!你没必要留在陕西,这里地形我熟悉,我老了不想再转战其它省份了,就想呆在家乡,你自己的儿子还是你自己照顾吧。” 李自成此时也开口道:“闯王所言极是,我认为盟主还需统筹全局进入中原的义军不能是一盘散沙,我愿随闯王留下,共同牵制官军。” 刘处直看着高迎祥花白的鬓角,又看看沉稳坚毅的李自成,心中感动,但仍坚持:“高大哥,兄长,此非意气之争。” 高迎祥大手一挥,打断了他:“刘兄弟!这不是争!是道理,就如自成所说义军需要合在一起不能是一盘散沙,我今天也把话说明白在座的各位愿意听八大王或者曹操指挥吗?各位觉得自己能撮合各家掌盘吗? 贺一龙、刘国能等人见状,也纷纷劝道:“大帅,闯王说得对,您还得带领大伙儿成就大事呢!” “是啊大帅,陕西这边,有闯王和自成兄弟在,定能稳住局面!” 刘处直深吸一口气,对着高迎祥深深一揖:“既然如此……高大哥,兄长,陕西的事,就托付给二位了!我尽量和众家掌盘一道在中原打开局面,与二位遥相呼应!” 高迎祥一把扶住他,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好!这才像话!你放心去,陕西这边,有我和自成在,定叫洪承畴寝食难安!” 大方向已定,接下来的商议便顺畅了许多,刘处直部署道:“事不宜迟,洪承畴兵马新至,正是我等行动之机,我意,高闯王、闯将两部即刻南下,做出直扑关中,威胁西安之态势,吸引官军注意力。” “我则汇合其余各营,随后跟进,摆出合力南下的姿态,待官军被调动,注意力集中于西安北面时,义军各营则迅速东转,由潼关或武关道突入豫西!” “好,大帅这计策没问题,明日我与闯将便拔营南下关中。” 第428章 闯营进兵关中 由于五省总督洪承畴及时在关中收缩兵力,义军并没能携打败艾万年、曹文诏之威趁机进攻西安府城,这本来也不现实,以现在官军的实力,打西安确实是送死,在蔡家坪会议后,义军便分为了两支,由李自成、郭应聘、高迎祥率领兵马先行出发。 李自成和高迎祥商议之后,决定再次分兵,李自成向关中东边进军,高迎祥向关中西边进军往凤翔一带发展,乱世王郭应聘自从年初被曹文诏暴揍一顿后便依附了李自成从此以后都是一起行动。 刘处直那一路目前比较安全,因为李自成、高迎祥两人是直接往关中方向杀了过去,他是往商洛方向进兵,权衡过后洪承畴没有率军追击,而是派山海关总兵尤世威、游击刘肇基、罗岱三人率军从郧阳一带移防到了潼关兰草川让他们依托关隘阻击流寇。 对于李自成和高迎祥洪承畴则选择捡个软柿子捏打算提振一下官军士气,他把目标放在了李自成身上不过他并没有直接直奔闯营而去,那样势必变成追在闯军屁股后面,怎么也追不上,经过研究后他准确地预判了闯营的行动,沿着渭水南岸一路向东准备迎头拦截。 七月二十四日,闯营攻下了黄河岸边的朝邑县准备渡河前去山西,这时洪承畴也抵达了朝邑旁边华州,洪承畴是五省总督山西也是他的管辖范围。 于是他命令山西的地方官员,让他们把黄河上的船只全都搜集到了东岸,闯营无法渡河,如果闯营南下强攻潼关,就会在潼关城下被洪承畴和潼关附近的尤世威、刘肇基、罗岱等部夹击,当然李自成没有这么做,原本他就是为了调动官军,如果南下潼关就相当于把洪承畴带到刘处直面前了。 闯营在潼关虚晃一枪作势要打后,立马掉头北上,于七月二十九日攻下了澄城县,澄城县是天启七年王二起义的地方,妥妥的革命老区,见闯营来了当地老百姓直接把知县绑了开门迎闯营进来了。 但是这里实在太穷了根本没啥缴获倒是有一大堆穷苦百姓想入伙跟着李自成吃大户,他觉得这些百姓挺不错的有丰富的反抗精神,就收了一千多人走。 紧接着,闯营继续攻打旁边的合阳县,虽说这年头掉个把县城都是小事了,但是洪承畴离的很近,他如果不管很容易被人弹劾。 这样一来,洪承畴也不得不渡过渭河又渡过洛水来合阳寻找流寇,闯营达成了调动官军的目的,放弃了对合阳的包围,再度向西安方向杀来。 白水县与合阳县之间,李自成站在一处土坡上,望着远处官军夜不收扬起的淡淡烟尘,对身边的刘宗敏、田见秀、李过等人说道:“洪承畴被咱们从华州钓过来了,这老小子,鼻子倒是灵光,可惜腿脚慢了些。” 刘宗敏抹了把脸上的汗,呵呵笑道:“闯将,咱们这趟算是把洪大督师遛够呛!从关中到朝邑到澄城,再到这合阳,他跟在咱们屁股后面吃土,连根毛都没捞着。” 田见秀他看了看略显疲惫的士卒,说道:“闯将,洪承畴主力已渡洛水,离我们不远,前面白水县城小且贫,强攻无益,缴获也有限,咱们就不打了直接绕过?” 李自成点了点头说道:“不错,咱们的目的已经达到,洪承畴被我们带到了这里,刘大帅和其他各家掌盘绕行从商洛出关应该就没有多少官军了,传令下去,埋锅造饭,饱餐一顿,今夜子时,拔营西进,向咸阳进兵。” “得令!”闯营众将齐声应诺。 当夜,闯营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撤离了合阳县境,将一座空营和满地狼藉留给了即将赶到的官军。 华州城内五省总督行辕 几乎在闯营离开的同时,华州城内洪承畴面色疲惫,眼窝深陷,正听着各路军报,他行军有十几天了,觉也没睡好。 “报——督师!流寇李自成部已放弃围攻合阳,往白水方向前去!”一名探马急匆匆入内禀报。 “闯贼是打算西进关中,还是准备南下了同克贼会合去河南?”他思考片刻,对身旁的左光先说道:“加派哨骑一定要搞清楚闯贼的动向,不能再这么稀里糊涂的追了。” 贺人龙在一旁说道:“督师!咱们就这么被流寇牵着鼻子走?弟兄们这段时间腿都跑断了,从二月到现在六个月了饷银一分未见,再这样下去,军心都要散了!” 临洮副总兵曹变蛟也开口道:“贺协台所言极是,督师,并非末将等畏战,实在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军士们怨言颇多,都说打仗卖命,连口饱饭都混不上。” 洪承畴心中一阵烦闷,他何尝不知军饷短缺的厉害?朝廷的拨款遥遥无期,陕西本地各州县他都问遍了也没弄到多少银子,他强压下火气,沉声道:“诸位将军的难处,本督深知,已行文布政使司,待秋税收上,优先补发军饷,绝不亏待前线将士!”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严厉:“然,如今贼势猖獗,李自成、高迎祥流窜关中,克贼打算再入河南,若不管他们局势将不可收拾!我等深受国恩,岂能因区区饷银而怠慢王事?” 他目光扫过众将:“贺人龙、曹变蛟、左光先!” “末将在!”三将挺身而出。 “命你三人率本部兵马,即刻出发,沿渭水南岸向西搜索,务必查明闯贼主力的动向!若其西进,速报于我,本督亲率大军拦截;若其南下,则会同尤世威部,务必将其消灭在潼关!” “末将领命!”三人领命而去,但洪承畴从他们的面孔中看到了不满与懈怠,只不过不敢发作而已。 他心中叹息,知道空头许诺难以长久维系军心,只盼李自成能露出破绽,让他打一个胜仗,既可振奋士气,也能向朝廷有所交代。 李自成用兵,向来注重速度,闯营放弃合阳后,以每日近百里的速度向西急进,沿途避开各个州县,专挑防守薄弱的乡绅坞堡下手,横扫渭北各地的官绅坞堡,半个西安府的秋粮征收都受到了影响。 八月初三,闯营前营刘宗敏部,已抵达咸阳城外。 咸阳,作为西安西北门户,此时却防备松懈,因为最近秋税开征了,城里面人也多了,所以城门每天都晚一个时辰关门,洪承畴就指着这笔秋税救命了。 李双喜带着几十个精干弟兄,扮作逃难的饥民,混在人群中靠近城门。 “站住!干什么的?”守城门卒有气无力地喝道。 “军爷,行行好,俺们是从东边逃难来的,给口吃的吧……”李双喜佝偻着腰,一副可怜相,暗中却给手下使了个眼色。 “去去去!城里也没粮……”门卒不耐烦地挥手。 就在其放松警惕的瞬间,李双喜猛地暴起,手中短刀寒光一闪,那门卒便软软倒地,他身后的几十名闯营精兵同时发难,瞬间控制了城门洞。 “闯将兵到!降者不杀!”李双喜夺过一杆长枪,振臂高呼。 城外烟尘大起,李自成亲率主力冲入城内,城内守军和官员闻变,顿时乱作一团,几乎未做像样抵抗,咸阳县即告易主。 李自成骑在马上,进入咸阳城,看着街道两旁惊恐的百姓和跪地请降的零星官兵,对田见秀道:“看来洪承畴是真没料到咱们来得这么快,传令,开仓放粮,一半分给城中贫民,一半充作军资!抓紧时间休整,官军很快会反应过来。” 咸阳失陷的消息传到富平县洪承畴处时,他正在用一碗面条充作晚餐,闻报,他手中的筷子“啪”地一声掉在桌上。 “咸阳居然丢了,我不是叫贺人龙他们去追击闯贼了吗,他们为什么没报告流寇动向。” 一旁几个督师衙门的文官也面面相觑,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传令,召回贺人龙三人,让他们来富平县。” 一天后三人来到了富平县洪承畴立刻升帐询问具体原因,只见贺人龙说道:“督师,咱们紧赶慢赶,还是慢了一步,流寇他们跑的太快了。” 其实这三人根本没有用心去追,他们只比洪承畴快了四十里路,这年头官军将领也不敢把下面军士逼太狠了,既然督师不给钱那我就划水呗。 洪承畴面色铁青他知道这些将领们的小心思,此刻军无战心,将有怨气,强行驱策,恐生变故,但若坐视不理,西安暴露在流寇兵锋之下,今年又得少收不少钱。 这时,一旁的幕僚提醒道:“督师,高迎祥部近日出现在凤翔府扶风一带,虽未攻大城,但四处剽掠,地方官绅损失很大。” 思考良久,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他转过身,对众将说道:“传令各部,于渭南富平一带就地扎营,严密监视闯贼动向,加固城防,没有本督将令,不得擅自出击。” “督师?”贺人龙等将领有些意外,没想到一向主剿的洪承畴会选择暂避锋芒。 洪承畴摆了摆手说道:“贼势正锐,我军久战疲敝,粮饷不继,强行浪战,恐为贼所乘,当此之时,唯有暂取守势,稳固根本。待……待秋粮征收,饷械齐备,再与流寇决战不迟。”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另,行文陕西布政使司,速催各府县,加紧征收本年秋税每亩多收五厘用以剿贼相信百姓会体谅我们的,有拖延者,严惩不贷!再六百里加急上报朝廷,请求快速拨一些饷银。” 而远在咸阳的李自成,在获得大量粮草财物,并吸纳了不少饥民入伍后,得知洪承畴按兵不动的消息,不由得哈哈大笑。 “洪承畴啊洪承畴,你也有今天!看来朝廷是真没钱了,他这总督,当得也憋屈!”李自成对左右说道,“他不动,咱们动!休整两日,去找高闯王会师。” 第429章 兰草川之战 崇祯八年八月初,刘处直率领本部主力,连同贺一龙、刘国能、马守应、张一川、贺锦等部义军,经过连日跋涉,终于抵达了潼关西南的重要隘口兰草隘。 大军在隘口数里外扎住阵脚,刘处直带着高栎、李茂、史大成、孔有德、刘体纯等一众军官登上一处高坡,眺望远处的关隘。 只见兰草隘卡在两山之间,地势险要,官军的营寨依山而建,旌旗在热风中无精打采地飘动着。 仔细观察后几人都发现了一些异样,营寨的防御工事似乎并不完备,巡哨的军士身影稀疏,整个军营透着一股颓败之气。 “大帅,探查清楚了,守将是咱们老熟人现在的山海关总兵尤世威,麾下将领有游击刘肇基、罗岱,兵力约在四五千人。” “不过……”李狗才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疑惑,“隘口附近的树林里,发现不少新坟,营中时常传出咳嗽之声,巡哨的官军看起来也多有病容。” “病容?”刘处直眉头微蹙,“可是水土不服?” 高栎说道:“大帅,尤世威部都是山海关或是蓟镇那边的人之前他们长期在湖广驻扎,不耐南方湿热,此时又正值酷暑,他们从湖广调到这里又是长期曝露野外,极有可能生病了。” 李茂也说道:“若真如此,岂不是天助我也,咱们不用多少伤亡就能打破关隘了。” 刘处直最后拍板:“无论官军是真病还是假病,咱们都要谨慎些,还是先准备好攻城器械吧,史大成、李茂!” “属下在!” “命你二人立即督率各营辅兵,就近砍伐树木,打造梯子、盾车,摆出强攻架势!高栎、刘体纯!” “属下在!” “你二人各率本部人马,前出至隘口下挑战,试探官军虚实!记住,若官军出战,不可恋战,稍触即退,观察其战力!” “得令!”众军官领命而去。 义军立刻行动起来,伐木的叮当声、辅兵的号子声打破了山间的寂静,一股肃杀之气开始弥漫。 与此同时,兰草隘官军大营内,却是一片愁云惨雾。 兰草隘的营房里面,总兵尤世威面色蜡黄,额头敷着湿布,不时发出沉重的咳嗽声,游击将军刘肇基此前在南阳同罗汝才交手受了点伤现在也没好,他脸色苍白地坐在一旁,另一员游击罗岱更是躺在床上,气息微弱,显然病得更重。 “咳咳……流寇……到底还是来了……”尤世威声音沙哑,带着深深的疲惫,“营中情况如何?” 刘肇基艰难地拱了拱手:“总镇,情况……很不好,营中疫病蔓延,下吐上泻、高热不退者已过三成,能战之兵,不足两千,而且大多虚弱无力,药材早已用尽,军医也病倒了好几个……” 罗岱在担架上微弱地喘息着,想说什么,却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总镇!”一名哨兵踉跄着跑进大帐。 “流寇……流寇在打造攻城器械,还有两队人马在关前叫阵!” 刘肇基挣扎着站起:“总镇,末将请令出战!挫其锐气!” “不可……咳咳……”尤世威连忙阻止, “肇基,你身上有伤,士卒皆病,如何能战?流寇此举,意在试探,我们……我们只能凭险固守,希望能撑到卢部院或者洪督师的援军……” “守?”刘肇基苦笑道,“总镇,您看看弟兄们的样子,还能拉得开弓,举得起刀吗?这隘墙……他们还能爬得上去防守吗?” 帐内陷入了沉默,只有罗岱压抑的咳嗽声和帐外隐约传来的伤病员呻吟不时传来。 隘口下,高栎和刘体纯率领的义军骑兵来回奔驰,马蹄卷起阵阵烟尘。 “尤世威,咱们认识也这么多年了,不想打就开门吧,都是老乡进去喝个酒。” “是啊,崇祯四年那会收了我们那么多钱,买顿酒肉应该没问题吧。” 过了一会隘门缓缓打开,一员官军将领率领约莫千余兵马涌出,在关前勉强列阵。正是带伤出战的刘肇基。 高栎见状,哈哈一笑:“还真敢出来!弟兄们,随我冲!”他挥舞着武器,一马当先冲了过去,刘体纯怕他有失,也赶紧率部压上。 两军瞬间撞在一起!然而,一交手,两人就感觉到了不对劲,这些官军,动作迟缓,气喘吁吁,刀劈过来软绵无力,甚至有人打着打着就忍不住弯腰呕吐起来。 高栎一刀格开一名官军刺来的长枪,反手一刀将其劈倒,那官军竟连格挡的力气都似乎没有,他环顾四周,只见义军如同砍瓜切菜般将官军阵型冲得七零八落。 “他娘的!这些官军真病了!”高栎大吼道,“兄弟们!官军不行了!杀啊!” 刘肇基挥舞长枪,奋力刺倒两名冲来的流寇,但他左臂伤口崩裂,鲜血瞬间染红了绷带,动作更是无力。 他眼见部下成片倒下,不是被杀死,就是因虚弱倒地不起,心中悲愤交加,作为官军中少有爱兵如子的将领,看到这一幕他非常难受。 “撤!快撤!”刘肇基嘶哑着下令,率剩余兵马狼狈退回隘口,义军趁势掩杀,差点跟着冲进关去,官军勉强关闭隘门,城头上稀稀拉拉的箭矢也毫无力道。 高栎和刘体纯收兵回营,向刘处直禀报:“大帅!官军果然病重,不堪一击!刘肇基受伤败走,其军已无战心!” 刘处直听完汇报后说道:“好!传令各营,饱餐战饭,今夜三更,全力攻城!破此隘口,咱们就进入河南了。” 是夜,月明星稀,兰草隘官军大营死气沉沉,除了偶尔传来的痛苦呻吟和咳嗽声,几乎听不到别的动静。连巡哨的士兵也大多靠在墙垛上,有气无力。 三更时分,黑暗中突然响起一声尖锐的哨响,紧接着一大片火把举起。 “杀啊!” “攻破兰草隘!活捉尤世威!” 震天的喊杀声从四面八方响起!义军在各自掌盘指挥下推着白天赶制出来的盾车和梯子,如同潮水般向隘墙涌去! “敌袭!敌袭!”官军哨兵疯狂敲锣打鼓,但回应者寥寥,许多生病的军士挣扎着想要拿起武器,却手脚发软,连站都站不稳。 墙头上,尤世威强撑着病体,在亲兵的搀扶下指挥防守,“放箭!快放箭!滚木礌石!”稀稀落落的箭矢射出,却大多绵软地插在盾车上,或者偏离了目标,滚木礌石也扔得零零星星,根本无法形成有效的阻击。 “跟我上!”中营千总张天琳身先士卒,口衔钢刀,一手举盾,沿着长梯迅猛攀爬。 墙头的官军试图用长矛向下捅刺,却被张天琳用盾牌格开,他瞅准机会,一把抓住刺来的长矛,怒吼一声,竟将那名虚弱的官军连带拽下了城墙! 随即张天琳一跃登上墙头,钢刀挥舞,瞬间砍翻几个试图围上来的官军,这些官军面色潮红,脚步虚浮根本无法再作战。 与此同时,其他地段也被义军纷纷突破。史大成、刘体纯、马世耀等军官纷纷杀上隘墙,官军的抵抗微弱得可怜,往往一个照面就被砍倒,有人直接跪地乞降。 “总镇!快走!流寇上来了!”家丁拖着尤世威,想要从另一侧撤退,尤世威看着眼前兵败如山倒的惨状,看着那些倒在血泊中或因疫病虚弱而被轻易杀死的部下,猛地喷出一口鲜血,大喊道:“天亡我也!非战之罪!咳咳咳……”话音未落,一支不知从何处射来的流矢正中他的肩膀,他闷哼一声,几乎栽倒,但还是被忠心的家丁带走了。 游击罗岱所在的伤兵营更是早被义军攻破,乱军之中他也没办法再组织反击只得带着少数人悄悄跑掉了。 刘肇基带着人马,奋力杀出一条血路,保护着身受重伤的尤世威,趁着夜色和混乱,仓皇向潼关主城方向逃去。 主将逃亡,本就因疫病和攻击而濒临崩溃的官军彻底失去了斗志,纷纷跪地投降,或四散逃入山林。 天色微明时,战斗基本结束,兰草隘易主,关墙上插上了各家义军的旗帜。 刘处直踏上还在清理中的关墙,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看着满地官军病弱士兵的尸体和俘虏,刘处直下令掩埋死去的官兵,医治生病的俘虏。 “大帅,此战大捷!尤世威、刘肇基重伤败逃,罗岱失踪,官军溃散!我军缴获兵器甲仗无数!”陆雄前来汇报战果。 刘处直点了点头,吩咐道:“妥善处理阵亡者,无论是我们的兄弟还是官军,都尽快掩埋,以防疫病传播。 至于俘虏愿意跟我们走的收下帮忙治病,不愿意的发点干粮让他们走。 就现在这种情况这上千俘虏要是自己跑了真的只有死在路上了,哪有不投降一说,原本刘处直想留一些俘虏给其它掌盘,结果他们嫌弃这些人病了都不要了,于是刘处直只好收下他们了。 第430章 医治生病官兵 随着战事结束,一个严峻的问题摆在了刘处直面前,那上千名奄奄一息的官军俘虏该怎么办,这些人治好了是强悍的战力,但现在不是还没治好吗,和累赘差不多。 这些俘虏被集中安置在关城内一片临时划出的营区,他们大多眼窝深陷,剧烈的咳嗽声、痛苦的呻吟声此起彼伏,空气中弥漫着呕吐物和痢疾的恶臭,原本负责看管的义军士卒都下意识地远离这片区域,生怕被传染。 “大帅,这些俘虏……就是个烫手山芋啊。”陆雄捏着鼻子,一脸愁容地向刘处直汇报,“咱们自己的药材本就不多,粮食也紧张。” “依我看,不如发点干粮,让他们自生自灭算了,带着他们,不仅拖慢行军速度,万一瘟疫在咱们营里传开,后果不堪设想!” 李茂也皱着眉头补充道:“大帅,不仅是粮食和药材。您看他们病的那个样子,十成人去了七八成力气,带着他们,我们一日能走二十里就谢天谢地了!” 刘处直站在营区边缘,默默地看着那些在死亡线上挣扎的俘虏,他们曾经是敌人,但此刻,他们只是一群垂死的病人,其中不少面孔还稚嫩得很,如果能治好他们自己就能得到一批能战忠诚的精兵。 “诸位兄弟,你们说的都有理,但是,我们起兵,是为了什么?是因为活不下去,是因为官逼民反!这些当兵的,大多也是穷苦人家出身,和我们一样都是卫所土地没了当营兵混口饭吃。” 他指着营区:“你们看看他们!他们不是战败,是被这该死的时疫和将领的不管不顾打败的!尤世威扔下他们跑了,我们若也扔下他们,和那些视人命如草芥的贪官污吏有何区别?” “不必再说了,我决定了留下他们,这就帮他们治病,我观察他们的症状,高热、寒战、腹痛、皮疹,很像是伤寒之症。” 他继续道:“我年轻时在药铺当过学徒,略知一二。金银花、连翘、板蓝根、蒲公英、鱼腥草,这些药材清热解毒,或许对症!” 一旁的李虎挠挠头说道:“大帅,我们都是住在一起的,我咋不知道你去当过学徒。” “你还小记忆力不行,这个不是重点,重点是这个病能治的。” “陆雄。” “立刻清点我们全营储备,将所有上述药材,连同其他可能清热解毒的,都集中起来!不够的,派人去卢氏县城看看能不能买一些!” “大帅,这……”陆雄面露难色,“这些都是咱们救命的药材啊!” “执行命令!”刘处直语气不容置疑, “李茂!” “末将在!” “你负责安排人手,搭建更多的窝棚,让他们能避风遮雨,将病重和症状稍轻的分开安置,调拨一批干净的被褥和衣物过来,把他们身上那些污秽不堪的都烧掉!” “是!”李茂领命而去。 “史大成、高栎!” “末将在!” “你二人带兵,在营区下游远处,紧急挖掘深坑,处理污物,并挖掘新的水井,严禁任何人再饮用附近可能被污染的河水!所有饮水必须煮沸!” “得令!” 刘处直一道道命令发出,原本有些迟疑的军官们见大帅决心已定,也纷纷行动起来。 药材很快被收集起来,在几口大锅里熬煮,浓重苦涩的药味弥漫在营地上空。 当第一批药汤熬好,刘处直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事。他亲自来到熬药的大锅旁,拿起一个碗,舀了半碗黑乎乎的药汁。 “大帅!不可!”随身医官吓得脸都白了,“此疫凶险,您是一军之主,岂能轻易犯险?” 周围的军官和士卒们也纷纷劝阻。 刘处直摆了摆手,平静地说:“若是连我都不敢接触这些药,如何让他们相信我们要治好他们,又如何让咱们自己的弟兄安心照料他们?” 说罢,他吹了吹热气,轻轻呷了一口,仔细品味了一下那极苦的滋味,然后对医官说:“味道正,火候也对,可以分发了。” 他亲自端着那碗药,走向俘虏营区。在一个蜷缩在草堆里、不停发抖的年轻俘虏面前蹲下,那俘虏看到刘处直,眼中充满恐惧,试图往后缩。 “别怕,”刘处直声音尽量温和,“把这药喝了,能治你的病。”他示意亲兵将俘虏扶起,然后亲手将药碗递到他的嘴边。 那年轻的俘虏愣愣地看着眼前这位声名在外的大贼,看着他眼中并无杀意,他颤抖着嘴唇,小口小口地将那碗苦涩的药汤喝了下去。 “好,喝了药就好生休息。”刘处直拍了拍他的肩膀,又对旁边的看守的士卒吩咐:“多给他找点水喝,烧开过的温水。” 这一幕,被许多俘虏看在眼里。窃窃私语声在营区中蔓延。 “他……他就是克贼刘处直?” “他竟然亲自试药……” “还喂我们当兵的喝药,我娘亲都没这么照顾过我。” 刘处直没有停留,继续走向下一个病情沉重的俘虏,他并不一定每次都亲手喂药,但总会蹲下来,查看对方的情况,询问名字、家乡,说几句鼓励的话。 “兄弟,撑住,喝了药就会好起来的。” “你是榆林人?那我们是老乡啊,我们榆林的红枣、横山的羊肉香的嘞。” “想家了吧?等病好了,或许就能回去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对于那些在病痛和绝望中等死的俘虏来说,这突如其来的关怀,他们这辈子可能都不曾体验。 随营的医官和被抽调来照料的义军士卒,看到大帅如此做法,也都收起了最初的厌恶和恐惧,开始认真地给俘虏喂药、喂水、清理秽物,刘处直制定的那些规矩,例如喝开水、勤洗手、分开安置、深埋污物,也被严格地执行起来。 日子一天天过去,药汤一碗碗地灌下去,清洁的水和食物供应着,难得的休息环境让这些原本在死亡边缘挣扎的躯体得到了喘息之机。 七八天后,营区里的咳嗽声明显减少了,呻吟声也弱了下去,越来越多的人退去了高热,眼神恢复了清明,虽然身体依旧虚弱,但那种濒死的灰败之气已然消散。 那个被刘处直亲手喂过药的年轻俘虏,名叫赵小六,是恢复得最快的一批人之一,他已经能自己坐起来,喝着稀粥,当刘处再次巡视到他这里时,赵小六挣扎着想要跪下磕头,被刘处直一把扶住。 “我们义军不兴跪拜,以后要记住。” “刘……刘大帅……谢谢……谢谢您的救命之恩!”赵小六声音哽咽,泪流满面,“小的……小的这条命是您捡回来的!” 刘处直扶他坐好,温和地说:“好好将养,活着比什么都强。” 旁边另一个恢复过来的老兵,看着刘处直,感慨道:“刘大帅,不瞒您说,当初被俘,我们都以为死定了。” 如果我们没病各家营盘肯定疯抢我们,我们病成这样其实没想到能有人收留我们,您不仅没让我们自生自灭,还耗费那么多珍贵的药材救我们……尤总镇他们……唉……”他摇了摇头,后面的话没再说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 对比之前官军对他们这些病号近乎抛弃的态度,刘处直的所作所为,无疑在这些俘虏心中造成了巨大的冲击。 当然,并非所有人都能挺过来,仍有百十来人,因为之前病势过于沉重,还是在几天内陆续去世了,刘处直下令将他们妥善安葬。 葬礼上,许多劫后余生的俘虏失声痛哭,既为死去的同伴,也为自己这恍如隔世般的经历。 又休整了几日,大部分俘虏的身体已无大碍,刘处直将九百多名康复的俘虏集合起来。 他站在一块大石上,看着下面这些面色依旧苍白的人群,朗声说道:“诸位兄弟,你们的病,大体算是好了,现在,我给你们两个选择。” 场下一片寂静,所有人都屏息凝神。 “第一,我发放干粮,你们可以自行离去,回家乡,或者去寻找原来的官军,我绝不阻拦,尤世威他们逃回了潼关主城离这里不远。” “第二,”刘处直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若是无处可去,或者觉得这世道回去也无活路,愿意留下来跟我刘处直干的,我欢迎!在我这里,官兵一体,有饭同吃,有衣同穿,绝无苛待!我们一起,在这乱世杀出一条活路来!” 他话音刚落,人群骚动起来。片刻之后,那个老兵率先走出,单膝跪地,抱拳道:“刘大帅仁德!救命之恩,如同再造!我王老虎这条命是您给的,以后就跟着您了!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我也愿意!” “跟着刘大帅!” “回去也过不好,不如跟着大帅干!” 有了带头的,越来越多的人跪了下来,声音汇聚成一片浪潮,最终只有两三个人选择离开,他们是尤世威的家丁虽然感激刘处直的救命之恩,但是他们和尤家绑定太深了,从小便在尤家长大,父母妻儿也都在榆林,实在不敢当流寇。 刘处直看着眼前跪倒一片的人,心中感慨万千,收获这些人的,不仅仅是那几碗药汤,更是那份在绝境中给予的、被视为人的尊重与关怀,说实话刘处直到现在也没懂别人说的王霸之气是啥,或许他以后也不会有这种王霸之气。 第431章 洪、卢二人剿贼区域调整。 崇祯八年八月,北京的酷暑尚未完全消退,紫禁城乾清宫东暖阁内鎏金兽首香炉中袅袅升起的龙涎香,到处放置着冰块使大殿内没有那么闷热,前两日是崇祯皇帝即位八年的纪念日,为了冲喜,京师举办了不少活动为皇帝庆,同时文武百官勋贵多多少少捐了一些钱财,让崇祯高兴了一下。 今日接到了洪承畴的题本奏疏,崇祯皇帝召集了内阁首辅温体仁、次辅钱士升、兵部尚书张凤翼、户部尚书侯恂,以及都察院左都御史唐世济等几位核心廷臣开会商议,所有人皆屏息凝神,垂手侍立,目光低垂,不敢直视天子的面容。 崇祯皇帝平常高兴的时候还是很和蔼的,但发怒时就完全是另一个人了,京官大臣们对他一向畏惧,所以无论皇帝是什么心情,底下臣子都不敢多说什么,皇权到了这个时候已经稳固到极致了,崇祯皇帝到死也没失去他的权力。 今天收到的题本奏疏并不是好事,他限期的六月平贼洪承畴并没有做到,反而十余万流寇又溜出了陕西流窜中原,但是皇帝并未像往常那般暴怒地将奏疏掷于地上,而是用一种异常缓慢、甚至带着几分沙哑的语调开了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敲在众臣心上: 他抬起眼对大臣们说道:“究竟朕还需要怎么用兵才能剿灭流寇?从天启七年到现在为什么就是剿不掉,几位老先生能否给朕说点道理出来。” 皇帝目光扫过温体仁和张凤翼:“洪承畴在奏疏里说,贼首高迎祥、李自成虽暂被压制,然其部众散而复聚,旋灭旋生,更有巨寇刘处直,已破兰草隘,拥众十数万,东出潼关,流入河南,河南巡抚陈必谦,连连告急,言贼烽火照洛川,震动洛阳。” “洪亨九他向朕请罪,说他督师无功,致贼流窜,除此之外他又向朕要饷说官军欠饷六月了,已经不好驱使了。” 崇祯皇帝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有失望,有不满,但更多的还是不解,他即位整整八年了,拨下去剿贼的钱也有两千多万了,为什么到处都在说乏饷,这钱就算是丢在通惠河里面都能阻断水流了。 “你们说说,朕,该如何回复他?” 首辅温体仁,时年已过花甲,宦海沉浮数十年,最擅揣摩圣意,他知道皇帝对洪承畴仍抱有期望,此刻绝非落井下石之时,他微微躬身,用一贯沉稳、甚至略显迟缓的语调奏道: “陛下,洪亨九自督师五省以来,虽未能尽歼群丑,然力保西安不失,屡挫高、李等巨贼凶锋,使其不得肆意蹂躏关中,此功亦不可没。” “陕地连年大旱,赤地千里,人相食,军中缺粮欠饷已久,士卒枵腹荷戈,能维持眼下局面,已非易事,贼寇东窜,实因陕地无法就食,乃流寇本性,非尽洪亨九之过也。” 他顿了顿,观察了一下崇祯的脸色,继续道:“然,流寇蔓延数省,洪亨九以陕西总督而兼督河南、山西、湖广、四川军务,地域过广,确有顾此失彼之虞,臣等连日商议,以为当务之急,是划清权责,使其与卢象升能各专一方,协同进剿,避免彼此观望,或相互驱贼之弊。” 兵部尚书张凤翼立刻接口,他的语气比温体仁急切些:“温阁老所言极是!陛下,流寇如蝗,忽聚忽散,今日在陕,明日在豫。若督抚权责不清,则易生推诿。” “甲地之兵,或坐视流寇窜入乙地而不救;乙地之官,或但求将贼驱离本境即告无事。如此剿贼,无异于扬汤止沸!臣等愚见,以潼关为界,划定洪、卢二人专责区域。” 这时,一位年轻的科道官,刑科给事中吴宇英出列反驳,言辞犀利:“张部堂此言,下官不敢苟同!流寇何尝理会过疆界?若我官军反受疆界所限,岂非自缚手脚?今日划界,明日贼寇穿梭往来,洪督师是否只能坐守潼关之内,眼睁睁看着卢部院在关外独力苦战?此非画地为牢,畏战苟安之策耶?” 都察院左都御史唐世济冷哼一声,出言支持张凤翼:“吴给事年轻气盛,可知用兵贵在权责分明?若无界限,洪亨九可借口追贼入豫而弃陕省不顾,卢象升亦可因贼入陕而顿兵关外!届时互相指责,战机贻误,谁任其咎?划定防区,正为使其各专责成,陛下亦可据此考核功过!” “好了!”崇祯不耐地打断了臣子的争吵,他揉了揉刺痛的太阳穴,“划界之议,朕看可行。具体如何划分,张凤翼,你详细奏来。” 张凤翼精神一振,连忙道:“陛下圣断!臣等议定:潼关以内,陕西并三边之地,仍由洪承畴全权负责,务期肃清残匪,巩固根本,严防流寇回窜,并策应四川与山西。” “潼关以外,河南、湖广、南直隶、山东等地剿匪事宜,专委五省总理卢象升,若流寇大股再度入秦,则许卢象升提兵入关,与洪承畴会剿,如此,洪督师可专心经营西北,卢总理可放手追剿于东南,各有侧重,相辅相成。” 崇祯仔细听着,手指在舆图上缓缓移动,这是目前形势下最现实的选择,洪承畴用兵稳重,让他稳固后方;卢象升勇猛果决,善于野战追剿,让他应对机动性强的流寇主力。 “便依此议。”崇祯最终点头,“拟旨,明确洪、卢二人防区,告诉洪承畴,三边残破,朕深知之,望他能体谅朝廷艰难,稳扎稳打,勿负朕望,告诉卢象升,贼氛正炽,朕委以重任,盼其能奋迅扫荡,早奏肤功!” “陛下圣明!”温体仁、张凤翼等人齐声领命,心中稍安。 防区方定,崇祯的心思又转到另一重顾虑上——对前方督抚的监督与控制,他生性多疑,即便倚重洪、卢,也绝不愿看到他们权柄过重,尾大不掉。 “督师在外,虽专阃寄,亦需朝廷耳目。”崇祯的目光转向温体仁,“监军道的人选,关乎剿贼大局,内阁可有考量?” 温体仁对此早有准备,他不慌不忙地奏道:“陛下明见万里,监军之设,实为必要,河南乃四战之地,贼寇往来冲要,监军需干练通达、熟悉军旅,原河南参政戴东旻,久在地方,参与戎机,可任河南监军道。” 他稍作停顿,继续道:“湖广方面,地域广阔,民情复杂,需老成持重之臣,原佥都御史潼关监军道苗胙土,素有清望,办事稳妥,可调任湖广监军道。” 说到最关键的位置,温体仁语气更加慎重:“至于南直隶,乃国家财赋根本,潜邸所在,关系尤重,此地监军,非忠贞体国、刚正不阿之臣不可,臣谨荐——户部主事史可法!” “史可法?”崇祯对这个名字有印象, “可是那个因母丧守制,刚起复不久的史可法?” “正是。”温体仁道,“史可法清操卓绝,不畏权贵,昔日曾劾阉党余孽,朝野称颂,其人以气节自励,必能恪尽职守,佐助督抚,亦能确保江南财赋之地不为贼扰,源源接济军前。” 崇祯沉吟着。史可法的名声他是知道的,用这样的人去监督南直隶,确实能让他放心几分。 而且,史可法并非温体仁核心圈子里的人,用他也能在一定程度上平衡朝中势力,他看了一眼次辅钱士升,钱士升微微点头,表示赞同。 “准。”崇祯吐出一个字,“着史可法以右佥都御史衔,督漕运,兼抚安庐池太及河南光山、固始、罗田,湖广蕲州、广济、黄梅,江西湖口诸县,提督军务,充南直隶监军道,戴东旻、苗胙土,各依所议。” “臣等领旨。”几位阁臣心中各有盘算。温体仁推荐史可法,既有用其刚直之意,也未尝没有将其排挤出中枢,避免其直言犯上的考虑,而这复杂的人事安排,也预示着前方督抚不仅要应对流寇,还要周旋于这些代表朝廷意志的监军之间。 就在廷议看似顺利进行,众臣以为可以稍松一口气时,一份来自漕运总督刘荣嗣的奏疏,经由通政司送达御前,当秉笔太监王承恩将奏疏内容轻声读出时,暖阁内的气氛一下就紧张了。 刘荣嗣详细陈述了骆马湖一带因黄河泥沙淤积,漕运梗阻日益严重的情况,担忧若不及早整治,将危及明年京师漕粮供应。他提出了一个大胆的方案:挽黄河之水,自宿迁县至邳州开凿新河一道,计长二百余里,引黄河水注入,以替代淤塞的旧河道,估需工费银五十万两。 “五十万两……”崇祯重复着这个数字,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紧握的拳头和微微颤抖的指节,暴露了他内心的滔天巨浪。 他没有立刻发作,而是问道:“侯恂,你是户部尚书,你来告诉朕,国库……太仓银库,现在还有多少银子?能够支应剿贼官军几个月饷银?” 户部尚书侯恂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以头触地,声音带着哭腔:“陛下……臣……臣万死!太仓银库……早已空空如也!各地应缴钱粮,或因灾躅免,或因路阻未至,或……或被地方截留挪用。” “去岁加派之辽饷,亦征收艰难,臣……臣正在竭力催缴,然……然九边欠饷最短的有半年最长的两三年了,洪督师、卢部院处亦多次催饷,臣……臣实在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说到最后,已是老泪纵横。 崇祯闭上了眼睛,他也知道侯恂没有说谎,国家的财政早已到了崩溃的边缘。辽东有东虏为害需要巨饷维持关宁锦防线,内陆的流寇需要粮饷进行剿抚,各地灾荒需要赈济,宗室藩王的禄米也不能短缺……到处都是窟窿,而他这个皇帝,手里却没有补天的五彩石。 他猛地睁开眼,目光如刀,扫过众臣,最终落在虚空处,仿佛在质问那无形的命运: “你们都听到了?剿贼,没钱!饷银,发不出!九边将士,在饿着肚子为朕守国门!洪承畴、卢象升,在带着一群饥兵与流寇拼命!”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嘲讽,“就在这个时候,他刘荣嗣!轻飘飘一纸奏疏,就要朕拿出五十万两!去给他挖一条新河!” 他抓起那份奏疏,手臂因激动而颤抖,但最终,他还是没有将其掷出,只是重重地拍在御案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漕运重要,朕不知道吗?京师百万军民,倚赖漕粮,朕不知道吗?”他的声音又低沉下来,充满了苦涩,“可这五十万两,让朕去哪里变出来?莫非要学流寇去抢那些官绅大户?” 温体仁听皇帝这么一说吓了一跳生怕他真的去抢官绅大户,他连忙跪下奏道:“陛下息怒!保重龙体要紧!刘荣嗣亦是为国事考量,然确不识时务至此!漕运梗阻,当设法疏通旧道,加固堤防,徐徐图之。此等大工,非当下国力所能及,臣请严旨切责,令其恪尽职守,确保现有漕路畅通,不得妄言兴作,徒耗国帑!” 崇祯剧烈地喘息着,胸口起伏不定,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无力地挥了挥手说道:“拟旨……申饬刘荣嗣……就说,朝廷艰难,朕心甚忧。漕运事,着其尽心竭力,维持旧道,不得轻言大工,糜费钱粮……若……若漕运有失,朕唯他是问!” 一场重要的战略调整与资源分配的廷议,就在这样一片愁云惨雾和皇帝的无力叹息中结束了。 诏令迅速拟就发出,划分了洪承畴与卢象升的战场,任命了三位手握重权的监军,也暂时搁置了那耗资巨大的运河工程。 第432章 其余义军动向 崇祯八年八月末,刘处直还在河南灵宝一带整合兵马、比克营更早离开陕西的几股义军,已然在河南大地掀起了新的波澜。 蝎子块拓养坤、混世王武自强、掌世王王稳、整齐王张显,这四位掌盘子,早先与八大王张献忠合股行动,因为八大王吃独食,这几位就在豫西分道扬镳,张献忠自率本部南下南阳找罗汝才合营去了,而这四位则合兵一处,拥众近三万,其中马军四五千,沿着官军布防空虚的路线,直插豫东平原。 河南已经不像崇祯五年义军刚到时那么防备松懈了,经过了这几年的战事,河南也有了一批能战的军队,例如左良玉和陈永福、王绍禹、汤九州几部战力也不比三边军队差了,河南巡抚陈必谦早就得知了流寇东出,见只是拓养坤几部人马,陈必谦就不打算跑了,决定狠狠教训一下他们。 开封府中牟县城 此刻义军大队还在河阴县一带停留,拓养坤麾下的领哨梁三,带着三百多马军,卷着烟尘扑到城下,这时候中牟县城连门都没来得及关。 他望着城头稀稀拉拉的守军,啐了一口唾沫,对左右笑道:“瞅见没?这河南的兵,还不知道在哪吃土呢!这中牟县城里面的钱正在向我们招手,咱爷们先揣点在身上,回去再禀报掌盘子。” 他扬刀指向城门,狂喊道:“弟兄们!冲进城里,快活三日!” 然而,他话音未落,一队官军便杀了出来!不是百姓逃难,也不是守军投降,而是一队盔甲鲜明、杀气腾腾的官军骑兵,从城门洞冲了出来!当先两员将领,是河南巡抚陈必谦麾下抚标营中军官李璇玑与守备冯良友! “大明官军在此!流寇受死!”李璇玑声如洪钟,带着骑兵就冲了上去。” 梁三大惊失色,他万万没想到,开封方向的官军来得如此之快!一个官军骑兵杀到他面前,仓促间梁三举刀格挡,“铛”的一声巨响,震得他手臂发麻,差点坠马。 “他娘的!中计了!是开封的巡抚标营!”梁三怪叫一声,拨马便走,他手下的马军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反击打懵了,瞬间被官军骑兵冲得七零八落,几十颗头颅顷刻间滚落在地。 李璇玑停住战马,看着狼奔豕突的流寇哨骑说道:“别追了小心中计,咱们谨守城池就行。” 冯良友抹了把溅到脸上的血点,说道:“可惜只是些哨骑,没抓到大鱼,不过,这下能震慑他们一下了!” 消息传回位于尉氏县境外的流寇大营,四位掌盘子齐聚一堂,气氛沉闷。 混世王武自强看了看受伤的梁三说道:“看来这个陈必谦,不像想象中那么脓包啊,咱们还要不要去开封附近转转。” 掌世王看着舆图道:“开封城高池深,抚标营看来也是精锐,咱们这点人马,不可能打下省城的,不如按老法子,绕过省城,向南,经通许,去归德、睢州那边!那边处于漕运节点应该挺富庶的,还没多少官兵!” 蝎子块拓养坤眼神闪烁,他损失了几十哨骑,心中正窝火着,“妈的,只能这样了!传令,转向南下尉氏县,做出奔开封的架势!把声势搞大点,让陈必谦以为咱们真要打开封!” 义军随即而动,三万多人马浩浩荡荡南扑尉氏,沿途烟尘蔽日,声势骇人。 开封巡抚衙门内,陈必谦接到军报,捻须思考,师爷在一旁道:“抚院,贼寇南窜,意在归德、睢州,是否急调援兵?” 陈必谦摇了摇头道:“贼情狡诈,此恐为声东击西之计,即便其真欲南下,归德有刘永祚率军防守,睢州也有一千官军不是那么容易打的,传我令:一,命祥符营兵马出城,于通许外围布防,虚张声势,拦截其兵锋;二,严令沿途各县,紧闭城门,凭城固守,有敢弃城者,斩!三,传令左良玉、陈永福等部,向开封方向靠拢,寻机歼敌!” 他顿了顿,补充道:“贼寇流窜,利在速战,挫其锐气,其势自衰。” 拓养坤等人率领的义军主力,出人意料地出现在了开封城外!黑压压的人马蔓延开来,鼓噪之声震天动地。 城头上,陈必谦亲自督阵,抚标营官兵严阵以待,各类守城器械一字排开,李璇玑按剑立于巡抚身侧,低声道:“抚院,贼众刚到立足不稳,是否出城交战?” 陈必谦望着城外虽众却队形散乱的流寇,冷静地说道:“不必,你看贼阵,骑兵在前,步卒杂乱跟进,并无攻城器械,此乃虚张声势不会攻城,我军出击就中计了。” “传令各部,严守垛口,无令不得妄动!滚木礌石火器准备!” 果然,流寇在城外耀武扬威一番,见开封城防守严密,无隙可乘,大队人马旋即绕过城池,并未真的攻城,转而向东南方向的长葛、扶沟扑去。 长葛县令王文鼎,陕西三原人,性情刚烈,闻听贼至,他立即动员全城士绅百姓,加固城防,将库存的火药、滚木礌石全部搬上城头,并组织了精壮乡勇,配合官兵守城。 义军前锋抵达长葛城下,只见城头旗帜飘扬,守军严阵以待,混世王武自强亲自策马观察,骂道:“这鸟县,看着不好啃啊!” 部下怂恿:“掌盘子,试试看?说不定一冲就垮了!” 武自强犹豫片刻,下令一部步卒扛着梯子发起试探性进攻,然而,还没靠近城墙,就被城头一阵密集的箭雨和火铳打了回来,丢下几十具尸体。 与此同时,扶沟县令张国玺,亦是陕西人同流寇打过多年交道,同样防守得法,击退了掌世王与整齐王的两次进攻。 “妈的,这两个官真的硬,”拓养坤得知扶沟县也没攻下,气得直骂娘。连续受挫,义军士气有些低落。 无奈之下,拓养坤和其余掌盘转而扑向防守相对薄弱的鄢陵,然而此时一支劲旅正悄然逼近。 五省总理卢象升麾下援剿总兵左良玉,奉令自南阳方向东进,闻知鄢陵告急,立即率本部昼夜兼程赶来。 鄢陵城外,义军正在攻城,喊杀震天,武自强亲自督战,眼看城垣几处已现险情。突然,大地传来沉闷的雷鸣声! “骑兵!大队官军骑兵!”了望的流寇发出凄厉的警报。 只见地平线上,五六百骑兵席卷而来,朝着城门冲了过来。 正在攻城的步卒猝不及防,瞬间被这支生力军冲得人仰马翻,阵势大乱! “顶住!给老子顶住!”武自强声嘶力竭地吼叫,但败势已成,左良玉部的骑兵纵横驰骋,砍瓜切菜般收割着生命。 混战中,左良玉部将李云程、冯文各率一队官军,在城西的彭祖店附近再次截住一股试图集结的流寇,又是一阵猛冲猛打,将其彻底击溃。 鄢陵之围遂解,拓养坤、武自强等人收集残兵,狼狈向西华、商水方向逃窜,一路上,他们劫掠了临颖的几个富商大宅,获取了一些补给。 未等他们喘过气,驻守鹿邑的参将陈永福率兵截击而至!陈永福作战勇猛,趁流寇新败,立足未稳,发动猛攻,流寇再败,被阵斩五百余人,丢弃辎重无数。 连续的失败,终于让这四位掌盘子本就脆弱的联盟出现了裂痕。 在西华县境的一片荒滩上,四位首领进行了最后一次会议。 “妈的!河南这地方邪性!官军怎么来得这么快这么多!”整齐王张显骂骂咧咧,他身上挂了彩,心情极差。 掌世王王稳灰头土脸,叹气道:“卢象升应该就在河南,这地方待不住了,再聚在一起,目标太大。” 蝎子块拓养坤脸色铁青,看着一直沉默的混世王武自强,咬牙道:“武兄弟,你说咋办?” 武自强深吸一口气,决然道:“分兵吧!各寻活路!我带本部去上蔡那边看看,你们呢?” 拓养坤看了看王稳和张显,道:“我们……往东,去归德府碰碰运气!” 就这样武自强和拓养坤转向南边的上蔡县,而王稳和张显则继续向东,试图经汝宁府转进湖广。 第433章 神垕山之战 蝎子块拓养坤与混世王武自强,自鄢陵、西华连番败绩后,两人带着七千余名惊魂未定的残部,如同被猎犬追逐的兔子,一路不敢停留,过西平,穿叶县,惶惶如丧家之犬一直往洛阳方向逃跑,身后,左良玉的大旗和汝宁府游击将军赵柱一直在追这两个人。 左良玉原本不想这么拼命,流寇本就不好抓,自家当兵的追的气喘吁吁,奈何卢部院拿着尚方宝剑是真的会杀人的,所以他只好一直紧追不舍,想一举歼灭这两个贼寇立个功,正好与汤九州争一下这个河南总兵之位,两人都是昌平副总兵,想当这个河南总兵就得拿战绩说话了。 “左良玉这杀才!还有那个汝宁府的游击,像他娘的疯狗一样咬着不放!”拓养坤骑在马上,回头望着身后扬起的烟尘,咬牙切齿地骂道,他原本凶悍的脸上此刻写满了疲惫与焦躁。 武自强脸色阴沉,抹了把脸上的尘土:“咱们这点人马,经不起再一场硬仗了。必须找个地方喘口气,补充粮草。” 他环顾四周略显荒凉的原野,“前面就是郏县地界了,昨天派出去的侦骑说有大队人马在那边活动,旗号很杂,可能是咱们义军。” 拓养坤眼中闪过一丝警惕:“别是官军的陷阱吧?” 就在这时,前方侦骑飞马来报:“二位掌盘!打听清楚了!郏县前几日被一股义军打下了,现在城里飘的是刘字大旗,像是刘处直刘盟主和马掌盘、贺掌盘他们的人马!” “刘处直?!”拓养坤和武自强几乎同时惊呼,脸上瞬间涌上狂喜之色。 “天无绝人之路!是刘大帅啊!”武自强激动地一拍大腿,“快!转向神垕山方向!靠过去!有刘大帅在,咱们就有救了!” 身后左良玉和赵柱追得正紧,于是,两人不约而同地选择了郏县西北方向的神垕山,那里地势复杂,易于据守,也能与县城义军互为犄角。 就在拓、武二人率部仓皇遁入神垕山,依托山势匆忙构建工事时,官军的追兵也到了。 汝宁府的游击将军叫赵柱,年约三旬,正值血气方刚,渴望建功立业,他率领八百官兵,一直冲在左良玉部前面,看到流寇残部慌不择路逃入山区,他心中大喜,对身旁的家丁道:“看来这群流寇已是穷途末路,竟自陷死地!此乃天赐之功,合该我赵柱拿下!” 家丁谨慎地提醒:“将爷,此处离郏县甚近,最近听闻大队流寇出潼关前面夜不收还没去探查过,是否等左镇大军到来再行定夺? 赵柱不以为然地一挥手:“左镇用兵持重,若等他来,功劳岂不被他分去大半?区区数千惊弓之鸟,据守荒山,有何可惧?我观其阵型散乱,士气低落,正可一鼓而下!传令,进山!剿灭残寇!” 八百官军得令,沿着山道向神垕山内扑去,这河南官军打了几年也算是练出来了加上赵柱许诺了重赏一时间士气大振,一下子冲散了流寇布置在外围的一些哨卡,斩获数十级。 然而,随着深入山区,赵柱渐渐感觉不对劲。山上的抵抗虽然依旧凌乱,但却异常顽强,而且四面八方似乎都有旗帜在晃动,鼓噪声也越来越大。 与此同时,郏县城内,刘处直很快就接到了侦察营的急报。 “哦?拓养坤和武自强被官军追到神垕山了?追兵是谁?”刘处直站在郏县衙署中,看着舆图问道。 侦骑迅速回报:“大帅,看认旗是汝宁府一个姓赵的游击将军,带着八百人贸然进山了,左良玉部有七千多人,但是他们在三十里外观望。” 宋献策摸着自己那个山羊胡笑道:“这个赵游击胆子还不小啊,竟敢孤军深入到我等眼皮底下。” 贺一龙更是摩拳擦掌:“刘大帅,这可是送到嘴边的肥肉,我好久没见过这么蠢的官军了。” 刘处直果断下令道:“机不可失!高栎,你率前营,从神垕山东侧切入,截断赵柱退路!李茂,你带人从西面压上!史大成、孔有德,你二人带本部,从南北两面向山内挤压,贺一龙你也一起上,另外想办法告诉拓养坤和武自强,让他们稳住阵脚,配合我们包围!马守应你们的人马拦截败兵,不要让一人走脱了,给官军涨涨记性,还以为是五六年前呢。” “得令!”众人应诺,立刻点兵出发。 神垕山内,赵柱正督促部下猛攻一处山梁,突然听到身后传来震天的喊杀声!他回头一看,只见东面山口尘土飞扬,无数头戴范阳笠、手持兵刃的流寇如同潮水般涌来,彻底封死了他退往山外的道路!克营大旗迎风招展! “不好!中伏了!”赵柱心头一沉,暗叫不妙。他试图稳住阵脚,组织部队向东突围,但高栎率领的前营早已占据有利地形,箭矢如雨而下,将其死死挡住。 紧接着,西面、南面、北面也同时响起了进攻的鼓声和呐喊!李茂、史大成、孔有德各部依令出击,漫山遍野都是义军的身影,旗帜招展,刀枪如林。 原本在山上苦苦支撑的拓养坤和武自强部,见援军已至,士气大振,也纷纷从高处向下反扑! 赵柱的八百官军,瞬间陷入了数万义军的重重包围之中!四面八方都是敌人,喊杀声震耳欲聋。 刘处直在亲兵护卫下,来到了山下冷静地观察着战局。 战场上,义军各营轮番出战,如同海浪般一波波冲击着官军越来越小的环形防御阵地,老回回的马队在外围游弋,射杀试图突围的散兵,贺一龙部为了多分点战利品打的很猛,在他兄弟贺二虎的带领下突入官军阵中。 赵柱挥舞长刀,身先士卒,左冲右突,浑身浴血,接连砍翻了几名冲上来的流寇,口中怒吼:“杀!给老子杀出去!”但他个人的勇武,在绝对的数量劣势和完美的包围圈面前没有一点用处。 这些汝宁府官军虽然还算能战,但在无穷无尽的攻击下,体力迅速消耗,伤亡急剧增加,阵型被不断压缩,绝望的情绪开始蔓延。 三十里外,左良玉登高远眺,看着神垕山方向升起的滚滚烟尘,以及那连营数十里、旌旗蔽日的流寇阵势,他的脸色十分难看。 卢鼎建议道:“总镇,赵游戎被围,情况危急,是否发兵救援?” 左良玉沉默片刻,缓缓摇头道:“救?如何救?流寇势大,兵力十倍于我,且已占尽地利,我军贸然前往,非但救不出赵柱,恐自身亦要陷入重围,赵柱贪功冒进,自陷死地,怨不得旁人。” 他顿了顿,下令道:“传令全军,再后退十里,流寇若是来袭就撤到襄城去。 神垕山包围圈内,战斗已接近尾声,官军已经阵亡两百多人,剩余的人也被分割成数块,各自为战,赵柱身边只剩下不足百人,被团团围在一个小山坳里。 他头盔早已不知去向,发髻散乱,甲胄上布满刀痕箭创,鲜血顺着胳膊不断流淌。他拄着长刀,剧烈地喘息着,望着四周密密麻麻、眼神中充满杀意的义军,知道大势已去。 “将爷!降了吧!”一个浑身是伤的家丁哭喊道。 赵柱呵呵一笑,猛地挺直身躯,用尽最后的力气吼道:“我赵柱世受国恩,唯有以死报之!岂能降贼!”说罢,他举起武器,向着义军最密集的方向冲了过去。 回应他的,是无数刺来的长矛和劈下的刀剑…… 游击将军赵柱,力战而死,其所率八百官军,除三百余人战死外,其余见主将阵亡,突围无望,最终选择了弃械投降。 拓养坤和武自强算是脱险了,他俩来到刘处直面前直接抱拳半跪感谢刘处直救命之恩,这次自己是第二次救了拓养坤了,所以刘处直坦然受了他们这一礼。 第434章 南下之议(1) 崇祯八年九月初,豫中的秋意已深,郏县原县衙二堂,如今是义军开会的地方,刘处直正在召集诸位开会商议南下一事。 除了左营营官孔有德,前营营官高栎、中营营官李茂、后营营官史大成、右营营官刘体纯、骑兵营营官马世耀这次都来了,因为左营除了炮队只有一个千总部所以这次抽调兵力南下就不抽左营的人了。 这五位营官被刘处直召来的路上也猜的八九不离十了,大概就是之前在宁州商量的南下一事准备实施了。 刘处直没有坐在主位,而是与众人围在炭盆旁,他目光扫过每一张熟悉的面孔,缓缓开口道:“诸位兄弟,都是自家人,客套话就不说了。” “今日请你们来,就是要定下南下发展之事,之前我与各位透过风,如今我们刚到河南,官军还没有准备好,我觉得要快点实施了,不然后面战事一起反倒不好做了。” 他顿了顿,观察着众人的反应,继续道:“计划不变,主将仍是我儿能奇,副手李来亨、陈石头,兵力嘛......” 他刻意停顿了一下,才清晰地说道:“前、中、后、右四营,每营出五百正兵,骑兵营,出三百骑兵,都要两年以上的老兵,别拿新兵糊弄我。”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当听到具体数字时,帐内还是响起了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尤其是三百骑兵,让马世耀的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史大成搓了搓粗糙的大手率先开口说道:“大帅!南下开辟基业,俺老史举双手赞成!能为咱们克营留条后路,是天大的好事!” “只是......这五百正兵......您也知道,咱后营实力一直不如其余几营,到现在老兵就那千把人,剩余的三千号人都是新兵为主……他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自己实力不行,抽走这五百号人更完蛋了。 刘体纯也说道:“大帅,史营官所言,亦是体纯心中所虑,五百老兵非是小数。” “如今虽暂得安稳,然卢象升虎视眈眈,豫省官军也不可小觑,骤然抽调如此多精锐南下,万一战事又起,各营战力必然大损,恐误大局啊。”他的话更侧重于军事层面的考量。 马世耀更是直接苦着脸道:“大帅,三百骑兵......这简直是要剜我的心头肉啊!咱们骑兵营一共才多少家底?这些马,这些骑兵,都是好不容易攒起来的!南边多山多水,骑兵施展不开,派去三百骑兵,万一有个折损......”他摇着头,一脸肉痛。 李茂没有说话,但眉头紧锁,显然也认为这个抽调力度过大。 高栎想了想开口道:“大帅,南下之事,势在必行,然,正如几位兄弟所言,兵力抽调,关乎各营根本,亦关乎我军眼下安危,是否......能否酌减一些?每营三百,骑兵一百五?如此,既能成事,亦不伤元气。” 刘处直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既然军官们不是反对南下,而是心疼自己的队伍,那这事就好办了,这是人之常情,也是为将者的本能,等众人都说得差不多了,他才缓缓站起身,目光看向旁边几人。 “诸位兄弟的难处,我刘处直知道,这些弟兄,都是跟着咱们一路转战过来的。” “但是此事关乎我义军生死存亡,关乎我们能不能在这乱世真正立足,而不是像无根浮萍般一直漂浮,我们不是官军没有那么多受过一定训练的卫所兵可以随时补充营兵的损失,一旦吃一场大败仗我们可能一年甚至数年都缓不过来。” “所以我们必须派出最可靠的兄弟,最能打的兵!这支偏师,不是去游山玩水,他们是去为我们所有人,趟一条生路,辟一块基业!他们的肩上,扛着的是我们义军上下的未来!” 他走到史大成面前,看着他的眼睛:“大成,你后营实力差点我也知道,缺了这几百兵以后补上就行。” 他又看向刘体纯:“老刘,你担心战力受损,但我问你,是暂时损失五百人,换取一个能让我们休养生息、卷土重来的根基重要,还是抱着这一两万人在这中原一直流动,每天朝不保夕的好点。” 最后,他目光落在马世耀身上:“老马,你的骑兵数量少,觉得南边水网山地多大队骑兵难行这想法也没错,但三百骑兵,关键时刻就是能奇他们撕开缺口、绝处逢生的利刃!是决定他们能否立足的关键力量!” 一番话,说得众人默然,道理他们都懂,只是情感上难以接受。 刘处直也知道,光讲大道理不行,必须拿出点实实在在的东西,他回到座位,沉声道:“光让马儿跑,不给马吃草,不是我刘处直的作风,今日,我在此立下三条规矩,绝不让诸位兄弟吃亏!” “第一,凡自愿南下的士卒,自离营之日起,月饷增加一两白银!其家小若在熊耳山中,份例照旧李中举会额外拨付钱粮照顾,绝不让弟兄们有后顾之忧!” “第二,”刘处直继续道,“凡出兵各营,享有优先补充权!日后俘获的官军降卒或者有逃兵加入,只要身体健全、无恶习者,优先补充给你们!沿途吸纳的流民青壮,优先由你们挑选!以后作战缴获的或者熊耳山生产的甲胄、兵器,由你们先挑。” “最多半年,必定让各营兵力、装备,恢复甚至超过现有水平!” “第三,南下偏师所需粮草、银钱、药材,由辎重营和此次郏县缴获中优先拨付,绝不占用各营自己的辎重储备!他们的家小在熊耳山中的也会享受一定的优待。” 这三条承诺,尤其是优先补充权和士卒月饷加一两,如同给众人吃了一颗定心丸,乱世中,兵员和银饷就是命根子,有了这个保证,各营虽然暂时损失了部分精锐,但长远看,实力不仅不会受损,反而可能因为获得更多优质兵源和装备而增强,参与士卒们也因为饷银提升干劲十足。 话说到这份上了,刘体纯几人拱手道:“大帅思虑周全,我等再无异议,遵令而行!” 马世耀虽然还是心疼他的骑兵,但也知道大局已定,而且大帅的补偿确实到位,他咬牙道:“大帅,三百骑就三百骑!我挑最好的!只盼他们能在南边站稳。” 高栎和李茂也齐声道:“前营(中营)遵命!” 说服了五位营官,刘处直心中大定,当晚,他命人准备了几样简单却精致的菜肴,一壶好酒,在自己的内帐,单独召见了刘能奇、李来亨、陈石头三人。 刘处直亲自为他们斟满酒,看着这三个年轻而又即将肩负千钧重担的年轻人,眼中充满了复杂的情感,有期许,有骄傲,更有难以掩饰的担忧。 “能奇、来亨、石头,你们都过来,今天这里没有大帅有些话,我得跟你们掏心掏肺地说清楚。” 三人挺直脊背,神情无比专注。 “南下之路,千难万险。”刘处直抿了一口酒,目光仿佛看到了那遥远的、陌生的南方,“官军的围追堵截,地方豪强的团练,深山老林里的土匪山贼,错综复杂的土司势力,还有那防不胜防的瘴气瘟疫,以及可能面临的孤立无援和粮食短缺......每一样,都可能让你们万劫不复。” “这不同于我们在中原流动作战,打不过可以跑,你们是去想办法扎根,必须直面所有这些困难,而且,没有援军。\" 他的语气无比严肃,让三人的心也沉甸甸的。 “你们三个,记住我的第一句话:兄弟同心,其利断金!你们现在是真正的兄弟,比亲兄弟还亲!” 刘处直的目光依次扫过三人,“能奇,你为主将,要有担当,有决断,但绝不可刚愎自用!遇大事,必须多听来亨、石头的意见,三人商议定策!来亨,你脑子活,点子多,这是你的长处,但也要时刻记住能奇是主将,最终决策要尊重他,更要竭力维护他的威信!” “石头,你性子稳,是队伍的压舱石,看到他们有可能冒进或者疏漏的地方,一定要及时提醒,哪怕话说得重一点,也要说!你们三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爹,我们记住了!我们一定像亲兄弟一样,互相信任,互相扶持,绝无二心!”刘能奇郑重承诺,李来亨和陈石头也重重点头,眼神坚定。 刘处直欣慰地点点头,继续说道:“到了南方,行事方式要彻底改变。”他压低了声音,如同传授心法,“忘掉我们在中原、在陕西的那套打法,不要急着亮出我们的大旗,不要动不动就攻城掠地,那会立刻成为众矢之的。” “要像水一样,无声无息地渗透进去,多结交当地的穷苦百姓,货郎、樵夫、渔民、佃户,从他们那里打听消息,了解当地的风土人情、势力分布。” “对付那些为富不仁的士绅大户,要么不动,隐忍观察;要动,就必须谋划周全,雷霆一击,务必干净利落,不留后患!切记,你们的首要任务是扎根,是生存,是发展!不要争一时之长短,不要图一时之痛快。” “刘处直从怀中取出一个用油布包裹严实的小包,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是一面略小的、针脚细密的丝绸旗,以及一道盖着他帅印和私印的手令。 他将旗和手令郑重地放到刘能奇手中:“能奇,这面旗,和这道手令,你收好,这代表着爹,也代表着咱们义军授予你的全权!” 他凝视着刘能奇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我刘处直以义军盟主之名,授你开府建衙之权!南下之后,一切军务政务,皆由你三人临机决断,不必事事请示!” “遇到贤才能人,无论他是落魄书生、山野猎户、不得志的小吏,甚至是降兵中有真本事的,只要你看准了,觉得可用,便可自行委任官职,量才录用!如何建立咱们的根基,是潜入山区,还是控制水网?是联络土司,还是发动佃户?爹不遥控你,全凭你们自己判断!我只要一个结果——” 刘处直用力一拍刘能奇的肩膀,声音斩钉截铁:“在南方,给我扎下一颗钉子!一块能让我们义军退可守、进可攻,能生息养民,能锻造兵器,能训练士卒的地盘!一块真正的根据地!” 刘能奇双手捧着那面沉甸甸的旗和手令,感觉仿佛接过了千钧重担,血液在胸腔里奔涌,眼眶微微发热。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因激动而有些颤抖:“义父!孩儿......孩儿定与来亨、石头两位兄弟,同心同德,肝脑涂地!纵是前方有刀山火海,万丈深渊,我们也一定闯过去!绝不辜负您的信任,绝不辜负营里弟兄们的期望!” 第435章 南下之议(2) 刘处直没有立刻扶起刘能奇,而是将目光转向侍立一旁的李来亨和陈石头,眼神变得异常温和而郑重。 “来亨,石头。”他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亲近感。 “大帅!”两人连忙躬身应答。 刘处直微微摇头,走上前一步,亲手将他们扶起,与刘能奇并排。“今日,在这内帐之中,没有大帅,只有长辈与子侄,有些话我要问问你们。” 他看着李来亨聪慧而坚定的眼睛,又看看陈石头那略显憨厚面庞,缓缓道:“能奇是我的义子,我将他托付给你们,是相信你们的能力和情谊,但此去南方,数千里之遥,凶险莫测,你们三人,必须比亲兄弟还要亲,才能真正拧成一股绳,克服万难。”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更加深沉:“我刘处直一生最重情义,今日我想在此,认下你们二人也做我的义子,从此以后你们与能奇,便是真正的兄弟,是我刘处直的儿子!不知......你们可愿意?” 这番话如同暖流,瞬间击中了李来亨和陈石头内心最柔软的地方,李来亨反应极快,他本就对刘处直崇敬有加,此刻更是激动得浑身微颤,立刻再次跪倒,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和喜悦: “父亲!孩儿李来亨在江湖飘零数年,幸得父亲收留栽培,恩同再造!能得父亲垂青,认作义子,是孩儿几世修来的福分! 孩儿愿意!一百个愿意!从今往后,您就是孩儿的亲爹!孩儿定与能奇大哥、石头兄弟,生死与共光大门楣,绝不负父亲今日厚恩!”说罢,重重磕下头去。 陈石头性情直率,此刻更是激动得满脸通红,话都说不利索了,他跟着噗通跪下,咚咚咚连磕三个响头,抬起头时眼眶含泪:“父......父亲!我陈石头是个粗人不会说话!我这条命,早就是您的了,以后就是您的亲儿子!我一定听大哥的话,保护好大哥和来亨兄弟!谁想害他们,除非从俺尸体上踏过去!”他言语质朴,却情感真挚,令人动容。 刘处直看着跪在面前的三个年轻人,眼中水光闪动,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涌的情绪,朗声道:“好!好!今日,我刘处直,膝下便有了三位好儿子!刘能奇、李来亨、陈石头,从此刻起你们便是我义子,我义军未来的脊梁!” 他亲手将三人一一扶起,紧紧握住他们的手,目光在三人年轻而坚毅的脸庞上流转:“你们记住,从今往后,你们便是血脉相连、荣辱与共的亲兄弟!能奇,你是大哥,要照顾好两位弟弟!来亨,石头,你们要尽心辅佐大哥!兄弟同心,其利断金!这南下的千斤重担,我就交给你们兄弟三人了!” “是!父亲!”三人异口同声,紧紧握住彼此的手,一股血脉相连、生死与共的信念在胸中激荡。 刘处直看着这紧紧团结在一起的三人,心中充满了欣慰与期望,但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酸楚,他最后重重拍了拍每个人的肩膀,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记住爹最后一句废话......无论如何,活着!活着见到我们!爹和咱们所有的弟兄,等你们的好消息!” 翌日,校场点兵,两千三百名自愿南下的精锐士卒肃立,他们是从各营精心挑选出来的,眼神中既有对未知的警惕,也有一股被重赏和重任激励起来的豪情,这些士卒,多半是陕西出来的老弟兄,对南方既感陌生,又怀着一丝对富庶之地的向往。 刘处直率领众将,来到点将台,他目光扫过台下这些熟悉的面孔,许多人的名字他甚至都叫得出来。 “弟兄们!”刘处直拿着铜喇叭扩音声音传遍了校场,“看着你们,我就想起咱们从陕西一路杀出来的日子!苦不苦?” “苦!”台下响起一片回应。 “怕不怕死?” “不怕!” “好!都是我克营的好汉子!”刘处直高声道,“今日,你们自愿站出来,要去一个更远、更陌生的地方,为咱们克营为义军去打前站,去开辟新地盘!我知道你们很多人心里也没底!但是我刘处直不会让弟兄们白干的。” 他顿了顿,宣布了最实在的激励:“凡南下弟兄,自今日起月饷增加一两白银!你们留在熊耳山中的家小份例照旧,总管李中举还会额外拨粮照顾!我刘处直在此发誓,饿不着你们的爹娘婆姨和娃娃!” 这话一出台下顿时一阵骚动,随即爆发出热烈的欢呼!一两银子!这足以让许多家庭过上更好的日子,足以让这些提着脑袋吃饭的汉子们更加卖命! “安静!”刘处直抬手压下欢呼,“但是,这多加的一两银子,不是白拿的!南边不比中原,那里情况复杂,困难重重!你们要面对的不光是官军,还有更多想不到的艰难!你们此去不再是只是流寇。” “要把咱们义军的旗号,牢牢插在南方的土地上!要让那里的穷苦百姓知道,咱们是为他们撑腰的兵!能不能做到?” “能!能!能!”山呼海啸般的回应响起,士气高昂到了顶点。 随后,刘处直又单独召见了即将随军南下的两位千总,前营左部千总张天琳的哥哥张四猛,以及后营左部的于寿阳。 张四猛性情彪悍,是冲锋陷阵的猛将;于寿阳则心思细腻,善于打理军务,刘处直对他们二人寄予厚望。 “四猛,”刘处直对他说道:“你勇猛善战,是我军一把尖刀,此次南下,能奇他们需要你这样的猛将打开局面,但你要记住,勇猛不等于莽撞!南边情况不明,遇事要多动脑子,多听能奇、来亨的将令,不可一味逞强!” 张四猛抱拳,声如洪钟:“大帅放心!我晓得轻重!一定护得少将军周全,指哪打哪,绝不含糊!” 刘处直点点头,又对于寿阳道:“寿阳,你做事稳妥,心思缜密,这支偏师,军械粮草,内部管理,诸多杂务,你要多费心,你是能奇的臂助,要帮他稳住后方,处理好日常军务,让他能专心于大局。” 于寿阳躬身道:“属下明白!定当竭尽全力辅佐少将军打理好军务,不负大帅重托!” “好!”刘处直拍拍两人的肩膀,“你们二人要好好配合,南下之路就拜托你们了!” 吉时已到,旭日东升。 校场上,两千三百士卒昂首挺胸装备整齐,刘处直端起一碗酒,面向全军: “这碗酒,敬即将南下的兄弟!” 刘能奇、李来亨、陈石头,以及张四猛、于寿阳等军官集体翻身上马,他们向点将台上的刘处直和众军官抱拳深深一礼。 “出发!”刘能奇拔剑指向南方,声音坚定而果决。 这支承载着未来希望的偏师,迎着朝阳,义无反顾地踏上了漫长、艰险而又充满可能的南下征途。 刘处直伫立在点将台上,久久没有离去,任凭秋风吹动他的衣袍,他也不知道这两千多人能否形成燎原之势,开创出一番新天地,想知道这个答案唯有等待,他在心中默念道:“孩子们,保重!一定要成功。” 第436章 皇太极称帝(1) 目前义军和官军没有开始交战双方都在积蓄内力,卢象升不同于洪承畴,洪承畴剿贼是越剿越多,卢象升看透了本质,流寇大部分来自破产百姓只要不解决核心矛盾光剿贼是没有用的,现在麾下全是一帮饿兵放出去剿贼根本管不了军纪。 湖广一带到了崇祯朝还有七个亲王,卢象升就打算先找他们解决饷银的事,这个湖广的仗暂时打不起来,这章就说一件更重要的事。 天聪九年九月(崇祯八年九月),盛京清宁宫内的地龙烧得正旺,暖意融融中,皇太极正与几位心腹大臣议事。 “大汗,睿亲王多尔衮已经抵达盛京了,稍后便能进入宫内,”范文程躬身禀报,声音中带着几分激动,“据报,他们在归化城一带大破林丹汗的盟友绰克图台吉,获得了极其重要的宝物。” 皇太极端坐在暖炕上,手中把玩着一枚玉扳指,神色平静:“哦?什么宝物让范先生如此在意?” “是传国玉玺!”范文程的声音微微发颤,“是元顺帝北逃时带走的传国玉玺!现在就被睿亲王带着进宫见驾了。” 暖阁内顿时一片寂静,只有炭火噼啪作响,侍立在一旁的代善、岳托等人都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身子。 “传国玉玺...”皇太极缓缓重复着这四个字,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光芒,“这可是个烫手的山芋啊。”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侍卫高声禀报:“睿亲王多尔衮求见!” “宣。”皇太极的声音依然平静。 多尔衮风尘仆仆地走进殿来,战袍上还带着征尘,他单膝跪地,双手高举一个用黄绫包裹的匣子:“臣弟幸不辱命,在归化城获得传国玉玺,特来献与大汗!” 皇太极示意内侍接过玉玺,却没有立即打开查看,反而关切地问道:“十四弟一路辛苦了。此次西征,将士们可都安好?” “托大汗洪福,将士们虽然历经苦战,但士气高昂。”多尔衮抬头答道,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大汗,这可是传国玉玺啊!自元顺帝北遁后,这方玉玺流落蒙古已近三百年,如今重见天日,正是天意啊!” 皇太极这才缓缓打开匣子,一方通体莹白的玉玺静静躺在明黄色的锦缎上,玺文“制诰之宝”四个篆字苍劲有力。他轻轻抚摸着玉玺,良久不语。 代善忍不住开口道:“大汗,这可是天大的吉兆!自秦汉以来,传国玉玺便是天命所归的象征。如今玉玺自归,正是上天预示我大金当兴啊!” “大哥说得是。”莽古尔泰的胞弟德格类也附和道,“如今明国气数已尽,流寇四起,正是我大金问鼎中原的良机。” 皇太极却将玉玺轻轻放回匣中,神色淡然:“此事关系重大,容朕仔细思量。十四弟一路劳顿,先回府歇息吧。今晚朕在宫中设宴,为西征将士接风。” 待众人退下后,皇太极独留下范文程。 “范先生,你怎么看?”皇太极踱步到窗前,望着窗外尚未融尽的积雪。 范文程沉吟片刻,谨慎地答道:“大汗圣明,传国玉玺固然是吉兆,但也可能成为祸根。如今八旗内部...” “说下去。”皇太极转身,目光直勾勾的看着范文程。 “阿敏贝勒虽已被囚,但其旧部仍在;莽古尔泰贝勒去年暴毙,其弟德格类、其子额必伦皆心怀怨望。若是此时贸然称帝,恐怕...” 皇太极冷笑一声:“恐怕有些人会坐不住,是吗?” “大汗明鉴。”范文程躬身道,“不过,这也是个机会,若是操作得当,正好可以借此看清哪些人忠心可用,哪些人...心怀异志。” 皇太极满意地点点头:“朕也是这么想。不过,在这之前,还有件事要办。” 三日后,大政殿上举行朝会。皇太极端坐龙椅,文武百官分列两旁。 “宣都元帅耿仲明、尚可喜,汉军正白旗乌真超哈副昂邦章京石廷柱、汉军正蓝旗梅勒额真马光远、汉军正红旗王世选觐见!” 五位汉军将领应声出列,跪倒在御前。 皇太极温言道:“尔等自归顺以来,屡立战功,特别是旅顺之战击败张盘,乌真超哈的火器发挥了重要作用,朕今日特加封尔等为一等精奇尼哈番,各赏白银千两,绸缎百匹。” “谢大汗恩典!”五人齐声叩谢,声音中充满感激。 耿仲明(尚可喜)抬头道:“臣等蒙大汗不弃,授以重任,敢不效死以报!天佑军、天助军全军将士,愿为大汗赴汤蹈火!” “好!”皇太极满意地点头,“有尔等忠心辅佐,何愁大业不成!” 这时,多尔衮出列奏道:“大汗,如今传国玉玺重见天日,此乃上天示警,明国气数已尽,臣等恳请大汗顺天应人,早正尊号!” 朝堂上顿时一片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皇太极身上。 代善率先响应:“十四弟说得对!大汗文治武功,远迈前代。如今既得传国玉玺,正该顺应天命,称帝建制!” 莽古尔泰胞弟德格类却冷冷道:“称帝?我大金自有祖制,何必学那汉人的规矩?再说,这传国玉玺是真是假还难说呢!” “德格类!”多尔衮怒目而视,“你这是在质疑我吗?” “不敢。”德格类皮笑肉不笑地说,“只是觉得此事太过突然,需要从长计议。” 双方剑拔弩张,气氛顿时紧张起来。 “够了。”皇太极淡淡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称帝之事,关系国本,确实需要从长计议。不过...”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朕决定先行改元,国号定为大清改女真族名为满洲,明年初改元崇德,具体礼仪制度,由范文程、宁完我等详加拟定。” 这个决定让所有人都愣住了。既没有完全拒绝称帝,也没有立即执行,而是采取了一个折中的方案。 多尔衮立即领会了皇太极的用意,这是要在正式称帝前先行试探各方的反应。他当即跪倒:“臣遵旨!大汗圣明!” 代善等人也纷纷跪倒附和,德格类虽然心有不甘,但见大势已趋,也只得勉强跪下。 退朝后,皇太极单独召见了多尔衮。 “十四弟,今日朝会上的情形,你都看到了。”皇太极叹了口气,“这称帝之路,恐怕不会太平坦啊。” 多尔衮愤愤道:“德格类分明是心存不满!莽古尔泰暴毙,他一直怀疑是大汗...” “十四弟!”皇太极厉声打断,“没有证据的话不要乱说。” 多尔衮会意,压低声音:“臣弟明白,不过皇上,乌真超哈的汉军确实可用,另外耿仲明、尚可喜等人对大汗忠心耿耿,他们的天佑、天助两军如今已经成为我军的重要力量。” 皇太极点头:“这也是朕为什么要重用他们的原因,八旗劲旅虽然勇猛,但攻城拔寨,还是需要火器。”而且...他意味深长地说,“汉军只效忠于朕,这是很重要的。” 正在这时,内侍来报:“大汗,蒙古喀喇沁部使者求见,说是带来了重要消息。” “宣。” 喀喇沁部使者快步走进,跪地禀报:“启禀大汗,明国境内流寇猖獗,您让奴才关注的那个流寇刘处直,在陕西一带大败明军阵斩曹文诏、艾万年、柳国镇又在陕西河南交界处大败山海关总兵尤世威,河南的左良玉据说也吃了败仗,明国现在焦头烂额,正是我大金南下的好时机啊!” 多尔衮对皇太极说道:“大汗,这确实是个好消息,休整一些日子咱们就可以再次南下破关了。” 皇太极却显得很冷静:“明朝地大物博,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传朕旨意,继续加强乌真超哈的火器训练,同时派人密切注意中原动向,至于称帝之事..” 他走到案前,轻轻抚摸着那方传国玉玺:“朕不着急等得起。” 夜幕降临,盛京城中各处府邸却并不平静。 在德格类的府上,几个镶蓝旗的将领正在密议。 “皇太极这是要彻底改变祖制啊!”一个将领愤愤不平,“称帝建制,重用汉人,这哪还有我们女真人的样子!” 德格类阴沉着脸:“他这是要学明朝那套,搞什么君权神授,有了传国玉玺这个借口,他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压制我们这些贝勒了。” “那我们就这么眼睁睁看着?” “当然不。”德格类冷笑,“不过现在还不是时候,我们要等,等他犯错的那一天。” 与此同时,在耿仲明的府上,却是另一番景象。 “大汗对我们汉人恩重如山,我们一定要誓死效忠!”耿仲明对几个汉军将领说,“今日朝会上,你们也看到了,那些满洲贝勒或者将领们对我们汉军也很是忌惮,越是如此,我们越要练好兵,让大汗看到我们的价值!” 尚可喜点头道:“耿兄说得对,我们汉军有了火器之利,正是大展身手的时候。只要立下战功,何愁不能封侯拜相!” 石廷柱若有所思:“不过我看大汗今日的态度,似乎对立即称帝还有顾虑。” “这是大汗的高明之处。”耿仲明笑道,“先行改元改制而不举行大典,既试探了各方的反应,又留下了转圜的余地。我们要做的,就是全力支持大汗的任何决定。” 而在清宁宫内,皇太极正站在巨大的地图前,目光从盛京一路向南,越过山海关,落在北京城上。 “大汗,夜深了,该歇息了。”内侍轻声提醒。 皇太极恍若未闻,手指轻轻点在北京的位置:“你说,朕有生之年,能不能踏进这紫禁城?” 内侍吓得跪倒在地:“大汗洪福齐天,必定能够一统天下!” 皇太极微微一笑:“一统天下...路还长着呢,不过,有了这传国玉玺,有了乌真超哈,有了十四弟三兄弟这样的猛将智将...也许,真的不远了。” 第437章 皇太极称帝(2) 天聪九年十月的盛京,秋风萧瑟,初二这天,德格类府上突然传出消息,说是贝勒爷染了急病。 “主子这是怎么了?”德格类的包衣奴才跪在床前,看着面色灰败的主子,急得直跺脚。 德格类躺在床上,额头上布满冷汗,嘴唇发紫:“昨、昨儿个在岳托府上饮宴,回来就不舒坦......” 话音未落,他突然剧烈抽搐起来,口吐白沫,包衣奴才吓得魂飞魄散,连忙叫人去请萨满和郎中。 然而一切都太迟了,不到两个时辰,德格类就断了气。 消息传到清宁宫时,皇太极正在批阅奏章,他手中的朱笔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写字:“知道了,按贝勒礼制好生安葬。” 内侍退下后,皇太极抬起头,对侍立一旁的范文程淡淡道:“德格类这一死,不少人肯定会怀疑是朕所为。” 范文程躬身道:“大汗仁慈宽厚不会做这等事,只是......莽古济公主那边,恐怕不会善罢甘休。” 果然,不出三日,莽古济就在各府邸间奔走哭诉:“我哥哥莽古尔泰死得不明不白,现在德格类又突然暴毙!这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定是有人要害我们这一系!(莽古尔泰、莽古济、德格类是努尔哈赤大妃衮代所生)” 这话很快传到了皇太极耳中。 “这个疯妇!”皇太极将茶盏重重摔在案上,“仗着自己是先汗之女,同敖汉部以及哈达部联姻,就敢如此放肆!” 多尔衮在一旁说道:“她也是仗着女儿嫁给了豪格,以为有了这层关系,大汗就不会动她了。” “豪格?”皇太极长叹一声,“这个家伙,整日不知道在想什么,连自己的岳母都管不住!” 正在这时,内侍来报:“冷僧机求见。” 皇太极与多尔衮对视一眼:“宣。” 冷僧机原是莽古尔泰的亲信,如今在正蓝旗当差,他战战兢兢地走进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奴才冷僧机,有要事禀报大汗!” \"说。\" “奴才......奴才要揭发莽古济公主谋逆大罪!”冷僧机的声音都在发抖,“莽古尔泰贝勒在世时,曾与德格类、莽古济及其额驸索诺木杜棱在府中密会,焚香盟誓,要......要谋害大汗!” 皇太极眼中寒光一闪:“可有证据?” \"有!有!”冷僧机从怀中掏出一方玉印,“这是他们在盟誓时用的'大金皇帝之印',莽古尔泰早有不臣之心啊!” 多尔衮接过玉印仔细端详,说道:“做工倒是精细,可惜是假的。” 皇太极沉默片刻,突然问道:“索诺木杜棱可知情?” “额驸......额驸当时也在场。”冷僧机伏在地上不敢抬头。 “传索诺木杜棱。”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索诺木杜棱就连滚带爬地进了清宁宫,一进门就嚎啕大哭:“大汗明鉴!奴才什么都不知道啊!都是那个疯妇莽古济和她两个兄弟密谋,奴才当时是被逼的!” 皇太极冷冷地看着他:“这么说,你承认有过盟誓之事?” 索诺木杜棱一愣,这才意识到说漏了嘴,顿时面如死灰:“大汗......大汗饶命啊!奴才愿意指证莽古济,只求皇上饶奴才一命!” “好。”皇太极站起身,“济尔哈朗!” “臣在!”济尔哈朗应声出列。 “着你立即带兵包围莽古济府邸,将一干人犯全部缉拿!” “喳!” 当夜,盛京城内火光通明。济尔哈朗亲自率领正黄旗巴牙喇,将莽古济的府邸围得水泄不通。 “你们干什么?我是豪格的岳母!我是先汗之女”莽古济被拖出府门时还在尖叫。 济尔哈朗面无表情:“奉大汗旨意,莽古济谋逆作乱,即刻收押候审!” 与此同时,额必伦的府邸也被包围,这个莽古尔泰的独子还在睡梦中就被拖下床,连外衣都没来得及穿。 “我要见大汗!我要见大汗!”额必伦挣扎着大喊,“我阿玛为大金立过战功!你们不能这样对我!” 济尔哈朗冷冷道:“带你见大汗?明日公审,自然见得着。” 第二天清晨,大政殿前的气氛格外肃杀,八旗贝勒、大臣们全部到齐,皇太极端坐龙椅,面色阴沉。 “带人犯!” 莽古济、额必伦被押上殿来。莽古济依然昂着头,一副不服气的样子;额必伦则面色惨白,浑身发抖。 “莽古济,你可知罪?”皇太极的声音十分冷漠。 “我何罪之有?”莽古济冷笑道,“倒是大汗,接连害死我两个哥哥,现在又要来害我吗?” “放肆!”多尔衮厉声喝道,“冷僧机已经招供,你与莽古尔泰、德格类、索诺木杜棱密谋造反,私刻玉玺,证据确凿!” “冷僧机?”莽古济啐了一口,“那个背主求荣的狗奴才!他的话也能信?” 这时,索诺木杜棱被带了上来,一见到莽古济,他立即指着她大叫:“大汗,都是她!都是她主使的!莽古尔泰和德格类也是受她蛊惑!” “你!”莽古济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丈夫,“索诺木杜棱,你......” 索诺木杜棱躲开她的目光,继续哭诉:“大汗明鉴,奴才当时是被逼的!若是不从,莽古尔泰就要杀了奴才啊!” 皇太极缓缓站起身,走到莽古济面前:“你还有什么话说?” 莽古济仰天大笑:“成王败寇,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只恨我两个哥哥死得冤枉!” “好。”皇太极转身回到龙椅,“莽古济大逆不道,凌迟处死,额必论参与谋逆,斩立决,索诺木杜棱......” 索诺木杜棱连忙磕头:“大汗饶命!大汗饶命!” “念你迷途知返,革去爵位,贬为庶人。” “谢大汗!谢大汗!”索诺木杜棱如蒙大赦,连连叩首。 莽古济被拖下去时,仍然在声嘶力竭地大喊:“皇太极!你不得好死!正蓝旗的弟兄们会为我报仇的!” 额必伦则已经瘫软在地,被侍卫像拖死狗一样拖了出去。 处置完一干人犯,皇太极环视殿内众臣:“自今日起,八旗事务,皆需禀报朕知晓,若有结党营私、图谋不轨者,莽古济就是下场!” 众人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出。 退朝后,皇太极单独留下济尔哈朗和多尔衮。 “十四弟,你觉得朕今日处置得如何?”皇太极问道。 多尔衮躬身道:“大汗圣明。莽古济兄妹一向桀骜不驯,今日除去,正可震慑其他心怀不轨之人。” 济尔哈朗却有些忧虑:“只是......正蓝旗将士恐怕会心生不满。” “不满?”皇太极冷笑,“传朕旨意,正蓝旗将士每人赏银五两,牛羊各一头。朕倒要看看,他们是愿意跟着死人,还是愿意跟着活着的皇上!” “大汗高明!”济尔哈朗由衷赞叹。 翌日,莽古济被押赴刑场,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努尔哈赤之女,如今被剥去华服,绑在木桩上。 “皇太极!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她声嘶力竭地咒骂着。 刽子手手起刀落,一片血肉飞溅。凌迟之刑持续了整整两个时辰,莽古济的惨叫声响彻刑场。 与此同时,额必伦的人头也被悬挂在城楼上示众。 消息传到豪格府上,这个皇长子正在与侍妾饮酒作乐。 “贝勒爷,您的岳母......”管家战战兢兢地禀报。 豪格醉眼朦胧地摆手:“什么岳母?本贝勒不认识!来,继续喝!” 而在清宁宫内,皇太极正站在窗前,望着刑场方向的血色夜空。 “大汗,莽古济已经伏法。”内侍轻声禀报。 皇太极淡淡道:“传旨,明日大宴八旗将士。朕要让他们知道,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喳!” 秋风卷起落叶,掠过盛京街头,在这个血色的夜晚,皇太极用最残酷的手段,向所有人宣告,大金的贵族共和时代已经过去,大清的皇权,不容挑战! 范文程站在宫门外,望着清宁宫的灯火,轻声叹息:“从此以后,再也没有人能制约皇上了......” 第438章 皇太极称帝(3) 天聪十年正月,盛京城内张灯结彩,八旗旌旗蔽空,清宁宫内,皇太极大宴八旗将领,珍馐美馔琳琅满目,显得一片歌舞升平。 酒过三巡,皇太极缓缓起身,手持金杯,目光扫视全场,方才还喧闹的大殿顿时鸦雀无声,连乐师的丝竹之声都戛然而止。 “自父汗以十三副遗甲起兵以来,我八旗子弟浴血奋战四十余载,方有今日之基业。”皇太极话音中的每个字都敲在众人心上,“然则,正蓝旗屡生事端,莽古尔泰、莽古济相继谋逆,实乃我大金之耻!” 他停顿片刻,看着台下神色各异的将领,特别是那几个正蓝旗的章京面色惨白,汗如雨下。 “为固国本,永绝后患,朕决定重整八旗!”皇太极声音陡然提高,“正蓝旗全部打散,编入两黄旗,原镶黄旗改为正蓝旗,由豪格任旗主,正黄旗拆分为正黄、镶黄两旗,由朕亲自统领!” “大汗!”一个正蓝旗的将领忍不住起身,“正蓝旗将士多年来浴血奋战没有对不起大金啊。” “嗯?”皇太极目光扫过,那将领顿时语塞,被身边人死死拉住按回座位。 豪格急忙离席,五体投地:“儿臣领旨!定当整饬旗务,严格操练,绝不辜负父汗重托!” 宴会结束后,豪格醉醺醺地回到府中,他的正室夫人哈达那拉氏也就是莽古济的女儿,正披麻戴孝跪在厅中。 “贝勒爷!我额娘她死得好惨啊......”她泣不成声地抱住豪格的腿。 “滚开!”豪格一脚将她踢开,酒气熏天,“那个谋逆的贱妇,凌迟处死都是轻的!” 哈达那拉氏泪流满面:“贝勒爷,看在我们多年夫妻情分上,求你让我给额娘收尸吧。” 豪格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猛地抽出腰间佩刀:“夫妻情分?你那个谋逆的额娘差点害死本贝勒!今日就让你们母女团聚!” 刀光闪过,鲜血溅满了厅堂的蟠龙柱。哈达那拉氏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缓缓倒地。 次日清晨,豪格浑身是血地跪在清宁宫前,手中捧着一个木匣:“父汗!儿臣已亲手处决莽古济之女,这是首级!儿臣对父汗忠心,天地可鉴!” 皇太极看着这个狠辣的儿子,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他是开基立业之君希望下一代以仁厚当国收拢战乱后的民心,从内心来说他不愿豪格如此狠辣,不过莽古济是他下令处死的,自己还得表扬豪格不然这事就名不正言不顺,不过自己就这么一个成年儿子以后慢慢再教吧。 皇太极见豪格跪的久了于是对他说道:“起来吧,你能大义灭亲朕心甚慰,记住,为大清江山,就该有这般决断。” 就在皇太极整顿内部之际,蒙古四十九部首领浩浩荡荡来到盛京。科尔沁部首领巴达礼率领众人在大政殿前整齐跪拜,行三跪九叩大礼,声势浩大。 “大汗!自林丹汗败亡,蒙古各部群龙无首相互攻伐民不聊生,今传国玉玺归于大汗,此乃长生天旨意!恳请大汗正式登基,统领蒙古各部,结束纷争!” 皇太极端坐龙椅,面色凝重:“朕德薄能鲜,岂敢僭越?蒙古各部自有传统,朕不便干预。” 喀喇沁部左翼扎萨克固噜思奇布急忙叩首:“大汗!如今明朝腐败无能,境内流寇四起,正是建立新朝之时!若大汗不登基,蒙古各部都不答应!” 土默特部左翼首领俄木布也道:“大汗若是不允,我等便长跪不起!” 各部首领再三恳请,声泪俱下,皇太极这才勉强应允:“既然诸位诚意相请,朕若再推辞,反倒不美。只是这登基大典,须得合乎礼制。” 消息传出,盛京城顿时沸腾起来,能工巧匠日夜赶工,修建祭坛,制作仪仗,范文程、鲍承先等汉臣参照《大明会典》,精心拟定登基礼仪。 天聪十年四月初五,盛京城内旌旗蔽日,鼓乐喧天,新修的祭天坛高九丈,象征九五之尊,坛上陈列太牢牺牲:牛、羊、豕各九头,整齐排列,庄严肃穆。 吉时将至,文武百官、蒙古各部首领、朝鲜使臣依次列队,多尔衮捧着金交椅,巴达礼捧着金板凳,多铎捧着金香盒,豪格捧着金香炉,岳托捧着金洗脸盆,额哲捧着金痰盂,杜度捧着金瓶,耿仲明捧着金乐器,肃立祭坛两侧。这些金器在朝阳下熠熠生辉,彰显着新朝的威严。 “吉时到!迎圣驾!” 礼炮九响,声震全城,皇太极身着十二章纹衮服,头戴十二旒冕冠,在八百名侍卫的护卫下,缓步登上祭坛,衮服上日、月、星辰、山、龙、华虫、宗彝、藻、火、粉米、黼、黻等纹饰精美绝伦,在阳光下流光溢彩。 范文程高唱祭文,声音在祭坛上空回荡:“维天聪十年四月初五,大清国皇帝臣皇太极敢昭告于皇天上帝:今朝鲜臣服,蒙古归心,传国玉玺重光,谨以玉帛牺牲,粢盛庶品,备兹禋祀,祗告上帝......(太长了就不放出来了想看的可以去搜)” 祭文毕,皇太极亲执玉圭,行三献礼,首先献玉帛,内侍将精美的玉器和丝绸奉上祭坛;其次献酒醴,皇太极亲自将美酒洒在祭坛前;最后献太牢,牺牲的鲜血缓缓流入祭坛前的沟渠。整个过程中,香烟缭绕,庄严肃穆。 礼成,皇太极面向万众,声如洪钟: “朕承天眷命,统摄万邦,征服朝鲜,统一蒙古,获传国玉玺,今改元崇德,国号大清,自即日起,奉天承运,君临天下!” 多尔衮率先跪拜:“臣多尔衮,恭祝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愿吾皇德配天地,威震寰宇!” 巴达礼代表蒙古各部:“蒙古四十九部,愿永世臣服大清皇帝!长生天保佑大清国祚绵长!” 耿仲明和范文程率领汉官:“吾皇万岁!大清国祚永昌!愿皇上早日一统天下,救民水火!” 清军齐声高呼,声震云霄,皇太极缓缓坐上金交椅,接受百官朝贺,这一刻,阳光正好照在他身上,仿佛真命天子降临。 礼成之后,皇太极颁布第一道圣旨: “自今日起,废女真旧称,定族名为满洲,望满蒙汉一体,共襄盛举!凡我大清子民,不论满蒙汉,皆享太平!” 是夜,皇宫大宴,乾清宫内灯火通明,歌舞不绝,皇太极特意将多尔衮、阿济格、多铎豪格、巴达礼、耿仲明、尚可喜召至跟前。 “今日朕能登基,全赖诸位辅佐。”皇太极举杯道:“十二弟、十四弟,你们征战四方,功不可没,此次西征获得传国玉玺,更是立下不世之功。” 多尔衮按着还在发呆的阿济格急忙跪倒:“臣弟不敢居功,若非皇上运筹帷幄,决胜千里,臣弟怎能建功?全赖皇上圣明!” 皇太极又看向豪格:“你能大义灭亲,朕心甚慰,但切记,为君者当以仁德治国,不可一味用狠。” 豪格冷汗直流:“儿臣谨记父皇教诲。定当宽严相济,不负父皇期望。” 巴达礼献上九白之贡:“皇上,蒙古各部愿世世代代效忠大清!这是各部进献的白驼、白马各九匹,象征蒙古各部永世臣服!” 耿仲明(尚可喜)也表忠心:“天佑、天助两军誓死效忠皇上!愿为皇上训练精兵,铸造火器,助皇上早日平定中原!”注:(尚、耿二人并不是八旗,历史上直到三藩之乱后他们的后人才编入八旗此时是和蒙古一样的外藩) 乌真超哈昂邦章京佟养性也说道:“八旗汉军永远效忠皇上为陛下征战四方。” 皇太极满意地点头:“好!今日我们满蒙汉大臣齐聚一堂,共创盛世。来,满饮此杯!” 待众人退下后,皇太极独自站在清宁宫最高处,望着繁星点点的夜空,盛京城内万家灯火,与天上繁星交相辉映。 范文程悄声上前:“皇上还在想今日登基之事?” 皇太极意味深长地说:“范先生,今日朕虽然登基,但是统一之路还任重道远,传朕旨意,加紧训练八旗,特别是乌真超哈有了耿仲明带来的洋匠和火炮瞄准方法,让炮兵赶紧学会,另外让工部加紧铸造更好的大炮,来日进军中原,还需依仗他们。” “皇上圣明。”范文程躬身道,“不过臣以为,当务之急是巩固内部,今日改制,难免有人心怀不满,特别是那些八旗内的老顽固。” 皇太极冷笑:“不满?莽古济的人头还在城楼上挂着,朕看谁敢不满!” 这时,内侍来报:“皇上,朝鲜使者送来降表,愿永世称臣,岁岁来朝。” 皇太极展开降表仔细观看,忽然问道:“明国那边有什么动静?” “回皇上,听说十余万流寇在刘处直率领下离开陕西进入河南,明国官兵粮饷不足又疲于奔命。” 皇太极眼中闪过锐利的光芒:“好!让他们自相残杀去吧,待我大清准备妥当,便是入主中原之时!范先生,你要密切关注中原动向,特别是那个刘处直我总觉得他日后会是我们大敌。” \"臣遵旨。\" 第439章 卢象升进京述职 皇太极从称帝前的准备工作是明崇祯八年九月到次年四月,上一章直接写到称帝了,但是回到义军视角还是崇祯八年九月。 秋天正是各地督抚到京述职的时间,卢象升也将军务暂时移交进入京师准备觐见皇帝,将自己的政策上奏天听,如果成功,麾下官军缺饷的问题就能缓解一下。 到京后正好赶上朝会,作为五省总理的卢象升当然也要参加,他身着绯色官袍,手持笏板立于殿中,他身形挺拔经年征战下面容看着也有些老成,与周遭一众养尊处优的廷臣形成了鲜明对比。 “陛下,”卢象升的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臣今日上奏,为解剿寇危局,请行因粮之法!官军缺饷,已至极限,许多军士饥寒交迫,何以杀贼?” “以往加征,不论贫富,按亩均分,阡陌小民鬻妻卖子犹不能完,往往被迫从贼,此乃驱民为盗也!今臣请行因粮法,废除计亩均输,而只从全国纳税五两以上之家征收赋税。” “如此,赋税出自富室,不累小民,既可筹军饷,亦可收民心,断流寇之根源!” 殿内顿时陷入一片窃窃私语的讨论。 户部尚书侯恂率先出列,他身材微胖,面色红润,与卢象升的清瘦黧黑形成反差:“陛下!卢部院忠勇可嘉,然此议实乃祸国之论!纳税五两以上者,固然多为官绅富户,然南北地力悬殊,物产各异,田亩价格更是天差地别。” “北方五两,或已是中等之家;南方五两,恐仅堪温饱,以此一刀切之策,必致南方民怨沸腾!且官绅多有功名在身,按《大明会典》可免徭役和部分赋税,此法强征,是视太祖成宪为何物?必遭天下士绅反对,动摇国本!” 卢象升猛地转向侯恂说道:“侯部堂!你口口声声民怨沸腾,可知前线官兵是何境况?陕西官兵欠饷六月,河南官兵欠饷八月,湖广官兵亦欠饷五月!上月归德府一部官兵哗变,抢夺粮仓,不是因为他们天生反骨,而是因为他们家里实在揭不开锅了,没办法坐视家人活活饿死!” “侯部堂身在京师锦衣玉食,可曾见识过军士哗变?若你是前线将领,能否让这些官兵替你们卖命?流寇越打越强是为什么?还不是因为这些欠饷官兵投贼后造成的。” 侯恂被这一连串质问逼得面色涨红,一时语塞:“卢象升!你…你休得危言耸听!户部已在竭力筹措…” “竭力筹措?”卢象升打断侯恂,“筹措何在?我离开武昌入京前,麾下除了祖宽部和李重镇部,湖广和河南的官兵都欠饷半年以上了。” “兵部尚书张凤翼见势不妙,轻咳一声,出来和稀泥道:“卢部院忧心国事,其情可悯,所言亦是实情,然侯部堂所虑,亦不无道理,此法确实…嗯…有违常例,牵涉甚广,是否可从长计议,稍作变通?” “从长计议?”卢象升的声音陡然提高,“流寇今日破一城,明日下一县,烽火已燃遍中原!他们可会给我们从长计议的时间?” “河南、陕西饥民百万,易子而食,折骨为炊,他们可等得起稍作变通?待到流寇兵临城下,诸位官员们是打算用唾沫星子,还是用满腹经纶去退敌?” 殿内顿时一时死寂,无人说话。 这时,一直闭目养神的首辅温体仁缓缓出列,他步履沉稳三缕长须更添几分儒雅,并且温体仁没有直接反驳卢象升,而是先向御座上的崇祯皇帝深深一揖。 “陛下,卢部院一片赤诚,为国为民,天地可鉴,其所言前线将士之苦,闻者伤心,听者落泪,老臣亦感同身受,夜不能寐。” 他话锋随即一转:“然而正因体恤将士,更需谋万全之策,卢部院此议,看似公平,实则将天下税赋之重,大半压于江南,江南虽称富庶,然去岁水患,今岁蝗灾,亦是困顿,此其一也。” 他顿了顿,目光似无意地扫过殿中众多出身南直隶、浙江、江西等地的官员,继续道:“其二,亦是老臣最为忧虑者,江南士绅,非止家资丰饶,更是国朝栋梁之基,科甲连绵,仕宦辈出,在朝在野,门生故旧遍布天下。” 他这句话说得轻描淡写,毫不避讳地点明文风昌盛之地的士绅在朝中的庞大影响力,大明想要安稳就必须要得到他们支持。 “陛下,”温体仁微微抬头,看向崇祯,语气变得愈发恳切,“卢部院此法若行,固然可解一时军需,然则,恐寒了天下士绅之心,失了朝廷股肱之望,若因此致使江南动荡,仕林离心,则内外交困,其害恐更甚于流寇啊!望陛下三思,莫因一时之急,而损万年之基。” 此言一出,殿内众多南方籍官员纷纷出列附和: “温阁老所言极是!陛下,此法万万不可!” “此乃剜肉补疮,饮鸩止渴!” “请陛下明鉴!” 卢象升孤立于殿中,看着周围一片反对的浪潮,他感到了一阵寒意,这些官员完全没有家国情怀。 他猛地抬头直视温体仁,声音也有些激动:“温阁老!好一个寒了士绅之心,失了股肱之望!难道我大明万千饥寒交迫的将士之心,就不值得寒吗?中原涂炭的百万生灵之望,就可以失吗?” 他转向崇祯,重重跪倒在地,以头叩地,发出沉闷的响声:“陛下!臣不通权术,不懂平衡!臣只知道,兵饷是剿寇的命脉!没有饷,再忠勇的将士也会溃散,再精妙的方略也是空谈!流寇之祸,起于天灾,更起于人祸!起于贫富不均,起于胥吏横行,起于富者田连阡陌而竟少输公帑,贫者无立锥之地却需承担重赋!” 他抬起头说道:“温阁老担心士绅离心,臣却担心江山破碎,社稷倾覆!若国都没了,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一旁的侯恂大怒说道:“大胆卢象升,竟敢诅咒我大明江山破碎,社稷倾覆还不向陛下请罪。” “呵呵,侯部堂也就会拿这些语言构陷别人了。” 卢象升再次重重叩首:“臣卢象升,今日非为一己之功名,非为与同僚构衅!臣是为那些将士请命!是为中原大地哀嚎的百姓请命!是为我大明岌岌可危的江山社稷请命!此法若行,或有弊端,然实乃目前唯一可行之策!若因此获罪,臣愿一力承担,万死不辞!只求陛下施行此策。” 这番陈词,震撼了整个大殿,一些原本反对的官员,也面露惭色,低头不语。 御座之上,崇祯皇帝的手紧紧抓着龙椅的扶手,他的脸色在烛光下变幻莫测。 他想起各地雪片般飞来的求饷文书,想起地图上日益扩大的贼势,想起卢象升之前屡战屡胜的捷报,他决定相信卢象升一次。 终于,皇帝猛地站起身,他目光扫过殿下群臣,那些或惶恐、或期待、或冷漠的脸。 “够了!”崇祯皇帝的声音传到了下面,“朕,登基八载,无日不思治国安民,无夜不盼天下太平!然则,流寇愈剿愈多,东虏日益猖獗!为何?非我将士不勇,实因国力不济,更因…更因庙堂之上,空谈误国!” “卢象升所奏非为自身,实为社稷!你们口口声声祖制、国本、士绅之心,可曾想过,若流寇不能速平,国将不国,还有什么祖制、国本可言?” 皇帝深吸一口气宣布道:“朕意已决!准卢象升所奏,即行因粮法,以后各类摊派加征只从纳粮五两以上户中征收!由卢象升监察其事,各地督抚、州县务必全力配合,不得推诿阻挠!有敢抗命、阳奉阴违、散布流言者,无论官职大小,背景如何,一律以阻挠军机、贻误战机论处,严惩不贷!退朝!” “陛下!”温体仁、侯恂等人还想再争。 崇祯皇帝却已拂袖转身,消失在御座之后的屏风阴影里。 虽然皇帝没有完全采纳自己意见免除了纳税五两以下的小民所有赋税,但是以后加征摊派就不会从他们身上出了,这些小民只用缴纳正税倒是可以松一口气了,对此卢象升热泪纵横,再次重重叩首,额头触及冰冷的地面,久久不愿起身:“臣…卢象升,领旨!谢陛下天恩!万岁,万岁,万万岁!” 第440章 卢象升筹饷 崇祯八年九月中,卢象升在京师舌战群儒,终使因粮法获准推行,然圣旨虽下,要见到成效需要一段时间,而前线军士可等不了这么久,缺饷之困刻不容缓,述职完毕第二日,卢象升便离开京师,带着杨陆凯和几十个亲兵快马加鞭返回襄阳。 回到襄阳的湖广巡抚临时行辕(卢象升是湖广巡抚总理五省军务衙门在武昌),卢象升即刻召集幕僚与抚标营的几个军官议事。 赞画杨廷麟呈上各地塘报:“部院,河南大部官兵欠饷已逾六月,湖广本地官兵亦欠饷五月,前日郧阳府又有一部官兵哗变,虽已弹压,但军心浮动,恐非长久之计。” 卢象升对手下说道:“因粮法虽已获陛下批准,然实施尚需时日,远水难解近渴,我等必须另寻他法,解这燃眉之急。” 杨廷麟说道:“湖广素有鱼米之乡之称,湖广熟、天下足凑足几万军士的粮饷完全没问题,但是若要速筹巨饷,除非...”他话到嘴边,却欲言又止。 “除非什么?”卢象升追问。 “除非向湖广七藩开口。”杨廷麟终于道出。 堂内顿时一片寂静,湖广七藩——楚王、荆王、襄王、荣王、惠王、桂王、吉王,皆是皇室宗亲,地位尊崇,他们的财富堆积如山,却很少有官员敢打这些藩王的主意。 卢象升缓缓起身,走到窗边,望着院中那棵叶子已开始泛黄的槐树,良久方道:“国家危难,宗室岂能坐视?我明日便去拜会诸王。” 抚标中军官杨世恩担忧道:“部院,这些藩王个个富可敌国,却也个个吝啬如命,这些年朝廷财政困难,陛下也曾暗示藩王捐饷,他们也只是象征性地拿出些许,便搪塞过去,如今我们无圣旨明令,他们岂肯就范?” 卢象升对杨世恩说道:“正因无圣旨,我们才需用些合法手段,备我名帖,明日先访襄王。” 襄阳城内,襄王府邸金碧辉煌,就连卢象升这种富家子弟出身的也没进过这么豪华的地方。 襄王朱翊铭素闻卢象升清廉刚正现在又手握大权,不敢怠慢,亲自出迎,寒暄已毕,卢象升开门见山:“殿下,今日下官前来实为军务紧急,如今流寇肆虐官兵缺饷难以剿贼,若贼势蔓延,恐危及到襄藩的安全,下官恳请殿下慷慨解囊,助饷济军。” 襄王闻言,面露难色:“卢部院有所不知,本王虽食禄万石,然王府开支浩大,近年初来又屡次捐输,府库早已空虚,心有余而力不足啊!” 卢象升不慌不忙,从袖中取出一卷文书:“殿下过谦了,下官查得,去岁殿下仅在襄阳一地,新增田庄便有五千余亩,商铺二十余间,殿下助十万两白银应该问题不大。” 襄王脸色微变,他没想到卢象升对自己的事如此清楚,他强笑道:“卢部院明察,那些田庄商铺,多是空架子,收益微薄...” 正当此时,一名亲兵匆匆入内,递上一封急报,卢象升览毕,面色凝重的说道:“殿下,刚得急报,流寇曹操、八大王部就在南阳内乡县,正朝襄阳方向而来。” 襄王顿时惊慌失措:“这、这内乡县在哪,离襄阳还有多远啊。” 卢象升被这不学无术的襄王气乐了,他正色道:“内乡据此也就三百里若官兵无饷士气不振,恐难保襄阳无虞,殿下若能助饷,下官必亲率将士,誓保襄阳平安!” 襄王思考良久,终于咬牙道:“既如此,本王便认捐十万两!只是...现银不足,剩余五万两可否以粮帛抵充?” 卢象升微微一笑:“殿下忧国之心,下官感佩,粮帛亦可,只是需按市价折算。” 离开襄王府,赞画杨廷麟忍不住问道:“部院,献贼、曹贼果真逼近襄阳了?” 卢象升轻声道:“两贼确实在内乡一带,只不过没有往襄阳进发的意思,非常之时,用非常之言,但求问心无愧罢。” 接下来的日子,卢象升马不停蹄,先后拜会了荆王、荣王、惠王,有了襄王带头,这几位王爷虽不情愿,却也或多或少认捐了几万两。 然而半月过去,筹得的银两不过十五万,卢象升同幕僚们算过要满足三个月内官军粮饷不缺,怎么也需要五十万两以上。 最关键的一关,是坐镇武昌的楚王,楚王朱华奎在七藩中最为富有,也最为吝啬。 前往武昌途中,杨廷麟向卢象升献计:“部院,楚王为人吝啬,直接索饷恐难奏效,我有一策可让他捐出粮饷。” “现任楚王与弟弟朱华壁是前任楚恭王的孪生遗腹子,然而,这一说法因其父体弱多病且在位二十余年无子,在楚藩内部备受质疑,以宗室朱华趆为首的一派坚称现在的楚王实为前任楚王的妃子兄长王如言的侍妾之子,在出生后被抱养入宫。” “这一争议在万历三十一年彻底爆发,演变为震动朝野的伪楚王案,先帝看到此案逐渐演变成了朝堂党争,于是以年远无据为由裁定楚王是楚恭王之子,所以楚王的王位得以保全。” “关于这方面楚王一直很在意,而陛下对这事其实也有些疑惑,但是国事艰难没时间认真细究,我们也可以从这方面做文章让楚王捐粮饷。” 卢象升摇头:“此等伎俩,非正人君子所为。” “部院,”杨廷麟正色道,“为保社稷安危,偶尔权变,未尝不可。” 卢象升想了许久说道:“且到武昌再见机行事。” 武昌楚王府果然气派非常,朱门高墙守卫森严。 楚王朱华奎端坐裹金交椅,态度倨傲:“卢部院远来辛苦,只是本王近日身体不适,不能久陪,若为军饷之事,本王前日已响应朝廷因粮法,封地和赏赐外获得的田土该纳的税赋一分不会少,至于额外助饷实在是力不能及。” 卢象升不卑不亢:“殿下,如今贼势浩大,若武昌有失,恐伤殿下安危,助饷即是自助。” 楚王冷笑:“我楚王府也有三护卫,不劳卢部院费心。” 第一次会面,不欢而散。 回到衙门,卢象升召集幕僚商议对策,杨廷麟说道:“部院,楚王如此强硬,我们只能行非常之策了,其王位得来本就有伪楚王案的旧瑕,先帝虽以年远无据裁定,但当今陛下锐意中兴,对此类关乎宗室血统、朝廷法统之事,未必不加详察,部院现总理五省军务,密奏直达天听,或可从此处着手,晓以利害。” 卢象升本不愿行此近乎要挟之事,然念及前线将士欠饷许久社稷安危系于一线,终是长叹一声:“为解军前之急,顾不得这许多了,只是言辞需有分寸,要点到为止。” 次日,卢象升再访楚王府,楚王依旧态度冷淡:“卢部院去而复返,若还是为饷银之事,就不必多言了。” 卢象升此次却不急不躁,屏退左右,仅留杨廷麟在侧,而后对楚王道:“殿下,下官今日来,非仅为军饷,亦为殿下宗庙安危而来。” 楚王眉头一皱:“此言何意?” 卢象升缓缓道:“下官查阅旧牍,见万历三十一年有伪楚王案一卷,其中关节,至今仍众说纷纭。” “当年先帝仁厚,以“年远无据”终结此案,保全宗室体面,然而当今圣上,励精图治,于纲纪法统尤为看重,与先帝之政风……迥然不同,若有人于此时际,再将当年疑案以动摇国本之名上达天听,恐非殿下之福。” 杨廷麟在一旁适时补充:“卢部院总理五省军务,同样负有察劾之权,风闻奏事亦是本分,然部院之意,皆在为国筹饷,共御流寇。” “殿下若能慷慨助饷,一则彰显忠义,堵悠悠众口;二则部院亦当以楚王忠勤上奏,陛下闻之,必深感殿下之公忠体国,则前尘旧事,自可烟消云散,王基永固。” 楚王朱华奎听完,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他紧紧靠着椅背额头上大汗淋漓,卢象升这番话,看似波澜不惊,实则戳中了他心底最深的隐忧。 他那不甚光彩的身世和那桩险些让他失去王位的旧案,始终是他的一块心病,当今皇帝确实不像万历皇帝那般疏于朝政,若真被卢象升这样手握重权又得信任的二品大员参上一本,后果不堪设想,他富可敌国,不想失去这王位。 堂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只听得见楚王粗重的呼吸声,他死死盯着卢象升,卢象升则坦然相对,目光平静却坚定,双方都在互相拉扯。 良久,楚王像是被抽干了力气,颓然瘫在椅中,苦涩地说道:“卢……卢部院……不必多言了,国家艰难,本王……本王身为宗亲,岂能坐视?” “本王……认捐二十五万两!只望部院谨守承诺,保武昌平安,并……并在陛下面前……” 卢象升郑重躬身一礼:“殿下深明大义,解国家倒悬之急,下官感佩万分!必当据实上奏,彰殿下之功,保楚藩之安,武昌安危,下官责无旁贷,请殿下放心!” 有了楚王带头,剩下的桂王、吉王也不再推脱,纷纷认捐,半月后,卢象升共筹得银两共计六十五万七千两。 消息传出,全军欢腾,当首批饷银运抵襄阳城外军营时,官兵们欢声雷动,欠饷已久的牟文绶、倪宠两部都补了三个月欠饷,祖大乐、祖宽部、李重镇部也拿到当月饷银,为防止军官上下其手卢象升坐镇军中亲眼看着军士们挨个领饷。 是夜,卢象升在行辕设宴,款待诸将,酒过三巡,卢象升却无喜色。 杨廷麟察觉,问道:“部院筹得巨饷,解了燃眉之急,为何仍闷闷不乐?” 卢象升叹道:“我乃朝廷命官,却要行如此手段,向藩王乞饷,思之惭愧,且这六十五万七千两,虽可解一时之急,然天下糜烂,非根本之计。” 杨廷麟劝慰道:“部院不必过于自责,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待因粮法推行见效,军饷有了保障,便可全力剿贼。” 卢象升举杯起身,对众将道:“今日之宴,非为庆功,实为誓师,饷银已备,望诸位同心协力,共剿流寇,还天下太平!” 第441章 湖口县(1) 对于江西人来说,陕西、中原等地闹得沸沸扬扬的流寇和他们好像有很远的距离,哪怕年初刘处直率军试图进攻南京时也没踏足过江西土地。 而本地也没有像中原那样动辄上万的流寇骑着马骡穿州过县,只有一些绿林好汉为乱各方,在这些绿林好汉还在和巡检司斗智斗勇的时候,陕西出来的流寇已经在和帝国中坚力量陕甘边军以及关宁军互掏了,并且因为这里天灾不算严重,所以江西本地粮食还比较富足。 同时景德镇离湖口县也不远,到处都是生产瓷器的工坊,湖口县、都昌县包括饶州府城鄱阳县附近的一些百姓因为能到附近工坊做工,每天能挣上一些一二钱银子,生活水平要比中原或者陕西百姓好不少,当然这里的富户那也是一等一的肥。 崇祯八年十月末,江西布政使司九江府湖口县一个靠近鄱阳湖的树林两千三百多人马正在这里休整,经过近四十天的行军,刘能奇终于率军到了这里。 出发后一路上刘能奇想了想给自己弄了一个权将军的名头,陈石头和李来亨都封了制将军兼节度使,当然节度哪里刘能奇还没想好,张四猛和于寿阳为果毅将军,刘能奇一直觉得自家义父全套学明军军制不太好,所以他设置了五营制度,中吉、左辅、右翼、前锋、后劲,当然现在只有中吉营其余营伍还在待建。 新军制最低是哨总,往上就是部总、掌旅、都尉、威武将军、果毅将军、制将军、权将军。 哨总以下的什长、伍长不算军官,初步计划的编制是哨总带兵六十,掌旅三百,都尉一千,威武将军两千 果毅将军辅助制将军统兵,制将军单独带一个营约等于明军总兵,李来亨预订了前锋营制将军,陈石头是左辅营制将军。 刘能奇率军从郏县出发后,过南阳府从舞阳县进入汝宁府,经遂平县、真阳县、罗山县从黄土关进入了湖广的黄州府黄安县。 由于之前克营从来没有踏足过湖广,队伍在黄州府迷了路,一路转到了英霍山区的英山县、罗田县,刘能奇谨记义父所说不要动不动就攻击州县。 所以他就没有打英山县和罗田县,但是又不能没有地图,他就挑了大别山里面一家名声不好的土贼,率军攻破了山寨,果然这些土贼是有地图的,依靠着缴获的地图来到了靖江咀镇,过了这里对面就是九江府湖口县了。 到了这里,刘能奇安排了原侦察营出身的千总马老六,现在的中吉营威武将军率领哨骑查探一下附近的情况。 刘能奇蹲在地上,用一根树枝在松软的泥地上划拉着大致的地形图,陈石头、李来亨、张四猛等几个核心军官围在一旁。 “大帅常言,谋定而后动,咱们初来乍到,江西这地界,看起来富得流油,但也可能藏着危险,咱们家底不丰所以做事需要多仔细思索一下。” “对了,马老六去了多久了?” 李来亨说道:“回权将军,老马去了快三天了,按路程算,也该从鄱阳那边往回走了。” 正说着,外围警戒的哨兵发出了几声有节奏的鸟鸣声,这是代表安全的信号,不多时,十几名穿着普通百姓服饰的汉子敏捷地穿林而入。 “权将军!两位制将军!”马老六快步走到近前,抱拳行礼,脸上带着一丝按捺不住的兴奋。 “马哥,辛苦了,快说说,外面什么光景?”刘能奇丢下树枝,站起身。 马老六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接过旁边亲兵递来的水囊灌了一大口,这才说道:“娘的,这江西真是个好地方!咱们从湖口一路往南,过了都昌县,还摸到了饶州府城鄱阳县边上,沿途村镇稠密,田地肥沃,虽已是深秋,地里还有些晚稻茬子,看着就比咱们陕西强到天上去了!” 他顿了顿,继续道:“咱们按权将军的吩咐,扮成从北边来的商人,专门找那些落单的庄子,或者看起来不太起眼的士绅打听消息,大多数财主士绅见我们人不多,又像是做买卖的,倒也没太多防备。” 陈石头补充道:“问出什么干货没?官兵虚实如何?” “问出来了,现任江西巡抚叫解学龙,是崇祯六年上任的,据说他上任时,巡抚抚标营一个兵都没有,他花了两年时间才弄出一支两千人的队伍。 整个江西,也只有一支营兵部队,是南赣参将董大胜率领,只有一千五百号人!” “一千五百人?”李来亨看向刘能奇说道:“权将军,咱们有两千三百能战的老兄弟,这江西能拦住我们的人不多啊。” 张四猛也嘿嘿笑道:“看来南下是对了,至少咱们吃喝不愁了。” 刘能奇抬手示意他们稍安勿躁,问马老六:“消息可靠?那些士绅怎么说的?你们没露马脚吧?” 马老六脸上露出一丝得意的笑容:“权将军放心,咱们有分寸,碰上配合的,问完话,留下点些碎银子当做情报费,客客气气离开,但有几个不开眼的,仗着是在自家地盘,身边有几个健仆,说话冲得很,还盘问我们的来历。” 他回忆起其中一次经历:“在都昌县边上有个姓王的员外,家里修着高墙大院,养着几十个打手,我们假意问他买粮,他起疑了,言语间很不客气,还想扣下我们。没办法,我们只好动了手。” 马老六说得轻描淡写,但过程显然不平静:“他那些庄客,看着唬人,真动起手来,不够咱们兄弟砍的,我们宰了反抗的王员外和几个为首的恶仆,打开他家的粮仓和库房,嚯!白花花的米,还有不少绸缎白银!咱们带不走那么多,就把大部分粮食和笨重物件当场散给了周围闻讯赶来的村民,那些村民一开始吓得要死,后来看我们真分东西,都跪下来磕头,叫我们好汉爷。” 刘能奇点了点头,对马老六的处理方式表示认可:“做得对,咱们初来,既要立威,暂时也不能暴露了,说到底江西咱们初来乍到,散些浮财,让穷苦人得点实惠,以后咱们活动也方便些。” 他想了想又问道:“关于那个南赣参将董大胜,还有什么具体消息?他麾下兵马的战力、驻防地点呢?” 马老六答道:“打听过了,董大胜主要驻防在赣州府那边,防备南边的山贼和峒蛮,江西承平日久,他那营兵据说也好久没正经打过仗了,平日里怕是剿匪都难得动弹,吃空饷、欺压百姓估计是常事。” “从鄱阳到咱们这九江府湖口县,沿途州县只有些巡检司的弓兵和衙门的捕快,三五百人顶天了,根本不堪一击。” 情报逐渐清晰,如果江西其余地方均如此 那么他们扎下根基貌似也要容易些,因为江西不属于五省总理卢象升的防区,只要隐秘一点做事不被官府注意就好,就算以后江西巡抚上奏境内有贼寇,再从省外调兵来剿,那需要的时间也很长了,足够做出反应了。 刘能奇环视身边几位跃跃欲试的将领,心中已然有数,他说道:“看来,大帅让我们来江西,果然是步好棋!解学龙的抚标估计也打不了什么仗,董大胜远在赣南,江西没有强兵适合我们生存。”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了几分说道:“我们不能满足于小打小闹,景德镇的瓷器闻名天下,鄱阳湖周边是鱼米之乡,这里的富户,正如马哥所说,看起来一等一的肥!咱们要在这里扎下根来,把队伍壮大。” 陈石头说道:“就等权将军你这句话了,不过暂时不能打县城,咱们下一步该怎么做? 李来亨建议道:“权将军,是否先找个易守难攻的地方立足?这鄱阳湖周边水网密布,咱们不熟悉水路,需得小心。” 刘能奇目光扫过地上粗略的地图,最终定格在代表湖口县的位置:“湖口县位置关键,控扼鄱阳湖口长江咽喉,但正如两位所言,我们不善水战,也不能强攻县城过早暴露实力,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他思忖片刻,下令道:“传令下去,全军饱餐一顿,今夜好生休息,明日凌晨,拔营出发!咱们不能去打县城,先扫荡湖口县周边那些为富不仁的士绅庄园和镇店,一则补充粮饷军械,二则看看那位解抚院和当地官府的反应!” 他看向马老六:“马哥,你的哨骑再辛苦一下,扩大侦察范围,把湖口县周边,特别是通往景德镇和饶州府方向的富庶村镇、交通要道都给我摸清楚!” “得令!”马老六抱拳领命。 刘能奇最后对众人道:“记住,咱们这次来就不能只当流寇了,对配合的士绅,可以借粮、借款,尽量少伤人命,对负隅顽抗、民愤极大的,坚决铲除,财物散于贫民!我们要让江西的百姓知道,我们和他们印象里面的流寇完全不一样。” “是!权将军!”众人齐声应诺,眼中都闪烁着兴奋和期待的光芒。 第442章 湖口县(2) 这么多人住在这个水网密布的湖边实在不舒适,休整一日后众人研究了一下决定夺取石门镇巡检司的地盘暂时驻扎一下。 石门镇巡检司因为离景德镇不远,比一般的巡检司大一些,巡检手下的弓手和民壮有数十人,刘能奇专门要求了不许穿铠甲作战,但就这样这些巡检看到上百骑着马的贼寇冲了过来也怕的不行,直接溃散了,巡检跑到了鄱阳县向知县汇报了这件事。 鄱阳知县将这事转给了饶州知府,知府觉得就一百多人没什么大惊小怪的,于是就没再管这件事,搂着美妇数着银票多带劲,这些政务太伤脑壳了。 石门镇巡检司的地盘如今成了刘能奇的中军所在,虽只是个九品小官的衙门,但比起风餐露宿已是天上地下,缴获的几艘小巡船停在镇子旁的河汊里,算是让这支以马军为主的队伍有了点水上的眼线。 “权将军,这江西的米酒滋味不错,就是淡了点。”陈石头咂摸着从镇上某家富户征用来的酒水,咧嘴笑道。 李来亨看着桌上摊开的地图,这是马老六带人四处拜访士绅找来的,看完地图后李来亨说道:“权将军,咱们在石门镇落脚已经五六天了,周边百里内的庄子摸了七八个,粮草暂时无忧,但动静是不是闹得有点大了?听说鄱阳县那边已经开始警觉。” 刘能奇用手指敲着地图上鄱阳县北部的位置,那里被朱笔画了几个圈。“警觉是必然的,官府再迟钝对于地方上数百人的贼寇还是会重视的,不过咱们只要不碰县城和景德镇,官府也不会多事。” 马老六说道:“权将军,正如制将军所言,鄱阳县北边那些土财主现在是风声鹤唳,各村都在练乡勇,修寨墙。” “那些乡勇,看着人多,真打起来不是我们的对手,前几天,张家庄、李村、王畈三个村子的士绅们凑了六七百号人,想堵咱们出去征粮的兄弟,结果被四猛兄弟带三百人一个冲锋就杀散了,丢下二百多具尸体,现在那边好几个村子都在办丧事,可以说是户户带孝了。” 刘能奇微微皱眉:“猛哥,杀孽不要太重,咱们立威即可,不是来屠村的。” 张四猛收敛笑容,抱拳道:“是,权将军!末将晓得,主要杀的是那些带头冲杀、冥顽不灵的乡勇头目和护院。” “嗯。”刘能奇点点头,目光重新回到地图上,“老百姓现在怕我们,这很正常,但我们要让他们慢慢明白,我们只跟官绅富户过不去,那些趁咱们来之后加捐派差的族长乡绅,名单记下来了吗?” “记下了,权将军。”李来亨说道,“按你的吩咐,咱们的人散出去,也混在百姓里散布消息,说我们只诛恶霸,不扰良民,有一些实在活不下去的穷汉子,甚至偷偷跑来想入伙,都被我暂时安置在镇外了。” “问清楚背景,可靠的可以吸收进来,补充兵力。”刘能奇指示道,随即指向地图上一个重要的节点,位于昌江畔的太阳埠。“这里,是下一个目标。” 太阳埠,昌江重要码头。 码头上往日帆樯如林,货物堆积如山,通往景德镇的原料,来自下游的粮食、杂货都在此集散。 然而此刻,空气中弥漫着紧张和恐惧。几具尸体被草席盖着,摆在码头空地上,那是试图抵抗的码头税丁和某家商号的护院。 一队队穿着蓝色箭衣手持利刃的贼寇正在清点缴获的物资,主要是粮食和布匹,对于那些笨重的瓷器,他们似乎兴趣不大。 一个穿着绸衫、吓得面如土色的码头管事被带到刘能奇面前。 “好……好汉爷饶命!饶命啊!”管事噗通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 刘能奇骑在马上,俯瞰着他,语气平淡:“你是这码头的管事?” “是……是小人。” “这码头来往的商船,哪些是给景德镇那些大窑主送粮食送原料的?哪些是普通客商?”刘能奇问道。 管事为了活命,竹筒倒豆子般把自己知道的都说了出来。 刘能奇听完,对旁边的陈石头吩咐道:“按名单,把属于那几家为富不仁的大窑主的货物全部扣下,登记造册。” “普通客商和小本经营的,不动他们,让他们该干嘛干嘛,告诉他们,我们只找黑心奸商的麻烦。” 陈石头领命而去,很快,码头上出现奇怪的一幕,一部分商船被扣下,船主伙计面如死灰;而另一些船则在惊疑不定中被允许离开,甚至有些胆大的船主发现这群贼寇似乎真的讲绿林规矩,还试探着问能否继续做生意。 太阳埠被攻占的消息,终于激起了地方官府的反应。 饶州府城,知府的后宅。 饶州知府孙兆禄气得胡子直抖,将一份公文拍在桌上:“反了!反了!这伙贼寇竟敢攻占太阳埠!那是通往景德镇和的府城咽喉!淮王府前日还来信询问地方靖安事宜,这……这让本府如何回复?!” 鄱阳知县苦着脸:“府台大人,下官早就上报过石门镇巡检司失陷之事,可……可当时以为只是小股土匪……” “当时?当时谁能料到这伙贼人如此猖獗!”孙兆禄烦躁地打断他,“如今之势,已非我县衙捕快、巡检司弓手所能制!必须请调大军!” 江西承宣布政使司衙门。 江西巡抚解学龙同样收到了紧急军报,他捻着胡须,眉头紧锁,他虽是文官,但也知晓一些兵事,明白太阳埠失陷的严重性。“淮王封地,景德镇重地……不容有失啊。”他叹了口气,对堂下的江西都指挥使沈寿崇道:“沈都帅,贼势猖獗,看来非你亲自出马不可了。” 沈寿崇一身戎装,抱拳道:“抚院大人放心!不过是一伙不知道哪里来的乌合之众,侥幸得了些便宜,末将已檄调南昌前卫、南昌左卫、饶州千户所等处兵马,不日即可集结千五精锐,定能一举荡平丑类,收复太阳埠!” 都指挥同知倪越素、都指挥佥事王贻杰也在一旁附和:“都帅所言极是,我江西官兵虽久无大战,但剿灭此等毛贼,易如反掌!” 解学龙稍稍安心:“如此甚好。有劳沈都帅及诸位将军速速出兵,务必确保淮王封地及景德镇万全!” 太阳埠码头的仓库里,刘能奇几人盯着地图,在研究下一步怎么做,打下太阳埠后粮食银钱都不缺了,暂时没必要在劫掠士绅了。 “权将军,官军动向已经探明!”马老六风尘仆仆地闯入临时充作指挥所的码头账房,“江西都指挥使沈寿崇,集结了南昌、饶州等地卫所兵一千五百余人,正沿着昌江北岸官道,朝太阳埠开来,距此已不足五十里!” 账房内气氛顿时一紧,张四猛摩拳擦掌:“来得正好!权将军,咱们以逸待劳,就在这太阳埠跟他们干一仗!让他们尝尝咱们的厉害!” 李来亨则说道:“官军虽不堪一击,但毕竟是一个正二品都指挥使带兵前来,若在此打一仗,胜了势必惊动整个江西,这个巡抚完全可以向朝廷汇报让卢象升带兵前来,我们孤军深入立足不稳,到时候处境就危险了,这仗千万不能打,收拾东西准备撤退,咱们顺着湖边往江西深处走。” 刘能奇赞许地看了李来亨一眼,手指指向地图说道:“来亨说得对!现在还不是我们暴露实力、与江西官军硬碰硬的时候。 传令下去,将所有能带走的粮草、布匹、药品,特别是缴获的骡马,全部带走!带不走的笨重物资,比如那些瓷器,分给码头上的苦力和周边穷苦百姓,告诉他们,官军来了,小心被牵连!” “我们离开太阳埠,继续向南,进入山区!”他的手指沿着地图上的昌江南下,划过鄱阳县南部,指向抚州府一带那片连绵的丘陵山地说道:“咱们先进山安置下来。” 命令迅速下达,这支老兵为主的队伍展现出了良好的纪律性,并未因即将到来的官军而慌乱。 士卒们默默而高效地收拾行装,将物资装在大车上,一些原本对分得财物欣喜若狂的码头力夫,看到他们要走,又想到即将到来的官军,脸上不禁露出惶恐之色。 一个胆大的老船工凑到正在监督撤离的于寿阳身边,小心翼翼地问:“将军……你们这就走了?那……那官军来了,会不会说我们通匪,找我们算账啊?” 于寿阳回答道:“老丈放心,我们一走,你们就把分到的财物藏好,官军问起来,就说被我们强征了劳力,什么都不知道!” 队伍在黄昏时分悄然离开了太阳埠,沿着昌江支流和乡间小道,迅速向南穿插,他们避开了大的城镇,专走偏僻路径,马老六的哨骑前出侦查,确保行军路线的安全。 在义军离开后的第二天下午,江西都指挥使沈寿崇率领的官军浩浩荡荡地开进了太阳埠。 码头上空空荡荡,除了些被遗弃的破烂和没办法开走的船只,哪里还有半个贼寇的影子?只有一些面带惊惧的百姓和商户,在官军的盘问下,战战兢兢地描述着前几日贼寇如何而来,又如何匆匆而去。 “跑了?” 沈寿崇骑在马上,看着一片祥和、已然收复的码头,心里说不上是松了口气还是有些失望,他原本还指望打一场胜仗来向巡抚请命将自己变成营兵军官呢,他也有建功立业的想法。 都指挥同知倪越素捻须笑道:“都帅威名远播,贼寇闻风丧胆,望风而逃!此乃不战而屈人之兵之上策啊!” 都指挥佥事王贻杰也附和:“正是!看来这伙贼寇也不过是欺软怕硬之辈,听闻我天兵到来,便仓皇逃窜了。” 沈寿崇听着属下的奉承,脸上露出了笑容,心中那点疑虑也烟消云散。 “哼,算他们识相!传令下去,清查码头,安抚商户,张贴安民告示!就说本都帅率军已收复太阳埠,荡平贼寇!” 他自动忽略了贼寇是主动撤离而非被他击溃的事实。 官军在收复太阳埠后大肆宣扬胜利,却连贼寇的去向都未能查明,只是模糊地判断其向南流窜,沈寿崇志得意满地给巡抚解学龙写报捷文书,称官军斩首八百其余贼寇落荒而逃,将歼灭贼寇的功劳揽在自己和两个下属身上。 而此时,刘能奇率领队伍已经到了鄱阳湖以南的丘陵地带。 这里的景象与富庶的鄱阳湖平原迥异,村落更加稀疏,土地更为贫瘠,山岭起伏,林木茂密。 行军途中,刘能奇对几位将领说道:“官军应该不会深入这些地方,我们可以借此机会,消化吸收之前缴获的物资,招募一些新兵,摸清这山里各路好汉的底细,把这些地方的人口控制住,以后咱们站稳了就不能只靠抢了,还是要建立自己的税收体系。” 陈石头看着周围的丘陵说道:“这地方不错,适合跟官军捉迷藏!权将军,咱们接下来怎么办?” “找一处易守难攻、靠近水源的山寨作为我们的营地,马哥派哨骑四出探查,寻找合适的地点,同时打探这山区里有哪些势力,是能为我们所用的,还是必须铲除的。” “得令!”马老六领命而去。 李来亨补充道:“权将军,我们初来乍到,对此地民情不熟,可以先找一些受官府和本地豪强欺压深重的山村,给予一些小恩小惠,争取民心,建立眼线。” “这些事你看着安排吧,觉得没问题就做,咱们刚刚到这里用不着这么多的规矩。” 队伍继续在崎岖的山路上行进,消失在了苍茫的群山丘陵之中,他们像一滴水融入了大海,暂时从江西官府的视野里消失了。 第443章 沈丘之战(1) 崇祯八年十月中,河南开封府沈丘县城外瓦店集,旌旗蔽空,从郏县离开后,刘处直与众家掌盘分兵出击,张一川、马守应等人前往归德府发展,自己则率刘国能、贺一龙、拓养坤、武自强等人南下沈丘准备入湖广或者南直隶。 义军五万多人连营二十里,将县城围得水泄不通,时值秋收刚过,田野里残留着收割后的稻茬,陆雄将稻茬买了用来喂马,减少营中粮食消耗。 县城外义军营地,一个大帐篷内,炭火烧的噼啪作响,刘处直正与几位掌盘商议军情,这些掌盘各自烧着烟草,弄的帐内烟雾缭绕。 “这张全昌倒是识相。”贺一龙笑着说道,顺手抓起案几上的羊肉大嚼,“咱们围城三日,他连一箭都没放,要我说,直接派人去谈谈,让他让开道路便是。” 刘国能说道:“张全昌兄弟与大帅素有往来,但此人向来谨慎,他兄长张应昌如今也在宣府当副总兵,两人同气连枝,咱们还是要给几分面子,不如还是花点钱买路算了。” 拓养坤擦拭着佩刀,冷笑道:“要我说,这些官军将领没一个靠得住,不如直接攻城,拿下沈丘也好补充粮草。” “不可。”刘处直摇头,“张全昌是宣府总兵,麾下差不多四千兵马,宣镇兵马向来不差,他那六百家丁也能征善战,强攻必然损失惨重,这些年我与张家兄弟往来,向他们行过不少方便,做人要讲道义我们不想打他应该不会为难我们。” 正说话间,探马来报:“大帅,城头射下一封书信,指名要交予大帅。” 刘处直接过书信,展开一看,笑道:“张全昌约我今夜子时,在城东土地庙一见。晚上我带两个亲兵去见一见,能解决这一路兵马后面咱们也好行动。” 是夜月明星稀,霜华满地,刘处直带着李虎和两名亲兵,踏着月色如约来到土地庙,这庙宇年久失修,墙皮剥落倒是一个隐秘的地方。 庙内早已有人等候,只见宣府总兵张全昌身着便装,仅带一名老仆,正在焚香祷告。 “张总镇别来无恙。”刘处直拱手笑道。 张全昌转过身来,苦笑着还礼:“刘盟主声势越发浩大了,这次带这么多人来沈丘,所为何事?” “明人不说暗话,”刘处直道,“我军要借道南下,前往光州一带后续还会南下湖广,还请张总镇行个方便。” 张全昌思考片刻,手指无意识地捻着香灰:“这个好说,不过你们要在城外多驻几日,做做样子,我也好向朝廷交代,最近朝廷派来的监军道盯得紧...” “这是自然。”刘处直点头,“事后再赠予张总镇五千两白银,还望笑纳。” 话音未落,庙外突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一名军官急匆匆闯进来,盔甲上沾满露水:“总镇,不好了!湖广监军道苗胙土到了,他带着百余人马,正在城中等候!说是有要事相商!” 张全昌脸色顿变,手中的香灰洒了一地:“他怎么突然来了?不是说要月底才到任吗?” 刘处直说道:“看来事情有变,张总镇先回城应付,咱们改日再议。” 回到城中县衙,只见一位身着绯袍的文官端坐堂上,四十上下年纪,面容清瘦,正是新任湖广监军道苗胙土,他身后站着两名按剑而立的亲兵,气氛肃杀。 “张总镇深夜出城,所为何事啊?”苗胙土冷冷问道,手中把玩着一块玉佩。 张全昌强作镇定,躬身行礼:“回按院大人,末将去查探贼情,流寇势大,不得不谨慎。” “查探贼情?”苗胙土冷笑,“带着两个家丁去查探贼情?本院怎么听说,张总镇与流寇首领刘处直素有往来?” “按院大人明鉴,绝无此事!”张全昌额头见汗,“末将家世代忠良,岂会与流寇勾结?” 苗胙土站起身,缓步走到张全昌面前,厉声道:“张全昌!如今流寇围城三日,你按兵不动,是何居心?明日一早,立即出兵剿贼!本院要亲眼看着你同流寇血战!” “按院大人!”张全昌急道,“贼众我寡,出城浪战恐非上策啊!不如固守待援,卢部院很快就来了。” “放肆!”苗胙土拍案而起,“你身为总兵,岂可畏敌如虎?明日若不出战,本院定要参你个畏敌不前、通敌纵贼之罪!到时候,别说你的顶戴,就是项上人头也难保!” 张全昌脸色惨白,知道此事已无可转圜,只得躬身领命。 待苗胙土离去后,张全昌的亲信部将围拢过来,千总张守义愤愤道:“将爷,这苗胙土就会瞎指挥,他也不看看城外有多少流寇,他一个四品按察使对正二品都指挥使这么说话,真是没有天理了。” 张全昌长叹一声:“你们不懂,这苗胙土在潼关当兵备道时因为徐来朝部哗变导致献贼跑出了陕西,原本苗胙土是被免职了,后面他被温体仁捞了出来充任湖广监军道,这次来他为了立功肯定要整顿军务,若是不从他后面就麻烦了。” “那怎么办?真要跟克贼死战?” 张全昌沉吟良久:“派人去给刘处直送个信,说明情况。明日交战,见机行事吧。” 次日清晨,霜重雾浓,沈丘城门缓缓打开,张全昌率领三千兵马出城列阵,他特意让家丁殿后,心中盘算着如何既能向监军交代,又不至与义军结下死仇。 对面义军大营中,刘处直等人早已得到消息,正在调兵遣将。 “这张全昌搞什么名堂?”贺一龙披甲执锐,满脸不解,“不是说好让路的吗?怎么摆开阵势要决战?” 刘国能拿着千里镜观察着官军阵型:“看这布置,前军应该是宣府镇营兵,他的家丁都在后队,不像真要死战的样子。” 这时,一骑快马从官军阵中奔出,来到义军阵前,来人是张全昌的家丁队长,高声道:“刘大帅!总镇让我传话,今日之战实非得已,监军就在城头观战,还请大帅见谅,稍后交战,手下留情!” 刘处直顿时明白过来,对众人道:“看来是监军逼迫,张全昌身不由己,传令下去,稍作接战便佯装败退,给他们个台阶下。” 拓养坤跃跃欲试:“要我说,正好趁这个机会灭了这支官军!” “不可。”刘处直摇头,“张全昌与我有旧,咱们在官军里面认识的高级将官不多,得维持一下关系,以后关键时刻说不定有用。” 两军对阵,战鼓震天,张全昌家丁队长千总张守义亲自率领队伍冲锋,他早就通知了手下,今天打仗做做样子就好。 谁知苗胙土早就料到这一着,特意派亲兵在阵后督战,见官军攻势疲软,一名亲兵厉声喝道:“按院大人有令,全力进攻!有敢后退者,立斩不赦!” 就在这关头,刘处直突然鸣金收兵,义军如潮水般退去,给官军留了一个空营寨,张全昌会意,立即率部占领营寨,然后又带着人马回到沈丘。 苗胙土在城头看得分明,勃然大怒,当晚就在县衙升堂,当着众将的面,厉声斥责张全昌:“今日之战,你与流寇眉来眼去,当本院看不出来吗?前军死伤十多人就撤退了这是何道理?” 张全昌跪地辩解:“按院大人明鉴,末将今日力战负伤,何来通敌之说?” “好,我就再相信你一次,明日你再不出来,别怪我不客气了。” 第444章 沈丘之战(2) 崇祯八年十月十六日,沈丘县,现下天还没大亮,将整个战场笼罩在一片黑暗之中,张全昌顶盔贯甲,望着城外连绵不绝的义军营火,心中五味杂陈。 “将爷,真要全力出击?”坐营官张守义低声问道,“昨日那般做做样子不好吗?” 张全昌苦笑:“苗胙土那厮已经起疑,今早派来的人就在阵后看着我们,若是再虚与委蛇,他一封奏疏我就完蛋了,这仗避不了了必须好好打,我就不信了宣镇精兵打不赢流寇。” 他对坐营官张守义、千总张有义说道:“传令下去,今日目标直取混贼武自强的营寨,此贼昨日最为懈怠,正好打他个措手不及。” 辰时初刻,战鼓骤起,张全昌亲率六百家丁押后,三千兵马分三路直扑义军左翼的武自强部。 浓雾中,一百辆战车在前开道,每辆战车都配备大鸟铳和弗朗机小炮,车后跟着手持鸟铳、迅雷铳的火器兵,铁甲铿锵,战马嘶鸣,气势汹汹的冲了上来。 武自强营中防备松懈,哨兵发现官军时,官军战车营已突破第一道栅栏。 城头上,苗胙土大声喊道:“打的好,不愧是我大明宣大精锐,有那么一股锐气。” “他娘的!张全昌来真的!”武自强从帐中冲出,连铠甲都未及穿戴整齐,“快!快列阵!” 但为时已晚,官军战车上的火器齐射,铅弹如雨点般倾泻而来,武自强部顿时陷入混乱。 中军大帐内,刘处直正在吃羊肉大葱馅包子喝着胡辣汤嘴里还嚼着两瓣蒜,听到战报,他放下碗筷说道:“草,张全昌不讲江湖道义啊,那今天咱们好好跟他过过招,让他知道我们不想和他打不是打不过他。” 他看向传令兵:“告诉武自强,不要溃败了,且战且退,瓦店集哪里土地开阔,今天咱们好好和官军打一场。” 瓦店集处于平原地带地势开阔,正是用兵之地,武自强部止住溃退后开始收拢兵力,将官军带入瓦店集,张全昌见义军溃不成军一点反抗能力都没有,心中虽觉蹊跷,但想到城头观战的苗胙土,只得咬牙追击。 “总镇,此地地势太过开阔,恐有埋伏!”张守义勒马提醒。 张全昌举目四望,只见平原一望无际,正是车阵发挥的绝佳地形,他冷笑道:“便是真有埋伏,我们此战带了那么多战车又何惧之有!传令,战车准备结阵,火器手就位!” 官军变阵迅速,体现出了宣府官军久经战阵,一百辆战车迅速围成圆阵,车与车之间用铁链相连,形成一道移动的堡垒。每辆战车后都隐蔽着火器兵,他们持鸟铳、或者两人使用的大鸟铳等各式火器。 “来得好!”刘处直在远处望楼上观战,见状不禁赞叹,“宣大精兵果然名不虚传,这车阵火器配合,当真棘手。” 他随即下令:“中营、后营向前,列阵迎敌!右营的炮队准备!传令各部,注意避让官军火器齐射!” 李茂的中营和史大成的后营迅速在平原上展开,只见他们熟练地排成疏散队形,避免被官军火器集中杀伤。 “放!” 随着张全昌一声令下,官军车阵中火器齐鸣,白烟弥漫,铅弹如雨点般射向义军阵线,最前方的义军顿时倒下一片。 “不要慌!分散前进!”李茂大声呼喝, “等他们装填的间隙!” 义军利用官军火器装填的间隙,快速向前推进,但官军的火器战术十分娴熟,采用轮番射击的方式,始终保持火力不间断。 义军长枪兵冒着弹雨向前冲锋,终于接近车阵,但战车后的官军立即换上长枪,与义军展开白刃战,车阵后的火器手则继续射击,给义军造成大量伤亡。 孔有德看到前面官军火器造成了大片伤亡,让全节瞄准好后开炮支援。 右营的三十多门火炮齐声怒吼,炮弹落入官军车阵中,顿时造成一片混乱,一辆战车被直接命中,木屑纷飞,车后的火器手非死即伤。 张全昌临危不乱,立即下令:“战车机动,变换阵型!大小火炮集中射击流寇炮位!” 官军战车开始缓慢移动,改变阵型避免被火炮集中打击,同时火器手集中火力向义军炮阵射击,虽然距离较远精度不佳,但也起到了一定的压制作用。 “总镇!流寇火炮凶猛,不如暂退!”张守义大喊道。 “不能退!”张全昌咬牙道,“今日若退,我等不好交差必须打一个胜仗再回去!传令,车阵继续向前推进,火器全力射击!” 官军改变战术,车阵变阵后开始缓缓向前移动,火器持续不断地向义军倾泻弹雨,这一招果然奏效,义军阵线开始动摇。 就在这关键时刻,贺一龙和拓养坤各率两千人马,从官军后方杀出,他们趁着战场喧嚣,快速骑马绕到官军背后,此刻突然发难。 “总镇!后方出现大量贼寇!”夜不收慌慌张张来报。 张全昌回头望去,只见后方烟尘滚滚,两支义军已经切断退路,他心中一惊,知道中了埋伏。 “不要慌!车阵转向,火器手分兵御敌!”张全昌立即下令变阵。 官军显示出极高的军事素养,在四面受敌的情况下迅速调整车阵方向。但战车转向缓慢,这个过程中露出了破绽。 “放箭!” 官军火器手分兵抵御后方来敌,但由于火力分散,压制效果大减,贺一龙部趁机猛攻,一度接近车阵。 “直娘贼,这些官军的火器真厉害!”贺一龙骂骂咧咧地重整队伍,他的坐骑刚刚被铅弹击中。 拓养坤见状立刻改变战术,传令自己麾下兵马分散进攻,趁着官军火器装填的间隙冲上去。 义军改变战法,利用火器装填的间隔接近车阵发起冲锋,战场上杀声震天,双方你来我往,战况异常激烈。 刘处直见官军车阵坚固,立即调整部署:“刘体纯、马世耀,你们各率本部,从两翼切入!郭世征,带骑射手绕着车阵放箭,专门射杀官军火器手!” 义军依令变阵,多路并进,刘体纯的左营和马世耀的右营从两侧猛攻,郭世征则率领骑射手绕着车阵打转,骑射手里面的蒙古弟兄射的一手好箭,箭矢能从战车前面的一条开口射进去,直接插到官军面门上。 张全昌在阵中不断调整部署,但义军的多路进攻让官军应接不暇,各兵种伤亡开始增加。 “总镇!铅弹和火药快用完了!”军需官焦急报告。 “节约使用,专射流寇披甲兵这些都是他们的老本兵!”张全昌沉声说道。 这时,右营炮队再次发威,这次他们改用霰弹,对着官军车阵猛轰,铅弹如雨,里面官军被打得抬不起头。 “总镇!弟兄们顶不住了!”一个千总浑身是血地跑来报告。 张全昌举目四望,只见官军阵线已经开始动摇,火器声渐渐稀疏,显然是弹药将尽,他知道大势已去,但仍不甘心。 “突围!向沈丘方向突围!”张全昌下令。 官军集中剩余兵力,向沈丘方向撤退,战车开路,做最后一搏,这一冲果然撕开了一个口子,但很快就被义军堵上。 “张全昌!投降吧!”刘处直亲自率军赶到阵前,“何必让将士们白白送死!” 张全昌见突围无望,长叹一声,掷刀于地:“罢了!罢了!都放下兵器吧!” 午时过后,战斗基本结束,此役,官军伤亡一千七百多人,被俘虏近两千,坐营官张守义、守备张有义、张成等标兵军官战死,张全昌被生擒。 刘处直骑马巡视战场,但见瓦店集平原上尸横遍野,硝烟未散,缴获的战车和火器堆积如山,其中鸟铳、三眼铳和小佛朗机以及大鸟铳等火器就有八百多支。 陆雄带人收拾完战场后对刘处直说道:“大帅,这一仗打得很不错,缴获不少啊,各类铠甲近三千领,还有那么多火器和兵器。” “哎,咱们伤亡估计也不小,传令下去,好生收敛阵亡的人,不论是官军还是自家弟兄,都要妥善安葬。” 在中军大帐内,张全昌被押了上来,他铠甲破碎,浑身血迹,但依然挺直腰杆。 “张全昌你驴日的不地道,今天你偷袭看看造成了我们多大伤亡?又有两千多义军弟兄没了,你说说我该怎么处置你。” 张全昌说道:“成王败寇,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只恨那监军苗胙土,坑害我宣镇官兵。” 刘处直示意看座对他说道:“反正这次不会放你走了,你就先跟着我们转战四方吧,后面你总会有些用处的,为我义军做点贡献洗刷你的罪孽。” 听到刘处直不会放掉自己后,张全昌说道:“苗胙土那厮现在何处?” “刚才我们拿下沈丘后,听俘虏说两个时辰前就逃往陈州去了。”刘国能插话道,“临走前还说要上奏朝廷,参你通敌之罪。” 张全昌勃然大怒:“无耻小人!” 刘处直劝道:“老张不必动怒,如今你也回不去了,只有我们能帮你报仇,你先搁营里待着吧,有空也可以指导一下我们怎么用车阵,我们也是第一次见识,和陕西三边的官军交战时也没见洪承畴用过。” 当晚,义军在沈丘县城里面大摆庆功宴,刘处直却独自站在营外高坡上,望着远处的瓦店集战场。 “大帅为何不参加庆功?”李茂走来问道。 “我在想,卢象升来了以后会咋样,听张全昌说他搞了一批军饷补了欠饷,官军士气大增,后面的仗不好打啊。” 李茂点头:“卢象升已经到汝宁府罗山县了,此人是个清官比较得军心,麾下又有关宁军助阵。” “走一步看一步吧,一眨眼能奇他们走了快两月了,也不知道他们情况如何。” 第445章 义军南下湖广 崇祯八年十月二十日,黄州府罗田县临时行辕内,五省总理卢象升正在召开军议,这位以清廉刚直着称的五省总理身着半旧戎服,腰佩尚方剑,眉宇间透着威严,堂下坐着李重镇、雷时声、陈永福、杨世恩、邓祖禹、秦翼明、周继先等将领,个个顶盔贯甲,神情肃穆。 原本秦翼明让洪承畴要走了,但是流寇离开陕西后卢象升又把他要回来了,现在他手上有兵两万四千,准备先打掉刘处直等几部人马,再去灭掉进入桐柏山区的献贼。 “诸位将军,克贼几部于沈丘大败张全昌他本人也被俘虏了,流寇缴获了大量火器铠甲收降两千降兵,如今盘踞信阳一带,河南打不到足够粮草他们大概率会南下湖广就食。” “本部院已经补发各军欠饷,如今将士用命,正是剿贼良机,将他们堵在湖广北部,万不能让流寇深入湖广,威胁承天祖陵,这帮流寇就喜欢挖陛下家的坟墓。” “几月前,平凉府韩藩的陵园又被挖了,若是世宗皇帝之父睿宗皇帝(也就是兴献王,嘉靖即位后追尊为帝)的显陵被挖,我等难逃杀头之罪。” 他走到悬挂的羊皮地图前,手指划过鄂豫交界:“据夜不收回报,贼寇目前仍在信阳休整,本部院决意三路合围,务必将此流寇全歼于信阳至湖广北部应山县之间!” “山海关副总兵李重镇、汉阳副总兵雷时声、河南游击陈永福!” 三位将领应声起立,甲叶铿锵:“末将在!” “命你三人率本部合计六千兵马,从确山、罗山向信阳推进,务必压缩流寇的活动范围,记住,稳扎稳打,不可冒进。” 李重镇抱拳道:“末将遵命!定不负部院重托!” “抚标中军官杨世恩、游击邓祖禹!” “末将在!” “命你二人率抚标三千兵马,从麻城向西推进,封锁大别山各隘口,防止贼寇窜入山区。” 杨世恩沉声道:“得令!绝不让一贼翻越大别山!” “湖广副总兵秦翼明、郧阳副总兵周继先!” “末将在!” “命你二人各率本部计五千兵马,从枣阳、随州向东推进,严防贼寇窜入湖广腹地,若遇贼寇主力,立即咬住,等待合围。” 秦翼明慨然应诺:“末将必效死力!” 卢象升最后肃然道:“各部务必在十日内完成合围,此次剿贼,望诸位同心协力!若有畏敌不前者,本部院定斩不饶,克贼、革贼等几贼都是进犯凤阳皇陵的主犯,依陛下旨意犯祖陵者不赦,若活捉贼渠直接斩杀不留后患。” 与此同时,信阳州外义军大营,刘处直正在为下一步行动举棋不定,义军各部掌盘和高级军官们围坐在沙盘前,争论不休。 “要我说,直接打到孝感去!”贺一龙拍案说道:“去年我来过那边,还是很富庶的,在那边我们能弄到不少粮食,老贺我也想在大别山弄个山寨,以后半流半坐。” 刘国能想了想说道:“孝感离武昌太近,恐怕不好打,依我看,不如向西去襄阳。” 武自强又觉得襄阳附近有左良玉的人马,他有点害怕左良玉不是很想去。 就在争论不休时,侦察营的一个百总急匆匆走进大帐说道:“大帅,派往湖广探查敌情的三队夜不收到现在也没有消息。” 刘处直眉头紧锁:“再派一队人马去,让李狗才带队。” “是!” 当天,李狗才亲自挑选了三十名夜不收,临行前,刘处直对他说道:“狗才,这次情况不对,务必小心,重点是探查九里关、麻城、随州三个方向的官军动向。” 李狗才抱拳道:“大帅放心,我一定把官军的底细摸清楚!” 夜色落下,三十一骑悄然出营,这些夜不收都是侦察营精锐,马术精湛,擅长潜伏夜行。 翌日,九里关,豫楚交界地带。 “李哥,前面就是湖广地界了。” 李狗才观察着地形说道:“分三路,我带一队去应山,老徐带一队去麻城,小五带一队去随州,记住,遇到官军不要恋战,直接撤退。” 由于官军出重兵围剿,骑兵和探马出动围绕步卒大队行军,义军几队夜不收都没查清楚具体官军人数,只好凭借经验判断了一下,然后准备将消息带回去。 在通往应山县的官道旁的山林中,山海关镇夜不收把总王元成正蹲在树杈上观察,突然,他身边的猎犬竖起耳朵。 “把总,有动静。”一个队长低声道。 王元成做了个包抄的手势:“听马蹄声,约莫七八骑。准备动手。” 顿时,数十名官军夜不收从四面悄然围了上来,就在这时,李狗才突然勒住战马,看着山里的鸟突然惊飞,立马对手下说道:“不好有官军埋伏。” 但为时已晚,王元成一声唿哨,箭如飞蝗般射来。 “中埋伏了快撤,李狗才大喝,举起弓箭开始还击。” 刹那间,寂静山林被铳声和喊杀声打破。义军夜不收虽然也是精锐,但官军人数占优,又占据地利。 “李哥快走!”一个义军夜不收用身体替李狗才挡了一箭,“把消息带回去!” 李狗才射出三箭命中两人后,带着仅剩的三人突围而出,义军损失了二十名夜不收,只带回了官军三路合围的模糊情报。 与此同时,前往麻城和随州的两队也遭遇官军,只有老徐和小五六人带伤逃回。 “大帅!大事不好了!官军...官军准备三路合围信阳这里。” 刘处直猛地站起:“慢慢说,说清楚!” 李狗才喘息着汇报:“东路...罗山方向看见李重镇、陈永福的旗号,少说五六千人,有上千骑兵;西路麻城有抚标营杨世恩的认旗;北路随州更是有官军的主力,至少有六千以上!” 帐内顿时一片哗然。 贺一龙听到官军人数后,顿时就怂了对刘处直说道:“大帅,要不咱们赶紧钻进大别山还来得及。” 武自强也点头同意,这上万官军他们实在没有信心打赢他们。 刘处直沉思片刻,突然问道:“南面呢?南面可有官军?” 李狗才一愣:“南面...南面黄安县方向没看到大队官军。” 小五补充道:“在随州看到官军辎重队在准备十日干粮,听押运的官兵说要在十日内完成合围。” “传令,立即拔营,咱们不去孝感县了,改走黄安,南下蕲州!” 刘国能不解:“大帅,为何要南下?这样很容易同官军碰上。” “你们想,卢象升三路合围,为啥单单留黄安方向没有动静,很明显的围三缺一想把咱们往死路赶,可惜了,卢象升和咱们交手还是少了,从陕西到山西再到河南湖广,官军论行军就很少能追上我们。” “我们从白沙关进入湖广经黄安绕过罗田县直扑黄州府南部的蕲州、广济,跳出他的包围圈!等他合围之后,咱们早已在百里之外了!” 商量好转进方向后,义军当即拔营,为迷惑官军,刘处直还特意派史大成率领两千人马,大张旗鼓向孝感方向佯动。 十日后,当卢象升在罗田县的行辕接回报时,简直难以置信。 “什么?贼寇主力南下了?”卢象升盯着地图,手指微微发抖,“他们怎么会...怎么会看破我的部署?” 李重镇惭愧道:“末将无能,让贼寇钻了空子,据报贼寇前日已过蕲水县,现在恐怕已经到了蕲州。” 卢象升长叹一声:“好个克贼,果然狡猾,传令,立即调整部署,向南追击!” 第446章 计取蕲州 崇祯八年十一月初三,蕲州城外十里赤东湖畔,义军正在此扎营,目前卢象升指挥的兵马还在罗田以北平湖关集结,三路包围失败后,他想继续追击就得把队伍聚拢,需要花一些时间。 从陕西出关后一路打到这里没有搞到多少粮草,刘处直决定趁卢象升还没到来,想个办法拿下蕲州。 “大帅,这蕲州城不好打啊,”刘国能举着千里镜,仔细观察着远处的城防。“你看那城墙,少说有四丈高,护城河也宽,强攻必定损失惨重,我们这四五万人填完了都不一定拿的下。” 贺一龙说道:“那怎么办,我革营带的粮食只够五天用了,卢象升的大军就在后面追着,总不能饿着肚子跟他们周旋吧?” 武自强插话道:“要我说,干脆放弃攻城,直接西向去挖崇祯老儿的另一个祖坟显陵。” 刘处直想了想说道:“还是不能直接走了,蕲州是鄂东重镇,城中粮草充足,若是不能在此补充给养,咱们根本走不远,光靠打乡间财主对于我们的队伍来说犹如杯水车薪。” 众人沉默之际,宋献策捋了捋山羊胡说道:“各位掌盘、各位将军,咱们不是缴获了张全昌的将旗、关防、令箭和官服吗?不如就假扮宣府镇标兵,诈开城门!” 帐内顿时活跃起来,高栎笑道:“此计甚好啊!张全昌新败,湖广的蕲州守军未必知道他败了。” 李茂却顾虑道:“张全昌是宣府总兵,来这里需要兵部的调兵文书,若是守军要求查验兵部文书,该如何应对?” “李将军这个简单。”宋献策成竹在胸,“就说文书遗失了,如今到处都是我们义军,地方官也需要靠这些将领帮助守城,应该不会过度为难。” 计议已定,当即各营挑选了五百官军出身的弟兄,换上缴获的官军衣甲,打着“镇守宣府总兵张”的大旗,由前营千总任勇假扮坐营官张守义,大摇大摆地向蕲州城行进。 城头上,知州许仪平和守备孙一清早已发现这支官军,许仪平年约五旬,是个谨慎的老官僚;孙一清也是老行伍了,这城防布置的还是有模有样。 “孙守备,你看这是哪来的兵马?”许知州疑惑地问。 孙一清细看后说道:“看旗号是宣府镇的,可是宣府兵怎么会跑到湖广来?这也太蹊跷了。” 这时,假扮宣府标兵坐营官的任勇在城下大喊:“城上听着!我乃宣府总兵张全昌麾下坐营官张守义,奉卢部院将令追剿流寇,快开城门让我们进城休整!” 许知州犹豫道:“这位将军,非是本官不信,只是如今流寇猖獗,没有卢部院的手令,实在不敢擅自开城。” 任勇故作恼怒,扬鞭指着城头:“好个不知好歹的知州!我等连日追剿流寇,人困马乏,你竟敢拒之门外?若是误了军机,你担待得起吗?” 孙守备低声道:“州台大人,小心有诈。宣府兵不该出现在这里。” 许知州点头,对城下喊道:“请张总镇见谅!非是本官不通情理,实在是职责所在。还请出示兵部勘合或是卢部院手令!” 任勇按照事先准备好的说辞回道:“兵部文书在沈丘之战中遗失!如今追剿任务紧急,哪来得及补办?你若不信,可派人去罗田向卢部院求证!” 双方僵持半个时辰,许知州始终不肯开城。任勇见计不成,只得带兵退回大营。 “他娘的,这狗官真够谨慎的!“贺一龙骂道,“要我说,干脆趁夜偷袭!” 宋献策说道:“无妨,我还有一计,让张全昌亲自出马!” 众人闻言都是一惊,高栎迟疑道:“宋先生,张全昌毕竟是朝廷总兵,万一他临阵反水...” “我自有安排,我们一起去见见这位张总镇。” 一路上宋献策把他的想法告诉了刘处直,刘处直也知道该怎么做了,没多久两人来到关押张全昌的营帐,这位被俘的宣府总兵这些日子倒是没受什么苦,只是整日唉声叹气,明显清瘦了许多。 “张总镇,想不想将功赎罪?\" 张全昌冷笑:“要杀便杀,何必戏弄于我?” “非也。”刘处直笑道,“请总镇帮我们诈开蕲州城门,事成之后,是去是留,悉听尊便,你在沈丘干掉我们两千多人,想放你走你也得拿个大功劳来换吧。” 张全昌勃然变色:“你让我背叛朝廷?做梦!我张家世代忠良,岂能做这等事!” “总镇误会了。”刘处直慢条斯理地说, “你想想,苗胙土逃回去了,必定参你通敌,如今你已是戴罪之身,就算回去也是死路一条,城池拿下后,我就对外宣布张全昌伤重身死,你逃回榆林老家隐姓埋名就好,以你张家在榆林的影响力应该没人查你。” “这大明的官你肯定是当不了了,像你这样有污点的军官被崇祯皇帝抓住后一定是菜市口的结局,咱们也认识这么久了,还是想保你一条命,等日后义军收取三边还得靠你张家帮忙呢。” 张全昌沉默良久,脸上神色变幻不定,终于长叹一声:“罢了!就依你所言!不过我有言在先,只助你们取城,绝不参与杀害朝廷官员。” “一言为定!” 计议已定,刘处直立即挑选一百精兵,全是前营的老本兵,还是由任勇带队伪装成张全昌家丁,临行前,刘处直把任勇叫到一边,低声嘱咐: “记住,若是张全昌敢耍花样,立即结果了他!这一百弟兄的性命,就交给你了!进城后见机行事,以火光为号。” 任勇重重点头:“大帅放心!任勇必定不辱使命!” 他又暗中对士卒们交代:“盯紧张全昌,他若有异动,立即斩杀!” 次日清晨,张全昌带着这一百家丁来到蕲州城下,这一次,他亲自上前喊话: “城上听着!我乃宣府总兵张全昌!快开城门!” 许知州对下面说道:“张总镇你不是在河南剿贼吗,如何会跑到湖广来。” 张全昌按照事先准备好的说辞,大声说道:“许州台有所不知,流寇在沈丘大败后一路南窜,我奉命追击一直追到了这里。” 许知州说道:“张总镇,你可以进来,不过你只能带你亲兵进来,我会开个小门放你进来,非常之时还望见谅。” 张全昌会意,立即道:“既然如此,就只放本镇和这一百亲兵入城,大队人马留在城外。” 许知州与孙守备低声商议。孙守备道:“州台大人,还是小心为上,传闻张全昌兵败被俘,如今突然出现,实在可疑。” 许知州说道:“流寇应该还没实力直接打败官军的标兵营吧,我觉得可能是小败,但传来传去就变成了张全昌被俘,流寇大举入湖广,日后还得倚仗他们这些将军呢,不宜得罪太深放他们进来吧。” 最终,许知州下令:“开小门!请张总镇入城!” 沉重的城门缓缓开启一道缝隙,仅容一人一马通过,任勇暗中握紧刀柄,低声对张全昌说:“总镇,请吧。” 张全昌深吸一口气,率先打马入城,任勇紧随其后,手始终按在刀柄上,一百名义军精兵鱼贯而入,个个神情警惕。 进城后,许知州和孙守备急忙迎上前来:“张总镇受苦了,听说贼寇南下了,他们会不会来我蕲州,不知总镇有何破敌妙计?” 张全昌按照计划说道:“流寇被我赶到了马口湖一带,他们北人不擅长在水网地区作战,我宣镇大军还在追剿,很快便能彻底打败他们,此次进城就是为了要一些粮草补充一下。” 任勇趁机观察城防布置,暗自记下兵力部署,这一百名义军分散在城门附近,看似随意站立,实则已经控制了要害位置。 当夜,许知州在州衙设宴为张全昌接风,酒过三巡,张全昌突然放下酒杯,长叹一声。 许知州关切地问:“总镇为何叹息?” 张全昌神色复杂地看着他:“许州台,你说为将者,是该忠于朝廷,还是该顾全将士性命?” 许知州一愣:“这...自然是既要忠于朝廷,也要爱护将士。” “说得好!”张全昌猛地站起,“正因如此,本镇才不得不行此下策!” 话音未落,任勇已经摔杯为号,顿时,那十几个跟随张全昌来赴宴的精兵突然发难,迅速制服了在场的州衙护卫。 “你...你们...”许知州吓得面如土色。 张全昌沉痛地说:“许州台,实不相瞒,本镇已经归顺义军,念在你我同朝为官,若你肯开城投降,可保全家性命。” 孙守备大怒:“张全昌!你这个叛徒!朝廷待你不薄,你竟敢...” 任勇立即拔刀架在孙守备脖子上:“识时务者为俊杰!如今城外数万义军即将攻城,负隅顽抗只有死路一条!” 孙守备还要挣扎,任勇手起刀落,削掉他一片盔缨:“再敢妄动,下一刀就要见血了!” 就在这时,城外突然火光冲天,杀声震耳,原来刘处直见到信号,立即率主力进攻,里面的内应迅速打开了城门。 许知州见大势已去,终于瘫坐在地:“罢了...罢了...开城...开城投降...” 李茂立即带人控制城门,放下吊桥,刘处直率领义军主力一拥而入,兵不血刃地拿下了蕲州城。 当刘处直走进州衙时,张全昌迎上前来,单膝跪地:“幸不辱命!” 刘处直连忙扶起:“总镇大功!先前承诺依然有效,总镇是去是留,但凭自愿。” 张全昌苦笑一声,环视着被控制的州衙,长叹道:“如今我已无路可去,愿追随大帅!只求大帅善待城中降官,我知你们每每破城都要诛杀贪官,不过这次还是放了他们吧。” 刘处直思考一阵后还是答应他了,这些官员有陷城之罪,自己不处理他们朝廷也会追责。 当晚,在清点府库时,陆雄兴奋地来报:“大帅,城中粮仓存粮足够我军五万人食用一月!还有火药五千斤,打磨好的铅弹五千发。” 刘处直满意地点头:“传令各营,好生休整。” 第447章 意外事件 蕲州城的喧嚣尚未平息,控制城墙和州衙周边区域的命令让各营人马在外城街道上穿梭、布防。 起初,兴奋点主要集中在外城府库那堆积如山的粮秣和军械上。 李茂率领的中营负责向城北区域肃清残敌、建立防线,他们沿着青石板铺就的主街一路向北推进,沿途是紧闭门户的商铺和民宅,偶尔有零星的抵抗,也很快被镇压下去。 “李营官,这蕲州城还真他娘的大,比咱们之前进的县城大好多啊, 一个士卒一边用刀鞘敲打着路边一个可疑的箩筐,一边对前面的李茂说道。” “哈哈,兄弟你是那年进的义军,你应该没参与崇祯五年末围攻怀庆府,那府城才叫大,里面还有座亲王府邸,简直奢华的不得了。” “那士卒摸了摸头说道,来的晚,没参加过,太遗憾了。” “只要你不死以后总有机会的,说不定咱们还能去紫禁城看看,好了不闲聊了,赶紧清完这片,回去吃饭了,我肚子都饿了。” 队伍继续前进,越往北走,街道越发宽阔整洁,两旁的建筑也明显更加高大、规整,不再是普通的民宅,而是一些像是官署、仓库或者富贵人家的宅院。 “咦?前面咋还有一道墙?” 走在最前面的士卒突然停下脚步,指着前方疑惑地喊道。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在逐渐升起的晨雾中,前方百步之外,赫然矗立着另一道更为雄伟的城墙轮廓!那城墙比他们刚刚攻破的外城城墙看起来更加高大厚重,墙砖的颜色也更深沉,带着一种历经岁月的森严感。 “格老子的……这蕲州城还套着个小城?” 秦得虎瞪大了眼睛,手搭凉棚仔细观瞧,“没听说啊!刚才在县衙时知州那老小子也没提这茬!” 队伍谨慎地向前靠近,离得近了,那内城的威势更显逼人,城墙高度明显超过四丈,垛口整齐如锯齿,女墙后面隐约可见巡逻兵丁的身影。 一道宽阔的护城河环绕其下,河水幽深,在晨曦中泛着冷冽的光,巨大的包铁城门紧闭着。 “戒备!” 李茂此时也赶了上来,看到这情景,心头一凛,立刻下令,士卒们迅速散开,依托街巷寻找掩体,紧张地盯着那座突然出现的城中城。 “李营官,这是啥地方?咋比外城看着还大不会又是一座王府吧。” 秦得虎凑到李茂身边,压低声音问道。 李茂没有立刻回答,他拿着千里镜仔细观察着城头的旗帜和守卫的装备,那些兵丁的衣甲似乎更为精良,不像是寻常的州府守军,他的目光沿着城墙移动。 忽然,他看到了内城正门门楼上那巨大的匾额,虽然距离尚远,但依稀能辨认出几个鎏金大字——“荆王府”! “兄弟们,那是荆王府啊,是一个亲王的府邸。” “王……王府?” 不少士卒张大了嘴巴,手里的长矛差点掉在地上,“咱们……咱们打到王爷家里来了?” 另一个机灵点的士卒猛地反应过来,脸上瞬间涌上狂喜,扯着嗓子喊道:“王府!是王府啊!兄弟们!这里面得有多少金子!多少银子!多少粮食!” “乖乖……我说这墙咋修得比蕲州城墙还气派……” “打进去!一定要打进去!老子要看看王爷睡的床是不是金子打的!” 狂喜的声浪一波高过一波,许多士卒激动得满脸通红,握着兵器的手都在微微颤抖,望向那紧闭内城大门的眼神,充满了赤裸裸的渴望,仿佛那不是冰冷的城墙,而是通往无尽宝藏的大门。 李茂强压下心中的激动,他知道此事关系重大,立刻对秦得虎吼道:“秦得虎!带你的人把这里给我围起来!一只苍蝇也不准放出去!我这就去禀报大帅!” 刘处直还在州衙大堂和张全昌说着什么,既然他投降了那就只能给他安排一个位置了。 “老张啊,我后营缺一个千总,你去当千总吧,别看只是个千总,满编两千号人呢,你那个标兵营也就三千人出头算上家丁还不到四千,以后等扩编成协那兵力比你之前带的只多不少。” “如果你表现好,以后也不是不能单独当一个方向的军事主官。” “虽然张全昌对这个千总嗤之以鼻,但也知道这是刘处直最能拿的出手的职位了,总不能让五营主将给他让位置吧。” 想到这里,张全昌直接半跪抱拳表示感谢。 “标下谢过大帅提拔。” “不客气、不客气,说起来咱们都是老乡互相照顾就好,以后收取三边还得你们这些当地将门配合呢,放心吧,就大明这鸟样,说不定五六年后咱们就在紫禁城开香槟了。” “大帅,什么是香槟?” “一种洋人的酒,以后有机会弄两瓶给你们尝尝。” 就在两人还在扯淡时,李茂直接推开门就进来了。 “大帅!大帅!”李茂的声音激动的都有些变调, “您猜我发现了什么?内城!这蕲州城里还有一座内城!好家伙,那城墙比外城的还高还结实!里面就是荆王府!” “荆王府?”刘处直闻言一怔,造反这么多年了,他对大明宗藩制度也略知一二,但具体哪个亲王封在哪里,并不十分清楚。 他立刻看向被软禁在一旁的知州许仪平,沉声问道:“许知州,这是怎么回事?蕲州是荆王封地?” 许仪平此刻面如死灰,城破之时他就知道大事不妙,此刻见问,不敢隐瞒,颤声道:“回……回大王,正是,本朝荆王,乃仁宗昭皇帝第六子,初封在江西建昌,后迁至湖广蕲州,至今已传袭近二百年。这蕲州城,本就是因荆王府而愈发兴盛,外城是州城,内城……实则是以王府为核心修建的王府城。” 旁边的宋献策捻着山羊胡说道:“仁宗皇帝第六子……朱瞻堄?原来是这一系,大帅,这可是条真正的大鱼!财富可能不会比前几年的郑王少!” 刘处直压下心中的震动,追问道:“这荆王府实力如何?有多少护卫?” 许仪平苦笑一下:“护卫?早非当年了,正德年间,因先代荆王涉及宁王朱宸濠之乱……呃,虽未明言同谋,亦被朝廷猜忌,护卫就被裁撤了。” “如今王府虽有仪卫司,但名义上的护卫兵额也不过五千余人,实际能有三千堪战的就不错了,而且分散在蕲州附近几处庄园、矿场,王府城内常驻的,估计也就一千多家丁、护卫。不过……” “不过什么?”贺一龙不耐烦地喝道, “有屁快放!” 许仪平缩了缩脖子,连忙道:“不过王府城高池深,存储的粮草、军械定然极多,支撑数月不成问题。” “而且,荆王府富可敌国,这是湖广皆知的事情,历代荆王兼并土地,经营盐铁,积累的财富恐怕……恐怕堪比国库之一隅。” 这番话如同在滚油里泼进了一瓢冷水,州衙里面人炸开了锅。 “他娘的!老子还以为打了个州城就了不起了,没想到里面还藏着个金窝窝!” 贺一龙双眼放光,搓着手道,“大帅,还等什么?打进去!里面的金银财宝,估计花都花不完,有了钱咱老贺就能在大别山招兵买马,然后坐下来。” 武自强也兴奋起来:“没错!刚才清点州衙仓库,我还觉得收获不小,跟这荆王府一比,简直是乞丐窝!打下来!” 刘处直看向宋献策和李茂:“宋先生,李茂,你们怎么说?” 李茂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心情回道:“大帅,许知州所言不虚,那内城城墙看起来比外城还高出半丈,护城河引的是赤东湖活水,又宽又深。” “我们到的时候,城门紧闭,城墙上旌旗招展,站满了顶盔贯甲的护卫,弓弩火铳齐全,防守极为严密,我们的人一靠近,就被上面的人当兔子射,根本靠不近。” 宋献策补充道:“我们进城时动静太大,想必荆王府已然警觉强攻恐怕不易,这王府城防,怕是比一般府城还要坚固。” 刘国能说道:“卢象升虽还在集结兵力,但留给我们的时间也不会太多,若是在这王府城下顿兵日久,被官军内外夹击,后果不堪设想。” 一时间,所有人都议论纷纷。 刘处直沉吟片刻,目光再次落到许仪平身上:“许知州,你把你知道的关于荆王府的一切,都详细道来,尤其是现任荆王的情况,王府内的兵力部署,存储情况,还有……有没有什么弱点?” 许仪平为了活命,此刻自然是知无不言:“现任荆王名曰朱慈烟,袭位不久,年纪不到三十,据说……据说性子有些优柔,但并非蠢笨之人。” “王府事务多由长史司和护卫指挥使打理,王府的财富,除了库藏金银珠宝,主要来自田租和荆江、大别山区的几处铁矿、炭矿。” “弱点……下官实在不知,只是听闻,王府内部也非铁板一块,各位郡王、辅国将军之间为了产业也有龃龉,但大敌当前,想必他们会暂时团结一致。” 就在这时,之前提前带人进一步探查城内情况的任勇也回来了,他带来的消息更具体。 “大帅,各位掌盘,这个荆王府简直就是一座小号的紫禁城!朱红大门上的铜钉比我拳头还大!墙头跑马都嫌宽!弟兄们隔着护城河望里面看,我的天,那楼阁高的,都快戳到云彩里了!琉璃瓦在太阳底下反光,晃得人睁不开眼!” 他喘了口气,继续描述手下士卒的反应:“弟兄们都是从陕西、河南苦哈哈地方杀出来的,哪见过这阵仗?一个个都看傻了!我手下一个士卒,趴在地上恨不得去舔那护城河的水,说这水都带着甜味儿,是王爷家才有的仙水!还有几个弟兄,指着王府里露出来的飞檐画栋,争论那是用多少金子砌起来的……都说,要是能进去摸一把朱家贵女,死了都值!” 任勇的描述虽然粗俗,却无比真实地反映了底层义军士卒在目睹极致富贵时的巨大心理冲击,这种冲击,混合着对贫富悬殊的愤怒与对财富的赤裸渴望,在上面还没决定好时,底下当兵的都已经做好攻打王府的准备了。 刘处直看着群情激愤的众人,又瞥了一眼沉默但眼神炙热的宋献策,知道此战已不可避免,荆王府的巨大财富像一块磁石,牢牢吸住了几营联军,不打的话他的威信也会降低。 他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断:“好!那就打!但不能蛮干,李茂、史大成、刘体纯你们带人把内城给我围起来,所有出入口都看死了,许出不许进! “贺一龙,武自强,你们带人去收集木材,打造攻城器械,云梯、冲车、工程壕桥、木幔车都要做!把所有火炮暂时移交给我左营营官孔有德由他来负责指挥,试试他那垛台有多硬!” “刘国能,马世耀、郭世征你们负责外城防务。” “陆雄,你带人继续清点州库物资,尤其是火药、铅弹,优先供给攻城部队!” 一道道命令发出,义军各部再次高效运转起来,目标直指那座富丽堂皇、守卫森严的荆王府。空气中弥漫着紧张与期待。 第448章 围攻荆王府 各营在命令下达后开始做攻城前的准备,蕲州外城如同一个喧闹的巨型工坊。 贺一龙和武自强两营的辅兵,搜集了外城的木工作坊、富户宅院,拆毁了一些民居,搜集一切可用的木材准备做攻城器械。 锯木声、斧凿声、号子声不绝于耳,一座座粗糙但结实的云梯、顶部蒙着生牛皮以抵御箭矢火箭的木幔车、以及需要数十人推动的厚重壕桥,在工匠和士卒们的协作下逐渐成型。 刘处直的本部五营正兵则展现出更高的专业性,孔有德此刻正指挥手下紧张地勘测阵地,将缴获和自带的三十多门大小火炮,从小红夷炮到佛郎机、灭虏炮逐一安置在距离东门城墙约两百步的最佳射程上,炮兵们忙着构筑简易炮位,搬运药包和弹丸。 与此同时,州衙大堂内,一场关于如何攻打荆王府的军事会议正在召开,气氛热烈而嘈杂。 贺一龙首先开口道:“要俺老贺说,四面一起猛攻!他娘的,荆王府不是就一两千兵力吗,分到城墙上才多少兵啊?咱们几万人,破城很简单。” 武自强又说道:“贺掌盘,话不能这么说,王府城墙高大,护城河也宽,四面强攻,咱们的伤亡肯定小不了,不如集中兵力,主攻一门?” “集中兵力是好,但其他几门也不能不防,我看,各门都施加压力,使其不能互相支援,但选一门,比如东门,作为主攻方向,投入重兵和所有火炮。” 孔有德操着浓重的辽东口音说道:“大帅,攻城战首要在于压制城头,清理障碍尤其是打这种坚城,属下建议,头两天,先用火炮集中轰击东门一段的垛口和城楼,尽量摧毁其防御工事,杀伤其守军,同时,让弟兄们填平一段护城河,至少弄出几条通道来。” 高栎补充道:“老孔说得在理,填河需要掩护,找些弟兄负责推动木幔车,掩护填河的辅兵。” 李茂也说道:“可以再组织一些弓箭手和鸟铳手,在火炮间歇时,与城头对射,压制他们。” “就是不知道能不能挖地道,能挖的话打下就轻松了。” 宋献策摇了摇头:“刘将军,此地近湖,地下水位高,挖地道费时费力,恐怕来不及,而且王府必有瓮听之器,易被察觉。”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争论了小半个时辰,贺一龙起初坚持四面开花,但在刘处直、刘国能等人分析了兵力优势和时间紧迫性后,接受了重点攻击的方案,最终,一个相对完善的战术被确定下来: 孔有德指挥所有火炮,进行为期两天的持续轰击,重点打击东门城墙段,削弱其防御,高栎前营推着木幔车,掩护各营的辅兵使用沙袋、柴捆填平东门外数段护城河,同时架设壕桥。 同时李茂指挥中营的弓箭手和鸟铳手在火炮准备及填河作业时,提供压制性射击, 此战后营作为第一波登城梯队,待通道打开后,立即通过壕桥,凭借云梯强行登城。 贺一龙、武自强、刘国能、拓养坤等几部人马分别在其余三门佯攻,牵制守军,使其不能全力支援东门。 待作战计划制定后刘处直说道:“如果没有异议,各位回去抓紧准备!两天后,拂晓开始炮击!” 与城外义军热火朝天的准备相反,荆王府内城,此刻笼罩在一片恐惧和难以置信的慌乱之中。 王府承运殿内,年轻的荆王朱慈烟脸色惨白的坐在王座上,双手紧紧抓着扶手上的蟠龙雕饰,他下方,坐着几位郡王、辅国将军,以及王府长史、护卫指挥使等属官,从脸色来看个个都很紧张。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朱慈烟喃喃自语,声音带着颤抖,“蕲州……有两千官兵,怎么说破就破了?这才一个晚上!” 一个年纪较大的郡王,是朱慈烟的叔祖,颤巍巍地说道:“王爷,听闻……听闻是朝廷一个总兵投了贼!是他诈开的城门!” “总兵” 朱慈烟猛地抬起头,眼中全是惊怒,“朝廷的总兵,世受国恩,这个总兵到底是谁,竟敢从贼?就不怕诛九族吗?” 他的声音因为恐惧越来越激动。 荆王府护卫都指挥使周勉说道:“王爷,现在追究总兵为何从贼已无意义,贼寇数万,已然入城,将我王府团团围住,看他们打造器械的架势,不日就要大举进攻了!” “进攻?他们敢!” 另一个年轻气盛的辅国将军猛地站起,“我荆王府乃天潢贵胄,仁宗昭皇帝血脉!他们这些泥腿子,安敢觊觎王府?!就不怕天谴吗?!” 长史李崇文叹了口气,语气沉重:“将军,如今城外那些饿红了眼的流寇,哪里还会顾及什么天潢贵胄?他们连凤阳祖陵都敢烧,我荆王府还能比凤阳祖陵高贵吗,如今之计,唯有死守待援!” 周勉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王爷、郡王、诸位将军,不必过于恐慌。” “我王府城高池深,粮草军械充足,坚守一两个月绝非难事,城内护卫、家丁加上健壮仆役,可得两千五百敢战之士,只要我们上下一心,凭借坚城火器,必能挫败贼寇锋芒,坚持到卢部院援军抵达!” 他的话给殿内众人带来一丝微弱的希望,但殿外隐约传来的、义军伐木造器的喧闹声,恐惧在每个人脸上蔓延。 他们无法理解,这固若金汤的蕲州城,这传承了两百年的安乐窝,怎么一夜之间,就被数万流寇包围了。 那些他们平日里视若草芥的流民,怎么就突然拥有了撼动他们根基的力量?这种巨大的反差和突如其来的危机,让养尊处优的宗室们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慌和一种不真实感。 两天时间转瞬即逝。 第三天拂晓,天色微明,一层薄雾笼罩着蕲州城,突然,一声尖锐的唢呐声划破了清晨的宁静! “放!” 随着孔有德一声令下,布置在东门外的三十多门火炮次第喷吐出耀眼的火光和震耳欲聋的轰鸣! “轰!轰!轰——!” 沉重的实心铁弹呼啸着砸向东门城墙!有的狠狠撞击在包铁的城门上,发出巨响,木屑纷飞;有的砸在垛口上,瞬间将青砖垒砌的垛口崩碎一大块,碎石四溅;还有的越过城头,落入城内,引发一阵隐约的惊叫。 王府城头顿时一片混乱,守军虽然早有准备,但如此密集的炮火仍是他们未曾经历过的,弓箭手和火铳手被迫低下身子,躲在完好的垛口后面。 炮击持续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暂时停歇,给炮管降温,也让硝烟稍微散去。 “木幔车!上前!填河!” 高栎抓住时机,大声下令。 上百名健壮的前营士卒,推着五六辆沉重的、顶部覆盖着湿泥和生牛皮的木幔车,如同移动的小堡垒,缓缓向护城河逼近,木幔车后面,跟着上千名扛着沙袋、柴捆的辅兵。 城头上的守将见状,立刻大声呼喊:“放箭!快放箭!拦住他们!” 零星的箭矢从城头射下,但大多叮叮当当地钉在了木幔车上,效果甚微,偶尔有辅兵被穿过缝隙的流矢射中倒地,但立刻有人补上位置。 “弓箭手、鸟铳手压制城头!” 李茂指挥着中营的弓箭手和鸟铳手,在阵前排列开来,向城头倾泻箭雨和弹丸,迫使守军不敢轻易露头。 填河作业在付出少量伤亡后,艰难地进行着,沙袋和柴捆被不断投入冰冷的河水中,试图堆砌出几条通往对岸的通道。 同时,那几座需要数十人推动、长达十五米的厚重壕桥,也被缓缓推向河边,准备架设在填出的通道或直接跨越未被填满的河面。 第一天的攻击,就在这种炮火轰鸣、箭矢横飞、以及艰苦的土木作业中度过,义军成功地将东门外的护城河填出了两三段浅窄的通道,并架设起了一座壕桥,但也付出了百余人伤亡的代价,王府守军同样死伤数十人,城头多处垛口被火炮摧毁。 第二天,攻击依旧,火炮继续轰击,重点打击已经被破坏的城防段,义军试图扩大填河区域,并运送更多的云梯靠近城墙。 守军也适应了节奏,他们利用火炮间歇,用火箭射击木幔车和壕桥、用擂石滚木攻击靠近城墙的义军,给推进造成了不小的麻烦。 两天猛攻下来,东门城墙虽然伤痕累累,但依然屹立不倒,守军在护卫指挥使周勉的督战下,抵抗得异常顽强,义军方面,也有些坐不住了,到蕲州已经七天了,卢象升聚拢兵力估计也差不多了,再有两天打不下来就只能撤了。 夜幕降临,刘处直站在营中,望着远处在火把映照下王府城墙轮廓,单纯的猛攻代价太大,他在考虑是不是还要继续围攻,侦察营已经放出去百里了,到现在还没回来想必多半已经和官军交上手了。 第449章 卢象升增援蕲州 视角转向罗田县以北的平湖关。 此处虽名为关隘,实则是一处依山傍水的兵寨,此刻成为了标营与五省总理麾下军队集结的地方,旌旗招展,营帐连绵,人喊马嘶,一派紧张肃杀的临战气象,只是兵马汇聚的速度,远未达到总理卢象升的预期。 中军大帐内,卢象升正与几位主要将领对着地图商议进兵方略,他身着戎服,外罩一件扎甲头戴铁尖盔,和军中将领一样打扮,没有搞特殊,表面上看卢象升很冷静,但熟悉他的人,如跟随他时间较久的副总兵李重镇,却能从他偶尔无意识的摸着额头,感受到他内心的不平静。 “卢部院,”八十岁的参将周继先指着地图上的蕲州位置,声音带着急切,“流寇盘踞蕲州已近七日,按兵不动,恐有诡计,是否应再催促牟文绶、倪宠尽快到达平湖关,晚了害怕荆王府有失。” 话音未落,帐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喧哗,一名风尘仆仆、背插认旗的塘马被亲兵引了进来,那塘马满脸汗水泥污,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部院大人!紧急军情!蕲州……蕲州城在四日前……被流寇攻破了!” “什么?” 帐中众将皆是大惊失色,秦翼明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胡说八道!蕲州城高池深,有两千营兵防守,城外还有蕲州卫的卫军,岂是旦夕可破?定是谣传!” 塘马抬起头说道:“秦协台!千真万确!是……是宣府总兵张全昌!他投了流寇,诈开城门!如今流寇数万大军已入蕲州,正……正团团围困荆王府,日夜攻打!” “荆王府被围,” 周继先脸色瞬间煞白,帐内一时间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卢象升身上。 陷藩,这在大明朝是足以让任何统兵大员掉脑袋的滔天大罪!更何况是传承两百年的亲王府邸。 李重镇立刻抱拳道:“卢部院!末将请令,率我部骑兵为先锋,即刻南下驰援!绝不能让荆王出事,不然咱们无法向陛下交代。” 秦翼明也反应过来:“部院,事急矣!必须立刻发兵!” 卢象升沉默着,目光重新落在地图上,手指在平湖关到蕲州之间缓缓划过,他心中早已掀起惊涛骇浪,蕲州失守已是大过,荆王若有不测,他百死莫赎!皇帝绝不会饶恕他,为了推行因粮法他舌战群儒,得罪了户部尚书侯恂和内阁首辅温体仁,这些政敌们更会借此将他置于死地。 为将者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卢象升做到了这一点,他并没有因此慌乱。 他缓缓抬起头,脸上竟不见丝毫慌乱,反而露出一丝淡淡的、带着冷意的笑容:“张全昌……果然是他,本部院早觉此人气节有亏,不料竟卑劣至此,甘为流寇前驱,想来去年他在宣府上报朝廷的战功也是假的。” 卢象升的语气显得十分平稳,仿佛在说一件早已预料的事情,这让帐中紧张的气氛稍稍一缓。 “部院,咱们什么时候出发,这荆王府的护卫们不曾打仗,不一定顶得住流寇的进攻。” 卢象升的目光扫过在场将领,对他们说道:“流寇狡诈,既得蕲州,又围王府,其志不小,然,彼辈终究是流寇心性,见利忘义,骤得大城,必生骄惰,内部争抢掳掠,岂能一心攻城?”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指向蕲州: “我军虽未全集,然已有精兵万余,秦翼明!” “末将在!” 秦翼明精神一振,轰然应诺。 “命你率本部川兵两千,并调李重镇麾下骑兵五百为先锋,即刻出发,轻装疾进,沿途多派哨探,遇小股流寇则歼之,遇大队则避之,务必在两天内抵达蕲州城外二十里处,建立营寨,窥探贼情,牵制其攻击王城的兵力。” “记住你的任务是骚扰、迟滞流寇对内城的攻势,非是同他们决战,不可轻易浪战!” “末将遵令!” 秦翼明领命,立刻转身出帐安排。 “李重镇、周继先!” “末将在!” 两人齐声应道。 “集结关内所有已到位之马步官兵,共计八千,携带十日粮秣,所有火炮全部携带,明日卯时造饭,辰时出发,全军南下!本部院亲自统率,直驱蕲州!” “得令!” “诸位,贼虽众,然乃乌合之众,据坚城而不能守其全,围王府而急切难下,足见其内部混乱,战力有限。 我军虽疲,然乃堂堂王师,将士用命,救藩讨逆,名正言顺!荆王乃仁宗皇帝血脉,不容有失,此战,务必要将流寇聚歼于蕲州城下,以彰天讨!” 卢象升这番话说得从容不迫,有理有据,既分析了敌我形势,又明确了作战目标,更强调了此战的正义性。 原本因蕲州失守、王府被围而有些慌乱的将领们,心神逐渐安定下来,纷纷抱拳:“谨遵部院将令!救藩讨逆,万死不辞!” 卢象升微微颔首:“都去准备吧,记住,军行在速,亦在稳,勿要给流寇可乘之机。” 众将领命而去,大帐内只剩下卢象升一人,他缓缓坐回椅中,刚才那份风轻云淡瞬间从他脸上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凝重。 他揉了揉眉心,低声自语,声音微不可闻:“一百五十里……三天……荆王殿下,你一定要撑住啊……” 蕲州城被张全昌诈开倒是不关他的事,张全昌并没有拨给他指挥,但如果荆王没了他就算不死也得罢官夺职,自己力推的政策也会人走茶凉,荆王府这些守卫就没打过仗,根本不可能打的过这些常年转战南北的流寇,他心中的最低目标是保住荆王不要被杀,自己日后在朝堂也还有转圜余地。 就在卢象升誓师南下的同时,数匹快马也从平湖关方向冲出,绕过官道,沿着山间小路,拼命向着蕲州方向驰去,他们是义军派出的夜不收,负责监视官军动向。 一天后,黄昏时分,当卢象升的主力离开平湖关,进入蕲水县白云山区时,关于官军南下的详细军报,已经由累得几乎脱力的侦察营哨骑,送到了蕲州城内的义军大营。 “大帅!卢象升出兵了!” 哨探气喘吁吁地汇报,“先锋是秦翼明的川兵,约两三千人,还有几百骑兵,离我们已不足六十里!卢象升亲率主力八千余人,携带火炮,就在后面,最迟后天中午就能到!” 大帐内的气氛瞬间凝重起来。 贺一龙第一个说道“嗨!到底还是来了!大帅,怎么办?这王府还打不打了?” 武自强也皱眉道:“卢象升来得太快了!咱们这王府啃了三天没啃动,再待下去,怕是要被包了饺子!” 刘处直盯着地图,目光落在蕲州的位置上,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帐中一众掌盘和营官,缓缓开口道: “打!为什么不打?到了嘴边的肥肉,哪有吐出去的道理!” 他猛地一拍地图:“卢象升是来了,但他也是劳师远征!他的兵,从河南追到湖广,比咱们好不到哪里去!秦翼明的先锋人少,不敢立刻进入蕲州!我们还有一天半的时间!” “传令各营!今夜好生休整,明日拂晓,集中所有力量,猛攻东门!老子亲自督战!不拿下荆王府,决不收兵!” 刘处直的决心也感染了众人,贺一龙等人也明白,此时撤退,前功尽弃,还有可能被官军尾随追杀,不如拼一把,拿下蕲州内城。 “好!就听大帅的,这些年大帅也没让我们吃过亏。” 夜色更深了,蕲州内外,大战前的最后准备正在进行,一方是誓要抢在官军抵达前攻破内城准备发财的义军,另一方是苦苦支撑等待援军的王府守军。 第450章 攻陷内城 崇祯八年十一月十二日,辰时三刻,蕲州内城外。 初冬的朝阳勉强穿透天空,将阳光投在荆王府巍峨的城墙上,城下,黑压压的义军阵列齐整,空气中弥漫着羊肉汤和酱肉包的香味。 只见各营营官穿梭在人群里面,让他们放开肚皮吃今天管够,攻破城池后晚上让大伙尝尝朱家贵女的滋味。 刘处直立马于内城前面的一条街道,身侧亲兵环伺,五色认旗在微风中轻扬,他穿着一身扎甲,里面套着义军军服,沉静地俯瞰着整个东门战场。 “时辰已到!”刘处直的声音清晰地传遍四周,“击鼓!” “咚!咚!咚!” 三通战鼓瞬间点燃了战场的气氛。 孔有德立于炮兵阵前,手中令旗猛地挥下,嘶吼声穿透了短暂的寂静:“各炮位!按预定标尺,目标东门城楼及两侧垛口——放!” “轰!轰!轰——!” 三十余门大小火炮次第喷出炽热的火舌和浓烟,声震四野。这一次的轰击远比前两日更加精准和狂暴。 八百斤小红夷炮的沉重弹丸专攻城门楼,木石崩裂之声不绝于耳;佛郎机速射炮则以密集的霰弹清扫着垛口后的守军,灭虏炮等中型火炮则集中火力,反复捶打着几处已显残破的垛口。 城头上,砖石碎屑混合着残肢断臂四处飞溅,惨叫声被更巨大的轰鸣淹没,荆王府护卫都指挥使周勉伏在一个相对完好的垛口后,灰头土脸,对着身边传令兵大吼:“避炮!都给老子避炮!贼寇的火炮凶不了多久!准备好滚木擂石,等他们靠近!” 炮击持续了一刻钟左右,稍歇的间隙,硝烟尚未散尽。 高栎的声音在阵前响起:“木幔车,前进!掩护辅兵填护城河。” 数十辆加固过的木幔车,由数百士卒推动,如同移动的矮城,再次缓缓向护城河逼近。 车后,是上千名扛着沙袋柴捆的辅兵,以及负责架设更多云梯和那几座关键壕桥的队伍。 几乎在同一时间,中营的鸟铳手也预备好了准备掩护辅兵。 “鸟铳手!前列跪姿,后列立姿——预备!” 约五百名鸟铳手在阵前列成三排松散但有序的横队,这些人在官军时就玩火器,操作很娴熟,随着队官们的口令,铳口齐齐抬起,指向城头。 “放!” “砰砰砰——!” 一阵密集而清脆的铳声响起,白烟弥漫。虽然精度有限,但数百发铅子形成的弹幕,有效地压制了城头,几个刚冒头想射箭或投石的守军,瞬间被击中,惨叫着倒下。 “弓箭手,仰射——放!” 李茂再次下令,上千支箭矢划着弧线,越过木幔车,落入城头后方,进行覆盖性打击。 在鸟铳和弓箭的交替掩护下,木幔车成功抵近护城河边,城头守军试图反击,零星的箭矢和几支火箭落下,但在义军密集的远程火力压制下,成效甚微。 偶有辅兵中箭倒地,立刻被同伴拖下,新的辅兵毫不犹豫地补上位置,奋力将沙袋柴捆投入冰冷的河水中,那几座沉重的壕桥,也在号子声中被缓缓推向预定架设点。 “好!李茂那边打得好!”观战的刘处直看到这一幕点了点头,起兵快七年了自家这些将领也算是练出来了。 巳时左右,东门外的护城河在前几日的基础上,又填出数条可通行的通道这下护城河的作用已经失效了,四座壕桥也已架设稳固。 史大成立于壕桥之后,拔出战刀,指向城墙:“后营左部先压上去!先登者,赏银五百两,记首功!后退者,斩!” “杀!” 早已蓄势待发的后营士卒,分成数股,涌过壕桥,直扑墙根!数十架加长的云梯被高高竖起,重重地搭上城头,穿着重甲的刀盾手口衔利刃,一手举盾护住头顶,开始奋力向上攀爬。 “放滚木!倒金汁!” 周勉声嘶力竭,亲自督战,守军也知道到了生死关头,拼死抵抗。 巨大的滚木带着轰响砸下,将云梯上的士卒连人带梯砸翻;烧得滚烫、恶臭难当的金汁从垛口倾泻,城下顿时响起一片非人的惨嚎,中者无不皮开肉绽,瞬间失去战斗力。 战场瞬间进入了最残酷的阶段,每向上攀登一步,都要付出较大的代价,后营的攻势如同撞上礁石的浪头,一次次涌上,又一次次在城头守军顽强的反击下粉碎,留下层层叠叠的尸体。 “刘体纯率右营接力攻城!前营的鸟铳手和弓箭手也上,重点压制城头倒金汁的官军和滚木投放点!” 告诉几位营官,我不要伤亡数字,我只要内城。 刘体纯率领右营立刻投入战斗,接替损失严重的后营,继续猛攻,高栎则指挥前营的神射手和部分鸟铳手,冒着风险向前推进,专门射杀那些操作守城器械的守军。 孔有德的炮兵也没有闲着,他们调整射角,用实心弹反复轰击东门两侧垛台,阻止守军向突破口增援,并用霰弹时不时地给城头洗地。 战斗从上午持续到下午,惨烈的攻城战让东门城墙下尸积如山,土地也被染成暗红色,申时左右,守军的抵抗终于显露出疲态,反击的强度和频率明显下降。 申时末,太阳西斜。 东门城楼附近一片城墙的垛台已经被扫平了,城内守军再也没有多余兵力支援了,今天中午周勉请求让城内的朱家男丁上城作战,结果没有一个人愿意。 随着七八个士卒登上城墙占领了那片城墙,跟着后面又冲上来一群人,残余的守军再也无法抵挡,纷纷丢下武器逃跑,没有了守军阻止,城门也被撞开了。 “城破了!” 义军阵中爆发出海啸般的欢呼,疲惫瞬间被狂喜取代! 刘体纯和高栎集中所有兵力顺着城门冲了进去,他们亲自督阵,两营士卒如同铁流,涌向了城门洞,周勉带领自己家丁试图结阵堵住城门,双方在狭窄的通道内展开了最残酷的白刃厮杀,每一寸土地都被鲜血浸透。 李茂率领鸟铳手推进到极近的距离,排铳齐射,精准地打击着城门洞两侧试图支援的守军,有效地隔绝了战场。 与此同时,看到东门已破,其他方向的守军士气彻底崩溃,贺一龙、拓养坤等部趁势猛攻,南门、西门相继告破。 酉时初,在夕阳的余晖彻底染红天际时,荆王府内城的抵抗终于被粉碎,潮水般的义军从各个突破口涌入内城,喊杀声和哭嚎声在内城中回荡。 周勉身被十余创,铠甲也损坏了大部,看着汹涌而入的流寇,他知道大势已去,他面向王府宫殿的方向,踉跄跪倒,嘶声道:“王爷!臣……尽力了!” 随即横刀自刎,为荆王府殉节了。 内城的战斗随着最后一处抵抗的平息而逐渐止歇,义军士卒们瞪着眼睛,如同闯入仙境的凡人,被眼前层叠的殿宇、精美的雕梁画栋晃得目眩神迷,他们砸开一扇扇朱门,冲进一座座曾经只能仰望的殿堂,以往高高在上的大明郡主们现在被这些边军出身的,农民出身的人拖到一旁尽情玩乐。 刘处直在亲兵的簇拥下,踏过满是瓦砾和血迹的甬道,进入了王府的核心区域——承运殿,殿内金碧辉煌,蟠龙柱耸立,只是此刻空无一人,只有凌乱的脚印和翻倒的器皿显示着主人逃离时的仓皇。 “搜!仔细地搜!就是把王府翻个底朝天,也要把荆王找出来!” 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王府各处偏殿、后宅、花园都被仔细搜查,擒获了不少瑟瑟发抖的宫女、仆役以及一些来不及逃跑的低级宗室、属官,但始终不见荆王朱慈烟和几位主要郡王的踪影。 “怪了!难道这荆王长了翅膀飞了不成?” 武自强踹了一脚旁边的鎏金鹤形香炉,烦躁地说道。 刘处直站在空旷的大殿中央,目光看向那些象征着亲王权威的器物对一旁的宋献策说道“宋先生,你怎么看?” “历代亲王就藩,为防不测,王府修建密道乃是常例。只是这密道入口必然极为隐蔽。” 就在这时,前营千总任勇押着一个面白无须、浑身发抖的老太监走了进来。“大帅!抓到个老阉货,是王府的内侍头目之一!” 那老太监早已吓得魂不附体,不等用刑,便磕头如捣蒜般哭嚎道:“大王饶命!大王饶命啊!奴婢什么都说!王爷……王爷他天不亮就带着永新王、永兴王几位郡王,从……从银安殿后的假山密道走了!奴婢……奴婢是被留下来看守殿宇的……” 殿内顿时一片哗然! “他娘的!还是让这最大的鱼跑了!” 贺一龙气得一拳捶在蟠龙柱上,满脸懊恼。 刘处直眼中也闪过一丝失望,但很快恢复平静,他盯着那老太监,冷声问道:“走了多久?密道通往何处?” “回……回大王,走了快五个时辰了……密道……密道通往城北十里外的赤东湖芦苇荡,那里早有船只接应” 五个时辰!众人心中一算,此刻恐怕早已远遁,追之不及了。 虽然走脱了荆王这条大鱼,但攻破王府的缴获很快冲淡了这份遗憾,当各营初步的清点结果汇总到刘处直面前时,差点吓了他一跳。 “大帅!了不得啊!” 负责清点府库的陆雄声音越发激动,“初步清点,现银不下百万两!黄金超过十万两!各种珠宝玉器、古玩字画堆积如山,尚未计价!粮仓里的存粮,足够我全军食用半年还有富余!” 经过迅速商议,按照出力和地位分配,刘处直作为盟主和攻城主力,独得现银四十万两,黄金五万两。 贺一龙、武自强、刘国能、拓养坤等主要掌盘,各分得现银二十至三十万两不等。刘处直麾下的正兵营官,也各有丰厚赏赐,克营内部士卒每人赏银五两。 “发财了!真他娘的发财了!” 贺一龙抱着银箱,咧开大嘴,脸都笑烂了,“跟着刘大帅,就是有肉吃!” 巨大的财富极大地鼓舞了士气。 在宋献策的建议下,义军此次对王府宗室的处置也相对克制没有再像之前一样满门诛杀,除了在战斗中抵抗被杀者,对于投降的、以及搜捕到的辅国中尉、奉国中尉等低级宗室,并未进行大规模屠戮,全国二十多家亲王府邸数十万宗室总不能都杀了。 夜幕降临,刘处直对各位掌盘说道: “诸位,财宝虽好,也得有命花,卢象升的大军最迟明日便到,咱们占了这蕲州外城,又新得巨资,粮草充足,但也连续作战太久了,各部伤亡都大,光我克营就减员一千五百,后营一半人无法再作战。” “我的意思是今夜就放弃蕲州,我们转进到西边的马口镇,那边是丘陵地带,咱们大军也好隐藏,如果和卢象升交战不利,咱们也有地形可依。” 原本不少人还想在蕲州耍耍,等下次攻下这等大城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不过这些掌盘们还是比较惜命,听刘处直这么一说,纷纷拱手道“谨遵大帅之命。” 第451章 卢象升收复蕲州(1) 崇祯八年十一月十二日,夜,蕲州城北二十里,秦翼明部官军营地。 营地点缀着星星点点的篝火,川兵们围着火堆休息,哨骑在营地外围警惕地游弋。作为大军的先锋,秦翼明知道责任重大,白日里他已派多股哨探靠近蕲州城,确认流寇仍在城内攻打内城,并没有撤离的迹象,这让他安心了许多,只待明日部院主力抵达,便可合围蕲州。 就在亥时左右,营地西侧突然传来一阵喧哗,紧接着是一阵兵器碰撞和低沉的呵斥声,秦翼明立刻被惊动,抓起佩剑走出大帐:“何事喧哗?” 一名哨骑队官急匆匆跑来,脸上带着激动的神色:“协台!协台!大喜啊!我们……我们在西边树林里撞见一伙形迹可疑的人,盘查之下,他们……他们自称是荆王千岁!” “什么?” 秦翼明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荆王?!你确定?!” “千真万确!虽然衣衫有些狼狈,但气度不凡,还有王府的印信为证!身边跟着两位郡王,还有世子、郡主若干,护卫不过十余人!” 秦翼明的心脏狂跳起来这也算救驾之功啊,然后立刻说道:“快!快带我去!不得无礼!” 他一边整理自己的甲胄,一边快步跟随哨骑向营地边缘走去。 在一片被火把照亮的空地上,秦翼明看到了那伙逃难的贵人,其中一人约莫三十岁年纪,面色苍白,眼神中带着惊魂未定的惶恐,身上的锦袍沾满了泥污,甚至被树枝划破了几处,但依旧能看出料子的华贵。 他身旁站着两个年纪稍轻、容貌与他有几分相似的男子,想必就是他的弟弟永新王和永兴王,还有一个半大的少年紧紧拉着他的衣袖,应是世子,另有几个年轻女子蜷缩在一起,低声啜泣,正是郡主们。 他们周围,是十几个同样狼狈不堪、手持兵刃却面露疲态的王府护卫和两个太监。 秦翼明虽未亲眼见过荆王,但看这气派和印信,心中已信了八九分,他不敢怠慢,连忙上前,单膝跪地,抱拳行礼,声音洪亮而恭敬:“末将右军都督府都督佥事署湖广副总兵秦翼明,参见荆王千岁!千岁受惊了!末将护驾来迟,罪该万死!” 荆王朱慈烟看到一身戎装、将领打扮的秦翼明,以及周围明显是官军的军士,一直紧绷的心弦终于松弛下来,几乎要瘫软在地,被身旁的郡王扶住。 他长长舒了一口气,声音带着一丝哽咽和沙哑:“秦……秦协台请起!快快请起!能遇到将军,本……本王真是……真是……” 他激动得一时语塞。 这时,朱慈烟的肚子不争气地咕噜咕噜叫了两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他脸上顿时闪过一丝窘迫,逃亡一天,滴水未进,粒米未沾,早已饥肠辘辘。 秦翼明还挺机灵,立刻反应过来,转身对亲兵喝道:“还愣着干什么!快取食物和热水来!要热乎的!” 很快,亲兵端来了军中常备的干粮——几张粗糙的面饼,一碟酱菜,还有几碗热开水。 若在平日,这等粗劣食物连荆王府下人都未必看得上,但此刻,饿极了的朱慈烟也顾不得许多,接过面饼,就着酱菜,大口吃了起来,甚至连掉在衣袖上的饼渣都下意识地捡起来塞进嘴里。 两位郡王和世子也是如此,吃得颇为香甜,几位郡主起初还有些犹豫,但在饥饿驱使下,也小口小口地吃着饼,喝着热水。 看着这群平日里养尊处优、锦衣玉食的天潢贵胄,如今狼狈地啃食着军汉的干粮,秦翼明心中也是感慨万千,但他面上丝毫不露,只是恭敬地侍立一旁。 待朱慈烟稍微填饱肚子,精神恢复了一些,秦翼明才小心翼翼地问道:“千岁,不知城中情形……” 朱慈烟放下水碗,长叹一声,脸上露出悲戚和后怕之色:“一个时辰前听城里逃出来的太监说,城已经破了……内城在酉时初被攻破了……周勉……周都帅他……他殉国了……” 他说着,眼圈泛红,“本王也是得祖宗庇佑,在天亮前侥幸通过密道才逃出生天……若非将军在此,本王真不知……” 他摇了摇头,说不下去了。 “千岁洪福齐天,必能逢凶化吉。” 秦翼明安慰道。 就在这时,营地东面,蕲州城方向,负责监视的夜不收快马回报:“协台!蕲州城有异动!城头火把移动频繁,似乎……似乎有大股人马正在出城,方向是西边!” 秦翼明心中一动,流寇要跑?他立刻看向朱慈烟,心中权衡,荆王在手,已是天大的幸事和功劳。 流寇势大,自己麾下仅两千五百人,其中五百还是李重镇的骑兵,若贸然追击,黑夜之中恐遭埋伏,万一有失,惊了荆王驾,那才是百死莫赎之罪。 他迅速做出了决断,对朱慈烟拱手道:“千岁,贼寇狡诈,夜间情况不明,末将首要之责是护卫千岁安全,今夜暂且按兵不动,加强戒备,待明日卢部院大军抵达,再行定夺!” 朱慈烟此刻惊魂未定,自然一切听从秦翼明安排,连连点头:“一切但凭协台做主。” 于是,这一夜,秦翼明军营地严加戒备,眼睁睁看着蕲州城的火光逐渐黯淡,知道流寇正在撤离,却也无可奈何,只能将全部精力放在护卫荆王一行上。 次日下午,未时左右,卢象升亲率八千主力,旌旗招展,浩浩荡荡抵达秦翼明营地,当得知荆王朱慈烟已被秦翼明找到并妥善保护时,一向沉稳如山、喜怒不形于色的卢象升,紧握马缰的手也不易察觉地松弛了一下,内心深处那块悬了一路的巨石,终于轰然落地。 他快步来到专门为荆王腾出的营帐,郑重行礼:“臣,五省总理卢象升,参见王驾!臣救驾来迟,令王驾受辱,臣万死!” 朱慈烟见到卢象升,更是如同见到了主心骨,连忙扶起:“卢部院快快请起!若非部院遣秦协台至此,本王焉有命在?部院何罪之有!” 他心中对卢象升的感激是发自内心的。 卢象升仔细询问了荆王身体状况及城中情况,当得知内城已破,周勉殉国,但流寇已于昨夜西窜时,他目光看向荆王说道: “王驾受惊,且随臣返回蕲州城内安顿,贼寇虽遁,其心不死,臣必当整军追击,以靖地方!” 卢象升沉声道。 随即,卢象升下令大军转向,簇拥着荆王车驾,浩浩荡荡向蕲州城开去。 此时的蕲州城,经过一夜的混乱与义军的撤离,显得格外萧条,城门大开,城头上依稀可见一些守军。 当卢象升的大军护着荆王仪仗抵达城下时,只见以知州许仪平为首,带着一群幸存的州衙官吏、士绅,跪在城门洞口,迎接王驾。 “罪臣蕲州知州许仪平,恭迎王驾千岁!恭迎卢部院!” 许仪平声音带着哭腔,磕头不止。 卢象升骑在马上,面色冷峻,目光如刀一般扫过许仪平,蕲州失陷,王府被破,无论原因为何,许仪平这个地方主官都难辞其咎。 “许知州,” 卢象升的声音不带丝毫感情,“蕲州坚城,何以旦夕落入流寇之手?荆王府邸,何以遭此兵燹?你身为知州,守土有责,该当何罪!” 这话语中的寒意,让许仪平浑身一颤,他知道,生死荣辱,就在此刻。 他猛地抬起头,老泪纵横,却不是为自己辩解,而是泣声道:“部院明鉴!罪臣无能,罪该万死!然……然流寇狡诈异常,竟……竟假借宣府张全昌叛贼之名,赚开城门!罪臣与孙守备虽竭力防范,奈何贼势浩大,张逆又亲至城下,我等……我等实在难辨真伪啊!” 他巧妙地将主要责任推给了已死的守备孙一清和投降的张全昌,尤其是张全昌,一个投降的总兵,是完美的替罪羊。 “及至城破,罪臣本欲以死殉国,奈何心系王府安危,又思及需向朝廷、向部院禀明贼情,故忍辱偷生,苟活至今!” “罪臣日日盼、夜夜盼,只盼王师早日到来,剿灭流寇,以雪此奇耻大辱!” 他说得声情并茂,涕泗横流,将一个“忠君爱国”、“忍辱负重”的形象塑造得淋漓尽致。 卢象升冷冷地看着他,知道其中必有隐情和推诿,但许仪平这番话确实抓住了关键点:张全昌的叛变是导致城破的直接原因,非战之罪;而他许仪平“忍辱负重”是为了传递消息。 更重要的是,此刻荆王安然无恙,最大的陷藩危机已经解除,朝廷追责的力度必然会减轻,此刻若严惩许仪平,反而显得他卢象升不近人情,急于找替罪羊。 车驾内的荆王朱慈烟也听到了这番话,见许仪平哭得凄惨,便开口道:“卢部院,许知州所言……或许亦是实情,张全昌世受国恩,竟行此大逆不道之事,实乃朝廷之失察,许知州力战不屈,城破后仍心系王事,其情可悯……” 听到荆王开口求情,卢象升心中已有决断,他面色稍霁,对许仪平道:“既然王驾为你求情,此事容后细查,你且起来,即刻安抚城中百姓,清点损失,协助大军安顿。” “谢王爷!谢部院!罪臣定当竭尽全力,戴罪立功!” 许仪平如蒙大赦,连连磕头,后背却已被冷汗浸湿,他知道,这一关,暂时是过去了。 卢象升不再看他,目光投向蕲州城和西边流寇遁逃的方向,虽然找回了荆王,守住了底线,但让刘处直这股巨寇携重资从容退入七峰山地带(今湖北省黄石市阳新县属幕阜山余脉),终究是心腹大患,接下来还得进山搜剿。 第452章 卢象升收复蕲州(2) 卢象升在城门口处置完许仪平,便命大军在城外择地扎营,只带部分亲兵及秦翼明、李重镇等将领,簇拥着荆王朱慈烟的车驾,缓缓进入蕲州外城。 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然而,一路行来,卢象升敏锐地察觉到此地与他想象中的遭劫之城大不相同。 街道两旁的商铺民宅,虽多数门户紧闭,但少见被暴力破拆焚烧的痕迹,偶尔有胆大的百姓在门缝中窥视,眼神中虽有惊惧,却并未达到那种经历屠城惨祸后的绝望,甚至还能看到一些胥吏打扮的人,在一些街口维持秩序,安抚民众。 “部院,” 李重镇也看出了异常,低声道,“这……不太像流寇过境的样子啊,末将随您追剿两年了,哪次贼寇破城,不是火光冲天,尸横遍野?这蕲州像是刚打过仗但没遭大抢的样子。” 卢象升微微颔首,目光扫过街面,心中疑云渐起,他沉声对身边一名亲兵道:“去,找几个官吏或是胆大的士绅来问话。” 不多时,亲兵带回一个穿着官袍的税课大使和一位本地颇有名望的老秀才。 那税课大使见到卢象升和荆王仪仗,吓得腿软,跪地连连磕头,卢象升让他起身回话:“本部院问你,流寇入城这几日,都做了些什么?为何城中景象……如此?” 税课大使战战兢兢地回道:“回……回禀部院大人,义军……哦不,流寇入城后,先是占据了州衙和附近几处大库,然后……然后就直奔内城去了,对……对外城的百姓商户,并未……并未大肆抢掠,只征用了一些木料和吃食比如我们蕲州的酱肉包,还……还付了些铜钱……” 那老秀才也补充道:“部院明鉴,确是如此,那贼首……似乎下了严令,不许骚扰普通百姓,城中几家大户,虽也担惊受怕,但宅邸并未被攻破洗劫。” “只是……只是……” 他犹豫了一下,看了一眼荆王车驾,不敢再说。 “只是什么?但说无妨。” 卢象升道。 “只是王府……王府被他们打破后,听说……听说里面的财货被搬运一空……” 老秀才低声道。 卢象升与秦翼明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诧异,流寇行事,向来如同蝗虫过境,寸草不生,这伙以克贼为首的流寇,竟能约束部众,只取官仓王府,而对民间秋毫无犯?这简直匪夷所思! 队伍继续前行,来到内城东门,此处是这几日血战的中心,城墙垛口多处损毁,城门也被撞得残破不堪,城下大片土地被鲜血浸成黑褐色,空气中还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和硝烟味。 但令人注意的是,那些战死者的尸体,无论是守城的王府护卫还是攻城的流寇,都已被清理走,只在远处城墙根下看到几个新堆起的大土包——那是埋骨之所。 “尸体……都埋了?” 秦翼明难以置信地喃喃道,按照流寇惯例,哪会费这功夫,往往是任由尸体曝晒腐烂,引发了瘟疫又感染不到他们。 进入内城,景象更让卢象升不可置信,王府宫殿群虽然显得凌乱,许多门户洞开,值钱的摆设、器物被搬空,但建筑本身却基本完好,没有纵火的痕迹,卢象升同张献忠交手也许久了,张献忠虽然也不怎么对百姓下手,但是对于官绅胥吏基本上是杀干净为主,也就是他现在还没能力打破王府,不然肯定是火光冲天,至于其他贼寇除了闯贼,军纪更是一塌糊涂。 当荆王朱慈烟回到承运殿,看到虽然空旷却大致完好的家时,也是愣了片刻,随即复杂地叹了口气,他原本以为回来看到的会是一片焦土废墟。 卢象升安排军士协助王府残存的仆役迅速打扫出几间主要殿宇供荆王安歇,并详细询问了一些低级宦官和宫女。 得到的回复大同小异,流寇攻入后,主要目标是银库、粮仓和各类珍宝,对于王府建筑并无破坏,对于抓获的宗室,除了一些郡主被流寇强暴,那些辅国中尉、奉国中尉等低级宗室,未被杀害,只是被集中看管起来。 听着这些汇报,卢象升负手立于殿前,望着远处层叠的王府殿宇,久久不语,他内心的震动远比他表面上看起来要强烈得多。 “约束部众,不扰平民;只取官帑王府,不毁屋舍;埋骨清秽,防患瘟疫;甚至……对大明宗室网开一面……” 卢象升在心中默念,眉头越皱越紧,“这刘处直……究竟是何等人物?他麾下那群流寇首领,贺一龙、拓养坤、武自强之辈,又是如何被他约束住的?” 这已经完全超出了他对流寇的认知,这不再是单纯的、只知道破坏和掠夺的流贼,其首领显然有着更深远的图谋和更强的掌控力,一股强烈的危机感在卢象升心中升起,若是流寇只知道杀戮抢掠,无论一时多猖狂终究会被镇压,如唐末的孙儒和秦宗权,尤其是孙儒虽然屡屡打败杨行密,但是赢着赢着就败亡了。 但现在这股流寇,虽然暂时还没有坐下来同大明唱对台戏,但从此次事件来看,将来一定能与大明争天下,必须要尽快荡平了。 荆王朱慈烟惊魂初定,在简单梳洗用膳后,召见了卢象升,此刻他心态已然不同,自己安然无恙,王府根基犹在,加上卢象升确实是星夜驰援,虽然晚了一步,但情有可原。 “卢部院,” 朱慈烟的语气十分温和,“此次蕲州之难,实乃张全昌叛国投贼所致,罪在彼獠!部院闻讯即率师来援,昼夜兼程,忠勇可嘉,本王心中甚是感念,若非朝廷用人不明,出了张全昌这等败类,又何至于此?” 他这番话,既是为卢象升开脱,也是为自己和朝廷遮羞,将一切罪责推到已经身败名裂的张全昌头上,是最符合各方利益的结局。 卢象升心领神会,躬身道:“王爷明鉴!臣调度不力,致使王驾受惊,城池残破,本就有罪,王爷不罪,反加慰勉,臣感激涕零,唯有竭尽全力,早日剿灭流寇,以报王爷、陛下知遇之恩!” “卢部院有心了。” 朱慈烟点点头, “追剿之事,还需从长计议,部院一路劳顿,且先去安顿兵马,安抚地方,本王稍后便上疏朝廷,陈明原委,必不使忠臣受屈。” “谢王爷!” 卢象升再次行礼告退,有了荆王这道奏疏,朝廷那边的压力会小很多。 半月后,京师,紫禁城。 乾清宫内,崇祯皇帝看着黄州知府和卢象升分别呈上的奏报,以及荆王朱慈烟为自己的辩解的私信,脸色渐渐阴沉,他猛地将几份奏章摔在御案上,声音因愤怒而颤抖: “张全昌!朕待他不薄!竟敢叛国投贼,陷藩辱国!其罪滔天,万死难赎!!” 殿内侍立的太监宫女们吓得大气不敢出。 “皇爷息怒,” 司礼监太监王承恩小心翼翼地劝道,“所幸荆王千岁洪福齐天,已安然脱险,卢象升也率军及时赶到,贼寇已遁,当务之急,是严惩叛贼,以儆效尤!” “查!给朕严查!” 崇祯厉声道,“张全昌跑了给我抓他兄长张应昌顶罪,还有他在宣府的旧部,都给朕仔细甄别!凡有牵连者,一律严惩不贷!” “是,皇爷。” 王承恩连忙应下,随即又道,“据榆林卫都指挥使先前奏报,张全昌之兄,原延绥副将张应昌,近年来一直卧病在床,恐……恐不久于人世。” 崇祯冷哼一声:“就算快死了,也要给朕锁拿进京!朕要亲自问问,他们张家是如何报答君恩的!” 命令很快通过锦衣卫下达,数名缇骑快马加鞭,直扑陕西榆林,然而,当他们抵达张家时,看到的却是一副凄惨景象,张应昌早已病入膏肓,骨瘦如柴,躺在床上仅剩一口气,连话都说不清楚了。 家中子侄惶恐跪地,言其父(伯)已病重数月,汤药不进,与张全昌久无联系。 带队的锦衣卫千户看着奄奄一息的张应昌,皱了皱眉,抓一个眼看就要断气的人回京,路上死了反而麻烦,也显不出他们锦衣卫的能耐。 他仔细核查了延绥镇提供的文书和当地郎中的证词,确认张应昌确实早已卸职养病,与张全昌之事并无直接关联。 最终,锦衣卫千户斟酌再三,只在张家象征性地搜查一番,训斥其家人管教不严之罪,并未将张应昌锁拿。 他回京后,向指挥使骆养性禀报,言张应昌将死,拿之无益,反而显得朝廷不近人情,骆养性将此意婉转呈报崇祯。 崇祯皇帝闻报,沉默良久,他虽性情急躁,却也并非完全不讲情理,对一个将死之人赶尽杀绝,确实有损天子仁德,加之朝中亦有大臣为张家稍作缓颊,言罪在张全昌一人,不应过度株连。 “罢了……” 崇祯皇帝挥了挥手, “张全昌叛国,罪证确凿,天下共弃!其兄将死,姑且不论,着地方官严加看管其家眷,不得生事!” 轰动一时的总兵投贼一事,最终以张全昌本人被义军宣称“伤重身亡”其家族因兄长病重得以幸免而草草收场,朝廷的颜面勉强维持住了。 第453章 义军转进七峰山 崇祯八年十一月二十六日,义军携带着从荆王府获得的巨量金银粮秣,趁着卢象升未到,快速撤出了蕲州,西向进入兴国州(今湖北省阳新县)境内,连绵起伏的群山出现在眼前,仿佛一道天然的屏障,暂时隔绝了身后追兵的压力。 “大帅,前面就是七峰山了。” 侦察营前哨指着远处那片层峦叠嶂、主峰高耸的山脉,“这一带山连着山,除了七峰山,还有父子山、横岭山、孟嘉山、宋山,山势都不低差不多都有个一两百丈高,沟壑纵横,林木茂密,正是咱们休整的好地方。” 刘处直立马远眺,连日征战带来的疲劳似乎都被这苍茫山色洗去了一些,他点了点头,对身旁的宋献策及几位掌盘说道: “弟兄们自打出潼关,转战数千里,血战连连,已是强弩之末,如今钱粮充足,正该找个安稳地方,好好歇歇脚,各营队伍因战损缺编的都可以重新整饬一下,这七峰山一带,就是咱们临时的家,卢象升如果不进山搜剿我们就暂住一阵,如果进山咱们就陪他们好好在山里转转。” 贺一龙说道:“大帅说的是!老子营里那些当兵的,抱着赏赐的银子,就想着找地方快活快活,这钻山沟虽然没城里舒服,但总比被卢象升追着屁股跑强!” 武自强也附和:“对,先喘口气,这山里看着就不错,易守难攻。” 刘处直思考片刻,下达指令:“咱们四万多人马,挤在一处施展不开,也容易被人一锅端,这样,我率本部占据主峰七峰山,那里山势最高,视野开阔,水源也充足,如果那家掌盘有事我好支援。” 他又看向其他几位掌盘:“贺掌盘,你部兵力在各营里面最多,就去那个父子山吧,看着要大一点。” 贺一龙一拍胸脯:“没问题,等下我就率军进山,找个宽敞的地方立个营寨。” “武掌盘,你部就去横岭山吧。” “刘掌盘,你前些日子招了不少新兵想必急需操练一下,孟嘉山看着相对平缓,林密草深,你部驻扎于此。” 刘国能应诺道:“明白。” “拓掌盘,你部马军比较多,宋山山麓地势相对开阔,且有溪流,便于饮马放牧,你部在此扎营,并负责外围游弋哨探。” 拓养坤也觉得这安排没啥问题了,于是拱手接令。 “好!” 刘处直最后强调,“各营立即行动,占据有利位置,构筑营寨,多设哨卡,谨防官军偷袭,同时,抓紧时间休整士卒,医治一下能救活的伤员,清点装备,咱们要在这里,可能需要待上一阵子了。” “得令!” 众掌盘应诺,纷纷带领本部人马,如同溪流汇入山林,向着指定的山头开拔,沉寂的群山,顿时因这几万人的涌入而充满了生机,不少鸟雀都被惊的满天乱飞。 在义军转进兴国州群山的同时,卢象升安抚好了蕲州城里面的百姓之后,率军离开蕲州顺着义军撤退的路一直追击到兴国州,卢象升望着西面苍茫的山影,他的脸色并不好看。 “部院,” 李重镇指着西面大山说道, “探马来报,流寇已全部遁入兴国州七峰山一带,那里山高林密,地形复杂,五座大山相连,绵延数十里,贼寇分据各山,互为犄角……这该如何是好。” 卢象升思考着后续该怎么办,他麾下兵力现在也不足以进山搜剿,并且连续追击下军士们也很疲劳,离开蕲州时他还让周继先率本部两千兵马防守蕲州,现在能用于进山搜剿的机动兵力不过七八千,用这点兵力,去攻击依托复杂山地、以逸待劳且刚刚获得大量补给的数万贼众,和以卵击石没啥区别了。 “贼势猖獗,凭我现在的兵力,难以剿灭,必须调兵增援了!” 他转身对随军幕僚说道:“立刻起草文书,以五省总理衙门名义,六百里加急!” “其一,令援剿总兵祖宽、辽东副总兵祖大乐,速率关宁军五千,从归德府南下,赶赴蕲州!告诉他们,建功立业的时候到了,流寇携带巨资遁入大山,只要打败流寇缴获不会少。” “其二,令安庐池太巡抚史可法、吴淞总兵许自强,率军四千,由水路出发速来蕲州会师!流寇据山,需步卒攻坚,史抚院素有清名,望不负陛下所托早日剿灭流寇。” 幕僚领命后开始快速撰写卢象升的命令,然后加盖总理大印,快马发出去。 秦翼明有些担忧道:“部院,祖宽、祖大乐所部来中原数月了,一直骄悍难制,且远在河南,恐迁延时日,史抚院那边距离远,来这里也需要时日。” “祖氏兄弟虽骄,但其部官军战力强悍,是破敌利器本部院也有能力降住他们,史抚院忠贞体国,必不会怠慢,如今之势,唯有汇集众力,方能将这股巨寇扼杀于鄂东山岭之中,不能再放任他们流窜他省了。” 他顿了顿,又道:“在援军抵达之前,我们亦不可坐视流寇休整,秦协台,你率川兵及部分骑兵,前出至兴国州与江西瑞昌边界,依险立寨,监视贼寇动向,扼守其东出通道,记住,非有绝对把握,不可轻启战端。” “末将明白!” 秦翼明领命。 “其余各部,抓紧休整,补充粮秣器械,等待援军!” 卢象升目光投向西方那云雾缭绕的群山,他自己也明白这次剿贼不会太容易,也不会有太多时间,从河南南下前得到了洪承畴的消息,说闯贼高迎祥部有出陕西入中原的迹象,扫地王、老回回、八大王、曹操这些贼头依旧还在河南作乱,左良玉和汤九州两人按下葫芦浮起瓢,虽然打了不少胜仗,但根本伤不到流寇根基。 数日后,河南归德府商丘县,祖大乐接到了调令对祖宽说道:“卢部院让咱们速速整军南下,蕲州荆王府被流寇攻破了,荆王差点没了,现在流寇带着劫掠的物资进了山里,卢部院这话暗示咱们打败流寇以后物资都是我们的,那得有多少油水!等下告诉弟兄们,收拾家伙,南下捞一票去,宽哥儿,咱们也该去挣功劳了,这些流寇没一个能打的,比打东虏容易多了。” 安庆府的史可法也接到了调令,他即刻召见了驻扎安庆府的吴淞总兵许自强,“许总镇,卢部院那里需要增援,巨寇刘处直携数万之众盘踞兴国群山,你我当速速整兵,驰援蕲州!” 许自强拱手道:“抚院大人放心,末将这就点齐兵马,两日后出发,只是……听闻那克贼非同一般流寇又颇能战,咱们还需小心为好。 史可法肃然道:“正因其非一般流寇,更需早日铲除!纵有千难万险,我辈亦当义无反顾!” 义军入山后,因为手下兵力不足以进剿,卢象升防区内兵马再次调动起来,在山中,义军各营正在抓紧构建他们的临时营寨,享受着数月来短暂的宁静。 刘处直站在七峰山主峰上,看着山下蜿蜒如带的河流,思考着未来,这里离江西不远,几个儿子也不知道在江西做的咋样了,但是他不可能去江西,这样会把卢象升也带过去,只好在心里默默祝福一下他们。 第454章 七峰山联欢大会 崇祯八年腊月初,七峰山义军大营。 经过近十日的忙碌,营寨已初具规模,木栅、壕沟、哨塔林立,虽然简陋,却也算井然有序。 缴获自荆王府的粮食让士卒们终于能吃饱肚子,厚厚的棉衣和营火也驱散了山间的寒意,更难得的是,身后暂时没有了卢象升追兵的紧逼,一股久违的松弛感在群山之间弥漫开来。 刘处直巡视完各营防务,看到士卒们虽然疲惫但精神尚可,心中稍安,他召来宋献策和几位军官,提出了一个想法:“兄弟们紧绷了太久了,眼看快到年关了,咱们也不知道腊月、正月还能不能这般安稳。 不如,咱们提前把年过了!搞个联欢大会,让弟兄们乐呵乐呵,也去去这半年的晦气!” 众人闻言一下子精神了,高栎第一个赞成:“大帅这主意好!前营的那些陕西士卒,早就馋家乡的臊子面、羊肉泡馍了!正好咱们现在粮食多,让他们可劲儿造!” 李茂也笑道:“咱们河南的弟兄就好一口烩面、胡辣汤!这下可解馋了!” 刘体纯补充道:“光吃还不够,还得有乐子,咱们军中陕西、河南的兄弟多,可以找些会唱秦腔、豫剧的上来吼两嗓子,热闹热闹!” “好!”刘处直一拍大腿,“就这么办!各营统计一下会唱戏、会杂耍、甚至会说书逗乐的弟兄,咱们就在七峰山主峰下那片最大的平坝上,提前过个崇祯九年元旦!” 命令传下,整个义军营地都沸腾了起来,火兵们架起大锅,和面、剁肉、熬汤,面粉的香气和羊肉的膻气混合在一起,勾得人馋虫大动。 各营也都推举出了有才艺的士卒,包括一路上打破城池招募的一些乐户、戏子也被组织起来,紧张地准备着节目。 腊月初八傍晚,七峰山主峰下的大平坝上,篝火堆堆燃起,映红了半边天,义军士卒们以队为单位围坐在一起,面前摆着大碗的羊肉泡馍、油泼面、臊子面、烩面、胡辣汤,还有大坛的烧酒,欢声笑语,喧闹震天。 刘处直与宋献策及各营营官还有千总们坐在稍高一些的台子上,与士卒同乐,他看着眼前这喧腾的景象,心中感慨,举起酒碗,拿起喇叭运足中气,声音传遍全场:“弟兄们!静一静!” 喧闹声渐渐平息,不少目光聚焦过来。 “咱们从陕西撤出来时有两万一千多弟兄,转战几千里,除开偏师南下的两千三百多人,到现在还有一万六千多人,吃了许多的苦。” “今天,总算是能暂时坐下来,吃顿安生饭,过个早年!这第一碗酒,敬死去的弟兄!愿他们在地下,也能吃饱穿暖!” 说罢,他将碗中酒缓缓洒在地上,全体人员无论将领还是兵卒,皆肃然起身,默默将第一碗酒洒地祭奠。 “这第二碗酒!”刘处直再次满上,“敬咱们自己!敬咱们还活着!活着,就有希望!活着,就能继续为未来奋斗下去!干了!” “干了!”众人齐声呼应,声震山林,豪迈之气直冲云霄。 “这第三碗酒!”刘处直第三次举碗, “敬咱们未来的好日子!打破这朱家的天下,让咱们穷苦人,也能挺直腰杆做人!” “废话不多说了,开宴!” “好——!”欢呼声如同山呼海啸,宴席正式开始。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气氛愈发高涨,前营营官高栎被众人起哄推上了临时搭建的戏台,他也不推辞,扯开粗犷的嗓门,便吼起了地道的秦腔《斩单童》选段: “呼喊一声绑帐外,不由得豪杰泪下来!小唐儿被某把胆吓坏,马踏五营谁敢来?……” 高亢激越的唱腔,充满了不甘与悲壮,瞬间点燃了在场众多陕西籍士卒的乡情和热血,叫好声、掌声如同雷鸣。接着,又有几个河南籍的士卒上台,唱了几段豫剧《穆桂英挂帅》,虽不专业,但那股子质朴和热情,同样赢得了满堂彩。 随军的乐户班子也表演了一些杂耍、曲艺,引得众人哈哈大笑。 就在这时,刘处直站了起来,笑道:“前面的都是开胃小菜,下面,咱们看一出大戏!这出戏,是咱们自个儿编的,名字就叫——《活捉朱皇帝》!” 台下顿时炸开了锅,活捉皇帝?这可是想都不敢想的事!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翘首以盼。 戏台幕布再次拉开,只见前营千总张天琳,不知从哪里弄来一身皱巴巴、明显不合身的明黄色袍子,脸上涂得惨白,缩着脖子,战战兢兢地坐在一张充当龙椅的破椅子上,眼神躲闪,浑身透着一股窝囊劲儿,活脱脱一个惊弓之鸟的皇帝模样。 而台上另一边,体格魁梧、满脸络腮胡的郝摇旗,穿着一身略显夸张的义军服饰,腰挎大刀,龙行虎步地上场,声如洪钟: “呔!台下那穿黄袍的,你可是那劳什子皇帝朱由检?!” 张天琳(饰崇祯)浑身一哆嗦,差点从“龙椅”上滑下来,带着哭腔,唯唯诺诺地答道:“是……是的!在下……不,寡人……不,小的正是朱由检!” “哈哈哈!”郝摇旗(饰义军将领)仰天大笑,“你咋让俺们给逮住咧?你的御林军呢?你的文武百官呢?” 张天琳哭丧着脸:“我……我的马车坏了,跑……跑不动了,就被……被各位好汉给抓住了……” 台下顿时爆发出震天的哄笑声,有人笑得直拍大腿,有人笑得前仰后合。 郝摇旗绕着“崇祯”走了一圈,捏着下巴,故作疑惑:“咦?俺看你咋这么瘦咧?跟个痨病鬼似的!你这皇帝是咋当的?没饭吃?” 张天琳一愣,随即按照事先排演好的,带着一种迂腐又可怜的语气答道:“我……我满脑子只想到从百姓身上征税,刮地三尺,心里煎熬,所以……所以胖不起来。” “那你咋不吃点补药?人参、鹿茸、燕窝,还有那红烧肉、东坡肉,可劲儿造啊!” 郝摇旗故意咂咂嘴,引得台下又是一阵哄笑。 张天琳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不中用,不中用!什么补药都不中用了!我……我心肠坏了,黑了!吃红肉拉白水,不可救药,不可救药了啊!” 他一边说,一边做出痛心疾首状。 “哈哈哈!说得好!心肠坏了,吃啥都救不了!”郝摇旗大手一挥,“来人啊!把这个失道寡助的昏君给我押下去,游街示众!” 在更加热烈的欢呼和笑骂声中,这出充满了戏谑与反抗精神的大戏落下了帷幕,这戏剧虽然粗糙,却极大地满足了义军士卒们对那个高高在上的皇帝的想象,宣泄了长期被压迫的愤懑,士气在欢声笑语中空前高涨。 戏剧之后,刘处直又鼓励普通士卒上台表演,有摔跤的,有比试箭法的,甚至有粗通文墨的士卒上台念了自己写的打油诗,虽然俚俗,却充满了真挚的情感。 这一夜,七峰山变成了欢乐的海洋,火光、笑声、歌声、食物的香气交织在一起,暂时驱散了战争的阴霾和思乡的愁绪。 直到深夜,酒足饭饱、尽兴而归的士卒们才陆续回到各自的营寨,许多人脸上还带着满足的笑容,讨论着今晚的精彩。 刘处直站在高处,望着逐渐安静下来的营地,对身边的宋献策轻声道:“让兄弟们松快一下也好。接下来,怕是还有硬仗要打。” 宋献策点头:“大帅用心良苦。经此一事,军心更固矣。” 第455章 激战横岭山 崇祯八年腊月十八日,兴国州官军驻地。 旌旗招展,营帐连绵,安庐池太巡抚史可法、吴淞总兵许自强率领的四千江南兵马,以及援剿总兵祖宽、副总兵祖大乐率领的五千关宁军已先后抵达,与卢象升原有的八千余人马汇合,官军声势大振,兵力超过一万七千,士气高昂。 五省总理行辕内,卢象升端坐主位,左侧是史可法、许自强及原属总理麾下的秦翼明、李重镇、杨世恩、邓祖禹等将;右侧则是以祖宽、祖大乐为首的关宁系将领,气氛肃穆而热烈。 卢象升首先开口道:“诸位将军,流寇刘处直部,挟荆王府重资,盘踞七峰山一带,分据五山,互为犄角,妄图凭险负隅。 本部院已亲自带人勘探地形,贼寇所据各山,下山大路确实不多,看似易守难攻。然,其分兵把守,亦是将力量分散,我军现已集结,当以雷霆万钧之势,先破其一隅,动摇其全局!” 他目光扫过众将,最后落在祖大乐身上:“祖协台,你昨日观察贼寇营寨布置,似有心得,不妨直言。” 祖大乐闻言哈哈一笑站起身来,他身形很魁梧给人一种很能打的感觉,只见祖大乐拱手道:“部院明鉴!末将确实仔细看了,尤其是那横岭山混贼武自强部的布置,说来怕是让部院和各位同僚见笑了!” “流寇此等营寨,壕沟、木栅、箭塔,看似严密,实则仍是老套边军的守旧之法,甚至还不如当年萨尔浒之战时我辽东马林马总镇在尚间崖结营浚壕扎的硬寨,至少流寇没有那么多火炮与战车!” “流寇的精锐多出自陕西三边,不错,大家战术都是大明教的,可这一手,在关外,早被东虏用楯车加重甲硬弓破了不知多少次了!” 他走到一张地图前,指着横岭山方向:“贼寇倚仗者,无非是壕沟阻碍,木栅防护,箭塔了望射箭,其火器,据细作报,多为三眼铳,鸟铳都没有多少支,他们火炮大部分都是射程近的虎蹲炮和少量的佛郎机,破之易耳!” 卢象升眼中来了兴趣:“哦?愿闻其详,该如何破之?” 祖大乐抱拳,郑重说道:“部院,末将之法,说来简单,便是‘以正合,以奇胜’!请调拨部院麾下最擅山地攀援、悍勇敢战之步兵,例如久闻其名的镇筸兵,令其披双甲(棉甲内衬锁子甲或铁甲),持长枪、大刀、利斧等长兵器。” “同时,速速征集附近民夫,赶制简易楯车,无需如关外东虏为了对付火炮那般厚重,只需能抵挡贼寇弓矢鸟铳即可,以楯车为前导,掩护这些重甲步兵及精选的弓手向前推进。” “待靠近贼寨,重甲步兵负责破开木栅,清除障碍,与贼肉搏,而随行的弓手,不必追求远射,待贴近至二十步,甚至十步内,专射贼寇面门、咽喉等无甲处,贴脸射箭,务求一击必中!此等距离,破甲锥箭足以穿透大多数贼寇的棉甲或布面甲!” “祖宽率领关宁骑兵,于战场外围压阵,待我军步卒打开缺口,贼寇必然惊溃,届时我铁骑便可纵横驰骋,或包抄截断其归路,或合围歼灭其有生力量!武自强部据守横岭山,看似稳固,实则一旦前沿被突破,山势反而会阻碍其溃逃,正是一鼓可下之敌!” 帐内众将听得仔细,不少人都暗自点头,祖大乐此法,是关外后金军对付大明官军的成熟经验稍加改动,用来对付这些山寨版的官军防守战术,可谓对症下药。 史可法抚须道:“祖协台之策,甚合兵法,那这个伤亡会不会太大呢,尤其是推楯车的民夫。” 祖大乐说道:“史抚院,打仗哪有不死人的?狭路相逢勇者胜!只要冲垮了贼寇的前沿,后面就是摧枯拉朽!若拖延日久,贼寇援兵自他山来,或寻隙遁走,反倒不美!” 卢象升不再犹豫,决断道:“好!就依祖协台之策!秦翼明!” “末将在!” “命你率本部川兵,并抽调一千镇筸兵,受祖协台统一指挥,担任主攻!” “得令!” “祖宽!” “末将在!”祖宽起身拱手,面色肃穆的看着卢象升。 “命你率两千骑兵,于横岭山以东开阔地带列阵,待步军打开缺口,立刻突击,务必全歼溃敌!” “部院放心!如果贼寇跑了,拿我祖宽是问!” “许自强!” “末将在!”吴淞总兵许自强应道。 “命你率本部兵马,监视七峰山主峰克贼动向挖掘壕沟反困他,若其下山来援,务必挡住!” “遵命!” “其余各部,随本部院压阵,随时策应各方!” “是!” 军令既下,官军也开始动了起来。 腊月二十日,清晨,薄雾笼罩着横岭山。 武自强站在营寨的箭塔上,望着山下官军密密麻麻的营帐和正在集结的队伍,眉头紧皱,他感受到了不同以往的压力,尤其是那支打着“祖”字旗号的骑兵,人马雄壮,杀气腾腾。 “掌盘子,官军这是要动真格的了!” 身旁一名军官担忧道。 武自强哼了一声:“怕什么!咱们这壕沟木栅,也不是纸糊的!告诉弟兄们,官军敢上来,就给老子往死里打!让他们的血把壕沟填满!” 辰时三刻,官军阵中战鼓擂响。 首先出现的,是数十辆由民夫推动的简陋楯车,以厚木板制成,前面蒙着浸水的生牛皮,缓缓向山寨推进。 楯车之后,是顶盔贯甲的秦翼明部川兵和一千名镇筸兵!这些镇筸兵如祖大乐所要求,大多披着双甲,手持长柄挑刀、开山斧或是粗长的毛竹枪,眼神凶悍,如同出笼的猛兽。再后面,则是数百名弓手,箭已搭在弦上。 “放箭!放铳!” 武自强在寨墙上大吼。 顿时,寨墙上箭如雨下,夹杂着零星的鸟铳射击声,然而,大部分箭矢都钉在了楯车上,少数射中后面步兵的,也被厚重的铠甲弹开,只有极少数倒霉鬼被射中面门或腿部倒下,三眼铳的铅子打在楯车和重甲上,叮当作响,却难以造成致命伤害。 由于山势原因官军推进的速度不快,但极其坚定,楯车有效地挡住了第一波远程打击。 “快!扔滚木!扔擂石!” 武自强急道。 一些滚木擂石从寨墙落下,砸翻了两辆楯车和后面的民夫军士,但更多的官军继续前进,甚至利用楯车残骸作为掩护。 终于,在付出了百余人的伤亡后,官军先锋冲到了壕沟边缘! “架桥!填沟!” 军官大声指挥着,木板被铺上,沙袋被扔进沟里,同时,那些手持大斧、挑刀的镇筸兵开始疯狂地劈砍木栅!木质栅栏在利斧面前,显得脆弱不堪。 祖大乐亲自在后方督战,见差不多了下令弓箭手推进距离。 早已等待多时的官军弓箭手,迅速从重步兵的缝隙中钻出,逼近到离寨墙只有二十步左右的距离,这个距离,甚至能看清墙上流寇惊慌的眼神! “瞄准了——放!” “嗖嗖嗖——!” 一阵密集的破空之声!如此近的距离,官军弓箭手都是精选的老兵,使用的多是破甲锥头箭,威力惊人!寨墙上顿时响起一片惨叫,许多露头放箭投石的义军被精准射中面门、脖颈,当场毙命!压制力瞬间大增! “栅栏破了!杀进去!” 几处木栅被几名镇筸兵合力砍开一个大缺口,秦翼明挥舞战刀,身先士卒,率军涌了进去! “挡住!把他们赶出去!” 武自强目眦欲裂,亲自带着亲兵冲上来堵缺口。 双方在缺口处展开了惨烈的白刃战!官军的重甲和长兵器在近战中占据了绝对优势,而义军虽然奋勇,但装备和训练的差距显现出来,死伤惨重。 就在战况胶着之际,山下号角长鸣! “骑兵!关宁军动了!” 寨墙上的义军瞬间绝望了。 只见祖宽一马当先,率领两千骑兵出动了,他并未直接冲击还在营寨附近抵抗的流寇,而是沿着山势,分成数股,迅速包抄了横岭山的几个下山通道! 这一幕,成了压垮武自强部的最后一根稻草,前沿被突破,援军被隔绝,七峰山等处的义军见官军势大,骑兵逡巡在外,也不敢轻易下山,退路被抄,军心瞬间崩溃。 “败了!败了!” “快跑啊!” 士卒们再无战意,纷纷丢弃兵器,向山寨深处或山林里溃逃,任凭武自强如何喝止也无济于事。 战斗从清晨持续到午时,横岭山混营营寨全面被破,武自强在亲兵拼死保护下,退守到最后一座尚在抵抗的小寨,身边只剩下不到百人,外面已被官军团团围住。 看着浑身浴血、面带绝望的部下,听着外面官军降者不杀的劝降声,武自强长叹一声,满脸颓然,他深知大势已去,再抵抗下去,只有死路一条。 他丢下手中的长刀,对亲兵说道:“去……去告诉官军将领……我……我武自强……愿降……” 当武自强被反缚双手,押到卢象升和祖大乐面前时,这位曾经的混营掌盘,面色灰败,低下了头颅。 卢象升看着跪在地上的武自强,既有胜利的欣慰,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慨,他沉声道:“武自强,你既愿降,本部院暂不杀你,押下去,好生看管!” 横岭山之战,官军大获全胜,斩首千余,俘获近三千人,混营基本被歼灭,消息传开,其余各山义军震动。 第456章 鏖战七峰山 腊月二十日,午时刚过,七峰山主寨,刘处直面色铁青,紧握着千里镜看着横岭山战场,他站在山寨最高处的望楼上,清晰地目睹了横岭山方向混营溃败,也看到了官军骑兵如同猎犬般追逐剿杀着溃逃的零星义军。 “大帅……” 李茂站在他身后说道: “武自强那边……怕是完了。” 刘处直放下千里镜,重重一拳捶在木栏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何尝不想救援?就在官军猛攻横岭山之初,他就点齐兵马下山准备支援。 然而,卢象升用兵老辣,早已防着这一手,许自强部数千官军,在七峰山下通往横岭山的必经之路上,连夜挖掘了数道壕沟,树立了栅栏,并布置了鹿角拒马,构成了一道坚固的阻援防线。 刘处直派前营试探性攻击了一次,却被严阵以待的许自强部凭借工事和弓箭火铳以及各种小炮击退,伤亡了百余人,却未能突破。 “卢象升……好手段啊!” 仓促之下,自己这边尚未完全准备好,强行突破许自强的防线,不仅损失巨大,还可能被以逸待劳的官军反扑,他只能眼睁睁看着武自强部被官军合围全歼。 就在这时,山下官军阵中奔出数骑,押着一个被反缚双手的汉子,直到七峰山营寨前弓箭射程之外停下,一名军官扬声大喊: “山上的流寇听着!尔等横岭山巢穴已被我天兵踏平!贼首武自强在此!卢部院有令,念在上天有好生之德,若尔等即刻弃械下山投降,尚可保全性命!” “若再负隅顽抗,待我大军攻破山寨,尔等为首者,无论掌盘、营官、千总、把总、哨官、队官尽数枭首,一个不留!勿谓言之不预也!” 被押着的武自强挣扎着抬起头,脸上满是血污和尘土,他望向七峰山顶,张了张嘴,似乎想喊什么,却被身后的官军狠狠按住。 刘处直走到寨墙边拿起喇叭扩音,他的声音清晰地传下山去:“回去告诉卢象升!我义军儿郎,只有站着死的好汉,没有跪着生的孬种!想要老子的脑袋,让他自己带兵来取!老子在七峰山上等着他!滚!” 那劝降的军官见状,也不多言,冷笑一声,押着武自强调转马头回营。 劝降失败,官军今日激战也疲,并未继续进攻,七峰山暂时恢复了平静,但这平静却持续不了太久。 所谓屋漏偏逢连夜雨,更坏的消息在入夜后传来。 “大帅!不好了!” 侦察营的哨探连滚爬爬地冲进大帐:“拓……拓养坤他……他带着宋山的大部分人马,下山……下山向官军投降了!” “什么!” 帐内众军官霍然起身,人人色变。 刘体纯怒不可遏:“拓养坤这个软骨头!王八蛋!他这一降,咱们西面的屏障就没了!官军可以直接威胁到孟嘉山刘国能部,甚至可以从侧面威胁我们!” 宋献策捻着胡须的手也停了下来,长叹一声:“唉,树倒猢狲散,墙倒众人推,连番挫败,难免有人心生异志,大帅,形势不妙啊!” 刘处直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此刻所有人都看着自己绝不能乱,他睁开眼,目光扫过帐内一众脸色凝重的军官——高栎、李茂、史大成、刘体纯、孔有德、马世耀、郭世征,还有新降不久、面色复杂的张全昌。 “慌什么!拓养坤要走,让他走!这种临阵脱逃的软蛋,留下也是祸害!正好替咱们筛选一下,留下的,都是能同生共死的兄弟!” 他顿了顿,继续道:“官军今日大胜,又得拓养坤投降,士气正盛,明日必来攻打我们!今晚,咱们就得商量出个应对的法子来!都说说,官军那楯车加重甲步兵贴脸射箭的打法,怎么破?” 孔有德首先开口道:“大帅,官军那楯车,我看了,远不如辽东鞑子的厚实,若是平地野战,咱们八百斤的小红夷炮一炮就能轰散架好几辆!可恨这山势,咱们炮位架得高,俯角不够,炮弹都打到山腰下面去了,根本够不着冲上来的楯车!佛郎机射程又太近,够着了威力也不足。” 高栎又说道:“弓箭对射咱们吃亏,他们楯车挡着,还有重甲,咱们的箭很难射穿,鸟铳也一样,距离远了打不穿楯车,近了又被他们弓手压制,再熟练的鸟铳手打一发也得几十息时间,也就是大帅说的一分钟。” 李茂在一旁说道:“能否多备滚木擂石?待其靠近,狠狠的砸?” 史大成摇头:“滚木擂石有限,而且官军也不会挤在一处让我们砸,他们分散推进,效果怕是不大。” 刘体纯提议:“要不,趁夜下山劫营?挫其锐气!” 宋献策立刻否定:“不可!从白天交战情况来看,卢象升并非庸才,官军的几个将领也能征善战,岂会不防夜袭?山下营垒森严,哨探密布,去了恐中埋伏。”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商量了半夜,却发现面对官军这种简单却有效的战术,在己方缺乏有效远程破甲手段和地利不占绝对优势的情况下,竟有些无计可施,最终,还是只能回归最笨的办法。 刘处直见讨论不出更妙的计策,只得定下调子:“既然巧取不行,那就硬碰硬!各营官回去,连夜督促辅兵加固前沿工事,多备金汁、灰瓶、礌石!将最精锐的老兵,配置在第一线!鸟铳手、弓箭手也给我顶到前面去,就算射不穿楯车,也要给老子扰敌,壮声势!” “咱们的兄弟也比武自强的人能打!官军想啃下咱们,也得崩掉他满嘴牙!” “是!大帅” 腊月二十一日,清晨。官军果然如期而至。 依旧是楯车开道,重甲步兵紧随,弓箭手押后,只是今日的目标,换成了义军大帅刘处直驻守的七峰山营寨,祖大乐亲自在前线指挥,卢象升则在中军压阵,关注着战场。 战斗从一开始就进入了白热化。 克营的抵抗,远非昨日的混营可比,当官军楯车进入射程,寨墙上并未盲目放箭,而是由孔有德指挥为数不多的几门位置较好的灭虏炮和大量佛郎机,进行了一轮霰弹射击!虽然无法摧毁楯车,但密集的铅子如同雨点般打在楯车和周围,给推车的民夫和紧随的步兵造成了不小的骚扰和伤亡。 “稳住!继续推进!” 一旁的官军军官看到前面民夫有些慌乱,立即大声呵斥,害怕他们影响到后面的步兵。 官军步兵顶着压力,艰难地推进到壕沟边缘,然而,七峰山上的壕沟挖得更深更宽,木栅也更为坚固。 随着高栎一声令下,寨墙上滚木擂石如同冰雹般落下,其中还夹杂着恶臭扑鼻、灼热滚烫的“金汁”!惨叫声顿时响成一片,即使是身披重甲的镇筸兵,被滚烫的金汁淋到,也瞬间皮开肉绽,惨不忍睹。 “弓箭手!上前!压制墙头!” 官军再次祭出杀招。 官军弓箭手冒着风险上前,准备贴脸射击,然而,这一次,他们遇到了更强的反击。 “鸟铳手!瞄准那些露头的官军弓箭手——放!” 李茂指挥着中营的鸟铳司,进行了三轮齐射!虽然仍有不少铅子被楯车挡住,但也有一些幸运地穿过缝隙,击中了目标,同时,寨墙上的义军弓箭手也不再追求覆盖,而是专门瞄准那些试图靠近放箭的官军弓箭手进行对射。 一时间,箭矢和铅子在寨墙上下交错横飞,不断有人中箭、中铳倒地。双方都杀红了眼。 官军重步兵掩护着民夫终于在一些地段强行填平了部分壕沟,他们也砍破了木栅,与守候在后的义军展开了残酷的白刃战。 高栎率领前营如同磐石,死死顶住了缺口,双方刀枪碰撞,血肉横飞,每一寸土地的争夺都异常惨烈,右营则不断组织小队兵力,从侧翼对突入的官军进行反冲击。 战斗从清晨持续到下午,七峰山前沿阵地几度易手,又几度被义军夺回,官军虽然装备精良,战术对路,但克营凭借比较险要的地形、更为顽强的意志和相对精良的装备,硬生生顶住了潮水般的攻势。 夕阳西下时,官军阵中传来了鸣金收兵的声音,激战了一天的官军军士,如同潮水般退了下去,留下了满地的尸体和破损的兵器,寨墙上,义军士卒们也累得几乎虚脱,许多人直接瘫坐在血泊之中。 粗略统计,这一日攻防,官军伤亡约五六百人,而义军也付出了近似的代价,前沿工事多处被毁。 望着退却的官军,刘处直脸上没有丝毫喜悦,这才只是第一天,如果没有外部条件影响,自己这次怕是不好突围了,虽然现在粮秣充足能有一个多月的量,但是官军背靠整个湖广,耗一年都没有问题,如果粮尽后自己又该怎么办呢。 第457章 高迎祥进入河南 自腊月二十一日那场攻防战后,七峰山附近官军同义军陷入了对峙,刘处直和卢象升暂时谁也奈何不了对方。 在腊月二十五、二十六日,官军又组织了两三次规模较小的进攻,试图找到七峰山营寨的薄弱点。 然而,刘处直吸取了横岭山的教训,防守愈发严密,孔有德将火炮重新部署,利用山势找到了几处小红夷炮和灭虏炮可以俯射的炮位,对楯车和后续跟进的步兵造成了有效杀伤。 高栎、李茂等人指挥的前沿部队韧性极强,哪怕官军偶尔突破第一道防线,也会立刻遭到后续队伍的凶猛反扑,双方在残破的工事间反复拉锯,伤亡虽不及首日惨烈,但官军的推进始终步履维艰。 卢象升站在沙盘前,目光久久停留在七峰山附近,缓缓说道:“刘处直此人,能当流寇的盟主确实有两把刷子,其部伍整肃,号令严明,据险而守,深得兵法之要,强攻之下,纵能破寨,我军亦必伤亡惨重,非上策。” 史可法点头道:“部院所言极是,观其营寨布置,粮秣储备当可支撑一段时日,与其徒耗兵力,不如锁围困守,待其粮尽,军心自乱,届时或可迫其出战,或可一鼓而下。” 祖大乐虽然喜欢进攻,但也认可这一点:“部院和史抚院高见,这七峰山像个鹅卵石,硬啃硌牙 咱们把他们围死了,断其水源,看他们能撑到几时!只是……这需要时间。” 卢象升决断道:“那就围困!传令各营,深沟高垒,严密封锁七峰山、父子山、孟嘉山所有下山通道!多设烽燧哨卡,昼夜监视!本部院倒要看看,是流寇的粮食多,还是我大明的粮食多!” 不过战争的进程往往充满了意外,就在卢象升下定决心改强攻为长期围困,准备将刘处直、贺一龙、刘国能这三股大寇活活困死在鄂东山区的关键时刻,一纸来自河南的六百里加急军报,如同晴天霹雳,打破了所有的部署。 因陕西连年大旱,饥荒蔓延,高迎祥和李自成两部人马在陕西就食艰难,终于高迎祥下定决心,再次挥师东出潼关,现在陕西就只有李自成一部人马了,他侄子高一功由于极度崇拜李自成这个姐夫,和高迎祥商量半天后加入了他姐夫那边,没有跟着出关。 早已活跃在河南的罗汝才、张献忠、摇天动、射塌天、整齐王、敢日王、张一川以及老回回马守应等大小数十股义军,闻风而动,如同百川归海,纷纷向高迎祥靠拢。 联军号称五十万,实际战兵超过七万,旌旗蔽日连营百里,马蹄声震天动地。 腊月三十,清晨,一名风尘仆仆、背插三根红色翎羽的塘马,冲进了卢象升的大营,十分着急的禀报道:“紧急军情!河南六百里加急!闯贼高迎祥大举出潼关,入河南了!” 中军大帐内,正准备商议年节期间防务的官军众将闻言,无不悚然动容! 卢象升猛地站起身,一把抓过军报,快速浏览,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闯贼高迎祥,纠合罗汝才、张献忠、摇天动、射塌天、整齐王、敢日王、张一川、老回回马守应等部,众号数十万,蹂躏河南……连破灵宝、陕州、渑池、新安、宜阳、永宁、卢氏、汝州、鲁山、叶县等十余州县,现在已经兵入汝宁府了,汝宁府的城池同样不堪一击,被迅速攻破,现在流寇已经团团围住了府城汝阳。 卢象升看完后一把丢下军报,坐在一旁思考策略,最后他决定让左良玉、汤九州先去增援,汝阳坚城应该能守得住,自己再困一下克贼应该就能成功了,这么好的机会以后再出现的可能性就不高了。 视角转向高迎祥这边,他这次确实钻了一个大空子,他趁着洪承畴被李自成拖到甘肃北部时,率领本部快速向潼关进发,潼关今年来已经被进出三四次了守军根本无力抵挡。 进入河南府后,在这一片活动的张献忠和罗汝才带着几个小弟都找上了他,没多久就有几十营人马跟着他混了,义军铁蹄所向,沿途州县或一触即溃,稍作抵抗即被淹没,高迎祥采用以走致敌的策略,并不执着于一城一池的得失,而是高速流动,避实击虚,大军横扫豫西,兵锋直指豫南汝宁府。 腊月二十五日,义军前锋出现在汝宁府北境,新蔡县被围! 新蔡城头,知县如土色,看着城外无边无际的营火,连夜派出数批信使向府城汝阳和开封求救,然而,求援信使刚走,义军却虚晃一枪,在高迎祥带领下,突然西向,猛扑舞阳县! 舞阳知县措手不及,城墙在义军简陋却众多的攻城器械和人海战术冲击下,仅仅支撑了两天便告失守,城破之时,守军部分投降,部分被歼,城内官仓、富户被劫掠一空。 与此同时,罗汝才、张献忠等部则分兵向东,佯攻遂平、确山,做出欲从东西两侧夹击信阳的姿态。 这一举动,使得官军在信阳方向的防守压力骤增,各地土寇、饥民见官军势弱,纷纷起事响应,或攻打寨堡,或截断粮道,整个豫南乱成一锅粥。 崇祯九年正月初四,汝宁府城汝阳县 经过连日围困和准备,高迎祥下令对汝阳县发动总攻,战鼓声、号角声、喊杀声震耳欲聋,无数义军士卒扛着梯子,推着冲车,如同潮水般涌向城墙。 守城千总张维敬,在城头来回奔走,声嘶力竭地指挥着已显疲态的守军。 “放箭!快放箭!” “滚木!擂石!给我砸!” “金汁!烧滚了浇下去!” 然而,义军的人数太多了,攻势一波接着一波,仿佛永无止境,张维敬亲眼看到,一个年轻的义军士卒,身上插着两三支箭,却依然咬着牙攀上了垛口,被守军乱刀砍下去后,后面立刻又有人补上。 “千总!东门……东门快顶不住了!” 一个满身是血的把总踉跄跑来报告。 张维敬心头一沉,看着情况城破只在旦夕之间,他环顾四周,城墙上能站着的守军已经寥寥无几,大多带伤。 “弟兄们!” 张维敬嘶哑着吼道,“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今日,就是我等效忠陛下,报效朝廷之时!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随我杀贼!” 他挥舞着大刀,带着自己的几十名家丁,冲向缺口最密集的东门,在那里,他遇到了亲自督战冲城的张献忠部将白文选,两人没有多余的话语,立刻厮杀在一起。 张维敬年老力衰,虽武艺精熟,但终究不敌正值壮年、悍勇无匹的白文选,不到十合,便被白文选一记重刀劈开头盔,鲜血狂喷,倒地身亡。 主将战死,汝阳县最后的抵抗意志也随之瓦解,汹涌的义军欢呼着冲入城内,这座豫南重镇,在崇祯九年新年时,宣告陷落,府库、官衙、富户宅邸尽遭洗劫,火光在城内多处燃起,哭喊声、厮杀声、狂笑声混杂在一起。 高迎祥原本想制止一下,但这些人来跟他联营都是为了发财的,大部分义军首领他都认不得根本没人听他的,连他自己都没想到真的有几十万人来参与,两天后府城被劫掠一空,他只抓了十几个典型杀了用以震慑军纪,不过很明显这招用处不大。 闯营自家的营地,高迎恩、刘哲、黄龙和一些高家族老围坐在一起取暖,虽然这一次打了大胜仗,但这完全和他想的不一样,这次真的是纯流寇行为了,除了没屠城基本上被攻破的县城都是火光冲天,城内能抢的都被人抢完了。 “二弟,你说刘处直当初也是统领几十营队伍南下凤阳,他到底是怎么降住这帮杀才的,就这样搞河南人不恨死我高迎祥。” “额大哥,刘大帅那边也没啥不同啊,是不是他杀人多一些,我听说在颍州他一次性就砍了二百多不守军纪的,咱们是不是人杀少了一点。” “不对,不是这个原因,再杀的话这些人就要和我火并了,算了找个空解散他们吧,我们进入南直隶就不要这帮人了,就带我们陕西的掌盘就行,这些人多了也是拖累,也不知道刘处直去哪了,我们来中原这么久了也没个消息。” 第458章 卢象升提兵北上 崇祯九年正月初十,湖广兴国州,卢象升大营。 寒风掠过连绵的营寨,吹得官军旗帜猎猎作响,五省总理行辕内,卢象升端坐在主位之上,腊月三十日收到消息后,他只是让左良玉和汤九州去增援,没想到这两人被流寇人数吓到了,没有敢直接去解汝宁府城的围只是在附近搜剿一些小股流寇,结果流寇围攻七八天后府城失陷。 现在他的面前,摊开着一幅巨大的中原舆图,他的目光也盯在汝宁府的位置上,在得知府城被打下来后卢象升再也不能不重视了。 “汝阳真的丢了吗?” 那塘马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说道:“部…部院大人!千真万确!正月初五汝阳被攻破了!守城千总张维敬力战殉国!贼寇…贼寇正在城中大肆劫掠,他们连营数十里,整个汝宁府到处都是流寇。” “噗——” 卢象升只觉得一股腥甜涌上喉头,他强行咽下,身体却微微晃了一晃,帐内众将,包括祖宽、祖大乐,也都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震惊,他们也不敢相信流寇居然能把府城打下来。 一碗茶水下去卢象升缓了过来,无力的说道:“收拾收拾,撤围吧,河南局势崩坏不能不管了。” 一旁的秦翼明率先开口道:“部院!刘处直这几部流寇已成瓮中之鳖,其粮草绝难支撑过这个冬天!此时若弃之北上,岂非功亏一篑?只需再围困一月,不,或许只需半月,其军心必溃!” 一旁的杨世恩对秦翼明说道:“汝宁府城已失!那是府城!不是寻常州县,并且汝宁离南直隶很近了,万一高迎祥带着土寇流寇,再次东进南直隶,又蹂躏一次凤阳皇陵,咱们还能有命在吗?” “祖协台,你久经战阵,依你的意思,该当如何?” 祖大乐闻言,抱拳出列道:“部院!末将是个粗人,就直说了!克贼这厮躲在山寨里,咱们是仰攻,弟兄们死伤太大,不划算!高迎祥他们在平原上撒野,正是我关宁军骑兵发威的时候!平原野战,末将有信心将这群乌合之众冲个七零八落!请部院下令,末将愿为前锋,直取闯贼首级!” 祖宽也补充道:“部院,末将仔细观察过七峰山贼寨,其防御体系经过半个多月加固,已颇为完善,火器配置也颇有章法。强攻,即便能下,亦必伤我元气。 而高迎祥部虽众,然新胜必骄,各部混杂,号令不一,正利于我精锐突击,分而破之,末将赞同协台意见,当集中兵力,北向破闯!” 关宁将领的态度明确而坚定,卢象升心中天平彻底倾斜,围死刘处直固然是稳妥之策,但需要时间。 而中原局势,已刻不容缓,皇帝和朝廷绝不会允许他坐视府城陷落、中原糜烂而无动于衷,更何况,现在高迎祥的威胁,确实远大于被困山中的刘处直。 “噌”的一声,卢象升猛地拔出腰间佩剑,寒光一闪,剑尖直指舆图上汝宁府的位置: “传令!” 帐内瞬间鸦雀无声,所有将领挺直身躯,目光聚焦于他。 “援剿总兵祖宽、锦州副总兵祖大乐听令!” “末将在!”两人应诺。 “命尔等率骑兵两千,步兵三千,即刻整军,携带十五日行粮,取道黄州、光山,直插舞阳、遂平一线!尔部任务,是寻找高迎祥、张献忠等贼主力,进行野战缠斗,挫其锐气,迟滞其流窜速度,务必将其拖在豫南!” “参将韩三才、游击刘肇基、都司王进忠,率本部兵马,受祖大乐节制,策应两翼,清剿小股流寇,护卫粮道!” “以河南巡按御史戴东旻为监军,随军行动,协调地方,督察军纪,确保粮秣供应!” “末将遵令!必不辱命!” “汉阳副总兵雷时声、山海关副总兵李重镇、湖广副总兵秦翼明、郧阳副总兵周继先听令!” “末将在!” “命尔等随本部院亲率中军,统骑兵一千,步兵八千,携带火炮及大部辎重,随后拔营!经裕州、唐县,昼夜兼程,绕至流寇主力北侧!本官要抢在他们之前,扼守险要,堵死其北上开封、洛阳或东进凤阳之路!” “末将得令!” 卢象升目光扫过全场:“各部务必依令行事,星夜兼程!本部院与尔等约定,二十日内无论战果如何,于信阳城下会师!合围高闯,一举荡清中原流寇,望诸君奋勇,以报皇恩!” “剿灭流寇!誓死效忠陛下!” 军令既下,祖宽、祖大乐率先带领关宁军拔营,铁蹄铮铮,向北而去,卷起漫天烟尘。 紧接着,卢象升亲率的中军也开始井然有序地开拔,原本如同铁桶般围困七峰山的官军大营,在短短一日之内,便迅速瓦解。 刘处直手中的千里镜久久没有放下,他清晰地看到了官军营地的喧嚣与移动,看到了那熟悉的“卢”字大旗和“祖”字旗向北远去。 “大帅,卢象升…真的走了!主力都北上了!” 身旁的李茂突然感觉到一丝如释重负。 刘处直缓缓放下千里镜,他揉了揉因长时间紧握而有些发麻的手指,沉声道:“看到了,不仅仅是卢象升,关宁军也走了。看来,北边出的不是小事,是天塌地陷的大事。” 很快,贺一龙和刘国能也派人联络,确认了官军主力北撤的消息。三人再次于七峰山下会面。 “他娘的!总算是熬出头了,卢象升这驴日的,可是把老子坑苦了!大帅,咱们接下来怎么办?” 刘国能则说道:“当务之急是搞清楚状况,官军为何突然北撤?北边到底发生了什么?我等困守山中,消息闭塞,不搞清楚发生了什么,不好进行下一步行动。 刘处直没有直接回答,他走到一块大石旁,示意两人坐下,亲兵递上水囊,他喝了一口,冰凉的泉水让他精神一振。 “能让卢象升放弃剿灭我们的事,只可能是出现了更能威胁朝廷心腹的巨寇,我猜测,八成是高迎祥,或者张献忠,抑或是他们联手,在河南闹出了泼天的大乱子,至少是攻陷了府城一级的重镇,否则绝无可能。” “高迎祥?这家伙,倒是会挑时候!” 刘国能也若有所思:“若是高掌盘在河南吸引了官军主力,大帅,我们是否要设法与高掌盘取得联系?” “联系这事不着急,七峰山是不能再待了,咱们完全暴露在官军视线里面,等转移到河南再说吧。” 他看向李狗才说道:“狗才,侦察营立刻派出多路夜不收,向西、向北两个方向,侦查路径、官军动向,特别是大别山北麓麻城、黄安一带的情况。” “是,大帅!” 李狗才领命而去。 刘处直又对高栎和陆雄下令道:“老高,前营最先行军,现在开始整顿人马,另外辎重营清点剩余的粮秣、军械、药材,伤兵能走的尽量带走,实在不能走的…留下足够银钱和口粮,分散安置到山中可靠人家。” “明白!” “贺掌盘,刘掌盘,” 刘处直看向二人,“也请你们回去即刻准备,两日后我们离开七峰山,向西北方向,进入麻城、黄安山区,那里山高林密又是三省交界,我们在那里休整同时联络高迎祥。” “就依大帅之言!” 两人齐声应道。 待贺一龙两人走后,刘处直则在自己的大帐内,与宋献策以及各个营官进行了更深入的商议。 “宋先生,你以为高迎祥此次,是福是祸?” 刘处直问道。 宋献策摸着胡须道:“大帅,高迎祥聚众数十万,声势固然浩大,然其部众来源复杂,良莠不齐,大帅作为义军盟主尚且难以控制这么多营伍,高迎祥就更不会这么容易了。” “人一多胜则争功,败则互诿,或者都想让别人啃骨头自己吃肥肉,此乃一弊,之前我就劝过大帅若是要联营,联络熟悉的掌盘便好,大帅的威望也能压服这些人,而不是良莠不齐什么人都要。” “其二,树大招风,必成朝廷首要剿杀目标,卢象升、洪承畴两人恐皆欲除之而后快,我们这次还是不要去联营,若贸然靠近,福祸难料啊。” 平常不怎么开口的张全昌说道:“宋军师所言有理,末将在官军时便知,朝廷最忌者,便是流寇合流形成几十万的规模,因为皇帝被凤阳那事搞怕了,高迎祥此举,实是将自己置于炉火之上,大帅还需谨慎。” 刘处直点头道:“你们说的我都明白,所以,我们不去河南中心凑热闹,先去麻城、黄安,那里靠近河南,但又不在漩涡中心。” “然后,派出信使,秘密联系高迎祥,了解那边的真实情况和他下一步打算。” 正月十二日义军撤离了七峰山,刘处直骑在马上,回望了一眼只剩下模糊轮廓的七峰山,这一次危险在起事后虽然不算最危险的,但也是因为自己决策失误,没有把地形勘探好就全军转入山区,让官军堵在山上了,如果不是高迎祥,这次自己想脱身怕不会那么容易。 第459章 大别山土寇 刘处直率领着本部人马并贺一龙、刘国能两部,钻入了茫茫大别山,山势陡峭,林深苔滑,这些地方完全不适合大队人马驻扎,义军在山里转悠许久也没找到个好位置,只得继续往麻城方向行军。 只见一个侦察营的夜不收回来禀报道:“大帅,前面的路探清楚了这里离麻城还有六十里,再翻过两个山头,有一处叫牛心寨的地方,地势险要,据说是本地一个诨号‘打虎将’的土寇盘踞。” “打虎将?名头倒是响亮,寨子情况如何,实力怎样?” “寨子依山而建,易守难攻,那‘打虎将’手下大概有五六百人,多是本地无赖青皮,欺负乡里绰绰有余,真要说打仗……”李狗才撇撇嘴,“怕是连咱们手下那些辎重营的弟兄都不如,咱们人多势众,他应该不敢招惹。” 刘处直点了点头,他对这种地头蛇没什么兴趣,只要井水不犯河水,他也不想节外生枝。 “传令下去,绕过牛心寨,继续向麻城方向前进,告诉弟兄们管好自己的手,别去碰寨子的东西,我们只是借道。” 命令层层传达下去,义军队伍虽然庞大,但在刘处直的约束下,倒也还算规矩,尽量避开山民的村落和田地,辎重营的骡马驮着金银、粮草、军械,在辅兵和少量战兵的护卫下,走在队伍相对靠后的位置。 树欲静而风不止,那打虎将本名赵三金,早年据说凭着一股蛮力打死过一头伤人的野猪,便自封打虎将,不过却是个色厉内荏、贪婪短视之辈。 他早就通过眼线得知有一大股流寇过境,起初吓得够呛,严令手下紧闭寨门。但当看到义军队伍浩荡,特别是那些驮着大包小包的辎重队伍时,他的贪心压过了恐惧。 “他娘的,这么多粮食,还有箱子,里面指定是金银财宝,还有那些布面甲、棉甲、各种军械以及雄壮的战马,要是抢了这批辎重,我就能一统大别山了,没有任何一家土寇是老子的对手了。” 赵三金趴在寨墙垛口后,眼睛死死盯着山下缓慢行进的辎重队伍,口水都快流出来了,“你看他们,队伍拉得这么长,护卫也没几个人,肯定是觉得老子不敢动手!” 旁边一个尖嘴猴腮的师爷连忙劝道:“大当家,使不得啊!看这旗号好像是去年火烧凤阳皇陵的那批流寇,那可是连官军都奈何不得的悍贼,咱们惹不起啊!” “放屁!”赵三金一巴掌扇在师爷后脑勺上,“悍贼?老子看是肥羊,他们队伍里面那么多伤兵肯定是被官军打败了,现在是丧家之犬,急着跑路,你看他们都不敢靠近咱们寨子,肯定是怕了!” “趁其不备,抢些铠甲武器就缩回来,凭咱们寨子的险要,他们还能飞上来不成?到时候有了铠甲,咱们也能招兵买马,壮大势力,一统大别山。” 他被自己的幻想冲昏了头脑,不顾师爷苦劝,点齐了三百多名自以为骁勇的手下,悄悄打开寨门,扑向了行动迟缓的辎重营。 辎重营营官陆雄正督促着辅兵们小心赶路,忽听得侧翼山林中一声唿哨,喊杀声骤起。 “敌袭!结阵!保护大车!”陆雄虽惊不乱,扯着嗓子大吼。 辎重营的辅兵们平时主要负责运输和杂役,但也不是毫无还手之力,在各个队长的呼喝下,他们迅速以粮车为依托,拿起随身的腰刀、长矛,组成了一个简单的圆阵,护卫的数十名战兵则顶在最前面,张弓搭箭。 赵三金的人嗷嗷叫着冲上来,以为能一冲即溃,抢了就走,没想到迎接他们的是十几支精准的箭矢,冲在最前面的几个土寇当即惨叫倒地。 紧接着,辅兵们用长矛从粮车缝隙中猛刺,用腰刀劈砍,虽然没什么章法但对面更菜,就这样顶住了土寇的第一波冲击。 “他娘的!这群运粮的老头子和残废还敢还手?”赵三金挥刀砍翻了一个试图后退的手下,“给老子冲!他们人少,第一个攻进去的老子赏银十两。” 就在双方僵持不下之际,充作后卫的右营来援,震天的喊杀声传到了赵三金的耳朵里。 刘处直正在前方督促着行军,听到后面传来的骚动和隐约的喊杀声,还以为是官军 偷袭,当即下命令所有人披甲准备应战。 很快,一骑快马飞奔而来:“报大帅!牛心寨的土寇袭击我军辎重营!” “什么?”一旁的高栎骂道:“狗日的土鳖,敢在太岁头上动土?大帅,让我带人去干掉他们!” 李茂也皱眉道:“这‘打虎将’真是不知死活。” 刘处直眼中寒光一闪,他本不欲多事,但有人主动把刀递到他手里,他也不会客气。“李茂!” “属下在!” “带你中营的兄弟,立刻回援!把这些不知死活的土寇给我围了,一个不许放跑!” “贺掌盘,刘掌盘,你们各部照常行军,前出警戒,防止还有其他埋伏。” “得令!”李茂兴奋地一抱拳,立刻点起五百人马,向后方扑过去。 等李茂赶到时,战斗已近尾声,赵三金的手下打打这些辅兵还能稳住,面对刘体纯麾下这些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战兵,简直如同土鸡瓦狗,一个照面就被砍翻了一片,剩下的发一声喊,丢下武器就往山寨方向逃窜。 “追!围住寨子!”李茂长刀一指。 赵三金魂飞魄散,带着几十个心腹连滚爬爬地逃回牛心寨,刚想拉起吊桥紧闭寨门,李茂带着人已经冲到了寨门前,一阵箭雨射得寨墙上的人不敢露头,眼见这些穿着布面甲拿着各类武器的兵将山寨围得水泄不通,赵三金彻底慌了神。 “完了完了!这下捅破天了!”他面如土色,看着身边同样惊慌失措的手下和师爷,“守不住了!快,从后山小路走!” 他再也顾不得寨子里囤积的粮食和这些年抢掠来的金银细软,带着最贴心的几十个弟兄,打开后寨门,沿着一条隐秘的采药小径,仓皇逃入深山,不知所踪。 寨主一跑,剩下的寨丁更是毫无斗志,在李茂部一次象征性的攻击后,就乖乖打开了寨门投降。 刘处直在众人的簇拥下,踏入了牛心寨,寨子果然险要,只有一条陡峭的石阶通往寨门易守难攻,寨内设施简陋但仓库却颇为充实。 “大帅,查点清楚了。”李茂脸上带着喜色过来汇报,“缴获粮食约有两千石,各类肉干、咸菜也不少。” “另外,在打虎将的住处搜出白银五千多两,黄金二百两,还有不少珠宝首饰、绸缎布匹,算上咱们自己的储备足够咱们大队在这里休整一两个月。” 陆雄也笑道:“这蠢货,倒是给咱们准备了个好地方。” 刘处直看着这些意外的战利品,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看来,老天爷也不忍心看我们总是风餐露宿,传令下去所有人进驻牛心寨附近,伤员住在寨中房屋内养伤,其余人配合辅兵伐木在附近搭屋子,咱们暂时不走了,就在这里休整一段日子。” 他顿了顿,又对李狗才说道:“狗才,联络高迎祥的事情,可以着手进行了,派出得力、机灵的信使,带上我的亲笔信,往北去河南信阳州寻找,务必小心谨慎。” 李狗才抱拳接令道:“大帅放心,属下这就去安排。” 很快,义军大队人马浩浩荡荡开进了牛心寨附近,忙碌了一天之后简易的营房也搭起来了,大伙终于可以住在遮风挡雨的屋子里吃着热乎的饭菜,士气为之一振。 刘处直将指挥部设在了原属于打虎将的那座最大的木屋里,与麾下军官及宋献策等人,开始详细规划下一步的行动,同时,也将探寻外界消息、联系高迎祥提上了最重要的日程。 第460章 会见高迎祥 牛心寨的指挥部内烛火摇曳,刘处直将写好的书信用火漆仔细封好,递给侍立在一旁的李狗才。 “狗才,人选务必精干路线要周密,找到闯王,亲手交给他。” “大帅放心,属下挑选的都是机警老练的弟兄,定不辱命!”李狗才双手接过信件,贴身藏好,躬身退出了木屋。 接下来的几日,义军依托牛心寨安心休整,伤员得到了治疗和恢复,工匠们开始修补武器甲胄,辅兵们则在寨子周围搭建起连绵的窝棚,一派热闹繁忙景象,刘处直还派人去大肆采购猪牛羊鸡鸭有多少要多少手上现钱太多了,得花点出去不然后面赶路都不方便,据陆雄统计现银有六十万两,带着行军已经很影响速度了。 等待的日子并未太久,五天后一名信使风尘仆仆地赶回,带回了高迎祥的消息。 “大帅!高闯王有回信了!”信使顾不上喝口水,急切地禀报道,“闯王大军如今在信阳以南活动,听闻大帅安然无恙,甚是欣喜,他约大帅在信阳西侧的九里关会面,那里已经被闯营拿下了。” 刘处直接过回信,仔细看完后说道:“好!九里关离我们这不远,是个会面的好地方。” 他当即下令:“李虎!” “属下在!”亲兵营营官李虎踏步上前。 “让亲兵营左部随行护卫,明日,我们一起前往九里关,见一见高闯王!” “得令!” 翌日,天刚蒙蒙亮,一支三百余人的马队离开了牛心寨,人数虽然不多但皆是百战余生的老卒,行进间自有一股森严气度。刘处直还是那套打扮,一身蓝色箭衣外罩锁子甲头戴范阳笠,走在队伍中央,李虎则护卫在侧。 队伍避开官道行走,一日后便抵达了约定的九里关,这处关隘已经被闯营拿下,成了义军的驻扎之地。 高迎祥已经在里面等候了,关隘内外皆有岗哨,通报之后,刘处直带着李虎和几名亲随,大步走进了会面地点。 营房内高迎祥直接上来就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拥抱:“处直兄弟!哈哈哈,一别大半年了,可想死哥哥了!” “高大哥如今安好,兄弟也甚是欣慰。” “我老高命硬,官军那几块料,还奈何不了我!”高迎祥用力拍了拍刘处直的肩膀,仔细打量着他,“倒是你,看你信上说你在湖广吃了点亏?没事就好,没事就好!来来来,坐下说话!” 两人分宾主落座,李虎按刀立于刘处直身后,高迎祥身边也站着几名亲兵,坐了一会便有人奉上了茶水和点心,刘处直喝了一口发现是明前龙井,看来高迎祥最近是打了不少胜仗,喝的起这种高端茶叶了。 寒暄过后,话题自然转到了当前的局势和未来的打算上。 刘处直叹了口气:“不瞒高大哥,前段时间我决策失误进了一座小山,原本想着官军不会进来搜剿,结果卢象升这人偏偏摇来了援军,将我们围困在山里,下山的几条路都被封锁了,然后举重兵前来进攻。” “混世王武自强被官军击败后投降了现在估计在监狱里面等着升天了,蝎子块拓养坤向卢象升投降了,我带着贺一龙以及刘国能两位掌盘和本部人马固守山寨,和官军拉锯了二十天,双方互有胜负,我也损失了不少弟兄。 高迎祥端起陶碗,将碗中茶水一饮而尽,抹了把嘴说道,拓养坤前些日子到了我这里,现在已经同我联营了,只不过他兵马只有五百多了,看来为了脱身付出了重大代价。 “哟,老拓这人还是有点本事,能从卢象升哪里逃走,算了算了不提这些事了,高大哥你后面有什么安排。” “去年你不是差点打过长江去吗,今年我也想试一下。” 刘处直闻言放下茶碗说道:“大哥,此事还需从长计议,去年我率军趁着攻陷中都,官军震动之际,意图南下,却在江浦县被阻。” “官军南都的水师非同小可,艨艟斗舰,往来如飞,我军毫无水战之力,箭矢难及咱们的那些小型火炮也打不到,只能望江兴叹,折损了不少人马,如今我们连一条战船都没有,如何过得去那波涛汹涌的长江天堑?” 高迎祥大手一挥,显然对此已有考虑:“硬冲当然不行!我的想法是先集中兵力,攻下长江北岸的一座大城,比如滁州,那里很富庶拿下它一来就粮就饷,二来可以搜集、打造船只,等聚集够了船,找个机会,偷偷强渡过去!只要上了南岸,那就是海阔凭鱼跃了!” 刘处直摇了摇头,语气更加恳切:“高大哥,滁州城坚,急切难下,即便拿下,搜集打造船只非一日之功,官军水师岂会坐视?” “届时大军云集,我军顿兵坚城之下,背靠大江进退失据就危险了,况且,去年我在江边仔细观察过,长江下游江面宽阔,水流复杂,官军水师巡逻严密,实难找到偷渡之处,此路……恐怕不通啊。” 房间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高迎祥看着跳跃的灯火,他今年已经四十有五了,常年的戎马生涯让他感到精力不如从前,肩背在阴雨天时常酸痛,夜晚也睡得不如年轻时沉。 一种时不我待的焦灼感时常影响着他的内心,他也知道渡江风险极大?但他更不甘心永远在陕西的黄土山沟里与官军周旋。 他想着,或许该博一把,成了便可窥视江南富庶之地,甚至如当年朱元璋那般成就一番大业,他便是占据南京后就起势了。 若不成……若不成,再退回陕西的山里做山大王便是,这个念头,如同野火般在他心中蔓延,难以遏制。 唉,岁月不饶人啊……这般东奔西跑,何时是个头?不如拼死一搏,若能渡过长江,打开局面,或许真能换个天地!最不济,也能搅他个天翻地覆,总好过年华将逝,碌碌无为。 片刻后,高迎祥抬起头,眼中的犹豫已经消失不见,他哈哈一笑,试图冲淡有些凝重的气氛:“兄弟,你的担忧,哥哥我都明白,但这长江,总得有人试着去闯一闯!官军以为我不敢,我却偏要试试!你放心,我也不会蛮干,就按刚才说的,先取滁州站稳脚跟后再图渡江,事在人为嘛!” 刘处直看着高迎祥,知道他心意已定再劝无益,高迎祥这人一旦下定决心,九头牛也拉不回来。 他站起身来,解下腰间悬挂的一把雁翎刀,这刀跟随他五年了,历经大小数十战,刀鞘上已布满划痕,但镶嵌的玉石和黄金装饰依旧在烛光下温润闪亮。 “高大哥,”刘处直双手托刀,递到高迎祥面前,“既然你心意已决,兄弟再多言便是赘述了,这把刀,随我转战南北,也算是个念想,今日赠予大哥,盼它能在战场上护你周全。” 高迎祥愣了一下,看着那柄显然意义非凡的佩刀,脸上掠过一丝动容。 刘处直继续道:“高大哥,南京附近水网密布,官军也不少虽然战力不及北方边军但胜在火器众多,万事一定要谨慎!若事不可为,定要设法保全自身,速速撤退。” 高迎祥深吸一口气没有推辞,郑重的接过雁翎刀,手指拂过刀鞘上的纹路,重重点头:“好兄弟!你的心意,哥哥领了!这把刀,我一定随身带着!你放心,我老高闯荡这么多年,知道轻重!” 说罢,他转向身旁亲兵:“去,把我那套铠甲拿来!” 很快,两名亲兵抬着一套铠甲过来,这套铠甲形制与中原常见的不同,带有明显的西域风格以锁环为主,关键部位镶嵌着冷锻的钢片,在火光下泛着光泽,看起来既坚固又轻便。 “处直兄弟,” 高迎祥拍了拍这套铠甲,“这套家伙是前阵子弄来的,据说是西域良工打造,非常坚固二十步内箭矢都射不穿,我穿着有点紧,送给你了!希望它也能帮你挡箭避刃,咱们兄弟,都要好好活着!” 刘处直没有客气,示意李虎接过铠甲。 “多谢大哥厚赠!” 正事谈完,气氛轻松了不少,高迎祥命人摆上酒肉,虽是些粗犷的吃食,但两人就着烈酒谈起往日的事,时而大笑时而唏嘘,觥筹交错间,仿佛又回到了几年前两人一起纵横秦晋的岁月。 酒至半酣,夜色已深,刘处直与高迎祥再次紧紧握手。 “保重,高大哥!” “你也保重,处直兄弟!来日方长!” 两人各自转身,刘处直走出了九里关,翻身上马,向着牛心寨方向前进。 回头望了一眼九里关,刘处直还不知道这是他今生最后一次见到高迎祥。 第461章 义军围攻庐州 九里关一别,高迎祥进兵的速度也很快,或许是那股时不我待的焦灼感驱使,或许是打下江南开基立业的吸引,在与刘处直会面后的第三天,他便尽起所有联军,号称五十万实则二十万人,旌旗蔽日,马步如云,浩浩荡荡越过河南光山、固始进入了南直隶,而此时卢象升还在汝宁府忙活烂摊子,暂时也就没有尾随联军南下。 大军之中,除了高迎祥的本部,联军有罗汝才的曹营、张献忠的西营,以及整齐王、马守应、李万庆、摇天动等大小数十股营头。 队伍成分复杂,既有衣衫褴褛、手持竹枪木棍的流民,更有甲胄齐全、刀枪闪亮的老本劲卒,尤其是高迎祥麾下那万余精骑,乃是他纵横北地的核心力量,行进间地面微颤,气势惊人。 十日急行军,兵锋直抵庐州府城——合肥城下。 中军大帐内,诸路掌盘齐聚,张献忠显得尤为激动,他指着远处合肥城巍峨的轮廓说道:“闯王!各位掌盘!去年咱老张跟着大帅南下那次,就是在这合肥城下,吃了那狗官吴大朴的亏!这老小子守城有点门道也够狠居然让瓮城的大炮轰击城楼,当时我西营大军已经冲上去了这一下子损失惨重啊,今日咱们大军云集定要一雪前耻,拿下此城!” 他环顾众人,又补充道:“当然,咱老张也不全是为了自家恩怨,这合肥是通往滁州、江浦的要冲,是座大城!打下它,咱们的后路就安稳了,粮秣补给也能解决,到时候,无论是东进滁州,还是直扑江浦渡江,咱们都有个坚实的依托,进退自如!” 罗汝才慢条斯理地说道:“八大王说的在理啊,合肥富庶,若能拿下,弟兄们也能好好补充一下,不过,这吴大朴既然去年能击退义军,听八大王说也是个狠人,还需谨慎谋划。” 高迎祥端坐主位上说道:“八大王的仇要报,这城也要下!咱们二十万大军,难道还奈何不了一个合肥?传令下去,休整一日,明日拂晓开始攻城!让弟兄们打起精神,先登者无论是那个营伍的,我自赏他五百两,” 高迎祥的威望还是低了点,他说这话的意思就是让大伙可以先散了,结果其余掌盘当没听到一样,依旧在旁边叽叽喳喳,罗汝才是个明事理的人,看到高迎祥的脸逐渐阴沉下来,他赶紧组织所有掌盘离开。 此时的合肥城内,知府吴大朴与合肥知县熊文举早已得报,城外流寇大军漫山遍野而来,城头上,官兵和乡勇严阵以待,滚木礌石、火油金汁堆积如山,各类火器也对准城外。 吴大朴去年成功击退过张献忠部,此刻虽惊不乱,他身着官袍,在城墙上巡视,对身边的守城将领和士绅们说道:“诸位不必过于惊慌,流寇虽众,多是乌合之众。我合肥城高池深,粮草充足,只要我等上下一心,严守城池,必能再现去年之胜!各段城墙务必守死,箭矢火器节省使用,待敌疲敝,南都的范本兵会派兵前来支援的。” 他经验确实老到,城防布置得法,梯次配置兵力,城内还组织了青壮民夫负责运输和救护。 翌日,拂晓。 低沉的号角声划破清晨的宁静,义军攻城开始了! 首先发威的是义军阵营中数量不多的火炮和大量打造的抛石机。“轰!轰!”“咻——嘭!”石弹、火球呼啸着砸向城墙,烟尘四起,砖石飞溅,虽然准头欠佳,但声势骇人,给守军造成了不小的心理压力。 城墙上的官军火炮也开始还击,弹丸落入义军阵中,掀起一片血雨。但义军人多,阵型松散,炮击造成的实际伤亡相对有限。 炮火准备后,真正的进攻开始了,数以万计的流民被要求前去填护城河,他们推着打造的云梯、推着填壕的土车,呐喊着冲向护城河,这些人装备极差,很多人只有一把削尖的竹竿,他们的作用主要是消耗守军的箭矢和体力,并填平护城河。 “放箭!”城墙上,军官声嘶力竭地下令。 瞬间,箭如雨下,冲在前面的流民成片倒下,惨叫声不绝于耳,护城河畔很快堆满了尸体和哀嚎的伤兵。但这些流民在后方老本兵的驱赶下,依旧麻木地向前冲,用沙袋、尸体,甚至同伴的身体填充着护城河。 这年头攻城各家掌盘都会用流民消耗对面一波,刘处直还有点良心,会派木幔车推进给这些人挡挡箭矢,派营兵随行给他们打气,也会让弓箭手鸟铳手前出掩护。 而现在庐州城下的这些掌盘眼里,流民就真的是消耗品了,他们并不清楚大明有一亿五六千万人口,但是他们知道大明的人力是永远不会枯竭的,只要有粮要多少人有多少人,填护城河壕沟两次死不了的就吸入营兵队伍,这就是各家掌盘给出的优待,但就是平常两碗稀粥,打仗两次不死就能进入营兵吃粮对于流民们来说吸引力也是很大了。 冬季的肥水处于枯水期,护城河没多少水,义军人数众多在几番来回后,护城河便被填平了。 见前方已经是坦途,各家掌盘也开始发力了,数千名身披棉甲、布面甲,手持刀盾、长矛的步兵,在弓箭手的掩护下,开始发起冲锋。 他们动作迅捷,阵型也比同行的流民严整得多,冒着城头不断落下的滚木礌石,迅速冲过填平的护城河,将一架架坚固的云梯架上了城墙。 “挡住!快!滚油!金汁!”城头上,守军军官声嘶力竭。 炽热的滚油、恶臭的金汁泼洒而下,攀爬的义军士兵惨叫着跌落,巨石滚木砸落,带起一片骨裂筋折之声。战斗瞬间进入了最惨烈的阶段。 张献忠亲临西营攻击的南城段,他赤着膊,挥舞着长刀亲自督战大声喊道:“弟兄们!给咱老子冲上去!砍翻那些狗官军!第一个登上城头的,咱老子赏他个婆娘!” 罗汝才部则主攻东城,他让部下用强弓火器集中压制城头垛口,为登城部队创造机会。 闯营的精锐骑兵则在城外游弋,警惕可能出现的官军援兵,并随时准备突入任何被打开的缺口。 战斗从清晨持续到午后,义军发动了数轮猛攻,几次有悍勇的老本兵登上了城头,与守军展开白刃战,但都在守军顽强的反击和预备队的及时增援下被赶了下来 城墙下,义军尸体堆积如山十分惨烈。 吴大朴和知县熊文举亲自在城头督战,甚至拔剑斩杀了两名畏缩不前的守军,稳住了阵脚,守军虽然伤亡也不小,但凭借坚城和相对完善的防御体系,硬是顶住了义军连绵不绝的进攻。 连续两日的猛攻,合肥城依旧岿然不动,义军士气有些受挫。 就在这时,探马带来了一个最新消息 “报——闯王!南京兵部尚书范景文已派遣池河营提督杜弘域、坐营游击薛邦桢,率池河营四千官军渡江,已屯兵江浦县,扼守住了我军可能东进渡江的要道!” 大帐内,气氛顿时凝重起来。 罗汝才首先开口说道:“闯王,合肥急切难下,南京的援军又已出动,堵住了咱们东去的路,顿兵坚城之下,乃兵家大忌啊。” 张献忠虽然有些不甘,但也知道形势不妙,“他娘的,这吴大朴跟去年一样难打!江浦那边来了官军,咱们就算打下合肥,后面渡江也难了,除非再攻一次重兵驻守的坚城。” 高迎祥看着地图思考着下一步行动,江浦屯兵的消息让他有些措手不及,他想过官军会过来增援,对此他已经有了预案,但官军不这样做,而是先在每个要地驻守重兵,这样一城一城的打下去到不了南京兵马就打光了。 他沉默良久说道:“让各营暂停攻城,后退十里扎营,多派侦骑,严密监视合肥城内以及江浦方向官军动向。” 命令下达,庞大的义军队伍如同退潮般从合肥城下撤离,只留下满地狼藉和尚未散尽的硝烟。 高迎祥站在营前,望着那座依旧飘扬着官军旗帜的坚城,目光复杂,渡江南下的大业,第一步就遇到了意想不到的顽强阻击。 第462章 义军攻破和州 合肥连日猛攻未果,义军大营中的气氛逐渐有些焦躁。 “报——!!” 一名探马疾奔入帐,单膝跪地说道:“闯王!各位掌盘!南京方面有新动向!兵部尚书范景文不仅派杜弘域、薛邦桢扼守江浦,又遣神机营提督朱国玺、游击高世龙率部增援庐州!此外,山海关副总兵阎雄,以及游击陈猷、刘荣,也已分路向庐州扑来!” “他娘的!”张献忠猛地一拍案几,震得桌上茶碗乱响,“没完没了了是吧?合肥到现在还没打下来,官军的援兵倒是一波接一波!这南京到底有多少军队” 罗汝才也说道:“闯王,形势不妙啊听说神机营火器犀利,阎雄也是九边悍将,若等这几路官军合围,我等顿兵坚城之下,怕是不好应敌。” “老罗说的对,合肥不能再打了,官军援兵虽众,但分路而来,正是我等的机会!与其在此被动挨打,不如主动出击,打他一个出其不意!” 他起身说道:“各位掌盘请回去准备拔营,做出北返或西撤的假象,迷惑城内守军和官军探马,马队先行,步卒紧随,咱们南下,打和州!” “和州?”几位掌盘都是一怔。 “对,和州!此地得知我们在围攻庐州,防御想来不会太严,拿下和州,既可就食,又可威胁采石、芜湖到时候说不定能调动官军,咱们想要打下南京必须在野战歼敌不能一城一城的打下去,所以我们要快,要在阎雄、朱国玺他们反应过来之前,拿下和州!” 正月二十四日,合肥城外一个叫店埠的镇子。 寒风凛冽,一支约二十余人的官军夜不收小队,正沿着官道小心前行,他们都是边军打扮,一水的棉甲铁盔,鞍袋旁挂着弓箭和三眼铳,为首的队长忽然举手示意,队伍立刻停下。 “队长,有动静。”一名耳朵贴地的夜不收低声道。 夜不收队长向前方望去,只见远处尘土微扬,隐约可见近百名流寇游骑正在靠近。 “是流贼的探马,人数不多,占住那边高坡,给他们来个下马威!” 二十多名夜不收迅速策马冲上道旁的一处土坡,占据有利地形后,张弓搭箭。 “嗖嗖嗖——”一阵精准的箭雨泼洒而下,几名冲在前面的义军游骑应声落马。 义军的领哨见状一惊,勒住战马,警惕地观察着高坡上那些彪悍的夜不收,这些官兵装备精良临敌不乱箭法刁钻,不像是南直隶的官军营兵。 “是九边的官兵!小心有诈,可能是诱饵!”领哨不敢怠慢,一边派人回去报信,一边约束部下,缓缓后撤,不敢轻易仰攻。 没一会,沉闷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山海关副总兵阎雄亲率骑兵赶到,他身材魁梧披着厚重的山文甲,面庞被风霜刻满痕迹。 “总镇,流贼探马已被我部驱散,疑有大队在后。”夜不收队长上前禀报。 阎雄扫了一眼战场痕迹,冷哼一声:“乌合之众,见到真章就怂了,传令,迅速突击咬住他们,别让他们跑了!” 得到阎雄的支援,刚才还稳守高坡的夜不收立刻如同下山猛虎,纵马驰下高坡,与阎雄的主力汇合,朝着义军游骑撤退的方向猛扑过去。 箭矢呼啸,马刀闪烁,仓促接战的义军侦骑抵挡不住这股官军的猛烈冲击,丢下几十具尸体,狼狈后撤。 当夜,义军大营接到了遭遇山海关官兵的详细报告。 高迎祥接到消息,并无太多意外,反而更加坚定了南下的决心,“传令下去,按原计划,连夜撤离直扑和州!” 阎雄率部进抵庐州城下,见流寇大军已退,便在城外扎营,与城内的吴大朴互为犄角,这样做是为了防止流寇杀个回马枪,也因为天气寒冷,阎雄部虽然欠饷时间不长,但是他也不好驱使手下官兵在大冷天夜晚赶路。 和州知州黎弘业最近心神不宁,流寇大军云集庐州的消息早已传来,他虽然一再向南京求援但是过了十多天了援军也没有来,南京兵部尚书范景文确实意识到了和州的重要性,曾下令派遣薛有年前来布防。 然而薛有年部所属操江提督、临淮侯李弘济麾下,与范景文之间存在龃龉,调兵文书往来迁延,薛有年所部行动迟缓,迟迟未能抵达和州。 这天傍晚,阴沉的天空终于飘下了鹅毛大雪,寒风刺骨。 黎弘业与御史马如蛟、学正康正谏、通判马如虬等人站在城头上,望着城外越来越密的雪幕,忧心忡忡。 “薛游戎的兵马,到底何时能到?”黎弘业搓着冻得发僵的手,一边询问道。 马如蛟叹了口气:“州台,临淮侯那边只怕是指望不上了,眼下只能靠我们自己,下官已动员了城内青壮防守,只是……天寒地冻,守城器械也不足啊。” 学正康正谏说道:“黎州台,马按院,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我等读圣贤书,岂能畏贼,当与城共存亡!” 正在这时,一名官军哨骑连滚带爬地冲上城楼声音颤抖的说道:“州台大人不好了!流寇!数不清的流寇!已经到了城外五里!” “什么!怎么可能这么快,庐州那边并没有告知我们啊。” 话音未落,众人已能隐约听到风雪中传来的马蹄声和嘈杂的人声,很快无边无际的义军身影出现在风雪交加的旷野中。 “快!上城防守!所有能拿动兵器的人都上来!” 恶劣的天气和突如其来的大批流寇,彻底摧毁了守军的意志,许多临时征召的乡勇和部分守军,看着城外漫山遍野的流寇,听着那震天的喧嚣,再被这冻入骨髓的寒风一吹,最后一点勇气也消散了。 “跑啊!”不知谁先喊了一声,守军瞬间崩溃,纷纷丢下武器,哭喊着逃下城墙,任凭黎弘业、马如蛟如何呼喊、甚至拔剑斩杀逃兵都无济于事。 城防,在义军正式发起攻击前,就已经瓦解了。 “天助我也!”高迎祥立马军前,看着乱作一团的和州城,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 “弟兄们,城门已无人防守,随我杀进去。” 义军几乎未遇任何像样的抵抗,便涌入了和州城。 知州黎弘业退回衙门,穿戴好官服,向北叩拜后,率全家老小自尽殉国。 学正康正谏手持戒尺,立于明伦堂前,怒斥入城流寇,被乱刀砍死。 通判马如虬、御史马如蛟、致仕的官军将领周廷儒(同名同姓不是那个前首辅周延儒)、生员马尚文、训导赵世选等人,各自率领少数亲随、家丁进行最后的巷战,皆力战而亡。 吏目景一高之妻龙氏,面对闯入家中的流寇,痛骂不止,慷慨赴死。 两日后,乌江畔。 游击将军薛有年终于率领麾下两千余人,顶风冒雪赶到了和州地界,他并不知道和州已经陷落。 “快!加快速度!和州就在前方,黎州台还在等着我们!”薛有年大声催促着部队,他心中也对临淮侯李弘济的拖延不满,但军令如山,他只能尽力赶路。 然而,就在部队行至乌江附近时,四周突然响起震天的喊杀声,高迎祥早已料到可能有援军,在此设下了埋伏。 “这位将军,你来得太迟了!”高迎祥在亲兵簇拥下现身,冷笑道,“和州已归我所有,今日便用你的人头,祭我义军战旗!” 薛有年心知中计,看着从四面八方涌来的流寇,他拔出战刀,脸上毫无惧色:“将士们!为国效死,就在今日!杀!” 一场寡不敌众的遭遇战就此爆发,薛有年部虽拼死抵抗,但在义军绝对优势兵力的围攻下,很快便被分割、歼灭,薛有年本人身被数创,最终力竭战死,为大明尽忠了。 南京,兵部衙门。 范景文拿着和州失守、薛有年战败身亡的塘报,手微微颤抖,他面容憔悴短短数日,仿佛苍老了十岁。 “是本部堂……调度无方,害了薛游戎,害了和州全城百姓啊……”他的声音充满了自责。 十日之后,从北京传来的朝廷旨意,却让所有南京官员一片哗然。 旨意中,并未追究薛有年战败的罪责,反而严词斥责范景文“调度失宜,丧师失地”。 “荒谬!简直是荒谬!”一位兵部郎中气得满脸通红,“薛有年隶属操江衙门,李侯爷多方掣肘,迟迟不发兵,怎能怪到范本兵头上?” 另一位官员压低声音道:“噤声!你难道不知?这是温阁老的意思!范本兵当年曾弹劾过他,如今这是……借机报复啊!” 官场之中,消息灵通,温体仁与范景文的旧怨并非秘密,一时间,南京官场人心浮动,都知道这位上任后力图振作,整训南都兵马的兵部尚书干不长了。 范景文本人接到旨意后,反而平静了下来,他望着窗外阴沉的天空,长长叹了口气,个人的荣辱得失,在此刻似乎已不再重要,他只是担忧,这大明的江山,在这内忧外患、党争不断的倾轧下,还能支撑多久? 第463章 高迎祥进兵江浦县 和州的州衙内正在举行一场军议,二十万大军是如同之前设想的,拿下滁州后再兵围江浦县吸引官军前来然后再同官军野战,一举干掉官军有生力量,还是放弃攻打滁州,直扑江浦县拿下县城后,搜寻打造船只然后澡盆横渡长江天堑。 高迎祥看着帐中众家掌盘不仅他自己激动其余人也激动,和州被攻下了义军第二次兵临江浦县,又可以试图过江攻击南京了,在座诸位掌盘不少都是去年和刘处直南下过的,一路上听刘大帅吹牛批说秦淮八艳怎么怎么好看,什么纤细柳腰大长腿,还有穿着薄纱的江南美女,比北方那些妹子灵巧的多。 有些比较好色的掌盘想到这里鼻子都出血了恨不得立马打过江去。 “诸位掌盘,和州已经攻下,缴获粮草十余万石,足够我们吃很久了,官军主力尚在庐州一带,眼下有两条路,北上攻取滁州或直扑江浦县,探马来报,滁州、江浦一带,仅有应天巡抚麾下标营蒋若来部与池河营杜弘域两部,兵力应该不足万人。” 张献忠说道:“闯王!这还有甚可议?江浦县城墙去年被刘大帅拆得差不多了,范景文修了半年还是个烂摊子,就打这里了,滁州城坚再让弟兄们攻击坚城会有意见了,我们只要拿下江浦,歼灭南京附近最后这支野战兵力,搜集船只快速渡过江去。” 马守应听完说道:“八大王莫要轻敌,杜弘域麾下那些延绥镇的家丁,可都是跟着他爹杜文焕在厮杀多年的老兵,咱们虽然人多,但杜弘域已经做好了准备,江浦县不是那么容易打下来的。” “老回回说得在理。”罗汝才慢条斯理地开口,手指在舆图上轻轻划动,“不过,江浦城墙残缺,正是我军优势,去年刘大帅能破一次城,我们今年的兵力还更加雄厚再打下一次也没问题,只要速战速决,在庐州官军赶来前拿下江浦,搜集船只渡江,南京就在眼前!” 可能是被秦淮河的美女迷住了眼,罗汝才选择性的遗忘了操江提督李弘济麾下的水师。 高迎祥脑海中浮现出在九里关与刘处直分别时的场景,渡江的渴望在他胸中燃烧得比任何时候都要炽烈。 “官军兵力不足,岂能错过这个时候,江浦城墙残破正是我军突破的绝佳时机,传令各营,明日拂晓开拔,直取江浦!此战,务必要快、要狠,要在官军反应过来之前,打开通往南京的大门!” 两日后,江浦县外的原野上,旌旗蔽日,高迎祥拿着千里镜看着远处的景象,杜弘域率领池河营已经做好准备,营寨依地势而建,壕沟纵横,拒马森严,那些在营中巡逻的军士,个个身披重甲,步履沉稳,寨墙上也布置了许多小型火炮。 此时,在官军营寨中,杜弘域正在做最后的战前部署,此战他比任何人都用心也没有划水的想法,因为他想拿战功让自己父亲也就是以前的延绥总兵杜文焕重新被皇帝起用。 五年前神一元起义时,为了聚拢延绥的军户率军攻破了宁塞营,住在里面的杜家满门遇难,当初因为自己身在南方才侥幸没事,自己的弟弟被杀了,妹妹也不知道被流寇倒手到什么地方了。 延绥杜家将门自己阿爷杜桐一支只剩下他和父亲杜文焕了,父亲当初在山西任提督剿贼,听到这个噩耗后丢下部队回家报仇,虽然后面和张应昌一起杀掉了神一元,但是自己的母亲以及弟弟妹妹和杜家的亲人却再也回不来了。 父亲也因为擅自丢下部队被陛下削职为民,天天在家饮酒麻痹自己再也没有什么心气了,他誓要在此战中证明杜家将门的价值,尤其是杜桐这一支的价值,证明杜家就是比尤家和张家强的多。 抛开了这些杂念,杜弘域对蒋若来说道:“蒋参戎(蒋若来是挂参将衔的抚标中军官),待会交战,还请用火炮压制流寇后续部队,我率池河营主动出击,必能给闯贼一个下马威!” 蒋若来在城墙上拱手回应:“杜军门放心!我已在城头布置红衣大炮十门,佛郎机二十门,定叫流寇有来无回!” 没有多余废话,义军抵达后休整了一段时间,便出兵同官军交战。 高迎祥首先派出李万庆部万余兵马发起试探性进攻,李万庆多鸡贼自然不肯拿出老本来进攻,他派出跟着他混饭吃的流民,许诺他们回来的管一顿白面馒头,然后这些炮灰们纷纷涌向官军阵地,四五千流民为了给自己壮胆,不停的叫喊倒是有那么一股子气势,就在前排部队即将接触官军阵线时,杜弘域突然下令:“开火!” 刹那间,池河营的阵地上火铳齐鸣,硝烟弥漫,冲在最前面的义军炮灰如割麦般倒下,与此同时,城头火炮轰鸣,炮弹呼啸着落入义军后续队伍,炸开一个个血色旋涡。 “不要乱!继续冲,回来掌盘子给你们准备羊肉汤。”李万庆安排的军官在阵后声嘶力竭地呼喊试图稳定这帮人的混乱,不得不说为了吃饭,流民们爆发出了惊人的勇气,他们凭着人数优势,终于与官军短兵相接,就在此时,杜弘亲率五百家丁从侧翼杀出,这些身经百战的延绥镇老兵如同出鞘利刃,瞬间将义军分割为两块,骑在马上的杜家家丁各种武器齐上阵,杀的流民们鬼哭狼嚎。 现在别说羊肉汤了,就是龙肉汤也不能让他们继续保持勇气了,第一阵李万庆部折损了两千余人,不过他连眼皮都没眨一下,他心里已经打定主意,如果高迎祥自家精锐不出,他就一直这样。 高迎祥也知道自己不出兵其余掌盘不可能把老本丢进去,于是他亲自督战,出动自己骑兵助阵,张献忠也派了营兵出战两家共计五千人,这一次,义军改变了战术,分成数股同时进攻,战场上刀光剑影,杀声震天。 张献忠赤膊上阵,手拿一把剑在阵前来回奔驰:“儿郎们,给咱老子冲!第一个破阵的,赏银千两!” 杜弘域临危不乱,指挥部队且战且退,诱敌深入,待义军主力进入火炮射程,城头上蒋若来一声令下,火炮齐鸣,这一次的炮火更加密集,专门瞄准义军的指挥节点,张献忠的帅旗被一炮击倒,义军阵型大乱,杜弘域趁机率家丁反击,再次重创义军。 夕阳西下,战场上尸横遍野,高迎祥望着溃退的部队,面色铁青,两阵下来,义军损失已超过三千,却连官军的第一道防线都未能突破。 高迎祥想了想马守应和张一川还没出阵,于是对马守应和张一川说道:“我就不信这些官军是铁打的,两位兄弟我派骑兵掩护你们侧翼,你们两位再冲一次。” 马守应和张一川两人也算是跟着刘处直打过数万人的大仗了,知道一窝蜂冲过去就是找死,于是两人以散兵线前进,尽量减少炮火造成的伤亡,眼看就要突破官军防线,杜弘域又带着自己家丁冲了过来,这下他那一千五百家丁一齐出动。 “杜家的儿郎们,随我杀敌!”杜弘域一马当先,手中长枪如蛟龙出海,上万官军和义军在夕阳余晖中展开了惨烈的白刃战,刀剑相交的铿锵声、垂死者的哀嚎声、战鼓的轰鸣声交织在一起。 就在战况陷入胶着之时,城头火炮再次发言,这一次,蒋若来改变了射击诸元,炮弹越过交战双方,直扑义军的后续援军。高迎祥眼见战机已失,只得鸣金收兵。 夜幕降临,义军后撤五里扎营,中军帐内,气氛凝重,高迎祥望着摇曳的烛火,心中五味杂陈,杜弘域的顽强和对义军的仇恨超出了他的预期,别的官军将领根本不会把自家家丁这么用。 第464章 夜袭江浦县 张献忠看着一堆人哑起不说话,于是开口说道:“杜弘域这厮,仗着火炮和鸟铳以及那些家丁,竟让咱们吃了这么大亏,要不咱们晚上夜袭,他们火器用处就不大了。” 高迎祥早有这个想法,听到张献忠也有这打算,于是对众人说道:“你们看,江浦县城三面城墙都被处直兄弟去年拆得七零八落,唯有杜弘域驻守的北门相对完整,咱们何不绕过北门,从东、西两翼偷袭?” 罗汝才点了点头,“是这个理若是从东西两侧突入城内,定能打他们个措手不及。” “正是此理!”高迎祥下定决心,“刘哲、黄龙!” “属下在!”两名军官应声出列。 “命你二人各率一千老本劲兵,从东西两侧偷袭城墙。记住,要悄无声息,得手后立即发信号!” “得令!” 高迎祥又看向张献忠:“八大王,既然你觉得夜袭可以,那你出兵多少。” 张献忠想了想说道:“我儿张定国带五百人接应你们吧,看那里需要增援随时上,这孩子机灵,是个可造之材。” 与此同时,江浦县城墙上,蒋若来正带着家丁巡视防务,整日的激战让他疲惫不堪,但他仍强打精神,仔细检查每一处容易被忽视的地方。 “都给我打起精神!流寇新败,保不齐会狗急跳墙夜袭,不想掉了脑袋的都打起精神来。”蒋若来厉声训斥着有些松懈的守军。 行至东侧一段残破的城墙时,蒋若来忽觉腹中一阵绞痛,想必是连日操劳,加上晚膳用了些不洁之物,此刻竟有些内急。 “你等继续巡视,本参戎在此稍歇。”蒋若来支开家丁,快步走到一处角落蹲下来准备畅快一番。 风吹着他的屁股让他打了个寒颤,刚才的一丝困意消失不见,一阵翻江倒海后,蒋若来紧皱的眉头舒展开来。 突然一阵极轻微的窸窣声突然传入耳中,蒋若来心中一凛,屏息细听——那声音来自城墙之下! 他顾不得擦干净了,急忙系好裤带,小心翼翼地探头向下望去,这一看顿时惊出一身冷汗! 月光下,密密麻麻的黑影正沿着残破的城墙向上攀爬!当先几人已经快要摸到垛口! “不好!流寇夜袭!”蒋若来纵身跃上垛口,手中钢刀在月光下泛着寒光,准备迎击当先上来的人。 “敌袭!敌袭!”他声嘶力竭地大吼,同时挥刀劈向一个刚刚冒头的流寇,那人惨叫一声,跌落下去。 然而更多的义军已经爬上城墙了,蒋若来舞动一把戚家刀,左劈右砍,状若疯虎,混乱中,他脚下不知被什么一绊——竟是日间守军用来吊运滚木的绳索! “哎呀!”蒋若来惊呼一声,整个人从一丈多高的城墙上摔了下去! 好在城墙不高,落地时他又就势一滚,虽摔得七荤八素,却未受重伤,但这一摔,却让他陷入了绝境——此刻他孤身一人落在城外,而四周都是准备夜袭的流寇。 “是官军大将!抓住他!”刘哲一眼认出蒋若来的将官服饰,立即带人围了上来。 蒋若来心知不妙,却毫无惧色,他一把抹去脸上的尘土,握紧钢刀,背靠城墙,怒目圆睁:“来啊!鼠辈!让爷爷看看你们的本事!” “找死!”刘哲大喝一声,挥刀便砍,蒋若来举刀相迎,两刀相交,迸出一串火星,就在这时,斜刺里又一刀劈来,蒋若来躲闪不及,额头被划开一道血口,鲜血顿时模糊了左眼。 “嗖!”一支冷箭射来,正中他的右臂。蒋若来闷哼一声,长刀险些脱手。 但令人震惊的是,蒋若来非但没有退缩,反而被激起了凶性,他一把折断箭杆,用受伤的右臂勉强握紧刀柄,左冲右突,竟如困兽般越战越勇! “参戎在下面!快开城门!”城上守军终于反应过来,见主将独自在城外血战,上面的守军都有些惭愧。 城门突然打开,官军纷纷冲了出来。 战不多时杜弘域也率军杀到,与蒋若来并肩而战。 “杜军门,多谢了!”蒋若来喘着粗气,血水和汗水混在一起,顺着脸颊流淌。 “何必言谢!杀敌要紧!”杜弘域长枪一抖,又将一名冲上来的流寇刺穿。 城上城下,杀声震天,守军因为主将的英勇而士气大振,个个拼死搏杀,义军眼见偷袭败露,官军援兵又至只得在刘哲、黄龙的指挥下且战且退。 不远处年轻的张定国看着这场面,轻叹一声:“可惜了,功败垂成。”他明智地没有让接应部队投入战斗,而是悄然撤退,保存实力。 这一战,蒋若来虽身负重伤,却因祸得福,意外挫败了义军的夜袭计划,当他被家丁抬回城中时,满城守军无不肃然起敬。 而义军大营中,高迎祥听着败退回来的刘哲、黄龙汇报战况,久久无言,他望着江浦城头重新亮起的火把,心中第一次产生了动摇:这长江天堑,莫非真是他高迎祥无法逾越的鸿沟? 就在高迎祥在江浦城下进退维谷之际,凤阳府临时行辕内,一场针对二十万义军的合围正在悄然展开。 都察院佥都御史、五省总理卢象升凝视着舆图上江浦的位置,对侍立左右的将领沉声道:“闯贼二十万大军顿兵江浦正合我意,此贼若流窜他处势必糜烂更多州县,如今他贪图渡江自陷死地,实乃自取灭亡。” 标营军官杨知恩说道“部院高见!这闯贼怕是还在做着渡江美梦,却不知已是瓮中之鳖。” 卢象升看向幕僚发布命令道:“立即传檄各镇:驻守沈丘的密云副总兵牟文绶率所部五千人十日内必须抵达泗州,锦州副总兵祖大乐援剿总兵祖宽率关宁军五千限期七日自鹿邑县赶到凤阳,援剿总兵左良玉、汤九州两部七千人也赶来凤阳汇合,秦翼明、周继先、贾一选、雷时声、李重镇等五部官军一万八千人也迅速赶往凤阳。” 待所有人散去后,卢象升招来几个塘兵,取出一封亲笔信对他们说道:“立即快马送往江浦,告诉杜弘域和蒋若来,援军不日即到,要他们务必死守待援。” 与此同时,江浦城外 “闯王,探马来报,卢象升正在凤阳、泗州一带集结重兵。” 张献忠分析道:“卢象升这次调来的都是精锐,关宁军、密云兵,还有左良玉汤九州两部,都不是易与之辈,咱们号称五十万大军,实则大家都知道就二十万出头,经过这么久消耗估计只有十五六万了,能战之兵不过五六万,若是被他们合围就完蛋了。” 马守应点头附和:“八大王说得在理。咱们现在前有狼,后有虎,处境确实不妙。” 不过高迎祥还想拼一把,没有说其他的,只是让所有人先稍安勿躁。 此刻的江浦城内,杜弘域正反复阅读着卢象升的密信,当他看到必当上疏陛下,恳请重新启用杜老将军一句时,他也落泪了,下定决心一定要在此重创流寇。 蒋若来推门进来,见他神情激动,不禁问道:“杜军门,可是卢部院有重要指示?” 杜弘域说道:“卢部院正在调集大军合围高迎祥,要我们务必死守待援。” 蒋若来听说后兴奋地拍案而起:“太好了!这下看闯贼往哪里逃!” 第465章 鏖战江浦县 高迎祥虽然得知卢象升集重兵准备南下了但是他仍然不太甘心就这么走了,这一走他日后更难再成就大业了。 说起来他高迎祥现在是唯一一个崇祯元年起义的老字号掌盘,依靠这个名头他召集联营总会有人给面子的,如果这次打不了胜仗以后他再想找人联营就不会有什么人响应了,做贼能混到现在的都是人精。 而他为了让人留下来,也许诺了不少实惠出去,暂时稳住了军心,现在高迎祥最需要做的就是想办法拿下江浦县,时间也是越来越紧迫了。 范景文这个兵部尚书虽然要干不下去了,但是他一向十分尽责,得知江浦县内杜弘域两人已经和流寇厮杀数日了,想必损失也不小,于是他派遣自己的标将汪之斌,神机营参将徐元亨,率军增援。 汪之斌部有兵二千其中骑兵四百,徐元亨部鸟铳手一千,虎蹲炮携带了三十位,还有三百步兵,开始渡江增援江浦县,不过他们的动静一开始就被义军发现了,现在遮蔽战场的人是义军,杜弘域二人也只能依托城墙防守,他俩一过江高迎祥就计划着做掉他们了。 崇祯九年正月二十七日黎明,江浦县附近笼罩在浓重的晨雾中。 高迎祥在寅时末召开一场军事会议,他站在一张舆图前,手指指向板桥镇附近:“板桥镇一带的三条主要丘陵呈品字形分布,中间夹着两条因融雪而水量充沛的小溪,形成天然的伏击地形,东侧丘陵坡度较缓,植被以低矮灌木为主;西侧地势较陡,生长着茂密的松树林;南面则是一处二十余丈高的台地,可以俯瞰整个战场。” “此处地形复杂,三条丘陵之间的平地最宽处不过二百步,正是设伏的绝佳场所,东面丘陵埋伏两千弓箭手,西面树林隐藏五千步兵,南面台地部署三千骑兵。各部务必在辰时前完成部署。” 要想拿下官军还需要诱敌的队伍,扫地王你营里派个一百多骑兵去吧,尽量诈败将官军引诱过来,能不能吃掉这三千兵马就看你的了,打赢了这支援军我们再攻江浦一次。 张献忠补充道:“我军已在通往板桥镇的要道布置了三道防线:第一道是距板桥镇二里处的绊马索,第二道是一里外的陷马坑,最后在伏击圈边缘设置了大量铁蒺藜。” 他看向张一川说道:“扫地王你的诱敌部队要把握好撤退节奏,既要让官军觉得有机可乘,又不能显得太过刻意。” 义军的准备工作在黎明前的黑暗中紧张进行,士卒们用粗布包裹马蹄,用泥土涂抹兵器的反光部位,在东侧丘陵,弓箭手们按照指令每隔十步布置一人,充分利用地形起伏构筑射击阵地。 西面的林子里面,步兵借助树木掩护,挖掘简易的防御工事。南面台地上,骑兵们检查着马具,将箭矢插在箭囊里面。 为了打赢这一场仗,高迎祥没有再让各营自己发挥,而是每家出点人,再推举掌盘统一指挥,这样做的好处是不会因为一家掌盘退出造成局势崩盘,但坏处也有那就是队伍相互之间不熟悉不方便指挥,不过官军就那么几颗葱,义军人数数倍于官军,踩都踩死他们了。 辰时初,张一川弟弟张一江率领的一百多轻骑兵出现在官军营寨前,这些来自西北的骑兵展现出精湛的骑术,他们在营寨前来回奔驰,时而突进到距寨墙百步之内,时而迅速后撤,为首的张一江特别命令骑兵故意丢弃几面破损的旗帜和几杆折断的长枪,制造溃败的假象。 俗话说乱拳打死老师傅,一般的官军将领看到流寇这么操作肯定知道这是他们故技重施打算诱敌深入,不会轻易出战的。 但是汪之斌不信邪点齐人马出寨后,双方立即展开激战,张一江按照计划且战且退,但官军的追击异常凶猛。 “放箭!”汪之斌部把总姚九畴亲自率军追击,他张弓搭箭,一箭射中张一江坐骑,战马疼痛倒地,将张一江甩出丈许。 张一江挣扎着想要站起,却被蜂拥而上官军团团围住,他奋力砍倒两名官军,终因寡不敌众,身中十余创而亡。 这下都不用诈败了,看到张一江死后剩下的人一哄而散四处逃窜,官军开始追击剩下的流寇骑兵,想割点脑袋回去换赏钱。 汪之斌在营寨望楼上观察着这一切,他很快做出了判断:“流寇军心已乱,正是出击良机,骑兵全体集结!火铳手检查装备,长枪兵随后接应!” 四百骑兵迅速在营门前列队,这些南京标营的精锐装备着统一的青色棉甲,马鞍旁挂着制式马刀和角弓,没有北军常见的三眼铳和长枪、铁鞭、狼牙棒之类的武器。 追击在辰时二刻开始,汪之斌部的四百骑兵保持着严谨的战斗队形搜索前进,前排三百步兵手持长枪,中间两百人拿着鸟铳,后排两百人装备弓箭,他们以匀速向前推进,尽力保持着阵型完整。 与此同时,徐元亨的神机营在板桥以北五里处的高地上展开布防,军士们熟练地架设虎蹲炮,这种轻便火炮炮身长三尺,重约五十斤,使用一斤重的铅弹或碎石填充的散弹。 鸟铳手们按照三列轮射阵型就位,每列间隔十步,确保火力持续不断,徐元亨特别命令在阵地前方挖掘一道浅壕,既作为防御工事,也用于安置备用火药。 巳时正,汪之斌的部队完全进入伏击圈。高迎祥在台地上挥动令旗,战斗正式打响。东侧丘陵突然万箭齐发,密集的箭雨带着尖啸声倾泻而下。首轮射击就造成官军数十人伤亡,战马受惊的嘶鸣声与士兵的惨叫声顿时响彻山谷。 汪之斌立即下令道:“骑兵全体下马步战,鸟铳手以死马为障准备还击,官军迅速执行命令,死去的战马被安置在外围形成简易屏障,火铳手们依托马尸和地形,开始有组织地还击,再派人前去请徐参戎前来救援。” 官军制式鸟铳的有效射程约一百步,在近距离交战中威力惊人,一轮齐射过后,冲在最前面的义军倒下一片。 这时西面林子中杀声震天,五千义军步兵分成三个波次冲锋,第一波手持丈二长枪,第二波配备腰刀盾牌,第三波则是斧枪手,官军被迫收缩阵型,结成圆阵防御,战场上刀枪碰撞声、火铳轰鸣声、呐喊厮杀声交织在一起。 战斗最激烈处发生在板桥南侧的那个小山包,把总姚九畴率领的官军步兵试图抢占这个制高点,与张献忠部的义军展开激烈争夺。 双方在这个二十丈高的山包上反复拉锯三次,山坡上遍布尸体,鲜血将泥土染成暗红色,姚九畴身先士卒,手持长枪连续刺倒三个流寇,终于在天近午时占领了山包。 徐元亨在接到求援信号后,立即命令神机营向前推进,他们在距离战场二百步外重新布阵,三十门虎蹲炮被分成三个炮组,分别瞄准义军的后方部队。 “装填散弹!距离一百五十步!”徐元亨亲自指挥射击,三十门虎蹲炮齐鸣,每门炮一次射击可以覆盖方圆十步的范围,义军伤亡急剧增加。 鸟铳手们同时向前推进,在火炮掩护下组成射击线,官军火器部队展现出精湛的训练水平:第一列射击后后退装填,第二列立即上前继续射击,第三列随时准备补位,持续不断的火力在义军阵前形成一道死亡弹幕,硝烟如此浓密,以至于战场能见度下降到不足五十步。 午时二刻,战场形势出现转机,南枢标营把总姚九畴在混乱中发现了流寇掌盘整齐王的旗帜,他立即率领五十名骑兵直扑过去。 整齐王正在指挥部队进攻徐元亨,没想到姚九畴来得如此迅猛,两人在乱军中交手,姚九畴的枪法明显更胜一筹,第一个回合,整齐王的长刀被长枪荡开;第二个回合,姚九畴虚晃一枪,诱使整齐王露出破绽;第三个回合,长枪快速的刺入整齐王的咽喉。 这位跟着张献忠从四川出来的摇黄十三家之一的掌盘就这么死在离家乡四五千里外的江浦县,整齐王在摇黄一群类人里面倒是显得格格不入,他的死还是有些可惜。 就在官军看似要扭转战局时,意外发生了,午时三刻,战场突然刮起强烈的东南风,风速之急令人措手不及。 神机营的阵地上,一个军士在装填火药时,被大风吹散的火星引燃了旁边堆放的火药桶。 “轰隆”一声巨响,接连的爆炸将整个炮兵阵地吞没,徐元亨在爆炸中坠马,本就患有疝疾的他当场死亡。 高迎祥敏锐地抓住这个战机,他命令闯营的重甲骑兵投入战斗,重点攻击失去火炮支援的神机营。 义军骑兵从南面台地俯冲而下,迅速突破官军防线,失去指挥的官军火器部队在近战中完全不是义军的对手,鸟铳手们被迫用随身的佩刀与义军搏斗。 可能是南军营兵部队只学着怎么打鸟铳了,对于肉搏这一行完全不是高迎祥这些骑兵的对手,最后的围歼战基本上没死多少人。 姚九畴虽然勇猛,但独木难支,在混乱中,他被义军包围,最终力战被俘,千总李得春率领骑兵试图救援,却陷入重围,战死沙场,汪之斌在亲兵护卫下侥幸突围,但带出的四百骑兵只剩下不足五十人。 这场持续四个时辰的战斗最终以义军的胜利告终,官军损失超过三千人,其中大批经验丰富的鸟铳手被俘虏,义军缴获虎蹲炮二十余门,鸟铳四百多支,以及大量火药和弹丸。 而义军虽然获胜,但也付出了近四千人伤亡的代价,其中多数是在火器打击下的损失。 这场战斗充分展现了战争中火器重要性,也暴露了其局限性,在复杂地形和恶劣天气下,火器部队的脆弱性表现得淋漓尽致,同时,各部队间缺乏协同的问题,成为官军始终无法彻底剿灭流寇的重要原因之一。 在整场战斗中,近在咫尺的杜弘域部和蒋若来始终按兵不动,这不是个别将领的问题,而是明代军事制度的缺陷:不同系统的部队之间缺乏统一指挥,杜弘域在所有将领中官职是最高的,但是他也只能管池河营的兵马,在没有文官巡抚统一指挥下,武将们能联合作战的概率很小。 第466章 移师进攻滁州 江浦县城的城墙在月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冷光,城头旗帜飘扬,除了偶尔走过的巡逻队脚步声,一片沉寂,城外连绵不绝的义军大营,篝火如繁星般点缀着黑暗,人喊马嘶之声不绝于耳,但是在连续的作战和不停的攻城中已经逐渐成强弩之末了,再不复刚刚南下时那样的士气。 “闯王!不能再打了!”一个满脸虬髯,绰号翻山鹰的掌盘站了起来说道:“我手下的流民都快打光了,连墙垛子都没摸到几次!那杜弘域和蒋若来当了缩头乌龟,靠着壕沟、营寨和城头那些火炮,咱们是真的打不进去啊。” 高迎祥坐在主位上,现在形势危急谁不知道,但就此放弃他实在不甘心,深吸一口气后,目光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张献忠:“八大王,你怎么说?” “闯王,江浦这块骨头,啃不动了,硬啃下去,牙都得崩掉,南京是别想了我们不可能打过去了,但是也不能直接作鸟兽散,现在的情形咱们还得抱团一段时间,这里是平原地区不像河南或者湖广,很快便能转进到山里。” “为今之计得先找个能落脚的地方,不然等卢象升来了,咱们在野外跟他摆开阵势打?那些关宁的骑兵可不是南军那点骑兵能比的。” “那你的意思是?” “按照原来的计划拿下滁州,这滁州的城墙虽然比江浦坚固,但守军以滁州卫的卫所兵为主不如南京的营兵能打,拿下滁州,咱们就有城池依托了,钱粮补给也有了,可据城而守卢象升来了也拿我们没办法,咱们找机会再撤离便是。” 高迎祥现在还抱着打过长江去的想法,希望众掌盘能有人支持他,但见帐内众人没有说话,显然张献忠的话说到了他们心坎里,他看着众人的反应,知道军心已不可用,长叹一声:“罢了!传令下去,埋锅造饭,子时拔营,目标滁州!各营管好自己的人,动静小点,别让城里的官军发现了然后尾随截杀。” 命令一下,义军大军在夜色掩护下悄然撤离了江浦县城外,他们行动迅捷,显示出多年流动作战积累的经验。 目标转向滁州方面,江浦滁州两地离得不远也就一百里路,很快流寇大举进犯的消息就传到了知州刘大巩和行太仆寺卿(掌各边卫所营堡马政,由兵部总官管)李觉斯的耳中。 滁州城顿时陷入了恐慌之中,知府刘大巩是个典型的文人,闻讯脸色煞白,在衙署内坐立不安,而行太仆寺卿李觉斯,虽也是文官出身,但常年在边镇任职颇有一些胆识,他立即召集城中官吏、士绅和卫所军官议事。 “诸位!”李觉斯站在大堂上努力稳定着众人的情绪,“闯贼率流寇数十万正奔我滁州而来!贼众势大,此诚危急存亡之秋也!然我滁州城高池深,更有全城十数万军民同心!岂能坐视贼人蹂躏乡梓?” 一名卫所千户面露难色:“仆正大人,城中能战之兵不足两千,其余皆是乡勇民壮,缺乏训练,如何抵挡数十万流寇啊。” 李觉斯斩钉截铁道:“兵不在多,在精!城不在高,在气!我等食君之禄,守土有责!刘州台与我已决心与滁州共存亡!从现在起,所有丁壮全部编入守城队伍,分发武器,昼夜轮值!加固城防,囤积滚木礌石、金汁火油!再将武库所有火炮拉上城头!告诉全城百姓,守住城池,方能保全性命家财!” 在李觉斯的强力组织下,滁州城的民夫被驱赶上城,加高女墙,清理射界,工匠们赶制简易的挡牌和狼牙拍,妇孺老弱则被动员起来烧水做饭,搬运守城物资。 崇祯九年二月初,高迎祥率领义军主力抵达滁州城下,望着这座坚城高迎祥已经不做他想了,哪怕拿下滁州后,自己也得在河南的山沟沟里面打转了,再也没有机会见识金陵的花花世界了。 没有多余的准备,试探性的进攻立即展开。数以千计的流民扛着沙袋和木板开始准备填护城河,说来也算幸运打到现在,各营的老本劲兵损失不算大,几场野战有胜有负,各家掌盘也不舍得拿老本去攻城,所以到现在实力保存还算完整,这也就是大多数义军队伍经常被官军斩首一千两千但很快又能起来的原因。 “放箭!”城头上,李觉斯亲自督战,卫所兵和乡勇们虽然紧张,但在军官的呵斥下,还是将一波波箭雨倾泻下去,冲在前面的流寇顿时倒下一片。 “火炮!给我打那些扛沙袋的!”刘大巩壮着胆子,指着城下喊道,城头的火炮虽然准头欠佳,但巨大的声响和飞溅的碎石,还是有效地阻滞了流寇的攻势。 第一天的进攻,义军在城下留下了上千具尸体也就勉强将护城河填了一小部分。 当晚,高迎祥召集众掌盘商议道:“看来硬攻不行,得想别的法子,挖地道吧用土来填护城河!我就不信了拿不下这座城!” 于是,在接下来的几天里,惨烈的攻防战以各种形式上演,义军利用人数优势,从四面城墙同时发动骚扰性攻击,牵制守军注意力。 同时,派出土工作业的部队,在夜色和盾牌的掩护下,疯狂地向城墙根挖掘地道,并将一筐筐泥土倾倒入护城河中,试图填出几条进攻通道。 城上的守军也拼尽了全力。他们用沉重的滚木砸向靠近城墙的敌人,用烧沸的金汁泼洒攀爬的流寇,用投石机抛掷火球杀伤填河的流寇,每当发现地道的痕迹,李觉斯便用重金组织勇士缒城而下,进行反挖掘,或者用烟熏、水灌的方式破坏地道。 战斗进入了最残酷的消耗阶段,城上城下,死伤都与日俱增,滁州城如同暴风雨中的孤舟,看似摇摇欲坠,却始终屹立不倒。 连续数日的强攻受挫,使得义军内部弥漫着一股沮丧和诡异的气氛。一些来自边远地区、信奉巫鬼之法的掌盘开始动起了歪心思。 这一夜,在营地边缘,一个名叫马老拐的掌盘和他的几个亲信,悄悄摸到了靠近城墙的一片乱葬岗。 马老拐面容枯槁,眼神闪烁,对着一个被掳来的年轻妇人狞笑道:“丫头,别怪爷心狠,要破这滁州城,非得借你们的阴门煞一用!” 那妇人早已吓得魂不附体,涕泪横流,挣扎着求饶,“爷,我愿意每天陪你睡觉,给你生娃,别杀我啊。” 马老拐毫不理会,手起刀落,残忍地将其杀害,然后,他指挥手下:“快!按老法子,头朝下,脚朝天,把那污秽之地对准城头!用阴气压住他们的阳火,让城上的炮都变成哑巴!” 几名流寇依言刨坑,将那具女尸倒栽葱般埋入土中,特意让女性的私密部位裸露出来,正对着远处的城垛,他们口中念念有词,举行着一种古老而邪恶的仪式,类似的行为,在义军其他几个角落,由不同信奉此道的掌盘同时进行着。 说来也怪,第二天,当义军再次发动进攻时,城头上的火炮似乎真的受到了影响。 “点火!”嗤……一声轻响,炮膛毫无动静。 “怎么回事?哑火了?”旁边的军官焦急地问道。 “千户,这……这炮捻潮湿了?”炮手检查着,一脸茫然。 另一门火炮倒是成功击发了,却只听“轰”的一声巨响,炮身竟然从中间炸裂开来,碎片四溅,周围的炮手非死即伤。 接连两门火炮出现故障,守军的火力顿时弱了不少,冲城的流寇士气大振,攻势愈发凶猛起来。 “怎么回事?!”李觉斯在城头巡视,看到这番景象,又惊又怒,他是进士出身,熟读经典,对鬼神之事向来不当回事,但眼前这接二连三的诡异事件,让他不由得心生寒意。 这时,一个本地的老衙役战战兢兢地凑过来,低声道:“李仆正,小的……小的听昨夜在城头值守的弟兄说,看到贼营那边鬼火憧憧,好像在对咱们城头行什么邪法……莫不是用了‘阴门阵’?” “阴门阵?”李觉斯眉头紧锁。 “是,就是那种用妇人尸体,倒埋土里,以秽物冲撞城防的邪术!据说此法能污损兵器,尤其是火器!” 旁边一名年轻的士子闻言怒道:“荒诞!子不语怪力乱神!定是火炮年久失修,或是操作不当!” 李觉斯沉吟片刻,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他沉声道:“不管是不是邪术,总要试试破解之法,老人家,可知如何破解此术?” 老衙役想了想,不确定地说:“小的听说……听说至秽之物,需以至污之物克之,寻常污物怕是不行,得用……得用那妇人日常所用之秽器,或……或厕所中承纳污秽之木板,以其污秽之气,反压邪术。” 情况紧急,李觉斯也顾不得许多,立刻下令:“快!去拆民户厕所里的木踏板!越多越好!悬挂于女墙之外!” 命令一下,守军和民夫虽然觉得古怪,但还是依言而行,很快,一块块散发着异味的厕所木板被用绳子拴着,垂吊在了滁州城的城垛之下,那场面,既滑稽又诡异。 不知是心理作用,还是这以毒攻毒的法子真的起了效果,城头上的火炮竟真的陆续恢复了正常。(滁州志记载的大家看个新奇吧,别当回事多半是火炮本身的问题) “装填完毕!” “点火!” “轰!”一声巨响,炮弹呼啸着飞出,准确地砸进了正在填河的流寇人群中,引起一片惨叫。 “成功了!这法子有效!”城头上一片欢呼,守军士气大振。 而城下的马老拐等人,看到城头挂起无数厕所木板,火炮重新轰鸣,气得捶胸顿足:“直娘贼!官军里也有高人!破了俺的法术!” 邪术被破,强攻再次受挫,望着滁州城头再次变得密集的火力,以及城下堆积如山的尸体,高迎祥站在一座望楼上,心中一片冰凉。 第467章 官军援兵抵达滁州 滁州城下的战斗还在继续,双方什么手段都用尽了,各种计谋奇招阴招都上了,滁州愣是顶住了义军十天的进攻。 不过滁州城里毕竟只有两千多号卫所兵,纵使有乡勇助战打到现在也已经油尽灯枯了,连续多日的猛攻,义军已然倾尽全力。 城北的羊马墙终于被彻底摧毁,四周的护城河被填平成为了坦途,数十架云梯死死扒在伤痕累累的城墙上,喊杀声震天动地,高迎祥将闯营最核心的老本也投入了攻城序列,士卒们红着眼睛,踩着同伴的尸体向上攀爬。 城头守军的坚守已经到了极限,连行太仆寺卿李觉斯都亲自持刀站在了女墙后,李觉斯已经做好了流寇只要进城,就与他们同归于尽的决定,滁州打到这个份上,他认为只要流寇进来一定会屠城,他对守军也是这么说的,所以无论是乡勇还是卫所兵都拼命了,因为他们都是本地人。 “加把劲!城就要破了!破城之后,先登的弟兄们咱老子包青楼给你们爽玩”张献忠的声音充满悍勇之气,他的老本五营也投入了攻城,一波波冲击着城墙。 高迎祥站在中军望楼上看着大军攻城似乎马上就要打进去了,胜利的曙光似乎就在眼前,但他心中那根弦却越绷越紧。 十日前就说官军在凤阳集结,南下到滁州也就二百六十里路,十天时间怎么也该到了,高迎祥转头对亲兵下令:“再派探马往东、北两个方向放出二十里!一有官军动静,立刻来报!” 不过既然卢象升有意打个围歼战,怎么会让流寇探马轻易打探军情,官军这次聚集了五千骑兵,卢象升让他们全体出动搜杀流寇探马,高迎祥只不过得到了一些零零散散的消息,严重影响了他对战场局势的判断。 攻城第十日的下午,一阵低沉而富有压迫感的战鼓声响起。 咚!咚!咚! 紧接着,是闷雷般的马蹄声,随着马队越来越近变得清晰可辨,大地开始微微震颤。 “骑兵!大队骑兵!”望楼上的哨兵发出了警报,随即敲响了大鼓。 高迎祥心头一紧,猛地抓过千里镜向东望去,只见一道黑色的铁流正以排山倒海之势汹涌而来!人马皆披深色重甲,刀刃在朦胧中反射着冷冽的寒光,当先一面巨大的“祖”字认旗,援剿总兵祖宽指挥关宁军骑兵当先冲了过来。 “终于来了!”高迎祥咬牙,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早就料到卢象升不会坐视滁州陷落,正好今天就拼一把,打赢卢象升顺利过长江。 “传令!停止攻城!前队变后队,依托营寨和已填平的壕沟,结阵防御!摇天动带你的人抢占左翼那个土丘!扫地王你的人全部上寨墙!” 命令通过旗号和亲兵迅速传达下去,正在攻城的义军虽然出现了片刻的骚动,但在各营老本兵的呵斥和带领下,还是从城墙下撤回去了,虽然匆忙,却并未完全失去秩序,那些攻城器械被遗弃,但人员大多成功退入了连日来修建的营寨和工事之后。 几乎在同一时间,东面、西面也响起了号炮和战鼓声,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巡抚湖广总理直隶、河南、山东、四川、湖广五省军务的大纛在南面高坡上竖起。 卢象升亲率的援军出现了,步骑混合,阵容严整,与东面的祖宽骑兵形成了三面合围之势,意图将十几万流寇彻底困死在滁州城下。 祖宽一马当先,见义军并未如预想般溃散,反而在快速组织防御,冷哼一声:“困兽犹斗!儿郎们,让这些流寇见识见识我关宁铁骑的厉害!冲啊!” “杀!!”关宁军发出震天怒吼,速度丝毫不减,如同钢铁洪流,直冲义军仓促组织起来的东面防线。 “长枪手!顶住!”一名义军头目声嘶力竭地吼道,密密麻麻的长矛从营寨栅栏后、从临时堆砌的土墙后伸了出来。 不过关宁军骑兵并没有傻乎乎的直接撞上去,而是抵近到了十几步距离,摘下三眼铳和弓箭对着里面防守的流寇射过去,里面的人倒下一片,前排阵线也空了,趁着流寇后队还没补上来,有十几个骑兵用钩锁套住这些木栅栏,十几匹马用力一拉就倒了,关宁军的骑兵们换上斩马刀、长枪、狼牙棒开始冲阵。 轰! 骑兵狠狠撞上了防线。 刹那间,人仰马翻! 关宁军的骑兵冲击力极其可怕,在刚才打击下幸存的义军长枪手连人带枪被撞飞,骨裂之声令人胆寒。 然而,义军毕竟人数众多,且不乏亡命之徒,后续的涌上来的人长枪拼死捅刺,也有战马被刺中倒地,骑士落马瞬间便被乱刀分尸。 “掷震天雷!”随着一声令下,无数点燃的小型震天雷从骑兵手上抛出去,在流寇人群中炸开,刚刚聚集的义军被炸的人仰马翻,纷纷丢下武器逃跑,这一片营寨被拿下,祖宽指挥骑兵继续深入准备夹击其他流寇。 西面和南面的战斗也同样激烈,雷时声、贾一选、杨世恩、秦翼明等将领指挥的明军步兵,以严整的队形,盾牌在前,长枪在后,鸟铳手交替射击,步步为营,向义军营垒推进。义军则利用地形和工事,用弓箭、少量的火铳和滚木礌石顽强抵抗。 战场又陷入了残酷的消耗战,官军装备精良,训练有素;义军仗着人多,且退无可退,爆发出了惊人的韧性。 张献忠提着血淋淋的佩刀,从北面撤下来的队伍中穿过,对着有些慌乱的部下吼道:“怕个球!官军也是肉长的!老罗!你的人跟咱老子从侧面冲他一家伙!不能让他们这么舒服地压上来!” 罗汝才权衡了一下,点头道:“好!八大王,我让杨承祖带马队跟你去,敲一下南面那队官军的侧翼,最好直接打到卢象升身边,能活捉他最好。” 一支数千人的义军骑兵从营中呼啸而出,试图冲击卢象升部的侧翼,卢象升的标营立刻变阵,以车营和密集的火铳迎击,箭矢和铅子如同雨点般落下,义军骑兵冲锋受挫,丢下百余具尸体退了回来。 “他娘的,这卢象升指挥的兵,比南军难缠多了!” 高迎祥在中军指挥,不断根据战场形势调整部署,他看到祖宽的骑兵虽然勇猛,但在义军依托工事的层层阻击下,冲击势头也在减弱,而卢象升的步兵推进虽然稳健,但速度不快。 “闯王,这样耗下去不是办法,咱们人虽多,但被困在这里,粮食箭矢撑不了几天。”刘哲忧心忡忡的说道。 高迎祥目光扫过战场,最终定格在东北方向的五里桥,从这里撤离可以转进至石固山躲避一下。 他立刻召集主要掌盘说道:“不能硬拼了各家都保留一些元气准备撤退吧,但官军想一口吃掉我们,也没那么好的牙口!传令各掌盘依次交替掩护,向东北方向五里桥突围!我闯营断后,大家在凤阳集合我们往河南撤,摇天动、混十万此战损失较大,你们先走吧。 “闯王,断后危险啊!”有人劝道。 “少废话!联营是我组织的,打了败仗也该我断后,这点担当都没有以后我还怎么在江湖上混。” 突围开始了,大小掌盘们虽然心思各异,但在高迎祥严令下,还是勉强维持着秩序撤离,毕竟他已经答应以闯营断后,部分小掌盘,如马老拐之流,带着自己的人先溜了也没人管,反正都是些跟着混饭吃的菜狗。 断后的战斗异常惨烈,祖宽发现义军意图,挥军猛攻断后部队。高迎祥亲自率骑兵反冲击,与关宁铁骑绞杀在一起。 战场上,卢象升远远望见义军虽被迫转移,但阵型未乱,主力犹存,不禁感叹:“高迎祥,真巨贼也!传令祖宽,不可孤军深入,以防有诈,各部稳步推进。” 第468章 血战五里桥 就在高迎祥率领闯营主力在滁州城下拼死断后,为联军争取撤离时间时,最先脱离战场的摇天动和混十万马进忠两部,带着大量眷属和溃兵,跑向了东北方向的五里桥。 不过卢象升对此早已经有准备,此战官军军力充足,他早就安排了罗岱、李辅明、金声桓三人防守这座横跨来安河的桥梁,防止流寇从这里突围后往石固山跑。 桥对面,官军旗帜鲜明,阵列森严,副总兵李辅明官职最高,被卢象升委托临时指挥罗岱和金声桓两人,他看着对岸黑压压、乱哄哄的流寇大军下令道:“架好盾牌长枪死守桥头!鸟铳手、弓箭手,占据两侧梯次射击!一步不退,耗光他们的锐气!” 罗岱也在一旁指挥着部下随时准备填补空缺,金声桓也就是以前的一斗粟看着对面乱糟糟的人群跃跃欲试,他投降官军两年了一直没有拿的出手的战绩,到现在还是一个守备,此战便是他翻身的关键。 摇天动部连日攻城,兵力折损严重,此刻已是惊弓之鸟,闻讯脸色煞白:“日他温,卢象升是要赶尽杀绝啊!” 马进忠脸上也不好看,他一把抓住摇天动的胳膊:“老姚!没时间犹豫了!后面祖宽的马队转眼就到!这桥冲不过去,你我兄弟全都得成官军的刀下鬼,和他们拼了。” “对!拼了!” 求生的欲望让摇天动重新鼓起一丝凶悍,他拔出战刀,对着身后惶恐不安的队伍发出命令:“弟兄们前面有堵截,后面是追兵!不想死的,就跟老子冲过这座桥!” 绝望总是能提起原本不属于自己的勇气,第一批数千义军,在摇天动和马进忠的亲自驱赶下,向着太平桥发起了亡命冲锋,人潮拥挤,许多人甚至被直接挤落冰冷的河水,但后面的人依旧踩着前面人的身体,疯狂向前。 “放箭!” “铳手,瞄准了打!” 箭矢撕裂空气,铅弹呼啸而出,在挤满桥面和河岸的义军人群中掀起一片片血雨腥风。冲在最前面的人成排倒下,尸体几乎堵塞了桥面。但后续者踏着血泊和尸骸,红着眼睛继续冲锋,他们用身体撞向盾牌,用手抓住官军的长枪,用牙去咬敌人的手臂!为了活命,他们爆发出惊人的勇气和野蛮,官军坚固的防线竟被冲击得摇摇欲坠。 “顶住!给老子顶住!” 李辅明亲自来到阵前,挥刀砍翻一个企图翻越盾牌的流寇,但更多的流寇如同潮水般涌来。 侧翼的罗岱看得心急如焚,他策马找到李辅明和金声桓,急声道:“李协台,金守备!贼寇困兽之斗,凶悍异常!我军兵少,久守必失!必须出奇招!” 金声桓目光一闪,指着对岸那个尤为活跃的流寇首领,低声道:“二位将军,贼首摇天动亲临阵前,乃我军破敌良机!若能阵斩此獠,贼势必溃!” 罗岱说道:“好!李协台,请你与金守备在此固守,吸引贼注意,我率我的两百家丁,从下游寻浅滩迂回至贼军侧后,直取摇天动首级!” 李辅明也被罗岱的勇气感染了要知道对面流寇可是有上万人两百人去冲阵稍不注意就留那边了,他重重抱拳:“罗游戎,小心!此处交给我!” 罗岱不再多言,一夹马腹,率领那两百名家丁沿着河岸向下游疾驰而去。 桥头的血战更加惨烈,摇天动见攻势受挫,焦躁万分,他挥刀冲到阵前,连砍数名退缩的义军,声嘶力竭地吼叫:“冲!快冲!他们快不行了!” 他的旗帜和身影,在乱军中格外醒目。 就在这时,义军队伍的侧后方响起了恐怖的马蹄声和喊杀声! “官军骑兵从后面杀来了!” 罗岱一马当先,两百铁骑以楔形阵狠狠凿入了摇天动部混乱的侧后!这些家丁战力极强,刀劈马踏,所向披靡,根本不与普通流寇纠缠,目标明确直冲摇天动所在的位置。 “保护掌盘!” 摇天动的亲兵试图结阵抵抗,但在罗岱骑兵的猛烈冲击下,瞬间就被冲散。 摇天动正全力督战,突闻身后大乱,骇然回头,只见一员官军猛将已如旋风般杀到近前,那冰冷的刀锋映照着他惊恐的脸! “贼酋授首!” 罗岱暴喝如雷,战马交错间,手中长刀化作一道白光,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横扫而过! 刀光闪过,血泉喷涌! 摇天动甚至来不及做出有效的格挡,一颗满眼惊愕的头颅便已冲天而起!无头的尸身在马背上晃了晃,轰然坠地。 罗岱勒住战马,长刀一探,精准地挑住那颗头颅的发髻,将其高高举起,运足内力,声震战场:“摇天动已死!尔等还不速降!” 这一刻,时间仿佛静止,所有看到这一幕的义军,无论是正在拼杀的还是准备逃跑的,全都如遭雷击,呆立当场,掌盘子……被阵斩了?!巨大的恐惧瞬间笼罩住了每一个人。 “摇掌盘死啦!” “快跑啊!官军骑兵来了!” 摇天动部彻底崩溃,士卒们丢盔弃甲,哭爹喊娘,像无头苍蝇一样四散奔逃,将马进忠的部队也冲得七零八落。 桥头官军士气大振,爆发出震天动地的欢呼:“罗游戎威武!” 李辅明趁势挥军反攻,扩大战果。 马进忠目睹摇天动被阵斩,一时间没有缓过来,他本部的阵型也被溃兵冲乱,陷入官军前后夹击的绝境,眼看就要全军覆没。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官军阵中,守备金声桓看准时机,对李辅明快速说道:“李协台,标下与那混十万马进忠曾有旧谊,愿单骑入阵,劝其来降,或可免去一番厮杀,保全我军将士性命!” 李辅明略一沉吟,眼下确是良机,便点头应允:“金守备小心行事!” 金声桓深吸一口气,竟真的单人独骑,冲出官军阵列,向着混乱的马进忠部奔去,一边跑一边高声呼喊:“混十万!马进忠!故人来访,何不出来一见!” 马进忠正自惶恐,忽闻有人喊他诨名,定睛一看,只见一骑官军孤身前来,再细看,竟是投降了官军的金声桓! “一斗粟?是你!” 马进忠又惊又疑,让亲兵放他过来。 金声桓来到马进忠近前,毫不畏惧地直视着他,语速极快地说道:“老马!你看清楚了!摇天动已死,你部已陷入重围!卢部院指挥天兵合围在即,高迎祥自身难保!你已身陷死地,还要拉着这几千弟兄陪你一起送死吗?” 马进忠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看着周围溃散的队伍和步步紧逼的官军,说不出话来。 金声桓趁热打铁,压低声音道:“老马!听我一句!左良玉左镇你知道的,最是善待我等归顺之人!我金声桓就是例子!只要你此刻弃暗投明,我必向左镇力保你!以你的本事,归顺朝廷,搏个功名富贵,封妻荫子,岂不强过当这天天被追着打的流寇?难道你真想死在这五里桥?” 这番话,句句说在马进忠的心坎上,他看看金声桓身上的官军服饰,再看看自己身边惶惶不可终日的部下,又想想摇天动那血淋淋的下场,所有的抵抗意志在瞬间崩塌。 他长叹一声,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手中的佩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颓然道:“我马进忠投降了,还望放过我那些部下。” 马进忠投降了,剩余的义军也纷纷丢弃武器,跪地请降,五里桥之战,终以罗岱阵斩摇天动、金声桓劝降马进忠而告终,官军取得大胜,伤亡不足二百人瓦解了上万流寇。 第469章 滁州战役结束 五里桥之战捷报已传至卢象升的中军,然而,卢象升脸上并无多少喜色,他望着东北方向长叹了一口气,参军杨廷麟在一旁道:“部院,罗岱阵斩摇天动,金声桓劝降马进忠,可谓大捷。为何部院看着并不高兴。” 卢象升轻叹一声,打断了他:“廷麟啊,摇天动、马进忠虽然有万人,实则多是胁从,他们在流寇的阵营里也只是二三流人物,张献忠、罗汝才、张一川、马守应等巨寇,皆已趁乱脱逃,奔凤阳而去,虽然对他们有所杀伤,但是他们的老本贼还在,现在中原遍地流民要不了多久他们势力就能复起。” “打流寇杀再多步卒也没有用,得消灭他们的马贼,这才是流寇核心力量,我军兵力虽厚,却也无法面面俱到,终究是让这些心腹大患走脱了,张、罗几贼至少带着两三万马贼逃跑了,留下了这一地鸡毛,虽然我们缴获了不少流寇遗弃的物资,但俘虏了几万胁从总不能杀了吧,我在想该怎么安置他们才能让他们不再做贼。” 他顿了顿说道:“不过,高迎祥还在!此贼乃流贼之胆!若能将其歼灭于此,亦足可震慑天下!传令各部,向朱龙桥方向合围,目标只有一个全歼闯贼!” 此刻,高迎祥已得知五里桥摇天动战死马进忠投降,他却并未慌乱,闯营现在还有三万兵马其中一万是赖以纵横天下的铁甲骑兵,现在闯营并未盲目奔逃,而是且战且退,选择了朱龙桥一带有利地形,背水列阵,准备与官军进行一场决定命运的决战,稍微有点战场直觉的人都知道不狠狠打一仗,甩不掉卢象升的追击。 “闯王,官军咬得很紧,祖宽的骑兵一直在侧翼窥伺。” 部将刘哲沉声禀报,他负责指挥左翼步卒。 一斗谷黄龙说道:“咱们闯营纵横天下十年还没怕过谁!他关宁军厉害,咱们的骑兵也不是泥捏的!” 高迎祥的族弟高迎恩较为持重建议道:“兄长,此地多有沟壑土坎,可令步卒深挖壕沟,设置障碍,阻滞官军骑兵,我军骑兵则可依托地形,伺机反冲。” 高迎祥目光扫过麾下诸将,冷静下令:“就依迎恩之言!刘哲,你率左营步卒,依托前方那片洼地,挖掘三道壕沟,多设拒马,务必守住我军左翼,抵挡祖宽!” “黄龙,你的率右营骑兵埋伏于右翼那片树林之后,听我号令,准备冲击官军步兵侧翼!” “田虎随我坐镇中军,指挥我亲卫骑兵正面迎战卢象升!” “高迎恩,你统筹后军,押运辎重,并随时准备接应各方!” “得令!” 就在闯营紧张布防之际,卢象升亲率大军也已追至朱龙桥,他登高望远,仔细观察高迎祥的阵势,不禁颔首:“闯贼确实知兵,背水列阵,置之死地而后生,左翼倚仗洼地壕沟,右翼藏兵于林,中军厚实,看起来是想以步卒耗我骑兵,再以奇兵击我侧翼啊。” 他略一沉吟,迅速做出部署:“祖宽!” “末将在!”祖宽出列道 “你率关宁军骑兵,游弋于贼军左翼,不断施加压力,寻其壕沟薄弱处尝试突破,但切忌孤军深入!” “遵命!” “李辅明、罗岱!” “末将在!”两人齐声应道。 “你二人率本部步卒,贾一选部也归李辅明节制,合计五千兵马辅以车营,正面强攻高闯中军!步步为营,消耗其兵力锐气!” “得令!” “杨世恩、秦翼明!” “末将在!” “你二人率本部兵马,加强右翼,提防贼军林中伏兵,稳扎稳打,逐步压缩!” “是!” 随着卢象升令旗挥动,官军战鼓擂响,号角连天,朱龙桥大战正式拉开帷幕。 战斗首先在左翼壕沟区域爆发,祖宽的关宁铁骑如同旋风般掠过,箭矢和三眼铳的射击如同泼雨般洒向壕沟后的闯营步卒。 “稳住!放箭还击!” 刘哲在阵后大声呼喊,闯营步卒虽然装备不如官军,但大部分也是跟着闯营转战一两年的老兵不是生瓜蛋子了, 他们躲在壕沟和临时堆砌的沙袋后面,用弓箭和火器还击,不断有骑兵中箭落马,每当关宁军骑兵试图强行跨越壕沟时,便会遭到闯营士卒的反扑,双方在泥泞的壕沟边缘反复争夺,尸体很快填平了部分沟壑,战况惨烈异常。 中军方向,李辅明和罗岱指挥的官军步兵,以严整的队形,在盾牌和偏厢车以及楯车的掩护下,如同移动的城堡,缓缓向前推进,鸟铳手轮番射击,铅弹打在闯营的盾牌和车架上,噼啪作响。 高迎祥在中军看得分明,下令步卒迎战,双方的长枪手绞杀在了一起,刹那间血肉横飞!呐喊声、惨叫声、兵刃撞击声响彻云霄,高迎祥部将田虎,亲自率老本兵顶在最前面,他手持长刀,左劈右砍暂时稳住了阵脚。 右翼,杨世恩和秦翼明部也与黄龙的骑兵发生了激战,黄龙见官军谨慎,难以找到一击必杀的机会,索性率骑兵冲出树林,试图以速度冲垮官军阵列。 然而,杨世恩部早有准备,车营结阵,火铳齐发,箭如雨下,黄龙的骑兵冲锋受阻,在阵前留下了一片人马尸体,不得不撤回林中,拿出弓箭与官军展开对射。 战斗从清晨持续到午后,双方都已杀红了眼,战场上空箭矢往来如蝗,硝烟弥漫,鲜血染红了朱龙桥下的河水,高迎祥的步卒损失尤为惨重,左翼刘哲部在祖宽不计代价的猛攻下,壕沟防线多处被突破,伤亡超过三千;中军与官军硬碰硬,也折损了近两千人。 “闯王!步卒快顶不住了!” 刘哲派人前来禀报战情。 黄龙也策马奔回,肩头还插着一支箭矢,骂道:“他娘的咱们骑兵也拼命了就是冲不垮官军阵线。” 高迎祥看着战场上逐渐不利的态势,知道再耗下去,全军都可能交代在这里,他的亲卫骑兵尚未投入决战,但也已经与祖宽的游骑发生过几次小规模碰撞,损失十几骑。 “是时候了,传令刘哲,放弃左翼第一、二道壕沟,集中兵力死守最后一道!黄龙,你率剩余骑兵,再次冲击官军右翼,不必求胜,搅乱其阵型即可!田虎,集合我所有亲卫,随我准备突围!” 高迎祥翻身上马对着身边仅存的人说道:“闯营的儿郎们!生死存亡,在此一举!随我高迎祥,杀出一条血路!” “愿随闯王!” 骑兵们发出震天的怒吼。 就在这时,官军中军也观测到了高迎祥的动向,卢象升目光一凝:“闯贼要跑!传令祖宽,全力缠住贼军左翼!中军各部,加强进攻,拖住闯贼步卒!” 高迎祥亲率田虎等将,以麾下最精锐的骑兵为锋矢,不过并未直接冲向包围圈最薄弱的点,而是出人意料地直插官军中军与右翼的结合部!那里正是李辅明部和杨世恩部的衔接处,由于战场混乱,出现了些许空隙。 “拦住他们!” 李辅明大惊,急忙调兵堵截,罗岱更是亲自率家丁迎了上去。 高迎祥一马当先,长枪如龙,连续挑翻两人,田虎等人亦是拼死力战,护住高迎祥两翼,高迎祥亲卫骑兵爆发出了惊人的战斗力,他们不顾伤亡,只为一个目标——冲出去! 卢象升在望楼上看得真切,不禁扼腕: “真悍贼也,可惜不能为国家所用。” 最终,经过一番惨烈无比的厮杀,高迎祥带着大约八千骑兵以及数千步卒硬生生从官军的包围圈上撕开了一道口子,向着北方疾驰而去,此战闯营损失了近两千骑兵,步卒损失一万多,但总算逃出生天。 卢象升亲率官军追击五十里,但闯营跑路速度极快且熟悉地形,最终未能追上。 滁州战役至此落下帷幕,官军大获全胜,全程斩首流寇近两万,俘获遗弃的步卒、以及留在滁州的流民差不多十万之众,缴获辎重、马匹无数。 然而,卢象升看着战场上堆积如山的尸体和缴获心中波澜不惊,高迎祥、张献忠等巨寇的核心骨干犹在,后面还有很多仗要打,剿灭流寇任重道远。 而高迎祥虽折损了超过两千精骑和大量步卒,但主力尚存不久后闯营便撤离到了河南宛、叶一带。 第470章 张献忠几部顺利突出重围 广武镇通往凤阳的官道上,烟尘滚滚,张献忠、罗汝才、张一川、马守应率领着从滁州突围出来的数万兵马,虽略显疲惫,但骨干尚存,气势犹在,他们本欲直扑凤阳夺取一些粮草然后再回到河南,但官军看来已经有了准备了。 对方军阵严整,旗帜上一个大大的刘字,是漕运总督朱大典麾下的凤阳副总兵刘良佐。 “格老子的,又是官军!阴魂不散!”张献忠停住战马,骂了一句,拿着千里镜打量着对面的阵容。 罗汝才驱马靠近说道:“八大王,看旗号是刘良佐,这厮虽然喜欢保存实力,但是我们硬冲过去,他肯定不会放我们过去的,凤阳经过去年咱们那一遭,肯定守备更严,官军估计也早有准备。” 马守应道:“此地不宜久留,我观刘良佐列阵于此,意在阻截,而非求战,咱们不如转向,绕过他去池河方向,不去凤阳了渡过池河去定远县,获得了足够的粮食咱们再去河南。 张献忠眼珠一转说道:“就按老回回说的办!他刘良佐想当拦路虎,咱老子还不伺候了,各家掌盘都传令吧,咱们转向池河,动作要快。” 义军大队人马迅速转向,浩浩荡荡向池河方向涌去,刘良佐在阵前看到流寇转向,并未下令追击,只是命令部队保持警戒,奇兵营坐营官(副总兵麾下部队叫奇兵营)问道:“协台,为何不追?若能缠住他们,等卢部院大军到来就是大功一件啊。” 刘良佐摇了摇头,淡淡道:“贼势尚众,困兽犹斗,我部兵力不足,贸然追击若被反咬一口,得不偿失,不让流寇进入凤阳便是大功,朱制军给我的军令是护卫陵寝,确保凤阳无虞,并非浪战。” 他望着流寇远去的烟尘,心中暗道:这些凶悍的流寇,还是留给卢象升去头疼吧,没必要损耗自家兵力。 与此同时,池河镇守备刘光辉正在城头巡视,他已经四十多岁了在军队二十年了也只是一个守备不过他并没有责怪朝廷而是用心尽职的防守池河镇,看着自己一手督促修筑的城墙和挖掘的壕沟,心中却并无多少安全感,自去年他上任后巡抚给他签了一千多卫所兵补满建制后他日夜操练这些人,他自信足以守卫池河镇。 但不久前,漕运总督朱大典一纸调令,以加强皇陵护卫为名,将他麾下大半人马调走,如今他手下仅剩五百余名官兵。 把总陈正华跟在他身后,愤愤不平道:“刘守备,朱制军此举分明是拆东墙补西墙!调走我池河镇兵马,若流寇来袭,如何抵挡?” 另一位把总陈三善也叹道:“是啊守备,如今只有五百多人,甲械不全,如何御敌?听说滁州那边,数万流寇溃围而出,正四散奔逃,万一到了咱们池河该怎么办啊。” 刘光辉停下脚步望着远方说道:“食君之禄,忠君之事,纵然只有一兵一卒,守土之责,亦不可废,我已向周边卫所求援,但愿……流寇不会走这条路吧。” 崇祯九年二月初八,这几人的担忧变成了事实。 数以万计的义军来到了池河镇外,站在城头望去,只见原野上黑压压一片,旌旗招展,人马嘶鸣,望不到尽头。 陈正华倒吸一口凉气:“贼众……竟有如此之多!” 陈三善握紧了刀柄,手心满是汗水:“守备,敌我悬殊,我们是不是撤离这里暂避锋芒” 刘光辉看着城外漫山遍野的流寇,又回头看了看身后那些面带恐惧却仍紧握武器的军士,他猛地拔出佩刀,斩钉截铁道:“避?往哪里避?我等身后便是池河百姓!养兵千日,用兵一时!传令下去,全军出城,渡过池河于南岸滩头列阵,依托地利,阻贼渡河!就算战至一兵一卒,也绝不能让流寇轻易过河,祸害乡里!” “守备!” 陈正华和陈三善还想再劝。 刘光辉看着他们说道:“我意已决!我刘光辉受国恩,守此土,岂能临阵脱逃?唯有死战报国而已!二位若惧,可自去!” 二人闻言,热血上涌,齐声道:“愿随守备,死战到底!” 五百余名官兵,在刘光辉、陈正华、陈三善的率领下,毅然开出了池河镇,在河岸边的滩头高地列成了一个单薄的方阵 ,他们面对的是数万义军。 张献忠骑在马上,看着前方那支渺小的官军队伍,几乎笑出声来:“驴日的,就这点人马也敢拦老子们的路?哪个去把他们碾碎了?” 罗汝才提醒道:“八大王小心有诈,官军这点人敢拦路,说不定附近有伏兵。” 张一川不屑道:“有个屁的伏兵,曹操你吓傻了吧,我扫营一个冲锋就能踏平他们!” 马守应观察了一下地形说道:“官军占据河岸高地,阵地选得不错,不过人数实在太少了。” 义军并未立刻发起总攻,而是如同群狼围猎,先是派出数千步卒,从四面八方缓缓逼近,试探官军虚实。 “稳住!弓箭手,五十步齐射!长枪手,结阵!”官军虽然人数处于绝对劣势,但依靠地形和严整的阵型,击退了数次流寇的试探性进攻,箭矢呼啸,长枪如林,冲在前面的流寇纷纷倒地。 张献忠见官军抵抗顽强,失去了耐心,命令麾下精锐的老本兵发起猛攻,这些身经百战的义军战斗力强悍,很快便攻破了官军的防御。 战斗进入了最残酷的肉搏阶段,刘光辉、陈正华、陈三善三人身先士卒,挥舞兵器与流寇殊死搏杀,刘光辉一刀劈翻一个企图砍倒军旗的流寇,陈正华长枪连刺,捅穿两名敌兵,陈三善则带着刀牌手死死顶住正面压力。 双方兵力差距实在太大了,官军的方阵被一层层剥开,包围圈越来越厚,里三层外三层,被围了上百重,军士们一个接一个倒下,鲜血染红了河滩。 激战持续了近一个时辰,五百官军已伤亡殆尽,刘光辉浑身浴血,甲胄破裂,多处负伤,拄着卷刃的战刀才勉强站立,陈正华断了一条手臂,仍用另一只手挥舞着佩剑,陈三善力竭,被人扶着才能不倒下。 看着身边仅存的数十名伤痕累累的军士,以及周围密密麻麻、如同看猎物般盯着他们的流寇,刘光辉也知道自己生命到了尽头了。 他环视左右大声的问道:“弟兄们,怕不怕死?” 残存的官兵们用尽最后力气吼道:“愿随守备杀贼!” 刘光辉淡淡一笑,望向池河镇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眷恋:“好!我等力战至此,上不负皇恩,下无愧黎民!岂能受辱于贼手?诸位,随我尽忠吧!” 说完,他率先转身,向着波涛翻滚的池河,纵身一跃! 陈正华、陈三善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决然,亦大笑三声,紧随其后,投入冰冷的河水之中,其余幸存官兵,也无一人投降,纷纷投河殉国。 五百官军全军覆没了。 张献忠等人看着这一幕,一时也无言,罗汝才叹道:“是条汉子,可惜了。” 马守应道:“速速打扫战场,收集官军衣甲旗帜,这里就一座桥我们几万人过去需要时间而且这桥我看着也不结实,咱们还是去渡口那边坐船吧。” 张献忠派了几百人换上了缴获的官军衣甲大摇大摆地来到池河渡口,打起了刘光辉部的旗帜,守河的官兵看到自家旗帜和衣甲,又听闻流寇已被击退,没有细细盘查,便放他们过了河,待义军过河后数百人突然发难控制了这守桥的一个千户所,剩余数万人马迅速坐船过来了。 等到江浦县的池河营提督杜弘域闻讯率军赶来追击时,义军早已渡河远去,消失在了茫茫原野之中,杜弘域只能望着空荡荡的渡口扼腕叹息。 消息传回南京,兵部尚书范景文得知刘光辉及其部下五百官兵力战殉国的详情后十分悲痛,特别是得知刘光辉是因部队被调走才导致兵败身死更是痛心疾首,他亲笔写下祭文,文中既有对忠勇将士的沉痛悼念,亦隐含对战略失当、兵力调配不公的无奈与愤懑。 第471章 滁州战后卢象升的意见 京师紫禁城,崇祯九年二月的北京还很冷,街上十分萧条,小商小贩都没有多少,一副冷冷清清的样子,丝毫不像一个大国的都城。 建极殿内,内阁首辅温体仁、次辅王应熊,兵部尚书张凤翼,户部尚书侯恂等重臣肃立,但与往日沉重的气氛不同,今日众人眉宇间都带着一丝轻松,太监王承恩正高声朗读着来自滁州前线的捷报: “……阵斩贼首摇天动,迫降混十万马进忠,击溃闯贼高迎祥主力,斩首两万余级,俘获十余万……贼众胆寒,南京危局得解……” 龙椅上崇祯皇帝朱由检紧绷了数月的脸上终于露出了难得的、真正称得上是愉悦的笑容,自登基以来,流寇肆虐,愈剿愈炽,像这般干净利落的大捷,实在是久违了。 两月前得知二十万流寇南下他着急了数日都没睡好,每天就守在御案附近等着下面把最新的奏疏送来。 “好!好!卢象升果真是国之干城!没有辜负朕的期望!” 崇祯的声音都洪亮了几分,“王承恩,将这份捷报明发天下,让四海皆知,王师浩荡,跳梁小丑,终难成气候!” “奴婢遵旨。” 王承恩躬身应道。 崇祯兴致勃勃地看向廷下诸臣:“卢象升建此奇功,该如何褒奖?诸位先生议一议。” 首辅温体仁率先出列,含笑奏道:“陛下圣明,卢象升忠勇可嘉,用兵如神,此役大涨我大明威风,重挫流寇气焰,臣以为,当从重褒奖,可加太子少保衔,赐莽玉,赏银币,以彰其功,并激励前线将士用命。” 次辅王应熊、兵部尚书张凤翼等也纷纷附和,建极殿上一时间满是颂圣和赞扬卢象升之声,仿佛之前的种种担忧和掣肘都从未存在过,崇祯听得连连点头,心中畅快无比。 然而,就在这一片祥和气氛中,卢象升紧随捷报之后呈上的一份关于剿寇全局的战略奏疏,被送到了御案上。 王承恩开始朗读奏疏的主要内容,卢象升认为每次都是贼寇势大之后才增兵,没有一个官员不是被动应付,军队到了才商议粮饷,兵力集结了才申请军费,时时刻刻都面临危险局面。况且申请了也未必够用,导致军士投靠贼寇反而成了敌人。 这八年多以来接连不断请求来的兵力,反而壮大了贼寇的党羽,长期积累使用的军饷,恰好资助了盗匪,总督、理饷官员应当有专属的军队和专用粮饷,请求调遣宁夏、甘州、固原的军队归属总理,蓟辽、关宁的军队归属理饷官,在山林地带流窜的贼寇,骑兵不擅长攀爬作战,可再调遣川、筸、滇、黔等地熟悉险峻地形的士兵一二万人,弥补骑兵的不足。 每月需饷银二十三万两,并允许洪承畴辞去三边总督职务,他辞去湖广巡抚的职务,各地巡抚不得因某处出现贼寇就请求调援,分散总督、理饷官的兵力和粮饷。 各省巡抚都肩负封疆重任,一处有贼寇就求援,一处需要兵力就请求调兵,若不响应就变成敌对关系,若分散响应又该如何支撑?粉饰太平时尚可调停迁就,但用兵剿贼岂能容许敷衍凑合?” 崇祯脸上的笑容慢慢凝固了,他并非不知前线艰难,但卢象升将这层窗户纸捅破,并以如此直白、甚至显得有些咄咄逼人的方式提出要求,让他刚刚好转的心情又蒙上了一层阴影。 户部尚书侯恂第一个忍不住,出列奏道:“陛下!卢象升立此大功,朝廷褒奖,理所应当,然其所请每月二十三万两专饷,实在……实在骇人听闻!如今国用艰难,各处边饷尚且左支右绌,若再开此例,臣……臣恐天下哗然,户部实在无力承担啊!” 御史金光辰也立刻跟上,语气尖锐:“陛下!卢象升此言,虽看似为国,实则包藏私心!要求专兵专饷,与唐代藩镇何异,此乃欲挟寇自重,将朝廷大军视为私兵!其心叵测!” 兵部尚书张凤翼见状,不得不再次站出来为卢象升说话,但他语气也严肃了许多:“陛下,卢象升所言事权不一、饷械不继,确是实情,其所请虽显急切,然其目的,仍是为了集中力量,早日平贼,只是……这专饷数额巨大,专兵之议牵涉甚广,还需从长计议。” 党争永远是大明的主旋律,朝堂上顿时分成了几派,有坚决反对的,有认为需谨慎考虑的,也有少数认为可以部分采纳的,争论不休。 崇祯听着臣子们的争吵,刚刚的喜悦早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熟悉的烦躁和疑虑,他渴望平定流寇,但更害怕文武官员权力过大,害怕庞大的军费开支。 “够了。” 崇祯终于开口,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冷峻,“卢象升有功当赏,加太子少保衔,赐莽玉,赏银币,依温先生所议,其所陈方略……关系重大,非朕一人可决,明日大朝会召集九卿、科道,廷议此事!” 次日,更大规模的廷议在奉天殿举行。争论更加激烈,反对者抓着藩镇、耗饷不放,支持者则强调事权专一、剿贼机不可失,就在双方僵持不下时,卢象升新的奏疏到了。 这份奏疏不再是激切的陈情,而是恳切的请辞,卢象升在疏中表示,深感湖广巡抚任重事繁,难以兼顾五省剿匪重任,为专心剿贼,恳请辞去湖广巡抚一职,只担任五省总理,并再次陈述了专兵专饷、协调洪承畴等请求,言辞较之前缓和,但核心未变。 崇祯看着这份请辞疏思考了一下,卢象升主动辞去湖广巡抚,这无疑是一个姿态,表明他并非贪权,而是真心为了剿贼,这在一定程度上打消了崇祯和部分大臣关于藩镇的疑虑。 温体仁察言观色,出列道:“陛下,卢象升主动辞去湖广巡抚,可见其公忠体国,一心剿贼,臣以为,可准其所请,以示朝廷信任,亦使其能专心军事,至于湖广巡抚一职,可按例由朝廷另简贤能。” 崇祯点了点头,这算是一个双方都能接受的台阶:“准奏,着卢象升专司总理五省军务,湖广巡抚一职,朕看……就由右副都御史王梦尹接任吧。” “陛下圣明。” 解决了人事问题,焦点又回到了兵权和饷银上,经过又一番激烈的辩论,在温体仁、张凤翼等人剿贼为重、可部分试行的劝说下,崇祯最终勉强同意了卢象升关于协调陕西三边洪承畴部、调动部分边兵尤其是川黔山地兵的请求,赋予了卢象升在五省范围内更大的指挥协调权。 然而,当谈到最核心的每月二十三万两专饷时, 朝会上再次陷入僵局,侯恂几乎是赌咒发誓,言称国库绝无可能每月额外支出如此巨款除非陛下发内帑,崇祯本人,一想到那白花花的银子,内心也极度挣扎和吝惜。 最终,崇祯采取了拖延和模糊处理的方式,他看向卢象升奏疏中关于饷银的部分说道:“剿贼饷银,乃重中之重,户部当竭力筹措,优先保障前线所需,至于卢象升所请专饷数额……侯恂,你户部根据实际情况,详加核算,务必……务必使将士无虞,剿贼事宜不得延误。” 这番话,听起来是支持,实则将皮球踢回了户部,也没有承诺具体的数额,“竭力筹措”、“优先保障”、“详加核算”,都是空话,留下了巨大的操作空间。 廷议就此结束。旨意传出,卢象升得到了专任剿贼的名义和部分事权,但也失去了湖广巡抚的实职,而最关键的饷银问题,依旧悬而未决。 当卢象升在军前接到这份最终旨意时,他沉默了很久,他得到了部分想要的,但失去了更多,尤其是那稳定、充足的饷源,没了湖广巡抚一职他就无法在富庶的湖广筹措饷银了。 “部院,朝廷……总算给了我们专兵之权。” 杨廷麟试图安慰。 卢象升缓缓摇头:“名分有了,可粮饷何在,因粮法虽施行了小半年,但还没到夏税的时候,日后咱们想在湖广凑些粮食怕是不容易的。 第472章 再见左梦梅 崇祯九年二月中旬,大别山牛心寨,义军盟主刘处直站在房门前思考着什么,这些日子他收到了一些不好的消息据说高迎祥打了大败仗,但还没有具体确认,不过这事一直让他心里七上八下的。 “大帅,滁州那边……消息确认了。” 侦察营营官李狗才快步走来说道:“据官军的塘报高闯王在滁州附近惨败,精锐骑兵折损近半,如今已退往宛、叶一带的山区休整,张献忠、罗汝才等人虽突围,也损失不小。 这事虽然刘处直早有预料,不过当消息真的传来他还是觉得难以置信,高迎祥部战力比自己低不到哪里去,骑兵甚至比克营还多不少,自己也就是营兵比高迎祥强一点,他只发展骑兵,而自己的打算是兼顾所有兵马,如今他都败了证明官军只要下定决心聚集重兵打败现在的义军一点问题都没有。 “高闯王……唉,这下湖广不能待了没人分担压力了,传令各营,收拾行装,准备撤离牛心寨。” “大帅,我们去哪儿?” 李茂询问道。 “大别山实在太贫瘠了难以久持,我们先往西,经信阳入河南,先回到陕西联系一下李自成然后联营打几场胜仗,把洪承畴打疼了咱们也可以尝试坐下来发展一下了。” 二月十五日,刘处直率领本部近两万兵马及联营的掌盘贺一龙、刘国能,离开了盘踞数月的大别山区,队伍经汝宁府信阳州,过确山、遂平、西平诸县,一路还算顺利,并未遇到大规模官军拦截,沿途只见田地荒芜,村落残破,十室九空,更坚定了刘处直不在中原发展的想法。 数日后,大军抵达开封府许州地界,许州乃中原重镇,是左良玉部的老巢,他在城内驻有重兵,刘处直不欲硬碰,命各部在离城二十里的梁河一带分散扎营,准备休整一夜后便绕城而过,尽快返回陕西。 然而,人算不如天算,是夜,许州城内,一场突如其来的兵变打破了宁静。 兵变的起因并非缺饷,左良玉的部下向来有自力更生的传统,问题出在一个女人身上,守备王仁,看上了麾下一个姓王的把总那年轻貌美的妻子,趁王把总外出巡哨时,竟偷偷与之私通。 王把总归营后得知此事,怒发冲冠,他性格刚烈,觉得受了奇耻大辱,一怒之下,竟带着自己直属的几百名军士发动了兵变,直扑王仁府邸,欲杀之而后快。 那王仁虽品行不端,为人却十分机警狡诈,在城中耳目众多,兵变刚起,他便得到了消息,心知不妙,竟连家眷都顾不上,只带着最亲信的五百兵马,仓皇打开城门,逃之夭夭,不知去向。 王仁一跑,兵变就失去了最初的目标,乱兵们情绪无处发泄,又在城中抢掠了一番,但收获寥寥。 不知是谁喊了一句:“左镇的府里金银财宝堆积如山!王仁跑了,咱们去左镇家里要说法!” 这群杀红了眼的乱兵顿时如同找到了新的目标,嗷嗷叫着向城中心左良玉的府邸涌去,左良玉为了让朝廷放心自己将家眷安置在许州,只带了儿子左梦庚随军。 此刻,梁河的义军大营,刘处直尚未歇息,正在灯下查看舆图,一名哨探急匆匆闯入帐中:“大帅!许州城内火光冲天,杀声四起!像是……像是兵变了!” “兵变?” 刘处直猛地站起身,“可知详情?” “还不清楚,但城门处似乎很乱,有溃兵逃出,我们抓了几个舌头,只说是守备王仁跑了,乱兵正在城里烧杀!” 刘处直心中念头急转,他正权衡是否要趁机捞一把或迅速远离这是非之地时,突然想到了一个人,左良玉的女儿左梦梅! 两年前在河南他从一群凶悍的山匪手中救下的左良玉之女,她当时只有十七岁,穿着虽狼狈,却难掩俏丽容颜与将门之女的那份独特气韵。 在熊耳山营地那一个多月,她起初只是对自己对流寇好奇,后来渐渐被刘处直的沉稳和不同于寻常流寇的见识所吸引,刘处直带她游玩熊耳山,给她讲述自己的抱负。 刘处直当时还没想好怎么面对这场关系,或者说双方身份的不同,所以也没给她一个什么承诺,就率军出山会盟义军了,然后经历了火烧中都凤阳的一系列战事,自己都有些忘了她了,但今天突然想起来了,那自己怎么都得管一管这件事了。 刘处直想到了左梦梅很有可能在左府居住,他脸色瞬间就不好了,乱兵一旦冲击左府,后果不堪设想! 刘处直猛地抓起佩刀说道:“李虎,点齐亲兵营立刻出发,目标许州城内,其他人留守大营,没有我的命令,不得妄动!” “大帅,太危险了!城内情况不明,万一……” “执行命令!” 刘处直的声音不容置疑。 很快,一千五百名亲兵营士卒在刘处直亲自率领下直扑许州城,来到城下,果然见到城门洞开,溃兵和百姓哭喊着四散奔逃,城内火光熊熊,乱成一团。 “随我入城!遇有趁乱烧杀抢掠者,无论官兵百姓立斩不赦,目标左良玉府邸!” 刘处直一马当先冲入城内,亲兵营士卒紧随其后,刀出鞘箭上弦杀气腾腾的跟着冲了进去。 城内的乱兵正沉浸在抢掠的疯狂中,根本没料到会有一支骑兵突然杀入,亲兵营训练有素进退有据,很快便将几股最大的乱兵击溃或驱散,他一路毫不恋战,直奔城中心的左府。 赶到左府时,眼前景象让他更加着急了,此时府门大开,门前横七竖八躺着不少家丁仆役的尸体,院内哭喊声、狞笑声、砸抢声不绝于耳,显然,乱兵已经攻入了府内! “杀进去!救人!” 刘处直一夹马腹,直接冲过了门槛,亲兵营士卒冲入了院内,见那些正在行凶抢掠的乱兵就砍,乱兵们猝不及防,又无人组织,顿时被杀得哭爹喊娘,四散逃窜。 刘处直跳下马,提着滴血的长刀,快步向内宅冲去,一路上,随处可见遇害的左府家人,鲜血染红了庭院的石板,他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几乎不敢去想那个最坏的结果。 穿过一道月亮门,来到一处较为僻静的院落,只见几名乱兵正围着一间房门猛踹,嘴里不干不净地嚷着,刘处直二话不说冲上前去,刀光连闪将那几名乱兵瞬间砍翻。 他一脚踹开房门,屋内,一个女子手持一把短剑背靠着墙壁,脸色苍白如纸,浑身瑟瑟发抖,但眼神却充满了决然,正是左梦梅! 突然闯入的刘处直让她一惊,待看清来人的面容时,她整个人都僵住了手中的短剑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刘……刘大哥?” 她声音颤抖,带着难以置信的惊喜和巨大的委屈。 刘处直看着她惊恐未定、梨花带雨的模样,看着她身后一片狼藉和倒在血泊中的家人,他丢下长刀大步上前。 左梦梅仿佛终于找到了依靠,所有的坚强在瞬间崩塌,她哇地一声哭了出来,猛地扑进刘处直的怀里,双手死死环住他的腰,将满是泪痕的脸埋在他冰冷的铠甲上,泣不成声。 “刘大哥……你……你怎么才来……他们都……都死了……爹爹不在……我好怕……” 她语无伦次,哭得浑身颤抖。 刘处直感受着怀中左梦梅的恐惧与依赖,心中百感交集,他紧紧搂住她,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用从未有过的温柔声音在她耳边低语:“别怕,梦梅,别怕……我来了,没事了有我在,再也没人能伤害你。” 他轻抚着她的后背,任由她的泪水浸湿自己的衣甲,这一刻,他无比清晰地认识到,无论她是左良玉的女儿,还是什么身份,他都不会再放开她了,乱世如潮人命如草,能抓住一点真实的温暖,是多么不易。 “对不起,让你久等了。” 他低声说,像是在对她,也像是在对自己承诺,“以后,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了。” 左梦梅在他怀中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坚毅的下颌和深邃的眼眸,那里不再有之前的犹豫和疏离,只有满满的疼惜与坚定。 她用力地点了点头,将脸重新埋进他的胸膛,这一次,不再是恐惧的颤抖,而是失而复得的安心。 第473章 再见左梦梅(2) 刘处直紧紧搂着左梦梅,感受着她单薄身躯的剧烈颤抖,心中充满了怜惜,过了好一会儿,怀中的哭声才渐渐转为低低的抽噎。 “梦梅,”他低声唤道,声音是自己都未察觉的柔和,“左府里……可能还有幸存的人,我们得去找找。你……能坚持吗?” 左梦梅从他怀里抬起头,眼圈红肿,脸上泪痕未干,她咬了咬下唇,用力地点了点头。 尽管眼中还残留着巨大的恐惧,但想到自家亲人安危她还是说道:“我……我能行,刘大哥,我们快去找找,也许娘亲、姨娘她们躲起来了……” “好,跟紧我。”刘处直拾起地上的长刀,另一只手紧紧握住左梦梅冰凉的手,对身边的亲兵下令道:“仔细搜索整个府邸,发现幸存者立刻保护起来!遇到乱兵,格杀勿论!” “是!大帅!” 亲兵们迅速散开,开始逐屋搜索,刘处直则护着左梦梅,沿着血迹斑斑的廊道向内宅深处走去。 昔日奢华讲究的左府,此刻已是人间地狱,精美的屏风被推倒撕碎,瓷器古玩的碎片铺了满地,绫罗绸缎与书籍账本混杂着暗红色的血迹,散落在各个角落,不时能看到仆役、丫鬟的尸体,死状凄惨,显然在临死前经历了巨大的痛苦和恐惧。 每看到一具熟悉的尸体,左梦梅的身体就僵硬一分,握着刘处直的手也愈发用力,指甲几乎要掐进他的皮肉里,她强忍着呕吐和晕厥的冲动,颤抖着声音呼喊:“娘?二娘?小弟?有人在吗?” 偌大的府邸并没有人回应她,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兵刃碰撞声和垂死者的呻吟。 他们先到了左夫人,也就是左梦梅母亲的院落,院门大开,正房的门扉歪斜地倒在一旁,屋内被翻得底朝天,首饰盒空空如也,散落在地。 卧房内,左夫人倒在床榻边,胸口插着一把短刀,早已气绝多时,双眼圆睁,似乎死不瞑目。 “娘——!”左梦梅发出了凄惨的哀声,挣脱刘处直的手,扑到母亲身上,放声痛哭。“娘!你醒醒啊!你看看女儿啊!” 刘处直默然站在一旁,心中沉重,他示意跟进来的亲兵守在门口,自己则走上前,轻轻将左梦梅再次揽入怀中,低声道:“梦梅,节哀……我们还得去找找别人。” 左梦梅哭了许久,才在刘处直的劝慰下勉强起身,她小心翼翼地为母亲合上双眼,哽咽着:“娘,女儿不孝……” 接着,他们又搜寻了左良玉几位妾室的院子,情况同样惨不忍睹,有的死于乱刀之下,有的似乎是悬梁自尽,无一幸免。 左梦梅的弟弟妹妹们居住的院落更是空无一人,只有打斗的痕迹和斑驳的血迹,不知是被害后尸体被拖走,还是逃跑了,不过后者可能性不大,自己父亲出身寒门,娶妻生子晚,除了长子左梦庚其余孩子都只有几岁,没有能力逃脱的。 最后,他们来到了府中相对偏僻的祠堂,祠堂的门虚掩着,里面似乎有微弱的动静,刘处直示意左梦梅稍等,自己警惕地推开门。 祠堂内,香案倾倒,牌位散落一地,一个浑身是血的老嬷嬷蜷缩在供桌底下,气息奄奄,她是左梦梅的奶娘,看着左梦梅长大的。 “奶娘!”左梦梅惊呼着冲了过去。 老嬷嬷听到声音,艰难地睁开眼,看到左梦梅,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光亮,她用尽最后的力气抓住左梦梅的手,断断续续地说:“小姐……你……你没死……太好了……乱了……都乱了……夫人……姨娘……小少爷他们……都没了……老爷……老爷不在……呜呜……”话未说完,老嬷嬷头一歪,也断了气。 最后的希望破灭了。 左梦梅呆呆地跪坐在奶娘的尸体旁,所有的坚强在这一刻彻底崩溃,她没有再嚎啕大哭,只是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无声地汹涌而出,顺着她苍白的面颊滑落,滴在冰冷的地面和满是血污的衣襟上。 她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却发不出太大的声音,那种极致的悲伤,反而显得更加压抑和令人心碎。 刘处直看着她这副模样,心疼不已,他蹲下身,将她轻轻搂住,笨拙地拍着她的背,却不知该如何安慰,平常他能和兄弟们吹牛打屁,聊聊黄色内容,这种场面他组织不了合适的语言。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左梦梅终于哽咽着开口,声音沙哑,“爹爹……爹爹他对部下一直很宽容,从不克扣军饷,有财物也多是分赏下去……为何还会遭此横祸?” “就因……就因为一个王仁吗?” 她抬起泪眼,迷茫而痛苦地看着刘处直,“刘大哥,这世道……到底是怎么了,一镇总兵的家人居然会被自己手下干掉了。” 刘处直沉默片刻,叹了口气:“梦梅,这世道崩坏,人心里的野兽就被放出来了,你爹或许待军士不薄,但军纪松弛,上行下效,终会酿成大祸。” “王仁之事,不过是个引子罢了,在这乱世,没有足够的力量和严明的规矩,无论是高宅大院还是寻常百姓家,都如同风中残烛。” 他顿了顿说道:“你爹……他手握重兵,却未能约束好部下,亦有责任。” 左梦梅闻言,泪水流得更凶但她知道刘处直说的是事实,父亲左良玉虽算得上是一员悍将,但其部队军纪确实不敢恭维,只是她从未想过,这恶果会如此惨烈地报应到自己家人身上。 这时,李虎快步走来,抱拳道:“大帅,府内已清理完毕,共发现幸存仆役三人,皆伤势沉重医官正在抢救,左府直系亲眷……仅左小姐一人生还,城内乱兵尚有部分在负隅顽抗或趁火打劫。” 刘处直见李虎来了瞬间恢复了统帅的冷静,他扶着左梦梅站起来,对李虎下令:“李虎你写一份调令,命高栎、李茂、史大成、孔有德、刘体纯,以及马世耀、郭世征,立刻率本部人马入城,弹压兵变,肃清乱兵!凡持械抢掠、奸淫妇女者,无论官兵百姓,立斩不赦!尽快恢复城内秩序!” “得令!”李虎领命,立刻转身去办理。 五营正兵加上骑兵营一万七千人接到命令后当即开进许州城内,原本还在烧杀抢掠的左良玉部乱兵,以及一些趁机作乱的兵痞、混混,根本不是这些人的对手。 如果他们组织起来还能同义军杀个有来有回,但现在左部官兵都是几人或十几人的劫掠小队,面对大量义军战斗几乎没有悬念,负隅顽抗的被迅速歼灭,投降的则被缴械看管起来,城内的骚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平息下去。 一些幸存的左部军士见义军势大,又军容严整,不少人动了心思,纷纷想要投靠,几个带头的小军官被引到刘处直面前。 “刘大帅!我等愿追随大帅,鞍前马后,效犬马之劳,大帅有所不知,我们崇祯六年前也是义军啊,是那个黄莺的部下,老掌盘死了我们才投靠的官军,现在加入义军也算是回家了。” 一个脸上带疤的千总抱拳道,眼神中带着讨好和期盼。 刘处直看着这些刚刚还在参与抢掠的兵油子,眉头微蹙,他沉声道:“你等都是左镇的兵,左镇待你们不薄,今日之事,虽起于王仁,但你等冲击主帅府邸,屠戮上官家眷,已犯下大忌。” 那千总急忙辩解:“大帅明鉴!实在是那王仁欺人太甚,弟兄们一时激愤才做下了这等事。” 刘处直抬手打断了他:“不必多言,我营中自有规矩,不收留背主弑上、军纪败坏之徒,原本我想宰了你们给左小姐报仇,但是她执意要让左良玉处理你们,所以今天我不杀你们,你等若还想活命就看左良玉的意思了,明日我派遣一部人马押送你们去太康县将此地情况告知左良玉,是杀是剐,由你们左镇自行决断。” 那几个军官面面相觑,眼神充满了恐惧,左良玉就算再宽厚,放过他们的可能性也不高,几人环顾四周发现周围有数百人看着他们要是逃跑立马被砍成肉酱,让左良玉处理的话还能多活几天,也只好接受了命运。 处理完兵变和降卒事宜,天色已近黎明,刘处直坐在许州州衙休息,知州和其余官员在兵变第一时间就逃跑了义军没有抓住他们,看着窗外逐渐泛白的天空,眉头紧锁,许州之事已了,他必须尽快率军离开了,但是,左梦梅该怎么办? 虽然自己不在乎她是不是左良玉的女儿,但是这个时代礼法森严,男女私相授受尚且为人诟病,何况是未经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私奔?这对左梦梅的名节将是毁灭性的打击。 自己已经答应了要照顾她了,况且就算自己对她没有感情也不能将她留在许州,这里刚经历兵变,左良玉还在太康县,将她一个弱女子留在此地,无异于羊入虎口。 刘处直回头,看向内室方向,那里,左梦梅正由几个救下的丫鬟陪着,勉强收拾着心情,经过这一夜的生死与共,他清楚地知道自己放不下这个女子了。 “大帅,各部已整顿完毕,随时可以开拔。”李茂走进来汇报,看到刘处直沉思的神情,试探地问道:“大帅是在为左小姐的去留烦心?” 刘处直点了点头,叹了口气:“是啊,带她走,于礼不合,对她名节有损我可以不当回事她不行啊,不带她走,我于心何安?这许州也不是安全之地。” 李茂很了解刘处直知道他的心思,他低声道:“大帅,乱世之中,人命如草芥,礼法有时也得让位于生死和真情,左小姐经历此难,亲人尽失,唯一能依靠的也只有大帅您了,若因世俗之见将她弃之不顾,岂非更是残忍?属下看那左小姐,对大帅亦是情深义重。” 刘处直闻言,眼神逐渐坚定,李茂说得对,乱世当用非常之法,自己不在意狗屁名节就行,谁敢多嘴问问他的刀利不利吧。 “取纸笔来!”刘处直下令。 很快,文房四宝奉上,刘处直略一思考,提笔蘸墨,在一张信笺上挥毫起来,这封信是写给左良玉的。 信的开头,他先陈述了许州兵变的经过,言明王仁之过乃祸乱之源,以及乱兵冲击左府,造成左府家眷几乎尽数罹难的惨剧,随后写下自己带兵入城镇压和救下左梦梅的具体细节,接着,他笔锋一转,提到了自己和左梦梅: “……许州经此一乱,虽暂告平定,然城防已废,人心惶惶,实非令嫒安居之所,左镇虽重兵在握,然鞭长莫及,且麾下良莠不齐,前有王仁之鉴,焉知他日无张仁、李仁之辈?梦梅小姐柔弱之质,怎堪再受风霜惊惧?” “再者,晚辈与令嫒梦梅,相识于两年前她危难之际,冥冥之中自有天意,梦梅不嫌晚辈出身草莽,愿托付终身;晚辈亦感其情真,怜其孤苦,决意护其周全,虽事发仓促,未及禀明左镇,然情之所至,万望体谅。” 写到最关键处,刘处直停顿了一下,然后以清晰而有力的笔触写道: “今日之事,虽缘于乱世无奈,亦出于两情相悦,晚辈在此明志,他日若我义军得承天命,主宰沉浮,看在梦梅结发妻子之情分上,必保左镇一门安康富贵,绝不加害,此言天地共鉴,鬼神同知!” 最后,他落款“晚辈刘处直顿首”,并写上了日期。 写完信,他用火漆封好,叫来一名亲兵吩咐道:“今天不是要押送几十个参与兵变的左镇官兵去太康吗?让带队把总收着到地方派人进城交给左良玉,另外再嘱咐把总找个隐秘地方驻扎,将那些官兵绑起来,让左良玉自己来接收,完事后往襄城赶路,我们在襄城等他们。” “遵命!” 做完这一切,刘处直感觉心中一块大石落地。他走进内室,左梦梅已经换上了一身干净的素色衣裙,头发也简单梳理过,虽然眼睛依旧红肿,脸色苍白,但情绪已经稳定了许多。 “梦梅,”刘处直走到她面前,看着她清澈却带着哀伤的眼睛,认真地说:“我要离开许州了,你……愿意跟我走吗?可能前路艰险,风餐露宿,但我会竭尽全力护你周全,只是,如此一来,难免有损你的清誉,而且我尚未能给你一个正式的名分……” 左梦梅抬起头,目光坚定地看着他,打断了他的话:“刘大哥不用说了,我跟你走,经历了这些,我还有什么清誉和家可留恋?若不是你,我早已死在乱刀之下,爹爹他……他有他的路要走,而我,只想跟着你,无论天涯海角,是苦是甜,我都认了。” 她顿了顿,脸上泛起一丝红晕,低声道:“名分……我不急。只要在你身边,我便心安。” 刘处直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他握住左梦梅的手,郑重承诺:“好!你放心,我刘处直此生,绝不负你!待我们安定下来,定给你一个风风光光的婚礼!” 他转向侍立一旁的李虎和李茂,朗声下令:“传令全军,拔营起寨,目标,西进潼关!另,通告各部,左梦梅小姐乃我刘处直的未婚妻子,营中上下,须以礼相待,若有冒犯,军法从事!” “是!大帅!”李虎、李茂齐声应道,看向左梦梅的目光也带上了几分敬重。 左梦梅听着刘处直当众宣布她的身份,脸颊更红,但心中那份漂泊无依的恐惧,似乎也被这坚定的话语驱散了不少,她主动伸出手,握紧了刘处直宽厚粗糙的手掌。 第474章 再见左梦梅(3) 临行之前刘处直下令将左府其他遇难亲眷、仆役的尸体暂时收殓,寻一处公共坟地集中安葬,并立了一块简单的石碑以作标记,乱世之中,能做到这一步,已属不易。 但对于左夫人,刘处直却不能直接简单埋了,毕竟是自己岳母,但是也不好滥用人力大操大办,所以刘处直只安排了李茂两兄弟和五六个亲兵以及军师宋献策参与。 他在许州城外不远的一处僻静山坡上,亲自选定了一块坐北朝南、视野开阔的墓地,这里背靠一小片松林,前面有一条小溪流过,在兵荒马乱的年月,算是一处难得的安宁之地。 “梦梅,岳母大人身份尊贵,不可与其他遇难者混葬,我选此地,虽不及左家祖茔,但也算清净,可暂居于此,待日后天下太平,若有机会,我们再为岳母迁葬,归入祖坟。”刘处直对身旁神色哀戚的左梦梅柔声说道。 左梦梅望着正在挖掘的墓穴,泪水又在眼眶中打转,她点了点头,声音哽咽:“多谢刘大哥……娘亲生前最爱清净,这里……很好,只是一切从简委屈娘亲了……” “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岳母在天有灵,会理解我们的苦衷,也必会欣慰你能平安。” 葬礼定在次日清晨,刘处直只唤来了李茂和李虎,以及五六名办事稳妥的亲兵帮忙。 按照宋献策告诉自己的大明士大夫家庭丧礼的简化流程,安排亲兵尽力做了准备。 刘处直请人将左夫人的遗体仔细擦拭干净,换上了一身她生前较为庄重的命妇礼服,由于找不到上好的棺木,李虎带人连夜寻来了一副材质还算坚实的柏木棺材,内部用石灰和香草铺垫,将左夫人遗体小心放入,谓之“小殓入棺”。 棺木并未立刻钉死,暂时停放在临时搭起的简易灵棚内,这算是“殡”。 李茂又设法弄来了一些简单的祭品:三牲(猪头、鸡、鱼)虽不齐整,但也算有模有样;还有几样果品、一碗倒头饭(米饭上插着筷子),白色的蜡烛和线香也备了一些,灵前摆放了一个瓦盆,用作“丧盆”或“吉祥盆”,烧纸钱所用。 左梦梅作为孝女,换上了粗麻布的孝服,头发用白布条束起,未有过多装饰,只是不停地流泪,刘处直则在内里穿着甲胄之外,罩了一件深色的素色长衫,以示哀悼,李茂、李虎等人也皆着深色衣物。 由宋献策卜算选了个吉时,李虎一声令下,几名亲兵上前,用麻绳将棺木捆扎妥当,穿上木杠。 “起——!” 随着一声低沉的号子,棺木被稳稳抬起。 刘处直走上前,对左梦梅轻声道:“梦梅,我们送岳母最后一程。” 左梦梅跪在灵前,重重磕了三个头,泣声道:“娘,女儿送您了……” 然后才在刘处直的搀扶下起身。 没有浩荡的送葬队伍,没有和尚道士的诵经超度,只有寥寥数人,护卫着一具棺木,沉默地走向城外山坡。沿途有零星的百姓远远观望,但都被亲兵的眼神逼退。 到了墓地,棺木被小心地放入墓穴中,李茂作为司仪主持了葬礼,他拿出一块事先准备好的小木牌(神主牌的替代品),上面用墨笔写上“左门徐氏孺人之神主”(徐为左夫人本家姓氏),但特意留了“主”字上面的一点不写。 李茂朗声道:“请孝女点睛!” 左梦梅上前,用毛笔蘸了朱砂,在“王”字上加上一点,成为“主”字。这个过程叫“点主”,意味着将逝者的灵魂注入神主牌中,点主之后,左梦梅抱着神主牌,再次痛哭失声。 随后,刘处直亲自拿起铁锹,铲了第一锹土撒入墓穴,李虎、李茂和亲兵们也依次添土,这象征着“祀土”,向土地神告知,并请求接纳这位新的居民。 墓穴很快被填平,堆起了一个小小的坟茔,墓碑是一块石板,上面刻着“显妣左母徐夫人之墓 女梦梅泣立”,同样简洁。 祭品被摆放在墓前,蜡烛点燃,线香的青烟袅袅升起。 刘处直整理了一下衣袍,神色肃穆,走到墓前,他没有像寻常女婿那样行跪拜礼(因尚未正式成婚),而是深深作了三个揖,每一个揖都躬身到底,极其郑重。 他沉声开口,声音清晰而坚定:“岳母大人在上,晚辈刘处直,今日在此祭拜,您放心,梦梅从此由我照顾,我刘处直在此立誓,此生必真心待她,护她周全,不让她再受委屈苦难,只要我一息尚存,绝不负她!您在九泉之下,请安息吧,他日若能安定,必再携梦梅前来,隆重祭扫。” 这番话,与其说是祭文,其实也算是一番承诺了。 左梦梅跪在墓前,一边焚烧着纸钱,一边泣诉:“娘,您听到了吗?刘大哥他……他会照顾好女儿的,您和爹爹……养育之恩,女儿来世再报……您一路走好……” 纸钱化作黑蝶般的灰烬,随着微风盘旋上升,香烟缭绕,仿佛将生者的哀思与承诺,传递到了另一个世界。 葬礼简单却庄重,在乱世中已属难得,整个过程,没有过多的喧哗,只有左梦梅压抑的哭泣、坚定的誓言和默默的劳作。 仪式结束后,刘处直扶起几乎虚脱的左梦梅,为她轻轻拭去脸上的泪水和尘土。 “梦梅,逝者已矣,生者如斯,岳母大人已经入土为安,我们……也该走了。” 左梦梅最后回头望了一眼那座新坟,然后紧紧握住刘处直的手,将身体的大部分重量依靠在他身上。 “嗯,我们走。”她的声音虽然依旧沙哑,但也少了一份眷恋。 一行人默默下山,山坡上那座孤零零的新坟前,香烟尚未完全散尽,仿佛还在诉说着无尽的哀思,对于刘处直而言,这场葬礼,既是对逝者的告慰,也是他与左梦梅关系的一次公开确认和升华,相当于在天地和高堂灵前,定下了名分。 第475章 左良玉的反应 刘处直离开许州两日后,河南太康县外面左良玉部的军营。 他的中军大帐内,左良玉刚与几名部将议完军务,略显疲惫地揉了揉眉心,连年的征战与朝廷的猜忌,让他也感到了沉重的压力,虽然在他内心自己从来没想过造大明的反,但也不想恭恭敬敬的当个老实人任由朝廷捏扁搓圆。 自己的老熟人,以前同样在昌平当副总兵的汤九州就是如此,朝廷说啥就是啥,让他进山搜剿流寇就进山,论钻山沟谁钻的赢流寇,结果他派周尔敬和赵柱率主力进山搜寻半月一无所获。 去年被御史弹劾后丢了河南总兵之职现在还是待罪之身,能指挥的军士就那一千二百家丁,前些日子陈抚院得知克贼又窜到河南了,让自己率军和汤九州汇合夹击他,自己也派了游击孔道兴部率军二千三百跟着汤九州驻防嵩县,但现在豫西有刘处直、高迎祥部还有张献忠、罗汝才、张一川等巨寇,就那两三千官军真要碰到大队流寇也是送菜的份。 这些事越想越头疼,索性不想了,反正他已经叮嘱了孔道兴遇事记得跑路,别傻乎乎的莽上去。 “父帅,许州有消息传来。” 左梦庚,左良玉年仅十八岁的儿子,也是他着力培养的继承人,手持一封皱巴巴的信件,脚步有些虚浮地走了进来,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惊吓和悲伤。 左良玉眉头一紧,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许州是他的老巢,家眷皆在此处。 “何事惊慌?成何体统!” 他习惯性地呵斥了一句,维持着父亲的威严。 左梦庚将信递上,声音带着哭腔:“是……是许州兵变!王海那狗贼……他……他引乱兵冲击了我们家的宅邸!娘亲……姨娘们……弟弟妹妹他们……呜呜……” 他说不下去了,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什么!” 左良玉一把夺过信件,他快速扫视着信上的内容,那是由许州逃出的王仁写的信,王仁为了逃脱罪责写的语焉不详,但大致也能看明白意思了,左良玉以前不识字,但当上高级将领后还是学会了一些。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握着信纸的手微微颤抖,十余年的刀头舔血、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军旅生涯,让他强行压住了眼前阵阵发黑的感觉,他深吸了几口气,胸膛剧烈起伏,最终还是稳住了身形,没有倒下。 他重新坐下,目光死死地盯着信纸,帐内一片死寂,只有左梦庚压抑不住的哭声时断时续。 良久,左良玉才开口道,像是在问左梦庚,又像是在自言自语:“确认了吗?一个……都没活下来?” 左梦庚哭着摇头:“信上说,府内……几乎被屠戮殆尽……” 就在这时,一个家丁快步走入帐内,手中捧着另一封信:“总镇,大营外有人射来此信,指名要交给大帅亲启。” 那信封材质普通,但封口的火漆图案却有些奇特。 左良玉心中一动,挥手让家丁退下,他撕开信封,抽出了里面的信笺,当先映入眼帘的是那一手歪歪扭扭的楷书,不过好歹能看的明白。 他强忍着怒火和复杂的心情,仔细阅读起来,信的前半部分,刘处直相对客观地描述了许州兵变的起因(王仁私通部属之妻引发)和过程,以及乱兵冲击左府造成的惨剧,看到家人尽殁的确认,左良玉再次有些扛不住了。 但接着看下去,他的眼神变得异常复杂,刘处直言明,是他及时率军入城弹压了兵变,并在乱军之中救下了他的长女左梦梅! “梦梅……还活着?” 左良玉低语一声,紧绷的心弦似乎松动了些许,左梦梅自幼聪慧伶俐,最得他宠爱,与其他庶出的子女感情不可同日而语,得知她幸存,左良玉心中那滔天的悲愤和毁灭感,竟奇异地平息了一大半。 然而,接下来的内容让他刚缓和的脸色又沉了下去,克贼直言不讳地表明他与左梦梅两情相悦,已决定带她走,并承诺将来若得天下,必保左家安康富贵! “混账东西!” 左良玉忍不住骂了一句将信拍在桌上,自己的女儿竟然跟了一个流寇头子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但愤怒之后,一种属于乱世军头的算计,开始在他心中盘旋,他重新拿起信,目光落在最后那几句承诺上,反复看了几遍。 妻子死了,可以再娶;小妾庶子女,本就没多少感情,死了虽然心痛,但并非不能接受。 最重要的是梦梅还活着,而且跟了刘处直……刘处直如今是流寇中风头最盛、实力最强的还是他们所谓的盟主,连卢象升和洪承畴都十分头疼。 自己全家死绝,朝廷就再也没法用家眷来拿捏、威胁自己了,儿子左梦庚就在身边,左家香火未断,而梦梅跟在刘处直身边,某种意义上,等于自己在这支最强的流寇队伍里……下了一注? 这种想法很冰冷,甚至有些无耻,但在你死我活的乱世环境中他突然觉得也算是给爱女找到了一个好的归宿。 这年头有点见识的看得出来大明真的处于末世景象了,以后不是亡于东虏就是亡于流寇,自己已经让儿子跟王世忠(他祖父王台是海西女真哈达部首领)学习女真话,女儿跟了最强的流寇头子,那无论谁赢谁输左家貌似都吃的开,除非大明运气爆棚,先平流寇再灭后金,不过这个概率应该不大,暂时不做考虑。 想到这里左良玉脸上的怒容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表情,一旁的左梦庚完全看不懂了。 “父帅……信上还说些什么?姐姐她……” 左梦庚见父亲神色变幻,忍不住问道。 左良玉将刘处直的信递给他:“你自己看吧。” 左梦庚接过信快速看完,当看到姐姐被刘处直所救并要跟随其离去时,他先是松了口气,随即又感到一阵悲伤,眼泪再次涌出:“姐姐……她怎么能跟了流寇,以后岂不是很难再见面了吗,娘亲她们都死了……呜呜……” “闭嘴!” 左良玉厉声呵斥,声音十分冰冷,“哭什么哭!男儿有泪不轻弹,更何况你是要掌军的人!这世道,活着比什么都重要!软弱只会害了你。” 他站起身,走到左梦庚面前双手扶着他的肩膀说道:“你给我记住!在这乱世,什么亲情、君臣大义都不如手中兵权,感情用事优柔寡断,死得最快的就是你这种人!梦梅能活下来,已是万幸!至于她跟了谁……那是她的造化,也许这并不是一件坏事。” 左梦庚被父亲疾言厉色的训斥吓住了,生生止住了哭声,只是肩膀还在微微抽动,他年纪尚轻,性格不算刚强,对父亲既敬且畏,听左良玉这么一说,虽然心中依旧悲戚,却也不敢再表露出来。 左良玉看着他这副样子,心中叹了口气,知道儿子还需要历练,但眼下不是时候。他转身坐回主位,恢复了冷峻的神色:“许州之事,暂且到此为止,当务之急,是清理门户!” 他的眼中闪过一抹杀机:“那些作乱的丘八,找到没有?” 家丁再次入帐禀报:“回总镇,我们在城外三十里的一处废弃谷仓里,找到了四十六人,都被捆得结结实实,看样子是……是流寇的人干的。” 左良玉冷哼一声:“倒省了老子搜捕的功夫!把他们全部押到校场上去!” 很快,校场之上四十六个参与兵变的军士被反绑着双手,跪在冰冷的土地上,他们个个面如土色,浑身发抖,看到高台上端坐的左良玉,更是磕头如捣蒜。 “总镇饶命啊!” “总镇,是王仁那狗贼先欺辱我等!” “我等是一时糊涂,被猪油蒙了心啊!” “求总镇看在我等往日功劳份上,饶我们一命吧!” 哭喊声、求饶声响成一片。 左良玉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心中却是烦躁与不解交织,他自问待部下十分宽厚,粮饷少有拖欠还允许他们自力更生,有什么财物也多半分赏下去,为何还会酿成此等祸事? 就为了一个女人?还是说,自己平日确实太过纵容,以至于军纪败坏至此? 他懒得再去深究原因,乱世用重典,背叛必须用血来清洗!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台前,冰冷的目光扫过下面那群瑟瑟发抖的叛卒。 “尔等食我之禄,受我之荫,不思报效,反而作乱犯上,屠我府邸,杀我家眷,王仁该死,你们也该死!左某人的家,也是你们能碰的!” “总镇!冤枉啊!” “都是把总王海逼我们的!” 左良玉丝毫不为所动,他猛地一挥手,打断了下面的哀嚎:“不必再说了!军法无情!今日不杀尔等,何以正军纪?何以儆效尤?何以告慰我亡妻家小在天之灵!” 他看向充任刽子手的家丁下令道:“全部绞死!即刻执行!” 命令一下,校场上顿时响起一片绝望的哭嚎和咒骂,但一切都无济于事,如狼似虎的家丁们上前,将一个个叛卒套上绳索,拖向临时立起的绞架。 左梦庚站在父亲身后,看着这血腥的一幕,脸色发白,胃里一阵翻涌。 他偷偷看向父亲,只见左良玉身形挺拔如松,面沉似水,眼神冷漠地看着那些被悬吊起来、徒劳挣扎的身影,仿佛在看一群无关紧要的蝼蚁。 这一刻,左梦庚似乎有些明白了父亲刚才的话,在这人命如草芥的世道,心不狠,站不稳,眼泪和同情,是最廉价也最无用的东西。 四十六具尸体在绞架上轻轻晃荡,投下扭曲诡异的影子,左良玉最后看了一眼这片刑场后,转身头也不回地走向大帐。 而对于惹出事故的王仁,左良玉虽然恨他入骨但是却拿他没办法,王仁是朝廷安插的许州守备,不是他从昌平带来的老部将,左良玉只得捏着鼻子同王仁继续共事。 第476章 迎战汤九州 嵩县,隶属河南布政使司河南府下辖县,位于河南西南部,地处伏牛山北麓及其支脉外方山和熊耳山之间,因处于嵩山起脉而得名,这县城是真的完全处于群山包围之中,刘处直打算从这里穿过去,到卢氏县熊耳山的山寨看一看,然后再次挥军入陕。 据侦察营打探得知,嵩县有三千多官军驻守,原本刘处直没打算和他们打的,不过这事他说了不算。 嵩县地界的潭头镇,坐落于山间一块难得的平缓谷地。刘处直率领的义军主力正在此休整,人喊马嘶,炊烟袅袅,连续行军多日,士卒们急需恢复体力。 前几日贺一龙也告别了刘处直,他不想再跟着回陕西啃沙子了,虽然刘处直告诉他不会一直待在陕西,后面会想办法寻一块地盘好生经营,到现在贺一龙虽然愿意和刘处直联营行动,执行一些他的命令,但还是不愿意彻底放下掌盘的地位成为他的属下。 走之前贺一龙承诺了以后如果大帅全据长江上游,他贺一龙必定来归,现在就不随他返回陕西了,他要去南阳一带找老回回他们联营了,和贺一龙认识这么久了,刘处直到没有啥不满,好聚好散呗,只要他们还愿意听自己的召唤来联营行动就行,出人意料的是刘国能居然没有走。 询问原因后得知他母亲年纪大了,不方便再跟着跋山涉水,想把母亲安置在熊耳山,作为回报他刘国能和部下这一万来人就听大帅驱使了,反正他一个人混也混不转,只要刘处直不干涉他营中事务就成。 刘国能这一万多人虽然大部分都是去年在凤阳招的新兵,但得到了凤阳武库的武装加上一年多的转战,这支队伍也有相当的战力了,刘国能愿意跟着回陕西,刘处直自然很高兴。 后营驻扎在镇子最外围,靠近一条浅溪的地方,史大成打仗勇猛,有时却比较疏忽,他想着此地离嵩县官军较远,且前方有游骑哨探,便有些大意,营寨的防御工事做得并不十分严密哨兵安排的不多,不少人在溪边洗漱、歇息。 中军大帐内,刘处直正与军官们商议下一步行军路线。 “大帅,穿过前面那片山,就到卢氏县的范围了”李茂指着舆图说道,“只是探马来报,嵩县确有官军驻守,领兵的是前河南总兵汤九州和左良玉部的游击孔道兴。” 刘处直说道:“汤九州也算熟人了崇祯五年就和咱们在河南交战了,他如今待罪,急于立功,我们就不招惹他了休整两日,后日一早出发,尽快入山。” 汤九州虽然手中兵力仅有一千二百家丁,但皆是能战之辈,他立功心切又得到本地乡导指引,竟避开义军哨探,沿着一条隐秘山径直扑潭头镇,而孔道兴在汤九州的强烈要求下,也率领两千三百左部兵马随后策应。 “杀——!” “剿灭流寇!” 震天的喊杀声毫无征兆地从后营侧翼的山林中爆发!汤九州一马当先,挥舞着偃月刀,直扑史大成部的营寨!他麾下的家丁们紧随其后,用挠钩挂住栅栏和鹿角一拉就倒了,随即上千官军冲进了营寨,孔道行一看有利可图,也带着本部跟着杀进去了。 “官军!官军来了!” 后营的义军士卒猝不及防,许多人在休息,兵器甲胄都不在手边,顿时乱作一团。 “顶住!给老子顶住!”史大成赤着上身,提着一把腰刀就冲了出来,连声怒吼组织抵抗。 但仓促之间,哪里抵挡得住汤九州这支养精蓄锐、一心搏功的精锐? 官军数百骑兵肆意践踏后营营地,刀光闪烁间,血肉横飞,不少后营士卒在混乱中被砍倒,首级被割走。 “怎么回事?!”刘处直在潭头镇内听到骚动,猛地冲出大帐,只见后营方向火光冲天,喊杀声、惨叫声不绝于耳。 李虎快步奔来,急报:“大帅!是官军!汤九州部突袭了后营!史大成那边快顶不住了!” 刘处直脸色铁青随即吩咐道:“高栎、李茂、马世耀、郭世征!随我支援后营!孔有德、刘体纯以及国能兄弟,你们护住中军大营,防止其他官军趁乱攻击!” “得令!” 前营、中营、骑兵营迅速集结去给后营解围,不多时稳住了阵脚,经过一番惨烈的混战,终于将突入营寨的汤九州以及孔道兴两部赶出营寨。 汤九州见流寇援军已至,己方冲营的锐气已失也不再恋战,挥舞令旗带着部下且战且退与孔道兴部汇合后,缓缓撤向了来路的山林。 战场上留下一片狼藉,后营营地被破坏严重,帐篷被焚毁辎重散落一地,更重要的是,地上躺满了阵亡义军士卒的尸体,其中许多都是无头的……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焦糊味。 史大成跪在营中,看着眼前惨状,眼眶含泪,用拳头狠狠捶打着地面:“是我混蛋!是我害了兄弟们啊!” 李茂清点完损失,面色沉重地来到刘处直面前:“大帅,后营……折了六百多个弟兄,其中……二百三十颗首级被官军割去了。” 刘处直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说道:“汤九州……我本不欲与你纠缠,你既找死,那咱们就真刀真枪打一场。” “传令!前营、骑兵营立刻吃些干粮,检查装备,由高栎率领先行出发!中营、左营、右营、后营和亲兵营,由我亲自率领,随后行动!” 李虎问道:“大帅,我们去哪儿?” 刘处直走到舆图前,手指指向一个位置:“三涂山!此地山势险峻,谷道狭窄,正是设伏的好地方!老法子,诱敌深入!” 他看向众军官:“高栎、马世耀、郭世征,你三人率前营和骑兵营先行,务必在天黑前赶到三涂山两侧埋伏好!多备滚木礌石,开战后封死谷口,截断退路!” “属下领命!”三人抱拳,立刻转身离去。 “其余各部随我行动,我们佯装溃败丢弃部分辎重,引汤九州来追!” 计策已定义军迅速行动,不久后刘处直率领队伍开始仓皇向西撤退,队伍显得有些混乱,沿途丢弃了一些帐篷、锅灶,甚至还有不少金银,俨然一副遭受重创、无心恋战的模样。 消息很快传到了撤回山林里正在观望的汤九州耳中。 “总镇!流寇果然不堪一击,溃退了!丢盔弃甲,连锅灶金银都扔下了!”一名家丁兴奋地禀报。 汤九州闻言,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 “哼!乌合之众!传令,追击!” 一旁的孔道兴却皱起了眉头,劝阻道:“汤总镇,且慢!流寇势大,虽遭小挫但主力未损,如此溃退恐是有诈啊!左镇也曾叮嘱在下遇事当谨慎不可浪战。” 汤九州此刻已被想象中的大胜和复官的前景冲昏了头脑,他不耐烦地摆摆手:“孔游戎,你多虑了!流寇便是如此,胜则骄狂,败则溃散!克贼部一营人马被我们打残,如今他们胆气已丧!此时不追,更待何时?难道要放虎归山,让这滔天大功从指尖溜走吗?我乃待罪之身,急需此功!你若怕了,自可退回嵩县守城!” 孔道兴见汤九州态度坚决也不再多说什么,自己和他又不熟做到这一步已经仁至义尽了,他是左良玉的属下犯不着跟汤九州一起冒险,而且左良玉确实吩咐过保存实力。 他拱了拱手:“既然如此,汤总镇保重,在下职责在身,需回防嵩县,以防流寇迂回偷袭。” 说罢,也不等汤九州回应,便下令本部人马转向,径直返回嵩县。 汤九州看着孔道兴离去的背影,啐了一口:“懦夫!” 他转身对麾下家丁们吼道:“兄弟们!升官发财,就在今日!随我追!斩获流寇首级,重重有赏!” “杀!”一千二百家丁被胜利和赏赐刺激,嗷嗷叫着追了上去。 刘处直故意放缓速度,将汤九州远远吊住,一路上,又不得已丢弃了一些财物、旗帜,让汤九州愈发确信流寇是真的大败。 这一追就是四十多里山路,汤九州部人马疲惫,但胜利在望的兴奋支撑着他们。 不知不觉,他们追入了一条越来越狭窄的山谷,两侧山岭陡峭林木茂密,谷底道路仅容数骑并行。 汤九州身边的家丁军官有些不安,提醒道:“总镇,此地山势险恶,恐有埋伏……” 汤九州骑在马上,望着前方隐约可见的溃逃流寇,不以为意:“怕什么!流寇若有伏兵,早该杀出来了!他们这是慌不择路!加速前进,别让他们跑了!” 他的话音刚落,就听一声尖锐的唢呐声划破山谷的寂静! 紧接着,两侧山梁上,战鼓擂动,杀声震天!无数义军士卒如同从地里钻出来一般,出现在山坡上! “放箭!” 高栎一声令下,前营的弓箭手万箭齐发,射向谷底拥挤的官军! “扔石头!” 马世耀和郭世征指挥着下马步战的骑兵,将准备好的滚木礌石推下山坡!巨大的石块和粗重的圆木带着雷霆万钧之势滚落,砸得官军人仰马翻,惨嚎连连! “中计了!有埋伏!”官军顿时大乱,队伍被从天而降的打击截成数段,互相践踏,死伤惨重。 汤九州脸色剧变,这才意识到自己陷入了绝境!他挥舞佩刀,试图稳住阵脚:“不要乱!结阵!向后突围!” 然而,谷口早已被义军用巨石和车辆堵死,退路已断!刘处直亲率中营等部从溃逃转为反击。 战斗变成了一场单方面的吊打,官军被压缩在狭窄的谷地,进退失据,弓箭、滚石不断从头顶落下,义军则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汤九州虽勇,左冲右突,斩杀数名义军士卒,但终究无力回天。 混战中,一名义军哨官认出了汤九州,大声呼喝,十几名长枪手一齐围了上来,汤九州格挡开几杆长枪,却被侧面刺来的一枪捅穿了肋部,他大叫一声,坠落下马,还不等他爬起,几把刀枪同时落下…… 主将战死,剩余官军只好举手投降。 战斗结束后清点战场,义军大获全胜,杀伤官军七百余人,俘获五百,不过这五百人皆是汤九州的家丁,他们投降了但是不愿意加入义军。 刘处直走到这群俘虏面前,看着他们虽然狼狈却依旧不屈的眼神,心中倒也生出几分佩服,这些都是难得的精锐。 “大帅,这些俘虏如何处置?杀了为后营的弟兄报仇?”李虎请示道,眼中带着杀气。 刘处直摇了摇头:“都是当兵吃粮的汉子各为其主罢了,汤九州已死,仇也算报了,杀了他们于事无补反而显得我等气量狭小。” 他对着俘虏们说道:“尔等不愿降我,我不强求,今日放你们一条生路,各自散去吧!若无处可去也可以回来找我。” 说完,他下令义军让开一条路,释放了这五百俘虏。 这些汤九州的旧部感其不杀之恩又确实无处可去,后来大多辗转投奔了同样在河南的左良玉部,使得左良玉的实力又得到了些许补充。 至于史大成这次的错误,刘处直打了他五十军棍同时在小本本上记了一笔,打败仗都是正常的,胜败乃兵家常事嘛,但错误只能犯一次,下次再有相同错误那后营就别带了。 第477章 崇祯九年初陕西形势 自嵩县打败汤九州后,刘处直率军回到熊耳山,休整了数日将这一年来吸收的新兵家属安置好,安排总管李中举可以将农田往外扩张一些。 现在大明的军力因为忙着剿贼而捉襟见肘,一些偏远地方实在无力再照看了,指望巡检司那几十号人对付这些在山里结寨自保的土贼也不现实,如现在嵩山、熊耳山、伏牛山一带异军突起的土贼刘洪起、李际遇两人现在已经拥有山寨十余座,有喽啰三千,就算战力再差人数也放在那里,除了正规官军他们谁也不怕。 李中举的那个山寨更不是他们能惹得起的两千多士卒人人披甲训练有素,卢氏县官府的势力在崇祯九年初已经退出了熊耳山,只有几个靠近县城的村子还在官府的编户里面,只要李中举不下山打县城,他们就当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县城外面各个势力都野蛮生长,不过这些土寇都还处于创业阶段总体人数虽然多不少但是不团结,李中举手上那两千多号人完全能够以武力碾压,从他们手上夺取土地发展。 就在刘处直于豫西山区休养生息、整合部伍的时候,陕西大地上李自成与混天星等部,正遭受着来自三边总督洪承畴无休止的追击。 崇祯九年三月,陕西,澄城官道上,烟尘滚滚。 “快!快走!左光先的骑兵追上来了!” 闯军中营掌哨刘宗敏大声地呼喊着, 催促着部伍快点走。 李自成骑在一匹河曲马上,他回头望了一眼身后蜿蜒混乱的队伍,士卒们面带菜色,许多人连兵器都拄着当拐杖,自从在澄城一带被洪承畴盯上,他们已经记不清跑了多少路。 “洪承畴这驴日色,咬得真紧!” 混天星催马赶到李自成身边,啐了一口唾沫,“从澄城到韩城,过合阳,穿宜川,绕雒川,奔鄜州,这都快到延安了,他还不撒口!” 李自成抹了一把脸上的尘土:“他洪承畴仗着左光先、曹变蛟几部能打,想活活拖垮我们,告诉弟兄们,撑住!过了延安,往环县、庆阳那边走,那边山地多,跟他绕!” 但洪承畴用兵老辣,岂是易与之辈?他亲率两万精锐官军,以骑兵为先锋,步卒紧随,如同一张大网,不断驱赶、压缩着李自成和混天星的流动空间。官军虽然同样疲惫,但装备、补给远胜义军,始终保持着强大的压力。 一路经过环县、庆阳,直至固原,又转向西北,被逼至海喇都(今宁夏海原县),最终抵达西安州(非西安位于海原县附近宋朝时期的军事重镇明朝时期已废除)义军人马损失惨重,非战斗减员极多,士气低落。 在西安州附近的看透山,洪承畴终于抓住了决战的机会,官军前锋咬住了流寇的后队,一场激战一触即发。 “闯将!官军追上来了,是曹变蛟的骑兵!” 后营掌哨李过急匆匆来报,他甲胄上带着血痕,刚刚同官军接战了一场。 李自成深吸一口气,知道不能再一味逃跑了不然迟早被耗死:“传令!占据山头,依险据守!混天星,你部守左翼!李过,带你的人顶住正面!刘宗敏,带中营弟兄准备反冲一阵!” “得令!” 众军官应诺,尽管形势危急,但李自成核心团队的凝聚力仍然很强。 看透山地势陡峭,义军凭借地利,用弓箭、石块拼命阻击仰攻的官军,临洮副总兵曹变蛟率领临洮镇骑兵下马步战,同样悍勇异常,双方在山坡上反复争夺,尸横遍野。 “杀!一个流寇首级赏银一两!” 曹变蛟挥舞长刀,身先士卒,官军在其激励下攻势如潮。 刘宗敏见状怒喝道:“狗官军,欺人太甚!中营的随我上!” 他率领着部下反冲下去,硬生生将官军的攻势打了回去,双方陷入惨烈的肉搏。 这一战从午后一直打到日落,血流成河,李自成部虽然暂时守住了山头,但伤亡极大,火药箭矢几乎耗尽,眼见洪承畴指挥官军即将合围,李自成不得不下令趁夜色掩护,再次突围。 洪承畴打流寇,最喜欢的便是调动敌人,分而歼之,他很快得到塘报,得知大天王高见和满天星高汝利两部,趁他主力北追李自成之际,在真宁、合水一带山区活跃,又转进关中攻陷了高陵、三原等地,威胁西安侧后。 洪承畴当机立断,改变策略。他召集部将,下达命令:“左总镇!” “末将在!”左光先出列。 “你率本部兵马,继续追击李闯、混天星两部,不求全歼,务必使其不得喘息,将其驱离腹地!” “遵命!” “其余各部,随本督南下,剿灭高见、高汝利这两股流寇!” 洪承畴主力突然南下,让压力骤减的李自成和混天星获得了喘息之机,两人趁机分头转进,混天星跑向了更北的葭州,后又流窜至延绥镇附近,而李自成则利用对地形的熟悉,在陕北山区与左光先周旋。 不久后,混天星与李自成再次会合,而洪承畴在南下途中,于中部县撞见大天王和满天星的部队,高见、高汝利本就不是洪承畴的对手,一触即溃,损失惨重,残部无奈之下,只得向西寻找李自成,企图合兵一处,抱团取暖。 几股势力在巨大的军事压力下被迫合流,李自成麾下又聚集了数万人马面对洪承畴从东、南两个方向的压迫,他们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向西攻打兰州! “兰州是甘肃重镇,若能拿下,可获得补给,暂避洪承畴锋芒!” 大天王高见在军议上说道,他刚从洪承畴手下逃得性命,心有余悸。 混天星也附和:“对!甘肃兵少,或可一战!” 李自成沉吟片刻,他也认为这是目前唯一的出路:“好!那就打兰州!传令下去,向西转进!” 然而,他们的动向早已被洪承畴料中。洪承畴坐镇延安,运筹帷幄,飞檄传令: “令左光先部加速西进!令甘肃总兵柳绍宗,严备兰州,并出兵迎击,与左光先形成夹击之势!” 左光先与柳绍宗都是经验丰富的将领,严格执行了洪承畴的命令,李自成率部刚抵达兰州外围,就遭遇了柳绍宗的顽强阻击。而就在他们顿兵城下之际,左光先率军如风般从侧后杀到! 在兰州东北方向的干盐池地区,疲惫不堪、补给匮乏的义军联军,被以逸待劳、装备精良的官军主力追上并包围。 “列阵!快列阵!” 李自成、混天星等掌盘大声地呼喊,但连续转战数千里的部队早已成了惊弓之鸟,建制混乱,指挥不灵。 柳绍宗的甘肃兵固守正面,左光先的固原骑兵则发挥其强大的冲击力,反复蹂躏流寇的侧翼和后阵。 “放箭!” “骑兵,冲锋!” 官军的号令清晰有力,战斗变成了一场屠杀,流寇阵型大乱,人马互相践踏,死伤无数,李自成、混天星等核心将领在刘宗敏、李过等军官的死战保护下,才勉强杀出一条血路。 干盐池一战,义军主力几乎被打散,辎重尽失,人员损失超过大半。李自成收拢残部,已不足万人,而且士气低迷到了极点。 望着身后遍野的尸骸和穷追不舍的官军旗帜,李自成也无奈了,陕西大部分地区已无立足之地,也没有任何一支义军能替自己分担一下压力了。 “向北!绕长城边塞,向宁夏转移!” 于是,李自成率领着残存的骨干力量,沿着明长城的边缘,在荒凉的边塞之地,开始了又一次前途未卜的转进。 第478章 宁夏兵变 就在李自成残部沿着荒凉的长城边塞向宁夏方向艰难转进,试图到宁夏寻觅一线生机之时,他们尚不知道,一场足以震动整个西北的风暴,正在宁夏镇内部酝酿,并即将以最猛烈的形式爆发。 宁夏镇,大明九边重镇之一,如今却笼罩在绝望之中,军营破败,军士们面黄肌瘦,身上的鸳鸯战袄早已破烂不堪,难以抵御来自塞外的寒冷,宁夏镇各边堡的两万五千营兵已经拖欠了整整十四个月的军饷。 “头儿,家里……家里快揭不开锅了。”一个年轻军士蜷缩在营房的角落里对他的百总虎大敖说道,“俺娘病了,连抓药的钱都没有……娃儿饿得直哭……” 虎大敖看着手下这群跟他好些年的兄弟,如今却如同乞丐般潦倒,心中如同刀绞。 “再忍忍……兴许……兴许上面很快就能发饷了。”这话说出来,连他自己都不信。 他们不是没想过办法,早在二月,军中几个有血性的低级军官,就曾鼓足勇气,集结了数百名军士,前往巡抚衙门请愿。 宁夏巡抚王楫,是个典型的贪官,只知贪污腐败,不恤兵士,他坐在暖阁里,捧着热茶,连面都懒得露,只让幕僚出来传话:“朝廷亦有难处,尔等当体谅国艰,安心守边,饷银之事,容后再议!” “容后再议?这都议了十四个月了!”虎大敖当时气得几乎要冲进去,被同伴死死拉住。 走投无路之下,他们又千里迢迢去西安找了陕西巡抚甘学阔,甘学阔倒是见了他们,话说得无比动听:“将士们辛苦了!你们的难处,本院知晓!且先回去安心戍守,本院即刻上奏朝廷,竭力为尔等筹措,定不使我大明边军将士既流血又流泪!” 一番话,说得这些常年戍边的汉子眼眶发红,以为终于看到了希望。 希望就像肥皂泡,轻易就破碎了,半个月过去了,一个月过去了……甘学阔的承诺如同石沉大海,别说饷银连一句解释都没有。 与此同时,宁夏镇内的对比却格外扎眼,从辽东调来的宁夏总兵祖大弼,麾下带着一千多关宁军旧部,这些关宁军,装备精良,粮饷充足,虽然同驻一城,却与本地军士仿佛活在两个世界。 “看那些辽东的狗贼,吃得满嘴流油!” “听说他们月月足饷,从不拖欠!” “凭什么?我们在这苦寒之地守了十几年,倒成了后娘养的?” 怨气在军营中如同干柴般堆积,只差一颗火星。 这一天,虎大敖麾下又一个兄弟,因为实在饿得不行了,又偷了边堡里面千总老爷家一点粮食,被活活鞭挞至死。 消息传来,虎大敖彻底爆发了。 他召集了平日里最说得来的六个兄弟——都是队正、旗总一级的低级军官,人人满腹怨气。 “弟兄们!甘学阔骗了我们!王楫那狗官根本不把我们当人看!祖大弼只管他的关宁军!我们呢?我们等着饿死?等着像狗一样被打死吗?” 一个名叫马魁的旗总猛地一拍桌子:“妈的!反了他娘的!横竖都是个死,不如拼一把!” “对!拼了!杀了狗官,开仓放粮!” “虎大哥,你说怎么干,我们就怎么干!” 七个人在这一刻达成了共识。 崇祯九年三月,一场由底层军官自发组织,两万余宁夏镇营兵参与的惊天兵变,如同火山般喷发了! 没有预演,没有复杂的计划,愤怒的官兵们直接冲向了宁夏巡抚衙门。 “杀狗官!讨活路!” “王楫滚出来!” 成千上万的军士夺取了边堡武库,披挂整齐甚至火炮都推出来了,开始进攻巡抚衙门,守门的巡抚标营卫兵直接一哄而散,他们发了饷银不愿意参与兵变,但是也不想为了这点钱把命交出去。 衙门内,王楫正悠闲地欣赏着新得的一幅字画,听到外面的喧哗,不悦地皱眉: “外面何事喧哗?” 一个家奴连滚爬爬地冲进来,面无人色: “老爷!不好了!兵……兵变了!乱兵杀进来了!” “什么!”王楫手中的茶杯啪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他脸色瞬间惨白, “祖……祖总镇呢?让他率领镇标营平息兵变啊。” “祖总镇紧闭营门,说是……说是营中亦有骚动,需弹压,不便出兵……” 王楫顿时瘫软在地,以前他可以靠着巡抚虎皮吓唬当兵的,现在他们兵变了不把巡抚当回事了,自己还能有命在吗。 “砰的一声!” 衙门大门被巨木撞开,汹涌的人流瞬间淹没了整个巡抚衙门,虎大敖一马当先,直接冲入后堂,将抖如筛糠的王楫像拖死狗一样拖了出来。 “王楫!你这狗官!克扣我等军饷,视我等性命如草芥!今日就是你的死期!” 王楫涕泪横流,磕头如捣蒜:“壮士饶命!饶命啊!饷银……饷银本官一定想办法……” “晚了!”马魁怒吼一声,“弟兄们的命,你拿什么还!” 积压了十四个月的屈辱、愤怒、绝望,在这一刻彻底爆发,军士们没有给王楫任何机会,他们用最原始、最残酷的方式,将这个高高在上的巡抚虐杀至死,以泄心头之恨。曾经象征着权力与威严的巡抚衙门里面连条狗都没活下来。 杀了王楫,军士们的目标转向了生存。 “弟兄们!巡抚衙门没粮,官仓有!那些喝兵血的老爷们家里有!跟我走!”虎大敖振臂一呼,所有的乱兵都跟着他一起走了。 愤怒的人群开始席卷宁夏,宁夏前卫、左卫、右卫、后卫的关城相继被攻破,进城后看着那堆积如山的粮食,许多饿疯了的军士直接扑上去生嚼起来。 “有粮了!有粮了!” “早该如此!” 与此同时,那些平日克扣军饷、作威作福的军官宅邸也成了攻击目标,军士们冲进去,抢夺钱粮,发泄着长久以来的怨恨,城中一片混乱,火光四起,哭喊声、喊杀声、欢呼声交织在一起。 总兵祖大弼见势不妙害怕这些人想起来自己这个总兵不称职,于是带着部下逃出了军营,去了固原寻找洪承畴商议解决办法。 兵变一眨眼就爆发了快二十天了,但在最初的愤怒与劫掠之后,以虎大敖为首的七个领头军官,却陷入了迷茫。 他们本是迫于生存的反抗者,而非刻意造反,在抢够了足以果腹的粮食,砸烂了昔日欺压他们的官衙和军官宅邸后,这群失去了目标的军士,便大多聚集在原有的军营驻地,守着抢来的钱粮,不知下一步该何去何从。 他们没有建立新的秩序,没有提出明确的口号,只是本能地抱团取暖,等待着未知的命运。 消息很快传到了刚刚在干盐池取得大捷的三边总督洪承畴耳中,闻听宁夏大乱,巡抚王楫被杀,洪承畴又惊又怒,如果只是普通的兵变夺了官仓这事还能和平解决,但是杀了巡抚就是两码事了,虽然他也不喜欢王楫这个贪官,但是被一群贱入泥土的丘八杀了也让他感到恐惧,都这样干以后会不会杀到他老洪头上。 “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洪承畴面色十分难看。 他当即下令,留下部分兵力清剿李自成残部,自己亲率督标营,汇合从宁夏逃出的总兵祖大弼及其关宁军,火速回师宁夏镇平乱。 很快,洪承畴与祖大弼的兵马抵达宁夏镇城外,看着城头零乱飘扬的、原本属于大明官军的旗帜,以及城墙上那些惶惑不安的守军面孔,洪承畴心中既有杀意,突然也有了一丝复杂,如果不欠饷这些军士应该是不会造反的,不过这事已经发生了,为了严肃军纪必须狠狠的杀一杀了。 祖大弼在一旁请战:“督师,末将愿率本部儿郎为前锋,一举荡平这些叛匪!” 洪承畴摆了摆手,沉声道:“先礼后兵。若能招抚,免动刀兵,亦是朝廷之幸。” 他下令在城外扎营,并派使者入城,传达朝廷的旨意,要求乱兵立刻放下武器,接受整编。 然而,城内的军士以及虎大敖等人根本不信他们的话。 “洪承畴来了?还有祖大弼那个缩头乌龟?” 虎大敖对着众军官吼道,“兄弟们!朝廷的话要能信,母猪都能上树!他们这是缓兵之计!等我们放下武器,就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马魁也喊道:“对!拼了!咱们两万多人,怕他不成!” 求生的本能,加上对官府根深蒂固的不信任,使得乱兵们拒绝了洪承畴的招抚。 招抚不成,洪承畴不再犹豫,下令进攻,督标营和祖大弼的关宁军,都是能征善战的精锐,一开始进展顺利,很快就攻破了外城,将乱兵压缩在城内和城外几个主要的军堡。 洪承畴站在高处,俯瞰战场,对身边的祖大弼和闻讯赶来的陕西兵备道正使丁启睿道:“乌合之众,一战可定。” 然而,他们低估了被逼入绝境的宁夏镇官兵爆发出的勇气,这些军士,或许缺乏组织和远见,但他们是在边塞苦寒之地磨炼了十几年的老卒,个人武勇和求生意志极其顽强。 当官军攻入虎大敖等人坚守的指挥使衙门时,遭遇了前所未有的顽强抵抗。 “弟兄们!没有退路了!要么杀出去,要么死在这里!”虎大敖赤裸着上身,浑身浴血,挥舞着一把腰刀冲在最前方。 “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了!”军士们眼见退路已绝,也彻底豁出去了。 他们利用对地形的熟悉,与官军展开了残酷的巷战和营垒争夺战,一时间,官军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惨重的代价。 祖大弼的关宁军虽然精锐,但在这种狭窄混乱的环境下,骑兵优势无从发挥,反而被宁夏镇营兵依托工事死死挡住,督标营同样陷入了苦战。 激战竟日,官军不仅未能按计划迅速平定叛乱,反而损失不小士气受挫,眼看天色已晚,洪承畴不得不下令暂缓进攻。 一天激战下来洪承畴和兵变军士们各自占了一半的镇城天黑后城内战斗也渐渐平息了。 洪承畴、祖大弼、丁启睿三人相对无言,继续进攻代价太大,而且万一激起更大的变故,后果不堪设想。 丁启睿捻着胡须,沉吟道:“洪督师,祖总镇,硬攻非上策,这些乱兵虽悍勇,却无头脑,更无大志,其所求者无非活命与粮饷耳。” 洪承畴说道:“丁兵宪的意思是……” “分化瓦解,许以重利,惩办首恶,胁从不问。”丁启睿缓缓道出这十二个字。 祖大弼皱眉:“他们会信?” 洪承畴冷哼一声:“由不得他们不信!如今他们已是瓮中之鳖,久守必失,我们给他们一条生路,再由本督亲自出面作保,由不得那些丘八不动心!” 计议已定,官军再次改变了策略,他们停止了强攻,而是派出口才便给之人,不断向内城喊话,内容无非是:“朝廷深知尔等苦衷,皆因王楫贪墨所致。 今首恶已诛洪督师体恤宁夏镇官军的辛苦,承诺只要放下武器,既往不咎,并立刻补齐所欠十四个月饷银!尔等依然是朝廷的好官兵,守卫边陲的好儿郎!” 同时,暗中散播消息:“祸首唯虎大敖、马魁等七人,其余弟兄皆是被裹挟,只要交出首恶,尔等无罪有功!” 一开始,乱兵们还将信将疑,但当洪承畴亲自出现在阵前,对着城头喊话,做出郑重承诺时,许多人的心理防线动摇了。 洪承畴在三边官军心中,毕竟积威已久,他的话,比王楫之流有分量得多。 “洪督师……应该不会骗我们吧?” “是啊,他都亲自保证了……” “咱们当兵吃粮,不就是为了饷银养家吗?” 军营中,窃窃私语开始蔓延,对生存的渴望,压倒了对同伴的义气和对朝廷的不信任。 在巨大的压力和看似美好的承诺下,叛乱的队伍开始从内部瓦解,许多低级军官和普通军士,开始倾向于接受招安。 虎大敖、马魁等七人察觉到了气氛不对,但为时已晚,一天夜里,他们被自己曾经的部下包围在了指挥使衙门 “虎大哥……对不住了。”一个曾经跟着虎大敖冲进巡抚衙门的队正,低着头不敢看他的眼睛,“兄弟们……都想活命。” 虎大敖看着周围一张张熟悉而又陌生的面孔,心中一片冰凉,他惨笑一声:“好!好!好!老子带头造反,就没想过能善终!用我们七颗脑袋,换两万兄弟活路,值了!” 马魁怒吼道:“老子做鬼也不放过那些狗官!” 最终,虎大敖等七位兵变首领,没有进行无谓的反抗,他们被昔日的同伴捆绑起来,押送出了军营,交给了官军。 洪承畴果然信守承诺,在接收了虎大敖等人后,没有再对普通乱兵进行清算,乱兵们忐忑不安地等待着承诺的饷银。 然而,一天,两天……又是半个月过去了,所谓的补齐十四个月饷银连影子都没见到。 丁启睿和洪承畴只是派人来清点人数,整编队伍,绝口不提发饷之事。 直到这时,乱兵们才彻底醒悟过来。 “我们又上当了!” “洪承畴!你个言而无信的老匹夫!” “虎大哥他们……白死了!” 军营中,悔恨、愤怒、绝望的情绪再次积聚起来,比上一次更加猛烈,他们不仅被上官欺骗,还亲手出卖了带领他们争取活路的首领。 这一次,他们不再茫然,血的教训让他们明白,朝廷和当官的,再也信不得了! “待在这里,迟早被他们玩死!” “可是……我们能去哪儿?” 这时,有消息灵通的人低声道:“听说……闯将李自成,就在边墙外面转悠……” 李自成!这个名字很多人都熟悉。 “对!投闯将去!” “朝廷不把我们当人,咱们就去投流寇!” “带着家伙走!不能让狗官再拿捏我们了!” 在几个有胆识的中下层军官暗中串联下,一场目标更明确的行动开始了。 趁着夜色和官军监管的松懈,一万五千多名心灰意冷、又满腔怒火的宁夏镇营兵,携带了尽可能多的铠甲、兵器、马匹,冲破了边墙的关口,浩浩荡荡地涌入了塞外苍茫的夜色之中。 当李自成和他的残部,在塞外苦寒之地几乎陷入绝境时,他们看到的是这样一幅景象:漫山遍野,打着大明官军旗号,却装备齐全、秩序井然的军队,正向他们走来,为首的军官来到李自成面前,单膝跪地: “闯将!宁夏镇苦兄弟一万五千人,遭官府欺骗,已无活路,特来投奔!愿随闯将,杀出一条生路!” 看着眼前这支突如其来的精锐生力军,李自成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原本只剩下四千多兵马,此刻却瞬间拥有了一支超过两万人的、经历过战火考验的强大武装! 他将为首的军官扶起,声音因激动而有些颤抖: “弟兄们请起!我李自成,必不负诸位今日之托!从今往后,咱们同生共死,共创大业!” 这一刻闯营奇迹般地满血复活实力暴涨,甚至和盟主刘处直的队伍不相上下了,义军阵营中又出现了一支举足轻重的强大力量,明朝西北边镇亲手为自己锻造了一个可怕的敌人。 第479章 孙传庭巡抚陕西(1) 宁夏兵变发生后洪承畴和甘学阔都不敢捂着盖子不上奏,很快两封请罪奏疏就到了京师。 乾清宫西暖阁内,崇祯皇帝朱由检看到这封奏疏惊讶程度不亚于自家祖坟被刨了,这损失实在是大的离谱了,他看了一遍觉得不可思议,然后又看了一遍。 “一万五千营兵……携甲仗、马匹,尽数投贼……”他咬着牙挤出这几个字一旁的王承恩一看就知道皇爷又处在发飙的边缘了。 “平常洪承畴和陕西的官都在上疏缺兵缺饷,这宁夏的一万五千人不是兵吗?洪承畴还能让他们跑到流寇那边去,可恶至极啊,朝廷的体统!大明的颜面!都被你们丢尽了!” 御案被拍得震天响,茶盏跳起,溅出的水渍打湿了摊开的奏章,但是丝毫没有将皇帝的愤怒浇熄灭,他清楚的记得一年前洪承畴上疏陕西兵力不足粮饷不足,他还从外省调了兵马归他指挥。 崇祯这个不出紫禁城的皇帝根本不知道,宁夏跑的那些兵都是散布在长城几十上百个边堡的守军,根本无法调出来作为机动兵力使用,兵变后宁夏各个边堡都已经空了。 不过这事洪承畴没有写在奏疏上面,不然会显得皇帝不懂兵事,只要皇帝原谅了自己补齐边堡缺额的事很好解决,大明朝最不缺的就是当兵的,再从卫所抽调卫所兵编练就好,这些卫所兵都是苦哈哈能给他们当营兵的机会,肯定会疯抢。 侍立一旁的司礼监太监王承恩眼观鼻,鼻观心,连呼吸都放轻了,首辅温体仁、吏部尚书谢升等一众阁部大臣更是屏息凝神,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谁都清楚,宁夏这场惊天变故,必须有人承担天子的怒火,好在涉事官员都清楚了,不会有人因此背锅。 “甘学阔!身为陕西巡抚,尸位素餐,无能至极!革职!锁拿进京,交三法司会审!” 这个处置果断而严厉,朝堂上无人给他讲情,连甘学阔的同年官员都沉默不语,官场讲究的是官官相护,你帮我一把,我帮你一把大家和光同尘,但甘学阔这事真没有人敢出头顶着皇帝的怒火为他求情,都想着只要能保住他的命就行了,至于官职就别想再保留了。 处理完甘学阔,皇帝又想到了洪承畴,自从崇祯四年他上任三边总督,到现在五年了居然还没剿灭流寇反而越弄越大,不过他也知道离了洪承畴暂时没有合适人选担任三边总督,决定再次轻拿轻放。 崇祯皇帝的目光扫过众人说道:“洪承畴他督师不利,驭下无方,致有此变!严旨切责,令其戴罪立功,若再有不效,两罪并罚!” “宁夏巡抚空缺一事,着延绥巡抚郑崇俭即刻转任,收拾残局,稳定军心!” 一连串的处置雷厉风行,尽显大明皇帝乾纲独断,然而,当议题转到最关键、也最棘手的陕西巡抚人选时崇祯也暂时没有了人选。 这个位置,自崇祯元年以来,王应豸、胡廷宴、刘广生、王慎行、练国事、李乔、甘学阔,如同走马灯般换了七任,除了练国事勉力支撑了三年,其余皆如走马灯一般在任均不足一年,甚至还有只当了几十天的。 流寇之势,早已非崇祯初年可比,陕地民生凋敝,饷源枯竭,盗匪如麻,加之如今又有边军大规模投敌的恶劣影响,这陕西巡抚的座椅并不是那么好坐的,任上也很难捞到钱所以没有想去的人。 今天一时半会儿没有人选,在暮色落下后,皇帝让这些大臣们先回去了。 第二日朝会他连续提了两个素有干才之名的官员,结果不出两日,那两人竟先后上疏,言辞恳切,俱称沉疴难起,不堪驱策,恳请陛下准予致仕还乡,颐养天年。 理由写得情真意切,病状描述得栩栩如生,仿佛下一刻就要撒手人寰,其中的潜台词就是宁可不要这官帽,也绝不去陕西那个绝地送死! 崇祯皇帝收到这两封致仕的奏疏后,脸色愈发难看,胸膛气的剧烈起伏,他感觉自己被臣下抛弃了,紧接着他目光扫过底下噤若寒蝉的众臣说道:“难道我大明朝,竟无一个忠勇之士,敢为君分忧,为国赴难了吗?”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暂时还是没有人接话。 吏部尚书谢升低垂着脑袋,心中却是念头飞转,他与顺天府丞孙传庭素来不睦,孙传庭此人性情刚直不懂变通,在顺天府丞任上就得罪了不少权贵,连带着也让他这个吏部尚书面上无光。 想起孙传庭,谢升心中一动,一个既能解朝廷燃眉之急,又能将这个碍眼的同僚礼送出京的计策浮上心头。 他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躬身奏道:“陛下,臣,或有一人选,可备圣裁。” 崇祯的目光立刻锁定了他:“讲!” 谢升措辞谨慎,既不能显得刻意排挤,又要突出孙传庭的特点:“陛下,顺天府丞孙传庭,为人刚正,勤于王事,其在顺天府丞任上,协理京畿政务,听讼断狱,颇称干练。” “尤记得去岁,有勋贵家奴仗势欺压良民,侵占田产,前任府尹皆感棘手,孙传庭却秉公执法,不畏权贵,终将恶奴法办,田产归还原主,京师百姓为之称快。可见其能任繁剧,且有风骨。” 他略一停顿,观察了一下皇帝的神色,继续道:“再者,臣闻孙传庭虽出身文苑,却非寻常书生,崇祯七年东虏阿济格率奴兵破关入塞,蹂躏宣大,其兵锋曾至孙传庭家乡代州一带。” “彼时孙传庭正丁忧在家,竟能散家财,募乡勇,凭险据守,与虏周旋,使乡梓得保平安,此事在代州传扬,可见其并非纸上谈兵之辈,于军事一道,亦有实践,臣观其平日奏对,于边事寇情,亦常有其见地,或可……委以陕抚重任,令其一试。” 谢升这番话,巧妙地将孙传庭在京不畏权贵、在家御侮保民的事迹结合起来,塑造了一个既有能力、又有胆魄、还懂军事的形象,至于孙传庭那点乡勇到底起了多大作用,以及他那些边事见地是否真的可行,则被刻意模糊了。 在崇祯听来,这简直就是为他眼下困境量身打造的人选,孙传庭就是一个敢于任事且似乎能打仗的文官! 他黯淡的眼神明亮了起来,着急忙慌的说道:“孙传庭……朕记得他!平台召见!立刻平台召见!” 此时的孙传庭,正在顺天府府衙的后堂处理公务,顺天府丞,秩正四品,是府尹的佐贰官,掌管粮储、军匠、马政、薪炭、河渠、堤涂等事,更重要的职责是“纪纲众务,分理刑名”,相当于京城地区的副长官兼司法官,事务繁杂,责任重大。 他面前摊开的是一桩棘手的案子,崇祯皇帝姑姑荣昌公主府邸的管家,强夺了南城一家绸缎商的血本,还纵恶仆打伤了商人父子。 顺天府尹和孙传庭的同僚们都对此案避之不及,暗示他睁只眼闭只眼,但孙传庭偏不,他仔细查阅卷宗,微服私访,掌握了确凿证据。 “孙赞治,” 他的幕僚低声劝道,“那可是陛下姑姑家的管家,是否……通融一二?以免惹祸上身啊。” 孙传庭头也不抬,声音平静的说道:“王子犯法,尚与庶民同罪,何况一家奴?京师首善之地,若法纪不行,何以服众?何以安民?” 他提起笔,在判词上力透纸背地写下“依律严惩,追赃还民”八个字,最终,那管家被杖责、流放,夺走的财物也被迫归还,此事后续在京城引起不小震动,百姓拍手称快,权贵们则对这位不识时务的孙府丞侧目而视。 孙传庭并非不知官场险恶,也并非不懂人情世故,但他心中自有一杆秤,秤的一端是国法民情,另一端是他读圣贤书养成的浩然之气。 他常常挑灯夜读研究舆图兵书,对日益糜烂的西北局势忧心忡忡,曾私下对好友感叹:“流寇非不可制,在得其人与法耳!” 只是,他空有抱负,却无施展的平台。 当宫中内侍前来宣旨,召他平台觐见时,孙传庭心中已然明了,陕西的烂摊子,朝堂的窘境,他早有耳闻,整理衣冠时,他的手心微微出汗,但并非恐惧,而是一种混杂着紧张与机遇的兴奋。 第480章 孙传庭巡抚陕西(2) 平台之上,君臣相见。 “臣孙传庭,叩见陛下。” “孙爱卿平身。”崇祯的目光带着审视,也带着期盼,“陕西之事,你想必已知,巡抚之位不可空缺太久,谢部堂举荐你,言你刚正能干,通晓兵事,朕问你,可有胆量,为朕抚此三秦?” 孙传庭没有立刻回答,他抬起头,迎向皇帝的目光,那目光中有焦灼,有期待,也有帝王的威严。 这是一个能让他一展平生所学的舞台,他想起了顺天府衙里那些积压的、因朝廷无能而衍生出的冤屈案子,想起了烽烟四起的中原大地以及陕西三边。 一股热血直冲顶门,他撩袍跪地,声音清晰而坚定:“陛下!臣本愚钝,蒙陛下不弃,委以重任!陕西虽危,然终是王土;流寇虽炽,究为乱民!臣不敢妄言旦夕平贼,但愿效仿古之良臣,整饬吏治,编练精锐,稳固人心,步步为营!必竭尽心力,为陛下守此西陲重地,挽此狂澜于既倒!” 自从袁崇焕被片成烤鸭后,平台召对的重臣们也不敢再慷慨激昂的说自己多少年多少年平定某处了,这样说出来可能让皇帝一下子欢欣鼓舞,但皇帝一向喜怒无常,信任你时掏心掏肺,不信任你时一点小过错在他眼里都是死罪。 崇祯闻言,紧绷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舒缓:“好!朕要的就是你这份担当!卿需要何物,但讲无妨,朕无有不准!” 孙传庭知道最关键的时刻到了,他再次叩首,言辞恳切的说道:“陛下明鉴!臣此去,如临深渊,无兵不能御寇,无饷不能养兵,陕西本地卫所废弛,营兵缺饷,臣欲练兵,非有充足饷银不可!恳请陛下,拨付臣招募、训练、犒赏之资,使臣无后顾之忧!” “饷银……” 崇祯脸上的那丝舒缓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近乎于窘迫的无奈。 他沉默了片刻带着难以掩饰的尴尬说道:“爱卿……朕知你难处,虽然卢建斗的因粮法已经实行大半年朝廷财政略有好转,但是财政赤字已久,崇祯八年岁入六百二十万两基本上全补偿赤字了加之辽东每年雷打不动的两百八十万两,现在国库十分空虚,各地索饷文书,堆积如山。 “除了辽东,蓟镇、宣大、三边处处都要钱粮,朕……朕实在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他看着跪在下面的孙传庭眼神复杂,有期望,也有歉意:“朕……朕给你六万两帑金!这是朕所能筹措的极限了!你……你先拿着,以为启动之资,至于后续……陕西本地,或可……或可自行设法筹措一些……” 六万两白银!对于要面对一个残破的陕西和大量流寇的封疆大吏而言,简直是沧海一粟!孙传庭的心猛地一沉,自行设法筹措这轻飘飘的五个字,背后意味着加派、摊派、搜刮,意味着将与陕西本就困苦的百姓站在对立面,意味着他的理想可能从一开始就要沾染上污名。 殿内一片寂静,只有鎏金自鸣钟滴答作响。 孙传庭抬起头,看着御座上那个同样被时局折磨得憔悴不堪的年轻皇帝,看着他眼中那份不容拒绝的期盼和深藏的无助,孙传庭知道朝廷确实给不了太大支援了,这六万两是皇帝的帑金。 虽然孙传庭也听说过内帑有数千万两白银,不过看到皇帝这模样,他忽然觉得这就是无稽之谈,如果有这么多钱,皇帝不可能这么抠门,毕竟这是他的江山。 他将所有疑虑、所有艰难都压回心底,整了整因跪拜而微皱的官袍,以头触地。 “臣!孙传庭,领旨谢恩!陛下信重,臣万死难报!六万两,臣收下!后续饷银,臣……臣必在陕西,竭力筹措,定不负陛下今日之托!必为陛下练就一支虎贲之师,扫荡群丑,还三秦朗朗乾坤!” “好!好!爱卿快快请起!” 崇祯皇帝显然被这番表态打动,亲自离座,虚扶了一下,“朕,就在这京师,静候爱卿佳音!” 走出紫禁城,回到略显简陋的府邸时,已是华灯初上,孙传庭屏退了家人,独自站在书房窗前,冬季已过出门的人也多了不少,京师也显得繁华了许多,他的目光仿佛穿越了千山万水,投向了那片即将由他主宰,也即将吞噬他无数心血的西北大地。 书桌上,放着那份墨迹未干的任命诏书,旁边是皇帝特许的六万两饷银的批条,这两样东西轻飘飘却又重如山岳。 “陕西……李自成……刘处直……高迎祥。” 他低声自语,袖中的拳头缓缓握紧,脸上的神情越发坚定,“也罢!这大明天下的脓疮就让我孙传庭,来做一个刮骨疗毒之人吧!” 从这一刻起,孙传庭的人生将再无宁日 前路是白骨露野的荒原,是刀光剑影的战场,是错综复杂的官场倾轧,是皇帝那殷切却无力提供更多支持的期盼,这,或许就是他作为读书人的宿命,也是他孙传庭之名,注定要刻印在历史卷轴上的方式。 崇祯九年四月初,京师杨柳初绿,本该是踏青赏春的时节,顺天府衙门前孙传庭已将府丞印信、文卷一一交割清楚。 同僚们前来送行,神色各异,有关切,有惋惜,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仿佛在目送一位义士踏上一条不归路。 一位与孙传庭私交不错的李姓侍郎,趁着无人注意,将他拉到一旁,压低声音道:“伯雅兄,陕西乃虎狼之穴,九年间七易其抚,非尽是前人无能,实乃局势使然,你此去……唉,何必揽这瓷器活?” 他言语中充满了担忧,“朝廷只给六万两,后续无着,这么够养兵呢。” 孙传庭知道他要说什么,抬手止住了他后面的话:“李兄好意,传庭心领,然食君之禄,忠君之事,陕西总需有人去收拾摊子吧,传庭不才愿效尺寸之功,纵是刀山火海,亦当往矣。” 李侍郎看着他坚毅的面庞,知道再劝无用,只得长叹一声:“望兄台……珍重!他日若需京中奥援,勿忘来信。” 孙传庭拱了拱手,不再多言,转身登上了那辆简陋的马车,车辕转动,载着他和寥寥几名仆从、家丁,以及那六万两银票,在初春的晨雾中,驶出了京城,向西而去。 路途迢迢,越往西行,景象越是荒凉,过了潼关,进入陕西地界,触目所及,尽是荒芜的田地、废弃的村落,偶尔可见面黄肌瘦的难民蜷缩在残垣断壁间,眼神麻木。 官道上,不时有快马驰过,带来各地告急的文书,气氛一日紧似一日,孙传庭一路沉默寡言,只是更勤勉地翻阅随身携带的陕西舆图、户籍册。 四月十三日,风尘仆仆的孙传庭终于抵达西安,这座千年古都,曾经盛唐的中枢。 如今城墙虽在,却难掩破败萧条之气,城门口守军精神萎靡,看到新任巡抚的仪仗,也只是懒洋洋地行礼。 陕西布政使司、按察使司等一众官员早已在巡抚衙门外等候,迎接仪式简单甚至有些仓促,交接印信时临时代替巡抚事的右布政使那如释重负又带着一丝怜悯的眼神,让孙传庭心中更添沉重。 他站在巡抚衙门大堂之上,看着下面神色各异的属官,没有过多的寒暄,直接沉声问道:“如今陕西情势如何?流寇主力动向何在?各镇兵马钱粮实数几何?” 属官们面面相觑,回答起来也是支支吾吾,数据混乱矛盾,孙传庭知道指望不了他们,也只能让他们先退下。 就在孙传庭踏入西安巡抚衙门的同时,刘处直率领义军绕过重兵布防的郧阳府城,于四月十三日兵临竹山县城。 竹山县城头,知县黄应鹏早已吓得面无人色,他本是捐纳得官,何曾见过如此阵仗?看着城外漫山遍野、杀气腾腾的流寇,他两股颤颤,几乎站立不稳。 县丞和典史还算镇定,急声道:“县尊!贼兵势大,我等当紧闭四门,召集民壮,飞马向郧阳求援,或可坚守待援!” 黄应鹏声音发颤:“守?怎么守?你们看看!那是流寇贼酋刘处直的大纛!郧阳兵自身难保,岂会来救我们这小小的竹山县?届时城破,你我皆成刀下之鬼矣!” 他越说越怕,猛地一跺脚:“不行!我不能留在这里等死!速速备马!不,备轿……算了,直接走!” “县尊!您是一县之主,岂可轻离……” 县丞还想劝阻。 黄应鹏却已慌了神,一边往后衙跑一边喊道:“休得多言!本县……本县这是要去府城面禀军情!对,面禀军情!尔等……尔等好自为之!” 说罢,竟真的带着几个心腹家仆离开了城墙,从县衙后门仓皇出逃,连官印都忘了带。 知县一跑,城中本就稀少的守军和衙役顿时作鸟兽散,义军兵不血刃便占据了竹山县城。 刘处直率军进入县城后,城内百姓躲在家中,从门缝里惊恐地窥视着这支闻名已久的流寇。 “大帅,那狗官跑得比兔子还快!” 李虎啐了一口,不屑地道。 刘处直淡淡道:“如此庸官,跑了也好,省得我等动手,传令下去,各营严守纪律,不得扰民!占据县衙、库房,清点存粮,李狗才,多派哨骑全力打探洪承畴以及李自成的确切动向!” “是!” 义军迅速控制了竹山县,暂时在这里驻扎下来,刘处直站在县衙大堂内,看着墙上那幅陕西舆图思考着下一步行动。 第481章 分兵攻取郧阳府各县 陕西庆阳府真宁县罗家山,这座山并不是特别险峻,地势较为平缓,丘壑纵横,去年义军就在离罗家山不远的湫头镇设伏,击毙了援剿总兵曹文诏,后续大量义军进入这里,因此遗留下一些营寨遗迹。 如今,李自成率领着新旧掺杂的大军,暂时屯驻于此,而延绥副总兵张天礼则追着闯营来到了罗家山。 李自成高坐主位,左手边是以刘宗敏、李过、袁宗第、刘芳亮为首的旧部骨干,人人面带风霜,右手边,则是以原宁夏边军军官高立功(虎大敖旧部,兵变后推举的新头领之一)为代表的将领,他们虽也历经战阵,但是还没有完全融入闯营这个体系。 高立功拱了拱手说道:“闯将,弟兄们从宁夏带来的粮草尚能支撑半月,但是长久下去也不是办法,接下来,咱们是继续转进,还是寻机与官军干一仗?” 刘宗敏说道:“依我看,就在这罗家山,跟追来的官军见个真章,也和新来的弟兄们磨合磨合战阵配合。” 一起打仗最能凝聚人心,也是让这一万五千宁夏兵归心最快的办法,为了安置这些人闯营暂时取消了五营制度,变成了张存孟时期的队,闯营设置了八个队,高立功被任命为七队掌哨,每队大致在两千到三千人。 李自成缓缓开口说道:“捷轩和补之说得对,一味避战,士气必堕,张天礼不过三千人马,就敢追赶我等,若不打掉他,日后是个人都敢在咱们头上动土!” 他目光转向高立功:“高掌哨,宁夏的兄弟们都是老兵了,此战正要倚重你们,我军新合,此战务必求稳,既要胜,更要尽量减少伤亡,让兄弟们看到跟着我李自成,有前途,有活路!” 高立功见李自成言语恳切真把他们当成了一家人于是抱拳道:“愿听闯将号令!” 正当李自成部署方略之际,亲兵来报:“闯将,营外有自称刘处直大帅麾下侦骑营官李狗才求见,说有要事禀报!” “喔,义弟的人来了,快快有请。” 李狗才风尘仆仆进入大帐,对李自成行了礼:“闯将安好!我家大帅已率主力出豫西,目前暂驻郧阳府竹山县,特派我前来联络,探明闯将动向及陕西北部官军虚实,以便呼应。” 李自成大喜:“好!刘大帅终于来陕西了!有他在南线牵制,洪承畴便不能全力对付我等!” 他立刻将当前形势,特别是延绥副总兵张天礼部三千人紧追不舍的情况告知李狗才。 李狗才仔细听着,又凭借其出色的侦察本领,补充了不少李自成尚未掌握的细节: “闯将,据我沿途哨探,张天礼此人求功心切,其部多为步卒,仅五百骑兵,此外,洪承畴主力尚在平凉一带清剿我们义军残部,暂时未能到庆阳府,延安、绥德等地官军守备空虚,皆闭城自保。” 这些情报至关重要!李自成与刘宗敏、李过、刘芳亮、高立功等人对视一眼觉得和张天礼这仗更得打了。 “李营官,多谢!” 李自成郑重道, “请回禀刘大帅,我部计划在罗家山迎击张天礼,若能取胜,或可打开局面,望刘大帅在南线相机而动,我等南北呼应,让洪承畴首尾难顾!” 李狗才稍事休整,便带着几名夜不收,趁着夜色悄然南下,返回竹山报信去了。 崇祯九年四月二十五日,李狗才带着一身尘土和北方的硝烟气息,赶回了竹山县,他顾不上休息,直奔县衙大堂,向刘处直禀报北行所得。 “大帅!闯将已收编宁夏上万营兵,实力大增,目前驻兵庆阳府真宁县罗家山,正准备迎击追兵延绥副总兵张天礼部,洪承畴主力尚在平凉,延安、绥德一带官军不多。” 刘处直仔细听着,手指在舆图上缓缓移动,最终停在郧阳府区域。“好!闯将能在西北站稳脚跟,吸引洪承畴注意,于我大军入陕极为有利!我等也不能在此枯等,必须有所作为,方能南北呼应,让洪承畴首尾难顾!” 他立刻召集众军官议事,大堂内,炭笔勾画的郧阳府舆图铺在中央,各营营官围拢四周。 “诸位,狗才带回消息,闯将在庆阳府承受洪承畴大军的压力,我们亦当迅速行动,拿下郧阳府除府城外的所有县城,肃清周边,一则获取粮草补给,二则打通入陕通道,三则孤立郧阳府城,让城内的宋祖舜成为瓮中之鳖!” “我们分兵攻取上津、郧西、竹溪、房县、保康!此五县兵力薄弱,且分散,正适合我各营分头击破!” 他看着众人,开始下达命令: “高栎!” “属下在!”高栎踏前一步。 “命你率前营,即刻出发,目标竹溪县!速战速决!” “得令!” “李茂!” “属下在!”李茂抱拳。 “郧西县有游击孙茂昭率兵五百驻守,可能会有点难打,你率中营前往,务必小心,若事不可为,可暂围而不攻,待他处平定后再合力图之。” “大帅放心,属下必取郧西!” “史大成!” “属下在!”史大成立刻应声,潭头镇之败后,他一直憋着一股劲。 “你率后营,攻取房县!” “遵命!” “孔有德!” “属下在!”孔有德抱拳拱手 “你率左营,拿下保康!” “包在我身上!” “刘体纯!” “属下在!”右营营官刘体纯应道。 “你率右营,攻取上津!” “明白!” 刘处直最后看向骑兵营:“马世耀、郭世征!” “属下在!”两人齐声应诺。 “你二人率骑兵营,分作数队,往来策应,传递消息,并封锁通往郧阳府城的要道,如果宋祖舜敢出兵救援就给我狠狠的打。 “遵命!” 竹溪方向,高栎的前营行动最为快速,四月二十六日,兵临竹溪城下,知县魏镇安闻听是克贼到来,魂飞魄散,他手下那点乡勇衙役根本不堪一击。 “快!快走!”魏镇安连官服都来不及换,带着家眷和细软,从后门仓皇出逃,不知所踪。 主官一逃,城内顿时大乱,前营几乎未遇抵抗便涌入城中,迅速控制全城,清点府库。 郧西方向,李茂的中营遇到了预料之中的抵抗,游击孙茂昭是个也算比较能打了,虽然手下只有五百兵,但凭借修缮过的城墙,拼死守御。 “放箭!滚木礌石准备!”孙茂昭亲临城头,声嘶力竭地指挥。 李茂指挥中营发动了几次试探性进攻,都被击退,伤亡了数十人。 “他娘的,这孙茂昭就五百人也敢硬抗我们!”中营千总秦得虎骂道。 李茂观察着城防,沉声道:“强攻损失太大,传令,打造轻便梯子,集中火器压制城头,选精锐老本兵今夜子时趁其疲惫,夜袭登城!” 是夜,郧西城下杀声再起,中营利用夜色掩护,发起猛攻,孙茂昭虽奋力抵抗,但兵力悬殊,加之义军悍勇,最终被一员神射手找到机会,一箭射中面门,栽下城头。 主将战死,守军瞬间崩溃,四月二十七日,郧西县城破,知县刘伯元见大势已去,在乱军中换装易服,侥幸逃脱。 稍远的房县、保康、上津方向,史大成、孔有德、刘体纯三路的进展则更为顺利,这三县兵力很空虚,知县们听闻流寇大军压境,又得知竹溪、郧西被攻破,抵抗意志薄弱,史大成率后营同样兵不血刃进入房县,知县早已逃之夭夭,孔有德在保康遇到了零星抵抗,很快就被粉碎,刘体纯率右营抵达上津时,城门甚至是大开着的,当地士绅差役早已跑光了。 至五月初二日,短短七日内,郧阳府下属六县,竹山、上津、郧西、竹溪、房县、保康,全部被义军攻克,义军缴获了大量粮食、物资。 郧阳府城内,巡抚宋祖舜如同热锅上的蚂蚁,自从流寇大军出现在竹山,他就日夜不安,如今,短短数日,周边六县尽数陷落的消息接连传来,坏消息一个接一个。 他站在府衙大堂内,看着墙上那幅郧阳府舆图,上面代表朝廷控制的区域只剩下府城了。 “魏镇安、刘伯元、黄应鹏……临阵脱逃,该杀!”宋祖舜气得浑身发抖,却又无可奈何。 “抚院,”一名幕僚小心翼翼地说道, “贼寇势大,分掠各县,其意在孤立我军。如今府城已成孤岛,外界消息断绝,派出的探马十不归一……是否……是否向卢部院求援,或者向洪督师求援,我郧阳府属于他们两人的辖区。” 宋祖舜摇了摇头说道:“我们郧阳府这位置太尴尬了,卢部院此前上疏专兵专饷,想把这一块防区丢给洪督师的,而我们郧阳府属于湖广管,自从卢部院任五省总理后,洪督师虽然还挂着五省总督的差遣,但也很少管三边以外的事了,就算有援军也得等了,时也命也啊。” 他望着城外隐约可见的义军游骑,心中充满了绝望,他现在甚至连外面的具体情况都知之甚少,真正成了瞎子、聋子。 如果不出意外流寇下一个目标,很可能就是这座孤城,而他手中这三千五百抚标,能否守住,他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与此同时,刘处直在竹山县衙,接到了各营传来的捷报,虽然都赢了不过也在他预料之中,现在这些县城基本上拦不住义军的脚步了。 “第一步已成,传令各营巩固已占县城尽量多搞点粮食,后续入陕不一定能缴获多少,骑兵营继续封锁郧阳府城,为了保障后路安全,我决定拿下郧阳全歼宋祖舜的抚标营。” 第482章 击败宋祖舜(1) 竹山县衙内,烛火通明,刘处直与麾下主要军官及军师宋献策,正在为如何以最小代价拿下郧阳府城而苦思冥想。 史大成说道:“大帅,这郧阳府城新修,城墙坚固,宋祖舜那三千五百抚标就算不能打这城也不好破啊,要是强攻的话,就算能拿下,咱们也得崩掉几颗牙!不如围而不攻,耗死他们,或者直接离开,我们最近搜寻了不少粮草,不差府城这点。” 孔有德却摇头道:“围城?那得围到猴年马月了,洪承畴和李自成在陕西打得热火朝天,咱们在这里干等着可不行。” “万一洪承畴派兵来援,或者卢象升从湖广过来,咱们就被动了,放弃攻打郧阳也不行,宋祖舜有三千多人马,我们入陕初期最好隐秘下踪迹,放过他咱们入陕后,宋祖舜就会派人一路尾随,所以最好还是干掉他。” 右营刘体纯也附和:“是啊,时间不站在我们这边,围城可不行必须速战速决。” 刘处直将目光投向一旁沉思的宋献策:“宋先生,你有何高见?” 宋献策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缓缓说道:“大帅,诸位将军,强攻损失大,久围恐生变,既然如此,何不智取?让其自开城门?” “智取?如何智取?” 众人精神一振。 宋献策走到舆图前,指着郧阳府城道:“崇祯七年,我军曾破此城,知其虚实,如今城墙虽固,但人心惶惶,宋祖舜困守孤城,外无援军消息,内惧我军兵威,此刻正是其心神不宁、疑神疑鬼之时。” 他顿了顿,继续道:“我们可伪作援军,进去后里应外合。” 高栎皱眉道:“先生,此计虽妙,但用谁的旗号?我们打败汤九州已经两月了,他兵败身死的消息恐怕早已传开,再用怕是难以取信。” 宋献策微微一笑,成竹在胸:“高将军所言极是,所以我们不用败军之将的旗号,我们用一个宋祖舜最期盼,也最合情合理的援军旗号!” “谁?” 众人异口同声。 “湖广总兵邓祖禹!” 宋献策一字一顿地说道,“郧阳府隶属湖广,邓祖禹是湖广本地最高武官,他派兵来援名正言顺!” “而且,邓祖禹部驻防承天府一带,距离郧阳较远,其动向宋祖舜未必能及时掌握。” 刘处直说道:“先生请细说!” 宋献策侃侃而谈:“我们需要三样东西:一,邓祖禹的关防大印;二,邓祖禹的总兵官大纛旗;三,一支看起来像模像样的官军。” “关防大印可让营中能工巧匠仿制,大纛旗可寻城中妇女或手巧者依样绣制咱们给她们一些钱财就行,” “至于人马嘛……” 他目光看向孔有德,“孔将军曾为大明参将,熟知官军仪轨、做派,左营儿郎换上缴获的鸳鸯战袄、盔甲,打起邓字大旗,谁能分辨真假?” 孔有德闻言,拍了拍胸脯,带着辽东口音道:“大帅,军师!这活儿交给我老孔!保证演得比真官军还像!那些个规矩、切口,我门儿清!” 刘处直思考片刻说道:“好!就依宋先生之计!工匠、绣娘立刻去办,务必尽快仿制出关防大旗!孔有德,你左营立刻挑选一千五百名精悍士卒,换装准备!记住,要选出一些会说湖广、河南一带官话的弟兄,以备盘问。” 高栎又提出一点:“大帅,若要伪作援军,我们现在四面围城的态势就不对了,需将明面围城的部队后撤,做出我军主力正在别处,只是游骑封锁的假象,如此,“邓祖禹”的援军才能突破封锁来到城下。” “不错!”刘处直赞赏地看了高栎一眼。 “传令骑兵营,封锁照旧,但各营步卒向后稍撤,营寨旗帜减少,做出我军注意力已转向他处的模样。” 接下来三天,义军营地一片忙碌,几位工匠对着以前缴获的官军关防,小心翼翼地仿刻着“钦差镇守湖广地方总兵官邓”的关防大印,而一群手巧的妇女,则在宋献策提供的图样指导下,飞针走线,绣制着一面硕大的总兵官大纛。 孔有德亲自操练那一千五百士卒,从行军队列、旗号鼓乐,到士卒与军官对话的口气、见到上官的礼仪,他都一一纠正,务求逼真,他又让士卒们故意弄得军服有些尘土破损,做出长途跋涉、历经苦战的模样。 第四日,一切准备就绪,仿制的关防几乎以假乱真,大纛旗迎风招展,气势十足。 刘处直亲自检阅后,满意地点点头:“成败在此一举!老孔,看你的了!” 孔有德抱拳道:“大帅放心!我老孔定把宋祖舜那老小子忽悠得找不着北!” 当日午后,“邓祖禹”的援军,打着略显残破但依旧威风的旗帜,队伍狼狈却不失建制,出现在了郧阳府城的东南方向,他们击退了几股义军游骑的骚扰,一路艰难地靠近了城门。 城头上,守军立刻发现了这支队伍,顿时一阵骚动,很快,巡抚宋祖舜在一众官员将领的簇拥下,急匆匆登上城楼。 “下面何人?” 城楼守将厉声喝道。 只见城下队伍中,一员顶盔贯甲的千总(由孔有德麾下一名把总扮演)策马而出,朝着城上拱手,操着略带湖广口音的官话喊道:“城上弟兄们辛苦了!我等乃湖广总兵邓祖禹邓总镇麾下镇标营左部!奉总镇将令,特来增援郧阳!现有总镇关防文书在此!快请抚院大人过目!” 说着,他示意身后一名亲兵举起一个漆盒,里面盛放着那个精心仿制的关防。 城头上的宋祖舜闻言,心脏砰砰直跳!邓祖禹的援军?他日盼夜盼,终于盼来了吗。 但他毕竟是封疆大吏,官做到这个份上对任何事情心中都存在一丝警惕,他仔细打量着城下的军队,只见军容十分整齐,衣甲虽有些风尘,却是制式鸳鸯战袄,旗帜也是标准的朝廷规格,那面“邓”字大纛更是做不得假。 “邓总镇现在何处?为何只派你等前来?” 宋祖舜扬声问道。 那千总不慌不忙地回答:“回抚院!邓总镇亲率镇标右部以及亲兵在后,因恐流寇大举攻城,故命标下率左部星夜兼程,先行一步抵达,与抚院汇合,稳固城防!总镇大队人马最迟明日便可抵达!抚院,流寇游骑仍在左近,还请速开城门,让我等入城休整,共商守城大计啊!” 这话说得合情合理,宋祖舜看着城下官军期盼的眼神,再想到连日来被围困的恐惧和孤立无援的绝望,心中那最后一丝疑虑消失了。 他连忙对左右道:“看旗号、衣甲、关防,确系邓总镇麾下无疑!开城!迎接援军入城!” “抚院三思啊!” 旁边一名幕僚还想劝阻,“是否再查验一番……” “查验什么!” 宋祖舜此刻已是信心倍增,斥道,“难道要等流寇发现,将他们歼灭在城外吗?速开城门!” 沉重的城门在绞盘声中缓缓打开。吊桥也放了下来。 伪装成坐营官的孔有德,看着洞开的城门,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他大手一挥,低喝道:“兄弟们,进城!” 一千五百名官军,排着队列,踏着坚实的步伐,浩浩荡荡地开进了郧阳府城,而城楼上,宋祖舜也沉浸在“援军已至”的喜悦和放松之中。 第483章 击败宋祖舜(2) 孔有德率领假冒的官军入城后,被暂时安置在城东几处闲置的营房和民宅中,巡抚宋祖舜虽然心中也算是一块石头落地了。 但多年官场生涯养成的谨慎让他并未完全放松,当晚,他在巡抚衙门设下宴席,为“远道而来”的孔有德接风洗尘,实则也想再探探虚实。 宴席算不上奢华,但在围城期间已是难得,宋祖舜居主位,几名心腹文武官员作陪,席间自然不能用自己本名,孔有德的名字在大明官场上几乎所有人都认识,是陛下钦定的万逆恶贼。 所以他化名李振彪冒充的是湖广镇标营坐营官,如果这些官员知道镇标营坐营官是谁,那就直接暴露了,不过还好,一切如愿以偿,就这样孔有德被郧阳府的一众官员奉为了上宾。 “李标将一路辛苦!” 宋祖舜举杯,笑容可掬,“若非将军率大军及时赶到,这郧阳城危矣!本院代全城军民,敬将军一杯!” “李振彪”连忙起身,姿态放得很低,恭敬回礼:“抚院大人言重了!剿贼安民,乃我等武人本分,邓总镇接到朝廷檄文和抚院求援心急如焚,奈何路途遥远,流寇活动猖獗,只得命末将率精锐轻装先行,总镇亲率大军随后便到。” “末将路上遭遇几股流寇游骑,耽搁了些时辰,让抚院和诸位久等了,实在惭愧!”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一名按察佥事似乎无意间问道:“李标将,听闻邓总镇麾下镇标营装备精良,尤以火器见长,不知将军此次前来,可携带了何种利器以备守城?” “李振彪”知道这是个试探,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无奈:“唉,不瞒诸位,正是为了轻装疾行,除了随身兵器甲胄和必要的轻型火炮,重型火器皆由总镇亲率的亲兵以及镇标营右部押运,不过末将麾下儿郎皆乃百战精锐,近战搏杀,绝不弱于流寇!待总镇大军抵达,自有火炮助阵!” 另一名官员又问道:“邓总镇驻节承天府,你等一路北上可曾听闻卢象升卢部院的动向?” “李振彪”从容应对:“卢部院正忙于追剿豫楚交界处的张献忠等流寇,一时难以抽身,临行前,邓总镇已行文与卢部院通报情况,想必卢部院也会有所策应。” 席间,“李振彪”对湖广官场的人物、驻防情况乃至一些轶事都能说得头头是道,义军在湖广时间也不短了,刘处直专门要求搜集各地官员情报了解他们的性格,孔有德为了在义军站稳,这方面倒是下了苦功夫,他以前很厌恶识字,随营学堂成立后在刘处直的要求下居然硬着头皮在学堂上了一年课,现在也算是能文能武了。 “李振彪”时而恭敬,时而流露出武人的粗豪,表演得天衣无缝。 宋祖舜仔细观察,见其对答如流,神情自若,最后一丝疑虑也烟消云散,他感慨道:“有邓总镇和李标将这等忠勇之士,何愁流寇不灭!今夜李标将及部下好生休整,待邓总镇大军一到,你我里应外合,定要将城外刘处直这个巨寇一举击溃!” “全凭抚院大人调度!” “李振彪”起身抱拳,态度恭顺。 宴席在和谐的气氛中结束,宋祖舜彻底放心,回后衙安歇,甚至开始憧憬明日内外夹击、大破流寇的场景。 宴席散后,孔有德立即派出身手敏捷的弟兄,利用夜色的掩护,用绳索缒下城墙,与城外早已等候的义军取得了联系,双方约定,于第二日夜里子时动手,以火把三明三灭为号,里应外合。 次日白天,郧阳府城异常平静,“李振彪”部官军在城东驻地休整,一切如常,城外的大军也毫无动静,连日常的游骑骚扰都停止了,仿佛真的在酝酿什么,或者准备撤退。 这反常的宁静,反而让少数警觉的守军军官感到不安,但抚院大人已然深信不疑,他们的提醒并未被重视。 夜幕渐渐降临,子时将近,郧阳府城陷入沉睡,只有巡夜士卒的脚步声和更梆声偶尔响起。 城东门内,孔有德亲自带队,一千五百名士卒悄然集结,刀出鞘,弓上弦。 “兄弟们,建功立业,就在今夜!动手!” 左营开始行动,快速解决了守门士卒,沉重的门闩被抬起,绞盘转动,东城门在寂静的夜里发出“嘎吱”的声响,缓缓洞开! 城门洞开后,刘处直看到了之前商议的信号后,率领义军主力冲进了郧阳府城。 刚进城攻势一切顺利,刘处直挥军直扑城中心,试图快速分割瓦解守军,主干道上,火把的光芒下双方军队猛烈碰撞。 战马嘶鸣,步卒呐喊,兵刃交击之声不绝于耳,一些抚标营官兵在军官带领下,试图在街口组成枪阵,延缓义军推进。 “长枪手,上前!弓箭手上屋顶!”一名千总声嘶力竭地呼喊。 中营的进攻遭遇阻击,冲锋势头为之一滞,史大成率领后营立刻顶了上去,刀牌手举盾前冲,与官军长枪手绞杀在一起,后续的义军则试图从两侧屋檐下迂回。 “用虎蹲炮!轰开他们!”刘处直在后方下令。 七八门虎蹲炮在混乱中发出轰鸣,虽然在夜晚准头有些欠佳,但巨大的声响和硝烟有效地扰乱了官军的阵型,义军趁势猛攻,终于将街口的守军击溃,尸体枕藉,鲜血在青石路面上肆意流淌。 随着义军向城内深入,抵抗变得更加分散和致命,许多溃散的官兵,以及一些忠于朝廷的士绅,并未放弃抵抗,而是利用对地形的熟悉,退入了纵横交错的巷道和密密麻麻的民宅之中。 冷箭不时从黑暗的窗口、屋顶的阴影中射出,精准地夺走义军士卒的生命。 “小心暗箭!”中营的一个把总刚喊出声,便被一支从侧面阁楼射出的箭矢贯穿脖颈,倒地身亡。 更有甚者,一些官兵躲入百姓家中,胁迫户主紧闭门户,他们则藏在门后、院墙角落,待义军小队经过时突然杀出,或者从墙头抛下砖石、丢一个震天雷下来。 “啊!”一名年轻的义军士卒在踹开一扇院门时,被门后埋伏的守军一刀捅穿,惨叫着倒下。 这种零星的、无处不在的袭击,造成了相当的混乱和伤亡,也极大地迟滞了义军的推进速度,刘处直不得不分出大量兵力,逐街逐巷、逐门逐户地进行清剿。 “里面的人听着!义军只杀贪官,不害百姓!窝藏官军者同罪!现在出来,可保性命!”义军士卒们一边用刀背拍打着门板,一边高声呼喊。 有些百姓战战兢兢地开门,指认躲藏的官兵;也有些门户紧闭,需要义军强行破入,与藏匿其中的守军进行短促而残酷的室内搏杀,惨叫声、哀求声、兵刃碰撞声在无数的院落中响起。 在通往府库、衙门等关键节点的要道上,战斗尤为激烈,官军在一些低级军官的组织下,利用桌椅、门板、甚至是粮袋设置了简易的街垒,进行着顽强的抵抗。 一处十字路口,约两百名抚标营官军在一个姓王的把总指挥下,死死挡住了后营的去路,他们占据了路口的一座石牌坊和几栋青砖修筑的店铺,弓箭火器齐发,后营数次冲锋都被击退,丢下了几十具尸体。 “他娘的!让开!”高栎闻讯带着前营赶到,他观察了一下地形,吼道:“去找撞木给我撞开那个工事!再派一队人,从旁边屋顶上过去,往下面扔火药罐!” 很快,前营士卒找来一根粗大的房梁,十几名壮汉顶着盾牌,喊着号子猛撞街垒。 同时,几名身手敏捷的士卒爬上临街屋顶,用火折子点燃了几个用火药和碎铁片填充的瓦罐,奋力扔进守军人堆。 “轰!”“轰!” 爆炸声响起,街垒后的守军一阵人仰马翻,撞击也同时奏效,街垒被撞开一个缺口,高栎一马当先,挥舞腰刀冲了进去: “杀啊!” 双方在狭窄的路口展开了最惨烈的白刃战,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生命的代价。 与此同时,宋祖舜亲自率领着好不容易集结起来的八九百人,试图进行反扑,目标直指已被义军控制的东门,企图重新封闭城门,将入城的义军分割围歼,这支队伍是抚标营中最核心的力量,战斗意志相对更加顽强。 两支大军在一条相对宽阔的街道上迎头相撞! “为国尽忠,就在今日!杀流寇!”宋祖舜骑在马上,挥剑高呼。 “杀!杀狗官军!”义军更是士气如虹。 刹那间,整条街道变成了血肉磨坊,长矛对刺,马刀互砍,不断有人倒下,后续的人立刻填补上空位。 鲜血溅满了墙壁,流淌的血液让地面变得湿滑粘腻,火光摇曳,映照着一张张狰狞或痛苦的面孔。 第484章 击败宋祖舜(3) 刘处直亲临前线指挥,他看出宋祖舜这支队伍是守军最后的脊梁,必须不惜代价打断它!“刘体纯!带你的人从右边巷子绕过去,捅他们侧翼!高栎,正面给我压上去,死战不退!” 义军依令而行,凭借着兵力优势和更旺盛的斗志,逐渐占据了上风,宋祖舜身边的亲兵一个个倒下,他本人的坐骑也被砍伤,踉跄着将他掀下马来。 “保护抚院!” “抚院快走!” 亲兵们拼死护卫,但义军已经如同铁桶般围了上来,宋祖舜挥剑试图反抗,终究是文官出身气力不济,被一名义军哨官从后用刀背猛击在后脑,眼前一黑,昏厥过去,旋即被擒。 巡抚被俘的消息传到了还在顽抗的守军中,有组织的抵抗被迅速瓦解,还在街垒、民宅中坚持的官兵,得知巡抚已被生擒,最后的斗志也崩溃了,纷纷丢弃兵器,跪地乞降。 个别死硬分子试图突围或继续躲藏,但在义军逐步收紧的清剿网络中,也很快被消灭或捕获。 当黎明的曙光再次照亮郧阳城时,城内的喊杀声和兵刃声已基本平息,只剩下零星的犬吠和伤者的呻吟。 街道上到处是战斗留下的狼藉——倒塌的街垒、破损的门窗、散落的兵器和斑驳的血迹,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硝烟味。 义军虽然成功控制了全城,但这场预料之外的激烈巷战,也让他们付出了一千多人伤亡的代价,许多义军士卒在清理战场时,看着同伴和敌人的尸体,脸上并无太多胜利的喜悦,只有疲惫与凝重。 第二次攻占郧阳府城的战斗,尤其是夜间惨烈的巷战,给刘处直和其部下都上了深刻的一课。 刘处直在亲兵护卫下,踏入一片狼藉但仍显宏大的巡抚衙门,在清点缴获时,于宋祖舜的书房一个精致的木匣中,他发现了一件罕见的西洋物件,是一块黄铜外壳、带有玻璃表罩的怀表。 刘处直拿起这块沉甸甸、工艺精湛的物件,听着里面传来细微而规律的“滴答”声,看着表盘上缓缓移动的指针,他眼中露出了欣喜的光芒。 刘处直来大明前,老中的实力已经是世界顶尖了,可现在是真的差了欧洲一大截了,就像这怀表,大明工匠是肯定造不出来的。 他将怀表又放回了木匣,随即召集了麾下主要军官以及联营的刘国能一起过来看看。 众军官聚集在刚刚清理出来的大堂上,尚带着一夜征战的疲惫,刘处直没有先论军功,而是珍重地拿出了那块怀表。 “诸位兄弟,瞧瞧这个。” 他将怀表放在桌上,示意大家上前观看。 李虎凑近了,瞪大了眼睛:“大帅,这是个啥玩意儿?还会自己响动?”孔有德见识广些,不确定地说:“莫非……是西洋人的自鸣钟?咋这么小?” 刘处直笑着解释道:“此物名为怀表,乃是极精密的计时器,看这长短两根针(早期怀表没有秒针),长针是分针走一圈是一小时约四刻钟,短针是时针走一圈是十二小时约六个时辰。 有了它,何时集结、何时出发、何时发动进攻,皆可精准统一,再也不用担心各部因时辰误差而贻误战机!” 他环视众人,见大家虽感新奇,却大多面露困惑,显然对如何辨认表盘上的罗马数字和指针含义一窍不通。 刘处直当即决定:“传我军令!自明日起,所有哨官以上军官,每日轮番前来随营学堂,由我亲自教授,学习辨识这时辰!务必在十日内,所有人都要学会看这怀表!” 他顿了顿,举起怀表,声音铿锵地许下承诺:“眼下此物稀罕,仅此一块,但待我等日后力量壮大,打通商路,我刘处直向兄弟们保证,必想办法给每位营官、乃至哨官,都配上一块!让咱们克营,成为天下第一支能掐着点儿打仗的军队!” 众军官闻言,虽然觉得学会认这西洋玩意儿有点麻烦,但听到大帅描绘的前景,尤其是“天下第一支”的豪情,也不由得心生向往,纷纷抱拳应诺:“谨遵大帅号令!” 这块意外缴获的怀表,不仅让刘处直个人欣喜不已,更在他心中埋下了强化军队标准化、正规化建设的种子,而他对军官学习识时的要求,也悄然推动着这支农民起义军向着更专业的方向迈出了一小步。 宋祖舜被关押在巡抚衙门的偏房里,他心知必死,倒也坦然,只是他对那个骗开城门的坐营官耿耿于怀,向看守提出想见此人一面,打算痛骂他一番,求个痛快。 孔有德听闻,嗤笑道:“败军之将,见他作甚?无非是骂几句,我老孔可不找这个不自在。” 刘处直在控制全城后,仔细查阅了府库档案,并询问了一些被俘或投降的军官以及军士,意外地得知,宋祖舜此人,在官场上竟算是个异类。 他长期在九边任职,却从未有克扣军饷、贪墨肥己的恶名,反而时常为军士争取粮饷,在军中颇有清誉,只是性格有些固执不善钻营,才被放到郧阳这个火药桶来做巡抚。 “如此看来,倒是个能吏干臣,只是生不逢时,又倒霉遇上了我们。” 刘处直对李茂等人感叹道,他考虑到最多再有一年时间,克营坐下来当坐寇的事就要实施了,未来要稳固根基,就不能一味滥杀,他没有带着五百人前来大明,未来还是要靠这些旧官僚,所以一些名声好的官得好好对待一番。 于是,在关押宋祖舜两天,确认城内完全稳定后,刘处直下令将其释放,并赠送了他一匹马和一百两银子以及二十斤干粮。 宋祖舜本以为必死,得知被释后愕然良久,他对着刘处直拱了拱手,一言不发,随后换上一身布衣,离开了这片伤心之地。 消息比宋祖舜更早回到京师,崇祯皇帝得知府城又被流寇打下来了顿时怒火中烧。虽然知道郧阳情况比较特殊,但战败失地的责任必须有人承担,最终,宋祖舜被下旨削籍为民,革除一切功名官职。 待宋祖舜回到京师后,平静地接旨谢恩,并无怨言,他回到了家乡山东东平州,仿佛从未做过那封疆大吏,每日亲自下田耕作,自食其力。 闲暇时,他将自己多年在边镇和郧阳的守城经验、心得,结合古兵法,潜心撰写成了一部兵书,命名为《守城要览》。书中详述了城防工事、守城器械、兵力配置、应变策略等等,字里行间,依稀可见那位在郧阳夜战中试图力挽狂澜的巡抚身影,只是再无波澜,唯有对往昔岁月的沉淀与总结,这部书,也成为后世研究明代城防军事的重要文献。 第485章 经商之议(1) 控制了府城郧县,肃清了少数民愤极大的贪官劣绅后,刘处直并未急于庆功或立刻挥师他处,而是抓住这难得的休整期,着手进行一项在他看来至关重要的内功修炼那就是让麾下军官们学会精确计时,这在他眼中,是军队从流寇作风向正规化迈进的关键一步。 地点选在了郧阳府的乡试会场,这处府学讲堂宽敞明亮,青砖铺地,棂星门肃穆,正好容纳众多军官。 然而,教学进程却远不如预想中顺利,讲堂前方挂着一块临时赶制的巨大木质表盘模型,上面粗糙地刻画着罗马数字I到xII,刘处直亲自拿着那枚从巡抚衙门缴获的黄铜外壳怀表,站在昔日学官讲经的位置,耐心讲解: “诸位兄弟,看仔细了,此物名唤怀表,乃是西洋工匠所制,计时之准,远超观日看星、燃香击柝!” “这长针,名为分针,走完这一大圈,便是六十分钟,合咱们的四刻钟!这短针,名为时针,走完这一圈便是十二个小时,合咱们的六个时辰!记住了,长针快, 长针在时钟上走3大格就是十五分钟即为一刻钟,短针走一圈就是一小时四刻钟。” 台下,黑压压地坐满了哨官及以上的军官,包括高栎、李茂、史大成、孔有德、刘体纯、马世耀、郭世征等高级军官,以及联营的刘国能,反应却是各异。 李虎瞪圆了眼睛,盯着那画着弯弯曲曲符号的表盘,使劲挠着头:“大帅,这劳什子弯弯绕绕的,看它作甚?咱们打仗,抬头看看日头到哪儿了,或者瞅瞅星星月亮,再不济点根线香,不也一样知道时辰嘛!搞这玩意,费劲!” 史大成最近几月在潭头镇吃过亏,但依然觉得麻烦:“大帅,李虎说得在理,这东西小巧是小巧,可也太精巧了,万一磕了碰了,或者咱们看不懂弄错了,岂不是更误事?还不如听更夫打梆子,或者中军擂鼓来得直接响亮!” 一个把总半开玩笑地说道:“大帅,有这功夫,不如让兄弟们多练练劈砍,多睡会儿觉!这玩意儿,是读书人玩的把戏吧?” 台下顿时响起一片附和的笑声和议论声,充满了武夫对陌生事物的本能排斥和不解。 刘处直眉头微蹙,但他知道强压不是办法,他拿起怀表走到台下,来到史大成面前,将滴答作响的怀表凑到他耳边:“你听听这声。” 史大成一愣,侧耳倾听那规律而持续的“滴答”声,仿佛带着某种神秘的韵律。 “听见了吗?”刘处直沉声道,“这声音不急不缓永不停歇,它告诉我们时间对每个人都是公平的,它不会因为你是官军还是义军而快慢半分。” “但谁能更好地掌控它,谁就能在战场上多一分胜算!你想想,如果约定时间出击,各部皆以此表为准同时发动,官军如何能防?” “若以往,靠感觉,你部早半刻,他部晚半刻,若是在一处战场还能靠金鼓旗号发动,但以后要是大兵团会战,你后营如果离前营七八里地,那金鼓旗号你看得到吗?” 他一番话,将怀表的作用与未来的作战联系起来,顿时让不少军官收起了轻视之心,开始认真思考。 理解是一回事,学会又是另一回事,一整天的教学下来,绝大多数军官,包括刘国能,对着那表盘模型和不断移动的指针,依旧如同看天书。 真正能看懂表盘,准确说出“现在是巳时三刻”或者“午时刚过两刻”的,除了刘处直自己,竟寥寥无几。 出人意料的是,完全掌握了的竟是左营营官孔有德,以及他麾下的两名千总全节和线国安。 孔有德颇有些得意地捻着下巴上的短须,走到台前拿着木棍指着模型表盘,对着台下那些依旧迷糊的同僚笑道:“嘿嘿,我老孔当年在登莱,跟着孙抚院(孙元化),没少跟那些红毛夷人教官打交道,摆弄过比这还大的自鸣钟!这怀表虽小,里头的道理相通!看这长针短针,明白它们咋转的,就啥都明白了!” 全节也接口道:“是啊,当年在东江,毛帅(毛文龙)也曾从去倭国的荷兰红毛夷手上买过钟表。” 线国安在一旁点头称是,他们作为原登莱系的军官,确实比一直在内陆转战的兄弟们多了些见识,不止孔有德三人,他们麾下的把总如孙延龄、马雄、胡一第、李养性等人也基本上都看懂了。 刘处直看着这情形,是又好气又好笑,他拍了拍桌子,让喧闹的讲堂安静下来:“好了!看来这东西也不是人人都能立刻学会,强求不得,但必须学会!既然孔有德、全节、线国安你们三个已经掌握,那这授时讲习之事,就交给你们三人负责!” “孔有德,你为主,全节、线国安为辅,务必在十日内,让所有哨官以上弟兄,至少能看懂大概时辰,知道长针指到哪儿大概是几刻!十日后,本帅要亲自考核!谁要是学不会,罚三个月俸禄,这么简单的玩意十天时间是个人都学会了。” “大帅放心!包在我身上。” 他转向台下那些愁眉苦脸的军官们,咧嘴一笑,带着几分促狭,“兄弟们,别苦着脸了!从明儿起,我老孔就是你们的教官!都给我打起精神来学!早点学会,早点回去抱婆娘!谁要是拖后腿,嘿嘿,我请他吃‘小灶’。” 全节和线国安也摩拳擦掌,准备大干一场,这看似简单的授时任务,便在一种混合着无奈、好奇和轻微压力的氛围中,移交了过去,这只是开始,让这支习惯了“差不多就行”的军队接受精确的时间观念,必将是一个漫长而艰难的过程。 处理完授时这件小事,刘处直开始思考更长远、也更核心的问题,吃过晚饭后他召集了军师宋献策,以及高栎、孔有德、李茂等主要将领,在巡抚衙门后堂进行密议,桌上摊开着湖广、四川、陕西的舆图。 “我等转战近八载了,披荆斩棘终有现在的基业,现下部众有一万八千人也基本上都是掌握了一定技战术的老兵了就算是同等数量的官军咱们也有一战之力了。” “但是流动作战终非长久之计,流寇之弊在于无根,谁都不能保证能一直赢下去。” “前些年我们采取流动作战是因为打不过官军必须这样,不然以前的何崇渭和张存孟就是榜样,但天启七年王二起义到现在,明廷内外交困实力是一年不如一年,别看去年朝廷的税收甚至是增加了,那都是竭泽而渔的做法,并且现在官军的总兵级将领能听完全听朝廷话的也不多了,前几年还有杨嘉谟、王承恩、李卑、邓玘、汤九州、曹文诏、左光先、孙守法、尤世威这些悍将。” “现在这些人只剩下左光先和孙守法了最多再加个副总兵曹变蛟他们都是三边将领,所以咱们坐下来的时间点已经成熟,可以寻一处真正的根基之地,坐下来经营地盘积蓄力量,方能真正与朝廷分庭抗礼,图谋大业!” 刘处直指向舆图上郧阳府的位置:“郧阳此地,四省通衢,看似紧要,实乃四战之地,四面受敌易攻难守,绝非久居之选,我等在此不过是暂栖之雁。” 随即,他的手指向西移动,划过险峻的秦岭、大巴山,最终停留在川、鄂、陕三省交界的夔东地区(大致包括今重庆东部、湖北西部山区):“我属意此地——夔东!此地山高林密,江河纵横,关隘险峻,土地虽贫瘠了些,但我们现在也就不到两万大军养活我们足够了。” “夔东最好的优点是地处边缘,朝廷大军运转不便,正是我等休养生息、徐图发展的绝佳之地,并且处于长江上游,咱们还可以在这里试着发展一下水师,就算粮食不够吃还能出去买。” 宋献策听刘处直讲完后赞同的说道:“大帅明鉴!夔东地势险要民风彪悍,因为附近土司众多历来官府控制力弱,正是龙潜于渊,以待时飞之地。” “立足夔东,可西图四川,东出江汉,北上关中,南下湖湘,主动权尽在我手!” 高栎在一旁说道:大帅规划深远属下佩服,只是郧阳咱们就这么放弃了吗?这里联通南北,位置关键,要不了多久咱们还得先北上关中同闯将联营,郧阳就这么放弃了着实有些可惜。” 刘处直思考了一下说道:“郧阳府,特别是其下属的房县,毗邻夔东,是我等进出山区的重要门户,岂能完全放弃?在我大军离开后,需在此地留下耳目,埋下根基!” “留下暗桩,一则可探听朝廷及周边官军动向,使我等不至成为聋子瞎子;二则可维持一条隐秘的财路,我等日后当坐寇,虽可征税纳粮,但初期必然艰难,且大军用度,仅靠田赋远远不够我们要取得民心就不能有乌七八糟的摊派,必须有一条稳定的、不受战乱直接影响的商路,为我们输血!” 宋献策补充道:“大帅所言极是,财匮则兵弱,兵弱则地失,经商获利,看似小道,实乃强兵固本之大事。只是,留守之人需心思缜密,还得善于经营精于算计,且忠诚可靠,此非冲锋陷阵之勇将所能胜任。” 这话一出,在场众军官大多沉默,高栎、史大成等人面面相觑,让他们攻城拔寨、列阵冲锋,他们眉头都不皱一下,但说到做生意、算计银钱、与人虚与委蛇,实在是强人所难,孔有德虽然滑头些,但让他长期潜伏伪装,也非其所长,更何况这些人也不会放弃兵权去搞经商。 刘处直看着麾下这群赳赳武夫,也不禁感到一丝无奈,人才结构单一的短板,在此刻暴露无遗。 他沉声道:“此事关系我军未来命脉,必须寻一合适人选,诸位可有举荐?” 就在众人绞尽脑汁,却无人应声之际,亲兵来报,辎重营营官陆雄来了,开会前他有要紧事务处理就没有及时参会,忙完后他第一时间赶了过来。 陆雄已经四十多岁了,他也是最早进入义军的一批人了,这些年下来脸上带着商贾特有的精明,又不失军人的沉稳。 他早年是行走于河南、湖广的行商,因货物被贪官污吏强夺,导致家破人亡,走投无路之下在镇原县投了刘处直,当时刘处直被后勤的事搞得头大,知道他是商人出身肯定精于计算、善于管理调配粮草辎重,直接将他破格提拔为辎重营营官,负责全军后勤,到现在从未出过纰漏。 陆雄行礼后,显得有些踌躇,但还是开口,“属下在门口听闻大帅欲在郧阳留下暗桩,需善于经营之人,属下……属下想毛遂自荐……不,是想举荐一人。” “哦?老陆但说无妨,是何人?”刘处直和颜悦色地问道。 “是属下的犬子,陆成。”陆雄说道,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和恳切,“这小子今年刚满二十,自幼便不喜刀兵,看见练武就躲得远远的,但他脑瓜子灵光,对算账、经商之事却极有兴趣,从小就跟在属下身边,看着属下打理生意,耳濡目染,也学了些皮毛,他心思活络,口齿伶俐,记性也好,或许……或许能当此任。” 刘处直闻言,顿时来了兴趣,陆雄的为人和能力他是信得过的,所谓虎父无犬子,其子或许真有过人之处。“立刻唤陆成进来一见。” 很快,一个年轻人被带了进来,他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长衫,洗得发白,但十分整洁,面容清秀,眉眼间与陆雄有几分相似,但少了几分风霜,多了几分书卷气,眼神明亮而灵活,他进入这军机重地,虽有些紧张,但行礼间颇为得体,不卑不亢。 “小子陆成,见过大帅,见过各位将军。”年轻人声音清晰,态度恭敬。 刘处直没有绕弯子,直接考校,这也是在座所有军官都想知道的:“陆成,若予你一万两白银作为本钱,命你在这郧阳府城开设商号,长期潜伏,你打算经营何物?如何能在不暴露身份的情况下,既能赚钱牟利,贴补大军,又能兼顾探听消息之责?” 这个问题既考验商业头脑,也考验间谍素质。 陆成显然早有思考,略一沉吟,便从容答道:“回大帅,各位将军,郧阳府连通湖广、河南、陕西、四川,物产有其特色,西北来的药材(如当归、党参)、毛皮,本地的山货(如木耳、香菇)、桐油、生漆,皆是紧俏商品。” “小子计划,初期以收购、转运这些山货药材起家,此类生意,需深入乡里,接触农户、猎户、药商,乃至骡马行、脚夫,三教九流,人员往来复杂,正便于不动声色地打探四方消息,且不易引人注目。” 他顿了顿,继续道:“待商号站稳脚跟,积累资本与人脉后,可逐步涉足粮食、布匹、食盐等民生大宗货物的转运,这类生意虽利薄,但需求稳定,且能与各地官仓、漕运、乃至卫所军官产生联系,获取官方动向的机会更多,若能打通关节,甚至可与长江下游的武昌、九江、乃至南京的商号建立长期合作,将生意网络延伸出去。” “至于探听消息,”陆成语气变得更加谨慎,“小子以为,此事需潜移默化,不可操之过急,可借行商之便,结交衙门胥吏、税关卡哨、驿站兵丁,偶尔请吃酒、送些小利,从其口中套取零碎信息,或于城中热闹处开设一家酒楼茶肆,作为据点,南来北往客人谈论之事,皆可入耳。” “但首要之务,是赚钱,是将商号做大做强,只有本身根基牢固,才有能力持续获取有价值的情报,若本末倒置,一味打探,反而容易暴露。” 这一番对答,思路清晰,层次分明,既有短期目标,又有长远规划,并且牢牢抓住了商业掩护,情报为辅的核心原则,不仅考虑了盈利,还考虑了隐蔽性和可持续性。 刘处直与宋献策、李茂等人交换了一下眼神,皆看到对方眼中的赞许和惊喜,没想到军中竟藏着这样一位商业人才! “好!说得好!”刘处直抚掌称赞,“陆成,你果然没让你父亲失望,也没让本帅失望!我便拨给你一万两白银,作为你的启动资费!你即日便以郧阳府城为根基,组建商号,名称由你自定。” “你的首要任务,便是赚钱,为我军日后积蓄财力,此乃重中之重!其次,才是力所能及地收集消息,切记,安全第一,宁可无功,不可暴露!你所需人手,可自行招募可靠之人,或从辎重营挑选些机灵且愿留下的老兄弟辅助,但需严格审查。” 陆成闻言,眼中闪过激动和坚定的光芒,他深吸一口气,深深一揖到底:“小子陆成,定不负大帅重托!必竭尽心力,谨慎行事,为大军经营好这条后方血脉,埋下这千里暗线!” 刘处直又对李茂吩咐:“李茂,你亲自去一趟府衙户房,寻到户籍黄册,将陆成的身份妥善安排进去,做成世代居住于此的良民商户家世清白,最好能与城中某些小吏或士绅扯上点远亲关系,务必天衣无缝,待我等离去,朝廷新任官员到任,清查户籍,也不至于露出破绽。” “属下明白,定会办得稳妥。”李茂领命。 陆雄见儿子得到如此重任,老怀大慰,激动地向刘处直保证:“大帅放心,属下虽不能留下帮助犬子,但定会暗中利用旧日行商关系,尽可能为这小子铺路,确保此事万无一失!” 刘处直满意地点点头,拍了拍陆雄的肩膀:“老陆,你为我军举荐了人才,立下大功!待商号有成,陆成便是首功,你亦功不可没!” 第486章 经商之议(2) 刘处直对陆成的规划十分满意,但谈话并未就此结束,在这乱世尤其是在各方势力犬牙交错的郧阳地区,经商绝非易事,最大的威胁往往不是生意本身,而是来自刀兵。 “陆成,前面你的想法很好,但你要清楚如今是乱世,商路之上危机四伏,你不仅要面对市场竞争,更要应对两大威胁:一是绿林剪径,乃至其他各路义军的借粮;二是官府的盘查,以及那些军纪败坏的官军散兵游勇,他们可比土匪还难缠,对此,你有何应对之策?” 这个问题切中要害,堂内众军官也都屏息凝神,想听听这个年轻人如何应对这现实的生死考验。 陆成显然也深思过这个问题,他沉稳地答道:“回大帅,对于绿林道上的朋友,以及……其他各路的义军兄弟,小子以为,可采取‘礼’、‘和’、‘威’三策。” “哦?细细道来。” 刘处直颇感兴趣。 “礼,便是逢山开路,遇水搭桥,该打点的关口、寨子,按规矩送上买路钱,不轻易结怨,以和气生财为主。” “和,便是尽量与一些规模较大、讲些规矩的山寨或义军队伍建立长期关系,定期输送些粮秣、布匹,换取其庇护,或至少井水不犯河水。” “至于威……” 陆成略一停顿,看向刘处直,“若遇到不开眼,或故意刁难,乃至想黑吃黑的,便需亮出实力让其知难而退。” “小子打算招募一些可靠的护卫,组建一支小型的护商队,装备精良训练有素,不求主动惹事,但需有自保之力,让寻常毛贼不敢觊觎。” 刘处直点了点头,这思路清晰,考虑也周全,从腰间解下一块黝黑的铁质令牌,令牌造型古朴,正面刻着一个苍劲的“刘”字,背面则是“奉天倡义”四个小字,他将令牌递给陆成: “你考虑的礼与和是常法,威是底气,如果遇到张献忠、马守应或者是罗汝才这些掌盘麾下的队伍我倒是不担心他们不会为难你反而会行个方便,但要是碰到李万庆、太平王、满天飞这些驴日的,或者是一些不太卖面子的大型杆子,你这护商队恐怕就不够看了。” 刘处直指着令牌,声音威严说道:“这块令牌,代表我刘处直!你持此令牌,若遇义军队伍拦路,可出示此令,就言明你是我刘处直麾下,负责经营财货以资联军。” “关东关西,但凡还认我这个盟主几分薄面的兄弟,看在此令牌上,多半会给予方便,至少不会刻意刁难,若真有那不开眼非要动手的……” 刘处直眼中寒光一闪,“记下名号,我自会替你讨个公道!” 陆成双手恭敬地接过令牌,感觉入手沉甸甸的,这不仅是护身符,更是一份沉甸甸的责任和信任。“小子明白!多谢大帅!有了这块令牌,在咱们义军活动的区域,商路的安全系数将大大提升。” “那么,官面上的麻烦呢?” 刘处直继续追问,这才是更复杂的问题,“官军可不认我这令牌,寻常衙役胥吏,或许可以钱财打点,但若是大队官兵,以剿匪或筹措军饷为名,强行征用甚至抢夺,你当如何?镖局对付散兵游勇尚可,面对成建制的官军,无异于以卵击石。” 这个问题让陆成微微蹙眉,这确实是最难解的困局,他思索着说道:“大帅明鉴,此事确实棘手。” “小子以为,首要在于避与藏,尽量选择相对安全的路线,避开官军频繁调动和驻扎的区域,重要货物、大量银钱,需分散储存,不露富,不张扬。” “其次,在于借势,尽可能结交地方上有影响力的士绅,甚至……想办法与某些不那么死板的军官建立交情,定期给予一些好处,使其在力所能及范围内提供庇护,或至少提前通风报信。” 这时,一直在旁静静听着的陆雄开口了,他语气沉稳,带着老江湖的智慧:“大帅,各位兄弟,关于官军我倒有些浅见,官军虽看似一体,实则内部派系林立,且多数粮饷不继,大队官兵行动,必有统兵将领,对付他们,硬抗是下下策,贿赂中下层军官效果也有限,因为他们做不了主,且容易暴露。” 他顿了顿,继续道:“我以为,关键在于找准关键,利益捆绑,若能设法接触到统兵将领身边的核心幕僚、亲信家丁,乃至将领本人,投其所好,未必不能化险为夷,甚至将其变为保护伞。” “比如,我们可以承诺其辖区内的商号,按时缴纳一笔可观的助饷银,或者为其采办某些紧俏物资提供便利,对于急需军饷的将领来说,一个稳定、懂事的财源,远比一次性的抢劫更有吸引力。” “当然,此法风险也高,需要极其谨慎地选择和接触目标,且自身必须有足够的实力和底气,让对方觉得合作比翻脸更划算。” 陆雄的建议,充满了对人性贪婪和官场规则的深刻理解,听得刘处直和宋献策都频频点头。 “说得好!陆成,你父亲这番话你要牢记于心,与官军打交道,如同走独木桥,既要胆大,更要心细,钱财开路虽是常法,但如何送得巧妙,送得安全,让对方吃得放心,甚至离不开你,这才是学问!” 他最后总结道:“如此,义军方面,有你之策略辅以我的令牌,当可大体无虞,官军方面,则需依你父子之计,灵活周旋,谨慎应对。” “记住,保全自身和商号是第一位的,钱财损失尚可弥补,人没了或者渠道断了就前功尽弃了。” “小子谨记大帅教诲!定当如履薄冰,小心经营!” 陆成再次深深一揖,心中对未来的艰难险阻有了更清晰的认识,但也充满了挑战的决心。 经过这番深入细致的考校和安排,刘处直对陆成这条暗线才真正放下心来,他不仅赋予了陆成启动资金和身份掩护,更为他考虑了应对各方势力的具体策略和护身符,使得这个商业情报网络的蓝图变得更加清晰和具有可操作性。 第487章 成婚(1) 在解决完一系列事情后,还有几天就该北上关中了,刘处直正俯身于巨大的舆图上,炭笔在陕西的延绥地区细细描画,他正在思考着下一步的进军路线和立足之策,这时,军师宋献策轻步走入。 “大帅,” 宋献策拱手一礼说道,“有件关乎我军根本、大帅自身未来的要事,献策思忖良久,如鲠在喉,不得不冒昧进言。” 刘处直抬起头,有些诧异于宋献策的严肃,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先生请坐,你我之间何须客套,但讲无妨。” 宋献策落座,却没有放松,他捻着颌下几缕稀疏的胡须,缓缓道:“大帅,您今年已至而立之年,古语云,三十而立。您如今雄踞一方,麾下带甲数万,一呼之下联营的弟兄更是数以十万计,威名震动中原,连朝廷亦不得不侧目,然大帅至今膝下犹虚,身边仅有义子能奇承欢,此非长久之计啊!” 他见刘处直神色微动,继续深入剖析:“《左传》有云:‘国之大事,在祀与戎’。子嗣传承,血脉延续,于家于国,皆是根本,昔日汉昭烈帝刘备,漂泊半生,历尽艰辛,直到来到荆州,方得子嗣阿斗,虽后世评说其非雄主,然正是此子,延续了汉室宗庙,维系了蜀汉人心。” “反观之,若主上早逝而无后,则偌大基业,顷刻间分崩离析,内部争权,外敌环伺,后果不堪设想!便是那雄才大略之曹孟德,若其早亡而无子,麾下诸将,如夏侯、曹氏,又能奉谁为主?焉有后来之魏室基业?” 在宋献策还没进入义军时刘处直就想过这事了,这是前几年连年征战,席不暇暖,有那么点都去青楼嫖了,加上麾下众军官结婚的也不多,为了显得自己和兄弟们共进退,也就将这事放一边了,然后一拖就是好些年,到现在除了李虎,其余营级军官都结婚了,倒是自己落了一步了。 此刻听宋献策这么一说,刘处直也觉得这事确实可以提上日程了,待到入陕后大概率又是数月的恶战。 宋献策观察着他的神色,带着一丝劝慰说道:“如今,我等虽暂以流动作战为主,然大帅志在天下,立足夔东之策已定,根基将立,正需稳定人心,绵延后嗣,左小姐出身将门,知书达理,与您更是患难与共,两情相悦。” “其身份,于我军中亦算相当,此刻在郧阳,局势稍稳,正是完婚之良机,此举,一可安大帅家室,使血脉有继,内部稳固;二可定全军将士之心,让他们看到大帅扎根立业、经营长远的决心,并非流寇之念;三也可让左小姐得偿所愿,名正言顺,不必再担私奔之虚名,于她,于大帅您的声誉皆是好事,还望大帅慎思。” 沉默良久后脑海中浮现出左梦梅的身影——从在河南初遇时的惊惶与倔强,到许州城破之夜扑入他怀中时的脆弱与依赖,再到转战途中默默陪伴的温柔与坚毅……那份情意,早已在血与火的洗礼中深植心底。 刘处直脸上露出了释然与温和的笑意对宋献策说道:“先生所言,句句在理,如醍醐灌顶,是我疏忽,总以为大业未成,何以家为,却忘了成家立业本就一体,与梦梅之事,确实不该再拖,更不能委屈了她。” “好!就依先生之言,在离开郧阳之前,将婚事办了!而且要办得风风光光,让全军弟兄都沾沾喜气,同庆同贺!” 做出决定后他立刻召集了李茂、高栎、陆雄等核心人员到后堂议事。 当刘处直宣布婚讯时,李茂第一个咧开嘴笑了,用力一拍大腿:“好!早该如此了,大哥你和左姑娘这事儿,兄弟们早就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了,高栎那大儿再有两年就能打酱油了。” 高栎笑着捶了他肩膀一下:“就你话多。” 刘处直看向宋献策说道:“宋先生,你学贯古今,通晓礼仪,这主婚官一职,非你莫属,一应婚仪流程,如何在这战乱时节,既合乎古礼之大体,又不失我义军之气象,就全权拜托先生费心筹划了!” 宋献策面带笑容,躬身领命:“大帅信赖,献策敢不竭尽所能?定当遵循古礼框架,略作变通,使婚礼庄重而不失喜庆,简约而倍显情深。” “二弟咱们从小光屁股玩到大,我的事儿就是你的事儿,这次,你就给我当伴郎(古时称‘御’),迎亲送嫁,里外协调,诸多繁琐事宜,你得多替我担待着点。” 李茂挺起胸膛,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兴奋与责任感:“大哥你放心!保管给你办得妥妥帖帖,热热闹闹!” 接着,刘处直看向高栎,语气恳切的说道:“高栎啊,有件事想请你家娘子帮个忙,梦梅在这边没有娘家女眷,诸多不便,听说你夫人周氏贤惠知礼,想劳烦她辛苦一下,给梦梅做个伴娘(古时称‘媵’、‘从者’),婚礼前后陪伴照顾,一些女子间的礼仪规矩,也请她多多指点。不知是否方便?” 高栎见大帅如此客气连忙抱拳,脸上也带着笑:“大帅言重了!这是内子的荣幸!她平日里就常念叨左小姐温柔可人,能去帮忙,她不知多高兴呢!属下这就回去跟她说,她定会尽心尽力,照顾好夫人!” 最后,刘处直的目光落在辎重营营官陆雄身上:“老陆,婚礼所需的一应物资,可就全仰仗你的辎重营了!酒,要够烈够醇;肉,要管饱管够;果蔬、布匹、香烛纸马,还有装饰用的红绸、灯笼,务必要足量!我的要求是,要让全军上下,从将领到最普通的士卒,至少每人能分到一碗喜酒,一块喜肉!让大家都能感受到这份喜庆!” 陆雄从许州后就知道这事早晚会发生已经筹划许久了,他胸有成竹地大声应道:“大帅放心!属下明白!辎重营里现有的立刻清点调配;不够的,属下亲自带人,持银钱在郧阳各地及周边乡里采买,定让弟兄们都实实在在地沾到大帅的喜气!” 由于双方父母皆不在场(刘处直父母早亡,左良玉远在河南归德府且是敌对方),传统的“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等六礼前五礼只能大大简化。 由宋献策和李茂充当使者,象征性地走了一遍过场,将写有刘处直生辰八字的“庚帖”送到左梦梅暂居的“娘家”(一处较为宽敞整洁的士绅宅院),并带回了左梦梅的庚帖,算是完成了问名。 至于聘礼,刘处直则私下备下了一份厚礼,包括一些精美的首饰、绸缎和银两,交由左梦梅自己保管,对外则宣称一切从简,但最后的亲迎之礼,则决定要大操大办,严格按照古礼的核心环节进行,以昭示郑重。 辎重营的马车牛车络绎不绝,将一坛坛美酒、一头头肥猪、一筐筐鲜鱼、时令蔬菜从四面八方运进城。 陆雄亲自坐镇,指挥着采买:“老王,你带一队人去城西酒坊,把所有存酒都包圆了!老李,你去乡下,找那些养猪的农户,价格好说,但猪一定要肥!张哨官,你带些弟兄再去河里撒几网,多弄些鲜鱼来添彩头!” 由于刘处直将原先的妇女营全部安置在了熊耳山没有再让她们随军,营里的妇女目前只有百十人了,所以郧阳城内的百姓被组织起来,陆雄给他们一人发了一两银子让他们帮忙打下手,忙碌一天就有一两白眼,很快便招够了两千人。 他们帮助火兵在城外架起大锅,烧水褪毛,切割猪肉,空气中弥漫着诱人的肉香,一些妇女则聚集在一起,飞针走线,帮着缝制崭新的被褥、枕套,裁剪大红绸缎,准备装饰和新人礼服,她们一边忙碌,一边兴奋地交谈着: “听说婚礼办得可大了,咱们都能吃上酒席呢!” “快快,把这囍字剪得再好看些,对得起这一两白银。” 军中那些木匠、篾匠也被集中起来,连夜赶制八抬大轿、各式灯笼、牌匾和仪仗用品,叮叮当当的敲打声和篾条飞舞的景象,成为营地一景。 而被选作新房的巡抚衙门后宅,更是成了重点装饰区域,李茂亲自监督,带着自己亲兵爬上爬下,悬挂灯笼,张贴巨大的红双喜字,铺设红毯,每一个角落都被打扫得一尘不染,门窗桌椅擦拭得光可鉴人,处处洋溢着喜庆的红光。 在筹备工作紧锣密鼓进行的同时,刘处直抽空去了一趟左梦梅暂住的小院。 左梦梅正在窗下安静地绣着一方手帕,阳光洒在她身上,显得宁静而美好,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见是刘处直,脸上立刻飞起两朵红云,连忙起身。 刘处直走过去,轻轻握住她的手,看着她有些羞涩又充满期待的眼睛,柔声说道:“梦梅,婚礼的事,都在准备了,委屈你了,时间仓促许多礼数可能不尽完美。” 左梦梅摇摇头,眼中泛着幸福的光彩:“不委屈,刘大哥……只要能和你在一起,什么仪式都不重要。”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在许州我最无助时,你出现救我于水火的那一刻,我就知道,这辈子跟定你了,无论风雨。” 刘处直将她揽入怀中,低声道:“那时我还犹豫,觉得前途未卜怕连累你,现在想来真是傻,乱世之中能得你为妻是我几世修来的福分。” “对了,有件事想跟你商量,你这边没有娘家女眷陪伴,诸多不便,高栎的妻子周氏性情温婉知书达理,我想请她来给你做伴娘,婚礼前后也能陪你说说话,照顾你,你觉得可好?” 左梦梅对周氏有些印象,知道那是一位贤淑的妇人,心中感激刘处直想得如此周到,连忙点头:“周姐姐若能来,那是再好不过了!我也正愁没人说话呢。” 于是,刘处直又亲自去了一趟高栎的住处,恰好周氏也在,刘处直将来意说明,周氏连忙道:“大帅信得过妾身,这是妾身的福气!左小姐……不,夫人她一个人在这边,正需要人陪伴照应,妾身一定尽心尽力,把夫人照顾得好好的,绝不让大帅操心!” 三天后的黄道吉日,天还未亮,郧阳城便已苏醒。 左梦梅所在的“娘家”小院灯火通明,周氏早早便带着几位手脚麻利的女眷过来,帮着左梦梅梳妆打扮,凤冠霞帔是请了城里最好的几位绣娘连夜赶制的,虽不及京城御赐之物华贵,却也用了上好的绸缎,点缀着珍珠和翠羽,在烛光下流光溢彩。 左梦梅本就肤色白皙,容貌十分出色,在这盛装映衬下,更是明艳不可方物,只是脸上始终带着一抹特有的娇羞红晕,如同初绽的海棠。 周氏一边小心翼翼地为她戴上凤冠,一边由衷赞叹:“夫人今日真是美若天仙!大帅英雄盖世,夫人温柔贤良,这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往后定能和和美美,儿孙满堂!” 左梦梅抿嘴一笑,眼中满是幸福和期待,还有一丝对未知新生活的紧张,她轻轻握住周氏的手:“周姐姐,这几日辛苦你了。” “夫人说的哪里话,这是妾身应该做的。”周氏反握住她的手,给予安慰和鼓励。 与此同时,巡抚衙门内,刘处直也在李茂等人的帮助下,换上了大红色的吉服,他平日多是那一身固定打扮,白色范阳笠蓝色箭衣外罩黑色锁子甲,此刻换上这宽袍大袖的婚服,虽略感束缚,却更显身姿挺拔,眉宇间那股杀伐之气被喜庆冲淡,多了几分温和与俊朗。 “嘿,大哥,你这身板,穿这新郎官的衣服,还真是人模狗样的!”李茂一边帮他整理衣襟,一边打趣道。 刘处笑骂着给了他一拳:“少贫嘴!待会儿迎亲,你给我精神点,别出了岔子!” “放心吧!保管给你把嫂子风风光光接回来!” 第488章 成婚(2) 辰时刚到,吉时已至,郧阳府城的主要街道早已被清扫得一尘不染,两旁挂满了大红灯笼和五彩绸带,随着震耳欲聋的鞭炮声和欢快激昂的唢呐、锣鼓声响起,盛大的迎亲队伍从巡抚衙门浩浩荡荡地出发了。 刘处直身穿红袍,胸前系着硕大的十字红绸花,骑着一匹白色战马上,马头上也装饰着红缨,走在队伍最前方。 他身后是作为伴郎的李茂,以及一百名精心挑选的、同样身着崭新号衣、精神抖擞的亲兵营士卒,他们手持仪仗,昂首挺胸。 紧接着是八人抬的华丽花轿,披红挂彩,轿帘低垂。花轿后面,是捧着各种象征吉祥如意物品的仪仗队——木雕的大雁(代表忠贞)、装满谷米的斗(代表富足)、尺子(代表衡量)、剪刀(代表工匠技艺)等等。 再后面,是抬着一箱箱嫁妆的队伍,虽然左梦梅娘家不在,但刘处直还是命人准备了丰厚的妆奁,绫罗绸缎、金银器皿、日用物品一应俱全,以示对新娘的重视和对婚仪的尊重,队伍蜿蜒长达数里,旌旗招展,鼓乐喧天,声势浩大。 全城的百姓和义军士卒纷纷涌上街头,夹道观看,欢呼声、道贺声、惊叹声响成一片,整个郧阳城都沉浸在节日的狂欢气氛中。 “看!大帅!大帅今天真精神!” “新娘子真有福气啊!” “祝大帅和夫人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许多士卒兴奋地朝着队伍挥手,脸上洋溢着与有荣焉的笑容。 刘处直骑在马上,面带微笑,不时向道路两旁的士卒拱手致意,他看到几个熟悉的老兵面孔,特意勒住马,对他们喊道: “老张,老王,待会儿酒席上,多喝几碗!” 那几个老兵受宠若惊,连忙大声回应:“谢大帅!大帅大喜!”眼眶都有些湿润了,这种亲切的互动,更引得周围人群一阵欢呼。 队伍在万众瞩目中抵达“娘家”,经过一系列象征性的“催妆”(由李茂带头在门外高声吟诵催妆诗,引得众人哄笑)。 “赋诗”(由宋献策代劳,文绉绉地赞颂新娘美德)等热闹而有趣的环节后,厅堂门缓缓打开。 蒙着大红盖头的左梦梅,在周氏和另一位女眷的搀扶下,莲步轻移,缓缓走出,她先是父母牌位(是其母亲的牌位,左梦梅坚持要祭拜告慰亡母)前盈盈拜倒,默默祷祝,虽然盖头遮面,但那微微颤抖的肩膀,显露出她此刻激动难言的心情。 拜别之后,刘处直上前,从周氏手中接过左梦梅的手,引着她,一步步走向门外的花轿,他的手温暖而有力,让左梦梅感到无比的安心。 新娘上轿,起轿!迎亲队伍再次启程,按照宋献策测算的吉利路线,在郧阳城内主要街道绕行一周,接受全城军民的瞻仰和祝福,所到之处,欢声雷动,鞭炮齐鸣,气氛热烈到了顶点。 绕城一周后,队伍返回巡抚衙门,此时,衙门大堂已被布置得庄严肃穆,红烛高燃,香气氤氲。 所有哨官以上军官皆身着各自最正式的礼服,齐聚一堂,见证这重要的时刻,就连刘国能等人,也穿戴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难得的庄重笑容。 主婚官宋献策身着深色儒袍,头戴方巾,肃立堂上主位之侧,见新人到位,他清了清嗓子,运足中气,高亢而清晰地唱礼: “吉时已到——!新郎新娘就位——!” 刘处直与由周氏搀扶的左梦梅,并肩立于堂前红毯之上。 “一拜天地——感恩天地造化,赐予良缘!” 两人转向大门外,对着朗朗青天和厚重大地,深深叩拜,感谢这乱世之中,命运让他们相遇、相知、相守。 “二拜高堂——感念父母养育,恩重如山!” 两人转向堂上设置的空椅(代表不在场的父母),再次郑重叩拜,虽无高堂在座受礼,但这一拜,蕴含着对血脉亲情的追思与告慰。 “夫妻对拜——琴瑟和鸣,永结同心!” 刘处直与左梦梅相对而立 虽然盖头阻隔了视线,但他们仿佛能感受到对方目光中的深情与坚定,两人缓缓躬身,对拜下去,这一拜,许下的是此生不渝的誓言,是甘苦与共的决心。 “礼成——!送入洞房——!” 宋献策最后一声唱礼,悠长而圆满,顿时,大堂内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和祝贺声!鼓乐再次奏响,气氛达到高潮! 在周氏等女眷的簇拥和众人的祝福声中,左梦梅被小心翼翼地送往精心布置好的后院洞房,而刘处直作为新郎,则需留下,接受军官们的轮番祝贺。 接下来的婚宴从巡抚衙门内摆设的主宴席,到衙门广场、城内各处分设的露天宴席场地,乃至城外连绵的军营,全都摆开了丰盛的流水席,大碗的美酒,大盆的炖肉,整条的鲜鱼,堆尖的米饭和白面馍馍,管够管饱! “兄弟们!今天是大帅的好日子!都放开量吃,放开量喝!不醉不归!”李茂端着酒碗,在各个席间穿梭,大声吆喝着。 “敬大帅!祝大帅和夫人百年好合!” “早生贵子,多子多福!” 士卒们放开肚皮,开怀畅饮,猜拳行令之声、欢声笑语之浪,此起彼伏,直冲云霄。 许多士卒围着篝火,载歌载舞,抒发着内心的喜悦,整个府城,从黄昏到深夜,都沉浸在欢乐的海洋之中,连空气中都弥漫着酒香和肉香。 刘处直心情极好,端着酒杯,在李茂和几位军官的陪同下,穿梭于主要宴席间,接受着部下们一波又一波真诚而热烈的敬酒。 即便是平日严肃寡言的一些将领如郭世征和刘体纯,今日也放下了往日的约束,纷纷上前,说着最朴实的吉利话,灌着大帅的酒。 高栎端着碗过来,脸色微红:“大帅!别的都不说了,就一句,往后带咱弟兄们打出个太平天下,让夫人和将来的少帅,过上好日子!干了!” 史大成也挤过来,声音洪亮:“大帅!成了家,更要带着咱们打胜仗!这碗酒,祝您战场情场都得意!” 就连联营的刘国能也拍着桌子嚷道:“刘大帅!你这婆娘娶得好!啥时候也给咱老刘说个媳妇啊?这碗酒,你得喝!” 刘处直来者不拒,脸上始终洋溢着笑容,若非李茂和宋献策在一旁帮着挡驾、代饮,只怕早已酩酊大醉。 他甚至特意走到一些普通士卒聚集的席位上,与他们碰碗。 “兄弟们,辛苦了!我刘处直今日成家,离不开诸位弟兄的浴血奋战!这碗酒,我敬大家!”他说着,仰头将碗中酒一饮而尽。 士卒们激动万分,纷纷起身,高声呼喊:“愿为大帅效死!祝大帅夫人安康!”气氛热烈到了极点。 直到月上中天,喧嚣的婚宴才渐渐散去,微醺的刘处直在李茂的搀扶下,来到了张灯结彩、红烛高烧的洞房。 左梦梅依旧安静地坐在铺着大红鸳鸯被的床沿,大红盖头未曾掀开,但微微绞在一起的手指,透露了她内心的紧张与期待。 周氏见刘处直进来,抿嘴一笑,领着侍女们悄无声息地行礼退下,并细心地为他们掩上了房门。 房间里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红烛燃烧时轻微的噼啪声,以及彼此似乎可闻的心跳声,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馨香和酒气。 刘处直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走到床前,他看着眼前这凤冠霞帔、盖头遮面的新娘,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激动与柔情,他拿起放在一旁托盘上的玉如意,手竟有些微微颤抖,他轻轻抬手,用如意的一端,缓缓挑开了那方鲜艳的红盖头。 盖头滑落,露出左梦梅盛装之下的容颜,烛光映照下,她粉面桃腮,眼波如水,朱唇一点,平日里清丽脱俗的容貌,此刻更添几分娇艳与妩媚,宛如夜空中最璀璨的星辰。 她抬起眼帘,勇敢地迎向刘处直灼热而深情的目光,嘴角噙着一抹羞涩又幸福的浅笑。 “梦梅……”刘处直看着眼前这个终于名正言顺成为自己妻子的女子,心中百感交集,酒意似乎也醒了大半,他坐到她身边,自然地握住她有些冰凉却柔若无骨的小手。 “刘大哥……”左梦梅轻声唤道,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还叫刘大哥?”刘处直笑着,用指尖轻轻刮了一下她挺翘的鼻尖。 左梦梅脸颊瞬间飞上更浓的红霞,声如蚊蚋,却清晰可闻:“相……相公。” “夫人。”刘处直满足地应道,将她轻轻揽入自己怀中,感受着她身体的柔软和温顺,“委屈你了,婚礼仓促,许多礼数不周,嫁给我,更是前途未卜……” 左梦梅依偎在他坚实温暖的胸膛上,听着他有力而稍快的心跳,心中充满了踏实感。 她摇摇头,语气坚定而温柔:“不委屈。只要能跟你在一起,什么仪式、什么富贵,都不重要,记得在许州那个晚上,火光冲天,我以为必死无疑……是你把我从地狱拉回人间,从那一刻起,我就知道,这辈子跟定你了,无论天涯海角,刀山火海,我都无悔。” “那时我还犹豫,觉得身份悬殊,前路艰难,怕给不了你安稳,反而会连累你。” 刘处直抚摸着她的秀发,嗅着她发间淡淡的清香,低声道,“现在想来,真是可笑,乱世之中,能白首不相离,是何其幸运,何其珍贵的事。” “梦梅,我刘处直在此,对天地,对你,再次起誓:此生,绝不负你!无论将来我是落魄江湖,隐姓埋名,还是……真有成就大业的那一日,你,左梦梅,都是我刘处直唯一的结发妻子,无人可以替代!” 左梦梅抬起头,眼中闪烁着晶莹幸福的泪光,她伸出手,轻轻捂住他的嘴:“相公,我不要你承诺什么,我只要你平平安安,我们都能好好活着。” “无论贫富贵贱,梦梅都会在你身边,为你打理家事,为你分忧解劳,为你……延续血脉,开枝散叶。” 说到最后,声若细丝,娇羞无限,将脸深深埋进他的怀里。 红烛静默地燃烧,映照着这对在乱世烽火中相识、相知、最终紧紧相依的有情人。 窗外,依稀还能听到远处军营传来的零星歌声和笑语,而窗内,则是一片旖旎温馨,充满了对新生活的无限憧憬和对彼此最深的眷恋。 刘处直紧紧拥抱着怀中的妻子,感受着这份来之不易的幸福与安宁,这场婚礼,不仅仅是他个人情感的归宿,更如同一剂强大的粘合剂和振奋剂,深深地注入了整个克营它宣告了一个流动军事集团正在向一个拥有稳固核心、注重传承、着眼未来的政治实体悄然蜕变。 第489章 龙驹寨(1) “流寇来了!快上城墙!”随着侦察营的夜不收在龙驹寨被发现,城墙上的气氛骤然紧张起来,五月初刘处直的婚礼结束后,在崇祯九年五月十二日从郧阳离开,三天时间便抵达了商南龙驹寨。 龙驹寨是陕西的南大门,西边就是商洛山区连绵一大片山脉,东边是武关但是武关在明代已经没有防御作用了,崇祯七年在洪承畴的主持下在这个位置修筑龙驹寨意图阻止流寇从湖广进入陕西,虽说是一个寨子但是依托地形修建,加上洪承畴亲自督办没有豆腐渣工程,所以这个寨子防御力没有任何问题。 对于缺少重型火炮,此时仍主要以冷兵器作战的义军来说,这是个很难攻取的目标,不过现在,寨子里面的官军好像出问题了。 “谢应龙你怎么搞的,为什么不开炮?” 游击余鼎延咆哮道,家丁队长谢应龙喊道:“将爷火药都受潮了,点不燃炮打不响啊。!” 开春以来,干旱已久的陕西下起了雨来,而且降水量异常地多,这就意味着,蝗灾已经不远了,极度干旱的环境有利于蝗虫产卵一下就是一长串,待虫卵产下准备孵化时,湿润的环境又有利于蝗虫的孵化,对于龙驹寨的官军来说,这样的气候也是一场灾难,他们人数不如流寇,只能依靠火器试图阻敌,结果火器打不响了。 余鼎延看着谢应龙手中那团废土,又看看城外越来越近、已经开始列阵的义军,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没有了火炮的威慑,仅靠弓箭和滚木礌石,如何抵挡数万贼寇的进攻? 龙驹寨外,刘处直立马于一处高坡,仔细观察着这座险峻的寨堡,寨墙高耸,地势险要,强攻必然损失惨重。 “大帅,这龙驹寨确实修的不错,没有大炮的话,光靠弟兄们蚁附攻城,怕是要填进去不少性命。” 李茂也说道:“看寨墙旗帜应该是个游兵营(总兵直辖部伍正兵营,副总兵是奇兵营,参将是援兵营,游击是游兵营),守军人数应当不多,但凭借地利,足够我们喝一壶的,不过他们火器似乎出了问题,刚才只响了几声。” 这时,军师宋献策走了过来微笑着说道:“大帅,诸位将军,强攻损失太大,得不偿失,我军目标是尽快入陕,与闯将呼应,不宜在此过多纠缠,既然守军火器失灵现在估计也有点害怕我们强攻,不如……以其为饵,钓一条大鱼。” “如何操作,宋先生请讲。”刘处直问道。 宋献策指着舆图说道:“龙驹寨虽坚固,但守军兵力有限,俗话说久守必失官军将领只要不是一脑袋浆糊肯定也知道这个道理,我军可让剩余兵力绕行商南从此处进兵商州,只留一部监视。” “守将见我军大队离去,又见留下监视的兵力似乎不多,很可能按捺不住,出寨试图击溃我监视部队,以求打通道路撤退,或向西安求援。” “我们身后三里半是一片山坳,可令骑兵营预先埋伏于此,待寨内官军倾巢而出,与我所留部队接战正酣之际,骑兵营突然杀出,或直冲其侧后,或者趁其寨内空虚,一举夺寨!断其归路!” 刘处直仔细审视着地图和实地,想了片刻后决断道:“宋先生此计很不错!就这么办!史大成!” “属下在!”史大成听到刘处直叫他立即出列。 “你率后营,负责留下监视龙驹寨,多立营寨旗帜,虚张声势,做出我军主力尚在的假象,但要暗中做好防御准备,若官军出寨,务必给我顶住,粘住他们!” “大帅放心,这次我不会出岔子了。” “马世耀、郭世征!” “属下在!”两个骑兵营正副手齐声应道。 “你二人率骑兵营,即刻秘密运动至宋先生所指的那片山坳林中隐蔽,绝不可轻易暴露!待官军主力出寨与后营交战后,听史大成号炮为令,是攻敌侧背,还是夺寨,由你二人临机决断,务求一击必胜!” “得令!”马世耀和郭世征抱拳应答。 “其余各营,随我拔营,咱们先去商南县,趁官军不注意先行夺下此地。” 五月十七日,义军主力在刘处直率领下,浩浩荡荡地沿着丹水继续向西,做出了绕过龙驹寨,直扑防御相对薄弱的商南县,只留下史大成的后营,在龙驹寨外两里处,依山傍水扎下营盘,营寨连绵,旌旗招展,炊烟袅袅,远远望去,仿佛仍有数千人马驻扎。 龙驹寨城头,游击余鼎延和家丁队长谢应龙密切关注着义军的动向。 “将爷,您看!流寇主力走了!往西去了!”谢应龙有些兴奋地指着远去的尘埃。 余鼎延却没有那么乐观,他皱着眉头:“走了是走了,可下面还留着一大坨呢!看那营盘规模,至少还有三四千人吧。” “将爷,流寇惯会虚张声势,他们主力既去,留下的必然是老弱妇孺,人数绝不可能有看起来那么多!这是我们的机会啊!” “另外,寨中存粮不多久守必失,若能趁其立足未稳,一举击溃城外这支贼军,不仅能打通与商州的联系,如果能向西安孙抚院或者固原洪督师报信告知他们克贼大举入陕,更是大功一件!总比困守孤寨,等流寇收拾完商南直扑关中,我们在这里傻坐着强吧。 余鼎延内心有些挣扎,火药受潮、被服受潮、粮食受潮,麾下军士的军心已显不稳,若能主动出击打一个胜仗,不仅能提升士气,还能向上面交代,他看着城外那座流寇的营寨,侥幸心理逐渐占据了上风,万一流寇真的撤走了只留下老弱病残呢? “你说得对,不能坐以待毙!”余鼎延终于下定了决心,“传令,除必要守寨人员,其余所有能战之兵包括我的家丁,今晚饱餐一顿好好睡一觉,明日拂晓随本将出寨,踏平贼营!” 翌日,天刚蒙蒙亮,龙驹寨西门悄然打开,游击余鼎延亲自披挂,留下约二百人守寨,率领一千官军悄无声息地出城,直扑后营营寨。 官军行动虽试图隐蔽,但史大成昨日早已派出大量哨探,官军刚出寨不久,消息便已传回。 “果然来了,兄弟们!按预定计划,准备迎战!弓箭手于营寨两侧射住阵脚,长枪手结阵,刀牌手护住两翼!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后退一步!” 后营士卒早已严阵以待,他们依托简易的营寨栅栏和提前挖好的壕沟、绊马索,组成了坚实的防御阵线,这些日子的蒙蒙细雨对谁都是公平的,义军的火器也没法使用了。 官军接近营寨一里左右,见义军似乎并无防备,余鼎延心中窃喜,佩刀一挥:“弟兄们杀贼报国,就在今日!冲啊!” 官军鼓噪而上,尤其是那三百家丁,装备精良,作战凶猛,如同箭头般直冲营寨。 “放箭!” 随着史大成一声令下,后营的弓箭手们射出密集的箭雨,冲在前面的官军都是身披重甲的精兵除了少量倒霉蛋被射中要害,大部分人前胸插着五六支箭矢屁事没有,还在继续往前冲,不得不说三边将领的家丁几乎都训练有素,在家丁的带头下,营兵们冒着箭雨继续冲锋,很快便接近了营寨栅栏。 “长枪,刺!” 如林的长枪从栅栏缝隙中猛地刺出,将试图攀爬或破坏栅栏的官军捅穿,双方在营寨外围展开了激烈的搏杀,官军人数虽少但是在余鼎延亲自带领下士气高涨,后营人多且占地利,一时间杀得难解难分,血肉横飞,史大成亲自督战,大吼着鼓舞士气,后营士卒也知道这是翻身的关键一战,个个奋勇当先。 余鼎延见进攻受阻心中有些焦躁,不断催促部队加强攻势,“谢应龙!带你的人,给我从侧面绕过去,打开缺口!” 就在战况陷入胶着,官军将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攻克眼前营寨之时—— “咚!咚!咚!”三声号炮从营寨后方冲天而起! 号炮声像惊雷一般,震撼了整个战场! 几乎在号炮响起的同一时间,营寨后方那片沉寂的山坳林中,突然爆发出惊天动地的马蹄声!早已等得不耐烦的骑兵营,在马世耀和郭世征的率领下,冲出了林子直奔龙驹寨。 马世耀一马当先,高举马刀,怒吼道:“兄弟们!随我杀——目标,官军后背!” 骑兵营两千骑兵,分成两股,郭世征率领一股,如同锋利的尖刀,直接冲向正在攻打营寨的官军侧翼和后阵,铁蹄践踏,马刀挥舞,正在全力攻营的官军猝不及防,侧翼瞬间被撕开一个巨大的口子,阵型大乱! 而马世耀则亲率另一股骑兵,并未直接冲击战场,而是划出一道完美的弧线,绕过混乱的战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扑此时防御空虚的龙驹寨! “不好了!将爷!流寇……流寇大队骑兵从后面杀来了!” “寨子!寨子方向也有骑兵去了!” 噩耗接连传来,正在前线指挥的余鼎延回头望去,只见自家军队后方已是一片人仰马翻,而另一支骑兵正狂飙突进,眼看就要冲到龙驹寨下! “中计了!快!快回援寨子!”余鼎延声嘶力竭地大喊,试图收拢部队。 不过已经太晚了!前线官军被郭世征的骑兵一冲,又被史大成趁势发起的反冲击一夹击,早已溃不成军,哪里还收拢得起来? 与此同时,马世耀率领的骑兵前锋已经如同旋风般冲到了龙驹寨西门下,寨墙上仅剩的二百守军,看到如狼似虎的骑兵冲来,又见将爷在外惨败,早已吓得四处奔逃,几乎没做任何像样的抵抗,就被迅速夺取了寨门控制权! “寨子丢了!龙驹寨被流寇占了!”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这消息在溃散的官军中迅速蔓延,最后一点抵抗意志也彻底崩溃了,官兵们纷纷丢弃兵器,四散奔逃,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余鼎延见大势已去心中一片冰凉,此刻别说建功立业,能保住性命就是万幸,他一把拉过还在试图组织抵抗的谢应龙说道:“应龙!事不可为!带上家丁,随我往汉中方向突围!快!” 说罢,他再也顾不得其他,在一群忠心家丁的拼死护卫下,杀开一条血路,朝着西北方向落荒而逃,主将一跑,官军彻底失去了指挥,纷纷放下武器投降了。 战斗很快结束,史大成后营与马世耀、郭世征骑兵营里应外合,大获全胜,阵斩官军四百余人,俘虏五百余,义军伤亡也就一两百人主要集中在后营的步卒,骑兵只损失了十骑不到,就是这陕西官军确实够穷的,这一千多号官军存粮就六百石不到,那怕他们省着点吃最多三天也就该断粮了。 当刘处直接到龙驹寨已克的捷报时,大军尚未抵达商南,他看着战报,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入陕第一战倒是挺顺利开了一个好头。 第490章 龙驹寨(2) 待义军进占龙驹寨后,细心的马世耀发现了问题,他发现寨内许多角落潮湿不堪,一些木质结构的房屋墙根甚至有明显的水浸痕迹,空气中隐隐弥漫着一股霉味和若有若无的秽气。 更让他心头一紧的是,在临时看管俘虏的地方,他注意到有几个降兵精神萎靡,面色不正常的潮红,还有人时不时发出压抑的咳嗽声。 马世耀立刻找到了郭世征和史大成,语气凝重地说:“两位兄弟你们发现没有,这寨子里不对劲!” 郭世征还沉浸在缴获了一两百匹战马的兴奋中,闻言不以为意:“有啥不对劲?官军败了,寨子咱们拿下了,缴获虽然少了点,不过咱们粮食还充足,暂时也无所谓。” “不是这个,你们不觉得这场景眼熟吗?潮湿,霉味,还有那几个病恹恹的降兵!像不像去年在朱阳关碰到的那场疫病。” 去年义军准备从朱阳关离开进入河南,结果朱阳关内的尤世威部发生了疫病,差点三四千人全部死了,在义军不遗余力的救治下才勉强控制住,现在各营都有当初在朱阳关投降的官军,就是因为这个原因。 原本史大成想直接跑路算了,但是想到这五百人毕竟投降了,不管他们实在不好,而且龙驹寨附近的龙驹镇也有数千百姓,这不符合义军的理念,想来想去三人还是按照老方法把这件事处理了。 “大帅教过我们怎么应对,照大帅的法子做!或许还能救!” 骑兵营日常损耗比较大,下属辎重司的物资不能轻易使用,只能史大成自己掏腰包了,大量的柴薪和新衣被拨了出来,给这些俘虏用。 事态紧急,三人立刻统一了思想准备行动。 首先,他下令将五百余名降兵集中到寨子中央的空地上,四周由手持刀枪、蒙着浸过醋的布巾的后营士卒严密看守。 然后,他站在城墙上,对着那些茫然又带着恐惧的降兵大声喊道:“官军弟兄们!听着!我们不是要杀你们!但这龙驹寨里恐怕已经滋生了瘟疫!为了你们自己能活命,也为了我们不跟着一起死,现在必须按我们的规矩来!谁要是敢不听命令,别怪老子刀下无情!” 降兵们一阵骚动,恐慌的情绪开始蔓延。 史大成不理睬他们的反应,继续吼道:“第一条!所有人,把自己身上穿的、戴的,所有旧衣物,全部给我脱下来!一件不许留!扔到那边的空地上!” 这个命令让降兵们炸了锅。当众脱光衣服?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凭什么!” “士可杀不可辱!” “你们想干什么?!” 眼看局面要失控,马世耀厉声喝道:“想活命的就照做!想想朱阳关发生的事你们应该都知道,衣服上的秽气是传病的重要原因!想死就穿着你们的脏衣服等瘟疫上身吧!” 提到朱阳关,一些见识过或听说过瘟疫厉害的降兵开始动摇了,在义军明晃晃的刀枪逼迫和生存的本能驱使下,终于有人开始哆哆嗦嗦地脱衣服,有人带头其他人也只好屈辱地照做,很快空地上堆起了一座散发着汗臭和霉味的衣服山。 接着,史大成又下令在空地旁边架起十几口大锅,烧起了滚烫的开水,“第二件事,所有人排队用这热水给老子仔仔细细地洗澡,头发、胳肢窝、下身,一处都不能放过,洗掉晦气!” 在古代,一般的百姓对洗澡很排斥认为会导致疾病,不是没有一点道理,假如保暖措施不行,洗完澡被冷风一吹,很容易得病,中医这疗效不能说没用,但大部分人请不起名医,有时候被一些二把刀郎中一治,一个小感冒人就没了。 至于军营里面更没有硬性规定要坚持洗澡,作战时自不必说没有那个条件,就算是平时驻扎,一群人聚在公共澡堂里洗澡,共泡一池水,也很容易传染疾病,所以爱不爱干净完全取决于个人。 降兵们被驱赶着,在刚下过雨尚带寒意的空气中,赤身裸体地排着队,用木瓢舀着热水,笨拙而羞耻地冲洗身体,旁边还有义军士卒拿着棍子监督,不时吼道:“用点力搓!没吃饭吗!” “头发!头发里面也要洗!” 洗完澡的人,立刻被赶到旁边几个提前生起大火堆的棚子里,那里早已准备好了大量干净的、从后营辎重司调拨来的备用衣物和粗布。 “快!擦干身子!穿上干净衣服!到火堆边烤火,不准受凉!” 史大成大声叮嘱这些降兵。 与此同时,史大成做出了另一个决定:“第三!传我军令!搜集寨中所有引火之物,泼上火油,把这龙驹寨里所有的房屋、营房、仓库,能烧的全给我烧了!” 这个命令连马世耀和郭世征都吓了一跳, “老史,全烧了,要不是要请示一下大帅啊,咱们义军这么些年还从未做过这种事啊。” “房子木头都泡过水,里面不知道藏了多少疫气病菌!不彻底烧干净,后患无穷。” 命令被坚决执行,义军抱着柴薪,泼上火油,从寨子外围开始点燃,木材遇到火油,瞬间爆发出熊熊烈焰,火借风势,迅速蔓延开来,吞噬着一栋栋浸满了湿气和可能藏着病菌的房屋,浓烟滚滚,烈焰冲天,龙驹寨很快变成了一片火海,映红了半边天。 那堆小山般的降兵旧衣物,更是被重点照顾,浇上火油,烧得噼啪作响,散发出难闻的气味。 那些刚刚洗完澡、换上干净衣服、围在火堆边取暖的降兵,看着自己曾经驻守、生活的龙驹寨在冲天大火中化为灰烬,一个个目瞪口呆,心情复杂难言,既有劫后余生的庆幸,也有常年驻扎的地方被夷为平地的落寞感。 而史大成并未停歇,他强忍着对疫病的恐惧,亲自带人,将那几个最早出现症状的病患隔离到寨子远处一个通风的山坳里,搭建了简易窝棚隔离他们。 同时,他下令在寨外远处的山坡上,挖掘了大量的深坑然后下令道:“所有战斗中阵亡的弟兄,无论是咱们的还是官军的,还有……还有之后可能病死的,全部深埋堆起坟头做好标记,防止尸体腐烂后进一步传播疫病。” 这场大火烧了整整一天一夜,龙驹寨除了坚固的石质城墙和地基,几乎被烧成了白地,而寨外山坡上那个坟地,则密密麻麻地增添了数百座新坟,加上以前埋葬在这里的人至少有三四千座了。 如此大的动静,自然瞒不过官军的耳目,很快,消息便由官军夜不收和附近山民的报告,层层传递到了刚刚上任、正为陕西局势焦头烂额的巡抚孙传庭耳中。 几天后,巡抚行辕内,一名风尘仆仆的夜不收跪在孙传庭面前说道: “抚院大人!龙驹寨……龙驹寨完了!余游戎兵败不知所踪,那伙流寇,简直丧心病狂!他们……他们将龙驹寨全寨焚毁,片瓦无存啊!连……连城墙都扒毁了一段。” “南边的山里,小人亲眼所见,足有数千座坟墓!密密麻麻,望之令人心胆俱裂!龙驹寨的将士和附近百姓……怕是……怕是遭了流寇毒手,被屠戮殆尽了啊!” 孙传庭闻言,霍然起身,手中的茶盏“啪”地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他脸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一股难以抑制的怒火和寒意交织涌上心头。 他死死攥着拳头,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刘——处——直!好一个丧尽天良的流寇!如此暴行,天人共愤!本院……本院与你势不两立!” 他完全误解了龙驹寨冲天大火,将这当成了流寇残忍好杀、焚城屠戮的铁证,这个错误的认知,极大地影响了他对刘处直其人和克营这支队伍的判断,也为日后双方更加激烈、更加残酷的对抗,埋下了深深的伏笔。 而在龙驹寨,经过一番近乎残酷的强制防疫措施,疫情竟然真的被控制住了,除了那几个早期病患最终没能救回来,大部分降兵和义军士卒都安然无恙。 史大成、马世耀等人虽然心疼花费的物资,但看着降兵们逐渐恢复生气,都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第491章 两营会师 就算孙传庭再想弄死刘处直这伙人现在暂时也没那实力。 皇帝只给了他六万两银子,孙传庭到任后组建了一支三千人的抚标营,这些钱也只够发他们今年欠的军饷而已,要出兵打仗,又不是只发了钱就行。 何况只有三千人的话,也起不到什么作用。理论上来说,甘肃、固原、延绥、临洮等地的各卫所的兵丁应该还有个十几万人,但实际上除了少数军官的家丁之外根本不能作战,现成的营兵部队洪承畴在指挥,自己也不好抢人家兵权。 不过洪承畴也算是支持了孙传庭工作,虽然没有将那些悍将给他指挥,不过还是把一些边角料营兵部队移交出来了。 延绥王根子部二百人,固原副总兵赵大胤部七百人,解文英部六百人,罗尚文部一千、王国栋部六百人,李国政部一千四百人,咸阳参将尤先捷、都司贺英、守备马虎三部一共八百人,合计五千三百人,这里面大多数队伍都是被李自成打残废了,现在还在待建中。 原本的固原游击余鼎延的一千五百兵马也要划到孙传庭麾下,但是在龙驹寨他被流寇给灭了,所以孙传庭发了那么大的脾气也不仅仅是因为得知龙驹寨被流寇烧了,好不容易有一个完整的游兵营,结果稀里糊涂就被灭了。 洪承畴给他的几支部队陆续到达,加在一起孙传庭一共有大约八千人的兵力,但这些兵马暂时还没有补满员额发挥不了战力,孙传庭现在手上能战的除了自己抚标就只有罗尚文和李国政部那两千多人。 孙传庭有一个酝酿已久的想法,不过实施想法的前提是他需要取得几个大胜仗,携大胜之势才好做。 史大成和马世耀以及郭世征在龙驹寨成功控制住瘟疫隐患后,后营与骑兵营迅速与在商南县等候的主力汇合,刘处直对史大成等人在龙驹寨的果断处置表示了肯定,虽然手段激烈了些,只要不影响队伍就好。 大军未在商南过多停留,即刻开拔,继续执行既定的入陕战略。他们经商州,过华阴,绕开重兵把守的潼关,再经澄城县,一路北上,沿途州县皆紧闭城门自保,崇祯九年五月末,大军抵达延安府南部的清涧县,在此暂作休整。 也正是在清涧,刘处直接到了确切消息,闯将李自成率领其新旧整合的大军,此刻正在北面的绥德州活动。 刘处直得知消息后也挺高兴,想要在陕西打一场大胜仗少不得李自成的配合,随即立刻下令道:“传令全军,拔营北上,目标绥德!与闯将会师!” 两支大军相向而行,最终在绥德州城外二十里的义合驿会面 义合驿外,旌旗蔽日,兵马如潮,高迎祥自滁州大败后又在河南被卢象升重点照顾现在实力已经大不如前了,刘处直和李自成这两营则是当今义军中最具实力的队伍,时隔年余,再次聚首,双方士卒许多都是陕西老乡,此刻相见,分外激动,欢呼声、寒暄声响成一片,场面热烈非凡。 李自成抢前几步,脸上洋溢着真诚而豪迈的笑容,张开双臂:“处直!我的好兄弟!可想死兄长了!” 刘处直也是心情激荡,快步上前,与李自成把臂相视,用力拍了拍对方的后背:“一别年余,兄长风采更胜往昔!听说你在宁夏镇得了大助力,真是可喜可贺!” 两人把臂细看皆是感慨万千,李自成见刘处直愈发沉稳威仪,麾下兵马雄壮,装备精良,刘处直则见李自成转战陕西经年虽然脸上看着饱经风霜,但是眼神看着愈发坚韧,身边刘宗敏、李过、袁宗第、刘芳亮、高立功等新旧将领肃立,气象亦是不凡。 当夜,义合驿内外,举行了盛大的联欢晚宴,既是庆祝两军胜利会师,也是为刘处直、李自成两位首领接风洗尘。 营寨内摆开了十几桌丰盛的酒席,刘处直与李自成并坐主位,左手边是克营的宋献策、李茂、高栎、史大成、孔有德、刘体纯、马世耀、郭世征等人,右手边是闯营的刘宗敏、李过、袁宗第、刘芳亮、党守素、田见秀、高立功、高一功等骨干。 帐外,更是篝火处处,两军士卒混坐在一起,大碗喝酒,大块吃肉,气氛热烈到了顶点。 酒宴之上,觥筹交错,欢声雷动,刘处直与坐主位李自成坐下一位,接受着麾下军官们一波波的敬酒。 酒至半酣,刘处直对身旁的李自成低声道:“兄长,待会儿宴席散了,你我兄弟二人,找个安静处,好好叙谈一番,如何?有些关乎我等根本出路的大事,想与兄长仔细参详。” 李自成闻言,心中一动,看到刘处直眼中的严肃,便知必有要事,他点头应道:“正合我意!为兄也有些肺腑之言,想与贤弟倾诉。” 待到宴席接近尾声,众将大多酒意酣然,刘处直和李自成便以不胜酒力为由,先行离席,只带了宋献策、高栎、李茂以及刘宗敏和田见秀来到了大帐后方一间僻静的军帐内,亲兵在外严密把守,不许任何人靠近。 刘处直亲自给李自成斟了一碗醒酒的浓茶,开门见山地说道:“兄长,此处再无外人,你我兄弟可畅所欲言,今日会师我义军声势大振,固然可喜。” “但是你我心中都清楚,流寇之弊终非长久之计,转战千里,看似逍遥,实则如无根浮萍,胜则聚,败则散,难以真正撼动朝廷根基,更别提……问鼎天下。” 李自成捧着茶碗,目光灼灼地看着刘处直,沉声说道:“义弟,你说到为兄心坎里去了,这些年东奔西跑打下一城弃守一城,跟着混饭吃的百姓越来越多,吃饭的嘴也越多,看似人马浩荡,实则内里虚弱。” “一旦遭遇如干盐池那样官军集中兵力狠打,顷刻间便有倾覆之危,为兄何尝不想有一块稳固的根基,能让弟兄们喘口气,能让百姓安心耕种,能让我们打造出一支真正的强军。” “兄长所言极是,所以我此番入陕,并非只为流动作战,我有一计划已思虑良久,今日便与兄长和盘托出——那便是,择一易守难攻、物产相对能自足之地,坐下来好生发展一下。” 他详细阐述道:“此番我等联营,务必要在陕西,寻机重创洪承畴或孙传庭一部,打一场漂漂亮亮的大胜仗!此战目的,非为攻城略地,而是要打得官军短时间内无力组织起大规模的有效进剿!为我们赢得至少一年,乃至更长的喘息之机!” 宋献策适时补充道:“大帅与闯将明鉴。唯有如此,我等才能真正坐下来好生发展,未来我们需要做的事还很多。” “其一,设立相对稳固的官制,治理地方收取赋税,建立稳定的粮饷来源,而非一味靠抢掠,与士绅结怨。” “其二,挑选精壮,淘汰老弱,进行系统操练,打造出一支令行禁止、装备精良、战术娴熟的核心野战兵力。” “其三,招揽工匠,建立作坊,打造铠甲、兵器,尤其是多造火炮与鸟铳,提升我军攻坚与野战能力。” “其四,可尝试与商人贸易,获取我们急需的盐铁、布匹、乃至情报。” “此乃强根固本之策!流寇永远只能是流寇,我们以前当流寇是力有不逮只是权宜之计,但经过八年多的转战,我们义军的无论作战经验还是武器装备皆是大大提升,我们要做的就是修炼内功了。” 刘宗敏虽然喜欢冲锋陷阵,但也听明白了其中关键对众人说道:“大帅和宋军师说得对!老是跑,兄弟们也累!要是能有个安稳窝,好好练兵,打造好盔甲刀枪,老子能带着弟兄们把洪承畴的卵蛋都捶出来!” 李自成听得心潮澎湃,刘处直的计划,正是他内心深处渴望却一直未能实现的想法。 “好!义弟!你这番谋划,高瞻远瞩,正合我意!为兄全力支持!这流寇,老子也当够了!若能借此番合力,一举打疼官军,让他们不敢轻易来犯,咱们就在这陕北,或者依贤弟之前所言,去那川鄂交界的夔东,扎下根来,好好经营,到时候,咱们有稳固的地盘,有充足的粮饷,有精练的兵马!何愁大事不成!洪承畴、孙传庭之流,迟早会成为咱们的阶下之囚。” 刘处直见李自成与自己想法高度一致,心中大定,举起茶碗以茶代酒:“既然如此,兄长,那我等便以此为目标!接下来所有军事行动,皆为此服务!寻找战机,不惜代价,也要打出一场辉煌的胜利。” “干!”李自成毫不犹豫地举起茶碗。 其他人也一同举碗。 七只碗重重碰在一起,这一刻,两位义军领袖就未来战略方向达成了高度共识,从单纯的军事流动联盟,开始向一个有明确政治目标和建设方略的潜在政权雏形转变。 第492章 高迎祥回到陕西 崇祯九年初的滁州战役,不仅折损了高迎祥近半的精锐骑兵,更击碎了他过江夺取南都并且席卷天下的雄心。 从滁州撤退和张献忠等人分别后,他带着仅存的两万余人转进到南阳、叶县一带,其中真正能倚为干城的,只剩下那五千余厚养的骑兵。 高迎祥的建军标准就是优待骑兵到了这个份上更是只有骑兵能吃饱一些,剩下的步兵则每天最多能喝一碗清水麸皮,士气已经低迷至极,每日都有不少人逃跑,甚至有人直接投了官军,使得闯营的转移没有了秘密 高迎祥面对的五省总理卢象升是一个比洪承畴剿贼更执着、并且更善于运用剿抚并用策略的对手,卢象升非常明白对付高迎祥这等巨寇,必须斩草除根,所以滁州战后官军也没歇息。 他让在滁州没有立下什么功劳的锦州游击祖大乐部领衔追击,并且提升祖大乐为援剿副总兵,祖大乐看到自家家生子祖宽都立下了赫赫战功,心中自然不愿意被比下去,于是十分用心的追击高迎祥。 三月初闯营刚至汝州,便在孙家口遭遇了祖大乐的迎头阻击,此地地势狭窄,两侧丘陵夹道,极不利于骑兵展开。 前出的探马飞报道:“闯王!前方隘口被官军堵死,是祖大乐的旗帜!” 高迎祥此时已经不想再与官军纠缠了,对左右心腹将领刘哲、高迎恩道:“此地险要,不宜久留,但后有追兵,唯有向前猛冲,依靠骑兵撕开缺口,方能脱身!” 他亲自披挂,率领两千骑兵发起冲锋,“弟兄们!随我冲过去!回陕西老家!” 战马嘶鸣,铁蹄踏地,卷起漫天尘土,直扑官军阵线。 然而,祖大乐早有准备。官军阵中弓箭火器齐发,山谷中火器发射的巨大的声响经过反射、折射严重影响了马匹,很多马冲着冲着便不听使唤了,更致命的是,阵前设置了大量的拒马和陷坑,哪怕一些骑兵冲了过去也顿时人仰马翻,惨叫声不绝于耳。 “稳住!给我冲!” 高迎祥挥舞长矛挑飞一名官军,但坐骑也被数支箭矢射中当即被摔下马匹脚却还挂在马蹬上,亲兵拼死护卫,才将他从受惊的战马上救下。 骑兵的冲击势头被硬生生遏制在阵前,陷入了与官军步兵的残酷混战,失去了速度的骑兵,优势尽失,反而成了长枪兵围攻的目标。 这一战,高迎祥不仅未能突破,反而损失了数百名宝贵的骑兵骨干,还有数百人直接跪地投降,遗弃辎重无数,士气再次遭到重创,只得沿着来时的路退到山上。 待退入显山寺山区,高迎祥部陷入了更深的困境,想弄些粮食周边村落空空如也,一粒粮食也征不到这附近的百姓早就被卢象升提前转移走了,闯营士卒只能宰杀随行的骡马,甚至挖掘草根树皮充饥。 夜晚,营火黯淡,气氛压抑,一些非嫡系的步兵开始聚在一起窃窃私语。 “娘的,跟着闯王,仗越打越败,饭都吃不上了!” “听说卢阎王说了,只抓高闯王,咱们投降,不仅能活命,还有饭吃还能去当官军呢。” “可不是嘛,昨天又跑了几十个,好像是去投官军了。” 高迎祥巡视营寨,听到这些议论,心中又怒又急,他对着麾下将领低吼道:“严加看管!再有动摇军心、私自出逃者,立斩不赦!” 然而,饥饿和恐惧不是严刑峻法能够完全阻止的,夜间,逃亡事件依旧时有发生,高迎祥此时已经被这些事弄得心力憔悴,只能一直对旁边将领说步兵不可靠。 在山区困守数日,粮草将尽,高迎祥不得不再次冒险下山,试图绕过汝州城,然而,他刚出山区,就在汝州城西遭遇了祖大乐和王进忠的联合阻击。 更让高迎祥心寒的是,在官军阵中他看到了几张熟悉的面孔,就是前几天夜里发牢骚的那个哨官,他最后还是带着几十个人跑掉了,他们此刻正穿着官军的号衣,指着义军的阵营,对着祖大乐等人指指点点。 那叛徒哨官甚至朝着义军方向大喊:“闯营的弟兄们!别给高迎祥卖命了!卢部院仁义,降者免死,还有饱饭吃!官军已经知道你们的虚实了!” 此言一出,高迎祥部本就低迷的士气更是雪上加霜,许多步兵面露犹豫,脚步迟缓,战斗一开始,就呈现出一边倒的态势。 官军在叛徒的指引下,专攻义军薄弱环节,高迎祥试图再次组织骑兵反冲,但官军阵中火器强劲,又损失了百余骑,部队彻底崩溃,人人争相逃命,互相践踏,此役,又被斩首四百四十级,连高迎祥视若珍宝、赖以机动的上千头备用骡马也尽数丢失。 卢象升不仅军事上紧追不舍,更注重攻心,对于投降的义军士卒,他没有一概诛杀,而是亲自出面安抚。 在汝州卢象升看着眼前数百名面黄肌瘦、惊魂未定的降兵沉声说道:“尔等本是大明赤子,多为饥寒所迫,或被流寇裹挟,情有可原,今既弃暗投明,本部院概不追究,已命人准备热粥饭食,尔等饱餐之后,愿回乡者,发给路费;愿效力军前者,暂且收编,以观后效!” 一顿热饭,几句看似公允的话,让这些饱受流离饥馑之苦的降兵感激涕零,也彻底瓦解了他们重返义军的念头,其中不少人为了立功,更是主动将高迎祥部的内部情况、行军习惯、可能的藏身地点等,尽数告知官军。 有了叛徒和降兵作为耳目向导,卢象升的追剿变得更加精准和致命,在登封境内,高迎祥残部毫无悬念地再次中了埋伏,损失惨重,被斩首三百。 逃至南阳,已是强弩之末,面对陈永福的正面拦截,高迎祥部连像样的阵型都无法组织,骑兵还剩两千不到,步兵更是毫无战意。 陈永福麾下一名千总陈禹率部一个冲锋,闯营前沿便如同雪崩般瓦解,大量士卒跪地请降,高迎祥在刘哲、高迎恩、张能等少数死忠护卫下,杀透重围,连妻妾都没办法照顾了,失散于乱军之中,南阳一战,闯营又被官军斩首三百余级。 崇祯九年五月末,高迎祥历经九死一生,终于逃回陕西,与张胖子合股,遁入汉中洋县山区,回首来路,从河南到陕西,一路尸山血海,步步荆棘,他那曾经威震天下的数万大军,如今仅剩五千余残兵,而且军心涣散,骑兵只剩下不到一千人了。 卢象升不仅是在军事上击败了他,还从内部瓦解了他的队伍,那些为了当官军就倒戈相向的叛徒,那些在卢象升安抚下感激涕零的降卒,一点点的削掉了闯营的根基。 此刻的,虽得片刻喘息,却已元气大伤,雄风不再,而卢阎王的威名,也随着高迎祥的惨败,响彻了整个关东义军阵营。 第493章 大战俞冲霄(1) 两营在义合驿的商谈确立了刘处直与李自成联军寻机歼敌,立足生根的战略目标。 次日,以义军盟主刘处直的名义,一道道檄文被快马送往陕北各地仍在活动的义军掌盘手中。 檄文意思就是刘处直与李自成已合兵一处,欲为天下义军打开局面,特邀各路英雄齐聚安定县,共襄盛举!若官军敢战,则堂堂正正破之;若其龟缩,则尽取延绥边堡,收拢军民,积蓄力量,以待天时! 首先赶到的是蝎子块拓养坤,他率领着五千多人从安塞赶到了义和驿,没有直接到安定县,而是想先见见刘处直,他也知道在七峰山做的事太不地道了。 在湖广蕲州七峰山拓养坤投降了卢象升后,觉得在官军那边太受限制了,于是断尾求生带着自己那一千多老本兵又脱离官军打算跟着高迎祥一起进南京做个从龙功臣,那会他都想好了只要高迎祥入主南京他拓养坤就向高迎祥臣服当他的臣子。 没想到高闯王在滁州稀里糊涂的就败了,拓养坤又只能随波逐流的到处乱跑,四五个月前跑回了陕西又跟着李自成混,结果李自成在干盐池战败,他就进山当了野人,这下听说李自成靠着宁夏兵变复起,刘大帅也来了,至于之前在七峰山投降卖掉友军侧翼的事他自信刘处直不会计较,不然摇来这么多人都会有意见的。 不过刘处直确实如他所料,还是再次接纳了拓养坤以及他手下的武大定。 加上原本就跟随刘处直一路进入陕西的刘国能部,很快在义和驿一带聚集的总兵力迅速超过了六万人马,旌旗蔽日,营寨连绵数十里,声势浩大。 崇祯九年六月初十,联军誓师北上,兵锋直指延绥镇驻地榆林,他们的第一个目标则是安定县,打算先在这里等候各营义军到来。 大军行进在苍凉的陕北高原上,中军大旗下,刘处直与李自成并辔而行,这些天又有不少掌盘陆续回信,有混天星郭汝磐、小红狼孙天福、一条龙薛成才、花关索王光恩、薛仁贵焦得名、猛虎杨秀头、大天王高见、一连鹰杨光甫、乱世王郭应聘、满天星高汝利、争食王王友进、黑煞神李茂春、飞天龙折增修,他们都愿意前来联营。 “兄长,据探马来报,榆林城内的俞冲霄和李成,似乎没有固守待援的打算,他们正在整备军队貌似想要主动出击。” 李自成冷哼一声:“俞冲霄那厮,性情暴戾又没脑子,向来瞧不起咱们这些流寇,他麾下三千兵,加上副总兵李成的两千,现在榆林里面的正经营兵应该有五千号人,他应该打算的是靠着五千人直接击败我们。” 宋献策在旁分析道:“俞冲霄应该不是完全无脑,他很可能想效仿官军惯用伎俩,先寻我义军薄弱一部,以精兵猛击,试图击溃一路,引发我军全盘混乱,再趁势进攻中军。” 刘处直点头:“军师所言极是,所以我军更要稳扎稳打,各部之间保持联络,互为犄角,他若不出来我们还有点麻烦,要是敢来就让他尝尝咱们铁拳的滋味。” 他转头对传令兵道:“通知下去,各营加强警戒,尤其是拓养坤等几部被官军重创过的,务必扎稳营盘,谨防官军突袭!” 与此同时,榆林城内,总兵府邸。 延绥总兵俞冲霄,年约四旬,面容粗犷凶悍,他狠狠将塘报摔在桌上:“娘的!刘处直、李自成这些杂碎,都凑到一块了?六万人?唬谁呢还真敢来打我榆林的主意啊,不过是些乌合之众,裹挟流民罢了,待镇标整合完毕,出战狠狠教训他们。” 副总兵李成说道:“总镇,贼寇势大那个克贼又是流寇的盟主等他召集齐了陕北其他流寇可能远不止六万了,即便虚张声势三四万战兵总是有的,我军仅有五千据城而守方为上策,在下已向固原洪督师和西安孙抚院求援,待援军一到内外夹击方可必胜。” “守个鸭儿,面对流寇这么怂以后我还要在延绥混呢,洪督师远在固原,孙抚院手下尽是些残兵败将,等他们来,黄花菜都凉了!贼寇初来乍到,立足未稳,各部之间必然协调不畅。这正是破敌良机!” 他走到沙盘前,指着代表安定县的位置:“你看,贼寇前锋已至安定县,其联军虽众,必有强弱之分,据我所知,大部分流寇掌盘装备较差,士卒疲惫,乃是软柿子!我军可集中所有精骑,再辅以精锐步卒,雷霆一击,先打垮其中一路!” “只要一路溃败,贼寇必然军心大乱,其余各部便会观望甚至自保,届时我军再趁势掩杀,直扑刘、李中军,必可大获全胜!” 李成还是有些犹豫:“总镇,此举是否太过危险?万一败了咋办。” “没有万一!”俞冲霄眼中闪过狠厉之色,“老子在三边任职二十年,什么阵仗没见过?流寇就是流寇,不堪一击!李协台,你若怕了,就带本部人马留守榆林,看我如何破贼!” 话已至此,李成也无法再劝,只得抱拳道:“末将愿随总镇出战!” 他心中却也存了一丝侥幸,若能真如俞冲霄所言,一举击溃数万流寇,那便是泼天的功劳! 就在俞、李二人商议军情之时,榆林城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延绥镇作为大明九边重镇之一,曾经商贾云集,军容鼎盛。 明孝宗特别纵容张皇后家的亲戚,尤其是她弟弟张延鹤和张延龄两人,他们认为盐引有利可图纷纷奏讨盐引,两人经常一弄就是百万以上的盐引(一引三到四钱银子是朝廷重要的一项收入),转卖于盐商从中牟利,这种现象愈演愈烈,破坏了开中制度,严重影响了边镇的运作,盐引不值钱了,这些商人也就不那么用心的往遍地输粮,朝廷的盐税基本上被两兄弟和依附他们的官员获得了。 到了叶淇当户部尚书,开中法已经难以为继,只能改旧制让盐商以银代米换取盐引,交纳于运司解至太仓再分给各边,朝廷的财政收入虽然骤增,但是边地盐商大都举家内迁,商屯迅速破坏,边军粮食储备也因此大减,繁华时期的延绥镇不单单是一个军镇,也有不少店铺以及娱乐场所。 嘉靖朝时杨一清虽然想重新振作商屯,但是做了无用功,一直到了崇祯年间,榆林高大的城墙虽在,却难掩内在的破败与萧条。 街道上行人稀疏,一些还在开门的店铺也是门可罗雀,衣衫褴褛的军户子弟蜷缩在墙角,目光麻木,他们都是卫所余丁没有自己的土地,甚至当佃户都没人要,想跑又不敢,只能等着延绥的将爷们那天打了败仗来镇城募兵,当了营兵后虽然还是会欠饷,但是还能抢老百姓,总比现在等死强一些。 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城内几处高墙深院的将门府邸。 总兵俞冲霄的府邸内,虽非雕梁画栋,却也占地广阔都是世代将门的积累,厅堂内铺设着来自西域昂贵地毯,摆着各式金银器皿,后厨正满着准备宴席,尽管军情紧集,但俞总镇出征前的壮行酒却是不能少的,桌上已摆上了烤全羊、烈酒,香气四溢。 而像李成以及其他一些世袭军官的府邸,同样不遑多让。他们通过克扣军饷(俞冲霄虽不喝兵血,但其下属军官未必如此)、侵占军屯、与商人勾结走私等手段,积累了大量的财富,府中姬妾成群,仆从如云,夜夜笙歌。他们的子弟,鲜衣怒马,招摇过市,与城外那些面黄肌瘦、衣不蔽体的普通士卒和军户形成了强烈对比。 不过延绥镇里面有一家人却是唉声叹气,那就是张全昌的家里,自从张全昌投了刘处直,加上张应昌又死了张家就再也没有了照拂,主家一脉已经无人在官军任职了,老三张德昌的守备官位也没了,现在都在家吃老本,虽说日子过的比一般军户好多了,但是和以前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也让人无法适应。 一个卫所老卒拄着长矛,在烈日中守着城门,望着总兵府邸方向隐约传来的乐声,啐了一口带痰的唾沫,低声咒骂道:“呸!狗日的官老爷!老子们饭都吃不饱,他们还在那里花天酒地!听说流寇来了,他们只要敢来,我就跟他们走了。 安定县城外义军联营初立,人喊马嘶,虽然喧闹,却也透着一股蓬勃的生气,而在榆林城内,俞冲霄和李成已经点齐了五千兵马,其中包含了他和李成麾下最核心的一千家丁,这些家丁装备精良,待遇优厚,是官军战斗力的保证。 “弟兄们!”俞冲霄骑在战马上,对着集结的部队吼道,“流寇犯境,乌合之众,不足为虑!随本镇出城,先破其弱旅,再斩刘、李首级!建功立业,就在今日!” “杀贼!杀贼!”家丁们齐声呐喊,声势不小。 城门缓缓打开,五千官军鱼贯而出,带着一股骄横之气,直扑安定县方向,他们选择了主动出击,意图复制以前的胜利。 第494章 大战俞冲霄(2) “嗖!” 一支响箭带着尖啸划破空气,紧接着,河谷上游传来了急促而杂乱的马蹄声。 几骑快马从青山村附近往梁家河方向快速奔跑,马上的骑士衣衫染血,伏低身子,拼命抽打着坐骑,他们是李自成麾下探马领哨李双喜派出的哨骑。 “官军出动了,人数不少!”为首的队正冲上河谷南侧的一处矮坡,对着坡后的李狗才汇报。” “看清了吗?什么来路?”李狗才询问了一下。 “不知道,但是我们看到人马俱甲的骑兵有上千骑,后面还有更多的步兵,怕是延绥镇的精锐尽出了!” 哨骑喘息着汇报,“李领哨让我们撤回来报信,他们也很快就回来了。” 李狗才点了点头,挥手让这些哨骑先走,他眺望着河谷另一端,那里尘土微扬,显然有大队骑兵正在逼近。 “娘的,官军这次是下了血本了,上千铁甲骑兵,好大的手笔。” 他转身对副手命令道:“快马回报大帅和闯将,官军主力从青山村出动了,前锋为重甲精骑。” “是!” 副手领命,调转马头,带着几骑飞奔而去。 与此同时,梁家河。 刘处直和李自成也接到了李狗才和李双喜送回来的消息。 中军大帐内,刘处直一身蓝色箭衣,外罩黑色锁子甲,正看着舆图研究着下一步作战计划。 李自成说道:“来了也好,他要是真躲榆林不出来咱们还不好搞。” 刘处直看向一旁有些局促的拓养坤:“拓掌盘,上次在七峰山,官军势大,有些选择也由不得人,过去的事,我刘处直不再追究。” 拓养坤闻言,脸上闪过一丝羞愧和激动,猛地抱拳:“刘大帅!我拓养坤不是不知好歹的人!这次你和闯将还肯收留我,给我这个机会,我要是再拉稀摆带,就不是人生父母养的!这诱敌的差事,交给我!我一定把俞冲霄引到埋伏圈里!” 刘处直拍了拍他的肩膀:“好!要的就是你这句话,不过还是注意自己安全,并且也要败得像那么回事。” “大帅放心!我晓得厉害!” 拓养坤一拱手,然后转身大步出帐点兵去了。 刘国能有些担忧:“大帅,蝎子块新败不久,部下实力未复,万一他直接跑了怎么办,在蕲州他可把我老刘坑惨了。” 李自成接口道:“国能兄弟放心,蝎子块这人滑是滑了点,但真到了要拼命挣脸面的时候不会含糊,何况后面还有我和大帅压阵,这仗咱们不会输的。” 这计策是宋献策想的,待拓养坤走远后他继续说道:“一但官军引入预定地域。高栎率前营、李茂率领中营,预先埋伏于两侧土塬之后,闯营的刘宗敏总哨、李过掌哨则迂回至官军侧后,断其归路!马世耀、郭世征率骑兵营,伺机突击,分割敌军!” 在湖广作战时,克营缴获了七八十支西班牙式穆什克特大口径火绳枪,官军习惯称之为斑鸠铳,原本都散在各营使用,后面孔有德建议这些火器还得集中使用,所以刘处直就拿鸟铳从各营换了这些重型火绳枪上来,让孔有德集中使用,此刻左营千总全节和线国安已经准备好了。 拓养坤带着麾下五千余人,其中大半是衣衫褴褛的饥民,只有千余老本兵还算齐整,在河谷较为开阔的地带勉强列阵,阵型看起来松松垮垮,旗帜也歪歪斜斜,一副乌合之众的模样。 远处,烟尘大起,如同一条黄龙席卷而来,俞冲霄一马当先,身着精美的山文铠,披风猎猎作响。他看着前方混乱的义军阵列,脸上露出不屑的笑容。 “果然是一群土鸡瓦狗!传令!骑兵为前锋,给老子冲垮他们!” 俞冲霄马鞭一指,杀气腾腾。 副总兵李成在一旁劝道:“总镇,贼寇示弱,小心有诈,此地河谷狭窄,不利于我骑兵展开。” “怕什么!”俞冲霄不耐烦地打断他, “流寇惯用伎俩,无非是诈败诱敌!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一切都是虚的!老子上千重骑,一个冲锋就能把他们肠子都踩出来!全军压上,一举破敌!” “呜——呜——呜——” 低沉的号角声响起,官军阵中五百余名人马俱披重甲的骑兵开始缓缓启动,这些骑士和他们的战马都包裹在铁甲之中,如同移动的钢铁堡垒,长矛如林,在初升的阳光下闪烁着寒光,马蹄踏在地面上,发出沉闷而富有节奏的轰鸣,整个大地似乎都在颤抖。 面对这堵缓缓推进的钢铁城墙,拓养坤部阵型开始出现明显的骚动,许多新附的流民面露恐惧,不由自主地向后缩。 拓养坤骑在马上,看着越来越近的官军骑兵,手心也沁出了冷汗,他深吸一口气,怒吼道:“稳住!都给老子稳住!长枪手上前!弓箭手准备!” 他的命令起到了一些效果,老本兵们弹压着阵脚,勉强维持着阵型。 “轰!” 官军重骑在进入百步距离后,骤然开始加速!铁蹄翻飞,泥草四溅,狂暴的冲击力仿佛能摧毁面前的一切! “放箭!” 稀稀拉拉的箭矢从拓营阵中飞出,大部分叮叮当当地撞在官军铁甲上,徒劳地滑落,根本无法阻挡这钢铁洪流分毫。 五十步!三十步! 重骑兵那狰狞的面甲和如林的长矛已经清晰可见。 “顶住不准跑,打了胜仗晚上都能吃肉。” 当重骑兵真正撞上阵线的刹那,他才真切体会到什么叫绝对的力量,吃肉这种小事比起自己的命还是比不过的。 “砰!咔嚓!” 拓营的阵线瞬间被撕得粉碎,长枪折断的声音、骨骼碎裂的声音、临死前的惨嚎声瞬间响成一片,重骑兵如同热刀切牛油般轻易地凿入了义军阵列,所过之处人仰马翻,血肉横飞。 拓养坤亲眼看到一个老本兵举着盾牌试图阻挡,却被一名官军家丁连人带盾撞飞出去,尚在空中便已口喷鲜血,眼见不活了。 “撤!快撤!” 拓养坤还是心疼自己的老本兵,反正刘处直也没要求他歼敌多少,他见势不妙下达了撤退的命令。 本就士气不高的拓营,在掌盘的命令下,瞬间崩溃,大部分新附流民哭喊着向河谷深处逃去,场面极其混乱。 “哈哈哈!不堪一击!追!给老子追!直取流寇中军!” 俞冲霄见状,得意万分,挥军猛追,李成虽然心中隐隐不安,但见首战大胜,也只得催动后队步兵跟上。 溃兵涌过梁家河预定的伏击区域,官军骑兵,尤其是那些重骑兵追得兴起,毫不犹豫地冲入了河谷地带,河床的泥泞和蜿蜒的溪流大大减缓了他们的速度,严整的冲锋阵型也开始散乱。 两侧高坡上,线国安和全节缓缓举起了手中的令旗。 此时,俞冲霄也已经率领中军进入了河谷,他看着前方狼狈逃窜的流寇,以及两侧看似平静的山坡,一丝疑虑刚刚升起,就听到了此生最恐怖的声响。 “开火!” 两人用尽全身力气,将令旗狠狠挥下! “轰!轰!轰!轰!” 首先开火的是部署在两侧高地的佛郎机子母炮!这种射速极快的火炮在极短的时间内将大量的霰弹泼洒向河谷中的官军骑兵队列! 刹那间,铅子、铁渣密集地射入官军人马之中!重甲或许能挡住零星箭矢,但在如此近距离的炮火覆盖下,铁甲如同纸糊一般被轻易洞穿!人喊马嘶,残肢断臂四处飞溅,刚才还不可一世的重骑兵顿时人仰马翻,倒下一片! 这仅仅是开始! “斑鸠铳!放!” 第二道命令接踵而至。 “砰!砰!砰!砰!” 八十支斑鸠铳也打响了,这些专门为了破甲而设计的大威力火枪,发射的重型铅弹带着恐怖的动能,即使在一百步外也能轻易击穿最好的铁甲! 一名正在努力控制受惊战马的官军重骑兵,胸口猛地爆出一团血花,厚重的胸甲被直接打穿了一个大洞,他难以置信地低头看了看,随即栽落马下,类似的场景在河谷中不断上演,斑鸠铳的每一次齐射,都在官军密集的队列中开出一道血路! “有埋伏!快撤!” 李成惊恐地大叫,他运气好,没有被第一轮炮火击中,但下一刻,他身边的家丁被一发呼啸而来的实心炮弹直接命中,整个人变成了好几块,炽热的鲜血和内脏泼了李成满头满脸! 李成吓得魂飞魄散,拨马就想往回跑。 “虎蹲炮!覆盖官军后队步兵!” 更加轻便灵活的虎蹲炮被推上前沿,对着正在涌入河谷,尚未完全展开的官军步兵队列发射了大量的散弹,造成了巨大的混乱和恐慌,这下李成的运气就不好了,被一发炮弹拦腰打成两节,神仙也救不回来了。 “不要乱!不要乱!跟我冲出去!” 俞冲霄到底是宿将,虽惊不乱,他挥舞着战刀,试图收拢那些营兵,想要强行冲击流寇中军。 刘处直对着李自成说道:“这俞冲霄如果不是太自大也是个不错的将领,兵马练的真不错你看看到现在还能组织反击呢。” “弟兄们!报效朝廷的时候到了!杀贼!” 俞冲霄身先士卒,带着聚集起来的数百名家丁悍不畏死地朝着中军发起了冲锋! 他的勇猛确实激励了一些官兵,纷纷跟着他一起冲了过去。 为了躲避两边山坡上的火力,官军下意识地向中央集中,前面的人和义军缠斗在一起之后,队形更加混乱,就在这时,鼓声响起,刘处直的中军大旗摇动,义军的总攻开始了。 义军没有四面八方地一齐猛攻,那样只会迫使官军做困兽之斗,刘宗敏和李过带队,集中力量攻击官军的后队,迫使官军向两侧逃跑,而向两侧逃跑的官兵则会不断被中营和前营的羽箭铳子射杀。 马世耀的骑兵营比不上俞冲霄的部下精锐,正面冲击是冲不过的,但攻击已经出现混乱的官军,便足以造成毁灭性的打击。俞冲霄的兵练得再好那也是封建军队,没有那么强的组织力还能在混乱中自发组织。 刘处直确实喜欢这些延绥兵,大伙都是老乡要是能弄过来就好了。 于是他拿着喇叭大声喊道:“俞总镇投降吧,大伙都是老乡何必这么打生打死呢。” 俞冲霄虽然自大狂妄但是他对大明那份爱是不变的,听到刘处劝降后他直接带着剩余的骑兵朝刘处直冲了过来,亲兵营士卒们端起长枪,拦在刘处直面前,官军的骑兵冲到长枪阵前,没法直接撞开阵势,少数反应不及的被刺倒,其余人只能一边放箭,一边向两侧绕开。 俞冲霄身边的人越来越少,一支羽箭正中他的面门,将他击落马下,失去了主将的官军也不复之前的悍勇,或抱头鼠窜,或弃械投降,见俞冲霄的首级和旗纛都被送了出来,包围圈外的官军也失去了斗志,匆忙撤退,义军追亡逐北,大获全胜。 此战斩杀官军两千人,俘虏两千,剩余一千多人丢盔弃甲狼狈逃窜,缴获的兵器甲仗不计其数,延绥镇的镇标和奇兵营损失殆尽,总兵和一个副总兵战死,麾下二十多个军官不是战死就是被俘,洪承畴想要再重新恢复延绥的实力没有两年是做不到了。 第495章 准备进攻榆林(1) 在安定县大胜俞冲霄之后,义军大营中,士气高昂,士卒们围着篝火,兴奋的又唱又跳,但是联军的掌盘们正为下一步作战行动有些不同意见。 李自成看着帐内一众掌盘大声说道:“大帅!俞冲霄授首,延绥镇标以及奇兵营尽丧于此!眼下城内估计只剩下卫所兵了,若不趁此良机,一鼓作气拿下榆林,更待何时?端了延绥,以后朝廷要想重建是不可能了,要知道延绥可是将门扎堆的地方,和咱们过招的秦军将领十个有八个都是从这里出来的。 刘国能立刻附和:“闯将说得对!大帅,榆林非同小可,那是大明将门的根基!左光先、尤世威、贺人龙、孙守法、这些将领的家都在城里!打下这里,比打下西安府还让朝廷肉疼!消息传开,陕西、山西的官军胆都要吓破,一但咱们能缴获的东西不会少,义军全体都能重新武装,以后要当坐寇还是流寇都是咱们自己说了算了。” 帐内其他掌盘子,如拓养坤以及战后才赶到没吃上肉的混天星郭汝磐、满天星高汝利等人,也被这大胆的计划激得摩拳擦掌,纷纷嚷道:“闯将、大帅,干吧!趁他病,要他命!” 刘处直缓缓站起身,走到那张陕北的舆图前,指向榆林的位置上说道: “闯将,各位掌盘,胜利固然可喜,但切不可被冲昏头脑,榆林,九边重镇之一,岂是那么容易撼动的?” “我们之前攻下的州县,守城的多是文官,可榆林不一样!里面的将领都是世代将门,经营了二百多年!城高池深,火炮众多,粮秣储备充足,更关键的是,城里住的不是官军将领,就是将领亲族!他们守的不是大明江山,是自己近在眼前的身家性命和祖宗坟茔!你们以为,俞冲霄败了,榆林就会望风而降?” 李自成闻言,走到刘处直身边,指着地图,语气依旧坚决:“大帅的顾虑,我也明白,坚城难攻,所以我也没打算硬攻。 “大帅请看,俞冲霄新败身亡,消息传回,榆林城内现在定然是群龙无首,人心惶惶,溃兵正像没头苍蝇一样逃回去,必然加剧城内的恐慌和混乱。” “我们若轻装快进,尾随溃兵,就算不能趁机夺门,也能在其立足未稳、援军未至之时,寻找战机!若是拖延日久,等洪承畴从固原、孙传庭从西安调集援兵,或是等城内那些致仕的老将缓过气来,整顿好防务,我们再想下手,就难如登天了!” 刘处直觉得李自成说的也有些道理,他再次审视地图,脑中飞速权衡,强攻榆林,风险确实大,但若能利用官军新败的恐慌期,确实存在以较小代价破城的可能性而且。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帐内一众期盼的眼神,最终缓缓点头:“闯将言之有理,机会稍纵即逝,这榆林,可以打!” “不过咱们不能蛮干,我军新胜,官军必然密切关注我军动向,若大军直扑榆林,洪承畴、孙传庭岂会坐视?必须分兵惑敌,掩护主力意图。 “我以为,可派数支偏师,大张旗鼓,分别佯攻榆林南面的青涧、绥德以及东面的米脂,如此,既可迷惑官军,使其难以判断我军真实主攻方向,也能牵制可能来自不同方向的官军援军,为攻打榆林创造有利条件。” 李自成点了点头说道:“这想法可以,既然攻打榆林的事已经决定,那分兵攻打附近县城的事咱们就先安排了,请问那个掌盘愿意去打清涧县?” 经过一番商议,由拓养坤和刘国能攻打青涧,克营的后营和右营以及郭汝磐、高汝利打绥德,闯营的田见秀和袁宗第攻打米脂他们都是米脂人想回家看看。 李自成和刘处直亲自率马步三万,不带多余辎重,只带干粮和轻便梯子以及挡牌,轻装简从直扑榆林! 此时的榆林城内闲置将领很多,可能崇祯皇帝也知道自己坐拥榆林这个将门宝库,只要打了败仗直接罢免就成,再从延绥换将领来指挥就好,不得不说大明的家底是 真的很厚实。 城内为首的是义军老对手尤世禄,还有王定、侯世禄、侯拱极、王世钦、王世国、惠显、刘廷杰、王学书、李昌龄、尤翟文、杨明、张发、王永祚、尤人龙、张德昌等人,都是久经沙场的悍将。 这些人的祖先大多是跟着徐达、傅友德、冯胜等人征讨北元的开国元勋,在榆林世代戍边,家族庞大,家产丰厚,家丁众多。 刘处直和李自成不知道的是,历史上崇祯十六年闯营攻打榆林时,这些榆林将门为了不让自己家产被泥腿子弄走,还邀请鄂尔多斯蒙古人入塞抵御李自成,不过那会的蒙古人更辣鸡了根本不是身经百战的闯营对手,当时已经归顺李自成的贺锦率领兵马一波捅穿了鄂尔多斯部,随即继续向西进攻,一路打到青海。 就在义军紧锣密鼓筹划攻打榆林的同时,榆林城内,却是一片愁云惨雾。 俞冲霄阵亡的消息已经传到了城里,刘处直他们料敌于宽,但是城内还是人心惶惶,对于守住城池并没有百分百的信心,最近的援兵只有在绥德的延绥巡抚高光斗那两千抚标,不过看情况高光斗应该来不了了。 “怎么办?俞总镇和李成那五千兵马一朝尽丧,如今城内营兵不满千,剩下的卫所兵也没来得及编练组织。 “守不住也要守!”一声暴喝响起,说话的是须发皆白、但身形依旧挺拔的前山海关总兵尤世威,他虽然是因为打了败仗回家的,但在榆林将门中威望极高。“我等世代受国恩,守土有责!城在人在,城亡人亡,再说了各家世代积累的家产以及家小都在榆林,流寇是啥德行你们不清楚吗,前阵子他们打下龙驹寨他们为了掩盖屠城罪行将城寨焚烧了,如果我们跑了各家那些如花似玉的女眷们就得被流寇掳走了。” 侯世禄在一旁说道:“尤老将军说得对!流寇若来,无非拼死一战!城内军户子弟,皆可上阵!各家府上家丁、余丁,全部集中起来,分发兵器,登城协守。” “战死的李协台十日前就向固原的洪督师、西安的孙抚院求援,援兵不日即至!” 正当众人商议守城之策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一个尤家的家丁连滚带爬地冲进大堂,脸上带着一丝狂喜: “报——!援兵!援兵到了!” “何处援兵?”尤世威询问道。 “是……是贺人龙贺协台!他接到李协台此前发出的求援信,率三千兵马,已到城外!” 众人闻言,先是一愣随即互相欢呼,贺人龙是如今陕西官军中数得着的悍将,虽然名声不佳,但麾下兵马确是能战之辈! 不多时,一身风尘仆仆的贺人龙在亲兵簇拥下大步走入尤家大声说道:“诸位莫慌!贺某在此,看哪个流寇敢来榆林撒野,俞冲霄战败是因为轻敌冒进,败亡是自找的!诸位放心,有贺某这三千儿郎在,必保榆林无虞!流寇若敢来,定叫他们碰个头破血流。” 贺人龙快速驰援榆林,既是接到求援,也是为了保全自己在城中的产业和亲族,至于能否真如他所言能击退流寇,他心里其实也没底,只是眼下稳定军心士气最为紧要。 在贺人龙和尤世威、侯世禄等老将的强力弹压下,榆林城内开始紧急动员,军户子弟被编入行伍,滚木礌石、火油金汁被源源不断运上城墙。 第496章 准备进攻榆林(2) 这些日子没有再下雨了,但是天气却越来越热了,刘处直与李自成率领的三万兵马,经过两日急行军,终于抵达榆林附近,在城外二十里处扎下营盘,两人原本就没打算强攻,所以也就没有直接围城,而是等待着看看有没有溃兵陆续返回,寻个机会再跟着一起冲进去。 侦察营已经回来报信了,城头上旌旗严整,守具齐全,巡逻兵丁络绎不绝,还看到了贺人龙的大旗,他还是比义军先一步入城了。 “榆林不愧是九边重镇反应迅速,看这架势强攻必然损失惨重,就算打下来,恐怕也无力应对后续洪承畴的援兵。” 高栎在一旁说道:“那怎么办?难道咱们兴师动众跑来,就在这里住一晚上便走吗。” 刘处直沉吟片刻:“强攻不行或可智取,闯将我们在安定县俘虏的官军,不下两千之数,若是挑选其中数百人,许以重利让他们混在之前溃散的败兵中返回榆林,待我军攻城之时,让他们在城内制造混乱,或者伺机夺取城门!” 李自成闻言道:“好计策!里应外合!这些俘虏为了活命,什么事干不出来?我看可行!” “大帅,闯将,此事万万不可!”一个声音急切地响起,正是军师宋献策,他摇着蒲扇,脸上满是忧色。 “哦?军师有何高见?”刘处直转向他。李自成也投来询问的目光。 宋献策站起身,先是对二人拱了拱手,然后才缓缓道:“大帅此计,看似巧妙,实则风险极大,这些俘虏,投降不过数日还都是榆林人,妻儿老小现在都在城内,对义军更无半分归属感,我不敢说他们全都会叛变,但至少一半人会这样。” “他们一旦回到榆林,如同鱼入大海,岂会再听我等号令?届时,只怕非但不能成为内应,反而会立即向贺人龙告密,将我等之计和盘托出!” 李自成皱了皱眉头:“一半人,宋先生是否有些夸张,要知道咱们义军战斗力都是降兵逃兵撑起来的,没有他们咱们也不可能发展到这一步。” “闯将此一时,彼一时,咱们之前是转战各地,并且收降兵时也说了不愿意当义军的可以回家,这次不一样啊,虽然有重利诱惑,但他们家人毕竟都在榆林,况且我们也不知道城内的人会不会许已更大的重利,要比财力我们可比不上这些百年将门。” “另外贺人龙狡诈凶悍,他若得知此计,定然会将计就计!可能会假意接纳这些俘虏,甚至故意放出假消息,引诱我军按约定时间、地点入城,而他则暗中设下埋伏,待我军涌入城内再同守军里应外合,皆时一旦大败,咱们数年积累都会荡然无存,更何况就算贺人龙看不出来,城内那么多老将总会有人发现的,这种小伎俩不适合在这里用。” 帐内一时寂静,宋献策描绘的可怕场景让众人都觉得有些后怕,刘处直想了想,承认宋献策所言极是,自己确实有些急于求成了。 “但是,军师,若我们不用此计,强攻伤亡更大,如果直接走了,实在有些不甘心。” 此时宋献策提出了一个修正方案:“大帅我们俘虏的官军,是以百人一队分开看押的,共有二十队,我们不必集中使用某一队人,而是从这二十队中,每队挑选数人,凑足五百之数。” “这些来自不同队伍的人,彼此之间大多不认识,就算在榆林城内相遇,他们也难以判断对方是溃散逃回,还是像自己一样肩负着特殊使命。” “如此一来,即便其中有人叛变告密,贺人龙也难以将所有内应一网打尽!总会有漏网之鱼,或者,让贺人龙无法完全信任任何一批回来的人,从而增加他判断和行事的难度,这样即能保全忠心我们的俘虏,还能得知贺人龙的计划。” 李自成点了点头:“宋先生此法真真假假,让贺人龙那厮无从分辨!” 刘处直仔细琢磨了一下,也微微点头:“宋先生思虑周详,如此安排,确实能大大降低风险。即便有叛徒,其危害也有限。而且,我们还可以借此试探贺人龙的真实意图。” 计划就此定下,李茂从俘虏中挑选了五百人分别谈话,每人给了十两银子然后承诺只要有功后面提升为哨官,然后将任务派发下去,随后这五百人被混杂在真正的溃兵人群中,分批放归榆林城。 接下来的两天,榆林城方向异常平静,义军侦骑远远观察,只见小门时而开启,放入零星逃回的溃兵,城头守军戒备森严,并无异动。 直到六月十六日深夜,一个黑影悄悄从榆林城南面的城墙缒下,跌跌撞撞地跑向义军大营,被巡逻的哨骑擒获,他自称是派回的内应之一,有重要情报禀报。 中军大帐内,火把通明,那名被俘的内应半跪在地上,浑身颤抖,语气却带着一种刻意的兴奋:“闯将!大帅!小的……小的幸不辱命!已经和城内以前熟识的兄弟联系上了!贺人龙并未察觉,我们约定明晚,也就是六月十七日夜里三更天,以城头举起三支火把为号,同时打开南面的镇远门、东面的威宁门和振武门,迎接大军入城!” 刘处直正要开口询问他是怎么做到的,却见宋献策猛地站起身,蒲扇直指那名内应,厉声喝道:“好个奸细!死到临头,还敢来此诈降,行诱敌之计!” 那内应脸色瞬间惨白,强自镇定道:“军……军师何出此言?小的对天发誓,句句属实啊!” “句句属实?”宋献策冷笑一声,走到他面前,脸上满是讥讽,“你可知那镇远门、威宁门、振武门三座城门,皆设有瓮城和千斤闸?此乃榆林城防重中之重!贺人龙若真无防备,岂会让你的兄弟轻易控制这三座要害之门?这分明是请君入瓮之毒计!待我军涌入瓮城,千斤闸一落,伏兵四起,我军先锋顷刻间便是粉身碎骨!说!贺人龙的真实计划是什么?他的伏兵藏在何处?!” 宋献策的厉声质问吓坏了那个内应,他本就心虚,在宋献策严肃的目光和连珠炮般的追问下,心理防线瞬间崩溃,瘫软在地,磕头如捣蒜:“军师饶命!闯将饶命!大帅饶命!小的……小的也是被迫的啊!” “是贺人龙他抓住了我们几个,严刑拷打,其他人都被杀了,还抓了我全家六口人当人质,他让小的回来报信,诱骗大军明日夜间入城……他……他已亲率三千精兵不少都是城内官将的家丁,埋伏在镇川堡卧羊山,只等城内千斤闸落下,信号响起,便从后方突袭,与城内守军内外夹击。” 宋献策突然笑了笑,他还是高估了贺人龙以及其余官将的人品,原本还想着他们至少会拿出比义军更多的物质来收买内应,没想到直接严刑拷打,他确实没想到会是这样。 刘处直看向宋献策拍了拍他的肩膀:“若非军师机警,识破奸计,我军明日恐遭大难!” 宋献策谦逊地拱拱手:“大帅谬赞,献策只是熟知城防地理,兼且深知贺人龙其人性情狡诈,不敢轻信罢了。” 刘处直沉吟片刻:“不过,贺人龙既然给我们搭好了台,我们若是不唱一出好戏,岂不是辜负了他一番美意?” 李自成和宋献策闻言,都看向刘处直,眼中露出询问之色。 刘处直走到地图前说道:“他既然想在卧羊山埋伏,那我们就将计就计!各位兄弟,你们且看……” 第497章 榆林战役(1) 虽然义军依靠宋献策的敏锐避免了一场大败,不过落到实处还是得拼命,榆林城内贺人龙虽然率领所有营兵出城了,但毕竟是一个大军镇,那怕卫所兵都比内地的能打不少, 并且榆林城的城墙非常坚固都是石砌或者砖头砌的,火器、弹药都十分充足,城内除了现役的营兵军官之外,还有大量没有实际工作,只挂个卫所闲职的军官。 他们在自己家榆林打仗都是地头蛇,现在城上就聚集了大量的前副总兵、参将,游击甚至曾经当过总兵的都有八九个人,卫所兵即便不能出城野战,在守城时也能发挥很大的作用。 打这种重镇最难的一点就是这些军官们即使没有营兵差遣依旧是延绥各地卫所的指挥使或者同知、佥事一类的军官这些都是他们祖上给他们留的世袭金饭碗,他们肯定不会舍了自己的家业和世袭官职去当流寇更舍不得把数百年家业拱手相让,一定要和流寇拼个你死我活, 就算是普通卫所兵,虽然大部分每天都饿着肚子快活不下去了,即使私下里面说说想跟流寇跑,但是听多了各家将爷对流寇的宣传后也不可能愿意把一支暂时不了解的军队放进榆林城内,万一他们真如军官说的那样咋办。 李自成之前和刘处直商量过要不要让土木营挖掘地道埋设大量火药看看能不能一举摧垮城墙,但是想到城内有大量军官防守,通过埋设水缸观察地面的振动察觉到义军在哪里挖掘地道,然后从城内挖掘地道反制,灌水浸泡火药,这样实在太小儿科了,想到这里两人自己都笑了笑。 研究了半天总是要动手的两人商议后由刘处直率领本部前出卧羊山击败贺人龙部,闯营暂时把城围了防止城内官军前去支援贺人龙。 榆林城下,闯营士卒开始大张旗鼓地调动,营寨向外延伸,做出长期围困的姿态,数十架匆忙赶制的云梯被推到阵前,战鼓擂动号角连天,一副即将全力攻城的架势。 城头上,尤世威、侯世禄、尤世功、王拱极等将领举着千里镜观察着城外,王拱极扶着垛口说道:“流寇这是要拼命了?” 尤世威摇了摇头,须发在风中微动:“虚张声势居多,但也不可不防,传令下去,各门严守滚木礌石金汁火油备足,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擅自出城!” 他的目光却不自觉地投向东南方向,那里是卧羊山所在,贺人龙的三千官兵都在那里潜伏,他看到流寇没有按计划前来三门就知道计策被识破了,此刻他只希望贺人龙能沉住气,莫要中了调虎离山之计。 刘处直已亲率本部前营、中营、左营、骑兵营以及自己亲兵营共计一万二千人,直扑卧羊山,准备打贺人龙一个措手不及,如果能拿下贺人龙那么就算榆林打不下来这次行动也不吃亏了。 前营的夜不收队走在最前,他们赶到卧羊山峪口附近时,眼前景象和他们想的快速突袭完全不一样了。 只见原本草木稀疏的山坡和峪口前方,出现了数道新挖掘的壕沟!壕沟后面,还用泥土和沙袋垒起了简易的胸墙,胸墙之后,隐约可见黑洞洞的炮口和严阵以待的官军弓箭手、火铳兵。 夜不收连忙退回,向正在行进中的刘处直禀报:“大帅!贺人龙那厮没在山上等待!他在峪口前面挖了壕沟,摆了火炮,看样子是早有准备!” 刘处直在中军听到汇报,眉头一皱,立刻催马赶到前队拿出千里镜观察前方峪口。 他发现眼前的官军阵地构筑得极有章法,壕沟并非笔直一条,而是交错纵横,可以有效削弱骑兵冲击,佛郎机、虎蹲炮被巧妙地布置在几个关键的高点和拐角处,形成了交叉火力,军士们躲在胸墙后就等着流寇来送死了,同时他还看到了一面高字认旗,想必就是从闯营叛逃的高杰了。 “好个贺人龙果然狡诈,他定是久等信号不至察觉有变,立刻便转了守势。” 李茂在一旁请战:“大帅,看这阵势,贺人龙兵力应该还是三千左右,他分兵据守峪口,阵型拉得有些开,让中营冲一次看看能不能打开突破口。” 孔有德摇头反对道:“老李不能这样打,你看他这工事,壕沟绊马,胸墙藏兵,火炮控道,他巴不得我们一头撞上去,好用炮弹和火铳大量杀伤我军有生力量,这贺人龙打仗油滑得很,咱们要打就准备好,一万多人一起发动,别打成添油战术了。” 刘处直点了点头,拿着千里镜扫过官军阵地:“贺人龙这是摆了个防守阵型,他算准了我们急于吃掉他,好回头进攻榆林。” 思考了一会后他下令道:“高栎,前营立刻占据峪口两侧制高点,用鸟铳和弓箭袭扰官军,但不要轻易下山冲击,李茂,中营在峪口外列阵,做出强攻姿态,吸引贺人龙注意力。 孔有德你让炮队找好位置,最好能给予一定的火炮支援,亲兵营充作预备队随时准备支援,马世耀、郭世征,骑兵营在两翼游弋,防止贺人龙派骑兵发起突袭!” “得令!”军官们应诺,各自领兵行动。 很快,卧羊山峪口前,全节指挥着左营的炮队,将十余门佛郎机、以及虎蹲炮、灭虏炮推上他们研究好的炮兵阵地。 孔有德亲自调整着一门四百斤铜炮的射角打算来个开头彩,此次攻打榆林为了赶路,义军只带了这一门大家伙,他对着旁边炮兵说道:“弟兄们看好了,我要打那个冒头的佛郎机炮!给我装填实心弹。” 他比着射表又微调了一番,然后点燃了火炮,一发实心弹过去,那门佛郎机连同后面的四五个官军都倒下。 “好,将爷威武!”跟着孔有德从登州一路打到现在的老兄弟大声欢呼。 “哈哈,看到没炮就得这么打,剩余火炮都开火吧。” “轰!轰!轰!” 全节看到孔有德下令后,令旗一挥,实心弹呼啸着砸向官军阵地,激起一团团烟尘,有一发炮弹幸运地命中了一杆官军的认旗。 不过官军的反击也极为迅速和猛烈,贺人龙站在阵地后方一处用石块加固过的指挥位置上说道:“他娘的,这些从中原回来的流寇也有炮了,各炮位,给老子轰。” 官军的火炮,尤其是那些佛郎机,射速极快,虽然威力不如大将军炮,但发射的散弹对于密集阵型有着可怕的杀伤力,一时间,峪口前炮声震天,硝烟弥漫,义军试图向前推进的步兵队伍,被官军精准的火力死死压制在壕沟前,虽然伤亡不大但也不敢轻易冲锋。 高栎的前营在山坡上与官军的弓箭手、火铳手也对射起来,互有伤亡,但官军凭借工事掩护,显然占了些便宜。 战斗从清晨持续到午后,义军发起了两次试探性的冲锋,都被官军密集的火力和壕沟前的陷马坑、铁蒺藜给打了回来,丢下了百余具尸体。 李茂亲自冲到前沿指挥,却被一阵乱箭射了回来,肩头中了一箭还好没有大碍只是皮外伤。 刘处直在中军观战后发现贺人龙是真的难啃,这土木作业的能力和临阵指挥的能力比曹文诏之流强的多啊。 宋献策在一旁说道:“大帅,贺人龙这是铁了心要当缩头乌龟,借工事消耗我军。” 刘处直盯着官军那看似稳固的阵地,脑中飞速旋转,他看到官军虽然防守严密,但兵力毕竟有限,为了守住宽阔的峪口正面,阵型拉得较薄,还得不断调动兵力支援被攻击的区域。 这时候马世耀和郭世征一起上来,他们指着官军阵地的右翼对刘处直说道,“大帅,你看到没有,那里有一段壕沟似乎挖掘得比较仓促,好像没有连在一起。 “要不让左营炮队进行一轮轰击,我们集中所有骑兵,全速冲那个位置!不要管伤亡,务必一举突破!只要骑兵踏营,搅乱他的阵脚,亲兵营和中营立刻全线压上!” “你们确定要这样打么?虽然这里树木已经被砍光了,但是这地形说到底不太适合骑兵突击。” “大帅,总得试试吧,解决掉贺人龙这里,咱们好去支援闯将,打榆林不能再拖了,等洪承畴来了咱们就被动了。” 见两人都这么说,刘处直也不再犹豫。 刘处直对孔有德下令道:“老孔,把所有火炮包括虎蹲炮,都集中起来推近一段距离,瞄准官军右翼那片区域把炮管打红为止,把那段壕沟的官军尽量多杀伤一些。!” “大帅放心,我这就命令全节去准备。” 短暂的沉寂后,义军阵地上突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猛烈炮火!所有的实心弹、霰弹如同冰雹般砸向官军阵地的右翼,刹那间,那段区域土石飞溅,防守的官军被这突如其来的饱和打击打得抬不起头。 “就是现在!骑兵营,冲锋!”马世耀拔出马刀直指缺口! “杀!” 身后两千骑兵以排山倒海之势发起了冲锋。 第498章 榆林战役(2) 夕阳落下,卧羊山峪口前布满了横七竖八的尸体和破碎的军械,骑兵营的突击虽一度撕开了官军右翼,马世耀和郭世征甚至能看清贺人龙那愤怒的面孔,但终究没能拿下。 贺人龙临危不乱,亲率自己家丁反冲上来,这些家丁装备精良,战斗经验丰富,硬生生顶住了骑兵的冲击势头,前营和中营的步兵,却因地上密布的壕沟、暗藏的铁蒺藜以及官军持续不断的火铳、弓箭压制,推进极为缓慢,无法及时跟进扩大战果。 眼见骑兵陷入苦战伤亡渐增,马世耀啐出一口唾沫,恨恨地看了一眼近在咫尺却又遥不可及的贺人龙帅旗,大吼道:“撤!交替掩护,撤回去!” 失去了步兵支持的骑兵,在严整的敌阵面前难有作为,只得全体退去,两处阵地丢下了四五百具遗体,此次进攻光是骑兵就损失了一百多骑,贺人龙也并未下令追击,只是命令部下加紧修复被炮火轰塌的工事。 大帐内,李茂首先发言说道:“大帅,贺人龙这驴日,守得跟个铁桶似的,这样怕是打不下来啊。” 马世耀和郭世征更是垂头丧气,骑兵营这次突击受挫,损失了一百多人让他们心疼坏了,任何一个骑兵都是宝贵的,这都是一两年才能练出来的。 高栎也说道:“不能再这么耗下去了,要是洪承畴来了还没进展,我们顿兵城下就麻烦了,我们可以留一支队伍也学贺人龙,挖掘壕沟防守,拦住贺人龙不让他来榆林就行。” 刘处直此时也没办法了,这种攻坚战本就不是义军所擅长的,这里林木荒疏连楯车都做不了,光靠盾牌可挡不住火铳和火炮,也只能如高栎所想就这么做了。 “李茂” “属下在!”李茂挺直了身子。 “中营还有多少能战之兵?” “禀大帅,扣除伤亡尚有三千五百可战之兵!” “好!中营留下吧,就学他贺人龙,也给老子挖壕沟、立栅栏、设鹿角!把卧羊山峪口给我堵死,他贺人龙不是喜欢守吗?那就让他守个够!你给我看住他,他若敢出来,就依托工事狠狠地打!他若缩着,你就跟他耗着!总之,不能让他这两三千人再回榆林,也不能让他出来捣乱!” “大帅放心!他贺人龙会挖沟,我也会都是一个师傅教的。” 刘处直点了点头,随即下令:“其余各营收拾行装咱们连夜拔营,随我返回榆林!贺人龙这里啃不动,榆林这块硬骨头,还得想办法敲开!” 当刘处直率领队伍返回榆林城下时,李自成迎了上来,看到刘处直等人脸上的表情李自成心中已猜到了七八分。 “大帅,卧羊山那边……”李自成问道。 刘处直摇了摇头,简单将战况说了一遍,最后叹道:“贺人龙狡诈,凭险固守,急切难下,我留李茂盯住他先回来商议榆林之事,打下榆林后再慢慢炮制他。” 联军营帐内,灯火通明举行着一场会议。 双方议了半天也没个好办法,贺人龙拿不下榆林更不好打,李自成甚至连试探性进攻都没发起过,他知道这样做也没啥用处,原本是他强烈要求打榆林的,现在他也有些退缩了,不过没有表现出来。 这时,宋献策轻摇蒲扇开口道:“闯将,大帅,我以为,此前大帅提出的内应之计,如今或可再行,但需略作变通。” “哦?先生快快讲来!”刘处直精神一振。 宋献策道:“此前用俘虏,是取巧,风险太大,但如今我们可以让老弟兄前去,闯将你是米脂人和贺人龙同乡,麾下士卒也有不少米脂人吧。” 李自成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宋先生的意思是,用我们自己的弟兄,冒充贺人龙的溃兵?” “正是,贺人龙部败退,有溃兵逃回榆林合情合理,尤世威他们在城内只听到卧羊山方向激战一日,并不知确切结果,我们挑选一批可靠的米脂籍弟兄,换上官军的衣甲,做些假伤扮作溃兵混入城中,只要口音无误,对米脂比较了解冒充成功的概率也不低。” “他们入城后,不必像之前计划那样四处制造混乱,目标只有一个那就是想方设法控制住一座城门,尤其是千斤闸的机关!要保证在我们大军攻城时,他们能阻止守军落下千斤闸,然后我们大军骤至,里应外合,一举夺门,但……执行此计的弟兄,凶险异常,几乎是九死一生。” 李自成神色也有些凝重:“没错,一旦暴露,绝无生还可能。” 刘处直在旁边说道:“没办法了只能这样了,要是搭云梯强攻咱们这两万多人打光了也拿不下榆林,这次参与行动的弟兄要自愿,而且要给予最优厚的抚恤和承诺!” 计策已定,李自成和刘处直立刻在各自营中,挑选榆林或米脂周边的士卒,其实光是本地人还不行,还得是进入义军多年的老兵,最终遴选出四百人,皆是历经战火、对义军事业有着坚定信念的老兵,其中闯营找了三百人,克营找了一百人。 第二天夜晚,刘处直和李自成亲自来到了这些敢死之士的面前。 这些坚毅的汉子大多沉默着,检查着身上的官军号衣,擦拭着武器。 刘处直走到队伍前面,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弟兄们!”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挺直胸膛,望向他们的大帅。 “废话我不多说,这次任务是什么,有多险,你们心里都清楚,把你们选出来,不是因为你们命贱,恰恰是因为你们是咱们义军里最靠得住的弟兄!” “我刘处直在这里,向你们、也向天上的日月起誓!此番行动,无论成败,凡参与者赏银十两,日后我义军有地盘后赐田五十亩!若有不幸战死者,抚恤翻倍,父母妻儿只要义军还有一口饭吃,就绝饿不着他们!若有子嗣,成年后优先录用从军,继承父辈薪饷!我刘处直若违此誓,天诛地灭!” 李自成也上前一步,沉声道:“闯营的弟兄也一样!我李自成在此立誓,决不负诸位今日之义举!你们的家人,就是我李自成的家人!” 人群中一阵轻微的骚动,但很快平息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静,大部分人跟着队伍征战四五年了,不少人其实将生死看淡了许多,现在又是重赏还有大帅如此郑重其事的承诺,消除了他们的后顾之忧。 刘处直来到队伍中,他看到一个面熟的老兵,是前营的一个哨总,姓张,延安府人米脂县杜家石沟镇人,刘处直走过去,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揽住他的脖子,额头几乎抵着他的额头,声音压的很低:“老张,前些日子听说你在熊耳山的婆姨刚给你生了个带把的,给娃起名了没?” 那姓张的老兵听到大帅还记得这事有些感动的说道:“还没……大帅,要是……要是额回不来了,麻烦大帅……给额娃起个名……” 刘处直鼻子一酸,用力搂了搂他:“胡说!必须给老子活着回来!自己回去给娃起名!听见没有?进去之后,机灵点,别蛮干,找到机会就动手,我们在外面等着接应你们!” 他又走到另一个年轻的闯营士卒面前,替他正了正歪斜的头盔,叮嘱道:“小子,跟紧你们小管队,别掉队也别冒进,保住命才能干事!” 他就这样,一个一个地走过去,叫着一些他能叫出名字的老兵,揽着他们的肩膀,用力拍打着他们的臂膀,重复着叮嘱和鼓励的话,没有太多华丽的辞藻,只有最朴实无华的关怀和嘱托,这些刀头舔血的老兵,平日里或许粗犷不羁,但在此刻,感受到大帅如此真挚的对待,许多人的眼眶都湿润了,胸中那股慷慨赴死的决绝之气,愈发昂扬。 “大帅放心!闯将放心!我等必不辱命!”不知是谁率先发言。 “必不辱命!”四百人同时说道 刘处直和李自成站在队伍前,对着这四百名勇士,深深地鞠了一躬。 次日凌晨,天色未明,四百个丢盔弃甲、身上带着伤痕的溃兵,互相搀扶着,狼狈不堪地朝着榆林城南门的方向逃去。 第499章 榆林战役(3) 天色蒙蒙亮,榆林城的镇远门紧闭的城门楼子上,守夜官军疲惫地揉着眼睛,忽然,城外大路上出现了影影绰绰的人影,踉踉跄跄,互相搀扶朝着城门方向挪动。 “有情况!”哨兵立刻敲响了警锣。 很快,尤世威、侯世禄、王世钦等一众老将被惊动,迅速登上了城楼,看着城外那支约莫三四百人、丢盔弃甲、浑身血污泥土的溃兵队伍,一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打开望孔!问他们来路!”尤世威下令道:手也按在了佩刀上。 城头守军大声喝问:“城下何人?从何处来?” 城下队伍中,一个脸上带着刀疤、走路一瘸一拐的汉子(是克营的哨总老张)抬起头,用带着浓重米脂口音的官话大声的说道:“城上的爷们!额们是贺协台麾下的兵!从……从卧羊山败下来的!贺协台他败了现在生死未卜额们好不容易才脱逃啊。”他说着,声音带上了哭腔,似乎悲痛得难以控制。 旁边一个闯营的管队(姓李,也是米脂人)接口喊道:“流寇势大,埋伏了额们!贺协台苦战不退,怕是……怕是凶多吉少了!额们兄弟拼死才杀出一条血路逃回来!快开城门,放额们进去吧!” 城头上,尤世威和侯世禄对视一眼,眼中疑虑更深,贺人龙败了?这消息太过震撼,但也并非全无可能,只是这群溃兵来得太巧也太整齐了,看着还有三四百人,虽显狼狈,但似乎核心骨架还在,差不多是一个把总指挥的兵马数量。 侯世禄低声道:“尤镇小心有诈,流寇诡计多端不可不防。” 尤世威点了点头,扬声道:“你说你们是贺协台的兵,又是米脂人?那我问你们,米脂县城东的流金河,河边最大的渡口叫什么?米脂千户所的千户姓甚名谁?” 老张立刻回答:“回将军,是龙王渡!卫所千户是李国翰李大人!”这些基本信息,他们早已反复核对过。 尤世威不置可否,又道:“把你们领头的两个叫到前面来,分开站!说说,卧羊山是怎么败的?贺协台最后在何处?” 老张和那位李管队心中都是一紧,知道最关键的时刻到了,两人被要求相隔三十步远,分别向城上回话。 老张先开口,他按照事先与李管队反复推敲并统一过的说辞,描述起来:“回将军,我们随贺协台在卧羊山设伏,等了流寇一天一夜不见信号,贺协台料定计策被识破,便令我等构筑工事防守。” “昨日清晨,流寇大至,约有一两万人,火炮猛烈……他们先以骑兵猛冲我右翼,贺协台亲率家丁反击,虽暂时稳住阵脚,但流寇步兵不计伤亡,连续冲击正面,后来右翼还是被突破了,阵线大乱。” “贺协台被流寇骑兵围住,我等拼死想去救援,却被隔开只能眼看着帅旗倒下,至于贺协台生死我们也不知道。” 他说得断断续续,细节也很充实,尤其是对官军阵地布置和战斗过程的描述,若非亲身经历,很难编造。 接着,李管队也被要求复述,两人虽然分开陈述,但核心经过、关键细节几乎一模一样,连贺人龙帅旗倒下的方位都说的一致,这极大地削弱了城头上的怀疑。 尤世威抚着花白的胡须想了许久,他心中仍有疑虑,但看着城下那些溃兵疲惫不堪、伤痕累累的模样,又想到榆林眼下确实急需能战之兵,尤其是这些经历过血战的老兵。 他对左右道:“开小门,放他们进来!一个一个进,仔细搜查,确认没有夹带火种、利器!” “吱呀呀——”沉重的镇远门旁边,仅容一人通过的侧门被缓缓推开,老张、李管队带着四百溃兵,排成稀稀拉拉的队伍,在接受守门兵丁粗暴的搜身后,原本带在身上的佩刀和匕首之类的也被收走了。 进城过程非常缓慢,每个人都绷紧了神经,老张和李管队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城防如此严密,将领如此谨慎,如果立刻发动夺门那就等于自杀了。 进城后,他们并未获得自由,尤世威派了一名尤姓家丁带队,将这四百人引到了城西一处偏僻的营房,这营房看起来废弃已久,围墙高大,只有前后两个门,位置孤立,离义军驻扎的威宁门和振武门都有相当一段距离。 那尤姓家丁面无表情地说道:“诸位兄弟辛苦了,暂且在此歇息,城内粮秣充足饿不着你们,晚些时候会有人送吃食过来。没有命令,不得随意出入营房,以免引起误会。”说完,便带着人守在了营房门口。 营房内,四百人默默聚集在空旷的院子里,气氛沉闷,老张和李管队找了个角落,低声商议。 “老李,情况不妙啊,这地方像个牢房,离威宁门和镇远门太远了,咱们现在别说没武器,就是披挂整齐冲出去还没到城门就得被全歼了。” 李管队点头,脸色同样难看:“尤世威这驴日的还是信不过咱们,他这是把咱们当牲口圈在这里用时再放出来,明天肯定还有麻烦。” “没错,”老张压低声音,“我估摸着,明天肯定要校场点兵盘问底细,侯世禄那老杀才眼神毒得很,咱们这些人虽然口音没问题,但离开官军也有些久了,等下告诉弟兄们明天仔细点别露出马脚了。” 几个队正,小管队之类的军官走了过来说道:“要是侯世禄明天不相信额们怎么办。” 李管队眼中闪过一丝狠色:“那也不能坐以待毙,如果明天点兵时混不过去,或者一直没机会靠近城门,额们就只能行险了!” “怎么行险?” “擒贼先擒王!”老张接过话,声音压得极低,“尤世威是榆林主心骨,他家府邸在城中的位置不少弟兄应该都知道,如果实在没有机会夺门,咱们就趁夜聚集起来,突袭尤府!只要能抓住尤世威以及他几个关系最近的子侄,逼守城官军下令开城!不到万不得已不这么做,但如果明天侯世禄仍然不相信我们不让我们去参与守城就只能拼死一搏了。” 众人闻言,心头都是一凛,但随即都默默点头,这是绝境中的唯一生机。 与此同时,延绥总兵衙门(朝廷任命王威为新任延绥总兵,因为消息送不进来暂由尤世威主持事务)内,一场关于如何处置这四百溃兵的争论也在进行。 侯世禄态度坚决:“尤镇,我还是觉得这批人来路不正!贺人龙是败是胜尚无定论,就算败了溃兵岂能如此齐整?明日清晨,必须去校场点兵,我亲自一个个问话!是不是咱们官军里的老油子,我一眼就能看出来!若真是溃兵,收编可用;若是奸细,正好一网打尽,以绝后患!” 尤世威说道:“老侯所言有理,谨慎些总是好的,但若真是贺协台部下,我等如此猜忌,恐寒了将士之心。” 王世钦在一旁道:“非常时期,行非常之事,侯总镇经验老道,让他去甄别,最为稳妥,即便真是自己人,严格盘问一番,也能清除其中可能混入的流寇细作。” 尤世威最终拍板:“好!就依老侯的意思,明日辰时,校场点兵!你亲自去盘查!我让王参戎带家丁在旁警戒,以防万一。” 第500章 榆林战役(4) 清晨,榆林城内校场,四百名溃兵排成略显松散的队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不明的压力,高台之上前任宣府总兵侯世禄端坐太师椅,尤世威、王世钦等一众老将分列两侧,目光扫视着台下每一个人,周围还有数百手按刀柄、神情冷峻的家丁警戒,如果这些溃兵有假,在没有武装的情况下顷刻间就会被全歼。 侯世禄清了清嗓子说道:“尔等新至,虽为贺协台旧部,然值此非常之时,不得不细加甄别,以防流寇奸细混入!现在老夫问,尔等答!若有半句虚言,立斩不赦!” 他随手指向队列前排一名士卒:“你!入伍几年了?何时从卫所拔入营兵?当时的长官是谁?” 那士卒是闯营老兵,早有准备,立刻挺胸抬头,操着浓重的陕北口音,流利回答:“回将爷!小的崇祯五年顶了父亲名额,在绥德卫当兵!七年春,延绥神木营补额,被千总王应成挑中入了营兵,当时王大人还说小的弓马娴熟,是个好苗子!” 他说的王应成,确是神木营的一名军官,在场一些和艾万年相熟的军官有些印象,只不过神木营在崇祯八年被流寇全歼了。 “既然你是神木营的,那神木营在巴家寨被全歼后,你怎么到的贺协台麾下。” 那老兵嘿嘿一笑,“当时咱们弟兄流入山林,都听说贺协台对当兵的不错,于是就去投他了。” 侯世禄面无表情,又指向另一人:“你呢?” 这个人是刘处直的老乡,在攻陷百户所后跟着义军走了,只见他轻描淡写的回复道:“回将爷,小的崇祯二年在榆林卫靖边守御千户所接了父亲的班,六年秋,时任延绥副总兵的张应昌张协台扩充奇兵营,小的因会使铳,被选入了奇兵营左部,后面张协台在湖广均州被闯贼击败,额们也就散了,到贺协台麾下的原因和前面那个兄弟一样的。” …… 侯世禄一连问了十几个人,问题刁钻,涉及不同年份、不同部队的编制和长官,然而,这四百人本就是官军出身,对营伍之事了如指掌,加上事先做足了功课,竟无一人答错或露出明显破绽,他们的对答如流,神情中的那份属于老兵的自然,甚至带着点被盘问的不忿,逐渐消解着侯世禄的怀疑。 尤世威在旁观察良久,微微点了点头,对侯世禄低语道:“老侯,看来确是咱们想多了,这些问题,若非亲身经历绝难编造如此周全,流寇再狡诈,也难以让几百人都将谎话编得滴水不漏,尤其是在你我面前。” 侯世禄紧绷的脸色也缓和了些,他最终站起身,对着台下众人道:“好!看来确是贺协台麾下的好儿郎!此番败绩,非战之罪,乃流寇势大所致,你等且安心在城中休整两三日恢复体力,待兵器甲胄配发,便登城协防,为国效力,也为贺协台报仇!” “谢将爷!谢诸位将军!”台下响起一片 感激的回应。 老张和李管队心中总算安稳了一些,但背心已被冷汗浸湿。 回到城西那座营房,众人这才长长舒了口气。 “他娘的,这侯世禄的眼神真毒,老子差点以为要露馅了。”一个闯营的小管队抹了把额头的汗。 李管队低喝道:“噤声!隔墙有耳!这才刚开始,都给我打起精神,这三天,谁都不许惹事,按时点卯,老老实实待着,谁敢露了马脚,老子第一个宰了他!” 老张也说道:“没错,越是这时候越要稳得住,咱们现在就是正儿八经的官军溃兵,等着领装备守城呢!” 接下来的三天,这四百人表现得异常安分守己,每日按时应卯,战时榆林城内官军吃的还不错,每天都有白面大饼和梅干菜以及猪油汤。 他们吃完后便大多待在营房内休息,或整理着那身官军号衣,或三五成群低声闲聊,偶尔被允许在营房小院内活动,也绝不多走一步,不多看一眼,他们的顺从进一步麻痹了监视他们的尤家家丁。 三天后,一队官兵押送着几辆大车来到了营房外,带队的是个百总,他让人卸下了一批军械,大约两百套略显陈旧但还算完整的布面铁甲,以及相应的腰刀、长枪,甚至还有一百副弓箭。 那百总对着集合起来的四百人喊道:“诸位兄弟!这是尤老将军特批给你们的装备!明日开始,你们便上镇远门协防!都给我打起精神来,让流寇看看,咱们榆林的好汉还没死绝,他们想进来得丢下五万具尸体。” 老张立刻上前,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激动和感激:“多谢百总!多谢尤老将军!兄弟们一定誓死守城,报答将军恩德!” 他暗中塞过去一小块碎银子,那百总掂量了一下大概有一两多,想到都是些穷当兵的也没觉得少了,脸上露出一丝笑意,点点头没再多说什么,带人离开了。 看着堆放在院子里的铠甲兵器,所有义军的心都怦怦直跳。 当天夜里,老张、李管队以及几个小管队、队正借着夜色的掩护,在营房角落里紧急商议。 “明天就上城了,镇远门!”老张压抑着兴奋,低声道。 李管队说道:我白天询问了一下镇远门除了我们,还有大概一百号守军,听说是一天一换,我们四百人,突然发难,拿下城门控制权问题不大,关键是瓮城里面的那道门和千斤闸!” 老张点头:“千斤闸的绞盘在城门楼里,我们只要冲上去就能控制,但瓮城里面那道门是往里开的,厚重无比,从外面很难撞开,如果里面有守军死守,我们短时间内进不去,等城内援军一到,咱们就被堵在瓮城里当饺子馅了!” 一个土木营的工兵说道:“两位兄弟,硬撞不行,咱们可以用火药炸!” “火药?哪来的火药?” 那工兵道:“城里有武库啊,咱们现在不是官军吗?找个由头,就说要补充火铳用的火药,说不定能弄到点!” 李管队说道:“这太冒险了,直接去武库讨要,容易引起怀疑。” “不直接要,刚来的时候路过武库我观察过了,看守武库的都是些苦哈哈的卫所兵,日子比营兵都差远了,咱们凑点钱,买些酒肉,晚上去犒劳他们,拉近关系,再借口说怕流寇火器厉害,想多备点火药以防万一,都是老乡,喝高兴了说不定能成!” 说干就干,他们立刻凑出了一些散碎银两,派人悄悄到城内尚在营业的店铺买了几只烧鸡、几坛烧酒。 当夜,老张和李管队亲自带着几个能说会道的弟兄,提着酒肉,来到了距离营房不远的武库。 武库门口,几个抱着长矛缩在房间里避风的卫所兵正在犯困,看到老张等人提着酒肉过来,顿时眼睛都直了。 老张笑着上前,用熟悉的乡音套近乎: “几位兄弟辛苦啦!我们是刚调来守镇远门的,都是老乡!看兄弟们守夜辛苦,带了点酒肉,一起暖暖身子?” 卫所兵们面面相觑有些迟疑,一个像是小旗官汉子警惕地问:“爷们这是怎么个意思。” 李管队赶紧说道:“都是当兵吃粮的苦命人!咱们刚从卧羊山下来,捡了条命,就想跟老乡们喝口酒,压压惊!明天就要上城头跟流寇拼命了,还不知道有没有后天呢!” 这话引起了卫所兵的共鸣,那点警惕在酒肉香气面前迅速瓦解,小旗官咽了口唾沫,咧嘴笑道:“都是老乡,那……那就多谢几位老哥了!” 众人就在武库旁边小房间里坐下,就着烧鸡传喝着酒坛,几大口烧酒下肚气氛立刻热烈起来。 卫所兵们开始大倒苦水,抱怨自己没有土地,抱怨租佃上官土地交的粮食太多了,老张等人也跟着唉声叹气,大骂流寇,大骂世道,很快便称兄道弟起来。 见火候差不多了,老张装作不经意地提到:“唉,这年头流寇打仗也厉害了,咱们在城头上,光有刀枪心里也不踏实啊,兄弟,武库里有没有多余的火药?匀咱们一点,咱们也好防备着点,真要是有流寇架云梯,咱们也能用火药包砸他狗日的!” 那卫所兵小旗官已经喝得满面红光,拍着胸脯道:“老哥放心!这点小事包在兄弟身上!武库里头什么都不缺,火药还有不少!你们等着!” 他晃晃悠悠地起身,进去没多久,就和另外五六个人抬出了两个沉甸甸的木桶。 “喏!上好的颗粒火药!够意思吧老哥!” 老张等人心中狂喜,连忙接过,连声道谢,又留下半坛酒,这才抬着火药桶,迅速消失在夜色中。 回到营房,所有人立刻行动起来,在那名工兵的指挥下,他们将大部分火药小心地分装成数十个火药包,每个药包都插上了长长的、用油纸包裹的引信。 “成了!”老张看着地上排列整齐的炸药包高兴的笑了笑,“有了这些家伙,就不信炸不开那道门!都检查好引信,藏稳妥了!明天,就看咱们的了!” 李管队看着油灯下一张张坚毅而紧张的面孔,沉声道:“弟兄们,生死成败,在此一举!大帅和闯将就在城外等着咱们的信号!为了义军,为了咱们能安稳的坐下来不再颠沛流离,让后代都能吃饱饭读读书。” 第501章 榆林战役(5) 黎明前的黑暗还未散去,镇远门城头,火把在微风中摇曳,四百名义军已披挂上那两百套布面甲,手持刀枪,混杂在一百余名真正的守军之中,分布在瓮城外侧的城墙马道和敌台上。 老张和李管队不动声色地交换着眼色,手心里全是汗,目光不时瞟向城外。 眼看着天已经亮了,两人决定发动了,老张对身边几个身手较好的弟兄使了个眼色,这几人借着巡逻、换岗的间隙,悄无声息地贴近了那些落单或正在打盹的守军。 “兄弟,借你火把一用。”一个老兵凑到一个靠着垛口打哈欠的守军身边,话音未落,另一只手中的短刃已精准地刺入对方心窝,另一只手死死捂住了他的嘴。那守军只来得及发出几声轻微的呜咽,便软倒在地。 另一边,李管队带着两人,热情地招呼着三个正在小声抱怨的守军:“几位兄弟,这边风小,来喝口酒暖暖身子。” 当那三人不疑有他,凑过来时,冰冷的刀锋瞬间割开了他们的喉咙。 行动很迅速,城头上类似的场景在几个关键位置同时上演,这些义军老兵本就是百里挑一的悍勇之辈,下手狠辣果断。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城头那一百多名守军,大半已在无声无息中被解决,尸体被迅速拖到角落阴影处,剩余少数警觉的也被迅速围杀,只有零星的短促惨叫发了出来。 “快!控制绞盘房!打开千斤闸!”老张低吼着,带着一队人直扑城门楼旁的绞盘室。里面两个正在打盹的守军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乱刀砍死。 “嘎吱吱——” 令人牙酸的沉重绞盘转动声打破了寂静!巨大的、包铁的千斤闸在铁链的牵引下,开始缓缓上升! “弟兄们!点火!炸门!”李管队下令,早已准备好的七八个人抱着沉重的炸药包,迅速冲到瓮城内那道厚重的主城门下,在工兵的指挥下将数个炸药包堆叠在门轴和门栓的关键位置,引信被迅速点燃,嗤嗤地冒着火星,向后蔓延! 就在千斤闸升起一多半,炸药引信嘶嘶燃烧之时,发生了意料之外的事。 城内方向忽然传来密集的脚步声和甲胄碰撞声!只见参将刘廷杰顶盔贯甲,率领着各家凑的四五百家丁和七八百卫所兵,正火速奔向镇远门! 原来,尤世威终究有些放心不下,天未亮便心血来潮,命刘廷杰带人前来巡视,加强镇远门防务,生怕流寇趁黎明人困马乏之际偷袭。 刘廷杰刚到内城门附近,就听到了绞盘转动的不祥之声,又看到外城门方向人影幢幢,情况明显不对! “不好情况有变,快随我夺回城门!”刘廷杰大惊失色,拔出战刀,一马当先冲向瓮城入口! 此时,瓮城内的义军也看到了汹涌而来的援军! “快!挡住他们!保护炸点!”李管队指挥着身边的弟兄们迅速在内城门洞前二十步组成一道单薄的防线,长枪指向冲来的刘廷杰部! 可惜官军冲过来的速度不如引线烧的快。 “轰!!!!!!” 一声巨响,灼热的气浪混合着木屑、砖石从城门洞内向外席卷!堆放在城门后的沙袋、障碍物被炸得四处飞溅!浓烟和尘土瞬间弥漫了整个瓮城! 预想中城门洞开的景象并未完全出现,硝烟稍散,只见那厚重的包铁木门,靠近门轴的一侧被炸开了一个巨大的、边缘焦黑扭曲的破洞,但另一侧却依然顽强地连接在墙上,整个城门歪斜地挂在那里,露出一个仅容两三人并行的狭窄缺口! “火药量还是不够!”工兵懊恼地捶了一下地面。 城外义军等的就是这一刻。 “弟兄们!城门已破!杀进去啊!”刘处直长剑一挥! “杀!!!” 早已蓄势待发的义军,在前营左部千总张天琳和右部千总任勇的率领下,呐喊着冲向那缓缓升起的千斤闸和那个还在冒烟的狭窄缺口! “快!堵住缺口!把塞门刀车推上来!” 刘廷杰被刚才的爆炸震得耳鸣不已,但他反应极快,立刻大声下令。 十几名官军推动着两辆布满锋利刀刃的沉重塞门刀车,试图冲过来封堵缺口,然而,瓮城内刚才的暗杀和爆炸留下了太多杂物和尸体,刀车的轮子被卡住,一时难以快速推进! “快!清理道路!”刘廷杰焦急万分。 就在这时,张天琳和任勇已经先从那个狭窄的缺口挤了进来! “前营的弟兄!跟我冲!把官军压回去!” 任勇更是悍勇,直接带着一队刀盾手,顶着官军稀疏的箭矢,悍不畏死地撞入了刘廷杰刚刚组织起来的防线,瞬间掀起一片血雨腥风! 压后指挥的高栎则发现了城门的问题,命人将撞门车赶紧运过来,刘廷杰还在和进入城内的义军激战时,不堪重负的城门终于在连续撞击中倒塌了,在高栎和李过的指挥下,义军大部队迅速涌了进来。 城门处的争夺瞬间进入白热化,每一寸土地都被鲜血浸透。 “鸟铳手!上前!压制城内侧的官军!”最先冲进来的前营把总黑九霄大声呼喝,组织起几十名鸟铳手,在城门处侧迅速列成三排,对着试图冲过来封堵的刘廷杰部进行轮番齐射! “砰砰砰!”白烟弥漫,铅弹呼啸,冲在前面的官军如同割麦子般倒下,攻势为之一滞。 “好!压住他们!”黑九霄刚喊出一声,忽然—— “轰!” 一声沉闷的炮响!一门部署在内城马道上的官军虎蹲炮开火了!大量的散弹覆盖了黑九霄和他身边的鸟铳手队列! 黑九霄首当其冲,整个左半边身子——从左臂到左胸,瞬间被无数细小的铅弹和铁渣打得血肉模糊,几乎不成人形!他甚至连一声惨叫都没能发出,便仰面倒下,当场阵亡! “把总!” 但此刻他手下根本没时间去看尸体,更多的官军正从城内涌来,箭矢、弹丸如同雨点般落入瓮城! “没有退路了!冲!只有冲出去才能活!” 李过和高栎此时也亲自率部赶到,声嘶力竭地督战,所有人都知道,一旦让官军稳住阵脚,用塞门刀车彻底封死这个缺口,瓮城内的所有人,包括刚刚冲进来的张天琳、任勇部,都将成为瓮中之鳖,死路一条! 黑九霄部的鸟铳手扔掉打空了的铳,拔出腰刀,跟着其余人一起,不顾一切地向内城方向发起了冲锋! 张天琳和任勇更是身先士卒,深深的凿入官军阵中,所过之处,人仰马翻!张天琳一刀劈翻了一个试图砍倒义军军旗的官军百总,任勇则用盾牌撞开一名长枪手,反手一刀将其脖子捅穿! 刘廷杰挥舞着战刀,拼命弹压着阵脚,试图组织反击:“顶住!不许退!后退者斩!” 他亲自带着家丁逆着人流向前冲杀,与张天琳部猛地撞在一起! 刀光剑影,血肉横飞!两人都是勇将,瞬间交手数个回合,溅起一串火星! 但义军的势头已经起来,后续部队源源不断涌入,而官军却被压制在相对狭窄的城门通道内,施展不开。 更重要的是,刘廷杰部下那些临时征召的卫所兵和部分营兵,见到义军如此悍不畏死,主将又陷入苦战,一下子就开始动了。 “参戎大人战死了!”不知是谁在混乱中喊了一嗓子实际上刘廷杰还在与张天琳搏杀,但场面太乱,真假难辨。 这一声像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本已士气低落的官军瞬间崩溃! “快跑啊!” “流寇杀进来了!” 残存的官军再也顾不得军令,发一声喊,丢盔弃甲,向着城内疯狂逃窜!正在与张天琳部厮杀的刘廷杰,被溃兵一冲,阵脚大乱。 几个刀盾兵围住了刘廷杰,有人用绳索绊住了他,剩下的人照着他一人一刀,顿时身上鲜血狂喷,刘廷杰踉跄几步倒在地上,被混乱的人潮淹没践踏,然后死在这里了。 随着刘廷杰的战死和官军的溃散,镇远门的争夺战终于落下帷幕,义军付出了惨重的代价,包括黑九霄等多名军官在内的一千多人血染瓮城,但是他们也成功地打开了榆林这座重镇最关键的一道缺口! “迅速控制城门两侧马道!肃清残敌!向大帅报捷!”满身血污的张天琳拄着武器下令。 第502章 榆林战役(6) 千斤闸被强行卡死,沉重的闸门高悬,露出了通往榆林城内的通道,高栎和李过、刘宗敏等人率领着义军大部队,踏着满地狼藉和尚未干涸的血泊,艰难地跨过镇远门瓮城的门槛。 眼前的景象,即便是高栎这样久经沙场、见惯了生死的人,也感到一阵强烈的窒息和眩晕。 瓮城内外,尸体层层叠叠,几乎铺满了每一寸地面,有被暗杀割喉的守军,有被炸得支离破碎的官军和义军,更有在缺口争夺战中相互砍杀、至死仍纠缠在一起的双方士卒。 残破的旗帜、断裂的兵刃、丢弃的盔甲混杂在暗红色的泥泞中,空气中弥漫着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和火药硝烟的气息。 许多尸体已经不成人形,尤其是那些靠近爆炸点和被虎蹲炮散弹覆盖的区域。高栎的目光死死盯在一具左半身几乎被打烂的尸体上,那就是黑九霄。 就在小半个时辰前,这个生龙活虎的汉子还在他面前请战,此刻,却已成了一具冰冷的、残缺不全的尸骸。 高栎内心有一种刺痛感,他喉咙发紧,嘴唇微微颤抖,这些躺在地上的,是他数年来同吃同住、并肩作战的兄弟啊!其中的痛苦,实非言语能形容。 “还愣着干什么!” 刘宗敏冰冷的声音在一旁响起,打破了这沉默,他脸色铁青的看着这修罗场般的景象,没有丝毫犹豫。 “人都死了!感伤有个屁用!快!把尸体都拖到两边,清出道路!让后面的大部队赶紧进城!仗还没打完!” 高栎强行压下心头的悲怆,其余义军士卒也开始动手清理通道。 出乎所有人的预料,预想中惨烈的巷战并未发生,当主力部队源源不断开进城内,沿着主要街道推进时,遇到的抵抗微乎其微。 城内的卫所兵们在得知镇远门已破、刘廷杰战死的消息后,早已士气崩溃,他们大多丢弃了武器,躲回家中,或者茫然地站在街边,眼神麻木地看着这支陌生的军队开进来。 对他们而言,无论是大明朝廷还是流寇,似乎都不重要,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 真正的硬骨头是那些散布在榆林城各处的将门府邸,这些世代簪缨的家族,与大明王朝的命运早已捆绑在一起,他们的荣耀、家产、乃至生存的合法性,都依赖于这个朝廷,朝廷还在时他们不可能投降,更别说进城的还是他们看不起的军户和底层军士组成的流寇,为此他们选择了血战到底。 义军进城后,并未急于向城中心突击,而是迅速执行了既定的肃清策略: 首先是夺取城墙各部按照划分区段,迅速沿马道登城,清剿残敌,完全控制了榆林高大坚固的城墙体系,将这座重镇彻底掌握在手中 同时再封闭街道,派出部队利用栅栏、车辆等物,封锁主要街巷路口,分割城内区域,防止残敌流窜或互相支援。 在完成基本控制后,又开始对各个将门府邸进行例行公事般的劝降,结果不出所料,没有任何一家选择投降。 距离镇远门最近的前西安副将尤翟文府邸,成为了第一个被重点攻击的目标,张天琳带着刚刚经历血战的前营士卒,将这座高墙深院的府邸团团包围。 “尤翟文!城门已破,榆林已陷!识时务者为俊杰,开门投降,可保全家性命。” 张天琳话还没说完,回答他的,是一支从墙头射出的箭矢,“嗖”地钉在他身前的土地上。 “哼!冥顽不灵!” 张天琳冷哼一声,不再废话,火炮上前!给老子轰开他家的门!” 几门轻便的佛郎机炮被推了上来,炮口对准了尤府的雕花木门。 “轰!轰!轰!” 几声震耳欲聋的炮响,木屑纷飞,铁钉崩裂,尤府的大门在硝烟中被轰开了一个巨大的破洞! “杀进去!顽抗者,格杀勿论!”张天琳挥刀前指。 前营左部从尤家正门冲了进去,迎接他们的是尤翟文及其一百多名家丁绝望而疯狂的抵抗,这些家丁多是几代人都跟着尤家,战力也很强悍,且抱有死志。 战斗在府邸的庭院、回廊、厅堂内激烈展开,每一寸土地都经过惨烈的争夺,刀剑碰撞声、怒吼声、惨叫声不绝于耳。 尤府家丁利用对地形的熟悉,节节抵抗,给进攻的前营左部造成了不小的伤亡,但在绝对优势兵力的持续猛攻下,抵抗逐渐被瓦解。 家丁一个接一个地倒下,鲜血染红了青石板地面,流淌进精美的亭台水榭。 当最后一名家丁在尤翟文面前被乱枪刺死时,这位前副将已知回天乏术,他浑身浴血,看着满院狼藉和亲随的尸体,脸上露出一丝惨笑。 “陛下……臣尽力了……”他喃喃自语,随即横刀于颈,用力一拉!鲜血喷溅,尤翟文的尸体沉重地倒在堆满尸体的庭院中。 与此同时,闯营刘芳亮率领所部,对榆林将门之首,前山海关总兵尤世威的府邸发起了进攻。 尤世威府邸规模更大,墙高院深,里面聚集了三百多名最精锐的尤家家丁,抵抗最为顽强,刘芳亮发起了数次冲锋,都被密集的箭矢和火铳从墙头、门洞后打退,伤亡不小。 “他娘的!这尤世威又臭又硬。” 刘芳亮看着再次败退下来的部下,气得咬牙切齿。 “掌哨,硬冲不是办法,得用大家伙!”一个部下提醒道。 刘芳亮眼中寒光一闪:“去!把城墙上那几门大将军炮给老子弄下来!老子倒要看看,是他的墙硬,还是老子的炮子硬!” 花了两个时辰的时间,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几门沉重的大将军炮被从城墙上卸下,用绳索、滚木艰难地运到了尤府门前。 “装填实心弹!瞄准了!给老子轰!” “轰隆——!!!” 沉重的炮弹狠狠砸在尤府的院墙上,砖石飞溅,烟尘冲天而起!连续几轮轰击后,一段高大的院墙终于不堪重负,在轰鸣声中轰然倒塌,露出了府内的景象。 “冲啊!” 刘芳亮抓住机会,带着麾下士卒从缺口处冲入了尤府。 当他们歼灭顽抗的尤家家丁,冲入了尤府深处时,看到的却是一副令人心悸的景象。 府邸正堂的大门敞开着,尤世威身着正式的官服,端坐在太师椅上,面色平静,但眼神已然黯淡,脖颈处一道深深的伤口仍在汩汩流血,他已自刎尽忠。 在他的周围,横七竖八地躺着他的家人,他的夫人、妾室衣衫整齐,有的手持剪刀刺入心口,有的悬梁自尽,尸体已被义军摘下,平放在地。 他的几个儿子和女儿,也大多选择了自尽,有的伏剑,有的服毒……满门上下,竟无一人存活,无一人投降!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一种令人压抑的感觉。 这份对大明朝的忠烈,让即使是作为敌人的刘芳亮和闯营士卒,也在震撼中沉默了片刻。 经过两天彻底而残酷的清扫和攻坚,榆林城内的抵抗力量被基本肃清,守城的官军将领,自尤世威以下,大部分战死或被俘后自尽,鲜有投降者。 左光先的家眷原本也打算举家尽节,但负责这片区域的马世耀动作极快,在其家人尚未完全行动之前便率军突入府中,将左光先的夫人、三个儿子左绪、左锡、左宪等人全部俘获,除了长子左勷随军在外的,左光先全家被一网打尽。 此战,义军不仅攻克了这座九边重镇,更在事实上摧毁了延绥镇的军事指挥核心,俞冲霄麾下五千兵马的覆灭,加上榆林城内几乎被连锅端的数百名世袭军官,从总兵、副将、参将、游击到守备、千总……大明王朝在延绥地区经营二百余年积累下的军事人才储备,几乎在这一战中损失殆尽。 如果说萨尔浒之战是折损了九边的一些枝叶,那么榆林之战,则是将延绥镇这棵大树的主根彻底掘断,再加上前后上万精锐兵力的损失,延绥镇作为大明九边防御体系中的重要一环,其军事功能已然名存实亡。 可以说,它已经从九边之中,被血腥而残酷地除名了。这座雄关的陷落,给朝廷带来了巨大的震撼。 第503章 榆林战后事宜(1) 榆林城内的喊杀声和抵抗的枪炮声终于彻底平息,城中的硝烟尚未完全散尽,阳光已经穿透云层,照在这座刚刚经历血火洗礼的九边重镇之上。 在延绥总兵衙门的大堂内,刘处直端坐上方,李自成坐在下一位,两侧分列着克营、闯营的主要将领,人人甲胄未解,身上大多带着血污和烟尘 虽然攻克了以前从未拿下过的重镇,但终究是产生了巨大的伤亡,李自成部还好一些,部下说到底大部分都是四个月前宁夏兵变时吸收的逃兵,暂时也没那么深的感情。 而刘处直这边死的很多都是这几年从陕西转战南直隶、湖广、河南的士卒,高栎到现在都有点恍惚,此战前营作为先锋损失颇为惨重,至少有上千人没了,前营六个把总手下的兵马都被不同程度削弱了。 刘处直看着堂下众军官说道:“榆林已下,此战,诸位弟兄皆是用命,功不可没,但是我军亦损失惨重,四千余弟兄血洒沙场,长眠于此,死者已矣,生者当继其志!当务之急,是抚恤伤亡,重整旗鼓,论功行赏,以安军心!” 李自成也说道:“大帅所言极是!有功必赏,有过必罚,方能令行禁止!各营速将战功簿及阵亡军官名录呈上,我与大帅即刻核定!” 很快,一份份墨迹未干的名单被送了上来,刘处直和李自成仔细翻阅,不时低声交换意见,阵亡者的名字被一个个念出。 当念到“前营左部,第三司把总黑九霄,于镇远门瓮城力战牺牲”时,刘处直看着那个名字上停留了许久,最终重重一叹:“黑把总勇烈,当厚恤其家,其所遗把总之职,关系前营一部战力,需尽快择人补上。” 他看向站在堂下、因参与夺门有功而被特意召来的老张(张承柱),沉声道:“张承柱!” 老张一个激灵,连忙出列,抱拳拱手道:“属下在!” “你此次潜入榆林,于夺门之战中奋勇当先,居功至伟!黑把总战死,前营左部第三司把总之职空缺,本帅擢升你为把总,接掌该司!望你不负众望,带好弟兄们,再立新功!” 老张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把总!那可是统辖五百战兵的正经中层军官了!他原本想着能升个百总或者副把总就顶天了,没想到竟是连跳三级! 他激动得浑身发抖,猛地以头叩地,声音无比响亮:“谢大帅栽培!属下……属下必效死力,绝不辜负大帅厚恩,一定带好第三司的弟兄!” “老张,咱们义军不论出身,只论军功本事!你既有此胆略才干,这个位置就该你来坐!” “谢大帅!”老张再次叩首,这才晕乎乎地站起身,退到一旁,感觉像踩在云端。 类似的擢升在整个议事过程中不断进行,阵亡的哨总、队正、什长,大多由该部表现英勇、战功卓着的老兵依次递补,阵亡将士的抚恤标准也被明确下来,虽然义军目前财力有限,但刘处直和李自成两人还是尽力保证了标准,并严令必须发放到家属手中,若有克扣,严惩不贷。 论功行赏完毕,下一个紧迫的问题摆在了面前那就是兵员补充了,李自成部战死两千五百,刘处直那边战死两千,至于受伤的那就更多了这年头很多伤其实是救不好的预计后面死去的弟兄还得有千人左右,李自成那边不说他自己安排,自己这里前营的建制都打残了,急需新鲜血液补充。 刘处直对李自成道:“闯将,榆林城内及周边,军户众多,不少人都是惯于骑射、熟知技战术之人,若能招募入营可迅速形成战力。” 李自成点头:“正是!这些军户,被那些将门盘剥得苦不堪言,家中余丁无地无产,正是我等兵源!” 命令一下,义军很快在榆林城内几处宽敞地方竖起了招兵的大旗,设置了招兵点,一开始,城内的军户还心存恐惧,远远观望。 但当他们发现这些流寇并非传说中那般青面獠牙、烧杀抢掠,反而军纪相对严明,对普通人秋毫无犯,并且招兵条件颇为优厚时,心思便活络起来。 在城西的一处招兵点,负责此事的前营右部千总任勇,看着面前越聚越多的人群,跳上一个石墩,大声宣讲: “榆林的父老乡亲,军户弟兄们!咱们义军,也是穷苦人出身!知道大家的日子不好过!当兵不就是为了一口饭吃,一条活路吗?” “咱们义军,不克扣军饷!入了营,按月发饷,足粮足饷!打了胜仗,另有赏赐!” “瞧瞧那些将门府邸!”任勇指着远处那些高墙大院,“他们世代吸咱们的血,肥了自己的腰包!他们的田地、宅院,哪一样不是从咱们军户身上刮去的?现在他们完了!他们的田地暂时还做不了主,但是浮财都归我们了。 “家里没有地的,兄弟多没出路的,来咱们义军!这里不问出身,只凭本事挣前程!只要你够胆、够狠,立了军功一样能当官,一样能光宗耀祖,不要以为义军是贼而心存疑虑,明太祖朱元璋开国前在大元朝廷眼里也是贼。” 这番话很有道理,军户们都议论纷纷,许多年轻人都跃跃欲试。 一个年轻军户挤到前面,怯生生地问:“将军……额家是榆林卫的,额是家里的老三,没地,也没机会补缺当营兵……额要是当兵,真能给饷银?能吃饱饭?” 任勇拍了拍他的肩膀,朗声道:“小兄弟,放心吧!看见没?”他指着身后几个正在领取号衣和新兵安家费(五钱银子)的新兵,“入了营,先发安家费!号衣、兵器、吃食一样不少!只要训练刻苦,打仗勇敢,前途大着呢!” 又有一个中年军户担忧地问:“那……咱们以前是官军,现在投义军,这……这算不算背叛朝廷啊?” 旁边一个显然是老兵的人嗤笑一声:“朝廷?朝廷给过你啥?是让你全家吃饱了,还是给你田地了?” “侯世禄、尤世威那些官老爷,什么时候正眼瞧过咱们这些穷军户?咱们当兵吃粮,给谁卖命不是卖?至少义军的刘大帅、闯将,是把咱们当人看!” 这话说到了许多人的心坎里,对于这些底层军户而言,忠君爱国太过遥远,实实在在的生存和温饱才是第一位的,给朝廷当兵是当,给义军当兵也是当,更何况义军的待遇听起来更好,军官们也更接地气,至少他们没见到有下跪的人,要是在以前的榆林他们见到一个千总都得跪下磕两个再走。 很快,招兵点前排起了长队,不仅有生活无着的年轻余丁,甚至还有一些在之前的守城中幸存下来的营兵,他们脱下破旧的明军号衣,换上义军的服饰,领到了五钱银子的安家费,这些人都不知道除了抢劫,上次从别人手上拿钱是啥时候了。 老张带着几个亲兵(都是在那一百人里面挑的),也在招兵处物色好苗子,补充他第三司的缺额,他看着这些踊跃报名的新面孔,心中感慨万千。 就在不久前,他们还是你死我活的敌人,如今却可能成为并肩作战的兄弟,这世道,真是变幻莫测。 附刘处直现在的实力:豫西熊耳山山寨,总管李中举麾下有兵马两千二百。 南路军江西的刘能奇部,军制同刘处直这里不一样,有中吉、左辅、右翼、前锋、后劲,五营军制,新军制最低是哨总,往上就是部总、掌旅、都尉、威武将军、果毅将军、制将军、权将军。 刘能奇是制将军,陈石头和李来亨都封了制将军兼节度使,张四猛和于寿阳为果毅将军,原侦察营千总马老六为中吉营威武将军。 刘处直本部这里,左营指挥官孔有德,左部千总全节,右部千总线国安。 把总孙延龄,马雄、胡一第、李养性 右营指挥官刘体纯 左部千总刘汝魁,右部千总张能 把总有刘体纯之弟刘体成、刘汝魁的弟弟刘汝阳,吴汝义以及张野 前营指挥官高栎,右部千总任勇,左部千总张天琳 把总张承柱、焦赞、焦得名、黑九霄兄长黑九云。 中营指挥官李茂,左部千总秦得虎、右部千总郑彦夫, 把总田虎、黄色俊、刘文炳、陈浩 后营指挥官史大成,左部千总张全昌,右部千总于国兴。 把总:张全昌的同族弟弟张全义、叶云龙、胡瓒、董文英。 亲兵营指挥官李虎 骑兵营指挥官 马世耀、郭世征 土木营指挥官 王鸿 侦察营指挥官 李狗才(刘处直觉得难听后续给他取了一个新的名字叫李良弼以后就以此相称)。 第504章 榆林战后事宜(2) 榆林城内的秩序逐渐恢复,战争的创伤被迅速清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忙碌而带着收获喜悦的气氛。 当义军开始系统性地清点这座九边重镇的积累时,即便是见惯了缴获的刘处直和李自成,也不禁为将门世家两百年的积累感到震惊。 在原本由尤世威、侯世禄等将门掌控的府库、私宅以及依附于他们的巨商仓库中,清查出来的物资可谓堆积如山。 一箱箱的银锭、金元宝、各色珠宝玉器、古玩字画被从地窖、夹墙中搜出,在总兵府前的校场上堆成了小山,在阳光下反射着诱人而又刺眼的光芒。负责清点的书办手都在发抖,记录的数字一再被刷新。 来自江南的上好丝绸、松江的棉布、西域的毛毯,一匹匹、一捆捆,塞满了数个巨大的库房,足够数万人制作新衣。 至于粮食储备那就更多了,官仓和将门私仓里的粮食更是多得惊人,小米、麦子、豆类堆积如山,许多陈粮甚至已经板结,粗略估算,足够十万大军食用一年以上。 “我的个老天爷……这……这得搜刮多少民脂民膏啊!”新任把总老张看着眼前这难以想象的财富,喃喃自语。 他身边的义军士卒,包括一些被临时征调来帮忙搬运的榆林本地军户,也都看得目瞪口呆,他们平日里连饭都吃不饱,何曾见过如此泼天的富贵? 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义军入城后,严令不得骚扰普通军户和百姓,违令者斩,军纪得到了严格执行,这让原本提心吊胆的榆林军民逐渐安心。 而当义军将一批平日里放高利贷盘剥军户、与将门勾结囤积居奇的奸商押到校场,宣布其罪状并当场斩首时,围观的人群中爆发出了震天的喝彩声! “杀得好!” “这些吸血的蠹虫,早就该死了!” “闯将万岁!大帅万岁!” 民心,在实实在在的行动和对比中,开始悄然倾斜。 武库的打开,更是让义军将领们喜出望外。里面存放着大量的武器铠甲,崭新的鸟铳、三眼铳,成捆的长矛、腰刀,以及上万领各色铠甲,从轻便的锁子甲到精良的铁甲、布面甲,应有尽有,还有堆积如山的火药、铅弹、箭矢。 孔有德抚摸着一门保养良好的大将军炮,爱不释手:“大帅咱们发财了!这里的家伙,别说装备咱们现在的人马,就是再扩编五万人也绰绰有余!” 而更大的惊喜来自于城外的马场。榆林作为优质兵源地,马匹资源极其丰富,尤其是左光先家族世代经营的马场,规模宏大,经过清点,各处马场共缴获了堪用的战马、驮马近两万匹! (历史上左光先的儿子左勷在郏县被李自成击败获罪,左光先直接拿出了两千匹战马给他儿子抵罪,家底还是十分丰厚的。) 看着漫山遍野、膘肥体壮的骏马,李自成激动得难以自抑,他用力拍着刘处直的肩膀:“大帅!看到了吗?有了这些马,咱们就能组建起强大的骑兵!来去如风,官军再也别想轻易咬住咱们!” 刘处直也是心潮澎湃,他深吸一口气,压下激动:“闯将,这些马匹,你我两家,平分如何?” “正该如此!”李自成大笑,“每家万骑!从此这陕西乃至中原大地,任我驰骋!” 面对如此巨大的收获,如何处理那些被俘虏的以及投降但不愿加入义军的明朝军官,成了一个需要智慧的问题,众人对此意见不一。 刘宗敏说道:“这些军官,冥顽不化,留着也是祸害,依我看,不如全都砍了,首级送往各边堡,以儆效尤!” 宋献策摇着蒲扇反对:“刘总哨,杀俘不祥,何况是这些有家有业的军官,与其杀了结仇,不如放了示恩。” 刘处直沉吟道:“军师言之有理,我们终究是要走的,榆林虽好,却非久留之地,洪承畴、孙传庭的大军正在逼近,把这些军官放了,让他们去长乐堡、响水堡。” “等我们撤走,他们自然可以收复失地,朝廷那边也算有个交代,这算是送他们一个顺水人情,也显得我义军并非嗜杀之辈。” 李自成点头赞同:“大帅思虑周全,咱们也把左光先的家眷也一并放了,左家在榆林树大根深总有人会照应,这样一来,左光先即便恨我们,也得承这份情,至少以后碰到我们两营兵马,他不会像打其他义军一样拼命。” 决议已定,几十名被俘和投降的军官被集中起来,当他们得知自己不仅不会被杀,还能带着家眷离开时,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许多人面露复杂之色,既有庆幸,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感激。 一位年老的游击将军对着刘处直和李自成深深一揖,声音沙哑:“多谢……多谢两位不杀之恩……老夫……唉!”他长叹一声,终究没再多说,带着复杂的心情离开了。 关于带不走的巨量物资,尤其是粮食和笨重的军械,也有人提议:“一把火烧了,不能留给官军!” 这次,刘处直的态度异常坚决:“不可!绝对不可!” 他看着众人说道:“我们都是陕西人,我也是延绥的军户,他们很多人和我们一样,这年头不是被逼得活不下去谁愿意去当兵吃粮!这些粮食,是救命的粮!我们若是烧了,等我们一走这里的父老乡亲、军户弟兄吃什么?难道要活活饿死吗?” 他走到门口,指着外面忙碌的士卒和偶尔走过的榆林的军户:“大家都是陕北子弟乡里乡亲,之前各为其主是没办法。” “现在我们要是断了他们的生路,那和那些贪官污吏、黑心将门有何区别?这些粮食、军械,我们带不走的,就留下,在定鼎天下之前我们也不会再来打榆林了,有这份情在日后咱们收取三边,延绥这里阻力会小很多。 李自成感慨道:“大帅仁心!就按大帅说的办!咱们只带走铠甲、火炮、足够的金银和马匹,还有愿意跟咱们走的弟兄!其他的,留给这片土地吧!” 最终,义军在榆林进行了大规模的扩军,李自成和刘处直各招揽了约一万新兵,主要以无地军户余丁为主,虽然并非所有人都愿意背井离乡,但这个结果已经让两位首领非常满意。 当义军带着满载金银、精锐装备和一万匹战马的队伍,以及膨胀至四万余人的大军,即将离开榆林时,许多榆林军民自发聚集在街道两旁,目光复杂地送行。 这支被称为流寇的队伍,带来了破坏,也带来了清算,但最终,却留下了一条生路,现在官军还没有来收复,流寇留下了不少的粮食,足够他们将今年扛过去了。 视角转向其余战场,连年荒旱,战火不绝,陕北一带百姓苦厄已极,攻取米脂的闯营田见秀、李友等人轻易就拿下了米脂,处死知县温应星,同时开仓放粮。 攻打青涧的刘国能、拓养坤两人也轻易拿下此处,两人都扩充了不少兵力,拓养坤现在也有一万多兵马了。 至于打绥德州城的后营、右营以及郭汝磐和高汝利虽然前两天进攻出了点问题,但是城内的延绥巡抚高斗光觉得守城兵力太少,强迫城内百姓上城助战,结果又不给粮食银钱安家,城内遂爆发了民变,刘体纯抓住了机会,指挥大军拿下了绥德,高斗光带着几百残兵逃往葭州,后面因为延绥失陷,被崇祯皇帝拿下进了诏狱蹲了五年。 刘处直部还是遵循原则没有招募太多百姓从军,而闯营那边大多都是绥德一带的人,很多活不下去的人都纷纷要求加入义军,田见秀只得全部打包带走,尤其是米脂地区的人,大半的人口都跟着闯营走了,本地的村子都空了。 在绥德所有义军会师后,闯营已经膨胀到了七万人,其中三万战兵四万家眷,刘处直部有四万人,两万五千战兵,剩下的都是辅兵和新入营弟兄的家眷。 第505章 高闯王被俘(1) 崇祯九年七月,榆林的仗已经打完了,在绥德会师后直到义军离开前,他们一直担忧的洪承畴与孙传庭,却并未如预想般前来榆林和他们进行一场大战。 而贺人龙在得知榆林失陷后从卧羊山翻山越岭跑路了,他损失不大和临洮副总兵曹变蛟成功会和了,两方差不多五千兵马,现在面对十数万流寇他们也无法下嘴只得向洪承畴和孙传庭请求援兵。 但是洪孙两人的想法与刘处直等人不同,陕北的流寇士气正盛,贸然前去也讨不着好,高迎祥的行踪已经得知,先灭掉这个巨贼也好抵消一下罪责。 西安的陕西巡抚衙门,洪承畴正对着巨大的陕西舆图凝神思索,他拿着一根小木棍在图上缓缓移动,最终停留在陕南鄠县一带。 一些被义军放走的军官在刘处直等人撤离后收复了榆林,同时也将此次所有发生的事全部写成塘报然后快马发到了西安 洪承畴眉头微蹙,接过塘报迅速浏览,眼中闪过一丝惊诧,但随即恢复了平静,他放下塘报说道:“事已至此,既然榆林已经收复,流寇也未焚烧城内军资,就先这样吧,让高斗光返回榆林暂时主持事务。” 孙传庭倒是没有这么心大,榆林同样也是他的辖区,他建议现在出兵自西安北上同流寇打一仗,不说全歼他们打败其一部好向陛下交差。 洪承畴摆了摆手道:“伯雅(孙传庭字)兄,岂不闻‘伤其十指不如断其一指’?高迎祥,流寇之巨枭也!其部虽经滁州一战被卢建斗重创,然根基犹在,号召力也不弱。” “如今他与张胖子、整十万等盘踞鄠县,正是将其一举围歼的天赐良机!卢建斗已也在豫西堵截,你我二人若能与此番合力,三面合围,必可竟全功!” “高迎祥这人我了解,见我军云集,必不肯坐以待毙,流寇数万不可能全部一起行动,从年初此人出关一路往南京杀去就能看出他爱行险,正常来说他应该会回身走凤翔一带突围,左光先正在那边堵截,但是他现在肯定也不想同官军再正面交战了,一定会想办法与克贼他们会和。” “闯贼和另外两贼若分头突围,他大抵会铤而走险,走子午谷,直扑西安!妄图调动我军回援,以解其围!” “亨九兄的意思是……将计就计?” “不错!”洪承畴嘴角勾起一丝冷峻的笑意,“我们不回救西安!伯雅兄,请你率领标营出发,我将孙守法调给你再加上罗尚文等部,行军至子午谷北口,据险设伏,锁死出口!” “我亲率大军在南线子午镇扎紧口袋,断其归路!再遣一将率先入谷,层层阻击,迟滞其行军,消耗其锐气!待其师老兵疲,困于狭谷,天时地利皆在我手,高迎祥便是插翅难飞!” 孙传庭说道:“好!此计大妙!只是这率先入谷凶险异常,恐需一员敢战之将。” 洪承畴目光扫过麾下将领名录的册子,最终停在一个名字上:“就让李遇春去吧。” 与此同时,鄠县仙游寺,闯王高迎祥的大营内,他麾下虽仍有两万多人马,但其中大多是新募的百姓,缺乏训练装备也差,老本兵也只有五六千人了,这也是他计划翻身的倚仗,他前些日子得知刘处直和李自成在延绥方向活动,打算即刻北上,去了延绥也好恢复一下实力。 “洪承畴和孙传庭这两人,看来是铁了心要先干掉咱们!” 张胖子也说道:“闯王,那就跟他们拼了!分头突围,总能冲出去!” 刘哲也附和道:“对!官军想灭掉咱们没那么容易,起兵十年了我们什么情况没碰到过。” 高迎祥摇了摇头:“硬拼损失太大我们现在的情况不能再和官军硬碰硬了,洪承畴必定以为我们不敢走险路,老子偏要反其道而行!传令下去,队伍即刻准备,我们走子午谷,直插西安!只要兵临西安城下,看他洪承畴救是不救!只要官军一动,阵脚必乱,就是我们的机会!” “子午谷?”高迎祥麾下如混海龙,黄龙等将领面露忧色,“那可是长达六百里的险道,栈道年久失修,万一陷在里面怎么办。” “没有万一!”高迎祥打断道,“置之死地而后生!这是我们调动官军,跳出包围圈的唯一机会!立刻行动!” 高迎祥在闯营有不可质疑的话语权,刘处直作战有时还得同高栎、李茂等人商量一下他们认为不能打刘处直也不会强推。 在闯营只要高迎祥发话再无人敢说一个不,随着高迎祥的年龄增加独断专行的作风愈发明显。 经过滁州一战,高家族人死伤颇多,闯营内部有一些人对他也愈发不满,但碍于他的老本骑兵骨干仍在,不敢发作罢了。 七月初一,高迎祥率领闯营大军,抛弃大部分无用的辎重,毅然地钻入了险峻幽深的子午谷中段,与此同时,张胖子和整十万则分别向其他方向突围,以分散官军兵力。 子午谷内,山高林密,道路崎岖,许多栈道早已腐朽断裂,大军行进极为缓慢,士卒们艰难地在仅容一人通行的栈道上挪动,脚下是万丈深渊,耳边是猿猴凄厉的啼叫,不断有人被毒蛇咬伤,又没有合适的药物医治没多久就死去了,八天时间走了不到一百里,逃跑的意外死去的就有数千人了。 而在子午谷北口,孙传庭已率军抢先抵达,他站在一处高地上,望着眼前这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险要地势,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 “孙守法!” “末将在!”孙守法抱拳出列。 “你率本部兵马,占据左侧山梁,多备滚木礌石!” “得令!” “罗尚文!” “末将在!” “你部防守右侧隘口,深挖壕沟,设置拒马!” “遵命!” 孙传庭又对自己的标营军官罗文浪下令:“将所有火炮,都给本院架设在前沿!瞄准谷口!待流寇出谷,队形混乱之时,给本院狠狠地打!” “记住!没有本院的命令,一只苍蝇也不许飞出子午谷!务必在此,全歼闯贼高迎祥!” 差不多在孙传庭布置好了阵地的同时,参将李遇春也带着他那本就缺额严重、士气不高的部队,一共五六百人磨磨蹭蹭地开进了子午谷北段,李遇春骑在马上,看着两侧阴森陡峭的山崖,心里直打鼓。 “他娘的,这鬼地方……洪督师和孙抚院倒是好算计,让老子进来当诱饵,迟滞流寇……高迎祥两三万人,是那么好迟滞的吗?别把老子这点本钱全赔进去……” 他低声抱怨着,对这项任务极为不满,但在洪承畴和孙传庭的严令之下,他又不敢违抗,只得硬着头皮往前探。 数日后,李遇春部与高迎祥的前军在子午谷中段一处稍微开阔的地方不期而遇。 “报——将爷!前方发现流寇大队!” 李遇春心里一紧,暗叫倒霉,只得下令: “列阵!准备迎敌!”但他的部队本就兵无战心,列阵松松垮垮。 高迎祥得知前方有官军拦路,虽感意外,但突围心切,立刻下令让高迎恩与刘哲猛攻李遇春部官军,冲垮他们!快速通过! 虽然谷道狭窄,施展不开,闯营兵马为了突围,其悍勇之气绝非李遇春麾下这些毫无士气的兵马可比,一个冲锋官军的阵线就开始动摇。 “顶住!给老子顶住!”李遇春在后方声嘶力竭地呼喊,但已无力回天。 眼见流寇攻势凶猛,李遇春部军士丢盔弃甲转身就跑,任凭李遇春如何呵斥也阻止不了这溃败的军队。 “废物!都是废物!”李遇春气得大骂,但也无可奈何,在家丁护卫下,跟着败兵一起逃走了 这场遭遇战,闯营轻松获胜,李遇春部一触即溃,不过这场小小的胜利,却浪费了高迎祥宝贵的大半天时间,当他整顿队伍完毕天已经黑了,没办法再赶路行军了。 到了第二天一早,天空毫无征兆地阴沉下来,紧接着,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落,瞬间变成了瓢泼大雨。 子午谷内,山洪开始汇聚,道路变得更加泥泞湿滑,栈道更是危险倍增,士卒们浑身湿透,在泥水中艰难跋涉,士气在寒冷和疲惫中迅速消磨,更重要的是,这场大雨,彻底浇灭了高迎祥快速突围的最后希望。 七月十二日,当闯营的先头部队历尽艰辛,终于隐约看到子午谷北口那线天光时,他们绝望地发现,出口处已然旌旗密布,鹿角重重,一门门火炮在雨中闪烁着冰冷的金属光泽。 高迎祥站在雨中,望着前方严阵以待的官军,又回头看了看身后疲惫不堪、士气低落的队伍,再感受着这仿佛永无止境的大雨,知道自己这次不会再轻易脱身了。 第506章 高闯王被俘(2) 视线暂时转回在绥德分兵的前一夜,夜晚刘处直的营寨内,炭火噼啪作响,刘处直正在烤着一只羊腿,李自成这时候掀开帐篷的帘子走了进来。 “义弟,榆林一役,咱们缴获丰厚,也打出了威风,但眼下,我闯营人马膨胀太快,米脂、绥德一带收拢的弟兄和家眷实在太多了,陕北地瘠民贫,恐非久留之地,也难以供养大军长期驻扎。” 刘处直默默点头,他明白李自成话里的深意,他端起瓷碗喝了口水,缓缓道: “兄长,你的意思是?” 李自成有些不好说出来,不过想到临来前李友、李过、刘宗敏等人的话他还是说道:“四川,天府之国,物产丰饶,崇祯七年我们入川还是很轻松的,夔东我就不与义弟一道前去了那边土地贫瘠这么多人也养不活,四川的官军力量相对薄弱,又有险可守,正是休养生息、发展壮大的好地方!” 刘处直沉默片刻,他知道四川是个好地方,但是同去夔东是之前他与李自成商议好了,现在李自成反悔想来也是心中还有一份雄心不甘为自己麾下,虽然刘处直从来没想过要让李自成当自己的臣子。 不过猜疑这种东西一旦有了,唯一的解决方法就是离得远远的,想来也是闯营的人有了想法,他们觉得跟着去夔东迟早会被吞并,虽然刘处直并没有火并友军的前科,不过这种事情以后谁又能说的清楚呢。 大帅的名头,在联营时期尚可,一旦真要合兵一处长期发展,麾下将领、资源如何调配?谁主谁从?李自成麾下那些将领,如刘宗敏、田见秀、李过、李友等人,又岂会真心服从于自己? 李自成有自己的理想和抱负,跟着他的那数万弟兄,是为了闯出一片新天地,而不是为了最终臣服于他刘处直。 想通了这一点,刘处直心中虽有几分怅然却也释然,他抬起头坦然道:“兄长,既然你已决意入川,兄弟也不便强留,四川确是块宝地,但入川之路艰险官军亦非全无防备,你需万分小心。 我明日便率克营南下,先去汉中府的石泉县暂驻,那里背靠巴山面临汉水,也是个进退有据的地方,咱们兄弟虽不在一起了,以后还是可以互相照应的。 李自成见刘处直如此痛快,眼中闪过一丝轻松,他临来时有些担心刘处直不同意,现在得到准确回复,心中一块石头落下了也没那么愁眉苦脸了。 “多谢义弟体谅,我会尽早在四川打开局面!他日若义弟有需,为兄必率军来援!” “哈哈,兄长不说这些了,羊腿已经熟了,待我撒上孜然就能吃了,尝尝我的手艺吧,下次见面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还有一件事,兄长在崇祯七年不是嘱托白旺在熊耳山山脉发展吗,白旺搞得还是有声有色,你不想去看看吗。” 李自成吃着羊腿说道:“白旺我放心,就让他们和李总管一起经营山区吧,以后进军中原,他们那边用处会很大的。” 第二天一早,两人在绥德城外拱手作别,各自带着队伍,踏上了不同的征途,李自成率领七万人马,转向西面准备从临洮、巩昌府一带进入四川。 而刘处直则带着克营和刘国能、拓养坤两部共计约六万多人,一路南下,穿越沟壑纵横的陕北高原,往汉中方向进军。 视线再转回高迎祥那边,闯营兵马在子午谷出口遇上了孙传庭的阻截。 黑水峪,子午谷北段一处相对宽阔的谷地,高迎祥试图从这里强行突破,打通前往盩厔县的道路,返回相对熟悉的陕南地区。 “放箭!滚木礌石,给老子砸!”孙守法站在左侧山梁上,声如洪钟,密集的箭矢射向谷底,巨大的石块和滚木沿着陡坡轰然落下,砸得闯营士卒血肉横飞,惨叫声在山谷间回荡。 “不要乱!向前冲!冲出去才有活路!” 高迎祥浑身湿透,甲胄上沾满泥浆,他挥舞着刘处直送他的那把佩刀,声嘶力竭地指挥着部队,他的骑兵在泥泞中根本无法发起有效冲锋,只能下马步战,与官军在山谷中展开惨烈的肉搏。 刘哲、混海龙、黄龙等将领也都杀红了眼,带着亲兵死战不退,但地势实在太不利了,官军居高临下,以逸待劳,闯营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巨大的代价。 战斗持续了四天四夜,雨水没有一刻停歇,谷地中积水成洼,尸体堆积如山,血水将泥地染成了暗红色,更致命的是粮草耗尽了。 “闯王……没……没粮了……”负责后勤的军官哭丧着脸汇报。 “慌什么,咱们还有几千匹马骡驴,先杀了骡子和驴吃肉,饿不死我们的。” 不过驴和骡子就那么多,两天就吃完了,第三天开始只能宰杀马匹了,战马是骑兵的命根子,是高迎祥赖以起家的老本 但是为了活下去,不得不杀。 连绵阴雨根本没有多少干柴只能使用本就不多的木炭,吃肉都只能吃带着腥气半生不熟的肉。 第五日清晨,雨势稍歇,但雾气弥漫,孙传庭敏锐地抓住了闯营人困马乏、士气崩溃的战机。 “孙守法!罗尚文!率精锐,给本院突击!直取高迎祥中军!”孙传庭下达了总攻命令。 “杀!”养精蓄锐多时的官军精锐,从预设阵地中冲出,开始进攻高迎祥中军。 混战之中,悍将孙守法一眼看到了正在指挥抵抗的闯营大将一斗谷黄龙。 “贼将休走!孙守法在此!”孙守法大喝一声,拍马提着自己的铁鞭迎上去了。 两人刀来鞭往,战不过十合,孙守法卖个破绽,黄龙一刀劈空,被孙守法反手一鞭砸在脑袋上脑浆子都打出来了,半边脑壳被削掉。 黄龙一死,闯营更是魂飞魄散,阵线瞬间崩溃。 眼见大势已去,高迎祥知道不能再硬拼了,他一把拉过总管刘哲,将代表自己权威的佩剑和卫队交给他,声音十分急促: “刘哲!你带着我的卫队保护好老营想办法突围出去!去找李自成,或者刘处直!为我们闯营,留点种子!” 刘哲泪流满面,跪地叩首:“闯王!我不走,我要和你一起死。” “快去!”高迎祥厉声喝道, 刘哲知道这是最后的托付,重重磕了一个头,带着卫队和老营眷属,向战场的侧翼奋力杀去,高迎恩率部望西而去,不知所踪。 就在高迎祥身边兵力最为空虚之际,一直跟在他身边的部将,乾公鸡张二,眼中闪过一丝诡诈的光芒。 他早已对前途绝望,更在之前偷偷接触过官军的细作,被洪承畴许以千总官位所收买。 张二悄悄打了个手势,几十名心腹立刻围拢上来。 “张二,你要干什么?”高迎祥察觉到不对劲,厉声喝道。 张二脸上露出虚伪的悲戚:“闯王……对不住了!兄弟们不想全都死在这里!”他猛地一挥手。 “动手!” 几十人一拥而上,高迎祥身边仅剩的几名亲兵奋力抵抗,但瞬间被砍倒,高迎祥虽奋力搏杀,但终究寡不敌众,被张二从背后用绳索套住,死死捆住。 “张二!你这忘恩负义的狗贼!老子待你不薄!”高迎祥奋力挣扎怒骂不止。 张二不敢看他的眼睛,只是对部下喝道:“快!押他去孙抚院大营献功!” 曾经纵横中原、威震陕西、河南、湖广的闯王高迎祥,没有战死在沙场上,却最终倒在了自己人的背叛之下,他被张二等人推搡着,押往了孙传庭那旌旗招展的大营,英雄末路,莫过如此。 而在不远处的战场上,刘哲率领的突围队伍也陷入了苦战,最终只有数百人侥幸逃脱,消失在茫茫的秦岭群山之中,曾经庞大的闯营,至此主力尽丧领袖被俘,宣告了其作为一个强大整体的覆灭。 第507章 准备营救高迎祥(1) 京师,紫禁城,乾清宫。 崇祯皇帝朱由检紧锁着眉头,将一份来自陕西的六百里加急塘报狠狠摔在御案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吓得侍立一旁的太监王承恩身子一颤。 “榆林!九边重镇!居然被一群流寇攻陷了!尤世威是干什么吃的!延绥镇那些将门,食大明君禄二百年,关键时刻竟不堪一击!朕……朕要诛他们的九族!” 他胸膛剧烈起伏,脸色青一阵红一阵,榆林的失陷严重打击了他重整山河的信心,自登基以来,天灾人祸,流寇肆虐,辽东的建奴不久前又举兵破口入关了,他夙兴夜寐,励精图治,为何局面却愈发糜烂。 殿内所有人都屏住呼吸,不敢出声,深怕皇帝一个不高兴,将他拉出去打板子。 大明官员是懂得对冲风险的,榆林失陷和俘虏高迎祥这两份塘报是一起到的京师,洪承畴使了银子让接塘报的太监分两次送,先给皇帝看坏消息,再给他看好消息 这样皇帝就不会太生气了,京师龙椅上这位的脾性早被洪承畴摸得清清楚楚了。 这时候殿外传来一阵急促而略显欢快的脚步声,另一名司礼监太监捧着另一份塘报,几乎是小跑着进来,脸上带着难以抑制的喜色:“皇爷!皇爷!大喜!陕西巡抚孙传庭、三边总督洪承畴联名六百里加急!巨寇高迎祥在黑水峪被我大军合围,大败后被生擒。” “什么!” 崇祯皇帝猛地从御座上站起,一把夺过塘报,双手甚至有些颤抖地展开,他目光急速扫过那些文字,脸上的怒容渐渐被难以置信和巨大的喜悦所取代。 “高迎祥……真的被擒了?” 他喃喃自语,仿佛要确认这不是梦境,高迎祥,这可是多年来纵横数省、势大难制的流寇头子,在他眼里也就比克贼低了那么一小手指头的位置。 他反复看了几遍塘报,装塘报的木盒里面还夹带着陕西巡按、按察使、兵备道等多名官员证实此事的奏疏。 终于,一股难以言喻的狂喜冲散了之前的愤怒,崇祯皇帝忍不住放声大笑:“哈哈!哈哈哈!好!好一个孙传庭!好一个洪承畴!真乃朕之肱骨!此乃天佑大明,荡平妖氛之兆也!” 他兴奋地在殿内踱步,片刻后,停下脚步,对王承恩说道:“快!拟旨!嘉奖孙传庭、洪承畴及所有有功将士!着孙传庭,务必挑选精兵强将,将巨贼高迎祥严加看管,妥善押解来京!朕要亲自在午门,看看这个胆大包天、竟敢觊觎南京的逆贼,究竟是何等模样!” 他的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仿佛已经看到了献俘阙下、万民欢呼的场景。 视线转回西安,陕西巡抚衙门。 孙传庭的心情却并非全然喜悦,擒获高迎祥是天大的功劳,但随之而来的问题也颇为棘手。 他上任不久,手下真正能战之兵,除了自己的三千标营,只有从洪承畴那里要来的孙守法部,高迎祥败了,闯营投降的人有近万人,剔除老弱妇孺,能战之兵也有近三千,这些人是双刃剑,处理不好就是隐患,但若能妥善收编,瞬间就能极大增强他的实力。 他最初的想法,是利用叛徒张二来控制这批降卒,毕竟张二熟悉闯营内情,由他出面,或可事半功倍,不过他低估了叛徒这两个字在江湖和军营中的分量。 当张二拿着鸡毛当令箭,试图进入降卒营地安抚时,迎接他的是无数道冰冷、鄙夷、甚至充满杀意的目光。 “呸!乾公鸡!卖主求荣的狗东西!” “滚出去!这里不欢迎你!” “再敢进来,老子剁了你!” 营内骂声四起,若非有官军在外弹压,张二恐怕当场就要被愤怒的降卒撕成碎片,他吓得面如土色,连滚爬爬地逃出营门,自此再也不敢踏进一步。 而张二本人日子也不好过,洪承畴当初许他千总之职,但事后仿佛忘了这回事,十多天过去了,任命文书杳无音信,张二心中惶恐,又不敢去问孙传庭和洪承畴,只得天天跑去缠着刚刚因功晋升为参将的孙守法。 “孙参戎,您给洪督师、孙抚院说说啊,当初答应小的……这千总的职位……”张二陪着笑脸,语气十分卑微。 孙守法本就性情刚直,最瞧不起这等背信弃义之徒,起初还耐着性子敷衍几句,后来被张二缠得烦了,脸色越来越难看。 这一日张二又来聒噪,孙守法正在校场点验兵马,被他吵得心头火起,猛地转过身豹眼圆睁,怒喝道:“滚!再敢来聒噪,军法从事!” 张二被吓了一跳,但仍不死心,嘟囔道:“孙参戎,您不能这样啊,当初要不是我……” “要不是你怎样?”孙守法打断他,“要不是你卖主求荣,高迎祥或许还能死得像个汉子!老子也能在战场上堂堂正正砍下他的脑袋!现在倒好,功劳簿上沾了你这种小人的腥臊气,老子都觉得恶心!” 他越说越气,想起高迎祥纵横多年,是一代枭雄,最后竟栽在这种鼠辈手里,更是怒火中烧,再看张二那副谄媚又无赖的嘴脸,一股杀意涌上心头。 “来人!”孙守法厉声下令。 “在!”几名如狼似虎的家丁应声上前。 “张二此贼,心怀怨望,屡次扰乱军营,更意图煽动降卒哗变!证据确凿,给我拿下就地正法!其同党一并处置,一个不留!” 张二闻言,吓得魂飞魄散瘫软在地,连连磕头求饶:“孙参戎饶命!孙参戎饶命啊!小的再也不敢了……” 孙守法哪里还听他啰嗦,厌恶地一摆手,家丁们立刻将张二及其几十个亲信拖到校场一角,手起刀落,顷刻间便结果了性命,孙守法更是亲自上前,一刀砍下张二的首级,拎在手中大步走向巡抚衙门。 巡抚衙门内,孙传庭正在批阅公文,见孙守法浑身杀气,提着一颗血淋淋的人头进来,不禁眉头一皱。 孙守法将人头往地上一扔,抱拳行礼声音洪亮毫无请罪之意:“抚院大人!张二此贼包藏祸心,屡次骚扰军营,末将察其有煽动降卒哗变之嫌,情急之下不及禀示,已将之并其党羽打杀!特来向抚院请罪!” 他嘴上说着请罪,但那挺直的腰板和理直气壮的神情,分明是在陈述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 孙传庭看着地上张二那颗兀自带着惊恐表情的人头,又看了看一脸刚毅的孙守法,心中瞬间明了。 他本就鄙视张二的为人,由高迎祥的马夫起家受其厚恩,却在最关键时刻以怨报德,此种行径实为士林和军营所不齿。 杀了倒也干净,省得日后麻烦,至于是否真的意图煽动哗变,已经不重要了。 孙传庭思考片刻缓缓道:“张二身为降人不知感恩,反而心怀异志该杀,孙参戎临机决断消除隐患何罪之有?起来吧。” “谢抚院大人!”孙守法起身。 消息很快传到了降卒营中,当听说孙守法杀了张二时,营中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了一阵欢呼和议论。 “杀得好!孙参将真是条汉子!” “乾公鸡这狗贼,早就该死了!” “出卖闯王……呸,死有余辜!” 这些降卒,与孙守法在战场上多次交锋,互有死伤那是各为其主,并无太多私人仇怨。 他们敬畏孙守法的勇武,佩服他打仗堂堂正正,更感激他此次不杀之恩以及此刻为民除害(杀了他们共同鄙视的叛徒)。 相比之下,孙守法这个曾经的敌人,反而比张二那个曾经的自己人更让他们感到信服和安心。 孙传庭察觉到了降卒中情绪的变化,他顺势下令,由孙守法正式接管并整编这批降卒,汰弱留强,打散编入官军序列。 果然,换由孙守法来统带后,这些桀骜不驯的降卒反倒安静下来,开始配合整训,他们服的是孙守法的本事和为人。 孙传庭兵不血刃,既清除了身边的不稳定因素,又顺利收编了一支近三千人的、经历过战火考验的精兵,极大地增强了自己的实力。 一代枭雄高迎祥的覆灭,其残余力量竟以这样一种方式,融入了曾经誓死对抗的官军体系之中,历史的吊诡莫过于此。 第508章 准备营救高迎祥(2) 崇祯九年七月十八日,汉中府石泉县,地处汉水之滨,大巴山北麓,刘处直率领的六万人马在此暂时扎营,连绵的营寨依山傍水附近风景秀丽。 这一日,刘处直正在与军师宋献策以及高栎、李茂、刘体纯等将领商议下一步该怎么做的时候。 忽然李虎急匆匆闯入帐内,脸色凝重的说道: “大帅!营外来了支溃兵约一千人,衣衫褴褛,为首者自称刘哲,说是……说是高闯王麾下的总管,有十万火急军情禀报!” “刘哲来了?” 刘处直心中突然有一股不祥的预感,他立刻起身,“快!带他进来!不,我亲自去迎!” 营寨辕门外,刘哲和一千多名闯营溃兵衣衫褴褛铠甲都丢完了,一千多人基本上都穿着破布一样的衣服只有几把腰刀防身,人人带伤面色蜡黄,眼神中充满了劫后余生的惊恐,刘哲看到刘处直出来,未语泪先流,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以头抢地,泣不成声: “刘大帅!完了……全完了!闯王……闯王他……在黑水峪兵败,被乾公鸡张二那狗贼卖了,让孙传庭给抓去了啊!” 他身后,溃兵也齐刷刷跪倒一片,能跟到现在的人对闯营都有一定的感情,感情没那么深的都投降官军了。 这个消息很震惊,刘处直一时半会也无法接受,年初时,高迎祥出潼关,拥兵数十万,意气风发,欲直捣南京,那是何等的威风!这才多久啊。 他与高迎祥在湖广见面时其麾下有精骑上万,就算是滁州战后也还有七千精骑,说实话他很羡慕高迎祥麾下能有这么多骑兵,结果稀里糊涂就败了,怎么能令人不唏嘘。 刘处直突然一下子没站稳,幸亏旁边的高栎手快扶住,他强行稳住心神,深吸了几口气,才将那股眩晕感压下去。 他上前用力扶起刘哲:“刘总管,起来说话!仔细说,到底怎么回事?高大哥那边发生什么事了,怎么会败的这么惨。” 他将刘哲和一众闯营溃兵安置进营,提供热水饭食,然后在大帐内,听刘哲详细讲述了子午谷中的血战、断粮的艰难、黄龙的战死、以及最后时刻张二的背叛。 当听到高迎祥是在身边兵力空虚时被自己最信任的部将之一从背后偷袭捆绑时,刘处直再也抑制不住怒火,猛地一拳砸在面前的木桌上,坚硬的桌面竟被砸出一道裂纹! “张二,忘恩负义的畜生!若落入我手,必将其碎尸万段!”其他将领如李茂、高栎等人,也无不义愤填膺,骂声一片。 高迎祥虽与他们分属不同营头,但也认识七八年了,期间不乏一同联营转战中原,两营之间关系也不错。 接连的胜利带来的些许骄矜之气,被高迎祥兵败被俘的现实有些打醒了,连高闯王那样的人物都会顷刻间覆灭,后路如何实在是有些难说。 刘处直将众人的反应看在眼里,知道此时绝不能流露出丝毫怯懦。他强行压下心中的伤感与愤怒,猛地站起身,目光扫过全场,一拍桌子打破了帐内的死寂: “都别他娘的垂头丧气!像个娘们似的!高大哥是败了,但咱们还没败!造反这条路,本就九死一生,哪有一帆风顺的?要是这点风浪都经不住,趁早回家抱孩子去!” 他走到帐中,环视众人:“我们要干的事还多着呢!推翻这吃人的朝廷,给咱们穷苦人挣条活路!这才哪到哪?都给我打起精神来!”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情绪相对稳定的刘体纯和高栎身上,微微点头,随即看向刘哲:“刘总管,你详细说说,那张二是如何得手的?官军后续有何动向?” 在详细了解了情况后,一个念头在刘处直心中升起想办法营救高迎祥!哪怕希望渺茫,也必须试一试!这不仅是为了兄弟情义,也是为了挽回义军受损的士气,也向天下人表明自己的义气,对于自己日后一定有助力。 “李良弼!”刘处直叫了一个人名。 侦察营营官李良弼(李狗才)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是在叫自己,连忙出列道: “属下在” “你亲自带队前往西安,想办法打听一下高闯王的动向,孙传庭他们肯定不会直接在西安行刑,一定会想办法到京师献俘,搞清楚押运路线。” 接到命令后,李良弼也知道此事关系重大,且西安城此刻定然戒备森严,大队人马根本无法靠近,更别提展开有效打探。 他立刻从侦察营中挑选了两人,一个是在侦察营接替马老六的千总,绰号“山鹞子”的林文耀,擅长潜伏追踪,对陕西各地路径极为熟悉;另一个人叫陈三皮,市井气息浓厚,由他和三教九流打交道最为合适。 三人脱下军服,换上普通的行商服饰,将武器妥善隐藏。刘处直亲自将二十张五百两的徽商的银票交给李良弼,明朝这会晋商名号还不显,也没有全国范围内的承兑商号,但这事又必须要用钱总不能让他们拉个板车上面放上一万两白银吧,只能用此时信誉比较好的徽商银票,这也是去年在凤阳缴获的,营里每次消费都是现银所以没有花出去。 “此去凶险,一切小心,钱财乃身外物,消息和人最重要!” “大帅放心,我省得!”李良弼郑重接过银票,贴身藏好。 从石泉到西安,直线距离不算远,但山路难行,他们花了足足五天时间,才风尘仆仆地抵达西安城外。 此时的西安,如预料中一样气氛紧张,城门盘查严格,对外来的人十分关注,李良弼没有贸然进城,而是在城外一处熟悉的骡马店暂时落脚,这店主人与林文耀有些旧交,算是半个江湖中人,虽不知李良弼等人具体身份,但也猜到绝非普通行商,收了足够的银钱后,便为他们提供了掩护。 另一个人负责在城门附近观察,摸清盘查规律,与一些守城兵丁搭讪,散些铜钱,打听些流于表面的消息,比如“城里是不是抓了大人物?” “最近官爷们都很忙啊?”之类,从兵丁零碎的话语和得意的吹嘘中,确认了高迎祥确实被擒,并且官府正准备大肆庆功,连他们这些人都有奖励,孙传庭承诺补三个月欠饷以示庆贺。 要得到具体押解路线这种核心机密,接触底层兵丁和普通吏员是没用的,李良弼通过骡马店主人的关系,花了大价钱,辗转联系上了一位在西安府衙户房当差的经承(小吏头目),此人姓钱,官职不高,但身处钱粮部门,消息灵通,且素有贪名。 在西安饭庄的雅间内,李良弼扮作从山西来的皮货商,宴请这位钱经承。 几杯酒下肚,李良弼先是诉苦生意难做,道路不靖,然后似不经意地提到:“听说咱们陕西的官军立了大功,擒了流寇贼首高迎祥?这下北边的商路应该能安稳些了吧?不知这巨寇会如何处置?可别半路又出什么岔子。” 钱经承吃得满嘴流油,闻言含糊道:“那是自然!洪督师和孙抚院英明!这等巨寇,必定是要槛送京师,献俘午门的!以彰显我皇明威严!” 李良弼心中一动,连忙给一旁的属下使了个眼色,陈三皮会意,又给钱经承斟满酒,奉承道:“钱爷在府衙当差,消息定然灵通,不知这献俘……何时启程?走哪条路?我们这些行商的,也好避避风头,免得冲撞了官军仪仗。” 钱经承此时已有七分醉意,警惕性大降,加之李良弼适时地将一张五百两的银票塞到他手中聊表敬意,他捏着银票,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道:“看你们是实在人……告诉你们也无妨,反正过几天也会贴出告示安民。路线嘛……听说是走山西,从宜川渡河,经汾州、太原、振武卫……具体哪天走,那是兵房和抚院标营的事,我就不太清楚了……不过,总归就是这几天了。” 得到了“从宜川渡河,经汾州、太原、振武卫这个关键信息,李良弼心中大喜,但面上不动声色,又劝了几杯酒,便借口不胜酒力,结账离开了。 为了验证消息的准确性,李良弼又让林文耀冒险在夜间潜至按察司大狱附近观察,果然发现戒备比平日森严数倍,巡逻官兵往来频繁,印证了重要囚犯在此关押的说法。 在西安城内盘桓了三日,确认无法获得更精确的出发日期后,李良弼判断再待下去风险太大,果断下令撤离。 三人依旧小心谨慎,分头出城,在城外预定点汇合后,立刻沿着来时的小路,快马加鞭,星夜兼程返回石泉。 当李良弼将押运路线的确切消息以及押解兵力可能为孙传庭标营的情报呈报给刘处直后,虽然具体日期未知,但半月内动身的判断与钱经承就这几天的说法基本吻合,时间已然很紧迫了,不过官军出行肯定走官道,跟丢的可能性倒是不高。 刘处直盯着地图上那条蜿蜒指向黄河渡口的路线,研究着这些道路,这些地方这些年转战都走的太熟了。 “高大哥……兄弟绝不会坐视你被送去京师受辱!” 第509章 准备营救高迎祥(3) 西安的陕西巡抚衙门内,将一切事情通报给了朝廷后孙传庭也没打算在折辱高迎祥了,他在狱中表现的很硬,从来没有一点软弱的样子,闯营现在已经分崩离析,也不需要高迎祥再提供什么情报了。 目前要做的就是如何将这个烫手山芋安全押解进京,成了孙传庭面临的首要难题,他捻着胡须,目光在麾下将领名录上扫来扫去。 “押解高逆入京,事关朝廷颜面,亦关乎我陕西军政之威信,必须万无一失。” 孙传庭缓缓开口,目光最终落在了新晋参将孙守法身上,“孙参戎,你勇猛善战,此番擒获高逆,你亦居功至伟,本院意欲由你率本部兵马,负责此次押解重任,你可愿往?” 孙守法闻言,眉头瞬间拧成了一团,他站起身,抱拳道:“抚院大人信重,末将感激!只是……”他顿了顿,面露难色。 “末将麾下新附之众人心未定,皆乃高迎祥旧部,若由末将押解旧主赴京受死……恐……恐寒了降卒之心,日后难以统领,甚至激起变故啊!还请抚院大人三思!” 孙传庭闻言沉默不语,他知道这安排不太好,让孙守法去押送高迎祥去京城受死大概率还是凌迟一类的极刑,这要是做了肯定会在他和降卒之间埋下一根刺以后相处起来就有大问题了,要指望他们卖命时也不会太听使唤了。 但眼下,他手中可信且能战之将实在不多,自己总不能让标营去押送吧,作为巡抚身边没点亲信部队那咋行,更何况现在战事如此频繁这一来一回需要一两个月,作战时没有标营压不住那些将领,所以他还是打算让孙守法去。 孙守法心中郁闷,当晚便邀了几位军中好友在营中小酌,几碗酒下肚,他忍不住抱怨道:“孙抚院让我去押送高迎祥,这不是把我架在火上烤吗?那些降卒现在服我,是因为我杀了张二,是因为他们觉得我作战勇猛跟着我有奔头!真要让我亲手把高迎祥锁进囚车送往京城凌迟,他们背后不得戳断我的脊梁骨?这兵还怎么带?” 坐在他对面的是屡战屡败的固原副总兵赵大胤,这人从崇祯三年就开始剿贼,到现在也打了六年多了,早期流寇实力尚弱时还能撑住,现在流寇实力不比以往,他尝尝力不从心,从崇祯八年到九年被郭汝磐、李自成接连击败。 今年年初签了卫所兵给他补员,结果在庆阳铜川桥又被李自成击败,兵马折损大半,如今只剩下七百余人,在陕西军队中完全站不稳了,他能保留这个副总兵之职是因为他听洪承畴的话,可现在他被调到孙传庭这里,孙传庭可不管这那的,不会打仗的废物要他何用,此时赵大胤正急于寻找机会翻身,他听着孙守法的抱怨,眼珠一转,心中顿时活络起来。 “老孙,”赵大胤凑近了些,压低声音,“此话休要再提,免得传入抚院耳中。” “不过……兄之顾虑确有其理,这等押解之事,虽看似风光,实则吃力不讨好,沿途辛苦不说,万一有个闪失更是天大的干系。” 他话锋一转脸上堆起笑容,“既然孙兄为难,不如由小弟代劳如何?小弟麾下虽人马不多,但皆是久经战阵的老兵,定当恪尽职守,将钦犯安全押至京师!也好让孙兄安心整训新军。” 孙守法正愁找不到台阶下,见赵大胤主动请缨,心中大喜,面上却故作为难: “这……赵协台愿意担此重任,自然是好,只是……抚院那边该怎么说呢。” “孙兄放心!明日我便亲自向孙抚院请命陈说利害,抚院明察秋毫定会应允!” 次日赵大胤便精心准备了一番说辞,前往巡抚衙门求见孙传庭,他极力强调孙守法整训降卒的重要性,又夸耀自己部下虽少但精,且对朝廷忠心耿耿,必能完成使命,并隐晦地表示自己急需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 孙传庭权衡利弊,考虑到降卒的稳定性的确至关重要,而赵大胤虽然能力平平,但押解任务只要路线明确、谨慎从事,应当无大碍,正好也可借此机会看看此人能不能继续用。 于是他改变了主意,下令由固原副总兵赵大胤率其本部七百余人,并加强两百卫所兵负责押解高迎祥入京,孙守法得知后,心中安稳了许多,对赵大胤甚至生出几分感激。 石泉县义军大营,刘处直很快通过往来商旅和自身派出的哨探,得知了押解官军已由赵大胤率领,于八月初一自西安出发,按预定路线经宜川渡黄河的消息。 “赵大胤这人我们也算熟悉了,崇祯二年咱们在陕西搭救马守应那会碰到的就是他率领的部队,这些年咱们还没和他交过手,想来也是一支弱兵。” 军师宋献策摇着蒲扇道:“大帅,虽敌方押解力量不强,但我军若大队行动,目标太大,容易暴露,且咱们不是还要尽快赶往夔东吗,咱们挑选些精兵一人双马出行就很合适了。” “军师所言极是!截囚之事,贵在出其不意,行动迅速。” 他当即下令:“亲兵营、骑兵营,即刻准备!由我亲自率领,前往截击!高栎、李茂,你二人率领大军先行出发夔东大宁县,待救出高闯王后我直接来大宁县与你们汇合。” “属下遵命!”众军官齐声应道。 刘处直的亲兵营一千人,骑兵营抽调一千人由马世耀率领合计两千人马,人人配双马,携带干粮及必要武器,轻装简从,悄然离开石泉县,向东北方向行军。 他们选择的渡河地点并非官军走的宜川渡,而是更下游的韩城禹门口附近,这里水流相对平缓,虽有官军水哨巡逻,但防守远不如宜川渡严密。 在付出一些银钱和轻微伤亡的代价后,利用夜间掩护迅速搜集船只、木筏,在八月初二夜间至初三凌晨,分批渡过了黄河,踏上了山西的土地。 八月初三,山西,绛州地界。 时值初秋晋南大地上一片郁郁葱葱,今年山西南部算是少有的一年风调雨顺。 刘处直率领的两千人马,为了隐蔽行踪避开大的城镇和官道,夜不收前出二十里,严密监视着官道方向的任何动静。 在一处隐蔽的山谷中,部队暂时休息,刘处直与李虎、马世耀、郭世征围在一起,再次确认行动计划。 “根据时间和路程推算,赵大胤的队伍,最慢再有五六天就将进入汾州地界,“这一带,官道蜿蜒,多有山谷林地,正是我们动手的好地方!” 马世耀摩拳擦掌:“大帅,咱们两千对一千,又是以有心算无心,定能一战而下!救出高闯王!” 李虎点头附和:“没错,而且动手一定要快,咱们最好不要与山西的官军交战,不然会影响咱们到夔东的时间,并且我们粮草也不太多,耽误久了还需要到处打粮,现在的山西总兵好像是虎大威,他打仗还是有点水平的。” 刘处直补充道:“诸位所言极是,传令下去,全军戒备,夜不收再放远些!一旦发现押解队伍,立刻来报。” 第510章 准备营救高迎祥(4) 山西,汾州境内,一处预设的伏击点。 刘处直和他的两千人马已经在此隐蔽等待了三天,秋日的太阳依旧毒辣,士卒们藏在山林中,忍受着蚊虫叮咬和逐渐消耗的干粮,目光死死盯着山下那条蜿蜒的官道,然而,官道上除了零星的商旅和百姓,始终不见那支押解囚车的官军队伍。 “大帅,不对劲啊。”马世耀抹了把脸上的汗说道:“按日子算,赵大胤那驴日的就是爬也该爬到了,怎么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李虎也担心道:“我们的干粮最多再支撑三四天,而且长时间滞留此地,很容易被官府的眼线察觉。” 刘处直盯着空荡荡的大路说道:“我们可能搞错了,赵大胤此人打仗不行,但能在官场混这么多年,应该不是蠢笨之辈,他定然是绕路了!” “绕路?”郭世征一愣,“他能绕到哪里去?” “山西这么大,能通往京师的路不止这一条。” 刘处直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果断下令,“不能再等了!传令下去,全军撤离此地,向北移动!” “向北?”李虎有些不解,“大帅,我们不在这里堵了?” “赵大胤绕路无非是求稳,怕衙门内提前走漏了风声,但他最终目的还是从紫荆关出山西进入北直隶。” “只要我们能赶在他前面抵达紫荆关附近,就还有机会!我们速度快,这就是我们的优势!” 他看着其余人说道:“现在的问题是,山西北部,我们人生地不熟,需要个可靠的向导。” 时间回到五天前,陕西,宜川渡口。 固原副总兵赵大胤站在一座浮桥旁边,看着军士们正押解着那辆特制的、囚禁着高迎祥的沉重囚车,缓缓渡过黄河,囚车里的高迎祥虽然形容憔悴,但腰杆依旧挺得笔直,眼神中看不到丝毫屈服,这让赵大胤心里莫名地有些烦躁和不安。 成功渡河进入山西地界后,部队在黄河东岸短暂休整,赵大胤将属下两个把总叫到身边,三人在一棵老槐树下低声商议。 “二位,这趟差事虽然看着简单,但实则可能有很多咱们不知道的情况发生。” 一个把总疑惑道:“协台,此话怎讲?咱们把高迎祥这巨寇押到京城,可是大功一件啊!” 赵大胤摇摇头:“功劳?那是孙抚院、洪督师的!咱们不过是跑腿的,这些年打了许多败仗我这副总兵的位置眼看就保不住了,做这事也是为了让孙抚院看到此次苦劳,不要革我的职位。” “你们想想高迎祥是什么人,流寇中的巨寇,谁敢保证没有人来救他。” 另一个把总说道:“协台的意思是……怕路上不太平?” “不是怕,是不得不防你们也知道,如今这官府衙门欠饷是常事,为了些银子什么消息卖不出去?咱们押解高迎祥的路线,恐怕早就不是秘密了,若是按原计划走汾州、太原这条官道,目标太大,简直就是明晃晃地告诉那些流寇快来劫囚车。” “那……协台,咱们怎么办?” 赵大胤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他早就盘算好了:“咱们绕路!不走汾州了,从这里往北,经吉州,北上永宁州,再到静乐县,然后去宁武关!这条路虽然远了些,也难走些但胜在偏僻,沿途就算有些毛贼,见我们上千官军也不敢招惹,到了宁武关,咱们还能休整两日,补充些给养。” 一个把总想了想赞同道:“协台高见!绕开汾州的大道确实能安全不少,只是这路程远了,耗时也长了,万一朝廷怪罪下来我们该怎么解释。” 赵大胤摆摆手:“无妨!咱们这是为了确保钦犯安全,谨慎行事!到了宁武关,我自会修书向孙抚院说明情况,只要能把高迎祥平平安安送到京城,多走几天路算什么?总比在半路上被人劫了,或者出了其他纰漏要强!” 两个把总互相看了看,都觉得赵大胤说得在理,齐声道:“我等谨遵协台将令!” “好,传令下去,改变行军路线,即刻去吉州!沿途多派夜不收,小心戒备!” 就在刘处直苦于无人引路之时,他突然想起一个熟人,是几年没见的李晋王。 崇祯六年,他刚刚选上三十六营盟主时,曾联营带着张献忠、李晋王等去开封府劫掠周王产业,李晋王年纪较长是以前张存孟手下的三队,在刘处直绕过卫辉府返回山西后,见流动作战前途未卜便带着部分老部下留在了山西,据说在五台山一带落草经营山寨亦农亦兵,算是半归隐了。 想到这里刘处直立即下令:“立刻启程,前往五台县!同时李良弼你派出探马想办法找到李晋王的山寨,就说我刘处直有要事相求!” 命令一下两千骑兵立刻拔营,离开汾州转向东北方向,往五台县进军。 七天后,部队抵达五台县境内,李良弼手下的探马凭借江湖经验和银钱开道,很快便找到了李晋王设在五台山深处的一处隐秘山寨,这山寨由一座废弃的道观改建而成,易守难攻。 当李晋王得知是当年并肩作战的老盟主亲自来访时,又惊又喜连忙带着几个老兄弟亲自出寨迎接。 “大帅!一别数年想不到今日能在山西见到你!” 李晋王依旧是那副豪爽模样,虽鬓角已添白发但精神抖擞。 刘处直也十分感慨:“李大哥,别来无恙!兄弟此番冒昧来访,实是有泼天的大事要求助大哥!” “哎,什么求不求的,你我兄弟何分彼此快里面请。” 李晋王将刘处直一行人热情地迎进聚义厅。 聚义厅内酒宴摆上,刘处直坚持让李晋王坐了主位自己坐在下首,毕竟李晋王已经不算三十六营体系里面的人了和自己平等相处。 酒过三巡刘处直屏退左右,只留下核心几人,这才将高迎祥兵败被俘、朝廷欲押解进京,以及自己打算半路截囚的计划和盘托出。 李晋王听罢长叹一声:“高闯王……唉,当年何等英雄!没想到竟落得如此地步!这张二该杀!” 他一拍桌子,“大帅,你讲义气,不忘旧情,我老李佩服!这个忙,我帮定了!这晋北的消息还没有我打探不到的。” 刘处直大喜:“多谢李大哥,有你帮忙此事成算大增,只是不知那赵大胤现在到了何处,何时能到紫荆关?” 李晋王捋着胡须道:“大帅放心,我虽在此种地但消息并不闭塞,为了山寨安危,我在外面几条交通要道上都开设了酒店、茶棚,既做营生,也方便打探四方消息。我这就派人去查,很快便有结果!” 刘处直一连在山上待了五天,李晋王派出去的探子风尘仆仆地赶了回来,带来了确切消息。 聚义厅内,探子详细禀报:“禀大王,禀刘大帅,这伙官军他们已经过了忻口寨,正沿着滹沱河西岸北上,看路线,是要经过崞县、代州、繁峙,然后出平型关,经紫荆关进京!” 探子继续道:“官兵押解人马约一千,加上随行的车夫、杂役等,总共约一千五百人,咱们这一块的官军主要是代州参将的人马,还有雁门关的千户所,前两年东虏入寇,他们受了些损失,但是还是有些实力,平型关那边也有个守备率军一千驻守。” 消息明确,接下来就是选择截击地点,众人围着地图讨论了起来。 马世耀指着崞县道:“这里离宁武关远了些,官军增援没那么快,我看就在崞县动手!” 李晋王摇头反对:“马兄弟崞县离宁武关和雁门关太近了,官军骑兵驰援过来速度会很快,我们若不能快速解决战斗,很容易被缠住。” 马世耀又指着平型关后面:“那……等他们出平型关?关外动手?” 郭世征立刻否定:“不行!平型关是险关守军虽不多,但凭借关墙足以拖延我们,一旦被他们缩回关内,或者关内守军出来接应,我们就前功尽弃了。” 李虎看向代州:“代州附近呢?地势开阔,利于我们骑兵冲杀。” 李晋王还是摇头:“代州是重镇,有一个参将驻守兵马众多,在那里动手太冒险了。” 众人议论纷纷,一时难以决断,刘处直的目光在地图上缓缓移动最终停留在繁峙县。 他沉吟良久,开口道:“诸位,我看就在繁峙县境内动手,如何?” 刘处直分析道:“其一,繁峙地处崞县与平型关之间,距离两者都有一段距离,官军增援需要时间。其二,根据探子所言,繁峙附近多山,官道需经过一些峡谷河湾,利于我们设伏,其三,过了繁峙,再往前就是平型关,赵大胤眼看即将进入安全区域,警惕性可能会有所放松,正是我们出击的良机!” 他看向李晋王:“李大哥,你对繁峙一带地形比较熟悉,你觉得哪里最适合设伏?” 李晋王仔细看了看地图,又回想了一下,手指点向滹沱河的一个转弯处:“这里!地名唤作葫芦峪,官道在此依山傍水,形成一个葫芦状的弯口,两端窄,中间稍阔,我们在两侧山坡上埋伏,待其队伍完全进入葫芦肚,两头一堵关门打狗!保管让他们插翅难飞!” “好!就在葫芦峪,李大哥此番就劳烦你带路,并协助我们勘察地形布置埋伏!” “义不容辞!”李晋王应诺。 第511章 营救高迎祥 确定了在繁峙县葫芦峪设伏的计划后,刘处直一行人便在李晋王的带领下,秘密前往该地勘察地形。 抵达葫芦峪后,眼前的景象确实如李晋王所言,官道在此处沿着湍急的滹沱河拐了一个大弯,两侧山势陡峭,林木茂密,入口和出口都相对狭窄,中间腹地稍显开阔,活脱脱一个天然的葫芦形状。 “好地方!真是打伏击的好地方!”马世耀点了点头 然而,仔细观察后,刘处直微微皱眉:“地形是好但过于狭窄,我们两千人马无法全部展开埋伏,若兵力过于密集反而容易暴露,也施展不开。” 李晋王点头:“大帅所言极是,这葫芦峪的肚子里,最多能隐蔽千余人,再多就要挤到两边陡坡上了,行动不便。” 刘处直思考片刻调整了计划:“既然如此,我们便分兵行动!马世耀、郭世征!” “属下在!”两人抱拳出列。 “你二人率领一千人,就埋伏在这葫芦峪两侧!马世耀你们两人务必等官军完全进入伏击圈再动手!”刘处直郑重叮嘱。 “大帅放心,我们一定救出高闯王。” “李虎!” “属下在!” “你带两百亲兵,作为预备队,隐蔽在峪口外侧,一旦峪内战斗打响,立刻封死出口,绝不能让一人逃脱去报信!” “得令!” “剩下八百亲兵由我亲自率领,我们不参与埋伏,李大哥,烦请你派熟悉路径的弟兄带路,我们这八百人前往雁门关和代州方向游弋监视!一来,警惕两地官军异动,为峪内弟兄争取时间;二来,若赵大胤谨慎,派出前哨远探,我们也能提前发现并解决掉!” 李晋王佩服地拱手:“大帅思虑周详!就按您说的办!我亲自带路!” 崇祯九年八月初十,押解队伍抵达繁峙县附近的王湾村驻扎,赵大胤虽然绕了远路,但一路平安无事,眼看再过两日就能进入平型关,他紧绷的神经也放松了不少,甚至在王湾村还让人弄了点酒肉犒劳部下。 第二天,队伍继续启程向着葫芦峪方向行进,初秋的清晨带着凉意,山谷间雾气氤氲。 赵大胤骑在马上,看着前方逐渐收窄的谷口,心里莫名地又掠过一丝不安,但旋即被他压下:“过了前面这个峪口,再走一天多就到平型关了,还能出什么事?” 当押解队伍的前队、中军、以及那辆沉重的囚车大部分都缓缓驶入葫芦峪那相对开阔的肚子时,攻击开始了。 “咻——啪!”一支响箭带着凄厉的呼啸直冲云霄,打破了山谷的寂静! “杀!!!”刹那间,两侧山坡上喊杀声震天动地!伏兵四起,箭矢如同飞蝗般射下,滚木礌石轰隆隆地沿着陡坡砸落! “有埋伏!快!结阵!保护囚车!” 赵大胤吓得魂飞魄散,声嘶力竭地大喊,但他麾下的官兵本就战力平平,又放松了警惕,骤然遇袭,顿时乱作一团,许多人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射倒、砸翻,阵型大乱。 马世耀一马当先,从左侧山坡冲下,手中长枪瞬间挑翻两个试图抵抗的官军。 “弟兄们!随我冲!救出高闯王!”他身后的士卒狠狠撞入混乱的官军队列中。 郭世征则指挥着另一侧的伏兵,用弓箭和鸟铳精准地压制试图组织反击的军官和家丁,战斗一开始就呈现出一边倒的态势。 囚车中,高迎祥听着这熟悉的喊杀声和官军的惨嚎,眼神不再黯淡,他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和希望,他虽然不怕死,但是能活下来谁不愿意呢。 赵大胤眼见部下死伤惨重,崩溃在即,心知大势已去,他看着近在咫尺的囚车,看着里面那个即使身陷囹圄依旧让他感到压力的身影,一股极端的怨恨和绝望涌上心头,他完了,他的前程、他的一切都完了!但就算死,他也不能让这些流寇如愿! “都是因为你!闯贼!” 赵大胤面容扭曲,猛地从身边家丁手里抢过一支装填好的三眼铳,跌跌撞撞地冲到囚车前,将铳口对准了里面的高迎祥,歇斯底里地吼道:“你人缘倒他娘的不错! 可惜了!他们忘了,你还在老子手上!” 高迎祥面对黑洞洞的铳口,毫无惧色,反而啐了一口唾沫,骂道:“赵大胤,无能鼠辈!只敢对囚徒逞威!” 赵大胤被彻底激怒,不再废话,狞笑着点燃了三眼铳! “砰!” 一声沉闷的铳响!硝烟弥漫! 如此近的距离,铅弹轻易击穿了高迎祥的胸膛,鲜血瞬间染红了他破旧的衣衫! “呃……” 高迎祥身体剧震,闷哼一声,伟岸的身躯缓缓靠在囚车栏上,眼神中的光彩迅速流逝,但依旧圆睁着,死死盯着赵大胤。 “老子再补你一铳!”赵大胤手忙脚乱地想要再次装填。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狗官!找死!” 一声怒吼传来!只见马世耀已然冲破阻隔,看到此景当即愤怒了他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怂的一批的官军将领居然敢这么做。 马世耀张弓搭箭“嗖”的一箭射向赵大胤。 “噗嗤!”这一箭又狠又准,正中赵大胤的咽喉! 赵大胤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手中的三眼铳哐当落地,双手徒劳地捂住喷血的脖子,嗬嗬了几声重重地栽倒在地抽搐几下便没了声息。 “赵协台死了!” 主将阵亡成了压垮官军的最后一根稻草。残余的官兵彻底失去了斗志,纷纷丢弃兵器,跪地求饶。 马世耀甚至来不及下马,直接纵马冲到囚车前,用长枪猛砸锁链,同时大吼: “快!砸开车!救高闯王!军医!军医在哪?!” 囚车被强行砸开,众人小心翼翼地将高迎祥抬了出来,但那近距离的一铳造成的创伤实在太重了,胸口一片血肉模糊,鲜血汩汩涌出,根本无法止住,随军的军医看了一眼,便无奈地摇了摇头。 马世耀半跪在高迎祥身边,看着这位昔日威震天下的闯王气息奄奄,眼眶含泪,一拳狠狠砸在地上:“高闯王!您撑住!大帅马上就来了!” 高迎祥脸色惨白如纸呼吸微弱,他努力睁着眼睛,看着马世耀,又看了看周围那些熟悉又陌生的军官面孔,嘴角艰难地扯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却只有血沫涌出。 就在这时,马蹄声如雷般由远及近,刘处直率领亲兵快速赶到了葫芦峪,他跃下马背,几步冲到高迎祥身边,看到那惨烈的伤势,心猛地沉到了谷底。 “高大哥!”刘处直单膝跪地,紧紧握住高迎祥逐渐冰凉的手,声音哽咽。 高迎祥涣散的目光似乎凝聚了一下,认出了刘处直,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反手握了握刘处直的手,断断续续地,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道:“处……直……好……兄弟……谢……谢……保……重……”话音未落,他头颅一歪,握着刘处直的手骤然松开,溘然长逝。 那双眼睛最终未能闭上,仿佛仍在凝视着这片他奋战至死的苍茫大地。 整个葫芦峪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滹沱河水的流动声和风中残留的血腥气。 马世耀噗通一声跪在刘处直面前,以头抢地:“大帅!属下无能!救援来迟!让高闯王……让高闯王他……属下请罪!” 刘处直缓缓闭上眼,两行热泪终是忍不住滑落,他扶起马世耀,声音十分沉重: “世耀,不怪你……赵大胤丧心病狂,谁也无法预料……这,或许就是高大哥的命……至少,他不用去京师受辱了,他是堂堂正正,死在了这战场之上!” 他站起身,环顾四周浴血奋战的士卒,以及那具静静躺在地上的尸体,心中悲伤难以自拔。 “厚葬高闯王!将赵大胤的首级,祭奠于墓前!” 刘处直的声音在山谷中回荡,带着无尽的哀思,“收拾战场,立刻撤离!官军援兵随时会到!” “是!” 杰出的农民起义军领袖高迎祥,最终牺牲在了山西繁峙一个名为葫芦峪的普通山谷里。 他未能实现直捣南京的雄心,也未能看到农民起义的最终结局,但他的死并非毫无价值的屈辱结局。 他倒在了战友营救他的战场上,保全了最后的尊严,没有被押运到京师被朝廷的官员审问后拉到菜市口遭受千刀万剐之刑,他可以被埋在这个这个山清水秀的地方 接受刘处直以及后人的祭奠。 第512章 遇到大麻烦 葫芦峪一战,虽未能救回高迎祥性命,但全歼了押解官军,夺回了高迎祥的遗体,并将赵大胤枭首祭奠了高迎祥。 刘处直命人在葫芦峪附近一处背山面水、风景清幽的向阳坡地上,为高迎祥挖掘了墓穴。 没有棺椁,便用军中携带的崭新帐篷仔细包裹遗体;没有丰厚的陪葬,只将那把去年刘处直赠送给高迎祥的那把佩刀一起放在了里面,高迎祥兵败后将这把刀给了刘哲,遇到刘处直后刘哲又交给了他。 葬礼简单而肃穆,刘处直率领所有参与此次行动的军官和部分士卒,肃立在墓前。 刘处直亲自捧起一抔黄土,缓缓撒入墓穴:“高大哥,你英雄一世,今日兄弟暂且将你安葬于此,这葫芦峪山清水秀可涤荡征尘,你可在此安心长眠。” “他日若我等有成,必为你迁葬故里安塞,树碑立传,让你的事迹,永世流传!” 众人依次上前添土,马世耀、郭世征等军官都铲了几铲子土,李晋王也感慨道:“高闯王,老李我没什么能送你的,往后年年清明,只要我还在,定来为你祭扫一杯水酒!” 坟冢很快垒起,一块光滑圆润的青石充作墓碑,上面用刀尖刻下“故兄高公迎祥之墓”几个大字。 葬礼结束后还有其它的麻烦事,劫杀官军、夺走钦犯(虽已故,但朝廷不知),这是捅了马蜂窝,宣大总督梁廷栋、山西巡抚吴甡两人,一旦得知消息必定调兵围剿,也很有可能连累五台山的山寨,不过李晋王倒是很豁达,他也不止这一座山寨,官军来了直接走就成。 “李良弼!多派探马,向东、向北探察!严密监视平型关、雁门关乃至宣大方向的官军动向!一有异动,立刻来报!” “是!”李良弼领命,立刻将手下所有的夜不收像撒豆子般派了出去。 众人怀着紧张的心情,在五台山李晋王的山寨中暂避,同时抓紧时间休整部队,处理伤患,消化此次俘获的数百名降卒愿意加入的补充入营,不愿的发给少量盘缠让他们自己回陕西。 仅仅过了两日,黄昏时分山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和哨兵紧张的呼喝,很快,两名隶属于侦察营的探马风尘仆仆的归来,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进了聚义厅,其中一人的马背上,还捆着一个穿着大明低级文官服饰、吓得面无人色的男子。 “大帅!李营官!大事不好!出大事了!” 为首的探马气喘吁吁,李良弼赶紧给他递上了一碗水,然后训斥道:“慌什么!慢慢说!是平型关的官军出动了吗?” “不是官军,我们按照命令前往紫荆关方向探察,还没到地方,就发现官道上一片混乱,到处都是逃难的百姓和溃散的官兵!我们就趁机抓了这个舌头!” 待缓了缓之后,探马将那个主簿放了下来,让他给在坐的众人解释。 只见那个探马对主簿说道:“你老实说话,说完便放了你。” 那个主簿听说流寇不杀他,然后就把自己知道的说了出来:“报告各位大王,不是官军来了,是东虏大军入寇了!” “东虏的大军已经攻破了昌平、居庸关!连延庆州也丢了,昌平总兵巢丕昌投降东虏了!东虏在京畿大肆劫掠,前锋已经逼近了紫荆关!离我们这里的平型关,只有二百多里路了!” 对于东虏那边刘处直虽然和他们打过一仗知道很厉害,但是自己手伸不过去对辽东的情况两眼一抹黑,他还不知道就在今年四月,关外的皇太极已于盛京正式称帝,定国号为大清改元崇德。 他大封功臣,代善、济尔哈朗、多尔衮、多铎、豪格等皆正式获封王爵(以前只是口头上的),并将内三院、六部、都察院的牌子也挂上了不再是大汗处理事务的秘书部门了。 皇太极以希福、范文程等人为大学士,政权机构日趋完善,为了巩固新朝威信,并掠夺物资人口以弥补关外之匮乏,皇太极趁秋高马肥之机,命武英郡王阿济格为奉命大将军,饶余贝勒阿巴泰、额驸扬古利为辅,统率数万八旗精兵,绕道蒙古,破关而入,直捣京畿! 马世耀听完后摇了摇头,“这大明九边的兵力都用来打我们了吗,东虏这都第几次入关了,还打到了昌平,离京师这么近了,难不成这次东虏是打算直接拿下京师吗,那咱们该怎么办,连巢丕昌这种总兵都投敌了,可见北直隶肯定乱成一锅粥了。” 李虎也说道:“怪不得咱们在葫芦峪闹出这么大动静,平型关、代州的官军都没什么像样的反应!原来他们自家后院起火了,还是冲天大火!” 所有人的目光,最终都聚焦到了刘处直身上。 刘处直站在那里,这个消息太大了他暂时也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次带来的粮食不多,要回去肯定不太够,原本他还打算如果官军不来,在附近抢点粮食然后就回去了。 现在东虏进来了,自己比这帮职业抢劫犯水准肯定差了N个档次,他们啃过的地皮自己连点渣子都别想找到,李晋王这山寨也没太多粮食,更何况现在粮食这么宝贵,他估计也不太愿意卖给自己。 他缓缓走到那个被俘的文官面前问道:“你所说的,句句属实?若有半句虚言,立斩!” 那文官早已吓得瘫软在地,磕头如捣蒜:“大王饶命!小的……小的不敢有半句假话啊!昌平、居庸确已失守,巢总兵……不,巢丕昌那逆贼确已投敌,东虏骑兵漫山遍野,小的……小的是拼死才逃出来的啊!” 见这个文官确实没说假话又询问了他其它情报后,刘处直便让人将他放了,同时召集众人开个短会。 “诸位兄弟,阿济格统带东虏八旗兵马约三万,又有蒙古各部落兵马万余随同入关,在延庆、昌平、居庸、密云一带,又收得明军降兵数千,在京郊大肆劫掠,如入无人之境。” “这是自七年前的己巳之变以来,东虏第四次破关入寇,第二次兵临北京城下。” “崇祯皇帝现在肯定会调遣各路兵马勤王,但内地能战之兵大多在卢象升、洪承畴、孙传庭三人麾下。” “洪承畴和孙传庭那边刚刚经过围剿高闯王的战斗损失也很大,甘肃兵要防备蒙古人,宁夏兵刚刚兵变还没有恢复,延绥兵又被咱们打残了,唯一有可能出兵的就是宣大总督梁廷栋,也就是说咱们在山西只要不碰到东虏就是安全的。” “那大帅,咱们就算是躲着点东虏,这粮食也不太够咱们回去啊,人还好说,这些战马不能挨饿还得吃粮食和豆子,现在手里这点粮食也不太够啊,行军必须准备好充足的粮食再说,不然路上碰到意外就麻烦了。” 马世耀快速的说完了自己想法,拿起水杯润了润喉咙,其余军官也赞成没有搞定粮食之前不要轻易动身。 刘处直让李良弼再次派夜不收出去了解具体情况,这次李良弼选了五六个蒙古人,他们也能接触东虏大军里面的科尔沁人,然后得知更具体的消息。 又过了两日,李良弼派出去的人回来了,告诉了最新消息,阿济格派出一路偏师,由伊尔根觉罗·吴善、乌苏·季思哈二参领及投降总兵巢丕昌统带,进兵紫荆关。 梁廷栋则命令广昌、灵丘、平型关等地驻军严守城池,绝不许浪战,紫荆关附近的清兵中,辫发的东虏约有三千,髡发的北虏有千把人,还有数百人穿着官军鸳鸯战袄,也没剃发,却也跟着烧杀抢掠。 按理说刘处直应该会庆幸这种事情,不过东虏那边每次进来干的事都让他高兴不起来。 现在情况已经明了,刘处直最后定下调子,暂时先不走看看东虏那边的情况再说。 第513章 官军守备来访 五台山寨中刘处直几人还在计划着后面该怎么做,刘处直带来的两千人都是骑兵,加上随行的四千匹战马和驮运辎重的两千匹驴骡,每日人吃马嚼,消耗巨大,最近在附近县城外的农村转了许久也只买到了三百石粮食。 聚义厅内,骑兵营后勤司刚汇报完所剩的粮草数目,马世耀就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他娘的,打仗没怕过,这没饭吃可真要了老命了!大帅,得赶紧想个法子,不然别说去夔东,弟兄们就得先饿趴下!” 郭世征皱眉道:“附近州县因为东虏到来肯定加强了戒备,咱们都是骑兵硬攻损失太大,而且东虏正在京畿肆虐,我们若大动干戈,总感觉有些不好。” 李虎看向李晋王:“李掌盘,这附近……可还有能借粮的地方?” 李晋王思考片刻后说道:“要说粮食……这五台山上,倒是有的是肥羊。” “哦?”刘处直抬眼望去。 “就是那些秃驴!”李晋王啐了一口, “五台山寺庙林立,香火鼎盛,哪个庙里没有大片的庙产和堆积如山的粮仓?那些和尚,平日里不事生产,靠着善男信女的供奉和放贷盘剥,富得流油!咱们去化缘,他们敢不给?” 马世耀眼睛一亮:“对啊!我怎么把这帮秃驴忘了!抢他娘的!” 刘处直心中一动,这确实是个办法,虽然劫掠寺庙名声不好,前几年抢了少林寺后除了登封的百姓拿到了实惠说了义军好话,附近几个州县得知少林寺被抢纷纷痛骂义军,富商百姓们纷纷解囊相助,少林寺居然香火更旺盛了。 要改变这种行为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至少要对秃驴还是客气点,但眼下生存要紧也顾不得许多了,他正欲下令详细筹划,忽然一名哨兵急匆匆跑进厅内禀报: “大帅!李大王!山下有人拜山,自称是平型关守备陈金!” 这消息让众人都是一愣。官军和流寇私下接触并不稀奇,但一个堂堂守备,中上层军官,主动来拜会贼寇的山寨,却是稀罕事。 “带他上来!”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来人才在哨兵的引领下走上山来。此人约莫三十来岁,中等身材,肤色黝黑,穿着一身普通的青布直身看似像平民,但步伐沉稳一看便是行伍出身,他来到聚义厅前,不卑不亢地拱手一礼: “在下平型关守备陈金,请教各位掌盘尊姓大名。” 刘处直等人一一通名,李晋王仔细打量了陈金几眼,对刘处低声道:“大帅,确是陈金本人没错,平型关离此不远,我跟他手下打过交道,也远远见过他,认得这副模样。” 刘处直心中稍定,开门见山道:“陈守备不在平型关守着你的关城,跑到山寨来所为何事?就不怕我等将你拿下。” 陈金神色不变,淡然一笑:“各位都是英雄豪杰,岂会行此下作之事?在下此来,别无他意,只是想和各位掌盘合伙,做一笔买卖。” “买卖?”马世耀嗤笑一声,“官贼之间,有什么买卖好做?” 陈金目光扫过厅内众人缓缓道:“晋北连年欠收,如今贵军骑兵两千之众,外加五六千匹骡马聚集于此,想必粮草不大充足吧?” 刘处直心中一动面上却不露声色:“纵然粮草不足,恐怕也不是你平型关区区数百兵马可以惦记的。” 陈金笑道:“这个自然不敢,不过在下却知道有一个地方粮食堆积如山,不知各位敢不敢取?” 李虎说道:“你无非是想说,紫荆关的关城外清军大营之中,有东虏劫掠来的粮草辎重。” “正是!”陈金点头。 “东虏偏师吴善、季思哈部及叛将巢丕昌约四五千人正围攻紫荆关,关内守军兵力单薄,存粮亦恐难持久。” “各位掌盘若能仗义出手,解紫荆关之围,城内官仓存粮,以及城外东虏掳获之粮草,任凭取用!足以供贵军数月之需!” 郭世征闻言立刻反驳:“笑话!五台山的和尚,太原那边的土豪,哪个不比东虏好打?老子平生最恨秃驴,正要去找他们的麻烦,五台山上那么多庙挨个抄一遍,也有几个月的吃食了!何必去跟东虏硬碰硬?” 李良弼也说道:“陈守备,你这算盘打得响,让我们去和东虏火并,你们官军坐收渔利?万一我们拼光了,或者大明和东虏联手对付我们,岂不危矣?” 刘处直没有立即表态:“陈守备的好意我们心领了,此事关系重大容我等商议,来人先带陈守备下去休息好生款待。” 待陈金被带下去后,刘处直看向李晋王:“李大哥,依你看,这陈金为人如何?他的话,有几分可信?” 李晋王回忆道:“陈金此人治军颇严,从不纵兵劫掠,在百姓中口碑尚可,至于他的话半真半假吧,想借我们的刀杀东虏也是真,但事后能否顺利拿到粮食,就难说了。” 就在刘处直等人权衡利弊之际,第二日,山寨外又来了三名不速之客,自称是昌平总兵巢丕昌派来的使者。 这三人都未剃发,穿着明人服饰,被带上山后,态度却颇为倨傲,为首的使者操着官话说道:“我等奉大清武英郡王麾下吴善、季思哈二位参领及巢总镇之命前来,听闻贵军兵强马壮,盘踞于此,大清天兵已破关而入,明廷覆灭在即。” “二位参领保证,只要贵军助我大清攻下紫荆关,剩余广昌、灵丘、蔚州、广灵等地的明军皆不足道,一切掳获所得,大清只要壮丁与牛马驴骡,女人、猪羊、金银财帛和粮食,尽数归贵军所有!” 马世耀冷笑一声,故意问道:“你既是大清的使者,为何没按你们主子的规矩剃发留辫呢?” 那使者脸色微微一僵,强自镇定道:“我家总镇(指巢丕昌)是不久前才刚刚归顺大清的,是以我等还没来得及剃发,而且……这样装扮,要越过明军防线来到贵宝寨,也方便些。” “兹事体大,不是你们区区一个降将总兵能做得了主的!参领?不过就是和咱们这边的参将、游击相仿的官职罢了!我们义军弟兄百万,我家大帅名震天下,就算是阿济格亲来,也还嫌不够格呢!” “既然你们来了,也不好教你们空手而回,我们这便修书一封由你带回去,务必由武英郡王阿济格亲拆,除了他之外我们和谁都不谈。” 那使者见马世耀气势不凡,寨中秩序井然不敢造次,只得恭谨地接过一封由刘处直授意、文书起草的信函,告辞下山。 几名使者怀揣着那封信回到了紫荆关外,然后骑快马将信呈给了正在河西务的阿济格。 阿济格本人不识汉字,便让懂汉文的幕僚念给他听。 幕僚展开信纸,刚念了个开头,脸色就变得极其古怪,支支吾吾不敢再念,阿济格不耐烦地催促:“磨蹭什么!快念!” 幕僚无奈,只得硬着头皮,尽量委婉地翻译信中的内容,那信中极尽挖苦讽刺之能事,痛斥清军残暴,嘲笑巢丕昌卖主求荣,并声称义军乃堂堂汉家子弟,绝不与禽兽为伍,要与阿济格决一死战云云,措辞很激烈。 “王爷,这……这流寇头子刘处直,是下了战书,言语颇为无礼。” 那三个送信的使者跪在地上,抖如筛糠,生怕阿济格一怒之下把他们砍了。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阿济格阴沉的脸忽然舒展开来,继而发出一阵粗犷的大笑: “哈哈哈!好!好个刘处直!巢丕昌一个二品的大官都没犹豫一下就跪了,他一个军户,手下那些什么马世耀、郭世征、李晋王听说以前不是大头兵就是给人打杂的倒有这份骨气不肯投降,要跟本王真刀真枪地干!” “好啊!这样的对手,杀起来才够劲!才不枉费本王大老远跑这一趟!” 他踢了踢跪在地上的使者:“你们三个,滚回去!告诉吴善和季思哈,给本王看好了紫荆关和那群流寇!等本王料理了手头的事亲自去紫荆关,会一会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泥腿子!” 第514章 激战紫荆关(1) “都说说吧,是去抄五台山那些肥得流油的和尚庙,还是去碰一碰紫荆关外的东虏?” 马世耀率先发言:“大帅,这还用想?当然是抢和尚啊!那帮秃驴手无缚鸡之力,庙墙再高还能挡住咱们的弟兄?东虏可是硬茬子。” “两年前在宣大,咱们可是硬碰硬的交过手死了五六百弟兄,东虏才损失了七八十人,现在确实不适合直接同东虏作对,咱们不投降东虏帮他们前驱攻打城池,但最好也别主动和他们作对。” 郭世征也说道:“老马说得在理,五台山近在咫尺风险小,与东虏野战,胜败难料,况且陈金此人其心难测,我们若与东虏拼得两败俱伤,他官军从紫荆关里杀出来,坐收渔利,我等岂不危险了,就算要打也别带上官军。” 李虎却有不同的看法:“郭大哥顾虑的是,但你们想过没有,抢了和尚,固然能解一时之急,但这里寺庙为什么多肯定是信众也多,在这东虏入寇的时候,我们不敢惹东虏只敢捡软柿子捏,当地百姓怎么看我们,要知道名声坏了想挽回可就难了。” “东虏虽然战力强,但陈金有句话没错,他们营里有我们急需的粮食,还有他们从北直隶掠来的大量百姓!打他们,是虎口夺食但也是扬名立万,上一次我们和皇太极部下劳萨在塞外打了一仗没人看见,这次在边墙内就不一样了,百姓见我们不怕东虏,万一以后我们成事了,收取九边时他们才会对义军有信心,认为我们能保护他们的家乡,我们遇到的抵抗才会轻一些。” 李晋王站了起来说道:“你们都只算兜里的粮食,算过东虏刀下的冤魂吗,我在五台山落草三年多了,见过东虏来了两次了,他们每次破关入寇,晋北哪次不是尸横遍野?” “在他们眼里咱们就不是人,陈金说他们这次已经掳了七八万百姓,嘿,只怕还说少了!这些百姓被他们像牲口一样驱赶回辽东,一路上能死一半都是老天开眼!男的为奴,女的为婢。” “曹文诏之类的官军虽然狠毒,但是他们再狠杀的义军和百姓再多,也不会像东虏一样将数十万人掳去为奴,东虏他们打富也打穷,鸡犬不留!为什么?因为再穷的人,也有一把子力气可以给他们干活,直到累死!我亲眼见过被东虏洗掠过的村子,那真是……寸草不生啊!” 李晋王看向刘处直抱拳道:“大帅!我是个粗人不懂什么大道理,但我知道跟东虏这仗他娘的不打不行,不是为了他陈金,也不是为了那点粮食,是为了咱们脚下这块地,为了咱们身上流的这身血!不能让这群畜生觉得咱们汉家儿郎好欺侮!我各处山寨里还有三千人马,虽不如大帅带来的两千人马能打,但也都是刀头舔血的汉子!如果大帅决定这仗要打,我就把他们全交给你,统一指挥。” 李晋王这番话,让马世耀和郭世征都沉默了下来。 刘处直最后发言说道:“陈金想利用我们驱赶紫荆关的东虏,如果合作了至少山西的官军短期内不会与我们为敌,就这样吧准备和东虏开战夺取所需粮食,尽量多救一些被掳的百姓。” “李良弼!” “属下在!” 李良弼虽然也不想打这一仗,不过军令如山他还是站起来应答了。 “你带侦察营多派哨探,把紫荆关外围,特别是东虏大营的虚实,摸得一清二楚!我要知道他们粮草辎重具体堆放位置,兵力如何布置!” “得令!” “李虎” “在!” “你负责统筹全军器械,清点所有箭矢、火药、刀枪,确保战时供应,李晋王的人马并入后,装备若有不足就发给他们用一下。” “明白!” “郭世征” “属下在!” “你负责整训一下山寨兵马,和东虏打仗不是人多就行的,稍微还是练一练这些弟兄,少死一些人。” “是!” 刘处直打算前出紫荆关寻找机会突袭东虏相对薄弱的环节,夺取粮草解救一些百姓。 就在刘处直紧锣密鼓准备之时,远在河西务镇的阿济格,接到了前线传来的消息。 “王爷,吴善参领急报!一支流寇骑兵在紫荆关外活动,与我军前哨科尔沁部的兵马遭遇,科尔沁部损失了三百人,流寇……流寇主动追击了一阵才退去。”一名戈什哈跪地禀报。 阿济格正把玩着一柄玉如意,那是刚从某个运河官员家里抄出来的,他闻言没有恼怒反而还笑了笑:“蒙古人的时代过去了,没有训练没有精良的装备,无论是明朝官军还是流寇他们都打不过,这样一来蒙古人为了生存也不得不依附大清了,倒是这群流寇,胆子真是不小啊,还敢主动出击。” 他身边坐着的是他的姐夫,额驸扬古利,一位久经沙场的老将,扬古利皱眉道:“王爷流寇狡诈善于流窜,他们既然敢主动挑衅,恐怕有所依仗,五台山山势险峻,不利于我大军展开。” “哎~”阿济格不耐烦地摆摆手,打断了扬古利,“姐夫,你太谨慎了!一群连大明官军打着都费劲的流寇能有什么依仗?无非是仗着他们那些甲骑和较好的装备,打一打科尔沁那些牧民罢了。” “两年前,皇上在宣大就教训过这个刘处直,干掉他五百多人,咱们也就损失几十人,如今我亲自带兵迎战更不会怕他们了,皇上总想着拉拢这些流寇,我看没必要!只有把他们彻底打疼、打怕,他们才会像狗一样摇着尾巴来乞降!河西务这边抢得也差不多了,让阿巴泰继续在这里扫荡,我亲自去会一会这些流寇。” 他下令道:“传令!留阿巴泰贝勒在京师东南继续劫掠,收集物资人口,扬古利额驸,点齐一万兵马,随本王西进紫荆关!本王要亲手捏死这些流寇,也让关内的明狗看看,反抗我大清天兵的下场!” “嗻!” 阿济格大军西进的消息,很快被刘处直的探查到。 现在宣大总督梁廷栋的主力还集中在大同、阳和、天成、宣府一线,据说是在抵御蒙古人,也不知道他们对面的蒙古人有没有一千人,看样子梁廷栋是被打怕了。 灵丘、广昌两县的驻军都忠实执行了梁廷栋的命令坚决闭门不出,清军打紫荆关,他们只作不知,义军从眼皮底下过他们也当没看到。 阿济格率领的一万清军主力尚未抵达,提前到来的吴善和季思哈在紫荆关外扎下坚固营垒,广布哨探,显示出极高的军事素养。 连日来,李良弼率领的侦察营的夜不收与清军的捉生营交锋越发激烈,起初凭借着地形稍微熟悉,侦察营还能与清军探马打得有来有回甚至小占便宜,但随着清军增兵,很快就落了下风。 这些八旗探马骑术精湛射术刁钻,更兼勇悍,他们往往三五成群相互策应进退有据,在紫荆关东北的丘陵地带,李良弼亲自带队与一股约三十人的清军探马遭遇,双方在林木间纵马驰射,箭矢破空之声不绝于耳。 “嗖!” 一支重箭擦着李良弼的脸颊飞过,带起一缕发丝,火辣辣的疼,他反手一箭,将一名试图从侧翼逼近的清军射落马下,但身边也接连传来闷哼和落马声。 “营官!鞑子箭太狠,弟兄们顶不住了!” 一名哨总手臂中箭,咬着牙喊道。 李良弼环顾四周,己方已然处于下风再不撤就被咬死了。 “撤!交替掩护,往二号集结点退!”他果断下令。 这一仗,清军留下了十二具尸体,但侦察营也付出了三十一骑的代价,李良弼带着剩余人回到紫荆关内时对刘处直说道: “大帅,东虏的探马,感觉比两年前更凶了,咱们单对单基本上打不赢。” 刘处直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责怪:“辛苦了良弼,东虏是白山黑水的渔猎民族,这方面是天生的,侦察营的人说到底也就练了两三年。” 随后,刘处直带着马世耀、郭世征、李虎等军官,登上一处能够俯瞰清军大营的山头,只见清军营垒布置得井井有条,壕沟、拒马、望楼一应俱全,巡逻队伍络绎不绝。 马世耀摇了摇头:“没看到明显的破绽。” 郭世征仔细观察后也说道:“看来对面两个参领吴善和季思哈都是沙场老将,营盘扎得滴水不漏,大帅看来只能按咱们的老办法了。” 所谓老办法,就是义军在与官军长期周旋中总结出的战术,先以一部兵力进行试探性攻击,若官军防御薄弱,则后续部队压上,扩大战果,若官军抵抗顽强,则佯装败退,诱敌追击,再以预先设下的伏兵进行反击。 计议已定众人开始部署,山寨那三千人马虽然士气尚可,但毕竟训练时间太短,郭世征临时抱佛脚教了一些队列和号令,能起到多少作用犹未可知。最终决定由郭世征 率领山寨兵马三千作为前锋,负责试探性攻击清军营地侧翼。 马世耀 率领骑兵营一千骑兵,隐蔽在预设的伏击阵地,待郭世征部后撤,清军追击时,从侧翼猛然杀出。 刘处直亲率一千亲兵作为总预备队,视战况决定投入方向或扩大战果,或者巩固战线接应前面部队。 李晋王年事已高不再适合沙场冲杀,留守山寨统筹后勤保障退路。 至于陈金带来的那几百官军,刘处直等人本能地不信任,便将他们安排到远离主战场的拒马河一线,名义上是防守侧翼,防备清军包抄,实则不让他们参与进攻,以免节外生枝。 被安排到拒马河畔的陈金所部,看着远处流寇忙碌调动的身影,难免有些牢骚。 一名把总忍不住对陈金抱怨:“陈守备,流寇根本没把咱们放在眼里啊!把咱们扔到这里,摆明了是怕咱们碍事,信不过咱们!” 陈金倒是看得开,他望着紫荆关方向,淡淡说道:“人家的兵马比我们多十几倍,凭啥要把我们放在眼里?流寇前不久还和官军打得你死我活,这会儿能来帮我们打东虏,已经是意外之喜了。” “他们这些造反的都来杀东虏,我们这些吃皇粮的要是还不卖力,那可就真成笑话了,一会儿都给我打起精神来,夜不收放远点,眼睛擦亮些!怎么也得砍几个鞑子首级,否则咱们官军的脸面可就真的丢光了!” 翌日清晨,战鼓擂响,郭世征率领三千山寨兵马,排着还算整齐的队列,向清军大营的侧翼发起了进攻,战事一开始就极为激烈。 清军营中箭如雨下,冲在前面的义军士兵如同割麦子般倒下。这些山寨兵勇悍有余,但纪律和防护远不如八旗兵,面对密集的箭矢,伤亡惨重。 “顶住!不许退!” 郭世征在阵中大声呼喝,挥刀格开射来的箭支,他试图稳住阵线,但山寨兵们显然被清军猛烈的火力打懵了,队伍开始出现骚动。 一名山寨头目浑身是血地跑到郭世征面前:“郭将军!顶不住啊,东虏的箭太密了!弟兄们死伤太惨了!” 郭世征看着眼前混乱的局面,心知再强攻下去,这剩下的两千多人很可能就此崩溃,他原本计划至少坚持半个时辰再佯败后撤,但现在看来,能坚持一刻钟不溃散已经是极限了。 “妈的!”郭世征骂了一句,当机立断。 “传令!后队变前队,交替掩护,撤!” 命令一下,原本就摇摇欲坠的阵型顿时松动,山寨兵们如蒙大赦,纷纷向后撤退,起初还保持些许秩序,但在清军趁机发起的反冲击下,很快演变成了溃败,士兵们丢盔弃甲,狼狈地向后逃窜。 这与其说是诈败不如说是真败,但好在,溃败的方向,正是骑兵营埋伏的地点。 清军见义军溃退,果然中计,一支约二千人的清军步骑混合部队,在参领吴善的率领下,兴奋地冲出营垒,试图扩大战果,追杀溃兵。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第515章 激战紫荆关(2) 战场上的喧嚣震耳欲聋,郭世征部的溃败像退潮般席卷而过,留下了满地狼藉和惊慌失措的山寨兵,这股败退的人马,精准地将追击的清军引入了预设的伏击阵地。 吴善率领的两千清军扑了上来,其中一千是八旗真满洲甲兵剩下五百是投降明军和科尔沁蒙古兵,这个时代的清军将领基本的指挥能力都是够格的,军队战力也是冠绝天下,看到义军溃败时丢弃的那些无主战马和散落在地的零碎财物,嘴角露出一丝冷笑:“流寇这些小伎俩,也想瞒我?” 他早已料到必有伏兵,但他对麾下勇士的战力有着绝对的自信,更何况身后营垒还有季思哈坐镇,随时可以支援。 “科尔沁左翼,驱散溃兵,收缴战利品!噶布什贤超哈居中,昌平明军押后,结阵缓进!” 吴善的命令很快下达到军队,那五六百蒙古骑兵见到散落的马匹,习惯性地一拥而上,队形瞬间散乱,忙着套马、争抢,将侧翼暴露了出来。 而核心的八旗兵约一千人,则丝毫不为所动,在低级军官的呼喝下,骑在马上准备列阵。 “就是现在!” 埋伏在山林后的马世耀看得分明,“弟兄们,随我杀!先剁了那些抢马的蒙古杂碎!” “杀虏!” 骑兵们的马蹄踩在土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震人心魄,那声音似乎连大地都在颤抖,待冲到平原地带骑兵营一分两队,一队由马世耀亲自率领,直插蒙古兵混乱的侧翼;另一队由千总刘忠率领在外围划出一道弧线,试图完成包抄。 战斗几乎是一边倒,科尔沁蒙古兵本就装备较差纪律松散此刻又忙着争抢,猝不及防之下,被养精蓄锐的义军骑兵一个冲锋就打得七零八落。 马刀划过,三眼铳砰砰响,失去速度和组织蒙古骑兵纷纷被砍落马下,惨叫声此起彼伏,仅仅几个来回这五六百蒙古兵就被迅速击溃,残部四散奔逃。 “干得漂亮!” 远处观战的刘处直忍不住赞了一声,但随即眉头又皱了起来,因为他看到那一千八旗兵,在吴善的指挥下,面对骑兵营的突击,竟没有丝毫慌乱。 他们迅速收缩,一部分人下马结成密集的圆阵,长枪斜指向外,马世耀的骑兵绕着圈子射箭,箭矢叮叮当当地打在他们的铁甲上,竟难以穿透!偶尔有箭矢从甲缝射入,造成的伤害也有限。 “娘的,这他妈穿了多少层甲。” 马世耀骂了一句,用盾牌挡住一支从阵中射出的重箭。 “换三眼铳!给老子射!” 一些骑兵得令,纷纷取出挂在马鞍旁的三眼铳,这玩意儿在对付无甲或轻甲目标时威力不小,但此刻…… “砰!砰!砰!” 一阵硝烟弥漫,铅子如雨点般打在八旗兵 的阵线上,令人难绷的一幕出现了,那些身披三重坚甲的死兵(噶布什贤超哈)只是身体晃了晃,厚重的棉甲、锁子甲和内衬铁片有效地吸收了冲击,铅子大多嵌在了甲叶表面,难以造成致命伤,只有极少数倒霉蛋被射中面门或关节,惨叫着倒地。 “哈哈!明狗的烧火棍,也敢拿来献丑!” 阵中一名八旗军官狂笑着,用满语大声呼喝,稳定军心。 刘处直在后方高地上看得真切,心头火起,己方人数占优郭世征已重整部分兵马返身参战加上马世耀部,兵力四千多对清军两千,对方还敢如此嚣张,分兵反冲击,这简直是对他的蔑视! “亲兵营!随我……” 刘处直热血上涌,拔出腰刀就要亲自带队冲阵。 “大帅不可!” 李虎急忙拦住马前,神色焦急,“你是全军之主,岂可轻易犯险!亲兵营是最后的杀手锏,应在关键时刻投入,一举定乾坤!” “现在战局未明,吴善还有后手,季思哈的兵马也在盯着战场,你若此时出击,正中敌人下怀啊!” 刘处直被劝说后冷静了下来,只是被清军的嚣张气得不轻,他强压怒火,收刀回鞘:“也罢!就让他们再猖狂片刻!” 不过刘处直那杆醒目的义军盟主旗帜实在太显眼了,战场另一端的吴善立刻捕捉到了这个目标。 “擒贼先擒王!噶布什贤超哈的死兵听令!”(天聪九年后就没有巴牙喇了,改称此名,也是后来前锋营的前身,另外清军中骑兵叫阿礼哈超哈,步兵叫博奇超哈) 吴善长刀一指刘处直的方向,“看见那杆大旗了吗?给我冲过去,砍了那流寇头子的脑袋!让这些泥腿子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巴图鲁!” “嗻!” 三百名早已蓄势待发的重甲死兵齐声怒吼,这些人多是来自索伦部或黑龙江流域的鱼皮女真,个个身材魁梧,壮硕如熊,身披三层重甲(棉甲、铁甲、锁子甲),手持长柄挑刀、巨斧或重型连枷,像移动的铁塔一般。 “轰隆隆!” 这三百死兵根本不理睬侧翼袭扰的义军骑兵,排好锋矢阵,径直朝着刘处直所在的高地发起了冲锋!他们所过之处,试图阻拦的山寨兵如同纸糊的一般,刀砍在甲上只留下白痕,枪刺上去难以深入,反而被这些死兵随手一挥的巨力连人带武器砸飞,骨断筋折,瞬间就撕开了一道血路! “拦住他们!快拦住他们!” 郭世征在远处看到这一幕大声呼喊,组织兵马试图堵截,但山寨兵们早已被这群刀枪不入的怪物吓破了胆,攻势为之一滞。 马世耀也发现了这边的危机,立刻率领骑兵试图迂回截击。 “骑兵营,随我冲阵!不能让他们靠近大帅!” 吴善亲自率领剩下的六百多八旗兵,主动迎上了马世耀的骑兵。 “想救你们的主子?先过我这关!” 清军骑兵同样装备精良,骑术高超,顿时将马世耀部死死缠住。 战场瞬间被分割成两块,一边是马世耀与吴善骑兵的激烈缠斗,箭矢交错,马刀碰撞,杀声震天;另一边,则是那三百重甲死兵,马蹄踏着义军士卒的尸体,一步步逼近刘处直所在的阵地! 血腥味和死亡的气息,前所未有的浓烈,刘处直看着那些越来越近的清军死兵,握紧了手中的刀。 决定生死的关键时刻到了,李虎也不再劝阻,深吸一口气,拔刀出鞘,站在了刘处直的身侧,亲兵营的士卒们纷纷握紧武器,准备迎接这雷霆万钧的一击。 吴善的指挥真正展现出清军作为此时东亚顶尖强军的战术素养,他并非一味依赖蛮勇,对麾下这支精锐的运用堪称精妙。 这支原本被认为是纯粹冲锋陷阵的重甲突击力量,竟在距离刘处直阵地约一百五十步外的一片相对平坦的开阔地,齐刷刷地勒住战马,动作整齐划一,迅速下马。 他们的战马被少数辅兵牵到后方,而主体部队则瞬间由骑兵转换为重步兵。 这个过程迅捷而有序,显然演练过无数次,前排约百名最为魁梧的死兵,将长柄挑刀、巨斧等破甲重武器暂插于地,转而擎起一种更长、更沉重的特制虎枪,枪尖寒芒闪烁,枪杆粗如儿臂,斜指向前,瞬间组成了一道密不透风的钢铁枪林!他们身上的三重重甲(内衬锁子甲,中间缀铁叶的棉甲,外罩对襟布面甲)在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而在这些重甲枪兵之后,约两百名同样下马的噶布什贤超哈兵士,则迅速摘下了他们背负的巨大步弓(清弓)!这种弓尺寸惊人,弓力强劲,专门用于步战近射,他们没有呆立不动,而是以娴熟的技巧,从箭囊中抽出重型披箭(破甲箭),动作流畅地搭箭、开弓! “目标,前方高地流寇本阵!准备抛射——放!”一名分得拨什库(哨长)厉声喝道。 “嗡——!” 一阵弓弦震响后,刹那间一片黑压压的箭矢带着凄厉的破空声,划出一道道高抛物线,越过前方重甲枪兵的头顶,向着刘处直及其亲兵营所在的高地覆盖过去,密集的箭雨覆盖了一片区域,进行无差别的火力压制! “举盾!避箭!” 李虎瞳孔猛缩,声嘶力竭地大吼。 亲兵营反应迅速,纷纷举起随身携带的旁牌(圆形盾牌)或寻找掩体,但清弓力道极大,箭矢下落时动能惊人! “噗嗤!” “啊!” 尽管有盾牌遮挡,仍有不少箭矢穿透了木盾的边缘,或者从缝隙中射入,惨叫声顿时在亲兵营中响起,不断有人中箭倒地。 重型披箭抛射的破甲能力虽不如直射,但在如此密集的抛射下,依旧造成了可观的杀伤和心理压力。 高地之上,瞬间被死亡的阴影笼罩,箭矢钉入土地、盾牌和人体发出的沉闷声响,令人头皮发麻。 吴善显然深谙协同作战之道,他早已命令随行的五百名新降明军鸟铳手在侧翼列队。 “鸟铳手,前进五十步,轮番齐射,压制流寇本阵!” “砰砰砰……!” 硝烟弥漫,铅弹如雨点般泼洒向高地,虽然这些降军的火器技术和纪律不如乌真超哈,但在如此近的距离进行齐射,依旧形成了有效的火力补充。 铅子打在土坡、岩石和盾牌上,噼啪作响,进一步压制得亲兵营抬不起头,根本无法有效组织反击,更别说干扰正在稳步推进的噶布什贤超哈死兵了。 远程压制完成,该近战搏杀了 “勇士们!前进!碾碎他们!”一个甲喇额真长刀前指。 前排的重甲枪兵发出低沉的咆哮,开始迈着沉重而整齐的步伐,向着高地推进,他们步伐不快,但是那股如山岳般压来的气势,足以让未经战阵者崩溃。 而后方的弓箭手则一边缓步跟进,一边持续进行抛射,箭雨几乎从未停歇,死死地压制着高地上的任何反击企图。 马世耀在远处与骑兵缠斗,眼角瞥见高地方向的危局,心急如焚,却根本无法脱身。 郭世征指挥的山寨兵试图从侧面冲击这支队伍,但往往还没靠近,就被那连绵的箭雨射得人仰马翻,偶尔有悍勇者冲近,面对那如林的虎枪和刀枪不入的重甲,也是徒劳送死。 刘处直伏在一块巨石后,听着耳边不断响起的箭矢破空声和部下中箭的闷哼,看着不断逼近的死兵脸色铁青,他之前还是低估了清军的战力,两年前在宣大只是和劳萨指挥的骑兵交战,还没体验过清军的看家战术,这一下算是了解了。 这不仅仅是个人武勇,更是一套极其高效的步、骑、射、火器协同的战术体系!噶布什贤超哈,这支皇太极亲手组建并倚重的先锋精锐,在此刻将他们的价值展现得淋漓尽致。 “大帅!不能让他们再靠近了!”李虎猫着腰冲到刘处直身边。 “他们的重甲兵一旦冲上高地近身搏杀,我们……我们恐怕挡不住!” 刘处直抬头看向被压制得几乎无法抬头的亲兵营,又看向稳步推进的清军重步兵,一股血勇之气上身,今天必须得拼命了。 “李虎!” “在!” “亲兵营所有鸟铳集中起来,等我的命令,马世耀那边指望不上了,现在只能靠我们自己了!准备……死战!” 他深吸一口气,紧紧握住了手中的腰刀。 第516章 激战紫荆关(3) 刘处直看着那堵像移动城墙般的清军重甲阵线在箭雨和鸟铳的掩护下,踏着沉重而整齐的步伐,已然逼近到五十步内,以前面对官军时,哪怕在河南那次被官军一下歼灭几千人都没有这种压力。 “佛郎机、虎蹲炮准备开炮”李虎用尽全身力气吼道。 早已准备好的炮手们猛地将火绳按在了药池上! “轰!轰!轰——!” 隐伏在土垒和简易掩体后的两门轻型佛郎机、三门虎蹲炮几乎同时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咆哮!炮口喷吐出长长的烈焰,浓密的硝烟瞬间弥漫开来。 考虑到清军恐怖的披甲率,这次炮组装填的都是沉重的实心铁弹,炮弹呼啸着冲出炮膛,带着毁灭性的动能,狠狠地砸进了正在推进的噶布什贤超哈阵中! “嘭!” 一声沉闷的撞击声响起,一枚实心弹直接命中了一名前排重甲枪兵的胸膛!那足以抵御箭矢和轻型鸟铳的三重重甲,在这等巨力面前再也没有发挥作用,众人只听得一阵骨骼碎裂声,那名壮硕如熊的死兵整个胸膛瞬间塌陷下去,像破布口袋一样被砸飞,撞倒了身后另一名清兵,去势未减的弹丸继续翻滚,又扫断了一条腿才嵌入地面,留下一条血肉模糊的沟壑。 另一枚炮弹则擦着阵型边缘飞过,带飞了两名清兵的头盔,其中一人的脑袋瞬间碎裂,红白之物溅了旁边同伴一身! 炮击确实造成了瞬间的混乱和数人的死伤,实心弹的毁灭力毋庸置疑,不过清军的纪律和韧性在此刻展现得淋漓尽致!阵型只是微微一滞,军官粗野的呵骂和命令立刻响起: “不要乱!继续前进!他们的炮装填慢!冲上去杀光他们!” 那些身经百战的死兵们,眼神中的凶光更盛,踏过同伴支离破碎的尸体,步伐甚至加快了几分!炮火未能阻挡他们,反而激起了他们骨子里的凶性! “鸟铳手!放!” “弓箭手,自由散射!” 眼见清军已进入三十步内,亲兵营的远程火力也全力开火,鸟铳的砰砰声,弓弦的震动声,与清军持续不断的抛射箭雨混杂在一起,整个高地前沿彻底被震耳欲聋的声响和浓密的硝烟所笼罩。 今天恰好无风,铳炮发射产生的浓密白烟如同厚重的墙壁,严重阻碍了双方的视线,义军鸟铳手只能朝着烟雾中大概的方向盲目射击,清军的弓箭手也同样如此,箭矢漫无目的地落入硝烟之中,双方的远程打击效率都大打折扣。 “他娘的!看不见了!” 一名亲兵营的鸟铳手被硝烟呛得连连咳嗽,焦急地喊道。 “别管看不看得见!装填好了就朝着前面打!别停!” 一名哨总一边用盾牌挡开一支从烟雾中飞出的流箭,一边声嘶力竭地督促着部下。 就在这能见度极低的混乱中,沉重的脚步声和甲叶摩擦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砰!” 烟雾猛然被撞开,第一排闪烁着寒光的虎枪枪尖刺了出来!紧接着那些身披重甲,铁塔一般的身影猛地冲破了硝烟的帷幕,狠狠地撞上了亲兵营前排的长枪阵型。 “顶住!长枪手,刺!” “杀!” 亲兵营的长枪手们怒吼着,将手中一丈多长的长枪奋力向前刺去!他们的长枪制作也算精良,枪杆用的是坚韧的白蜡木。 “噗嗤!咔嚓!” 枪尖刺入铁甲的声音,枪杆因巨力而折断的声音,以及双方士兵濒死的惨嚎声瞬间响成一片! 一名死兵,面对刺来的三四杆长枪,不闪不避,狂吼一声,用覆着铁臂缚的左臂猛地格开一杆,同时手中沉重的长柄挑刀一个横扫,直接将两杆长枪的枪头削断!巨大的力量震得两名义军长枪手虎口崩裂,踉跄后退。 紧接着第三杆长枪却趁机狠狠地扎在了他的大腿根部!即使有三重甲胄防护,如此近的距离,集中的穿刺力依旧破开了防御,深入数寸!那死兵痛吼一声,动作一滞,侧面另一名义军刀盾手立刻抢上,冒着被其他清兵攻击的风险,一刀狠狠劈向他的脖颈连接处!血光迸现! 但清军的凶悍远超想象!另一名手持巨斧的死兵,一斧头就将一名亲兵营士卒连人带盾劈成了两半!内脏和鲜血泼洒开来,溅了周围人一身,他狂笑着继续前冲,试图扩大缺口。 “补位!快补位!拦住他!” 一名亲兵营的把总亲自带着两名长枪手顶了上去。三杆长枪从不同角度死死架住了那柄染血的巨斧,旁边一名手持铁骨朵的老兵趁机猛砸其膝侧,终于让这人惨叫着跪倒在地,随即被乱枪戳死。 亲兵营是从全军两万多人里面挑选的精锐,他们或许个人武艺不如这些从小在丛林和厮杀中长大的索伦、女真勇士,但他们有着严明的纪律和顽强的战斗意志。 并且义军有一个优势那就是有源源不断的兵员,哪怕是饥民跟着打一年只要活下来也能发挥现在阵上老兵的七成战力,而这些满洲甲兵从出生到入军队需要十六年,索伦人和鱼皮女真也不是大白菜想抓多少抓多少。 但这个劣势还没在现在的清军队伍里面体现出来,萨尔浒以来的诸多交战面对明军,清兵的损失很少超过千人,经常打这样的胜仗使他们的士气高昂,也还没有出现兵员短缺的情况,义军和清军的交战还是早了些。 回到战场上,前排的人不断被清军重兵器和精准的刺杀砍倒、戳翻,伤亡惨重,但后排的人立刻毫不犹豫地顶上去,用生命填补缺口!长枪如林,死死抵住,不让清军彻底凿穿本阵,在这惨烈的肉搏中,噶布什贤超哈的死兵也付出了代价,转眼间便有三十余人倒在了血泊之中。 清军同样大量使用长枪,他们的步兵用枪长约一丈二尺,制作精良,枪头厚重容易破甲,双方的长枪手在烟雾弥漫的阵前激烈对刺,枪杆碰撞声、金属交击声、怒吼和惨叫声不绝于耳,一时间竟拼了个旗鼓相当! 义军在总人数上毕竟占据优势!就在高地正面陷入血腥僵持之时,郭世征展现了他征战八九年的组织能力,他挥舞着战刀,大声呼喝,将那些最初被吓破胆,但此刻见本阵顶住、血性也被激发出来的山寨兵重新集结起来。 “弟兄们!山西的爷们儿!东虏就在眼前!他们杀了我们的乡亲,抢了我们的粮食!现在大帅的亲兵营正在前面拼命!咱们能看着吗!” “不能!” 不少山寨兵红着眼睛吼道,他们都是本地人,对入寇劫掠的清军有着切骨之恨。 “好!随我抄他们的后路!让这些东虏有来无回!” 郭世征看准时机,率领重新鼓起勇气的近千山寨兵,从侧翼猛地插上,成功地切断了这伙冲上高地的清军与山下主力队伍的联系,将包括部分弓箭手在内的大约二百多名清军,团团包围在了山坡之上! “围住他们!四面攻打!一个也别放跑!” 一时间,形势逆转!原本气势汹汹的噶布什贤超哈死兵部队,陷入了亲兵营正面顽强抵抗和山寨兵四面围攻的绝境! 高地之上,战斗进入了更加残酷和混乱的围歼阶段!每一寸土地都在激烈争夺,每时每刻都有人倒下。 刘处直紧握佩刀指挥着这场战斗,说不后悔打这仗是假的,但既然做了决断打了这仗就得全力以赴,兵没了再补就行。 第517章 激战紫荆关(4) 就在高地上的围歼战进行到最惨烈的时刻,清军营垒方向,战鼓声也突然响起来了,季思哈在望楼上看得真切,那三百噶布什贤超哈可是镶白旗的宝贝疙瘩,每一个都是百里挑一的勇士,若是折损在这里,别说奉命大将军阿济格饶不了他,就是旗主多尔衮那里也无法交代! “不能再等了!” 季思哈一拍木栏说道:“博奇超哈随我出营接应!务必打开通道,接应吴善参领他们回来!” “嗻!” 一名军官领命,迅速点起五百步兵,其中夹杂着少量骑兵,打开营门后向着高地侧翼猛扑过来,试图撕开义军的包围圈。 马世耀早已盯着这边!他虽与吴善的骑兵缠斗得难解难分损失不小,但始终分出一部分精力关注着清军营垒方向,见清军援兵出动,他立刻做出应对。 “刘忠!带你的人,给我缠住他们!别让他们靠近高地,不用近身搏杀就骑射骚扰就好,且战且退,把他们引开!” 马世耀脸上混着血和汗,对千总刘忠命令道。 “得令!” 刘忠一抹脸上的血污,招呼着身边还能战斗的三百余骑,脱离主战场迎向了季思哈派出的援军。 刘忠的骑兵并不与清军援兵硬碰硬,他们充分发挥轻骑兵的优势,绕着清军步兵阵型奔驰,用弓箭远远吊射,一旦清军试图结阵冲锋,他们就后撤,清军停下,他们又黏上来缠着。 这种无赖的打法让季思哈的援军寸步难行,速度被严重迟滞,根本无法及时靠近被围的高地,清军步兵虽然甲坚兵利,但面对灵活如风的骑兵骚扰,也只能徒呼奈何,气得带队甲喇额真哇哇大叫,却无可奈何。 战场上,无论是清军还是义军,都为对方的韧性感到震惊。 率领清军援兵的军官看着眼前如同泥鳅般滑溜的义军骑兵,又望了望远处杀声震天、却被死死围住的高地,心中也很震惊:“这群流寇为何如此难缠?竟能挡住我大清天兵步骑合力,死战不退。” 而高地上,刘处直和郭世征看着那被团团围住、死伤近半却依旧死战不降的二百多清军,同样感到不可思议。 郭世征喘着粗气,对身边的刘处直道:“大帅……这些东虏,真他娘的能打作战意志也强!砍倒一个后面的眼睛都不眨一下就补上来!算上李晋王的三千兵,咱们围歼这三百人损失一千五百多人了。” 指挥死兵的一个牛录章京身处包围圈核心身上全是血迹,大多是他人的也有他自己的。 他环顾四周心一点点沉下去,原本三百噶布什贤超哈,如今还能站着的不足百人,而且被分割成数个小圈子,各自为战。 义军的包围圈如同铁桶一般,外面的援军又被死死挡住,他意识到,再这样下去,别说擒杀流寇头子,自己这支镶白旗的尖刀就要彻底折在这里了! “不能等了!” 这个牛录章京放弃了之前中心开花直取敌酋的冒险计划,用满语大声命令:“所有人!向我靠拢!向后冲!杀出去,与援军会合!” 他不再试图向内突破,而是集中所有残存的力量,像一柄反向的凿子,凶狠地向着来路,也就是季思哈援军的方向猛冲过去! 季思哈在营垒中看到死兵转向突围,更是焦急万分,他也顾不得紫荆关内的明军了,一咬牙下令道:“除了必要看守俘虏丁壮和监视关城的人,其余所有人,随我出营!务必接应他们回来!” 顿时,清军营垒再次洞开,季思哈亲自率领剩下的大部分兵马倾巢而出,加入了救援的行列,压力瞬间给到了马世耀和刘忠的骑兵。 高地上,战局再次变化,那些意识到自己深陷重围、后路将断的清军死兵,在绝望中爆发出最后的疯狂,他们知道长枪在近距离混战中不便,纷纷舍弃了长兵。 “拿起狼牙棒、骨朵、短斧!跟紧章京,杀出去!” 一名清军拨什库用满语催促部下。 他们不再理会侧面和后面的攻击,所有残存的力量都凝聚成一股,朝着大旗所在的大致方向,发起了决死的反冲击!指挥战斗的章京知道主帅的旗帜附近,往往是敌军防御的核心,也是包围圈最厚实的地方,但同样,只要冲破这里,就能打乱敌人的指挥制造最大的混乱,为突围创造机会! “保护大帅!” 李虎见状立刻带着亲兵顶了上去。 刘处直也拿起了一杆长枪准备亲自上阵了,这是清军最后的挣扎,也是最危险的时刻,突然一柄不知道从哪里飞来的短斧,带着风声擦着他的耳畔飞过, “夺”的一声深深嵌入他身后的旗杆,木屑纷飞! “大帅小心!”两名亲兵立刻举盾护在他身前。 “我没事!”刘处直推开盾牌,目光死死盯着冲杀过来的清军。 “顶住!他们已经是强弩之末了!” 战斗进入了最血腥残酷的短兵相接!刀光闪烁,斧影翻飞,怒吼声、兵刃碰撞声、利刃入肉声和垂死的哀嚎声响成一片。 清军死兵完全放弃了防御,只攻不守,每一刀每一斧都带着同归于尽的惨烈,亲兵营的士卒们也杀红了眼,用盾牌格挡,用长枪攒刺,用腰刀劈砍,用身体去阻挡! 一名年轻的亲兵营士卒,刚刚用长枪刺倒一名清兵,还没来得及收枪,就被另一名清军顺刀劈中了面门,惨叫一声倒地。 他旁边的一名老兵,用铁骨朵砸碎了那名清军的肩胛骨,自己却被侧方袭来的短斧砍中了后背,扑倒在地。 “二狗!老李!” 一名哨总看到自己两个同乡都倒下了,拿起一根铁鞭冲上去,与那名掷出飞斧的清军扭打在一起,最终用匕首捅进了对方的咽喉,自己也被对方临死前咬住了手臂,鲜血淋漓。 清军的反抗确实悍勇,让刘处直都为之动容,抛开立场来看他们确实算得上勇士,不过人数的巨大差距,不是个人的武勇和悍不畏死能够弥补的,亲兵营和山寨兵一波波涌上,不断消耗着清军最后的有生力量。 当伤亡超过大半,身边的同伴越来越少,而突围的希望依旧渺茫时,即便是这些百战精锐,士气也终于崩溃了。 “投降不杀!投降不杀!” 李虎看准时机,带着几个出身辽东、会几句满语的士卒,以及几个蒙古籍的士卒,用生硬的满语和蒙古语大声呼喊。 起初,回应他们的是更疯狂的劈砍和咒骂,但随着最后几个负隅顽抗者被乱枪戳死,剩下的约三十多名伤痕累累的清军,看着四周层层叠叠、刀枪并举的义军,眼中终于露出了绝望和茫然。 他们互相看了看,最终不知是谁先“哐当”一声扔掉了手中的武器,如同连锁反应一般,幸存者纷纷丢弃了武器,瘫坐在地,或者直接跪倒,用满语含糊地祈求着饶命。 高地之上,瞬间陷入了寂静,只剩下伤者的呻吟和粗重的喘息声。 胜利了。 刘处直看着眼前尸横遍野、血流成河的战场,闻着那浓重得化不开的血腥和硝烟混合的气味,却没有丝毫胜利的喜悦。 他环顾四周,亲兵营能站着的已经不足六百,而且人人带伤,郭世征那边的山寨兵,之前鼓起的勇气在惨烈的伤亡面前再次消散,还能集结起来的只有二三百人了,而且个个面带惊恐若不是郭世征弹压,恐怕早已溃散。 待刘处直率军将马世耀接应回来时,他带去的一千骑兵,此刻跟在身后的已经不足五百骑。 这一仗,虽然歼灭了三百镶白旗的噶布什贤超哈,并俘虏了数十人,但义军自身的损失远超预期,马世耀骑兵营折损一半,刘处直亲兵营损失四成,李晋王借出的三千山寨兵更是十不存一!可谓惨胜。 刘处直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一丝悔意仗已经打了后悔无用。 他下令道:“李虎打扫战场救治伤员清点缴获,郭世征收拢溃兵加强警戒,防止清军反扑,马世耀带你的人休息但要保持警惕。” “是!”众军官齐声应道。 “这一仗,紫荆关内的官军有什么动作吗。” 马世耀摇了摇头,“大帅咱们好像被涮了,紫荆关里面的官军参将刘芳名一直按兵不动。” “那陈金呢?” “不知道,等安全了去问问。” 第518章 激战紫荆关(5) 夕阳将天空染成一片红晕,映照着被鲜血浸透的高地,清军营垒前,吴善和季思哈望着缓缓退入山林里的流寇队伍,脸色也一点都不好看,在他们看来这次完全算不上赢了,剩余的清兵正在默默收拢同伴的尸体,伤员的呻吟声此起彼伏。 “完了……” 季思哈捂着腹部那里挨了一记狠的,疼痛让他额头冷汗直流。 待那疼痛缓了缓之后,季思哈对吴善说道:“蒙古人和那些新降的尼堪(汉人)不算,可咱们……咱们八旗的勇士,折了快四百啊!镶白旗的噶布什贤超哈,一下去了三百!” 他越说越痛心,这些可不是轻易能补充的兵员,每一个真满洲甲兵从孩提时代练习弓马,到成长为一员合格的战兵,需要十几年光阴。 吴善一把摘下沾满血污和汗水的钵胄盔,他胡乱地用袖子抹了把脸,血迹反而被抹得更开。 “他妈的!这群流寇怎么这么硬,巢丕昌那软蛋不是说流寇都是乌合之众,一冲即垮吗?” 吴善将自己头盔猛地往地上一摔,别看他们赢了,可损失这么多人回去很难向皇太极交差了,大概率会被夺了参领这个职位罚到军中效力从头来过。 季思哈忍着痛,喘着气说道:“还记得两年前皇上在征伐察哈尔时,曾提过要联络流寇,共击明朝吗?当时咱们多少人觉得没必要,甚至不屑一顾。” “今日看来,皇上圣明啊!这流寇确实是劲敌,若是流寇百万之中,多有如此能战之辈那咱们还拼命的往中原打什么,都没这个必要了。” “放屁!” 吴善粗暴地打断了他,他不愿意接受这个事实,更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不可能!巢丕昌说了,刘处直是流寇的首领,这些人肯定是他最精锐的家丁,是他的老本!只要把这股人杀光了,剩下的都是土鸡瓦狗!你看他们,除了不怕死,训练、装备,哪一样比得上我们真正的八旗劲旅?不过是仗着人多和一股蛮勇罢了!”他越说越激动,眼中凶光再现。 “你来指挥步兵稳住阵脚,收拢那些溃散的蒙古人和降军!我亲自带骑兵再冲一次!我就不信灭不掉他们。!” “不可!” 季思哈急忙阻止,牵扯到伤口又是一阵龇牙咧嘴,“你看看!蒙古人和那些昌平降兵早就吓破胆了,不知道跑散了多少!现在能依靠的就是咱们自己这点人马了。” “骑兵刚才冲击也损失不小,需要重整,咱们现在应该等额驸和郡王的大军赶到,到时候,定能将这群流寇碾为齑粉!” 他虽然也恨,但还保持着最后的理智,知道再莽撞冲上去,可能要把老本都赔光。 吴善看着高地上那杆虽然破损却依旧飘扬的流寇大旗,最终狠狠地啐了一口唾沫,没有坚持再冲。 但他和季思哈心里都明白,这一仗,无论后面能否全歼这股流寇,他们都已是得不偿失,回去面对皇太极和阿济格,一顿严厉的申斥和重重的处罚是跑不了了,这种战损比,在以往对明军的战斗中几乎是不可想象的。 而刘处直刚才询问的明军却在划水,他们真的如战前众军官担心的那样坐看义军和清军厮杀。 在下午季思哈出营支援后,平型关守备陈金就发现了战机,他看得分明流寇与东虏血战大半日,虽然损失惨重但确实顶住了清军的猛攻,甚至还围歼了那股最精锐的重甲死兵,而且季思哈为了救援几乎倾巢而出,紫荆关外的清军大营显得异常空虚。 陈金从拒马河带着人返回了紫荆关,找到了正在城楼里优哉悠哉喝茶的紫荆关参将刘芳名,语气急切地说道: “刘参戎!战机啊!千载难逢的战机!” 刘芳名慢条斯理地放下茶杯,抬了抬眼皮:“哦?陈守备有何高见?” 陈金指着关外清军营垒:“您看!东虏主力都被吸引到流寇据守的高地那边去了,营内必然空虚!他们还要分兵看守劫掠来的上万百姓丁壮和物资,兵力捉襟见肘!” “标下估算,其营内真虏绝不会超过三百,加上些蒙古杂兵和降军,撑死不到一千还分散在各处,此时若我关内两千官兵尽出直捣其营垒必可一举破之,救出被掳百姓。” “届时,前面的东虏闻听老巢被端必然军心大乱非退兵不可,此乃解紫荆关之围、建不世之功的良机啊!” 陈金说得慷慨激昂,他手下的几个军官也眼巴巴地看着刘芳名,跃跃欲试。 刘芳名只是轻轻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副你还是太年轻的表情,苦口婆心地劝道: “陈守备,你的心情本将理解,杀敌报国,谁不想呢?但是,你看那边。” 他指着远处依旧旌旗密布的清军营垒说道:“东虏主力犹在战力未损根本,此时出关万一这是东虏的诱敌之计呢,他们野战厉害我们贸然出去,岂不是羊入虎口。” “参戎!那不是诱敌!” 陈金急道,“那是流寇……是刘处直他们用命拼出来的机会!他们血战一日,伤亡惨重,才拖住了东虏主力!我们若此时出击,正是与他们前后夹击,共破强虏啊!就算……就算不信流寇,我们只打他空虚的营垒,救了百姓即回,也是大功一件!” 刘芳名脸色一沉,语气变得严肃起来:“陈守备你要弄清楚,我们的首要任务是守住紫荆关,关在我们在,关丢了万事皆休。” “东虏此来志在劫掠,并非真要死磕坚城,我们只需稳坐关城静观其变看东虏与流寇两败俱伤,届时无论谁胜谁负,都无力再图我紫荆关这才是万全之策,何必去冒那个风险?” “再说了,那些流寇死了不是更好?省得我们日后剿匪费力。” 陈金看着刘芳名那副老成持重、实则畏敌如虎的嘴脸,一股厌恶直冲脑门。 他张了张嘴还想再争辩,却看到刘芳名已经端起茶杯示意送客,旁边几个刘芳名的家丁也眼神不善地看了过来。 陈金走到垛口前望着关外那片空虚的清军营垒,以及更远处隐隐传来哭声的被掳百姓聚集地,心中充满了无尽的愤怒、失望和悲哀。 “流寇尚知与东虏血战,我等官军吃着皇粮守着国门却坐视百姓遭难,坐视战机流失,这大明究竟是怎么了。” “刘参戎!本地卫所出来的弟兄们!你们听听!城外面那些被东虏像牲口一样圈起来的,不是你们的父老乡亲吗。” “他们的田地被践踏,房屋被焚烧,现在连人都要被抓到关外那片苦寒之地去当牛做马,生生世世不得翻身!你们就这样眼睁睁看着,躲在厚厚的城墙后面当缩头乌龟吗。” 第519章 激战紫荆关(6) “还有从陕西来的兄弟们,这里不是咱们的家乡,可你们就能眼睁睁看着这样的惨状坐视不管吗,我们穿着这身鸳鸯战袄,吃着朝廷的粮饷,为的是什么?不就是保境安民吗,现在民在受难境遭蹂躏,我们却在这里无动于衷,这说的过去吗。” “我没让你们去跟东虏的主力硬碰硬,现在他们的人被流寇拖在二十里外,营地里只剩下几百个看家的蒙古北虏和巢丕昌手下的那帮没骨气的烂人,他们还要分心看守上万俘虏兵力分散,我们以逸待劳以多打少这都不敢打吗?难道我们大明官军,已经孱弱到连几百个二流敌兵都怕的地步了吗?!” “陈金!” 刘芳名勃然大怒,一拍桌子站了起来,茶水溅了一桌。 “我看在多年同袍的交情上,已经忍你很久了,你别给脸不要脸在这里动摇军心,蛊惑当兵的。” “我动摇军心?” 陈金呵呵一笑,笑声中充满了悲愤和讥讽。 “眼看着家乡生灵涂炭,却不敢出兵对付东虏,连流寇都知道要跟东虏拼命,你们呢?你们连那群流寇都不如,真是把我们大明官军的脸都丢尽了!祖宗的脸都让你们丢尽了!” 刘芳名被骂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指着陈金,厉声斥道:“你糊涂!迂腐!妇人之仁!你只看到那些被掳的百姓可怜,你可曾想过,就算把他们救回来又如何?” “他们的房子烧了粮食抢了,耕牛被带走了,放他们回去他们怎么活,等着饿死吗。” “这些百姓不会坐以待毙,到时候必然挺而走险,落草为寇,反而成了流寇的来源,助长贼势!本将身为紫荆关参将有守土之责,不仅要御敌于外,更要防患于未然。” “为将者,当为国家长远考虑,岂能像你一样,只凭一时血气,行此冒险浪战之事?若是折损了兵马,丢了紫荆关,这责任,你担待得起吗,后面谁来保家卫国。” 这番有几分歪理的言论,让城楼上的不少军官都低下了头,有人面露不忍,有人眼神闪烁,但最终没有人站出来支持陈金。 刘芳名积威已久,并且他的话某种程度上也戳中了一些人内心深处对承担责任、害怕失败的恐惧。 陈金看着刘芳名那副义正辞严的嘴脸,又环视了一圈沉默的众人,心彻底冷了,他知道再多说也无益了,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和悲哀笼罩了他。 他不再看刘芳名,而是缓缓转向自己带来的那几百名平型关的守军,这些军士们此刻都望着他,等着他下命令。 陈金用坚定的声音说道:“平型关的弟兄们,我陈金无能说不动紫荆关的友军了,但是我辈身为军人,食君之禄担君之忧,护民之安。” 如今东虏入寇百姓罹难,我等若龟缩不出与禽兽何异?今日我陈金决定带本部攻打东虏营垒,能救一人是一人能杀一虏是一虏!此行九死一生,有不愿去的现在就可以留下我绝不怪罪。” 他的目光看向每一张熟悉或不那么熟悉的面孔,短暂的沉默后,一个年轻的军士抽出腰刀说道:“陈守备我跟你去,狗日的东虏抢了千户所,我爹娘还不知道是死是活,这口气我咽不下!” “对,跟守备去,大不了就是个死也比当孬种强!” “守备,我们跟你走!” 群情激愤,血气上涌,这几百名军士大多是与清军有血仇的本地子弟,此刻被陈金的态度所感染,纷纷请战。 陈金眼中闪过一丝泪光,但迅速被他擦干净了,他重重地点了点头:“好!都是好样的!不愧是我山西子弟兵,咱们就去和东虏好好打一场。” 刘芳名在城楼上冷冷地看着这一切,并未阻止,只是嘴角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在他看来陈金这是带着人去送死,愚蠢至极。 “吱呀呀——” 紫荆关的侧门缓缓打开一条缝隙,陈金一马当先率领着这四百多名官兵,义无反顾地冲出了关城,朝着数里外的清军大营猛扑过去。 清军营垒虽然留守兵力不多,但基本的防御工事仍在,岗哨也并未松懈,很快营中响起了急促的号角声和报警的锣声。 战斗瞬间爆发! 陈金挥舞着战刀,试图趁乱冲破营门,刘芳名未参战,留守的清军比陈金的手下兵马要多不少了。 营寨内八旗兵只有约二百人,但他们迅速占据了关键位置,用弓箭精准地射杀冲在前面的明军,蒙古兵和巢丕昌的降军则在督战下,依托栅栏和壕沟进行抵抗。 “杀进去!救人!” 陈金身先士卒身上已然挂彩,他带来的官兵们也奋勇冲杀,一度逼近了营门。 不过实力的差距是残酷的,清军的弓箭又狠又准,不断有官兵中箭倒地,那些投降的明军为了在新主子面前表现,也打得异常凶狠,营垒内部的清军迅速调整部署,分出部分兵力从侧翼包抄过来。 陈金陷入了苦战,他身边的人马一个个倒下人数越来越少,他本人身上也有大片血迹,不知是敌人的血还是自己的血,他挥舞着武器做出了最后的进攻。 一名弓箭手盯上了他,张弓搭箭。 “嗖”的一声,一支重箭穿透了陈金的肩胛,他一个踉跄,几乎栽倒。 “守备!”一名把总惊呼着冲过来想扶他。 “别管我!继续冲!” 陈金用刀砍断箭杆,还想继续向前。 但大势已去。他们人数本就不占优,又缺乏攻坚器械,在清军有组织的防御和反击下伤亡惨重,攻势很快就被遏制,随即陷入了被反包围的绝境。 看着身边越来越少的弟兄,看着那些在营垒深处隐约可见、眼神麻木的被掳百姓,陈金心中涌起无尽的悲凉和绝望,他失败了,他没能创造奇迹也没能唤醒紫荆关内那些麻木的同僚。 最后在一片混战中,几名八旗兵同时围上了已经力竭的陈金,刀光闪过这位不甘屈辱、试图以死明志的大明守备,最终倒在了血泊之中,壮烈殉国。 他带来的四百多平型关官兵,除极少数拼死杀出重围、侥幸逃生外,大部分都战死在了清军营垒之外。 待吴善和季思哈回来后,得知了这一消息也对此人感到佩服,下令将其厚葬。 第520章 清军入寇(1)番外 义军在山西的战事就结束了,刘处直带到山西的两千人马撤离时只剩七百多人了,不少士卒战场上受伤了救治不了,有的被活活疼死,有的士卒受不了缺胳膊少腿自己拿腰刀抹了脖子,刘处直看着实在太难过了,在一天晚上偷偷哭了半个小时,发泄了一下自己内心的悲伤。 如果其余正兵营损失这些人马,刘处直也不会这么悲伤,但是亲兵营的人都是自己想方设法从各营弄上来的,一共就一千五百人,自己带到山西一千人,最后只剩三百了,很多人自己都认识。 不少人临死前想见见他,刘处直询问他们是否恨自己发动这场和他们没有关系的战斗,居然没有一个人说恨,让刘处直更加难受,一连五六天都没有任何情绪。 在收拢了一些被清军打散的溃兵后,九月中旬同李晋王告别后离开了山西,准备前往夔东,临行前刘处直单独去了那片墓地坐了三个时辰,陪他们说了说话。 而驻扎晋东南的张凤仪和丈夫马祥麟率军三千北上支援紫荆关,阿济格大军到了之后也无法拿下这里了,索性只能撤回京畿。(当初张凤仪没有死) —————分界线 原本对于这次清军入寇打算只提一嘴的,但是想到这是皇太极称帝后的第一次行动,并且明朝损失惨重所以还是写两章番外不涉及主线内容。 皇太极发动这次入寇的初衷是为了朝鲜,在他称帝登基时朝鲜使者什么都做了,但就是不肯下跪,一开始清廷群臣激愤纷纷想拿朝鲜开刀。 但是皇太极想的更深远一些,朝鲜如此胆肥还是因为有明朝撑腰,自己刚刚称帝捏个弱鸡显示不出本领,索性就决定征明了并且不打宣大也不打宁锦直接从蓟镇破关劫掠京畿,正好补充辽东的劳动力。 崇德元年六月,皇太极因即将出兵征讨明朝,亲临翔凤楼召见和硕睿亲王多尔衮、和硕豫亲王多铎、和硕肃亲王豪格、和硕成亲王岳托,以及即将出征的多罗武英郡王阿济格、多罗饶余贝勒阿巴泰、超品公额驸杨古利、固山额真宗室拜尹图、谭泰、叶克书、阿山、图尔格、宗室篇古、额驸达尔哈,连同未出征的固山额真石廷柱等人,分列左右,皇太极亲自安排此次入塞一事,对他们训谕道: “让出征的王、贝勒、大臣,凡行军所至,应共同商议行动,切不可轻举妄动,若遇残破城池及天聪三年攻克的良乡、固安等城,如欲进攻应权衡打下后能否有收获,要可持续性的竭泽而渔,如果这些城池里面没有什么能缴获,完全可以放过不用打了。” “另外众人须各抒己见明确陈述,倘若当时不明言,不可以事后私下抱怨说我曾如此建议但未被采纳,今后若遇争议不决之事,当听从武英郡王阿济格的裁决,不得违抗,世人用兵多始谨慎而终懈怠,故而生出差错,若能时刻牢记此训方可避免疏失。” “现今我国新归附者众多,先前征大同、宣府时,诸将争抢每牛录分配之男女、牛只,导致所得不均,此番出征若俘获众多,每牛录可分配男女六人、牛二头;附于满洲牛录的蒙古贝勒属众及内外新编入牛录者,亦按此例分配。若一无所获,不得强行摊派。” “军中士卒若以所获物资私献本主,主将不得滥收,须与从征者均分,所取之物仅限于金银、绸缎及堪用衣物,先前征大同时,察哈尔的土巴济农率部众驻守该地,朕命武英郡王往取,然行军迟缓俘获甚少,此次不可再重蹈覆辙!” “若遇明军出城野战破之甚易,昔日蒙古俄齐尔桑、巴图鲁詹额驸多尔济曾率数骑击溃宣府五百明军,朕举此例是为让你们知晓作战要领。” “后续每旗派遣一员官员、每牛录抽调一名甲士为大军运送俘获,若入明边后遇到久攻不克的地方即令其返回,不可因俘获稀少而滞留,纵使俘获再少亦不下万人,我国得此万余俘获已属大利。” 崇德元年六月二十七日(崇祯九年),奉命大将军多罗武英郡王阿济格率军约两万五千自宣府独石堡破关而入,宣府总兵杨国柱向时任宣大总督的梁廷栋汇报此事,因为崇祯七年东虏也来宣大劫掠过了,所以梁廷栋以为此次东虏和前两年一样的操作,于是让大同总兵王朴率军支援宣府。 书里不止提过明末蒙古人的辣鸡,九边将领们都热衷刷蒙古人的人头来获取军功,弄得首级都不值钱了,此时王朴正在以明朝老套路市圈计准备袭杀土默特蒙古人,市圈计就是以互市为名吸引蒙古人前来互市然后设埋伏干掉他们,在杀胡口王朴刚刚把一伙土默特蒙古人干掉,就接到梁廷栋命令让王朴率军支援独石堡。 王朴也不像明史上说的那么怯弱,至少比大部分九边将领强,收到梁廷栋的命令后,王朴当即就率军五千赶往独石堡,没有像其它边将那样听到清军就打哆嗦,他还是敢和清军过过招的。 只不过王朴这次跑空了,清军不是来打宣府大同的,阿济格率军入独石堡在击溃前来阻截的杨国柱后,直接杀到离京师只有一百八十里的延庆州,一路上已经掳获了上万丁壮和数千匹牲畜了,他直接命人将这些丁壮和战利品运到长城附近,那边有专人接收,然后率军直奔昌平的皇陵,眼看着就要到天寿山了。 天寿山是明朝第十一位皇帝明世宗嘉靖皇帝朱厚熜和孝洁肃皇后陈氏、孝烈皇后方氏、孝恪皇后杜氏的合葬陵寝,凤阳那边虽说也是祖陵但毕竟和崇祯皇帝隔的太远了,而嘉靖皇帝是他们这支的老祖了,崇祯皇帝害怕昌平被刨了,于是派兵部侍郎张元佐去昌平督战和太监魏国征去天寿山督战。 己巳之变后,崇祯皇帝因为没办法出气,认为完颜家也是女真人,将金朝皇陵给毁了,阿济格和阿巴泰一合计既然明朝皇帝认为他们是金女真的后代,索性就给祖宗报个仇,也去把天启皇帝的德陵给烧了,只不过天启皇帝陵墓的墓门修的比较隐蔽,才没有被拖出来晒晒太阳。 烧了德陵后阿济格俘虏了给明朝皇帝守坟的三四百蒙古人,这些都是当初因为塞外白灾被明朝收留的难民,也只能说大明皇帝挺心大的,让蒙古人看皇帝陵墓,并且这帮蒙古人最有意思的是他们都有京营官兵的身份。 第521章 清军入寇(2)番外 阿济格这人其它方面脑子不太好使,但是打仗这方面脑子转的很快,他一下就想到了怎么拿下昌平,找来这些蒙古人对他们说道: “你们天天在这里看坟墓多没意思,加入我大清跟着去抢劫多痛快,只要你们装作溃兵逃入昌平,后面打开大门迎接兵马入关,成功后就收到自己牛录里面当兵还给抬旗。” 别看这帮蒙古人是京营,但是这年头京营也欠饷,听到能被抬旗,这些蒙古人想都没想就同意了。 这时候镇守昌平的是总兵巢丕昌以及太监王希忠,他们看到是京营的官兵也不管是不是蒙古人就放他们进了昌平。 巢丕昌和王希忠两人吃空饷太厉害,总兵镇标少了一半兵额,他们两个正担心守不住昌平,见来了几百有战斗经验的蒙古人就当成了救命稻草,放他们进来守城。 结果这蒙古内应可能是为了挣表现,居然直接杀崩了城内守军,还杀了昌平五十多个官员,等阿济格到来时,巢丕昌手下已经被这些内应控制了,见阿济格来了巢丕昌带着上千明军稀里哗啦就跪了,阿济格进入长城后也有不少明军投降,索性就让巢丕昌统带这些人,按约定收了帮忙取城的蒙古内应,将他们抬入镶白旗。 一直到拿下昌平清军这次入塞进展都很顺利,直到到了巩华城(今昌平区沙河镇)遇到守将姜瑄的阻击,清军刚到城下就被火炮迎头痛击,姜瑄还出城打了一仗割了十个首级回来。 巩华城到西山一带防务都是京营神枢营副总兵黑云龙负责,黑云龙当初被后金俘虏后逃了回来,崇祯皇帝认为他是大大的忠臣就重用了黑云龙,黑云龙也不负所望,将神枢营带的比较有战斗力,阿济格在这里遇到了阻碍就想学皇太极用反间计搞死袁崇焕那样,也让人写了一封书信准备故技重施。 这封信落到了姜瑄手里,姜瑄知道皇帝是啥德行,不敢隐瞒这件事就把信交给了皇帝。 所有人都认为黑云龙这次完蛋了,结果崇祯皇帝出人意料的相信了黑云龙,应该说当十年皇帝了他还是有了很大进步,还和黑云龙商议将计就计引诱阿济格然后杀了他。 崇祯皇帝这一招让黑云龙感动的泪流满面,他立即回去布置准备诱杀阿济格,给阿济格写信说是因为崇祯皇帝扣押了他的儿子,自己内心深处一直都是大清臣子,请阿济格来见一见面,阿济格看出了黑云龙的想法,就没有去见面。 既然黑云龙这里不好打,阿济格索性就绕过西山来到了良乡,由于皇太极不允许他们打良乡这些曾经被攻下来的地方,阿济格就在良乡附近休息了两日,让阿巴泰率军南下,自己则往东劫掠,同时让吴善和季思哈押解人畜返回宣府独石堡。 崇祯皇帝这会已经急坏了,下令天下兵马勤王,兵部命山东总兵刘泽清率五千人,山西总兵王忠、虎大威率四千人,大同总兵王朴、保定总兵董用文各率五千人,辽东总兵祖大寿率一万五千人,以及关、宁、蓟、密四镇总兵祖大乐、李重镇、马如龙合率一万七千人,火速入京支援。 为了不再发生勤王哗变一事打算先把粮饷准备好,但是国库已经空的跑耗子了,所以只能平台召集臣子们商议,户部尚书侯恂认为先禁止京师粮食交易稳住粮价,朝廷再去便宜购买,吏部给事中颜继祖出了个主意不是没钱吗,直接派兵把京师百姓的家里的财物没收这样就有钱了。 这两人的馊主意让崇祯皇帝都绷不住了,但是事情还得解决,他想了个主意,京师勋贵们受了大明两百多年恩典,也该献一献了,他下令让勋贵们捐款。 没多久他以兵部的名义向武清侯李成名借款四十万两,拨发给山海关、宁远一线的勤王官兵,向驸马都尉王昺、万炜、冉兴让三人各借款十万两,拨发给大同,西宁一带的勤王官兵。 同时命令工部向太监田诏借款十万两,用于制造盔甲以及太监魏学颜借款五万两,用于修建军营铺舍,并承诺待战事平息、国库充裕之后,如数偿还,如果有人深明大义、愿意主动捐助,朝廷将予以从优表彰和晋升。 崇祯皇帝计划的是让高启潜担任监军,祖大寿为提督指挥全国的勤王军,但现在祖大寿一堆子侄如祖泽洪、祖泽润、祖可法都在清军效力,所以官员们都反对让祖大寿担任提督害怕他跳反。 张凤翼这人虽然能力差了点,但是好歹有担当在这个时候他主动请求总督各镇援军抵抗清军,崇祯皇帝批准了这件事赐予他尚方剑,拨发一万两白银,五百面赏功牌。 崇祯皇帝虽然对他这种担当很感动,但是不太相信他的能力,所以没有把关宁军交给他指挥,而是让关宁军自己负责战事,由监军太监高起潜为总监,祖大寿为提督与山海关总兵张时杰一同隶属高起潜指挥,并且拨付三人三万两白银、一千面赏功牌用于悬赏激励,另命兵科给事中张第元担任监军,辽东巡抚方一藻守卫山海关。 但是皇太极早就防着祖大寿入关勤王,他让多尔衮、岳托、豪格、多铎率军袭扰锦州、宁远一带,不让祖大寿抽身入关,崇祯皇帝无奈也只能让卢象升率军北上勤王,但是卢象升部又缺乏粮草直到清军退出长城也没有赶到北京。 阿济格没有坐等,在七月十五日自良乡东进宝坻县城,攻陷县城杀知县赵国鼎,此时阿巴泰在定兴县遭遇军民顽强抵抗,阿济格得知后离开宝坻县,率军南下定兴,到了定兴后阿巴泰已经围攻六天了,虽然都是杂兵去攻城但也死伤不少了,即便不是八旗这些人力对清朝还是很有用的。 定兴只是一座县城,阿济格觉得如果这都打不下来,那后面那些县城有样学样以后入塞就不好混了,在第七天他派了八旗兵上阵,在战死两个军官玛达尔、巴特后成功攻破定兴县城,杀了一个知州和前光禄寺少卿鹿善继并且屠了定兴县,一旁的房山县见到这一幕就投降了。 祖大寿虽然没有来但是该打的仗还要打,张凤翼和高启潜指挥着王朴、董用文这些人南下追击阿济格,不指望能战胜他,能割点人头就好,往往是清军攻下一地退出后明军就收复城池同时搜杀落单清军。 这损失几个人阿济格一点都不在乎,清军脚步没有停下来,八月初又接连攻下文安、永清,漷县、遂安、雄县,分兵攻安州、定州。 打到这里清军的缴获已经够多了,阿济格调了个头北上准备出塞离开了,一路上顺手又攻破了顺义,知县上官荩自尽,阿巴泰占领了怀柔到大安口一线的长城边堡,阿济格占领了河西务转运战利品和人畜。 清军大部分兵力都去转运物资了,阿济格现在身边就只剩千人不到的兵力了,但是张凤翼和高启潜仍然不敢轻易同他们开战,只得一直尾随这阿济格,一路上想方设法砍些脑袋,解救一些百姓,一直跟着阿济格到了密云。 阿济格是会嘲讽的,一路上他让当兵的披着抢来的花布,打扮的花枝招展从各个州县穿过,就这样一路抵达永平府冷口从这里出关离开了,最后留了个牌子写着诸官免送,又狠狠地嘲讽了一波。 张凤翼自知罪孽深重,在军营里面喝毒药自尽了,体面点说不定家人还能逃脱追责,梁廷栋则还想着万一能活下去呢,于是拖着不肯自尽直到皇帝要让他进京问责,他骑马时故意摔断了一根中指借口留在蓟镇养伤,然后心一横也喝毒药死了。 此外还有一件小事,唐王朱聿键得知清军入关劫掠,上奏说自己愿意自掏腰包率军勤王,崇祯皇帝防的就是这些亲戚下令唐王不准乱动,唐王没有听带着王府护卫一千多人北上勤王。 在去北京的路上碰到了罗汝才麾下大将杨承祖的部队,结果两边就打了起来,唐王府护卫被打的抱头鼠窜,他只得带着剩下的人回到南阳打算再招点兵马去北京勤王,没想到刚回南阳就被等候在此的卢象升奉旨捉拿,后来被关押在凤阳高墙内。 梁廷栋死后,宣大总督一时空缺,考虑到中原之地流寇暂时没有太大动作,崇祯皇帝任命卢象升为宣大总督,王家祯接任他的总理一职。 这次清军入关史称丙子之乱,计掳走人畜,克12城,56战皆捷,清军阵亡军官4人,旗丁75人。 第522章 江西的事 刘大帅的事就暂且告一段落,他回到夔东已经是崇祯十年正月了,梳理地方势力暂时还没想好怎么写,目前的视角就转向南路军那边,时间也往回倒几个月。 崇祯九年,六月盛夏 在江西布政使司吉安府永宁县西部的楚赣交界山区,刘能奇率领的南路军已然在此站稳了脚跟,这里处于两省交界官府力量较为薄弱。 升乡寨和砻头寨,这两个位于永宁县的市镇也是日后的宁冈县,不过明代还没设立但因为处在龙江附近也是一座繁华的市镇了,如今飘扬着南路军的那面大旗和代表中吉营的青色三角旗,城墙得到了加固各处哨卡林立,平地被开辟出来种植着些瓜菜补充军粮,更深处七溪岭的山坳里,隐约传来士卒操练的呼喝声和兵器碰撞声。 升乡寨内一所砖制房子,刘能奇穿着一件葛布单衣,仍不免汗湿后背,他正听着陈石头和李来亨汇报情况。 “权将军,咱们现在能拉出来打仗的,除了以前的老兄弟,还在本地吸纳了六百人现在有三千人马,新兵也都经历了半年的训练了。” 陈石头带着一丝自豪说道:“粮草也还充足,从附近几个合作的庄子采购的粮食,加上咱们自己开荒种的一点,撑到秋收问题不大。” 李来亨也补充道:“哨探回报,永宁县城里依旧没什么动静,县城巡检司也老实得很,最近广东那边过来的商队提到,好像南直隶的松江府、苏州府那边,对泰西的玻璃器、自鸣钟之类的小玩意需求很大,价格翻了几番都不止。” 刘能奇点了点头,目光投向一直负责对外联络的于寿阳:“老于,和砻头寨巡检司王巡检的买卖,谈得如何了?” 于寿阳脸上露出一丝笑容:“权将军这事已经妥了,那王巡检起初还扭扭捏捏,说什么与贼往来,有碍官声,我直接跟他挑明了,王巡检你这巡检司手下几十号弓手,是能挡住我三千精锐之师,还是能瞒住巡抚衙门知道你境内有数千流寇盘踞而你隐匿不报的罪过,他当时脸就白了。” 他模仿着王巡检当时唯唯诺诺的样子,引得陈石头哈哈大笑。 于寿阳继续道:“然后我又给他画了张大饼,我说,‘跟我们合作,你这巡检司就是我们经商的咽喉,从广东过来的洋货经过你这儿往西运到南直隶,或者把南直隶的粮食、棉花运到北方,这其中的利润,你占一成’。” “他立刻就有劲了,现在比咱们还上心,主动帮着打点沿途关卡呢,就问我们什么时候把货倒过来,他保证不会有人拦截。” 刘能奇满意地笑了笑:“很好,咱们现在需要的是闷声发大财,积累钱粮,锻炼兵马,有这个王巡检在前面挡着,官府的眼睛就暂时看不到我们这边来,这还得感谢咱们的巡抚解学龙大人,为了他的考成硬是把咱们说成是小股盗匪,倒是方便了我们,只要我们按时把赋税缴纳上去想必也不会有什么问题。” “不过,这一切的前提,是我们这三千人马的实力,没有这三千把刀架在脖子上,王巡检不会这么通情达理,解巡抚也不会如此怠政,拳头不硬什么合作、买卖,都是空中楼阁,另外咱们等下去砻头寨看看,四猛哥那边是什么情况。” 砻头寨,坐落于蜿蜒的龙江之畔,江水在此处拐了个舒缓的弯,形成了一处天然的泊船良港,虽远不及鄱阳湖口的喧嚣,但此地上接湘赣边界的崇山峻岭,下通赣江支流,亦是方圆百里内重要的水旱码头。 木筏、小船穿梭往来,将山里的竹木、药材运出,再将外界的盐巴、铁器运入,更难得的是,此地山间蕴藏着适宜烧造瓷器的优质高岭土,沿江两岸大大小小的瓷窑有十余座,终年烟火不绝,构成了寨子另一大支柱也就是瓷业。 此刻,靠近江边最大的一处窑口旁,一名穿着青色短褂、身形精干、年约三十许的汉子,正小心翼翼地捧起一件刚刚出窑的青花瓷碗,对着阳光仔细端详。 碗身胎骨匀称,釉面莹润,青花发色纯正,绘着一丛简单的兰草,笔法虽不算顶尖,却也清新雅致。 “嗯,这一窑的成色比上一批又好了不少!火候把握得正好,釉料研磨得也更细了。” 汉子满意地点点头,对身旁几个围着汗巾、满脸烟灰的窑工说道。 这时,一名小厮快步跑来:“陈掌柜,权将军和于将军来了!” 被称作陈掌柜的汉子连忙放下瓷碗,在旁边的水桶里涮了涮手,迎了上去,来人正是刘能奇和负责后勤与商业合作的果毅将军于寿阳。 “权将军,于将军!”陈掌柜躬身行礼。 刘能奇笑着虚扶一下:“陈先生不必多礼,怎么样咱们这龙江窑的生意?” 这位陈掌柜,本名陈文辉,原是景德镇一名不得志的小窑老板,因手艺好自己开了家铺子被一些大窑主利用官面背景强行兼并,他一怒之下离了景德镇,在赣西一带流浪。 刘能奇占据砻头寨后,得知此人才能,便以礼相聘,让他总管寨内所有瓷窑的生产和经营,并给了他一个掌柜的头衔,地位堪比掌旅,手下管着百十号匠人和小工。 陈文辉引着刘能奇和于寿阳参观窑场对两人说道:“回权将军,托您的福,一切都上了轨道!咱们现在主要烧造些日用器皿,碗、盘、罐、壶之类,虽然比不了景德镇官窑的精品,但胜在用料扎实,价格实惠,通过王巡检那条线,还有咱们自己的一些门路,销路很好。尤其是这种青花碗。” 他又拿起刚才那只碗,“在广东那边很受欢迎,那些泰西的商人也喜欢,说咱们的瓷器古朴耐用。” 于寿阳补充道:“权将军,陈掌柜是行家,他来了之后把原来各自为战的小窑口整合起来统一了料方,改进了窑炉,这成品率和质量都提上来了。” “现在咱们窑场每月出的瓷器,扣除成本和王巡检那边的抽成,纯利能有三千两左右,虽然不如跟着大帅打劫官绅富商赚的多,但是胜在稳定,日后商路多一些的话,我们肯定还要扩大规模。” 刘能奇看着忙碌的窑工,堆积如山的瓷坯,以及远处江边正在装船的成品,眼中露出赞许之色:“好!陈先生大才!这不仅是条财路,更是安顿了不少新弟兄家眷和本地百姓,让他们有活干,有饭吃。” 他转头对于寿阳道:“要确保窑场工匠的工钱按时足额发放,他们的家小也要妥善安置。这些都是我们的根基。” 陈五闻言,脸上露出感激之色:“多谢权将军体恤!兄弟们在这里干活,比在景德镇受气强多了,工钱也给得足,大家都念您的好呢!” “另外,权将军我最近带着几个老师傅,在试着仿制一些景德镇的流行花样,还有能不能搞点更精细的料,试着烧点仿官窑的器物?那样利润能翻好几番,就是成本高,风险大。” 刘能奇拍了拍他的肩膀,鼓励道:“可以试!不要怕失败,需要什么原料、工具,跟于将军说他尽量满足你,咱们不仅要发展壮大把日子过好,把这砻头寨,变成咱们的瓷都,有钱了才能壮大兵马。” “是!权将军!” 陈五激动地应道,感觉浑身充满了干劲,他一个曾经的落魄小老板,何曾想过能掌管如此规模的窑场,还能得到首领的信任和支持。 刘能奇又对于寿阳吩咐道:“老于,瓷器买卖的账目一定要清晰,与王巡检那边的分成要及时,不要落下口实,此外,通过这条商路,不仅要赚钱,也要留意购置我们急需的物品,特别是硫磺、硝石,以及打听外面的消息。” “属下明白!”于寿阳郑重应下。 离开窑场,走在龙江畔,看着码头上人来人往,窑口青烟袅袅,刘能奇对身旁的于寿阳感慨道:“老于,你看有恒产方能立恒心,咱们不能总是飘着,靠着打劫官绅过日子,这砻头寨的窑口,升乡寨的屯田,就是咱们的恒产,有了这些,兄弟们的心才能定下来,咱们的队伍才能真正扎根壮大,待日后才能席卷江西。” 于寿阳深以为然:“权将军高瞻远瞩,有了这稳定的财源和根基,假以时日我南路军必能为北方的大帅他们分担很大压力。” 参观完窑厂,两人又来到砻头寨后面山里的校场。 张天琳四哥张四猛正操练着一队新兵,这些新兵大多是本地活不下去的山民或流民,虽然体格不如北方人魁梧但胜在山地行走如飞,能吃苦耐劳。 “刺!收!阵列不许乱!你们当是打群架吗?这是打仗!要听鼓声,看旗号!” 张四猛声如洪钟,手中的马鞭指指点点。 一个新兵因为紧张,长矛刺出的角度不对,差点戳到前面同伴的后脑勺。 张四猛走过去,瞪着眼睛,却没真打下去,只是骂道:“蠢材!战场上,敌人没杀到,先把自己人捅死了!再来!老子在陕西跟官军边军互掏的时候,你们这帮小子还在玩泥巴呢!不想早点死,就给我练!” 新兵们噤若寒蝉,更加卖力地操练起来,这位张将军虽然严厉,但打仗勇猛,而且从不克扣粮饷,跟着他虽然苦但能活命,说不定还能挣个前程,两人也没打扰张四猛训练新兵,看了一会儿便离开了。 第523章 拜访井冈山的豪杰 崇祯九年,六月二十七日 升乡寨内,刘能奇听着马老六的回报。 “权将军探明了,这一带真正说得上话的实力派,是石含山里的刘文煌!此人非同小可,身边多是棚户和逃奴,在绿林道和那些苦哈哈里面名头极响,他们兄弟几个占了五个寨子抱成一团,把整个石含山区经营得铁桶一般,石含山里面到处都是他们的田地,而且他们有喽啰三四千还有两三万百姓跟随他们。” “哦?详细说说这个刘文煌。” “此人原名京,小名金,吉安府泰和县人士,据说年少时是某大户人家的家奴,不堪忍受盘剥,这才入了石含山落草,因其出身和仗义,在奴仆、棚户这些人群中威望极高,一呼百应,他手下几个结义兄弟如魏成凤等人,也都是敢打敢拼的角色。” “刘文煌正是我们需要联合的对象!我们初来乍到,虽有兵力但地理不熟,在本地缺乏根基,若能与刘文煌联合,借助他在绿林和底层百姓中的声望,我们便能真正在此地扎下深根,进可攻,退可守,将来官军来剿,咱们也不至于只能硬碰硬。” “马哥觉得和他们联合没有什么问题吗?” “权将军,我觉得没有。” 得到马老六肯定的回复后,刘能奇对旁边的书办说道:“先生,准备一份名帖,措辞要客气,另外老于你备上三十套铠甲,用油布包好,作为见面礼。” “马哥你派一个塘兵将名帖和我的意思带到石含山,就说我刘能奇两日后亲自上山拜访刘大当家,共商大事!” 两日后,石含山主寨。 山寨险要一路关卡林立,可见刘文煌治军严谨,刘能奇只带了李来亨和四名亲随,赶着一辆驴车上面有用油布包裹的铠甲,跟着引路的小头目,来到了聚义厅前。 一个年约三旬、身材精壮、皮肤黝黑、目光炯炯的汉子带着几人迎了出来,他穿着普通的粗布衣衫,却自有一股不凡的气度,正是刘文煌。他拱手道:“这位就刘兄弟吗?听闻令尊名震中原,这次刘兄弟大驾光临,我石含山蓬荜生辉!在下刘文煌!” 刘能奇并没有因为他只对自己义父说了好话而生气在他看来这就不是溜须拍马的人,如果一上山刘文煌就说他名震中原,那他直接扭头就走,虽然他有点名气但完全达不到震中原的效果。 很快刘能奇也抱拳还礼道:“刘大当家客气了!刘某冒昧来访,打扰了山寨清静,还望海涵,久闻大当家威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请!”刘文煌侧身将刘能奇让进聚义厅。 厅内布置简朴连山寨大当家常见的虎皮交椅都少见喝水的碗也没有用景德镇的官窑更没有什么豪华的梨木、红木家具,刘能奇一路上山时看到了至少数千亩长着稻谷的田地,刘文煌这人想要过好一些只需要多盘剥几分,但是他并没有选择这么做。 双方分宾主落座寒暄几句后,刘能奇便直接切入正题:“刘大当家,刘某是粗人,不喜欢拐弯抹角,今日前来是真心想与您和石含山的各位英雄交个朋友,共谋在这乱世中的一条出路。” 刘文煌点了点头:“哦?愿闻其详。” “如今朝廷昏暗、官绅贪暴、民不聊生,我部自北而来,虽占据了升乡、砻头二寨,但也知道欲在赣西立足,非与本地豪杰携手不可。” “大当家在此地根基深厚,一呼百应,我部弟兄久经战阵,都是能与官军九边精锐列阵而战的,至于打江西官军更不在话下了,若我们两家联合,一则可保石含山及周边安宁免受官府欺凌,二则可整合力量伺机而动,你们也不用再躲藏在山里想出去也只能偷偷摸摸的去,三则可为这赣西乃至江西的穷苦百姓,打出一片新天地,大当家在棚户和逃奴群体中号召力如此强,想必也不愿意看到他们生活苦哈哈没有一点盼头吧。” 他话音刚落,刘文煌的结义兄弟魏成凤便忍不住拍案叫好:“说得好!刘兄弟快人快语!老子早就受够了这窝囊气,我们山寨兄弟数千,但常年被山下的两个巡检司压制,不是不敢动手而是害怕引来官军,南赣巡抚驻地和南赣参将的兵离我们都不远,现在刘兄弟你们拿下了巡检司也算替我们出了一口恶气,我觉得跟你们干有前途。” 刘能奇听说他们能被巡检司压制这么久也觉得不可思议,要知道陕西的掌盘出道就能捏死巡检司官兵了,不过既然是联合这些话语自然不好说出口。 但另一个寨主王鹏却皱眉道:“刘兄弟,你们是过江龙来去如风,我们却是地头蛇寨子里有田有家业大部分弟兄有老有小,一旦与你们联合目标太大,引来官军重兵围剿,我们这些基业怎么办?官军不需要死战,只需守着我们的田地,就能困死我们!” 刘能奇正色道:“王寨主顾虑的是,但请想一想,即便不与我等联合,官府和士绅可曾放过欺压你们?你们躲在这山里,就真能永享太平吗?唯有自身强大,才能换来真正的安宁!我部并非只想流窜,我们也屯田,也经营窑厂,所求者,正是一块能安心发展的根基之地!与诸位联合,便是要将这根基打得更牢!” 刘文煌一直沉默地听着,此刻缓缓开口:“刘兄弟,你的意思我明白了,联合之事,关系到我石含山数千弟兄两三万百姓的身家性命非同小可,可否请将军到偏厅稍作休息,容我与几位兄弟商议片刻?” “理当如此。” 刘能奇站起身,从容地带着李来亨等人退到了旁边的偏厅休息。 聚义厅内,争论立刻响起。 魏成凤急道:“大哥还商量什么?刘兄弟说得在理!咱们以前就是太憋屈了,你看看人家北边来的,杀藩王,捉巡抚,跟边军硬碰硬痛快的很啊,咱们打个巡检司都瞻前顾后,跟他们合兵咱们也能扬眉吐气!” 王寨主反驳:“老魏!你光想着痛快!官军要是真大军压境,他们老陕可以跑,我们往哪儿跑?山里这些田这些房屋,可是兄弟们安身立命的根本!” 另一个寨主也附和:“是啊大哥,咱们现在这样虽然受气但好歹还能过活,跟了他们,就是彻底造反了以后没有回头路了。” 刘文煌一拍桌子,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他看向这些结义兄弟沉声道:“都别吵了,你们以为我们不去招惹官府,官府就会放过我们吗?我们占山为王,收纳逃奴,在官府眼里早就是心腹之患,现在不动我们不过是还没到时候,或者觉得代价太大!” “咱们差什么?咱们比那些北边来的老陕差什么?是缺胆子还是缺力气?他义父刘处直当初造反,也不过是个军户,就敢直面九边精兵!我们为什么到现在连打个巡检司都不敢?就是因为总想着退路,总想着还能躲。” “这些老陕来了半年多,只稳稳控制了两个市镇,练兵、屯田、烧瓷、做生意,他们是想扎根!他们为什么找我们,就是看中了我们熟悉本地,看中了我刘文煌在楚赣绿林、在那些奴仆棚户中间还有点名望,他们是强龙需要咱们这地头蛇引路,这是我们的机会!” “所以合则两利,不仅要合还要真心实意地合!趁着现在官府还没完全反应过来,借着这帮老陕的精兵和我们的人望,迅速壮大!打服山外那些欺压我们的官绅,我们每次想去卖些粮食总是被恶意压价,每每想出口气,但是那些官绅谁知道有那些官面人物罩着,所以咱们在这里憋屈了十年了。” “现在合作正是时候,等官军腾出手,或者等这些老陕觉得我们没用了自己干,我们到时候连口汤都喝不上!” 他这番话说得透彻,点明了危机和机遇,魏成凤听得热血沸腾,连之前反对的王寨主等人也陷入了沉思,脸上的抵触之色渐渐消退。 片刻后,刘能奇被重新请回聚义厅。 刘文煌代表众人,抱拳郑重道:“刘兄弟让你久等了,我们兄弟商议已定这联合之事我们干了,从今往后石含山上下,愿与权将军及南路军弟兄同进同退共谋大事。” 刘能奇脸上露出了笑容也抱拳道:“好!刘大当家果然深明大义!能得诸位英雄相助,真乃我克营南路军之幸!” 他随即示意亲随将那车铠甲推上来,“区区薄礼三十套铠甲不成敬意,权当刘某给各位兄弟的见面礼!” 油布打开,崭新的铠甲在厅内火光下闪烁着寒光,魏成凤等人眼睛都看直了,他们何曾见过如此精良的官军制式装备,这份厚礼更是坚定了他们的决心。 刘文煌郑重收下:“多谢权将军厚赠,联合具体事宜千头万绪,还需细细筹划。” 刘能奇点头:“正当如此,三日后我在升乡寨设宴,恭候刘大当家及各位寨主大驾光临,届时我们再详谈合兵、钱粮、驻防等细则,如何?” “一言为定!” 第524章 刘文煌来访 三日后,升乡寨。 寨门大开,刘能奇率领陈石头、李来亨、于寿阳、张四猛等将领,亲自在寨门前迎接。 当刘文煌、魏成凤、王鹏等石含山首领一行人马出现在视线中时,即便是见惯了军阵的南路军将领,也不禁暗暗点头。 石含山的人马虽装备简陋,但行列整齐,步履沉稳,眼神中带着一股长期在山野中磨砺出的彪悍之气,显然并非乌合之众。 而让魏成凤等人瞠目结舌的,是进入寨门后看到的景象,校场上并非为了迎接他们而特意安排的仪仗,而是日常的骑兵操练,约五十名骑兵肃立校场人马皆静,只有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 “准备上马” 随着带队都尉一声令下,所有骑兵动作划一的骑上马匹,那统一的半身扎甲、闪着寒光的铁尖盔,以及战马两侧的装备,构成了一幅极具冲击力的画面。 魏成凤几乎要流下口水,他拉着王鹏的胳膊,指着骑兵们低声道:“老王你快看!长枪、马刀、三眼铳、角弓……他娘的,这一个人就能打出四种花样!这要是冲起来,谁能挡得住?”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校场上号角响起骑兵们瞬间动了起来,先是策马小跑逐渐加速最终形成冲锋阵型,长达一丈有余的长枪齐齐放平,枪尖闪烁着寒光,对着前方的草人靶阵发起了集群冲击,刹那间,草屑纷飞,木制的靶子被巨大的冲击力撕得粉碎。 冲锋过后,骑兵们迅速散开,绕场奔驰,同时摘下了角弓,只听“嘣嘣”弦响,数十支箭矢射出,大部分精准地命中三十步外的箭靶。 这还没完,带队都尉一声令下,部分骑兵动作娴熟地取下一旁的三眼铳,对着另一侧模拟的敌方阵列进行了三轮急促的齐射,硝烟弥漫,声势骇人。 最后骑兵们抽出雪亮的马刀,进行近战劈砍演练,刀光闪烁吼声震天。 魏成凤看得如痴如醉,直到演练结束骑兵们收队离去,他还久久不愿收回目光,喃喃道:“这才是打仗……咱们以前那叫啥?拎着柴刀打群架啊!” 王鹏低声道:“魏哥,看来这次咱们是真找对人了,光是这几十个骑兵怕是就能冲垮咱们一个寨子的防守。” 刘文煌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既震撼,又充满了期待,这支军队展现出的不仅仅是精良的装备,更是严明的纪律、娴熟的战术配合,这与他理想中能“铲平”天下的军队形象隐隐重合。 接风宴设在升乡寨刘能奇的指挥部。 当刘文煌等人看到那满满一桌色香味俱全的淮扬菜时,又是一阵惊叹。他们久居山中,虽不至于饿肚子,但何曾见过如此精致的菜肴? 刘能奇笑着介绍:“诸位兄弟不必客气,这些都是咱们寨子里新来的淮扬厨子捣鼓的,这是大煮干丝,汤头是用鱼骨和老母鸡吊的;这是松鼠鳜鱼,咱们龙江的鳜鱼肥美;这是清炖蟹粉狮子头,肉嫩汤鲜;这是软兜长鱼,咱们这儿的鳝鱼也是一绝……大家放开了吃,放开了喝!” 酒是本地有名的堆花米酒入口绵甜后劲却不小,几轮推杯换盏下来,席间气氛愈发融洽,魏成凤等人起初还有些拘谨,但在美味佳肴和醇香米酒的催化下,也逐渐放开了,纷纷大快朵颐,赞不绝口。 酒至半酣,刘文煌觉得时机已到,他放下筷子,清了清嗓子,原本喧闹的宴席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刘能奇也正色道:“刘大当家有话请讲,今日在座的都是自家兄弟,但说无妨。” 刘文煌站起身,目光扫过南路军众将,最后落在刘能奇脸上,神情庄重而诚恳:“权将军,诸位将军,承蒙不弃邀我石含山兄弟共谋大事,既然决心联合有些肺腑之言,我刘文煌必须坦言相告,也让诸位知晓,我等究竟是为何而战,心中所奉何道。” “我刘文煌,少时家贫被迫卖身与泰和县周氏为奴,那些年睡的是牛棚猪圈旁边,吃的是主家残羹剩饭,动辄被打骂毫无尊严可言。” “我亲眼见过跟主家数十年的老仆因病被弃如敝履,见过丫鬟因小事被活活打死,见过佃户因交不起租子被逼得卖儿鬻女……这主仆贵贱之分,贫富悬殊之害,如同烙印刻在我骨子里!”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压抑的激动,仿佛回到了那不堪回首的岁月,席间鸦雀无声连最好动的魏成凤也屏住了呼吸。 “后来,我杀了那欺压我最甚的管家,逃入这石含山,但我并非只为求活,我一直在想,这世道为何如此不公?难道人生来就有贵贱之分?难道穷苦人就活该世代为奴,永无出头之日?” “直到我听闻了‘铲平王’的故事!才知道,古往今来早有无数英雄豪杰,与我等同感,并为之奋起抗争!” 他详细讲述了那段尘封的历史,声音愈发激昂: “洪武十四年,广东!有义士首举‘铲平王’大旗,聚众数万,要铲平这吃人的世道!虽遭南雄侯赵庸血腥镇压,八千八百义士血染大地,连首领名姓都被官府抹去,但‘铲平’二字,像火种一样深埋人心!” “正统十三年,福建沙县!好汉邓茂七,亦是佃户出身,因不堪地主‘冬牲’、‘送租’等盘剥振臂一呼,自称‘铲平王’!义旗所指百姓景从,数月间连下四十三县,聚民五十余万!设官立制开仓放粮,那是何等气魄!虽最终因叛徒出卖,中了官军埋伏慷慨就义,然其‘铲主仆、贵贱、贫富而平之’的呐喊,至今仍在闽赣大地回响!” “其后,湖广、贵州,乃至弘治年间,皆有英雄前仆后继,高呼‘铲平’之号!他们要建立的,不是一家一姓的王朝,而是一个人人生而平等,无主仆之分,无贵贱之别,耕者有其田,居者有其屋,人人有饭吃、有衣穿的清平世界!” “我刘文煌收纳逃奴、棚户,占据这石含山,开垦田地,自保求生,便是想效仿先辈,为这赣西乃至天下所有被压迫、被奴役的苦哈哈们,寻一条真正的活路,争一口堂堂正正的气!这便是我刘文煌和石含山数千弟兄信奉的道!” 他长吁一口气,语气中带上了一丝复杂:“不瞒诸位,有时看着山中渐渐有了积蓄弟兄们勉强饿不死,我便……我便少了些当初揭竿而起、不顾一切的锐气,多了些守成保业的私心,害怕一旦举动过大引来官军围剿,这好不容易攒下的家当,这数万依赖我们的百姓,便会毁于一旦……这,亦是刘某之愧!” 这一番长篇大论震撼了在场的不少人,陈石头、张四猛等出身贫苦的将领,听得眼眶发热感同身受,李来亨、于寿阳等心思缜密者则对刘文煌肃然起敬,没想到这个看似粗豪的山寨首领,胸中竟藏着如此深刻的忧患和清晰的思想脉络。 刘能奇缓缓站起身,他端起自己面前的酒碗,没有立刻喝,而是目光灼灼地看着刘文煌沉声道:“刘大当家!这一番话,振聋发聩!这碗酒,我刘能奇敬你!敬你胸中不灭的‘铲平’之志!敬历代为这平等之世抛头颅、洒热血的英雄先辈!也敬你刘大当家,身处山林,心系天下穷苦人的赤子之心!” 他仰头将碗中酒一饮而尽,随即啪一声将碗顿在桌上:“我们义军起于陕西边陲,最初或许只为不甘饿死求一条活路,但转战中原南下江右所见所闻朱明官府之腐朽,士绅豪强之贪婪,百姓生活之凄惨,早已让我等明白,这世道非变不可!” “不铲平这些魑魅魍魉,天下永无宁日!大当家所求亦是我刘能奇和数千南路军将士心中所想,梦中所求!” “然而大当家及历代铲平王前辈之败,败在何处?非志不坚,非力不勇!而是根基不稳后继乏力,官军势大可以败五次、十次,我等义军往往一次大败,可能数年时间都难以复起甚至被剿灭,我随义父转战六七年所见太多了,别看义军到现在势头越来越大,但崇祯初年的不少掌盘坟头草都两丈高了。” “我们从河南数千里转战,才找到赣西这片可暂歇之地,为何我们不去攻打府县?为何我们要在此屯田、烧瓷、经商?为何我们要与那王巡检虚与委蛇?所为者,正是要打造一个坚实的根基!一个能让我们进可攻、退可守,能让我们败而不亡的根基。 李来亨适时接过话茬:“权将军所言极是,铲平之志当为我两家联合之最高纲领亦是凝聚人心之旗帜,要实现此宏愿,需有策略分步骤,当前我们实力尚弱江西官军虽不堪,但若引得朝廷调集各省兵马会剿,我等也不太好过。” 他分析道:“所以眼下之要务,暂时不与官府全面开战,是要完成下面这两点,其一,精诚联合整合双方兵力,统一号令严格操练,使我联军战力倍增。” “其二,大力发展生产,稳固升乡、砻头、石含山这三处根基,确保粮饷自给,军械有所出。” “其三,肃清周边为富不仁、与官府勾结紧密之豪强土霸既获取资财又赢得民心,更扫清外围威胁。” “其四,可将铲平王的思想,编成歌谣、故事,暗中在赣西乃至更远地方的奴仆、佃户、矿工、棚户中传播,让更多穷人知道我们的主张心向我们,如此根基日固,力量日增,到时候便可挥师出击全据江西,同湖广的大帅东西呼应。” 刘文煌听着刘能奇和李来亨的话,最后一些疑虑也消散了,对着两人说道:“权将军和制将军真是深谋远虑,句句说到了我心坎里!确是此理!空有壮志而无根基,不过是昙花一现徒留悲歌,先前是刘某眼界狭隘,只看到山中这一亩三分地了!” 他端起自己的酒碗,对刘能奇也对所有在座的人大声道:“从今往后,我石含山上下唯权将军马首是瞻,咱们就按这个方略来!先扎稳脚跟,练强兵马,积攒钱粮,把这赣西,变成咱们事业的起家之地!” “干!”刘能奇再次举碗。 “干!” 这一次所有人的声音汇聚成一股磅礴的力量,理想找到了现实的路径,力量注入了灵魂的方向。 接下来的具体商议,便在这样高度共识的氛围下展开,刘能奇任命刘文煌为威武将军;关于军队初步整编保留石含营编制由克营南路军这边派一些经验丰富的老兵训练他们,关于钱粮物资统一管理,设立联合辎重营,双方一起管理互相监督,这样可以最大程度避免贪腐,当然这只是初步计划,具体细节以后再慢慢敲定 宴席散去时已是星斗满天,刘文煌站在升乡寨的寨墙上,望着山下隐约的灯火和远处莽莽的群山,只觉得胸中块垒尽去,一股久违的豪情与希望充盈了他的身心。 第525章 人口统计与土地政策 既然两家已经融合,又以克营南路军为主,刘能奇给了刘文煌一个威武将军的位置(南路军官职前面有搞不清楚可以倒回去看看),其余四个寨主都给了都尉的头衔位置没有给太高这样以后有功还能晋升没有能力也不会坏事。 但这些都只是官职,至于差遣之类的肯定不能让他们全部去掌军,和刘文煌商议后,除了他以及好战的魏成凤进入南路军的体系,其余的人都做民政。 刘能奇也没亏待另外两个寨主,南路军在此前已经设有吏户礼兵刑工六科,跟着李来亨南下的原孩儿营军官周辞敬管吏科,于寿阳管户科,赵铁柱管礼科,李来亨管兵科,魏隆管刑科,张常祥管工科,除了于寿阳是以前后营的千总,其余人都是孩儿营出身。 由于是初立政权,六部除了兵科其余部门管不到军队内部,打个比方说军队升迁上下吏科暂时不管,他们只负责地方的官员升迁,军队所需物资钱粮也由辎重营自己管理,暂时不需要户部拨款。 石含山两个不掌军的寨主如王鹏就让他当了户科副手,因为他识字又久在石含山,另一个寨主周肃据刘文煌所说山寨是他督造建下来的就让他当了工科副手。 待所有人齐聚升乡寨后,刘能奇指着墙上新绘制的地图准备发言,上面标注了升乡寨、砻头寨以及石含山区的大致范围。 “诸位,咱们既然决定在此地扎根不再是流寇,那么治下的百姓便是根基之首,首要之事便是要搞清楚,到底有多少百姓跟着我们,他们生活在何处靠什么过活。” 他看向户科的于寿阳:“老于,你先说说咱们这边的情况。” 于寿阳拿出一本厚厚的册子,禀报道:“权将军各位头领,自两个月前稳定下来,我便组织了营中所有识字的弟兄共计七十八人,对升乡、砻头两寨及其周边依附的村落进行了详细编户。” “截至六月底,两寨辖区内共有百姓一万一千六百三十七人,其中丁壮约四千二百,其余为老弱妇孺,田亩、窑口、商铺等产业也已初步登记在册,以后若有增减也会随时修改。” “那刘兄,石含山内的百姓可有具体的统计吗。” 众人的目光随即转向刘文煌,刘文煌脸上露出一丝窘迫,他搓了搓手苦笑道: “权将军不瞒你说,我们石含山那边实在是一笔糊涂账,山里情况复杂寨子分散,收容的逃户、流民来来去去,我自己认得字,但手下兄弟里满打满算识字的不到五个也就王鹏识字稍多一些,多少人我只能估个大概约莫有两万上下,具体数目实在说不清。” 魏成凤嚷嚷道:“权将军,管他多少人呢!反正都是跟着咱们吃饭的百姓,还能跑了不成?” 刘能奇摇了摇头正色道:“魏兄弟,话不能这么说,不知民数如何征兵?如何征粮?如何分配土地?如何知道我们的力量到底有多大?治理地方如同掌兵,心中无数乃是取败之道。” 他看向刘文煌说道:“刘兄,此事关乎我们未来大计必须厘清,我让老于带上营里识字的弟兄随你进山,协助你彻底清查石含山人口你看如何?” 刘文煌也知道此事重要性,当即点头: “如此甚好!有劳于将军了!” 接下来的半个月,于寿阳带着数十名识字的弟兄拿着户籍本跟着刘文煌和他的向导,深入了绵延起伏的石含山区。 这是一项艰苦而细致的工作,他们一个寨子一个寨子地走,一个山坳一个山坳地查,面对那些面带惶恐、衣衫褴褛的山民刘文煌不厌其烦地亲自解释: “乡亲们,不要怕!这位是权将军刘能奇麾下的于将军是咱们自己人,这次来不是抽丁,也不是加派,就是看看咱们山里到底有多少人,以后好让大家日子过得更好!” 有老者颤巍巍地问:“大当家……以后……以后咱们还归官府管吗?这丁银还需要缴纳吗。” 刘文煌大声说道:“老伯从今往后咱们这儿归权将军管了,权将军有令以后在他的治下不抽丁服役,即使需要百姓服徭役也会给钱,并且再也不收人头丁银了!” 人群一阵骚动,不收丁银,服徭役还给钱?这可是天大的好事! 于寿阳也适时补充:“不仅如此!权将军和刘大当家还定了新规矩,从今往后,再也没有什么贱籍、民籍之分!大家都是平等的人!匠户、灶户、逃奴,以前的身份一概作废!在这里只有安分守己的百姓!” 这个消息让许多原本眼神麻木的逃奴、贱籍之人眼中第一次焕发出了光彩,难以置信地互相看着低声议论着。 经过半个月的跋涉与登记,最终的数字汇总到了升乡寨:石含山区,受刘文煌庇护的百姓,共计两万二千一百一十七人。 加上升乡、砻头两寨的人口,南路军到现在实际控制的人口达到了三万三千七百五十四人。 人口清楚了,下一个棘手的问题立刻摆上了台面,如何对待辖区内的乡绅地主? 升乡寨的书房里面,所有人再次齐聚,还是刘能奇先发话说道:“地盘有了人口数量也知道了,现在的问题是那些乡绅怎么办,咱们不承认他们的特权,但也不能像过去流动作战时一味打杀抄家,这年头很多无地百姓其实不恨地主乡绅,他们甚至觉得自己原本就是没有地的流民是乡绅给了他们活路,对待这些人一定要慎重一些。” 陈石头哼了一声:“要我说按老规矩,挑几个为富不仁的宰了家产再充公,看谁还敢扎刺,剩下的自然就老实了!” 于寿阳对陈石头说道:“石头光靠杀人立威不行,咱们现在要长远经营需要考虑稳定,大部分佃户还是租种这些乡绅的田地,如果把乡绅都逼反了或者杀光了,田地的耕种、粮食的产出都会出问题。” 这时王鹏开口了:“权将军,于将军所言在理,对这些乡绅不能一概而论,我有个想法或许可以试试那就是推行永佃权。” “永佃权?”刘能奇和其他人都看向他。 王鹏解释道:“就是立下规矩,只要佃户按时交租不荒废田地,乡绅就不能随意撤佃赶走佃户。这样一来,佃户有了保障,不至于动不动就流离失所,同时我们必须严格限制田租。” 提到田租在座众人都皱起了眉头,李来亨说道:“大明的田租,名义上多在三成到五成之间,但实际操作起来加上各种杂派、大斗进小斗出,佃户辛苦一年,能留下二三成收入度日就算不错了,苛政猛于虎否则也不会有这么多人被逼得走投无路,上山落草。” 刘文煌感同身受:“没错!那些黑心地主,恨不得把佃户的骨髓都榨干!” 刘能奇敲了敲桌子:“那咱们就定个章程,王副计你继续说。” 王鹏点点头:“属下以为可将田租统一限定在五成,这个数目既让乡绅有利可图,不至于立刻拼命反抗,也能让佃户勉强活下去。” “这五成租子里我们可以规定,其中一成需作为安民粮上缴给我们义军,如此一来我们也有了稳定的粮食来源,除了佃户自耕农也要照顾一下,可以给自耕农免上一年的赋税。” “佃户交五成租比以前动辄六七成甚至八成要好的多,乡绅虽然少收了但还能留下四成,并且获得了稳定的佃户耕作土地,义军可以承诺保护他们的安全,只要他们答应了,我们也能获得一成额外的粮饷,当然这也只是权宜之计,以后咱们的领地内肯定也不需要再有乡绅地主,种地的百姓都要有自己的土地。” 张四猛挠头:“才一成?是不是太便宜那些地主老财了?” 李来亨分析道:“四猛哥不能只看眼前,我们初来乍到根基未稳,若租子定得太低乡绅必然激烈反抗勾结外部官军来对抗我们,五成租加上我们武力威慑他们或许还能忍一忍,这一成粮看似不多但积少成多,关键是建立起了我们收税的权威和制度,这比杀鸡取卵要强。” 刘能奇思考片刻后说道:“王副计和来亨的想法很周全,五成租其中一成归公就这么定了,不过光有规矩不行,还得让乡绅们心甘情愿地接受。” “这心甘情愿,除了咱们的刀把子,还得有点别的甜头,老于你让人你拟个告示,明确公布永佃权和五成租的法令。” “同时,派人去跟那些乡绅接触,告诉他们只要遵守我们的规矩,按时缴纳安民粮,他们的身家性命、宅院店铺,我们义军予以保护,以前的事既往不咎。若有不从或阳奉阴违暗中盘剥佃户者,那就别怪我们心狠手辣,正好拿来祭旗家产充公田地分给佃户。” “另外要让佃户们都知道这条法令,鼓励他们监督举报,我们要让乡绅们明白遵守我们的规矩他们还能继续当地主,不遵守那就只能下去见祖宗了。” 魏成凤哈哈大笑:“妙啊!这叫……叫什么来着?对软硬兼施,看那些老财们还敢不敢扎刺!” 刘文煌也说道:“如此一来既安顿了百姓限制了乡绅地主,我们又得了实惠,还能逐步瓦解乡绅的力量,权将军此策大善!” 一项深刻影响未来土地关系的政策,就在这升乡寨的书房中初步确立,接下来便是将这纸面上的法令变成现实的力量,去冲击那延续了上千年的乡村秩序。 告示被连夜起草、抄写,熟悉本地情况的官和石含山的人员被派往各处通知乡绅们,宣讲义军的政策。 第526章 乡绅们的想法 义军关于永佃权和地租方面限制的告示,在短短十天内,于升乡寨、砻头寨乃至石含山外围的乡间激起了巨大的波澜,纸张被郑重地贴在祠堂外或者村口的墙壁上,由识字的义军士卒、文书或本地被请来的塾师大声宣读,内容迅速传遍了每一个角落。 砻头寨,周府。 周崇礼是一位年近五旬乡绅,家中主要产业是位于龙江边的两座瓷窑和镇上的几家商铺田产反而不多,他捻着告示的抄本,眉头紧锁,却又带着一丝庆幸。 管家在一旁愤愤不平:“老爷,这……这简直是强盗行径!凭空就要分走一成利!还有那永佃权,以后咱们想换佃户都不成了?” 周崇礼叹了口气,将抄本放下:“是祸,也是福啊,你没见告示上说只要遵守规矩,我等身家性命、店铺产业皆受保护?咱们周家主要靠窑厂和行商,田租那点进项少了就少了吧。” “况且自从那位陈掌柜来了,咱们窑厂的生意借着义军的门路,往广东、往北边的销路反而更顺畅了些,利润足以弥补田租的损失,若是惹恼了这帮煞神……” 他摇了摇头,没再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周崇礼想了想吩咐管家道:“去备一份礼低调些,我去拜访一下于将军,表明我们周家拥护义军的态度。” 升乡寨外,赵家庄。 庄主赵德厚则是典型的传统地主拥有良田两千亩,家族几代人都生活在此地,此刻他正气得浑身发抖,将告示撕得粉碎。 “五成租!还要抽走一成!反了!反了!这帮流寇安敢如此!这是要绝我赵家的根啊!” 他咆哮着脸色铁青,一旁的长子赵文博还算冷静,劝道: “父亲息怒!如今形势比人强那刘能奇拥兵数千,连石含山的刘文煌都投靠了他,势力正盛,我们若是硬顶只怕对家族更不利。” “只怕什么?” 赵德厚瞪着眼,“大不了豁出这条老命,去永宁县、去吉安府告状!请官军来剿匪!” 赵文博苦笑道:“父亲,请神容易送神难啊。官军来了,就算能赶走流寇,咱们家这两千亩良田,这偌大家业,经得起官军协剿一番折腾吗?那些丘八刮起地皮来比流寇更狠!咱们家只是寻常地主无有举人功名在身,到时候怕是家破人亡之祸就在眼前!” 赵德厚颓然坐倒在太师椅上,官军的纪律他早有耳闻,流寇或许只要钱粮,如果打赢了还好,万一战败了败退的官军还可能烧杀抢掠寸草不留。 他喃喃道:“难道就任由这帮贼人宰割?” 赵文博低声道:“父亲不如先虚与委蛇,看看风声,我听说好几家乡绅都打算联名去求见那刘能奇陈说利害,或许还有转圜的余地?” 石含山外围,李村。 乡绅李全才则是另一种心态,他家族不大田产不多,主要靠放些印子钱和经营山货,他对新法同样不满但更惧怕的是石含山里那些被他压迫过的逃奴、佃户,会借着义军的势来找他算账。 “永佃权……铲平王……” 他念叨着这两个词,“这刘文煌,果然是包藏祸心!这是要鼓动那帮泥腿子造反啊,当初怎么没看出来。” 他不敢明着反对,只能暗中祈祷官军早日到来,又害怕官军来了自己的小身板承受不住,他打定主意先表面上遵从看看其他大户如何行动。 正如赵文博所料,告示贴出后十来天,反对声浪虽大却无人敢公然反抗,几家乡绅势力的代表,包括赵德厚、李全才以及另一位拥有大量山林和佃户的乡绅孙金发,经过私下串联,最终推举了相对德高望重的赵德厚为首,联名向义军在升乡寨的衙门递了帖子,请求拜见权将军刘能奇,陈说乡里实情。 刘能奇接到于寿阳的汇报后,与李来亨、刘文煌等人商议。 刘文煌冷笑道:“这帮老狐狸,终于坐不住了。无非是想讨价还价。” 李来亨分析道:“他们不敢直接反抗,说明畏惧我们的武力,来求见是想试探我们的底线,也是想为自己争取更好的条件,见一见无妨正好可以当面阐明我们的决心,分化瓦解。” 刘能奇点头:“见!不仅要见,还要在衙门正堂正大光明地见让大家都听听,石头、四猛哥,到时候你们带一队甲士在厅外列队不必进屋,但要让他们看见我们的军容!” “得令!”陈石头和张四猛摩拳擦掌。 会面之日,升乡寨义军衙门。 厅外二十名全身披甲、手扶佩刀的士卒肃立两旁鸦雀无声,一股肃杀之气扑面而来,让前来赴会的赵德厚、孙金发、李全才等五六名乡绅代表腿肚子都有些发软。 进入大厅,只见刘能奇端坐主位,他身穿义军军服并未顶盔贯甲,左侧坐着刘文煌、李来亨、于寿阳,右侧则是陈石头、张四猛等将领,王鹏作为户科副手也在座,这阵势像是在开一个小型的军事会议。 赵德厚硬着头皮作为代表上前一步,躬身行礼:“小老儿赵德厚携本地乡绅数人,拜见权将军、各位将军。” 刘能奇淡淡道:“赵老先生不必多礼诸位也请坐,不知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或许是被甲士们的阵仗吓到了,赵德厚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不颤抖: “权将军明鉴,近日将军颁布新法规定田租五成其中一成需上缴……这个……安民粮并推行永佃权,将军欲安民之心我等感佩,然……然此例一开,恐有诸多不便啊。” 孙金发也壮着胆子接口道:“是啊权将军,五成租还要抽一成,我等田主所得仅四成还要承担田赋,这实在是难以维持家计啊,若遇荒年更是血本无归!” 他刻意模糊了义军治下暂时并未征收明朝规定的田赋这一事实。 李全才则小心翼翼地诉苦:“权将军永佃权固然是好,可若佃户懒惰荒废田地我等却无法撤换,长此以往田地岂不荒芜?于军于民皆无益处啊!” 这些人还是过的太好了,假如他们生活在十年后孙可望的治下直接可以自杀了,孙可望把所有土地收归国有直接官六民四,没有地主什么事了,当然现在的刘能奇还没打算做这么绝,得给他们留下一定的利益。 刘能奇静静的听着脸上看不出喜怒,待几人说完他才缓缓开口:“诸位的意思我听明白了,是觉得租子低了规矩严了,让你们吃亏了是吧?” 他目光看向众人继续说道:“你们觉得难以维持家计?那我问问你们那些租种你们田地一年到头辛苦劳作,最后却连肚子都填不饱甚至卖儿鬻女的佃户,他们的家计又如何维持?” 刘文煌冷哼一声接过话头,语气带着讥讽:“赵老爷,你赵家庄的佃户去年因欠租被你逼得跳了龙江的不止一户吧,孙老爷你山里帮你采山货的人家,因采摘山货未能足数被你手下打断腿的也有好几人吧可有此事,李老爷你放的印子钱利滚利,逼得多少人家破人亡,需要我一一说出来吗?” 他每说一句被点名的乡绅脸色就白一分,他们没想到刘文煌对他们的情况竟然如此了解! 李来亨这时语气平和地开口:“诸位,权将军推行新法并非要与诸位为难,实乃旧制积弊已深民不聊生,才逼得天下汹汹。” “新法之意在于安民二字,佃户安居方能乐业田地方能不荒芜,诸位虽暂时少收了些租子但得了永佃之利,佃户安心耕种产出未必减少,且我义军承诺只要诸位遵守法令便可保诸位身家平安过往不究,这难道不是用些许租米,换来的长久太平?” 于寿阳也敲着边鼓:“况且如今商路渐通诸位若将心思多放在工坊、行商之上,获利未必就比收租少,这年头泰西的小玩意漂洋过海到了大明,一转手就是十倍利润,小小的一座自鸣钟就能顶两亩上等良田一年的产出,周崇礼周老爷家的窑厂,如今不是经营得红红火火?” 刘能奇最后总结:“新法已定绝无更改,遵守法令按时缴纳安民粮,你们还是本分的田主、乡绅,受我义军保护。” “若阳奉阴违暗中盘剥或者勾结外人,那就休怪刘某不讲情面,到时候田产充公分与佃户首恶严惩不贷,何去何从诸位自己掂量!” 厅内一片死寂只有乡绅们粗重的呼吸声,赵德厚等人面色灰败冷汗涔涔而下,他们原本想好的说辞、讨价还价的底气,在对方清晰的底线、确凿的罪证和强大的武力威慑面前,彻底烟消云散。 最终,赵德厚颤巍巍地站起身,深深一揖:“权将军……各位将军……教诲的是……小老儿……明白了。我等……定当遵守新法,按时缴纳安民粮……” 看着乡绅们失魂落魄离去的背影刘能奇说道:“光靠威慑还不够,接下来要派得力人手深入乡里监督新法执行,同时要继续宣扬我们的主张,让佃户们真正敢于站出来。” 第527章 农兵制度 自那日升乡寨聚义厅的威慑之后,以赵德厚为首的乡绅们表面上算是认下了永佃权和五成租子一成归公的新规。 回到各自庄院虽不免唉声叹气,咒骂几句流寇苛政,但终究没人敢当这个出头鸟,毕竟秋收尚有时日,万一官军在这期间打了过来呢,不少人心里还存着这份侥幸,采取了观望拖延的态度。 赵德厚的长子赵文博,却有不同的想法,他比父亲更现实,也更懂得审时度势,在他看来,这伙流寇与以往听说过的截然不同,他们不急于劫掠,反而扎下根来立法度、搞清查,俨然一副长久经营的架势。 官军何时能来,来了能否取胜?都是未知数,与其被动等待不如主动寻一条出路。 这日晚间,赵文博来到父亲书房屏退左右,低声道:“父亲孩儿思前想后,觉得与那刘能奇硬顶绝非良策。” 赵德厚没好气地哼了一声:“不硬顶难道真就乖乖任他盘剥,只拿四成租子,以后我赵家的好日子就没了。” “父亲盘剥与否要看怎么说,我打听过了那刘能奇年纪不过十八尚未婚配,您想,他一个北地来的流寇首领,乍然到了这江西地界,虽有兵马但在本地无根无基,咱们若是能与他攀上些关系,日后在这新政之下岂不是能多得些照应,甚至能有些话语权?” 赵德厚一愣:“攀关系,如何攀啊难道去给他送钱,只怕他看不上反而惹祸上身。” 赵文博微微一笑:“父亲钱财乃身外之物,送多了扎眼送少了无用,但咱们家不是有更好的礼物吗?” 他目光投向内院方向,“小妹年方二八,容貌才情在咱们永宁西乡都是拔尖的,听闻那刘能奇也是少年意气,若是他能成为咱们赵家的乘龙快婿以后的事也好办多了。” 赵德厚闻言一下子站起身胡须微颤:“胡闹,我赵家虽非钟鸣鼎食之家,也是清清白白的读书种田人家你也是考上了秀才的人日后还要考举人做官,岂能让为父将你妹妹嫁给一个流寇头子这成何体统!” 赵文博早有准备耐心劝道:“父亲,此一时彼一时也,如今这永宁西乡谁说了算?是官府吗?并不是,是那握着几千兵马的刘能奇,他现在是流寇可若他真在这赣西站稳了脚跟将来未必不能成为一方诸侯!” “韩信尚受过胯下之辱,咱们这又算得了什么,是为了保全家族图谋将来啊,再说小妹若能得他青睐,将来荣华富贵还能少了吗,我也打听过了他义父是那流寇大帅刘处直,全大明最大的流寇头子并且现在还没有子嗣,万一日后流寇真的成了事他就是太子咱妹妹就是太子妃,这不比嫁给寻常人家在这乱世中担惊受怕,好得多吗。” 他见父亲神色有所松动继续说道:“我们可以先不声张,就以感谢权将军厘定新法,安定地方为名,设宴请他过府一叙,席间让小妹出来弹奏一曲,见上一面,成与不成都在两可之间,至少表明了咱们赵家的善意和诚意。” 赵德厚沉默良久,望着窗外的夜色最终长叹一声:“罢了……罢了……就依你吧。这世道……真是……” 他挥了挥手,示意赵文博去做通他妹妹的工作,自己则颓然坐回椅中心中五味杂陈。 赵家父子还在商议问题时,升乡寨内也在举行会议,政权新立很多事需要做,只能委屈别人隔三差五从自己的驻地来升乡寨开会。 自耕农的优待政策经商议后也很快公布,从义军政权挂牌之日算起,第一年田赋全免,第二年开始按照一公九民的税率征收。 这个税率看起来比大明官府的名义税赋要高,但告示明确宣布除此项田税外,不向农民征收任何其他杂税,更无人头丁银! 而且直接征收实物粮食,避免了小农在秋收季节因粮价暴跌而遭受的盘剥,再算上剔除了中间胥吏和包税人的层层克扣,即便清丈田亩时查出了隐田,普通自耕农的实际负担也比过去减轻了许多。 这一政策,在自耕农群体中引起了不小的反响,许多人开始觉得这流寇政权似乎也没那么坏, 升乡寨书房内,关于另一个更深层次问题的讨论正在激烈进行。 刘能奇指着墙上的地图说道:“永佃权、新税制,这些都只是初步,眼下还有一个棘手的问题,就是这南方尤其是江西、广东、福建之地,宗族势力盘根错节,乡民习惯于由族老决断事务,小到家庭纠纷,大到田产争执,往往不经官府宗祠之内就定了乾坤,长此以往我们的政权如何能真正深入乡里?政令如何能畅通无阻?” 他看向负责刑名的魏隆:“魏司长,咱们设立了刑科,可如今除了寨子里的事务,外面乡村的百姓,有几个会来报案申冤?他们还是信族老的那一套。” 魏隆对此回复道:“权将军这事难办,那些族老在本地经营几十年上百年数代人,威信根深蒂固,咱们初来乍到百姓对我们信任不足,觉得官法远家法近,而且说实话很多鸡毛蒜皮的小事族里处理了,也确实省了我们不少麻烦。” 于寿阳也从财政角度提出顾虑:“若是要强行将所有这些事务都收归衙门处理,我们需要招募大量的书吏、衙役、胥吏,这又是一大笔开销,如今我们的钱粮支撑军需和现有架构已是不易,再扩大行政支出恐怕难以为继,宗族自治确实省了不少治理成本。” 众人议论纷纷,大多觉得目前政权草创力量有限,暂时依靠或者说默许宗族的存在是更现实的选择。 刘能奇却摇了摇头:“诸位我知道眼下有困难,也知道宗族似乎省事,但你们想过没有,宗族之内族规大于王法,族长、族老的话就是天条,他们可以随意执行私刑、浸猪笼、沉塘,他们可以凭借族规,肆意侵吞族内弱小家庭的田产,他们抱成一团对抗外界包括我们未来的政令,现在问题小不解决,等我们地盘大了尾大不掉,到时候再想动手就难了!” “大帅以前常对我说,打天下不易治天下更难,治天下核心在于掌控,不能将基层的权力和话语权,拱手让给任何不受我们控制的势力,尤其是宗族这种带有血缘封闭性的团体,我们必须想办法将政权的触角真正延伸到每一个村庄,让百姓知道,有事该找谁,该信谁!” 这时一直沉思的刘文煌开口了,他如今是威武将军虽主要精力在军事整合上,但对本地情况极为了解,他缓缓说道:“权将军深谋远虑我佩服,宗族之弊我深有体会,许多逃奴、棚户就是因为被宗族大鱼吃小鱼逼得走投无路才入山的,这所谓亲缘关系,一代两代时可能说得上亲戚,出了三服外比陌生人强不到那里去,我们这边的一些大家族奴仆都是自家几服外的亲戚,压榨起来一点不带手软的。” “只不过要瓦解宗族的影响力,不能硬来,需要时间和方法。” 他提出了一个设想:“我有一个不成熟的想法,或许可以试试农兵制度。” “农兵?”众人都看向他。 “对,” 刘文煌解释道,“我们不直接取代宗族,而是在每个村庄挑选一些对我们政权比较拥护、为人还算正派的青壮,组成农兵,给予他们一些好处,比如参加农兵者可免除其一家的田税。” 这话一出于寿阳立刻皱眉:“这……这又是一笔不小的支出啊!” 刘文煌道:“于将军,这是投资,我们给予他们实打实的好处,他们才会真心为我们做事。” “同时授予他们一定的执法权,比如调解小的邻里纠纷、巡查治安、协助征收安民粮、监督永佃权执行等,但大事比如命案、大的财产纠纷,必须上报我们的刑科裁决,我们派人定期巡视监督防止农兵滥用权力。” “如此一来,时间久了村民遇到事情,会逐渐习惯先找农兵,而不是事事都去祠堂,农兵代表的是我们政权的权威,久而久之宗族长老的威信自然会被削弱。” “等新一代人在这种环境下长大,他们心中认可的就会是我们建立的秩序,而不是宗族的族规,这是一个潜移默化的过程。” 李来亨补充道:“此计甚好,农兵不仅可以用于基层治理,忙时务农,闲时助剿(小股土匪),甚至可以成为我们后备兵源的选拔基础,一旦有战事这些经过初步组织和训练的农兵,可以迅速补充进正规部队!” 刘能奇听得连连点头,这正是他想要的思路,他看向众人最终拍板道:“老刘此策很不错,农兵制度就这么定了,虽然前期会增加一些财政负担,但这是建立长久根基的必要投入,我们要的不是一个浮于表面的政权,而是一个能真正掌控基层深入民心的政权!” 他看向李来亨和魏隆:“来亨你兵科负责制定农兵的选拔、训练标准,魏隆你刑科负责明确农兵的权限和行事准则,以及监督机制,先从我们控制最稳固的升乡寨、砻头寨周边村庄开始试点总结经验,再逐步推广到石含山外围!” “是!”众人齐声领命。 尽管于寿阳等人对增加的支出仍有顾虑,但他们也明白,权将军和制将军以及刘文煌的决心已定,而且这确实是解决宗族问题、深化统治的一个长远之策。 第528章 农兵制度推行事宜 农兵制度的计划既定,便需人手推行这等深入乡里、与根深蒂固的宗族势力争夺影响力的细致工作,自然不能一蹴而就。 选农兵也不需要李来亨这二把手事事亲力亲为,任务主要落在了兵科下属的几名干练哨总、都尉以及刑科新招募的几位略通文墨、口才便给的吏员身上。 他们带着简单的告示文书,以及几车用作敲门砖的米面,开始小心翼翼地敲开赣西山区一个个村庄紧闭的大门。 第一站便是升乡寨附近的溪口村,带队的是兵科的一位年轻都尉名叫孙岩,原是孩儿营出身作战勇猛,刘处直给刘能奇准备了上百基层军官,但是现在兵没有这么多,他们无兵可带。 所以很多人暂时就从事了其余方向的工作,很多什长、哨总一类的基层军官无兵可带就进了衙门工作,孩儿营出身的基本上识字认字是没有问题的,这也是日后大扩军后的骨干 孙岩自十六岁成年后在湖广同官军打过几仗还拿过先登之功,但面对乡民却显得有些青涩,他带着两名士卒和一名刑科书办拉着几袋米面,来到了距离升乡寨不远的溪口村。 村口大树下几位老人正在抽着旱烟,眼神不善的打量着他们,孙岩上前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和善:“各位老丈我们是权将军麾下,奉命来咱们村宣讲新政组建农兵会保境安民,这是利于大家的大好事。” 为首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是溪口村的陈姓族老,他磕了磕烟袋锅眼皮都没抬: “军爷咱溪口村小门小户自有族规约束,不敢劳烦军爷们操心,村里的事有祠堂在乱不了。” 孙岩耐着性子解释:“老丈,组建农兵是好事,参加农兵的青壮可以免一家田税!而且日后还能进入正兵吃粮拿饷。” “免田税?” 旁边一个中年汉子激动了一下,但立刻被陈族老瞪了回去。 陈族老慢悠悠地说:“军爷税赋乃是朝廷……哦,是权将军定下的大事岂能说免就免,再说村里的后生都去当什么农兵,地谁种家里的老人谁管,咱们乡下人还是按老祖宗的规矩来稳妥。” 他指了指那几袋米面,“军爷们的好意心领了,这些东西还是拿去给更需要的人吧。” 任凭孙岩和书办如何解释农兵的好处(调解纠纷、巡查治安)和限制(大事上报,无权私刑),陈族老只是摇头,嘴里翻来覆去就是祖宗规矩、村里的事村里管。 最终,孙岩一行人只能悻悻而归,米面原封不动地拉了回来。 在石陂村,情况稍好一些。带队的是刑科的一位老成吏员,名叫王远,以前在县衙做过一段时间书手,懂得些与乡民打交道的话术。他同样带着米面和告示,找到了石陂村的李族长。 李族长态度客气,但透着疏离:“王书办,权将军的新政我们听说了只是这农兵……毕竟是动刀动枪的事,村里后生笨手笨脚怕耽误了将军的大事啊。” 王远没有急于推销,而是先让手下将米面分发给几户看起来特别穷困的人家,引来一片感激之声,然后他才和李族长坐下来慢慢聊。 “李族长,农兵并非要天天舞刀弄枪主要是维护乡里调解些小矛盾,您想若是村里张三李四为了地界吵架或者王五家的鸡丢了,总要有人主持公道不是?农兵就是干这个的。” 而且免一家田税这可是实打实的好处啊。” 李族长沉吟道:“主持公道……祠堂里族老们也能断。” 王远笑了笑声音压低了些:“族长,族老断事自然是公正的,但有时候,难免……咳咳,难免有些人家觉得族老更偏向自家亲近的房头,若是有了农兵按权将军定的明文规矩办事谁也说不出闲话,岂不是更显公正,也省了族老们的辛劳? 宗族内部并非铁板一块,房支之间、亲疏远近之间,矛盾暗流涌动。 李族长显然有些意动,最终他没有立刻答应但也没有拒绝,表示要和族里老人们再商议商议。 王远知道急不得留下告示和办公地点,方便日后来联系便告辞了,几天后石陂村有两个平日里与族长那一房关系不算密切、家境也一般的年轻后生,偷偷跑到升乡寨打听参加农兵的具体事宜。 龙湾村的情况比较特殊,村里主要有两大姓,林姓和钟姓历来明争暗斗,带队来这里的是兵科的一个哨总,名叫胡三。 他分别拜访了林姓和钟姓的族长,没有直接提农兵,而是先提及永佃权和五成租的新政,询问他们执行中是否有困难,暗示义军可以主持公道确保政令落实,不受对方刁难。 “两位族长权将军体恤乡民,欲在各村设农兵协助维持秩序落实新政,农兵人选,可由两姓各推荐若干共同组成。” “参加者免一家田税,日后村里若有纠纷,小事可由两姓农兵协商调解大事再报官,如此既显公平也能避免些不必要的摩擦,二位觉得如何?” 这个提议,巧妙地利用了龙湾村内部的矛盾,林、钟两姓都担心对方在农兵一事上占便宜更担心如果自己不参与,日后在村务上会被边缘化,经过一番讨价还价以及胡三承诺农兵首领由两姓轮流担任后,龙湾村最终成为第一批成功组建农兵会的村子之一。 像龙湾村这样顺利的毕竟是少数,推行农兵制度的前期走访了三四十个村子,最终成功建立起农兵会的只有七八个。 这些成功的村子,要么是内部矛盾可以利用,要么是宗族力量相对薄弱,或者是有像石陂村那样私下行动的积极分子。 每一个建立农兵会的村子,刑科都会派出专人,像魏隆手下的干吏,甚至魏隆本人偶尔也会亲自前往召集所有农兵和感兴趣的村民进行详细的宣讲,在龙湾村的打谷场上,魏隆对选上农兵的人开始演讲。 “农兵弟兄们,乡亲们!你们被选出来,是权将军和乡亲们对你们的信任!” “你们的权力:一,调解邻里口角、田土小纠纷;二,巡查村寨,防火防盗;三,监督永佃权和五成租的执行,若有地主违规,可记录上报;四,协助征收安民粮!” “你们的限制,都给我听清楚了!” “一,绝不可动用私刑!打板子、沉塘、浸猪笼,那是犯法!” “二,遇命案、抢劫、大的田产争端,必须立刻封锁飞报升乡寨刑科! 谁敢擅自处理军法不容!” “三,不得欺压良善,索贿受贿! 一旦查实,严惩不贷!” “你们的待遇免一家田税,日后表现优异者,本人以及子弟若有资质可优先推荐进入义军学堂或者去军中当正兵!” 权力、限制、待遇,条分缕析,台下新入选的农兵们既兴奋又忐忑,而围观的村民中不少人脑子转的飞快像是在权衡,他们见过族老断案往往是谁家与族长关系近,谁家送的礼多谁就有理。 如今这按规矩办事、上报官府的说法,虽然陌生但不少人都觉得应该会比之前要公正许多。 李来亨听取着各方面的汇报,对进展缓慢并不意外,他对刘能奇说:“权将军,此乃水磨功夫急不得,宗族百年根基非一日可撼动,但只要这七八个村的农兵会能真正运转起来做出样子,让周边村子看到实惠和变化,一传十,十传百,自然会有人心动。” “尤其当族老们继续按亲疏远近断事,而农兵会却能按规矩给人公道时,人心向背自会分明。” “我们不求速成但求根基稳固,让下面的人耐心些细致些,告诉那些已经建立农兵会的村子,我们会是他们最坚实的后盾。” 刘能奇对于这事也不着急,自打衙门挂牌到现在也有三四个月了,推行的法令政策也多了都需要时间看到成效,只要事情在顺利的运转就好。 第529章 宗教方面问题及湖广新情况 崇祯九年,九月末,升乡寨的大堂内 炭盆早早生起了火,驱散着江南秋雨带来的湿寒,南路军的文武都坐在一起准备开一场会议。 从六月刘文煌加入至今不过三个多月,这个以克营南路军为核心,融合了本地豪杰刘文煌部的新生政权发展的也算是蒸蒸日上了,依靠老兵带新李来亨的前锋营也建设起来了,南路军目前有刘能奇统带的中吉营,李来亨的前锋营,刘文煌的石含营三营兵马共计七千人。 刘能奇一身蓝色箭衣坐在主位,左侧是以李来亨、陈石头、于寿阳、张四猛、马老六为代表的原南路军军官,右侧则是威武将军刘文煌和石含营的几位都尉和其它军官,原本略显空荡的大堂,如今已显得有些拥挤,这是力量增长的直观体现。 “诸位,” 刘能奇开口道:“自六月与石含山众豪杰合并我等在此扎根,这三个多月赖诸位同心戮力,四桩大事已初见成效。” 他目光转向于寿阳:“老于,你先说说钱粮民户之事。” 于寿阳起身捧着一本厚厚的册子准备阅读,脸上带着一丝成就感:“永佃权与五成租这些法令,乡绅虽腹诽不已,然慑于军威明面上已无人敢抗,秋收在即正是检验此策之时,各庄佃户闻之劳作之气似有提振。” 自耕农免赋一年的法令反响很不错,已有邻近州县的五百二十七户无地农民闻讯前来请求入籍垦荒均已妥善安置。(垦荒后土地第一轮种植长不出什么,佃户种的是熟地,所以并不是人人都想做自耕农。) 目前我南路军治下在册百姓,已达三万四千余人其中青壮一万多人,田亩、窑厂、商铺亦登记造册底数渐清,南路军官营的商铺数量也增加不少。” 刘能奇微微点头:“很好,民为邦本户口田亩清晰方能谈及其他,来亨,农兵之事推进如何?” 李来亨接过话头:“权将军,农兵制度乃深入乡里之触角推行确遇阻力,目前仅在龙湾、上埂等九个村子正式建立农兵会,另有石陂、双桥等十余村尚在接洽或观望,宗族耆老抵触尤甚或明或暗阻挠不小。” “不过已建农兵会之村,如龙湾村月内已成功调解田界、水源纠纷五起,协助查获偷牛案一桩,所有事情都按新规处置未动私刑村民称便者日众,此乃星星之火假以时日未必不能燎原。” 魏隆紧接着汇报:“权将军,刑科已严令各农兵会严禁私刑大事上报,目前尚未有逾越之举,只是下面反映有些族老骂农兵是数典忘祖,是流寇的狗腿子,不少人压力不小。” 刘能奇最后说道:“意料之中,宗族盘踞地方时间太长了根深蒂固,我等推行农兵无异虎口夺食,但此事关乎政权能否真正下沉必须坚持下去,农兵行事务求公允,只要我等持身以正执法以公,让百姓看到实实在在的好处与公道,对比族老们那套亲疏有别的旧规,人心向背自有公论!” “此乃水磨功夫,急不得但也松不得,来亨、魏司长需时时督导,既要给农兵撑腰,也要严防其恃权凌弱!” “属下明白!”李、二人齐声应诺。 当所有人说完后,刘文煌示意他需要发言,昔日在绿林和底层百姓中的名望使得他得到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权将军,诸位,” “我刚从湖广的兄弟那里,得到一条紧要情报!” “湖广衡州府,蓝山(今湖南省永州市)、临武(今湖南省郴州市)两县,境内数万矿工因不堪官府盘剥、矿主虐待,已秘密串联,预定在三月之后也就是明年开春,发动大起义!” “数万矿工!” 陈石头霍然起身脸上满是兴奋,“我的天啊,这要是成了得闹出多大的动静!” 刘能奇也有些激动,矿工作为兵源其实比农民强多了,至少组织能力是够的。 “刘大哥消息来源是否可靠,领头者是何人, 详情如何?” 刘文煌肯定地点头:“消息来自衡州府绿林一位生死兄弟绝对可靠,领头的是个叫刘新宇的矿工把头为人仗义身手不凡,在矿工中极有威望。” “他们缺衣少食更缺兵器甲仗尤其是缺乏懂得行军布阵、能统筹全局之人,如今只是凭着一股血气在秘密准备,若无人引导策应恐难成大事,即便起事也易被官军击破。” 李来亨迅速走到墙边那张地图前,用木棍指向湘南位置:“权将军,各位请看!蓝山、临武地处南岭北麓,乃楚、粤、赣三省交界之地山高林密官府控制本就薄弱。” “若数万矿工骤然发难占据险要足以切断官道,震动衡州、郴州,乃至整个湖广南部!” “这是一个好机会,我军若能与之联络或给予支援,或派精干将领前往协助指挥,甚至届时挥师西进与之呼应,则整个局势将彻底盘活,我军可借此跳出赣西一隅,开辟更为广阔的天地!” 刘能奇听完分析不再犹豫,他站起身说道:“机不可失,刘大哥此事由你全权负责立刻通过最可靠的渠道,与那刘新宇取得联系,告诉他务必稳住暂缓发动,等待我方进一步消息和可能的支援。” “同时以我的名义修书一封详陈此事利害,派得力人手送往夔东,呈报大帅此事。” 刘文煌和写信的书办同时领命。 处理完这件突发大事,刘能奇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越是这种时候自己这边的政策也要快速推行下去,不然战事一起再想兼顾就没空了。 他将话题拉回内政:“湖南之事关乎我军未来走向需从长计议周密部署,但在动身之前,必须把我们赣西这块根基之地整治好,之前议定的关于宗教寺观的整顿事宜,现在必须加快推行了。” “赵司长!” 负责礼科的赵铁柱应声起身,他也是孩儿营出身并且识字明理,被安排在这个位置上历练。 他展开一份文书禀报道:“权将军,各位将军,按月前定下的方略礼科已初步清查完毕。” “我控制区内现有规模不等的佛寺三座,道观两座,各类土地庙、山神庙、祠堂共计二十余处,整顿章程细则已拟定完毕请权将军过目。” 刘能奇示意他坐下,然后面向众人阐述他的理念:“关于如何对待僧道,我知道各位看法不一,大帅在北方对某些兼并土地、放贷敛财的寺院手段酷烈,此乃情势所迫,但我认为对于宗教不可一概而论,当区别对待以利用为主。” 他看到魏成凤等人面露不解,便详细解释道:“那些装神弄鬼、蛊惑人心的巫婆神汉,那些打着风水算命旗号欺诈钱财的,必须坚决禁绝!尔等亦需告诫部下不得沉迷此道,对于遵奉清规戒律、劝人向善的正统佛道寺观,我们则应采取支持与保护之态度。” “诸位需知,将来我等要面对的绝不仅仅是明廷官军,各地蜂起的会道门如闻香教、白莲教等才是真正能煽动民心、动摇根基的大患,这些邪教往往利用百姓苦难以妖言惑众其危害更在官军之上!” “而正统的和尚、道士,他们有传承经典有戒律约束,在一定程度上能安抚乱世中的人心,也能在思想上抵制那些歪门邪道,他们是我们可以争取、可以引导、可以利用的力量,是我们将来与各种会道门争夺民心的盟友!” “故而,整顿要点如下。” “第一所有寺观庵堂必须在礼科重新登记造册,僧尼道士名录、年龄籍贯、田产范围、香火来源皆需如实上报不得隐匿。” “第二,严禁寺观参与任何形式的高利贷发放严禁以任何手段兼并民田,现有田产超出基本自足部分者,劝其捐出或由我们赎买分与无地百姓。” “第三,鼓励僧道在诵经修持之余,从事力所能及的生产,如种植药材、蔬果,采撷山货甚至学习医术,以减轻完全依赖信众施舍力争自养。” “第四,命各寺观定期开设讲经法会教化乡民,但所有讲经内容需提前报礼科备案审核, 只可宣扬忠孝仁善、因果报应等有利于社会安定之内容,严禁涉及怪力乱神、谶纬预言,更不得有一字一句诋毁我义军政策! ” “第五,即日起南路军控制区之内所有新建之烈女祠、节孝坊,一律禁止,此类物事禁锢人性徒增虚名于国于民无益,旧有者暂不拆除以免过度刺激乡民情感,待日后徐徐图之。” 魏成凤听到这里,忍不住嘟囔道:“权将军,对这些光吃供奉不纳粮的和尚道士,是不是太宽纵了些,还要保护支持?” 刘文煌开口道:“权将军深谋远虑,我在石含山时曾亲眼见过被邪教蛊惑的百姓,近乎癫狂六亲不认破坏力极大,若有正经寺观能起到安抚人心、导人向善之用,确实比简单打杀要高明得多。” 李来亨也赞同道:“此举可谓釜底抽薪,一方面将正统宗教纳入管辖化弊为利,使其为我所用;另一方面挤压邪教生存空间稳固民心,比起一味禁绝引发反弹,此策确实更显智慧也更省力气。” 刘能奇见大部分人基本理解,最终拍板:“好!既然诸位暂无异议,赵司长就按此方略即刻推行,选派得力人员分赴各寺观与住持、观主好生分说陈明利害,态度要坚决言词要恳切,既要让他们知道我义军法度之严,也要让他们看到合作共存之路,务求在明年开春之前将此事理顺。” “属下遵命!” 会议散去众人各自忙碌,一队队信使带着密令悄无声息地潜入湘南的群山之中。 礼科的吏员们则捧着文书,走向散布在各处的晨钟暮鼓之地。 而在遥远的蓝山、临武,那些暗无天日的矿洞里,矿工们忍受着非人的待遇。 湖广衡州府,蓝山县,某处废弃的矿洞深处。 篝火跳跃,映照着几十张黝黑、疲惫却带着坚毅神情的面孔,空气中弥漫着汗味、泥土味。 为首一人,身材不算高大却异常结实筋骨如铁,正是矿工们秘密推举的首领刘新宇。 “新宇哥兄弟们都快熬不住了,狗日的矿主这个月又克扣工钱,还打死了一个偷懒的兄弟!” “是啊新宇哥,官府和那些大户穿一条裤子去告状根本没用反而被打个半死,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跟他们拼了,反正都是死不如死个痛快!” 群情激愤一双双眼睛都盯着刘新宇,他在沉默地磨着一把腰刀,刀刃在磨石上发出刺耳的沙沙声。 良久他抬起头说道:“拼是肯定要拼的,但不能白白送死。” “我们人多但手无寸铁,像样的家伙都没有几件,官军有刀、有铳、有盔甲,我们这样冲出去就是给他们送人头!” “那怎么办,难道就这么忍着?” “当然不是,我在联系外面的朋友看看能不能搞到些兵器或者找到帮手,大家再忍耐些时日把各矿洞的兄弟都串联好,把狗官和矿主的动向摸清楚,要干就要干一票大的,要让他们知道咱们这些挖矿的,不是任人宰割的牲口!” “我听说,吉安府永宁县那边来了一伙陕西的义军闹出了不小动静,打土豪分田地对咱穷苦人不错,要是能和他们联系上,或许这次起事就好办多了。” 北边也有不少义军在活动,咱们完全可以找他们支援,湖广不就是有张献忠的义军吗完全可以联系他啊。 第530章 前往湖广 崇祯九年,十一月末 数月来,永佃权、新税制、农兵、宗教整顿等一系列政令已如种子般撒下,在控制区内慢慢施行下来,在宗教整顿事后就没有新的政策颁布了,需要给百姓一些适应时间,这一个多月时间主要还是以练兵收集情报为主。 于寿阳管理的户科账册日渐丰厚,李来亨推行的农兵制度在磕绊中于十几个村子站稳了脚跟,赵铁柱礼科的吏员们也基本完成了对辖区内寺观的初步整顿和登记。表面看,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 按照去年南路军和主力的通信,刘处直的计划就是在夔东发展,第一波信使从九月中旬出发前往夔东,经过一个月跋涉到了夔东来到了克营主力的驻扎地,信使在夔州府的大宁县和大昌县到湖广郧阳府房县这一块找到了目前主事的李茂和高栎二人,得知刘处直去山西营救高闯王还没回来,他就把这封信交给了李茂。 信使回去时还带回了一个消息,刘能奇以及陈石头和李来亨他们都有母亲了,因为他们的义父结婚了,左梦梅当初也见过刘能奇、李来亨、还有陈石头三人,对他们都有好感,还让信使带了些小礼物回去。 身处这个乱世,民政的些许建树只能说锦上添花,真正的支柱永远是强大的军事力量和对时机的精准把握,来自湖广蓝山、临武的消息,也影响着南路军的决策层。 刘能奇站在舆图前用木棍指着代表蓝山县、临武县的区域说道:“刘新宇那边,又来了一封信,矿工们情绪日益激愤虽暂时按捺但恐难以持久,我们与他们的联系已经建立信使往来已确认路径可靠,如今的问题已经不是隔空传书所能解决的了。” “我们必须派人前去,去帮助他们训练编组一下队伍,给他们带去实实在在的帮助,更重要的是要在起义发动时能现场指挥,将其引导向对我们最有利的方向!我意已决,亲自带队率领三百以前的老兄弟前往蓝山县,并且携带一批刀枪铠甲与刘新宇合兵一处共图大事!” 此言一出,房间内一片反对。 “不可!” 李来亨第一个站出来反对。 “权将军!你是南路军之主,此去湖广,千里迢迢,敌情不明险阻重重,深入不毛联络矿工策动起义,其间变数极多,岂是主帅轻涉险地之理?万一有失我等无法同大帅交代,这里的一切还是你留下来坐镇吧,我率军前去蓝山县支援刘新宇,帮助他们起义。 陈石头也说道:“权将军让我去,我保证把事给你办妥帖了,你坐镇升乡寨就行,那有主帅亲自前去拼命,底下的人在家享受这样太不妥了。 刘文煌同样劝阻:“权将军,李将军和陈将军所言极是,如今已非昔日流动作战时必须要亲自上阵鼓舞士气,现在咱们也是一方势力了,千金之子坐不垂堂,联络策应之事派一得力将领前往足矣,这里的事务千头万绪还需要你亲自掌握。 张四猛、于寿阳等人也纷纷附和,意见空前一致,刘能奇绝不能亲自去冒险,当初分兵时大帅虽然没有单独说要照顾一下他的义子,但从南路军配置来看,大帅还是对这支队伍充满了殷殷期望,这边虽说都是刘能奇下属,可大伙要么是他的叔伯要么就是朋友,这关系确实不好让主帅亲自去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冒险。(刘处直见谁都称兄道弟) 刘能奇看着房间内坐着的属下,心中既感动又有些无奈,大家确实说得在理,自己怎么也是义父任命的主帅,确实不宜冒险 ,他思考片刻目光最终落在了李来亨身上。 “来亨,” 刘能奇缓缓开口,“诸位所言不无道理,既然如此,此行便由你统率如何?” 李来亨点了点头说道:“没问题,我一定做到最好。” 刘能奇走到他面前郑重说道:“此行非比寻常,第一路途遥远险阻,从永宁到蓝山翻山越岭何止千里,沿途官军关卡、土匪山寨皆需小心应对。” “第二联络对象复杂,刘新宇及其矿工,虽同是苦出身但能否真心信服我等,当地是否还有其他势力,皆需你临机决断。” “第三时机把握至关重要,我虽已去信大帅但夔东距此更远回信未至,即便义父同意率大军策应你们行动亦需时日,远水难解近渴,一切都要靠你随机应变!” “你此去,不必带太多人马以免目标过大行动迟缓,带上三百老兵就好他们都是能吃苦、善山地行走、忠诚可靠的老兄弟。” “再拨给你长枪一百杆,腰刀两百把,布面甲五十副,弓一百张,箭千支,这点装备武装矿工是杯水车薪,主要是展示我们的诚意和实力,关键还是要靠他们在起事后从官军手中夺取。” 李来亨最后说道:“诚如权将军所言,此事急不得,我意抵达蓝山后,不会立即鼓动起义,首要之务是取得刘新宇及其核心骨干的信任,深入了解矿工内部情况和当地山川形势。” “其次需秘密联络当地受官府压迫的瑶、苗等族,若能得其相助则如虎添翼,再者需利用带去的装备和我们的老兄弟,秘密训练矿工中的骨干不需他们列阵而战,但求懂得如何依仗山势埋伏、突击,如何互相配合如何使用各种武器,如此方能在起事时形成一股真正的力量,而非乌合之众。” 刘能奇听得连连点头补充道:“正是此理,稳扎稳打徐图进展,起义发动时间不必急于今年可适当推迟,待训练稍有成效联络更为广泛时机更为成熟再动,你要让刘新宇明白我等是去助他成事,而非催他送死。” “来亨明白!” 李来亨拱手一礼,“定不负权将军重托!” 刘能奇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他看着众人下令道:“即日起,兵科全力配合李将军遴选人员、调拨物资!十日内必须准备妥当秘密出发!” “是!”所有人都张嘴应诺 接下来的十天,升乡寨内进行着紧张的筹备,李来亨亲自从各营挑选熟悉山地作战、性格沉稳机警的老兵,于寿阳则忙着清点、打包需要携带的军械,每一件武器都被仔细检查、上油,用油布包裹妥当。为了掩人耳目,这些装备将混杂在商队的货物中运输。 出发前夜,刘能奇单独为李来亨饯行。 “来亨,此去山高水长,一切小心。” 刘能奇斟满两碗米酒,“我知道你素来谨慎,但非常之时亦需有决断之勇,义父常说,若事不可为保全自身和弟兄们为上,这句话我今天也转给你,一次起义并不足以撼动大明的根基,成了是好事败了也无伤大雅,只要人回来就行一定记住啊。” 李来亨接过酒碗说道:“权将军放心兄弟我晓得轻重,必当竭尽全力在湘南为我义军打开一片新天地!” 两只酒碗重重一碰。 翌日黎明,一支看似普通的商队悄然离开了升乡寨,融入了赣西苍茫的群山之中,一去很远,为了躲避沿途的哨卡,李来亨装扮成了一个商人,因为看着太年轻他还贴了假胡子伪装。 从成年后到现在大小也经历了十几仗了,独立负责一个方向的战事还是第一次,当初自己被明确说是二把手,他也希望早日自己管理一方。 这一次策动起义就是一次很好的机会,南路军若是能控制住这蓝山几个县城,想必负责的人就是他,当初制定新官职时他想到了节度使一职,既然有了这个职位那就得节度一方,不然就白瞎了这个职位了。 第531章 李来亨抵达临武县 崇祯九年,腊月末,湖广承宣布政使司,衡州府临武县,香花岭矿区。 冬季到了这里虽然没有下雪,但是连绵的山风卷起尘土打在脸上还是有些疼,经过二十多天的艰苦跋涉,李来亨和三百人马抵达了香花岭矿区外围一片被废弃多年、荆棘丛生的矿洞和密林之中。 此地已近广东地界,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杂着硫磺、金属粉尘和潮湿霉烂气味的独特气息,远处隐约传来的叮当凿石声,离这里不远的地方应该就是一片还在开凿的矿山。 所有人在废弃矿洞中安顿下来,布下明岗暗哨后休整了一天,第二天他换上一身靛蓝色棉布袍脸上刻意抹了些煤灰和尘土,扮作一个往来山区、收购零散矿砂或山货的小行商,带着两名同样装扮成伙计的亲随,走出了藏身之地。 “制将军,咱们不直接按刘将军给的联络方式去找那刘新宇吗?” 李来亨看向眼前依山而建、杂乱无章像蜂巢蚁穴般的窝棚区和矿洞入口对他说道:“栓子记住现在叫李掌柜,这次咱们虽然是来帮刘新宇的,但脚下的路是平是陡,得自己一步一步踩实了。” “人心隔肚皮情况瞬息万变,贸然接触若有不慎满盘皆输,我们先看先听。” 三人装作寻觅货源的模样,缓缓走入矿区边缘,裸露的岩壁上是密密麻麻的凿痕,衣衫褴褛、几乎看不出本来面目的矿工们佝偻着背,背负着远超自身体重的矿篓,在陡峭湿滑的矿道上艰难挪动。 监工手持皮鞭,或叉腰站立或大声呵斥,目光凶狠地看着每一个动作稍缓的身影,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气味,像是黑火药的味道。 李来亨走到一个正在路边石头上喘息的老年矿工身边,这老矿工满脸深刻着皱纹,双手布满老茧和裂口。 李来亨递过去一小撮用油纸包着的上等烟丝,脸上堆起生意人的和气笑容:“老哥,歇着呢?这香花岭的矿,可真是不小啊,听说老早以前就出名了?” 老矿工警惕地瞥了他一眼,但目光触及那金黄的烟丝,喉咙不自觉地动了动,他迟疑了一下还是接了过去,小心翼翼地嗅了嗅,然后叹道: “唉,年头是久喽……我父亲还活着那会儿就有人在这儿刨食吃,到了万历老皇爷那时候锡矿卖的价格好了,人就跟蚂蚁一样聚过来了,都想在这里发一笔财。” 他用手指了指那些深不见底的矿洞说道:“这些都是成千上万的人拿命填的窟窿啊。” “看这规模,买卖应该挺红火吧?老哥你们辛苦是辛苦,好歹也能养家糊口吧?”李来亨故作漫不经心地打听。 “红火?养家糊口?” 老矿工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露出所剩无几的黄牙呵呵一笑。 “掌柜的,你是外乡人,不知道这里的道道,红火那是矿主老爷和官老爷的事,咱们能喘着气从洞里出来,没被塌方的石头砸成肉泥,没被毒气熏死,就算阎王爷那天打盹了。” “工钱说扣就扣,吃的猪食都不如,就这家里婆娘娃儿还等着这点钱吊命呢!”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不自觉的提高了两分还带着一丝伤感:“前两年还算能将就,这两年也不知道怎么了工钱是越来越少了,眼看就要过不去这个冬了,干了这么多年也没给家里存点钱,那天万一死在这里,家里的妻儿老小都得随我去了。” 他摇摇头不愿再多言,挣扎着背起空篓,步履蹒跚地走向那黝黑的洞口,李来亨觉得这里像个坟墓一样,矿工的悲惨境遇,比刘文煌描述的有过之而无不及。 在矿区边缘转了一天,大致摸清了矿洞分布、监工巡逻规律以及矿工聚居区的情况后,李来亨决定进入临武县城看看情况,这个县城比起陕西、河南的县城自是繁华许多,青石板街道两旁店铺林立,陕西那边除了西安和几个大的府城,其余城池早就没有了正常的商品交易,退化成了以物易物了。 他们选了一家位于闹市、名为聚仙楼的茶楼,几人在二楼临窗的位置坐下,这里是三教九流汇聚之地,也是打听消息的好去处。 没多久邻桌几个穿着绫罗绸缎、大腹便便的商人正在高谈阔论声音不小,语气中充满了抱怨。 一个看着至少二百多斤的死胖子似乎是做锡矿外销的,只见他拍着桌子道:“这日子没法过了,往年咱们的锡制品漂洋过海到泰西那都是抢手货。” “现在倒好泰西那边不知发了什么疯,各国打作一团,从万历爷驾崩那年打到如今没完没了。” “听说泰西大部分国家都参战了,银子也都拿去给军队花了,上次从红毛夷那边来的商人说了,以后不会再收锡器了,他们带回去根本卖不掉,来大明只需要买铜,这铜咱们挖了几十年也没见挖出来多少,怎么可能卖给红毛夷。” 旁边一个瘦高个矿主愁眉苦脸的说道:“钱兄说的是,这泰西生意难做也就罢了,东边倭国也出了幺蛾子,那位德川大将军一道锁国令下来,把国门关得死死的,咱们的锡器、生丝、瓷器过去难如登天,最要命的是他们那边的人已经开始限制挖那个什么石见银山了,说是这些年挖的太多了,没了倭银这买卖还怎么做?资金周转都成问题。” 第三个矿主狠狠将茶碗顿在桌上:“他娘的真是流年不利喝凉水都塞牙,泰西战乱还有倭国锁国,这是要把咱们往死里逼啊,我看明年开春各矿洞的工钱还得再降两成,不然这开销实在撑不住了!” 姓钱的商人有些犹豫:“再降工钱不太好吧给的已经够少了,那帮矿汉子们本来就怨声载道,怕是会闹出乱子啊。” 瘦矿主眼睛一瞪不屑的说道:“他们敢造反么,一群下苦力的泥腿子还能反了天不成,咱们每月都给官府送孝敬,他们不会脑子抽风去帮那些矿工吧,再不削减用度咱们的矿洞都得关门大吉,到时候大家一齐玩完!” 李来亨默默地品着碧螺春,将这些对话一字不落地听在耳中,心里顿时明了,这些矿主士绅在利益受损时,首先想到的便是将损失转嫁给最底层的矿工,市场的寒风最终会化作抽向矿工的鞭子,这无疑是在堆积如山的干柴上又泼下了一瓢滚油。 离开茶坊,李来亨几人又扮作普通行商,在临武县城的市集、米铺、盐号间穿梭。 在米铺他们打听米价,发现比赣西那边高出近三成,店主对他们说道:“客官没办法啊,咱们这山多田少粮食大半靠外头运,这兵荒马乱的年头运费贵米价自然就上去了。” 在盐铺情况更糟,盐价高昂且品质低劣,掺杂了大量泥沙,李栓子假装嫌贵嘟囔道:“这盐咋这么贵,都快吃不起了。” 盐号伙计没好气地回了一句:“有得吃就不错了,听说广东那边近来也不太平海盐过来也难,所以官府的盐引又层层加码每引提价一钱银子,能不贵吗?” 离开盐铺,李来亨几人又与一些街边的摊贩以及看起来像是矿工家眷的妇人搭话,听到的尽是日子难过、税赋沉重、家里男人累死累活也挣不够吃食的叹息。 接下来的几天,李来亨带着人更加仔细的踏勘香花岭周边的山川地形、道路交通、水源分布。 在问路的过程中,他们与一个在山中采药的瑶族老人攀谈起来,老人起初十分戒备但在李来亨表现出对官府和士绅的痛恨后话才多了些,隐约透露山里的瑶民日子也不好过,时常被进山征粮派差的胥吏衙役骚扰。 经过这一番由表及里、多层次、多角度的细致侦察,李来亨对香花岭乃至临武县的情况已经了然于胸。 他站在一处可以俯瞰大半个矿区的高坡上对身边的亲随总结道:“栓子,你们都看到了也听到了,此地官如虎绅如狼矿主只会吸血,到处物价飞腾与大明朝其他烂透了的地方一般无二甚至更甚。” “矿工们早已被逼到了绝境,这香花岭就是一个只需一点火星,便能燃起冲天烈焰的巨大火药桶!” “刘新宇的矿工和咱们一样不是天生要造反,是这世道,是那些贪官污吏、黑心矿主不给他们活路,而我们就是来点燃这堆干柴并指引这火焰烧向该烧之处的人!” 第532章 去见连州瑶民头领 在临武县山区见到的那些与汉人矿工并无二致、同样在皮鞭下挣扎求生的瑶民,给了李来亨一个重要的启示,要在这里成大事,绝不能将目光局限于矿工,楚粤边界群山如海其中蕴藏的力量,远不止香花岭的矿工,广东北部、湖广南部那支人数众多同样饱受压迫的瑶民也能当成朋友。 “广东连州,八排二十四冲的瑶民有四五万人” 李来亨在临时藏身的山洞里,对着粗糙的地图研究着,若能得他们相助于我矿工起义之事大有裨益。 而且走之前于寿阳提醒过,若能打通一条经瑶区往来粤赣的商路,尤其是盐巴、铁器,不但可以解决控制区内的需求,还能靠私盐赚些钱,补贴一下财政。 他留下一个都尉带着剩余人马驻守在此,继续观察香花岭以及附近动向,自己带着十几个士卒携带了作为敲门砖的银两和少量作为样品的精细盐块、铁器,轻装简从翻越了华阴山,向着广东韶州府连州境内进发。 山路崎岖林木幽深,与赣西、湘南的风貌又有一些小小的不同,沿途他们遇到了一些零星散居的瑶民,大多身着靛蓝染制的土布衣服,妇女头饰繁杂男子多盘头帕。 李来亨观察后发现,这些过山瑶与山下百姓区别不大,彼此间用汉话夹杂着土话也能简单交流,他们看到李来亨这一行带着货物的汉人,眼神中既有好奇也带着几分天然的警惕。 经过两天的行走,他们进入了连州北边,这里是瑶民主要聚居区,他们以排这种组织模式生存,所谓“排”,大抵是依山势形成的较大聚落联盟。 李来亨设法与一个常在山下集市用山货换盐铁的瑶民小头目搭上了线,送上些盐块,表达了希望拜会各排有威望的头人,商议互利共赢之事的意愿。 他们首先来到的是号称实力最强的军寮排,头人名叫唐虎头约莫四十多岁,身材不算高大却异常强壮,在他那木石结构的房子里面他接待了李来亨一行人,不过气氛并不算友好,这年头奸商特别多,尤其是喜欢坑山里人,他们辛辛苦苦采的一斤山货有时候只能换四两盐甚至更少。 “汉家掌柜,你们这些生意人无利不起早,来找我们山里的瑶人,想做什么买卖?” 唐虎头也没撤什么废话直接开门见山的询问他们语气也有些不善,身边几位寨老盯着李来亨。 李来亨不卑不亢的拱手行了个礼:“唐头人在下姓李确实是个行商,但此行不止为买卖更为交朋友。” 随后他让一旁的人呈上那包雪白的精细官盐和几把打造精良的腰刀。 “听闻瑶区兄弟常为盐铁所困,山下官府盘剥商贾奸诈,好盐好铁到了这里价格翻了几番还往往以次充好。” 唐虎头抓起一把盐在指尖捻了捻,又拿起腰刀,用手指弹了弹刀身听着清脆的回响眼神微动,但脸上依旧不动声色: “是好东西然后呢?你想用这些换我们的山货还是皮子、药材。” “不仅仅是交换。” 李来亨微笑着说道:“若我们能有稳定的路子,以公道的价格为军寮排乃至八排二十四冲的瑶民兄弟长期供应这样的盐、铁,乃至粮食、布匹,头人觉得如何?” “长期还公道价格?” 唐虎头嗤笑一声,“说得轻巧,官府的税卡和地方豪强的养的狗腿子是吃素的,你们凭什么能做到,尤其是那些地方上的大商人,他们为了垄断我们瑶民的生计,一些不是奸商的商人来这里经常被害,汉人掌柜话别说的这么满。” “不瞒头人我们自有门路,安全问题你不用担心只要过你们领地时照顾一下就好,来的东西或许不那么合官府的规矩,但保证质量好价格比市面低三成以上,而且我们需要的,不仅仅是山货。” 他目光看向在场众人,“我们还希望,能与瑶民兄弟建立更深的友谊,日后咱们可以一起反抗官府。” 李来亨没有把身份完全透露,刚刚认识还是需要有点神秘感,后面慢慢联系增加信任度。 在火烧排,头人盘阿月是个二十多岁的精干女性在瑶民中威望很高,她更关心的是实际问题。 “李掌柜你说得天花乱坠,但我听说最近临武那边不太平矿工们怨气很大,你们和那边有没有关系?” 李来亨知道瞒不过坦然道:“盘头人明鉴,实不相瞒我们确实与香花岭的矿工兄弟有些往来,他们和瑶民兄弟一样,都是被官府、矿主逼得活不下去的苦命人。” “据我们所知,连州这边的瑶排与官军也时有冲突吧,去年官军进山征粮听说在军寮排和你们火烧排发生了些冲突官军虽然没有打赢,但瑶民兄弟的损失也不小吧。” 盘阿月脸色沉了下来:“哼!那些狗官只知盘剥,我们瑶人靠山吃山哪来那么多余粮,他们硬要抢我们只能拼命!” “正是此理!” 李来亨附和道,“单打独斗终究力弱,若矿工在临武起事震动湘南,广东官军很可能被调往支援,届时连州这边官军力量空虚对瑶民兄弟而言,岂不是减轻了极大压力,若我们还能为瑶民兄弟提供一些必要的物资援助,比如更好的武器,” 他看了看瑶民手中那些简陋的弓箭和柴刀说道只要武装好了:“那官军再想进山,就得掂量掂量了。” 盘阿月陷入了沉思,随着官府的盘剥越来越重,与官军的冲突是不可避免了,改善装备更是梦寐以求,李来亨的话确实让她有些心动。 在大掌排,头人邓火牛性格更为直爽暴躁,他对什么友谊不太感冒,但对实实在在的利益极为敏感。 “李掌柜别扯那些虚的,你就说盐多少钱一斤,铁多少钱一斤,刀枪能不能搞到,要是价钱真像你说的那么公道,以后你们的商队从我大掌排的地界过,我邓火牛保你平安!要是骗我那就不用过去了。” 李来亨心中暗笑,这种直来直去的反而好对付,他拿出早就准备好的价目(低于市价但仍有利润的):“邓头人快人快语!请看,这是我们的报价,另外首次交易,我们可以再让利一成以表诚意,至于刀枪后续可以想想办法。” “但前提是我们需要更稳定的合作,如果临武矿工起事,希望大掌排在合适的时候给予一些声援,牵制一下广东方向的官军。” 邓火牛盯着价目掰着手指头算了算说道:“好!只要你们说话算话东西到位,矿工闹事老子乐见其成,一定会帮忙牵制狗官军他们越乱我越高兴,只要价钱不变你这个朋友我邓火牛交了!” 经过一连串的拜访、谈判、展示实力与诚意,李来亨成功地说服了军寮排的唐虎头、火烧排的盘阿月和大掌排的邓火牛。 他们看到了稳定的盐铁来源对改善瑶民生活的巨大好处,看到了义军可能带来的削弱官军的战略机遇,也看到了李来亨这伙人不同于寻常商贾的魄力和潜在实力。 最终,在军寮排的议事棚内,三位头人与李来亨歃血为盟。 唐虎头代表三人发言,语气郑重了许多:“李掌柜你是个能做大事的人,我们瑶人重诺言,既然应承了你便会做到,盐铁贸易即刻便可开始做了,至于临武的事,我们三人会尽力说服其余五排头人在时机恰当时予以呼应,希望你们也不要让我们失望!” 李来亨举起水碗肃然道:“一言为定!必不负瑶民兄弟之信!” 带着这份重大收获,李来亨一行人踏上了返回香花岭的路,他心中盘算有了瑶民这股力量在侧翼呼应,未来在湘南的行动底气便足了许多。 第533章 李来亨见矿工首领 见完连州的瑶民,李来亨一行人马不停蹄地返回了香花岭附近的营地,时值腊月末尾山风刺骨但是感受不到丝毫年关将近的喜悦。 通过之前侦察时埋下的几条暗线又几经周折,李来亨终于在一个飘着细冰渣的黄昏于香花岭深处一处极为隐蔽、岔道众多的废弃矿洞中见到了此行的关键人物,矿工首领刘新宇,以及他的副手同样在矿工中颇有威望的郭子奴。 刘新宇约莫三十出头,因长期在矿洞工作皮肤有些发白,虽衣衫褴褛却自带一股草莽豪杰的彪悍之气,郭子奴则略显精瘦,他附近的矿工也差不多都这样子。 “李将军,盼星星盼月亮总算把你们盼来了!” 刘新宇说着一口浓重的湖广口音激动地迎了上来,粗糙的大手紧紧握住李来亨的手。 “早就听闻陕北义军纵横天下,杀得官军屁滚尿流,没想到真能来帮我们这些挖矿的,实不相瞒我们也向在湖广活动的张献忠大王请求援助,他也同意了的。” 郭子奴也在一旁拱手:“李将军一路辛苦风险重重,不知将军此次前来能给我等身处绝境之人,带来何等破局之策?” 李来亨对他们说道:“刘兄弟,郭兄弟客套话不必讲,我奉刘能奇权将军之命前来,正是听闻香花岭数万弟兄身处水深火热特来相助共谋一条生路。” 他环顾这处充当临时议事点的矿洞,除了他们几人,只有角落里堆着些杂乱的采矿工具和几捆勉强御寒的茅草摇了摇头说道:我来之前,听闻刘兄弟有意在岁末举事?” 刘新宇的拳头捏得咯咯作响:“不错,就在除夕夜,兄弟们实在熬不下去了,狗日的周扒皮借口什么泰西打仗、倭国锁国,生意不好,年前不仅要克扣工钱还要再减三成粮食供应,这他娘的是要吸干我们的骨髓啊,兄弟们都嚷着反正都是死,不如拼了,拉几个垫背的。” “刘兄弟、郭兄弟,举事乃生死大事,敢问如今我们能拉起来真正敢打敢拼、听从号令的弟兄有多少人,手头又有多少能称为兵器的东西。” 郭子奴叹了口气指着角落那些东西:“李将军请看这就是我们的家当,除了我们几十个领头的和信得过的老兄弟,私下里偷偷藏了、凑了这几十把豁了口的腰刀、枪头都快秃了的长枪,其他的再没有了。” 他无奈地摇摇头,“大部分弟兄到时候能拿出手的只有挖矿的镐头、撬棍、扁担,还有这条不值钱的命!” 刘新宇猛地一拳砸在旁边的石壁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石屑簌簌落下:“他娘的,就凭这些破铜烂铁去攻打临武县城,去跟那些披甲执锐的官军拼命,我也知道这是带着大伙去送死,可我不能就这么眼睁睁看着兄弟们的婆娘娃儿饿死,看着兄弟们累死、被活活打死在矿洞里,这口气憋不住了。” 李来亨听完后劝说道:“刘兄弟、郭兄弟,正因如此我才劝你们暂缓起事!” “暂缓?” “李将军不是我不信你,实在是弟兄们的怒气已经压不住了,我怕再压下去用不了多久他们自己就发动了,到时候各自为战更是打不过官府。” “我明白但正因为弟兄们的性命宝贵,我们更不能让他们拿着烧火棍去送死,起义要成功光有一腔血气是远远不够的,更需要能砸碎敌人脑袋的铁拳!” 他走到两人面前说道:“给我两个月时间最多到明年二月,我李来亨以义军的信誉担保在这两个月内竭尽全力,为你们搞到足以武装两千弟兄的兵器甲仗!” “两千人的装备!” 刘新宇和郭子奴都觉得不可思议,这要是有两千人的装备,起义成功的几率也会大许多。 “不错!” 李来亨肯定道随即抛出具体方案,“我义军在广东有些门路可以尝试采购、转运一批刀枪、弓矢,甚至可能弄到些布面甲。 同时我会立刻修书,派人火速送往赣西,请权将军设法从我们的武库秘密运来一些装备,此外我已与连州八排的瑶民头人达成盟约届时他们可在侧翼呼应,牵制广东方向的官军,使其不能全力支援衡州府的战事。” “有了装备,我们便能挑选敢战之士加以紧急操练,不需他们如官军般列阵而战,但至少要懂得如何依仗山势埋伏突击,如何互相掩护,如何有效使用手中的刀枪。” “届时矿工弟兄们就不再是任人宰割的乌合之众,而是一支能让官军胆寒的义军劲旅,之后再去攻打县城、扫荡矿主才有真正的胜算。” “这两个月不仅是筹备军械的时间,更是我们进一步串联各矿洞,统一思想制定周密进攻方略的时间。” 郭子奴被李来亨的分析说服了,他用力点头看向刘新宇:“大哥,李将军所言句句在理啊,弟兄们的命不是草芥不能白白填了壕沟,若是真能有两千把快刀,几百杆长枪哪怕只有几十副甲,咱们的腰杆就硬了,这仗才能打得值。” 刘新宇也在思考着李来亨的话,一边是弟兄们沸腾的怒火,一边是李来亨描绘的、一条更有希望、更能减少牺牲的道路。 “好,李将军我刘新宇信你,也信陕西义军大帅刘处直的金字招牌,我和郭兄弟就磨破嘴皮子挨个矿洞去说、去劝、给兄弟们磕头,把起事时间压到二月。” “但是李将军最多两个月,崇祯十年二月冬去春来之际之时,无论如何我们必须动手。” 李来亨抱拳说道:“一言为定就定在二月,届时我带来的三百老兵将作为骨干,与矿工弟兄协同作战,共破强敌!” “好!就这么办!” 刘新宇伸出手与李来亨、郭子奴的手紧紧握在一起。 决议已定行动立即展开,在李来亨的建议下刘新宇和郭子奴带着几个李来亨派出的几个手下开始深入各个主要矿洞。 在一个拥挤、潮湿、散发着汗臭和霉味的窝棚里,几十个矿工围坐眼神里充满了期待,他们认为大哥马上就要带着他们起事了,没想到刘新宇来是劝他们再忍两个月。 一个年轻矿工梗着脖子喊道:“新宇哥还等什么,等到过年让他们拿着我们的血汗钱吃香喝辣吗。” 刘新宇向下压了压手示意他们稍安勿躁:“兄弟们拼命也要拼得值,咱们现在冲出去拿什么跟官军的刀枪碰,难不成是拿镐头吗,那是去送死。” 郭子奴接过话:“各位叔伯兄弟,大家看看这几位,他们是北边来的义军兄弟是来帮咱们的,他们正在想办法给咱们搞来真正的刀枪,搞来盔甲。” 李来亨的一个部下适时开口,用陕西口音说道:“弟兄们再忍两个月,两个月后咱们手上有家伙心里有章法,背后还有连州瑶民兄弟帮忙扯官军的后腿。” “那时候咱们再动手就不是去送死,是去取那些狗官、矿主的狗命,是去给自己给爹娘婆娘娃儿挣一份活命的银子。” 矿工们听着,有些人躁动的情绪渐渐平复,他们看着刘新宇、看着郭子奴,又看看那几个陌生的、却气质不凡的外乡人。 一个老矿工喃喃道:“有刀枪……有帮手……等两个月……能少死不少人啊……” 最终,在这个矿洞,矿工们被成功说服。 类似的情景在多个矿洞重复,李来亨派出的几人不仅协助安抚情绪,更秘密地将各矿洞敢于斗争的核心分子联系起来,建立起一个初步的、隐秘的通讯方法,确保起事时能令行禁止。 李来亨则修书两封,一封详细的向刘能奇汇报进展、困难以及急需的军械支援,另一封则启动在广东的商业渠道,不惜重金要求尽快筹措一批军械。 第534章 起义爆发 腊月一过,便是崇祯十年的正月,香花岭的矿工们依旧每日在皮鞭下钻入那深不见底的矿洞劳作但眼神也不像之前那么麻木了,多了一些希望。 刘新宇、郭子奴带着李来亨派出的帮手,在各个矿洞间穿梭,将矿工们编组联合起来。 而李来亨承诺的军械,也顶着巨大的风险,分批次、绕远路,艰难地运抵了香花岭外围义军居住的山洞里面睡觉。 来自赣西升乡寨刘能奇的支援最先到达,一千把打磨过的腰刀,五百杆白蜡杆长枪,五十副沉甸甸的布面铁甲,这些装备让前来接应的刘新宇等人看得眼睛发直,一些矿工上前抬起来左看右看舍不得放下。 不久后在广州的南路军官营店铺掌柜也花重金从附近卫所购买了一批装备运到了香花岭,其中有五十支保养尚可的官造鸟铳、十支斑鸠铳、三百张弓箭与两千支箭矢,另有腰刀二百把长枪一百杆。 尤其是那些鸟铳,让李来亨都感到惊喜,官军肯定认为矿工的武器装备很烂,到时候他们冲锋时掏出鸟铳齐射一定能震慑到他们。 “好!太好了!” 在堆满军械的山洞里,刘新宇抚摸着冰凉的甲叶声音都有些激动,“有了这些家伙,兄弟们就不用白白送死了。” “刘兄弟装备到了,接下来就得抓紧时间练兵了离二月十五还有时间,必须让弟兄们尽快熟悉使用武器!” “武器按计划分配,五十副布面甲优先配给各矿洞挑选出的、最勇猛敢战的小把头,鸟铳、斑鸠铳由我带来的老兵中会使火器的负责并立刻从矿工中挑选机灵、沉稳的进行紧急训练。” “长枪、腰刀、弓箭,分发给受训矿工,从明日起各矿洞以歇工、走亲等名义,轮流抽调骨干到此地,由我和南路军弟兄们进行紧急操练!” 接下来的日子,这片隐蔽的山谷成了临战前的练兵场,白天口令声、金属碰撞声、火铳试射声此起彼伏,李来亨和他带来的三百老兵倾囊相授,如何结阵持枪突刺,如何挥刀劈砍,如何依仗山势埋伏,火铳手如何装填、瞄准、轮射,甚至如何简单包扎伤口都教了出去。 矿工们虽然动作生疏,但学习的热情极高,所有人都知道每多学一点战场上活命的机会就大一分。 就在二月初十训练刚告一段落,众人紧绷着弦等待五天后起事,一场突如其来的变故打乱了部署。 二月十一日清晨,香岭矿区三号矿井。 “轰隆——” 一声闷响从地下传来,伴随着碎石滚落的声音,地面微微震颤。 “塌方了!三号井塌方了!”惊恐的呼喊瞬间打破了矿区的沉寂。 矿工们从四面八方向三号井口涌去,哭喊声、呼救声乱成一团。 很快,矿主周扒皮手下的监工头子,带着几十个手持棍棒皮鞭的恶奴急匆匆赶来。 “都滚开!滚开!” 监工头子挥舞着皮鞭,厉声喝道:“这井废了不能要了,来人赶紧把井口给我封了,免得再出乱子。” “不能封!我爹还在里面!” “我哥也在下面!不能封啊!” 几个年轻矿工冲上前死死拦住准备动手封井的恶奴。 “找死!” 监工头子眼神一狠,抡起皮鞭就朝带头的一个年轻矿工抽去,“封,快封!死几个人算什么?别耽误了老爷的工。” 就在这时,一个平日里沉默寡言、被称为闷石头的中年矿工,他的亲弟弟就在井下,看着监工那冷漠无情的嘴脸,看着那即将落下的封井石块,他心中再也忍不住了。 随即他猛地抡起手中挖矿的尖头镐,用尽全身力气朝着离他最近、正狞笑着推搡矿工的监工头子狠狠砸去! “噗嗤!” 一声铁器入肉的闷响,镐尖精准地凿入了监工头子的头盖骨,鲜血混合着灰白的脑浆瞬间喷洒出来,溅了闷石头一脸,那监工头子连哼都没哼一声,直接栽倒在地,抽搐了两下便不动了。 现场一下子安静了,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事情惊呆了。 李来亨安插在矿工中的义军士卒谢石凯,原本正焦急地思考如何控制局面、避免提前暴露,看到这一幕知道事情已经无法按计划进行了! “杀人了!矿工杀人了!” 其他监工反应过来惊恐地大叫,挥舞着棍棒试图镇压。 “弟兄们!跟他们拼了!不拼也是个死。” 谢石凯当机立断抄起旁边一根撬棍,看准一个平日欺压矿工最凶的监工,迎头猛击!他身手矫健专攻要害棍棍砸向脑袋。 闷石头的举动和谢石凯的呼喊,点燃了这个炸药桶,积压了太久太久的仇恨和愤怒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拼了!” “打死这些狗腿子!” 矿工们抓起手边一切能作为武器的东西如镐头、铁锹、撬棍、扁担,冲向那些平日作威作福的监工,愤怒赋予他们巨大的力量出手也是招招狠辣,尤其是对着那些恶行昭彰的监工头目,几乎都是朝着头部猛击,顷刻间又有三名监工被打倒在地,血肉模糊。 谢石凯一边搏斗,一边对身边几个机灵的矿工吼道:“快,分头去!通知李将军和刘把头这里出事了,别光顾着杀先救人,组织人手下井救人,能救一个是一个。” 混乱中,一部分矿工继续与残余的监工和闻讯赶来的矿主护卫搏斗,另一部分则在谢石凯等人的组织下,冒着再次塌方的风险,奋不顾身地冲入矿井,营救被困的矿工。 两个多时辰后,当李来亨、刘新宇、郭子奴等人带着部分已经受过训练、手持武器的骨干矿工急匆匆赶到时,三号井口的战斗已经基本结束,地上躺着七八具监工的尸体,获救的矿工和参与救援的人身上满身泥污。 “制将军、刘把头、郭把头。” 谢石凯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和灰然后汇报道:“杀了七个监工,周扒皮的护卫跑了好几个肯定是去报信了,官府很快就能知道。” 刘新宇看着眼前一片狼藉、群情激奋的场面说道:“李将军,事发了!等不到十五号了!” 李来亨看了看地上那些监工的尸体,知道只能提前起事了,于是果断下令: “计划提前,官府得到消息调动官军需要时间,但留给我们的窗口不多了,刘兄弟、郭兄弟,立刻召集所有能召集的弟兄分发武器,以各矿洞为核心同时发动。” “谢石凯,你带人,立刻去控制矿区通往外面的要道,尽量搜捕报信的人。” “我们兵分两路,刘兄弟你带矿工弟兄们扫清各矿主宅院收缴钱粮肃清抵抗,郭兄弟你带两千人和我带来的三百老兵直扑临武县城打他一个措手不及,必须在官军反应过来之前拿下县城,到时候咱们在县城里面把弟兄们编组一下。” “好!” 刘新宇和郭子奴齐声应道,没有任何异议。 刘新宇猛地抽出刚刚配发到手的腰刀,指向灰蒙蒙的天空,用尽全身力气喊道: “弟兄们老天爷不让我们等了,周扒皮不让我们活了,官老爷不给我们路走了,那就今天就现在,跟着我刘新宇,跟着李将军杀官造反开仓放粮!” “杀——!” 崇祯十年二月十一日,香花岭矿工起义正式开始。 第535章 攻陷临武县城 香花岭的起义爆发后,刘新宇率领三四千矿工,开始扫清那些盘踞在矿区周边、平日里作威作福的矿主和乡绅大户。 这些宅院虽然修着高墙,养着些护院家丁,但在数以千计、红了眼要报仇雪恨的矿工面前,一座座宅院被迅速打下来,显得十分不堪一击。 “砸开!给老子砸开这大门!” 刘新宇亲自抡着大锤,猛砸一家周姓矿主的大门,门后的家丁吓得魂飞魄散,大门很快被打开,矿工们蜂拥而入,两个负隅顽抗的护院瞬间被砍死,矿主一家老小在哭喊求饶中被从藏匿处拖出,多年的积怨在这一刻终于得报。 昔日不可一世的矿主乡绅,转眼间便倒在血泊之中,杀完人后,刘新宇指挥手下抄没家产、开仓放粮继续聚集人数,虽然指挥略显混乱,但凭借绝对的人数优势扫荡行动进行得出乎意料的顺利,缴获了大量的金银、铜钱和粮食,极大地鼓舞了士气。 这个年代起义后的群众,在打破官绅富商的宅院后不可避免的会有军纪松弛,刘新宇带人扫清十二家矿主和乡绅宅院,里面的男人无论大小都被杀光,女人都被拖出来供手下发泄,一处处宅院燃起冲天大火。 刘新宇倒是觉得没什么,只要不祸害穷兄弟们就行,这些矿主乡绅都该杀,他们的家眷也同样享受了矿工们的血汗,所以杀了也没什么问题。 而在临武县城方向。 李来亨与郭子奴率领着一千三百名经过初步训练、装备最好的矿工骨干和三百南路军老兵向着临武县城进发在离县城三里远的地方停了下来,此时县城还没有开门。 郭子奴看着远处的城墙说道:“李将军咱们怎么打,要不要造梯子。” 李来亨勒住马仔细观察着城头,只见上面只有稀稀拉拉几个巡更的民壮和衙役,并无官军营兵旗帜,防守确实很松懈。 他摇了摇头道:“不必强攻徒增伤亡,这内地县城承平日久,武备废弛守卒懈怠,我们智取就行。” 他招手叫来两名身手矫健的南路军夜不收吩咐道:“你二人,带几个兄弟扮作送柴、卖菜的乡民等城门开后进去,目标是城门值守的衙役,看准时机干掉守门的然后打开城门,动作要快要干净利落。” “得令!” 两名夜不收领命立刻挑选人手,他们脱下外面的义军军服,穿上一件破旧衣衫,混入清晨稀稀拉拉准备进城的人流中。 李来亨又对郭子奴道:“郭兄弟,你的人马做好准备,一旦城门有变立刻跟我冲进去,进城后你带人分头控制四门、武库和粮仓我直取县衙,记住约束弟兄们,只杀抵抗的官兵衙役,不得骚扰普通百姓。” “李将军放心我晓得轻重,弟兄们都听你的号令。” 郭子奴也明白自己这些矿工弟兄虽然勇猛但缺乏战阵经验,只有依靠李来亨这样有作战经验的将领来指挥才能减少伤亡,取得胜利。 所以他主动将指挥权让了出来,这也是一个信号,如果李来亨能指挥他们连战连捷,那他和刘新宇不介意正式加入南路军。 城内一如往常的平静,知县陈嘉禾还在后宅搂着小妾酣睡全然不知大祸临头,混入城的义军夜不收慢慢接近了东门值守的几名打着哈欠的衙役,这些衙役昨晚上可能潇洒太晚了,接班后还一个二个的打着哈欠。 “几位差爷辛苦了,我们是送……” 话音未落,寒光一闪几名衙役还没反应过来,便被捂住嘴巴让匕首割断了喉咙,城门口一阵轻微的骚动后迅速被控制,附近的百姓见死人了疯狂的四处乱跑,很快城门口便没有人了。 城外,指挥队伍已经靠近城门的李来亨看到城门已经被夺下,拔出长剑向前一指:“城门已被控制弟兄们随我杀进去,拿下临武县。” “杀——!” 郭子奴也喊了一声率领着早已按捺不住的矿工们冲向洞开的城门。 城内的抵抗微弱得可怜,少数闻讯赶来的衙役和民壮,看到这潮水般涌来的、手持明晃晃兵器的暴民吓得魂飞魄散,有的丢下兵器就跑,有些比较有勇气的衙役上前比划了两下便被砍翻在地,李来亨则率领自己手下的三百人快速赶往县衙。 县衙内,陈嘉禾被外面的喊杀声和惊呼声惊醒连官服都来不及穿整齐,连滚爬爬地跑出后宅,正遇到带着人冲进来的李来亨。 “你……你们是何人胆敢攻打县衙,造反可是要诛九族的!” 陈嘉禾色厉内荏地尖叫着,身体却抖得像筛糠。 李来亨懒得跟他废话一挥手:“拿下!所有官吏,一个不许放走。” 义军士卒一拥而上,将陈嘉禾以及闻讯赶来的县丞、主簿、典史等一众官员全部抓住五花大绑。 当郭子奴肃清城内零星抵抗,赶到县衙汇合时,只见陈嘉禾等人面如死灰,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 陈嘉禾涕泪横流,哪里还有半分父母官的威严:“将军、好汉爷饶命啊,下官……不,小人愿意投降愿意献出所有家财,只求饶我一命,小人愿为义军效犬马之劳啊!” 郭子奴看着这张平日里高高在上、视穷人如草芥的嘴脸,如今却如此卑躬屈膝,心中的怒火和鄙夷达到了顶点。 他想起了死在矿洞里的父亲,想起了饿死的妹妹,这些狗官庇护矿主让他们倒行逆施,害得不少人家破人亡。 “效劳?我呸!” 郭子奴一口唾沫啐在陈嘉禾脸上:“你们这些狗官吸饱了民脂民膏,现在知道求饶了,那太晚了。” 他抽出腰刀,雪亮的刀光映照着陈嘉禾惊恐扭曲的脸。 “不……不要……” 陈嘉禾的求饶声戛然而止。 郭子奴手起刀落血光迸溅,知县陈嘉禾的人头滚落在地,双眼兀自圆睁充满了恐惧和难以置信。 “杀!一个不留!为死去的弟兄报仇!” 愤怒的矿工们一拥而上,县衙内的官吏胥役无论大小尽数被处决,鲜血染红了县衙的石阶。 两日后,刘新宇扫荡周边矿主完毕缴获颇丰浩浩荡荡开进了临武县城,此时的义军人数已迅速膨胀至一万四千人,除了矿工还有大量闻风来投的破产农民、手工业者。 占领县城并且缴获大量物资起义取得了初步成功,但在胜利的喜悦之一个现实的问题摆在了面前,这支上万人的队伍,缺乏有效的组织和指挥。 刘新宇勇猛有余,但指挥大部队作战非其所长;郭子奴也同样如此,他们从出生到现在除了街头械斗,从来没经历过正式的战斗。 为什么明末农民大起义是陕西的流寇独占鳌头,王嘉胤、王自用、刘处直、高迎祥、李自成、张献忠、罗汝才这些在造反行业里混出名堂的人,无一例外都是从陕北起家的。 他们的队伍里面有大量逃兵、驿卒、军户子弟这些受过一定军事训练甚至有的水平很高的人在早期加入了义军,所以很快就能和官军叫板了,可是湖广南部则不同,大家在造反之前都是矿工、农民、猎户,根本不懂得如何打仗。 在临武县县衙,如今义军的议事大堂内,刘新宇率先开口,语气也显得很真诚: “李将军这次打下临武县,多亏了你谋划周密指挥若定,要不是你咱们不知道要多死多少弟兄,我刘新宇是个粗人带兄弟们拼命还行,可这指挥上万人的大事实在是力不从心,我和子奴还有几位兄弟都商量过了,这支队伍得由你来当这个总指挥! 我们都听你的!” 郭子奴也郑重拱手:“李将军无论是练兵、用兵你都远胜我等,为了起义大业,为了上万弟兄的身家性命,请你万勿推辞!” 台下,各矿洞的小把头、新投奔的绿林头目也纷纷附和,那个在矿难中第一个动手杀监工、名叫曾介奴的勇猛小把头更是大声道:“李将军你带我们打胜仗我们服你,你当总指挥我们没二话!” 李来亨看着眼前一双双充满信任和期待的眼睛觉得这事成了,他来这里本来就是为了做一番事业,自然不会把这个总指挥的位置假惺惺的推给别人。 他站起身说道:“承蒙刘兄弟、郭兄弟和各位兄弟信重来亨敢不从命,既如此我便接受这总指挥一职与诸位兄弟同心协力共抗官军,打出一片新天地!” “现我军已初具规模需定编制、明号令,我意,将我军编为三营!” “中营,由刘新宇统领,目前拥兵四千。” “左营,由郭子奴郭兄弟统领,目前拥兵四千 “右营由曾介奴曾兄弟统领,你在矿洞里面第一个发难打死监工,可见你有一定的勇气,打仗就是要靠勇气。” 刘新宇、郭子奴、曾介奴三人出列抱拳领命:“谨遵总指挥将令!” 李来亨继续道:“各营需尽快整饬部属,登记造册明确各级军官,缴获之钱粮、军械统一调配,同时派出哨探密切关注衡州府、郴州乃至广东方向官军动向,我们占了临武县,官军绝不会坐视不管!” “是,谨遵将令。” 至此这支以矿工为骨干、融合了各方力量的起义军在李来亨的整合下,初步形成了一个有组织的军事集团。 他们占据了临武县城拥有了初步的根据地,李来亨认为这里官军羸弱暂时不打算流动作战,而是决定快速出击趁官军还未集结迅速占领整个衡州府,那怕日后守不住,也得先打几个胜仗提振士气。 第536章 高亭山之战 占领了临武县,李来亨认为用兵应该兵贵神速,绝不能给周边官府更多的反应时间,次日他便下达了新的作战命令。 在临武县衙正堂李来亨指着舆图,对军官们部署道:“临武已下我军士气正盛,当乘胜扩大战果,蓝山县与临武毗邻防守情况应该也差不多,桂阳州乃衡州府下属州城位置更为重要,若能拿下则可与临武连成一片互为犄角。” 他看向下方众人命令道:“郭子奴、曾介奴、马腾云(南路军军官)听令!” “属下在!”三人出列。 “命你三人,率领左营、右营共计三千人即刻出发攻打蓝山县,马腾云为主将,郭子奴、曾介奴辅之,依旧采取攻打临武的办法,若事不可为不可强攻及时回报!” “得令!” 马腾云是李来亨从赣西带来的军官,作战经验丰富为人沉稳有他指挥打下一个防守空虚的县城想必问题不大。 “刘兄弟与李荆楚还有我率中营主力及我们的老本兵共计四千人直取桂阳州,拿下桂阳州,让那帮狗官知道咱们的厉害!” 蓝山县方向进展极为顺利,马腾云效仿李来亨故智,派精干人员扮作临武县的难民混入城中里应外合,在夜间突袭夺取城门。 蓝山知县还在睡梦中就成了俘虏,城内寥寥无几的衙役一触即溃,义军几乎兵不血刃地拿下了蓝山县城缴获了一批粮秣和少量军资。 拿下蓝山顺利,但是在桂阳州遇到了一些麻烦。 桂阳知州陈佳士,是一个比较谨慎的官员临武失陷的消息传来,他立刻意识到大事不妙,桂阳没有营兵驻守他只能一边快马向衡州府和郴州守备营求援,一边紧急行动了起来。 “快!召集城内所有乡绅大户,让他们把家丁护院都给本官交出来,登记所有青壮,发放兵器哪怕是锄头扁担也行,都上城协防,所有城门给我用沙袋堵死一半。快!” 陈佳士让衙门属官们都动起来虽然有些慌乱,但总算组织起了一千多人的乡勇队伍,凭借州城城墙摆出了防御姿态,同时他派出的信使也抵达了郴州和衡州府城衡阳。 郴州守备吴大鼎接到求援信,并未太过重视,在他想来不过是一群刚放下镐头的矿工泥腿子,侥幸打下了防备松懈的临武,能成什么气候,这简直是送到嘴边的军功! “点兵,守备营全体集合,随本将前往桂阳剿灭乱民!” 吴大鼎顶盔贯甲,意气风发地率领着一千五百名郴州守备营官兵出了郴州城,沿着官道向六十里外的桂阳州开去,没多久衡州兵备道副使李嵩也接到了警报,开始集结他的标营兵马,但动作相对迟缓。 李来亨率军抵达桂阳州城下时看到的是城门半闭、城头人影攒动、戒备森严的景象,探马回报城内已聚集千余乡勇和数百衙役强攻必然损失巨大。 “总指挥,怎么办直接打吗?”刘新宇看着城墙跃跃欲试。 李来亨观察了一会儿摇了摇头:“城防已备强攻非上策,郴州离这里不远援军应该不日即至,我计划围点打援。” 他随即做出部署:“刘新宇、李荆楚,你二人率中营四千人马将桂阳州三面围住,昼夜擂鼓呐喊佯作攻城之势,但不必真的强攻,记住围三阙一留出北门不围。” 李荆楚不解:“总指挥,为何要留个口子?” 李来亨解释道:“留个口子,是给城内守军一丝希望,避免他们狗急跳墙拼死守城,更重要的是让他们能顺利派出信使求援,也能让城内的恐慌情绪蔓延,我们要打的是援军不是这座坚城!” 刘新宇恍然大悟:“好啊让官军来救,我们在半路收拾他们。” 李来亨继续道:“我亲率三千兵马包括老本兵,前出至桂阳州与郴州之间的高亭山设伏,那里山道狭窄林木茂密,是打埋伏的绝佳之地,郴州援军来这里最近的路就是这里。” 计议已定大军立刻行动,刘新宇、李荆楚率部将桂阳州东、西、南三门围得水泄不通鼓噪声震天,吓得城头乡勇心惊胆战,却不见义军真正爬城。 陈佳士心中惊疑不定,但见北门无人包围,果然接连派出数批信使前往郴州、衡州催促援兵。 一日后,郴州守备吴大鼎率领着一千五百人马一路疾行赶到了高亭山,这里山路崎岖林木幽深,但吴大鼎求功心切,并未派出足够的前哨仔细侦查。 “守备,此地地势险要,是否先派哨探进山看看”一个把总提醒道。 吴大鼎不以为然地摆手:“不必,一群乌合之众,此刻想必正在猛攻桂阳州,岂有闲暇在此设伏,全军加速通过早日赶到桂阳解围立功!” 队伍蜿蜒进入山道,突然前面的人前来汇报:“守备,前面道路被大量木石堵住了!” 吴大鼎催马上前,只见山路被粗大的树木和石块堵得严严实实。 “定是那些乱民慌不择路,胡乱设置的障碍,来人给我搬开!”他并未意识到危险,只是不耐烦地下令。 就在官军军士乱糟糟上前清理路障时,两侧山林中,突然响起一片锣声! 李来亨一声令下,埋伏在山坡上的南路军老本兵首先发动攻击,五十支鸟铳和十支斑鸠铳同时开火! “砰砰砰——!” 震耳欲聋的铳声在山谷间回荡,白色的硝烟弥漫开来,铅子射向挤在山道中的官军队列瞬间人仰马翻惨叫声四起,斑鸠铳发射的大弹丸威力惊人,将一名骑马的军官连人带马打倒在地! “有埋伏!快结阵。” 吴大鼎又惊又怒,试图稳住队伍,突如其来的打击已经让官军陷入了混乱,还没等他们组织起有效的防御,两侧山林中便爆发出山崩地裂般的喊杀声! “杀狗官军” 数千义军挥舞着刀枪长矛,从山坡上猛冲下来,他们没有严格的阵型,但个个士气如虹,凭借着居高临下的优势和一股血气,瞬间就将被铳击打懵的官军分割、包围! 吴大鼎挥舞着佩刀还想指挥抵抗,口中大喊:“不要乱顶住他们都是乌合之众,” 刚刚说完这句话,只听砰的一声巨响,两名埋伏在侧翼的老本兵,用斑鸠铳瞄准了他这个显眼的目标,扣动了扳机。 沉重的弹丸呼啸而至直接击穿了吴大鼎的胸甲,他惨叫一声从马背上重重栽落,当场毙命。 守备阵亡官军彻底崩溃,剩余的官兵眼见突围无望纷纷丢弃兵器跪地求饶。 “别杀了我们投降,投降了!” 战斗很快结束,李来亨以两百人的代价,全歼了郴州守备营一千五百人,其中击毙包括守备吴大鼎在内约四百人,俘虏一千一百余人。 “赢了,我们赢了!” 所有人欢呼雀跃,尤其是矿工们他们第一次在野战中正面击溃了成建制的官军,信心暴涨。 李来亨下令清点缴获,看着堆积如山的盔甲兵器他颇为满意,然而当他随手拿起一件布面甲掂量时眉头却皱了起来,手感太轻了,他用刀割开一个口子,双手用力一撕只听刺啦一声布面应声而裂,里面空空如也,只有几片铁片缀在角落,根本起不到防护作用。 他又检查了几件棉甲和布面甲,情况大同小异,近五成的甲胄都是这种样子货。 “这是怎么回事?” 李来亨脸色一下子就不好看了他吩咐手下把这些甲胄都仔细检查一遍。 结果令人震惊,大量甲胄内部的铁片、铆钉都被拆得七七八八,只剩下一个空壳子。 李来亨命人带来一个被俘的官军百总,厉声问道:“说,你们的盔甲为何都是这般模样?” 那百总吓得浑身发抖磕头如捣蒜:“将军饶命,不关小人的事啊,是……是吴守备他克扣军饷弟兄们连饭都吃不饱,实在没办法,只好把甲胄里的铁片、铜钉偷偷拆下来拿去换点米粮铜钱,上面来检查时就糊弄一下,我们也不想这样啊。” 李来亨闻言一时竟不知该气还是该笑,他挥挥手让人把俘虏带下去,对身旁的属下叹道:“你们都看到了,这就是大明南方官军军备废弛腐败至此,将领贪墨士卒困苦,这样的军队如何能保境安民,如何能不平民怨沸腾。” 一个属下说道:“呸活该,这样的朝廷、这样的官军早就该亡了。” 高亭山一战击败了郴州方向的援军,缴获了大量劣质的军械,还锻炼了义军队伍,至于湖广南部官军的实力,李来亨认为还不如陕西的卫所兵能打。 第537章 攻陷桂阳州 高亭山战后缴获了不少官军的铠甲和旗号金鼓,对于怎么拿下桂阳州李来亨心里已经有了想法了。 他召集刘新宇、马腾云、李荆楚、郭子奴、曾介奴、周龙宇等将领,指着缴获的官军装备说道:“强攻桂阳伤亡肯定很大,如今我们有了这些东西可以来个瞒天过海,咱们扮作官军混进城里里应外合配合夺城。” 之前的矿工小把头周龙宇,因为作战勇猛已被提拔为都尉,李来亨看向他说道: “周都尉,你身形与那吴大鼎相仿也知道湖广官话怎么说,由你扮作郴州守备吴大鼎进入城内。” 周龙宇先是一愣随即挺起胸膛模仿道:“属下……呃,本官……定不辱命!” “再挑选七百名体格相对好些的弟兄,全部换上缴获的官军号衣和盔甲,由周龙宇扮作守备吴大鼎,马腾云你扮作把总,率领队伍打着郴州守备营的旗号,前往桂阳州北门就说是击溃了我军一部,特来入城协防并向州台大人报功!” “我与刘新宇、李荆楚率主力依旧在北门外远处埋伏,一旦你们控制城门发出信号我们便立刻杀入,郭子奴、曾介奴,你二人各带一队人马悄悄运动到东、西两门外隐蔽,若城内发生变故佯攻策应牵制守军。” “那陈佳士定然不知道吴大鼎已死,援军已覆!” “记住进城后沉住气不要急于动手,先摸清州衙、武库、粮仓的位置以及城内守军的布防情况,觉得有把握了再动手,如果明日辰时三刻你们还没得手,我就指挥大军攻城了。 次日午后郴州援军抵达桂阳州北门外。 城头上,桂阳知州陈佳士和几位乡绅头领紧张地张望着,只见一支打着郴州守备营旗号的队伍慢慢悠悠的赶来,虽然衣甲看起来有些杂乱破损但队伍前面那员骑着马、穿着守备官服的人倒是颇有几分气势,他身边还有几个顶盔贯甲的军官。 “城上何人快快开门,本官乃郴州守备吴大鼎已击溃矿匪一部特来协防桂阳,并向陈州台报捷!” 周龙宇按照事先排练好的,扯着嗓子向城头喊道。 陈佳士仔细辨认旗号,又见吴大鼎依稀是记忆中的模样心中疑虑去了大半,他本就盼援军心切,又和之前的吴大鼎一样,内心轻视这些矿匪,认为他们绝无可能是装备相对精良的营兵对手。 “果然是吴守备,快,打开城门迎接王师入城!” 陈佳士欣喜地下令又对左右道,“看来高亭山一战官军大败了矿匪,吴守备果然骁勇。” 北门缓缓打开,周龙宇和马腾云对视一眼按捺住心中的激动,率领七百名扮作官军的义军,排着不算整齐的队列入城,为了配合演戏,围困三门的刘新宇和李荆楚部,也按照计划默契地向后稍撤做出被援军击退的假象,这更让陈佳士深信不疑。 入城后假扮吴大鼎和把总的两人被热情地迎入州衙,陈佳士设下简单的酒宴为他们庆功。 “吴守备真是用兵如神啊,如此快便击溃了矿匪一部解了我桂阳之围,本官定要向朝廷为守备请功!” 陈佳士举杯敬酒。 周龙宇含糊应付道:“陈州台过奖分内之事、分内之事,只是贼寇虽退其势仍众,还需谨慎防守。” 他一边说,一边暗暗记下州衙的布局和守卫情况。 马腾云则以巡视防务为名,带着几个人,在城内几条主要街道和城门附近转了一圈,将守军分布、武库粮仓位置摸了个清清楚楚。 当晚,七百义军被安排在靠近南门的一处营房休息,这样也便于协防。 次日清晨,按照预定计划。 扮作官军的义军们,在马腾云的指挥下,像往常一样前往南门换防协守,城头上的本地乡勇见是自己人,并未太多防备。 时机已到,马腾云猛地抽出腰刀大声喝道:“动手!” 早已准备好的义军将士瞬间暴起,刀光闪动,直扑那些还没反应过来的乡勇守军!事起突然距离又近,城头上的乡勇根本来不及组织有效抵抗,顷刻间便被砍翻数十人,余下的吓得魂飞魄散要么跪地求饶,要么抱头鼠窜。 “打开城门!发信号!” 南城门被迅速打开,一名义军士卒点燃号炮发送信号。 城外一直紧盯着城头的刘新宇和李荆楚,看到浓烟升起,顿时精神大振。 “弟兄们,城内得手了!随我杀进城去!” 刘新宇一马当先,率领数千义军冲进了洞开的南门。 城内的周龙宇也带领部分义军,赶往州衙迅速解决了那些还不知道发生什么事的衙役,将刚刚起床还没来得及穿好官服的知州陈佳士以及州衙主要官员生擒,郭子奴和曾介奴也在东、西两门外发动佯攻,牵制了部分守军注意力。 城内的战斗几乎是一边倒,失去了城墙依托又被打了个措手不及,那些临时拼凑的乡勇根本不是义军的对手纷纷溃散或投降,不到一个时辰整个桂阳州城便落入义军掌控之中。 州衙大堂上,陈佳士面如死灰瘫软在地,他直到此刻才明白自己竟然引狼入室,将造反的贼寇当成了救命稻草。 李来亨端坐堂上审问陈佳士,经过查问这陈佳士虽然能力平庸贪生怕死,但并非那种罪大恶极、刻意盘剥百姓的酷吏,更多是庸碌无为。 陈佳士痛哭流涕连连磕头:“将军饶命,下官……下官只是奉命守城并未刻意与义军为敌啊,求将军开恩饶下官一命,下官愿散尽家财求一条性命” 李来亨思考片刻,杀一个陈佳士容易但此人罪不至死杀了反而可能激起本地士绅更强烈的反抗,不如放了展示义军的仁义。 自己此次首要目标倒不是再继续流寇生涯了,后续就算城池守不住也可以掌控附近矿区和农村,所以对这些没有明显劣迹的官员还是网开一面,日后对官绅处理要注意一下,还是得约束手下,没那么恶劣的官绅尽量少杀慎杀,起义初期发泄一下就可以了。 他最终下令道:“陈佳士你虽无能却无大恶,本将军今日饶你不死,释放你与你的家眷离去,望你日后好自为之若再为官,当知百姓疾苦。” 陈佳士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愣了片刻才如蒙大赦般连连叩首:“多谢将军不杀之恩多谢将军,下官……小人一定铭记!” 他带着小妾在义军护送下,仓皇离开了桂阳州。 顺利拿下桂阳州缴获了大量军资粮秣,李来亨当机立断,将义军的指挥中枢从临武迁至更为重要的桂阳州城,同时打出了克难营的旗号。 站在桂阳州城的城楼上,望着日益壮大的队伍李来亨也是雄心勃勃,义军连克三城衡州府震动,自己做的完全不比别人差,可惜自己麾下的陕西老兄弟实在太少了,若是大帅支援自己五千人,他觉得拿下三个府都没问题。 第538章 湖广南部和赣西形势 桂阳州陷落,吴大鼎守备营全军覆没的消息,没有像李来亨预料的那样迅速传遍衡阳府乃至整个湖广,因为衡州地方官员不知道有陕西流寇参与其中,所以衡州府没有上报湖广巡抚王梦尹和偏沅巡抚陈睿谟,而是打算自己解决掉这事。 因为李来亨进军神速,并且控制要道,有意封锁消息,加之大明官僚体系固有的迟钝、欺瞒和地域壁垒,在一段时间内竟形成了一种信息真空与认知错位。 赣西,南路军根据地。 接到李来亨在湘南连战连捷的军报,刘能奇觉得自己也该动手了。 “来亨打得好,如此一来我南路军便不仅在赣西扎根,更在湘南打出了一片天地!” 他立刻召集陈石头、于寿阳、刘文煌等人商议。 “我们不能闲着。” 刘能奇手指地图,“官府的注意力已被来亨牢牢吸在湘南,现在正是我们拓展势力、巩固根基的良机,我意向湖广拓展我们的势力。” 他下令:“陈石头你率左辅营向长沙府管辖的酃县、茶陵一带山区,以助剿小股土匪为名暗中推广农兵,并且联络穷苦建立据点,但切记暂时不要攻城不要打草惊蛇。” “刘文煌你率石含营同样向西进入安仁、攸县境内以保境安民为旗号,将我们在永宁县的那一套慢慢铺开,重点是打通与湘南李将军那边的联络通道,最好能有稳定的渠道接收信件。” “于寿阳你统筹后勤与情报,确保两路人马行动物资供应,同时严密监视南昌、吉安方向官军动向。” “咱们可以不急于攻城略地,而是像藤蔓一样沿着官府控制薄弱的山区和乡村蔓延,将农兵组织以及新政理念悄悄传播出去与李来亨在湘南的轰轰烈烈互为表里,然后等待时机将我们的地盘连成一片。” 义军在湘南闹出如此大的动静,近在咫尺的江西官府真的一无所知吗,恰恰相反在一个月以前解学龙就调查清楚这些人的来历了。 南昌府 江西巡抚衙门。 巡抚解学龙端着一碗茶,听着幕僚低声汇报从衡州府那边传来的一些消息,脸色阴晴不定,他早已从各种渠道包括那个与刘能奇合作的砻头寨王巡检隐约的暗示中,得知石含山的土匪与陕西流寇刘处直的部下有所勾连,甚至流寇就在自己眼皮子底下的永宁西部山区活动。 “湖广郴、桂一带似有矿工饥民闹事,临武、蓝山已经丢了,传言桂阳也被流寇包围了”幕僚小心翼翼地汇报完了最近得到的消息。 解学龙哼了一声,将一份文书丢在桌上: “饥民、矿工?若真是寻常饥民,能如此势如破竹全歼一个州城的守备营?这手法、这狠劲分明是久经战阵的流寇所为,十有八九就是永宁那边的克贼别部窜过去了!” “抚院我们是否要提醒湖广方面,尤其是衡州兵备道李嵩李兵宪,毕竟同朝为官讲究一个和光同尘。” “提醒,怎么提醒。” 解学龙瞪了他一眼,“去告诉李嵩说从我们江西境内跑出去一伙上千人的流寇,把他衡州府搅得天翻地覆,那我们江西的脸面往哪搁,我这个巡抚的考成还要不要了,境内靖安这一条做不好考成直接就是下下等。” 他站起身踱了几步思考了一番后说道:“传我的话下去,江西各衙门对湖广之事一律装聋作哑,李嵩不来问我们绝不多说一个字,就算他派人来问也只说边界偶有小股土匪窜扰已被击退或驱逐其余一概不知,谁敢多嘴走漏了克贼可能参与的风声坏了我江西官场的体统,本院定严惩不贷!” “是!属下明白!” 维护本省官场利益和官员们的考成远比提醒邻省同僚、共同剿贼重要,至于湖广官员的死活那不在他们的考虑范围内,湖广派出的求援或询问信使到了江西地界,往往得到的是礼貌而空洞的回复或者干脆石沉大海。 衡州兵备道副使李嵩,此刻正陷入极大的困惑与一种基于错误信息的自信之中。 他确实收到了桂阳知州陈佳士早期的求援信那会桂阳刚刚被包围,也收到了守备吴大鼎出发前派人送来的已率军驰援,必破贼寇的报备文书。 然而,此后便再无确切消息传来,桂阳方向的信使越来越少,最后几乎断绝,一些零星的、互相矛盾的流言开始在市井传播:有的说吴守备打了胜仗,正在追剿残匪;有的说贼势很大,双方在高亭山对峙;更有人说看到溃兵,但语焉不详。 李嵩倾向于相信第一种,尤其是结合吴大鼎出发前那自信满满的口吻,衡州府的官员都认为定是吴守备已击溃矿匪,正在追剿他们,或是矿匪闻风丧胆作鸟兽散了,桂阳之围想必已解,陈州台或许正在安抚地方未及详报。 他这样安慰自己,也这样对前来询问的衡州知府回答。 他根本不知道吴大鼎已死全军覆没,不知道桂阳州已易主,更不知道对手根本不是他想象中的饥民矿匪,而是融合了陕西流寇老兵和上万矿工的军事团体。 “兵宪大人,近日从江西那边过来的行商隐约提及,赣西永宁一带似有陕西流窜过来的流寇活动,这次矿工们暴动或许和他们有关。”一个比较谨慎的师爷提醒道。 李嵩不以为然地摆摆手:“赣西若真有流寇那也是江西巡抚解学龙该操心的事,若有流寇窜入湖广,他自会知会我等,既然他没说那便是无事,况且永宁离此尚有距离,些许毛贼岂能与我衡州官军为敌,眼下作乱的,定是本地矿工饥民无疑,郴州守备营虽然战力不是特别强,但他们也是正经吃粮的营兵,对付这些刚刚起事的矿匪绰绰有余。” 不久后李来亨故意放出风声桂阳以及附近几县都被义军拿下并且义军又包围郴州打算拿下第二个州城,这时候李嵩坐不住了万一消息是真的桂阳已经丢了,郴州这个直隶州若再有失,他这个兵备道副使罪责难逃,兵备道正使进京述职还没回来,他就是第一负责人。 “吴大鼎何在?桂阳情况究竟如何?” 李嵩在衙署内焦躁地转来转去,终于感到一丝不安,但长期的官僚生涯让他更愿意往好处想,或许吴守备正在桂阳休整,或是被贼寇偏师绊住了,但无论如何郴州不能不救。 他决定亲自出马,一方面解救郴州,另一方面也可实地查看情况,催问吴大鼎部下落。 “点齐本宪标营一千兵马,再令衡山、衡阳等地速派乡勇集结凑足一千之数,随本宪前往郴州,本宪倒要看看究竟是哪路不开眼的饥民敢如此猖獗!” 李嵩下了决心,他要以雷霆之势扑灭这在他看来不过是稍微闹得大了些的民乱。 在江西官场的集体沉默和自身信息闭塞的共同作用下,李嵩带着对他所面临的敌人完全错误的认知,率领着两千兵马准备出发其中一半还是临时拼凑、缺乏训练的乡勇。 他满怀建功立业的幻想,踏上了通往郴州的道路,而他即将面对的是消息畅通,经过一些胜仗已经将士气调动起来的义军。 第539章 伏击兵备副使李嵩 衡州府城,兵备道衙门。 李嵩穿戴整齐并且换上了一身锃亮的山文甲,他最后检查了一遍佩剑目光看向校场下肃立的军官。 “吴守备那边,还是没有消息?” 一名千总躬身回话:“回兵宪大人,桂阳方面五日前还有信使说吴守备正在清剿残匪,想必还在山里联系不上,这些泥腿子倒是会折腾。” “传令下去,辰时三刻开拔,咱们早些到郴州也早些解决这些事。” 一个师爷提醒到:“兵宪大人是否再等等确切消息,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咱们对桂阳那边的情况是两眼一抹黑啊。” “不等了,就算真有零星流寇帮那些矿匪他们人不够能成什么气候,本宪标营一千兵马再加一千乡勇,对付些矿工饥民足矣。” 他走到地图前说道:“走水路经耒水直抵郴州,那些贼寇就算有探马在岸上跑得再快,还能飞过河来咬我不成,水路最安全不会有事的。” 标营千总对李嵩说道:“可是兵宪大人,我们强征的民船大小不一,水手也不熟悉水况。” “够了,不要再说了,赶快准备出发吧。” 耒阳县的一处民居,李来亨在此设立了指挥部,准备指挥对李嵩的战斗,计策好用就可以多用几次,他让郭子奴率军包围了郴州,准备再次来个围点打援。 “总指挥!急报!” 探马满头大汗的冲进房间内说道:“衡州兵备道李嵩率标营一千、乡勇一千,已从衡阳开拔,正沿耒水行军看样子是要驰援郴州。” 李来亨正与刘新宇、马腾云等人研究地图闻言立即起身询问道:“船队规模多大,行军速度怎么样?” “大小船只约七八十艘,都是强征的商船民船,队形散乱,目前刚出衡阳府速度不快,估计午后能到达耒阳县。” 李来亨和刘新宇等人在地图上又看了看,选择了一个叫新城市的地方作为伏击地点,耒水在这里拐了个锐角的弯,河面宽阔,多浅滩沙洲,船只一旦进来就不熟悉水况的就不容易出去了。 李嵩以为走水路万无一失,却不知在水流复杂处,船队反而最脆弱。 确定好了伏击位置后,李来亨下令道: “马腾云” “属下在!” “你速带左营一千人马,多备火油、干柴、稻草,赶制火船,记住不要大船就用小渔船、竹筏,堆满引火之物,到时候顺流放下!” “刘新宇!” “属下在!” “你率右营两千人马,携带所有弓箭、鸟铳埋伏在新城市弯道北岸那片芦苇荡和丘陵后面,记住官军若登岸,先放箭放铳打乱他们阵型,然后再冲。” “此战关键在于火攻,必须看风向再放火船否则烧不到敌船反害自身,李荆楚你带剩余弟兄在南岸策应,防止有官军从那边登岸逃窜。” “李嵩这人最近我也了解过了,他平素虽无大善也无大恶,此番敢带兵出来,倒算尽责若能生擒最好,这也是起事后咱们抓的第一个四品官。” 未时初刻,新城市 李嵩站在最大的一艘商船船头,眉头微皱,船队进入这段河道后速度明显慢了下来,眼前的水面突然开阔,河道却拐了一个近乎九十度的急弯,弯道内侧是大片裸露的浅滩和几个长满荒草的河心岛,水流在此变得异常复杂。 “怎么这么慢。”李嵩不悦地问道。 一旁的千总擦着汗:“兵宪大人这地方水流回旋浅滩又多,咱们的船大小不一,有些吃水深的已经搁浅两次了。” 话音未落,后方传来砰的碰撞声和叫骂声,两艘船因为操舵不当撞在一起,其中一艘较小的渔船直接倾覆,几名乡勇落水扑腾。 “废物!都是废物!” 李嵩气得破口大骂然后下令道:“传令,让后面的船保持距离,加快速度通过这段。” 不过命令已经晚了,整个船队在这个弯道挤作一团,大船小心翼翼怕搁浅,小船在乱流中难以控制,碰撞、倾覆时有发生,原本还算整齐的队形彻底散乱。 就在此时,一直吹着的北风突然停了。 “不好!” 李嵩虽然是文进士出身,但当了兵备道这种文官武职自然也读过兵书,他突然反应过来这种地形,若遇火攻那就完蛋了。 没过多久上游弯道处,数十个黑点顺流而下,越来越近,全是堆满柴草的小船和竹筏,船上隐约可见跳动的火苗。 “火船!是火船!”船队中爆发出惊恐的尖叫。 “快,调头避开!” 在这拥挤混乱的弯道,大型船只根本来不及转向,第一艘火船撞上了一艘装载乡勇的平底船,火焰瞬间蔓延开来,接着是第二艘、第三艘…… 虽然自然风停了,但船只在水中移动带起的风,加上柴草燃烧产生的热气流,让火焰燃烧着一切可燃之物,木制的民船商船成了最好的燃料,一时间耒水弯道变成了一片火海。 “弃船,登岸。” 李嵩的座船也被烧了,他当机立断在标营护卫下跳上一艘还没着火的小船,拼命向最近的北岸划去。 河面上乱成一锅粥,着火的船只在燃烧、倾覆,军士和乡勇们像下饺子一样跳进河里,会水的拼命游不会水的扑腾几下就沉了下去,一些船试图冲向岸边,却在浅滩搁浅。 在北岸的芦苇丛中,刘新宇下令道:“放箭!” 数百支箭矢和鸟铳弹丸射向那些正在登岸或还在水中的官兵,惨叫声此起彼伏鲜血染红了浅滩的河水。 李嵩在标营的拼死掩护下,狼狈地爬上岸,他盔歪甲斜浑身湿透,回头望去只见自己的船队大半陷入火海,剩下的也在四散逃窜。 “结阵!快结阵!” 他拔出佩剑,试图收拢登岸的残兵。 但是刚从水中爬出来的军士们惊魂未定,乡勇们更是早已吓破了胆,哪还能迅速结成阵型,好不容易聚拢了三四百人,还乱哄哄地挤成一团。 又一波箭雨铳弹袭来,刚刚聚拢的人群顿时倒下一片。 “骑兵!出击!” 李来亨的卫队长指挥着四十个骑兵向岸上的官兵发起冲锋,这也是湘南义军唯一的骑兵力量。 义军骑兵从丘陵后冲杀而出,这些骑兵虽然不多,但此刻对付一群溃不成军的步兵像虎入羊群,马蹄践踏、马刀挥舞,官军刚刚勉强站住的阵线瞬间被撕开数个口子。 “顶住!顶住!” 李嵩挥舞着剑还想组织抵抗,但身边的标营军士一个个倒下。 一名义军骑兵盯上了他这个明显是大官的目标策马直冲过来,李嵩奋力格开劈来的马刀却被马蹄带倒,滚了好几圈佩剑也脱手了。 他挣扎着爬起,发现身边已经没几个自己人了,河面上火光冲天,耒水里尸横遍野,残存的官兵不是跪地投降,就是四散奔逃。 李嵩踉跄着退到水边,望着眼前的惨状,脸上血色尽失。 “完了,全完了。” “兵宪大人,快上船!” 一名忠心的标营军士划着一艘还没损坏的小船靠岸。 李嵩看了看小船,又看了看追来的矿匪,突然惨笑一声:“两千大军毁于一旦,我还有何颜面去见巡抚,去见陛下。” 他推开标营军士伸来的手,转身面向追兵整了整衣甲,似乎想保持最后的体面。 就在这时一艘燃烧的船顺流漂来,撞上了他旁边的小船,小船剧烈摇晃,李嵩扶着船沿的手没抓稳,噗通一声倒在了水中。 虽然这个水只有齐腰深,但是他穿着沉重的铠甲落水后根本爬不起来,那个标营军士想要救他,不远处两个义军士卒看见他没投降便张弓搭箭射向了他,一箭在胸一箭在肚子,一下子他就死了,没多久几串气泡冒上水面,然后再无声息。 战斗在黄昏时分基本结束。 五千义军伏击两千官军,在有准备打无准备、有利地形打不利地形的情况下,结果毫无悬念,河面上漂浮着船只的残骸和尸体,岸上横七竖八倒着数百具尸首,另有数百人跪地投降,还有不少人趁乱逃入了山林。 “总指挥,找到李嵩了。” 马腾云前来禀报,面色有些复杂,“在河边浅水处发现的,已经溺毙。” 李来亨走到河边,看着被打捞上来的尸体,李嵩双目紧闭面容倒还算安详,身上的山文甲已经破损多处。 “检查过了身上没有刀剑伤,应是溺水而亡。”军医回报。 李来亨沉默片刻说道:“给他整理一下仪容,用破船上拆下的木板,钉一副厚实些的棺材。” 刘新宇不解:“总指挥,这狗官死了就死了,还费这功夫?” “他虽是对手,但敢带兵出战也算尽责了,比那些躲在城里不敢出来的强,给他个没于阵中的说法吧,留个全尸让俘虏送回去。” 他顿了顿又道:“取纸笔来,我要给衡州府写封信。” 当夜,李来亨亲笔修书一封,公开打出了“克难营南路义军”的旗号,信中直言不讳地列出了李嵩兵败身亡的经过,要求衡州府内的桂王朱常瀛及大小官员识天命,顺民心,开城纳降并承诺降者免死,顽抗者格杀勿论。 次日清晨,三十多名被释放的俘虏,抬着一具简陋但结实的棺材,带着李来亨的亲笔信惶惶如丧家之犬,沿着耒水北上返回衡州。 新城市一战的余波正以更直接的方式震撼着衡州府,接连两日不断有焦黑的船只残骸和肿胀的尸体在河里飘荡,消息很快也传回了衡阳。 衡州知府紧急关闭城门,一面快马向武昌的湖广巡抚、沅州(今湖南芷江)的偏沅巡抚陈睿谟求援,一面硬着头皮组织城中仅剩的一些守军和民壮上城防守。 不少人看得出来,李嵩和他手下最精锐的一千标兵已经全军覆没,衡阳城内剩下的不过是一群老弱残兵和临时拼凑的乌合之众,面对刚刚在耒水边取得大捷、士气如虹的矿匪,这座湘南重镇的陷落,似乎已经只是时间问题。 第540章 兵围衡州府城 崇祯十年三月二十日,李来亨率领一万五千义军兵临衡州府城衡阳。 衡阳城内,桂王府。 朱常瀛瘫坐在镶金嵌玉的紫檀木太师椅上,手里捏着一封已被汗水浸湿的信笺,那是早上李来亨命人射入城中的劝降书,末尾是“克难营南路义军总指挥李”的落款。 朱常瀛虽然久居湘南,但是也听过这支流寇的名字,到现在已经破了两座亲王封地,怀庆郑王的坟头草都两丈高了,蕲州荆王运气好跑掉了,至于克贼杀的郡王将军一类的估计得有数百人了。 不过他并不知道这城外的贼寇只有三百是克营老兵,剩下的都是李来亨现拉起来的队伍,要是左良玉或者三边的一些悍将哪怕是中原一些稍微能打点的武将带着三千兵马一冲很可能就直接打垮这一万多人了,但是现在湘南没有强兵,李来亨就能随便横着走了。 “王爷……王爷?” 王府长史小心翼翼地唤了两声,才将朱常瀛从恍惚中拉回。 “城防……城防如何了?” 朱常瀛的声音充满了恐惧,仿佛贼寇已经在攻城了。 “回王爷,任府台已下令紧闭四门,卫所刘指挥使正督率兵丁民壮上城值守,只是城内有些人心惶惶,李兵宪败亡的消息传开后,城中富户已有数家悄悄收拾细软,似有潜逃之意,更有谣言说流寇破城后要尽屠宗室。” “够了!” 朱常瀛将茶盏摔在地上像是在缓解一下自己的恐惧,地上碎掉的陶瓷四溅,他胸口剧烈起伏过了好一会才低沉的说道:“本王就藩衡州十年,自问未曾苛虐百姓,为何……为何会遭此大难?” 这话他说得心虚,十年里他虽未主动作恶但王府数千人的用度、数次扩建殿宇的花费、年节纳贡的摊派,哪一项不是取自民脂民膏,只是这些他从前不愿细想罢了。 “王爷” 长史硬着头皮道:“当务之急是守城。刘指挥使说,衡州城墙高池深,粮草尚可支应数月,只要军民同心咱们一定能顶住流寇进攻。” “同心?” “李嵩的一千标营都全军覆没了,靠城里这几百老弱卫所兵和临时抓来的民壮,能守几日,你当本王不知兵吗。” 他走到窗边推开雕花木窗,初春的寒风灌入带着远处隐约传来的鼓噪声,那是城外义军在示威,王府的飞檐斗拱、亭台楼阁,此刻完全救不了他。 “传本王令。” 朱常瀛像是做了个艰难的决定:“开王府库房,取银五万两……不,取十万两,犒赏守城将士,凡登城御敌者每人先发十两安家银,斩贼一级赏百两!” “王爷,咱桂藩库银虽丰,也经不起如此花销啊。” “若城破了,这些银子还留得住吗?” 朱常瀛咬牙说道:“快去,再派人去告知知府任大训和刘指挥使,就说本王誓与衡阳共存亡。” “是……是。”长史匆匆退下。 朱常瀛独自站在空荡的大殿中环视着金碧辉煌的王府,他想起十年前就藩时的风光,想起在京城时,侄儿天启皇帝驾崩时的惶恐,想起侄儿崇祯即位时自己递上的贺表……一切恍如隔世。 “流寇……李来亨……” 他喃喃念着这个名字忽然想起什么,快步走到书案前,翻出一份一年多以前塘报,当时湖广巡抚还是卢象升,他是尽责尽职的官员,塘报上面写着流寇刘处直部窜扰豫楚,其别部疑有南窜之势。 当时他只当是千里之外的寻常军情,随手便扔在了一边。 城外,义军大营,李来亨的中军大帐,李来亨正与军官们围着地图议事。 “总指挥,弟兄们士气正旺干脆直接架云梯强攻,就城里那点守军一鼓可下。” 李来亨摇头说道:“衡阳的护城河引的是湘江、耒水的水源又宽又深,强攻渡河必遭矢石伤亡太大。” “而且我们人虽多,真正的能打硬仗的只有不到千人,新附的弟兄们打顺风仗可以若是攻城受挫死伤一多,士气容易崩溃。” 郭子奴接着说道:“总指挥听说城里还有红夷大炮?” 一旁的夜不收队小队长回复道:“查过了城头确有炮位,但只有四门万历年间大将军炮,炮身锈蚀严重炮手估计也不敢装太多药开火,真正的红夷大炮衡州一门都没有。” 李来亨思考片刻忽然问道:“我们军中,可有懂得操炮的弟兄?” 马腾云答道:“有十几个,但只摆弄过佛朗机和虎蹲炮,红夷大炮没碰过。” “够了。”李来亨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传令,从今日起在城北、城东两处,距城墙一里半的位置开挖夯土炮台,要挖得显眼让城头看得清清楚楚!” 曾介奴不解:“总指挥,咱们没炮啊挖炮台做甚?” “虚张声势。” 李来亨解释道:“衡州守军现在最怕什么?最怕我们有攻坚重器,我们偏要做出有炮的样子,而且是要部署红夷大炮的架势!” 他继续部署:“刘新宇你带三千人,负责挖掘围城壕沟不用真的完全合围,但阵仗要大多树旗帜夜间多点火把,让城里觉得我们人多势众。” “马腾云,你带上咱们所有的骑兵每日轮班,以整齐队列沿城墙外跑马,记住衣甲要鲜明队形要严整,要让城上觉得包围他们的是一支能征惯战的精兵。” “郭子奴你带人去周边山林,大张旗鼓地砍伐巨木就堆在城外显眼处,做出要造云梯、撞门车的样子。” “正常来说咱们现在打不下这种坚固的府城尤其这里还是亲王封地,所以攻心为上,争取用最小的代价拿下这里。” 李来亨最后说道:“再让文书多写劝降信绑在箭上射入城中,内容要变一变不只劝官员投降也要告诉城中百姓,义军只诛贪官恶绅不伤平民,开城之后以后义军能在此建政就免一年赋税就算不能也会开仓放粮,若顽抗,破城之日助纣为虐者严惩不贷!” 次日,衡州城头。 衡阳卫指挥使刘镇雄扶着垛口,脸色不好地望着城外,他是世袭武职今年五十有三肚子早已发福,甲胄束在身上勒得难受。 “指挥使您看……”一名千户指着北门外远处。 只见数百义军正在热火朝天地挖土夯基,已经整出三个巨大的、方方正正的土台雏形,更远处山林间传来此起彼伏的伐木声一棵棵大树轰然倒下。 “他们在筑炮位,看那土台规制是要架红夷大炮。” “红夷大炮?” 千户声音发颤,“流寇……流寇怎么会有那等利器,朝廷当年购炮一门就要上万两啊。” “你懂什么!” 刘镇雄呵斥道但自己心里也直打鼓,“李来亨是刘处直的部下,刘处直纵横中原,破城无数,谁知道他们手里有没有缴获的官军重炮?” 正说着东面传来马蹄声,一队约三十人的义军骑兵,正沿着护城河外侧奔驰,这些骑兵个个着甲马匹健壮队形保持得异常整齐,时而变阵、时而疾驰,明显是训练有素的骑兵。 城头守军看得鸦雀无声,不少人心里都在打鼓,不是说流寇都是乌合之众吗?这哪像乌合之众? “放箭,放箭射他们!”刘镇雄下令。 稀稀拉拉几十支箭射出去,大多数落在护城河里,少数飞过河的也被骑兵轻松躲开,反而引来那队骑兵一阵哄笑有人甚至摘弓回射,箭矢哆的一声钉在城楼柱子上,箭羽乱颤。 “指挥使,贼寇猖狂,让标下带兵出城冲杀一阵,灭他们威风!”一名年轻气盛的百户请战,他刚刚继承了父亲的世职不想一辈子在卫所里面,想补个营兵的差遣,他觉得这次守城战就是自己的机会。 “胡闹!” “李兵宪的前车之鉴就在眼前,贼寇正巴不得我们出城野战,紧闭城门谁也不许擅出!” 这时,一名衙役气喘吁吁跑上城楼:“刘指挥使,府台大人请诸位去府衙议事,桂王爷也到了!” --- 府衙议事堂。 衡州知府任大训坐在上首,桂王朱常瀛坐在主宾位,下首是刘镇雄等武官以及几位本城有头脸的乡绅。 “王爷,任府台。” 刘镇雄硬着头皮汇报城防情况,重点说了城外筑炮台、伐巨木、骑兵耀武之事。 一名乡绅颤声道:“若贼寇真有红夷大炮,这衡阳府城还能守得住吗。” 另一人接口道:“听说红夷大炮一发就能轰塌一座敌楼。” “够了!” 任大训拍案,“不要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衡州城墙高四丈五尺,基厚四丈,岂是那么容易攻破的,当务之急是稳定军心民心。” 他看向朱常瀛:“王爷,王府犒军的十万两银子已发下,守城的军士们感念王爷恩德士气有所提振,下官已再次派出死士,绕道南面山林,前往沅州向陈抚院求救,只要我们能坚守一个月的,援军必至!” 朱常瀛点点头勉强道:“有劳任府台,本王不通军事全赖诸位了,王府库中还有粮米两万石,可充军粮。” 话音未落,堂外忽然传来喧哗声。一名百户跌跌撞撞冲进来:“府台、王爷不好了,城外……城外射进来许多箭书,守军拾到一些,现在百姓都在传阅!” 任大训接过箭书,只看了几行脸色就大变。 信中言辞直白,先是历数朝廷腐败、官吏贪暴然后说义军吊民伐罪,只要开城投降平民一概不究,最后警告,若顽抗破城后助纣为虐者,尽诛之。 “妖言惑众!妖言惑众!” 任大训气得浑身发抖,将信撕得粉碎,“传令,全城收缴箭书,私藏传阅者以通贼论处。” 但命令下得容易执行却难,很快市井间开始流传各种说法。 “听说了吗?流寇头子李来亨是北斗星君下凡,专来收拾贪官污吏的。” “隔壁王婆的儿子在城外亲戚家,捎信回来说,义军对穷苦人可好了还开仓放粮呢。” “桂王府里金银堆成山都是咱们的血汗钱,凭什么他们享福,咱们送死。” “守城,兵备道都死了,咱们这些人够人家打吗?” --- 又三日过去。 城外的炮台已经筑成,三个高大的土台矗立在城外,虽然上面空荡荡的但那种威慑力却与日俱增,伐倒的巨木堆积如山,看起来随时能变成攻城器械。 义军的壕沟越挖越近,最近处距护城河只有百步,夜间火把连绵一眼望过去好像有十万大军。 李来亨骑着马在阵前巡视,刘新宇跟在身旁有些焦急的说道:“总指挥咱们这戏还要唱多久,弟兄们天天挖土砍树都有些疲了。” “快了。” 李来亨望着城头影影绰绰的守军,“衡阳就像一只绷紧的弓弦,弦绷得太紧要么断,要么松,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继续加力直到它自己崩溃。” 他忽然问:“派去沅州和武昌方向的夜不收有回报吗?” “有。” 一旁的夜不收队长回复道:“沅州的偏沅巡抚确实在调兵但动作很慢,至于湖广巡抚王梦尹他兵力本就不足,八大王最近在安庆府那边动作很大他和曹操攻破了麻城,随后围困桐城只不过城内有个小知县挺厉害的他们没能打下来就撤了,然后八大王合曹操、张一川等十家掌盘聚众数十万攻破随州,杀知州王焘。 革左五营在桐城和八大王他们分别后,转进了潜山县天堂寨打算在那边耕田放牧坐下来当个坐寇,应天巡抚张国维遣标营陈于王和蒋若来率军进山搜剿,但是山太大根本没有什么成果。 官军在湖广要用兵的地方太多了,能派来衡州的不会太多,到现在他们都还没有南下的迹象,等他们来怎么也要半年后了吧。 “嗯嗯,半年时间足够我们做很多事了。” “传令,从明日起每夜子时、丑时,派少量兵马佯攻,不要真打就在护城河边擂鼓呐喊射几轮箭,我要让城里守军日夜不得安宁,耗尽他们的精神和箭矢。” “再让那些会操炮的老兵,找几截掏空的粗木漆成黑色,半夜悄悄运上炮台,用油布盖好,天一亮就揭开让城头看看炮身。” 刘新宇笑了笑:“总指挥,你这招太损了,城里那些人怕是要吓破胆。” 李来亨望着暮色中巍峨的衡州城墙说道:“攻城为下,攻心为上,如果能让这座城从里面自己打开就好了。” 夜色渐深衡州城头火把摇曳,守军紧张地盯着城外黑暗中晃动的影子,不知道哪一刻那致命的红夷大炮就会轰鸣,大量的云梯就会推过来架上城头。 而在桂王府深处,朱常瀛又一次从噩梦中惊醒,他梦见了城门已经被攻破,城外涌进来十几万流寇将他抓住后处决了,还把他积累的财产都分给了百姓。 他披衣起身走到窗前,望着沉沉的夜空,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战争带来的恐惧,他不想再坐困孤城了,这样等下去流寇打进来后自己会死的,他当即叫来长史让他指挥王府太监们收拾细软,他要逃跑了计划先去北京待日后官军收复了衡阳再回来。 桂王系逃跑都有那么些天赋,对时局也有一定的感知,他儿子朱由榔现在还小,日后登基后也展现了惊人的跑路天赋,他从肇庆逃至广西梧州,直线距离350里,实际一路上为了躲避追兵他跑了上千里,仅用11天完成转移。 ?永历元年因清军逼近,他从梧州到桂林到全州再到柳州,因为李成栋反清复明后短暂回肇庆后因清军进攻再次逃亡,他在位那些年跑路的省包括广东、广西、湖南、贵州、云南,常常是一天就能跑上百里,被逼急了能跑二百里。 王府的金银细软太多,长史收拾了两天后朱常瀛带着自己的儿子朱由榔和嫔妃从王府的密道出城准备往宝庆府方向逃跑。 第541章 拿下衡州府城 那是个没有月亮的深夜,桂王府侧门悄然打开,一百多辆马车坐着桂藩上百人,还装着大量的金银财宝,在数十骑护卫的护送下准备离开王府,朱常瀛换上了一身寻常富商的绸缎袍子,坐在最不起眼的一辆青篷车里,手里紧紧攥着一串佛珠。 “王爷,从南门走守门的千户是自己人,已经打点好了,他不会给知府通报的。” “快……快走。” 朱常瀛的脑子里乱成一团,离京就藩时侄子的嘱托、十年来养尊处优的日子、城外那些如狼似虎的流寇、李来亨射进城的那封劝降信,使他只剩下一个念头那就是逃跑,逃得越远越好。 车队在寂静的街道上疾行,然而刚转过两条街,前方忽然火光大亮! “什么人,宵禁不准出门停下查验!”一队巡城的兵丁拦住了去路。 侍卫队长有些紧张,这事不能让知府知道不然就走不了了,只能忽悠道:“奉王府令有紧急公务出城,这是令牌。” 那带队的一个百户接过令牌,就着火把看了看脸上露出古怪的神色,他抬眼看了看车队规模,又望了望王府方向,忽然高声道:“王爷要出城可有任府台的手令?如今是非常时期府台有令,任何人等不得擅出!” “放肆!” “王府行事,还需向知府报备?” 双方僵持之际,更多的火把从四面汇聚过来,原来这些日子城中人心惶惶,守军巡哨格外频繁,这支规模不小的车队早就引起了注意。 车里的朱常瀛听得外面争执,他忽然想起自己这趟出逃,确实没有告知知府任大训他怕走漏风声,更怕任大训阻拦。 “罢了……罢了……”他喃喃着,知道今夜是走不成了。 城头的动静早已惊动了城外游弋的义军哨骑,当朱常瀛的车队悻悻掉头返回王府时天边已泛起鱼肚白,而就在此时南门方向忽然传来震天的喊杀声! “流寇袭城!流寇袭城!” 其实是义军例行的骚扰,但时机凑巧守军慌乱中竟误以为是大举攻城,城门守将一边下令死守,一边派人飞报知府。 而朱常瀛看到守军都支援南门去了,赶快命令护卫护送他们从东门出城。 王府车队出了东门后因为目标太大很快就被发现了,马腾云带着骑兵和一千多义军围住了桂王车队。 “保护王爷!”侍卫统领拔刀大吼。 但王府护卫虽装备精良却久疏战阵,加上人数劣势根本打不过义军,不到一刻钟护卫死伤过半,余下的或逃或降。 当马腾云用刀尖挑开车帘时,看到的是一张惨白如纸、浑身颤抖的胖脸。 “你……你们不能杀我,我是大明桂王,当今天子的亲叔父。” 朱常瀛色厉内荏地尖叫,但话到最后已带哭腔。 马腾云咧嘴一笑:“哟,还真是条大鱼。捆了带给总指挥!” 次日清晨,义军大营。 李来亨看着被反绑双手、跪在帐中的朱常瀛,一时间竟有些啼笑皆非,他没想到大明亲王居然这么容易就被抓住了。 “松绑,看座。”李来亨吩咐道。 朱常瀛被解开绳索,战战兢兢地坐在一张马扎上,偷偷打量这位传说中的流寇头子。 出乎他意料,李来亨很年轻感觉二十岁都没有,面容清俊眼神中没有戾气,穿着一身蓝色的箭衣倒像个儒将,自己的郡主好像也十六了,要是嫁给这位少年将军倒是良配。 “王……王爷受惊了。” 李来亨开口道:“我军将士粗鲁,还望恕罪。” 朱常瀛愣了愣,没想到对方如此客气,看来自己这次稳了。 “王爷不必惊慌。” 李来亨摆摆手,“我义军向来恩怨分明,之前我了解过王爷就藩十年,虽无大功亦无大恶,我义父乃刘处直,你应该知道他的手段,落到他手里的朱家宗室基本上都活不下来,不过我这次不打算杀你,只需要你做一件小事。” “明日请王爷到衡阳城下,劝城内官绅开城投降,只要他们开门迎降我保证:一不杀降,二不屠城,三不劫掠平民,官员士绅只要无血债民愤,皆可保全性命家产。” “事成之后,我不仅不杀王爷待我军攻下衡阳后还送你回北京,当然王府田产需分与佃户,库藏需充作军资,你带些盘缠走就行。 朱常瀛脑中飞快盘算,回北京后如果可爱的大侄子得知自己投降了多半会囚禁自己,但比起立刻死在这里,比起破城后阖府上下可能遭遇的屠杀,这已经是天上地下的差别了。 他几乎没有犹豫,扑通一声又跪下了 “小王……小王愿为将军效劳,只求将军信守承诺。”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李来亨将朱常瀛扶了起来对他说道:“王爷今日且在营中好生歇息,我已命人为王爷准备单独营帐,一应饮食起居按最好的来,虽然没有王府的气派,不过四菜一汤还是有的。 朱常瀛千恩万谢地被带了下去。 帐中只剩下李来亨和几名军官。 刘新宇忍不住道:“总指挥,真放他回北京?这可是崇祯皇帝的亲叔叔咱们就算不杀可以用来当人质,我怕日后他回来会影响咱们在这里经营。” “日后?” 李来亨笑了笑,“等我们拿下衡州府坐稳湘南,他一个失了势的藩王能翻起什么浪,留着他可以彰显我军仁义还能分化城内官绅。 马腾云点头:“总指挥高见,不过他真能劝开衡州城门?” 李来亨望向远处的城墙说道:“试试便知,就算不成也不过是多等几日,城里的那些人我猜快撑不住了。” 衡州城内,府衙。 知府任大训已经三天没合眼了,此刻他坐在堂上两眼布满血丝,官帽歪斜,哪里还有半分四品知府的威仪? 堂下吵作一团。 “任府台,桂王都逃了,这是他的封地他都不在意咱们还守什么守?” 说话的是城中最大的米商王员外,他挥舞着一封书信,“流寇说了开城投降只清算有血债的,咱们这些做生意的不就是图个安稳吗。” “放屁!” 另一边的赵老爷拍案而起,他是致仕的刑部主事,儿子在城中当县丞。 “流寇的话能信?他们那是诱降,等开了城门,你我都是砧板上的肉!” “赵老,您这话就不对了。” 又有人插嘴,是城西的李乡绅,他家在城外的田庄前日刚被义军拜访过,“ 我城外庄子上的人捎信来说,流寇军纪严得很没有乱杀人,只是取了我们庄子的粮食,只要还活着这些损失很快就能赚回来。 “那是因为他们要收买人心。”赵老爷怒道,“等城破了,你看他们抢不抢 。” “被抢也比死了强!” “李兵宪一千多标营都完了,咱们城里这些老弱残兵够人家打几个时辰,我们这些平头百姓可不想陪你赵家一起死。” “你……你说什么!” “我说错了吗?您赵家这些年放印子钱逼死过多少人,您当然怕流寇进城算账,我们可没那些血债。” “血口喷人!” 堂上顿时又吵成一锅粥,主降派和主战派各执一词,声音几乎要掀翻屋顶。 任大训双手抱头,痛苦地呻吟了一声。 “够了!” 他终于忍无可忍一拍惊堂木,“都……都给我住口!” 堂下暂时安静,所有人都看向他。 任大训喘着气,目光看向一张张或惶恐、或激愤、或算计的脸。 他是万历四十七年的进士,学问在湖广都有名气,可如今他面对的是一群拿着刀枪的贼寇、是一城惶惶的人心、是一群吵得他头疼的士绅。 他能怎么办,刘镇雄那个卫所指挥使,除了会说死守待援屁主意没有,至于援军,沅州的援军在哪,影子都没见到。 就在这时,一名衙役连滚爬爬冲进来:“府台大人不好了,城……城下发生大事了。” “什么大事,流寇攻城了?” “不……不是……是桂王,桂王在城下喊话!” --- 衡州南门城楼。 任大训、刘镇雄以及一众士绅跌跌撞撞冲上城头,只见护城河对岸黑压压的义军阵列之前立着一顶青罗伞盖,伞下站着一人身着亲王常服,是桂王朱常瀛。 “王爷……真是王爷……”任大训腿一软差点跪下。 城下,朱常瀛深吸一口气,接过亲兵递来的铁皮喇叭,这是李来亨特意准备的,朱常瀛这辈子从没在这么多人面前喊过话,但现在他必须喊。 “衡阳城的官员、将士、父老乡亲……听本王一言!” 声音通过喇叭放大,清晰地传到城头。 “本王……本王昨日欲出城求援被义军所获,然义军李将军仁义非但不杀本王,还以礼相待。” 城头一片哗然。 朱常瀛继续喊,这些话是李来亨教他的,但他此刻说来,倒有七八分真情实感: “李将军有言,义军起兵只为诛贪暴、救黎民,只要开城迎降保证不杀一人不掠一物,官员士绅只要无大恶皆可保全。” “本王以大明亲王之尊担保,李将军言出必践,诸位莫要再顽抗了,李兵宪两千大军尚且灰飞烟灭,衡阳城内兵微将寡,如何能守,何必让全城百姓玉石俱焚。” 任大训呆呆地望着城下,他看到桂王虽然面色憔悴但衣冠整齐,身边还有流寇持伞护卫,确实不像是受虐的模样。 “府台大人,您看这?” 任大训缓缓转头,看向身边众人。 王员外等主降派目露期待,赵老爷等主战派脸色铁青但已不敢再高声,更多的士绅则眼神闪烁,显然已动摇了。 “开……开城吧。” “府台大人三思啊!”赵老爷还想做最后的挣扎。 “三思?” 任大训忽然爆发了“桂王都降了,你让我怎么三思,你让我拿全城十万人的性命,去赌流寇的品格吗,你赵家想死我还想活呢。 “开城门迎义军入城,所有守军放下兵器,不得抵抗。” 命令一下,城头守军竟有不少人暗暗松了口气。 一个时辰后,衡州南门洞开。 李来亨骑在马上率先入城,身后是义军主力。 街道两旁百姓门窗紧闭,但不少窗缝后都躲着窥探的眼睛,他们看到这支流寇军队军容虽然差了点很多人还穿着百姓的衣服队列也不整齐,但是没有喧哗抢掠心下稍安。 府衙前,任大训率领衡州府主要官员及数十名士绅跪迎道旁,任大训双手托着知府大印高举过顶。 李来亨下马走到他面前接过官印说道:“知府任大训开城迎降,保全一城生灵,有功,且起身吧。” 任大训连声道:“谢将军不杀之恩。” 李来亨目光扫过后面跪着的士绅,在面色惨白的赵老爷身上略微停顿,随即移开: “诸位也都请起,李某有言在先,凡无血债民愤者一律不究,但若有作恶多端、民愤极大者,三日后本将军在府衙升堂,受理百姓诉状,是功是过、是生是死,自有公论。” 这话一出士绅中不少人脸色大变,但更多人则是松了口气,至少还有辩白的机会,不是不分青红一律屠戮。 李来亨不再多言率众进入府衙,他一面下令接管所有城门、武库、粮仓,一面张贴安民告示,重申军纪。 当夜衡州城出乎意料地平静,除了少数趁乱抢劫的地痞被义军当街格杀外,并无大规模骚乱。 桂王朱常瀛被安置在原本的王府别院,虽不及正殿奢华但也算清净体面,他坐在灯下回想这一天梦幻的经历,忽然觉得这样似乎也不错,至少还活着。 第542章 进入衡阳 入城第三日,李来亨亲自带人查验武库,这关系到义军是否能够割据城池如果缴获不到足够的铠甲以义军现在不到一成的披甲率是无法依托城池应对官军进剿,野战打不赢光守城根本守不住城池。 当武库沉重的铁门在吱呀声中缓缓推开时,一股混杂着铁锈、霉尘和腐朽气味的阴风扑面而来。 刘新宇亲手打开一个积满灰尘的木箱,箱盖应声碎裂,露出里面横七竖八堆放的腰刀。 他随手抓起一把抽出鞘,只见刀刃上褐红色的锈迹密布,刀身与刀柄连接的位置早已松动。 “这他娘的是刀?” 刘新宇用力往旁边木柱上一劈,咔嚓一声,刀身竟从中间断裂半截刀刃当啷落地。 马腾云那边的情况更糟,他掀开覆盖火炮的油布露出下面黑黝黝的炮身,凑近细看这门居然是洪武年间铸造的碗口炮,炮身布满裂痕炮膛内壁的锈蚀厚得能刮下一层。 “总指挥,这炮别说打放,装药就得炸膛。” 李来亨默不作声,走到堆放盔甲的库区,一件件棉甲、布面甲被搬出来,乍看倒也齐整,但用手一捏一扯,问题就暴露了,棉甲里的填充物又硬又薄,明显是劣质旧棉甚至掺杂了草絮,布面甲更荒唐不少甲片竟是用薄铁皮刷漆冒充的,轻轻一掰就变形。 “查册!” 随军的文书赶忙翻出从府衙缴获的武库清册,念道:“衡阳县武库,计有棉甲一千二百副、布面甲八百副、腰刀两千柄、长枪一千五百杆、弓八百张、箭五万支、火药三千斤、洪武碗口炮六门、大将军炮两门……” “实际呢?”李来亨打断他。 提前过来负责清点的文书说道:“棉甲、布面甲共计约两千副,但能用的不足三百;腰刀锈蚀断裂近半,完好的不足八百;长枪枪杆虫蛀腐朽者六成;弓弦全烂,箭簇脱落大半;火药受潮板结,已不可用;那八门炮全是废铁。” 郭子奴气得一脚踢翻旁边的弹药箱,箱中滚出的铅弹竟是一颗颗涂了黑漆的石子。 “这帮狗官!喝兵血喝到骨头里了!” 李来亨俯身拾起一颗石子,在手中掂了掂摇了摇头,就这些武装是不可能快速弄出一支精锐部队,还是得慢慢积累,看来自己是无法占据这座府城了。 “好,真好。” “朝廷每年拨下的军械银,就换来了这些东西,难怪李嵩的队伍也一触即溃,不是兵不能战,是官不让兵能战。” “我们原想据城而守割据湘南,但现在看来这衡州城咱们是无法占据了,没有足够的甲胄兵器、没有可靠的火器,我们这一万五千人披甲率不过一成根本无法同精锐官军打野战,所以占据的城池还是放弃掉大部分,咱们暂时只保留临武、蓝山两县。 刘新宇说道:“真可惜了,好不容易打下来的城就这样放弃了。” “要,也不要。” “城我们要占但不是死守城池,我们的根基还是在矿山、在农村,在那些活不下去的穷苦人中间。” “我们目前来说需要做三件事,第一,释放全城所有大家族的奴仆,集中焚烧奴契,愿从军者体检之后收编、愿务农者分地、愿做工者安排窑厂矿场。” “第二立即着手在衡州府各县乡村、推广我们在赣西的农兵制度。” “第三清丈田亩,推行四成租、一成安民粮新政,先从衡阳城郊开始。” “那城里的官绅……”郭子奴问道。 “该审的审,该杀的杀,三日后府衙公审。” --- 三日后,衡阳府衙公审。 衙门前广场人山人海,来看热闹的百姓挤得水泄不通,高台上李来亨端坐主位,左右是刘新宇、马腾云等将领,以及一些被找来作证的人。 第一个被押上来的是原衡阳卫指挥使刘镇雄,这位三品武官此刻披头散发,早没了往日的威风。 “刘镇雄,”李来亨翻着手上的册子, “武库清册载有棉甲一千二百副,布面甲八百副,实际能用者不足三百,每年拨下来两万两白银给你们造新军械或者维护旧的军械,过去五年共计十万两钱去哪了?” “下官……下官不知啊,都是……都是下面的人经手……” “不知?” 李来亨一挥手,“带人证!” 几名衡阳卫的军户被带上台,他们跪地哭诉,每年交给军官们的租子有七成半,冬季寒冷连棉衣都买不起,他们的棉衣都是传了两代的旧棉衣。 又有人抬上一箱账本,是从刘镇雄府中搜出的私账,上面白纸黑字记着:某年某月,卖旧甲一百副,得银三千二百两;某年某月,以碎石充铅弹,克扣火药银三百两…… “你还有何话说?”李来亨问。 刘镇雄瘫软在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拖下去验明正身,午时三刻,南门外斩首示众,家产抄没三成充公七成分与受害军户及城内贫民。” 台下爆发出震天的叫好声。 公审持续了一整天,衡州府大小官吏、军中将领、为富不仁的士绅,一个个被押上来,罪证确凿的当场宣判;罪行轻微的罚银赎罪;查无实据的当庭释放。 到最后,约有一半官吏得以保全性命,多是些清水衙门的小吏,或是虽无功也无大恶的庸官。 公审结束前,李来亨起身走到台前说道:“父老乡亲们,今日所审之人、所判之罪皆在光天化日之下,有凭有据!我义军行事只诛贪暴不伤良善,自即日起衡州府内凡有冤屈皆可至府衙申诉,李某定当秉公而断!” 不少老人跪地磕头,高呼青天。 数日后,城东的衡阳王家 此家族是衡阳着名的书香门第王氏家族,家主王朝聘年过六旬,一身青色儒衫须发花白坐在厅中主位面色沉静,其子王夫之侍立一旁这少年不过十六七岁年纪,眉目清秀书卷气十足。 李来亨只带了马腾云和两名亲兵,便服来访。 “王老先生,冒昧打扰。”李来亨拱手为礼。 王朝聘起身还礼:“将军亲临寒舍,蓬荜生辉,请坐。” 分宾主落座后李来亨开门见山道:“此番拜访,一为请教地方民情,二为商议新政推行。我军在衡州,欲降佃户的租子并且释奴仆,烧奴契,不知老先生有何见教?” 王朝聘思考片刻后缓缓说道:“将军老朽一介书生本不该妄议军政,然既蒙垂询,敢不尽言?释奴仆、减田租,固是仁政,但是官绅之家蓄奴、佃户交租,千百年来皆然,骤然变革恐生乱象。” 侍立一旁的王夫之忽然开口:“父亲所言,儿以为未尽然。” 厅中众人都看向这少年。 王夫之不卑不亢,向李来亨一揖,继续道:“将军,《孟子》有云: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奴仆亦民、佃户亦民。若蓄奴、高租乃千百年皆然,那秦之暴政、汉之酷吏,亦皆千百年皆然,难道便对吗?” “吾观史书历代变乱,多起于民不聊生,今将军释奴减租正是固本培元之举,虽一时或有阻力,然长远观之民安则国固,即便这国非大明之国,亦是将军欲立之基业。” 这番话条理清晰引经据典,让李来亨刮目相看,他此前听说过王家这位少年神童据说十四岁就考上了秀才,今日一见果然不凡, 王朝聘脸色微变训斥道:“而农(王夫之字),不得无礼!” 李来亨却说道:“令郎高见,不过李某也知变法不易,王家诗书传家,田产奴仆想必不少,新政之下难免受损,今日来访便是想听听王家的条件。” 听完这话王朝聘反而松了口气,他捻须说道:“将军明鉴,我王家虽有些田产但自问待佃户不薄租子从未超过五成,家中奴仆二十三人多是世仆,衣食温饱从无虐待。” “新政若行王家愿率先响应,将田租降至四成,奴仆愿去者发还身契,愿留者改签长工契约付予工钱,只求将军一件事。” “请讲。” “莫要株连,城中有些人家确有为富不仁者,该杀该罚理所应当,但亦有不少如我王家这般虽非圣贤,却也未作大恶,还望将军网开一面,给条活路。” 李来亨点头:“老先生放心,义军行事有罪则罚无罪不究,王家若能带头响应新政便是表率,李某自当礼遇。” 离开王府时王夫之送到门口,少年忽然低声道:“将军,我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但说无妨。” “将军释奴减租固得民心,然欲成大事,仅得民心不够,还需得士心,至少需得部分士人之心,家父今日所言其实代表了许多士绅之心,他们怕的不是改革而是不分青红一律打杀。” “此外咱们湘南蓄奴者不多,将军大可不必对一些家族处理过甚,要是日后去了南直隶看到那些蓄奴上万的大家族怕不是要凌迟处死了,所以这事情也有个度将军自己把握住,我听二叔所说南直隶的奴仆有上百万之多,几乎所有士绅之家都有涉及。” 李来亨看了这少年一眼:“受教了。” 马车驶离王府马腾云忍不住道:“总指挥,那小子倒是敢说。” “他说得对。” 李来亨望着车窗外渐暗的天色,“我们得弄清楚,谁是敌人、谁是朋友、谁是可以争取的中间派,不能一股脑全杀光了,但这个我还得再思考一下。 崇祯十年三月末至六月,衡州府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城郊,三千多奴仆在义军士卒的见证下,亲手将奴契投入熊熊烈火,有人跪地痛哭,有人仰天大笑,更有人当场报名参加义军。 乡村,农兵组织也慢慢铺开,每个大村选农兵队长,每十村设农兵哨总,他们不仅维持治安还监督田租新政的执行,那些试图暗中抵抗的土豪劣绅,往往还没等义军动手就被本村的农兵举报、控制。 城里,王夫之的话起了作用,李来亨没有一味强硬,对于如王家这般配合的士绅,他给予一定优待不没收他们的田产并且建立合作,他们让一些科举多次失败的子弟前来李来亨这边,虽然是些秀才都考不上的但好歹识字,对现在的义军用处也很大。 当然,也有顽固抵抗的,城南赵家那位曾在府衙力主死战的赵老爷,暗中串联几家士绅试图组织乡勇反扑,结果计划尚未实施就被自家一个被释放的奴仆告发,赵家被抄主犯斩首,从犯罚没家产。 渐渐地,一种新的秩序在衡州建立起来,不完美甚至有诸多瑕疵,但至少租子降了、奴契烧了、贪官杀了,穷人有了活路。 崇祯十年六月,衡阳县 李来亨指着地图说道:“这两月我们在衡州农村搞得农兵组织已经铺好了一半村庄,但城池我们终究守不住。” “晚走不如早走,我决定放弃衡州府城,以及衡山、耒阳两座县城及之前打下的州县,只暂时保留临武、蓝山两县,待官军来后看情况而定。” “那些被释放的奴仆,愿意走的跟我们去矿区或者工坊,不愿意走的就留下,我们把能做的都做了,这不是败退,是战略转移,城池是死的人是活的,只要人心在我们这边,丢掉的城池日后都能拿回来。” 命令下达后,义军有条不紊地开始撤离。 衡阳城再次骚动,有人骂义军胆小如鼠,有人庆幸王师将至,那些烧掉奴契的穷人默默收拾行囊,扶老携幼跟着义军的队伍,走向山野农村。 王家大宅,王朝聘与王夫之站在阁楼上,望着城中景象。 “父亲,您说李来亨能成事吗?或者说他代表的那个流寇队伍,他义父在北方也统兵数万据说还是流寇盟主。”王夫之问。 王朝聘长叹:“成王败寇谁说得准,但他这数月来所作所为确与寻常流寇不同,释奴、减租、公审、农兵,桩桩件件,皆是扎根之举,即便此番退去种子已撒下来年春风吹又生啊。” 他看向儿子:“夫之为父老了就在这衡阳守着祖宅,你还年轻若有心或可出去看看,这天下怕是没几年就要大变了。” 半月后,湖广的一个参将尹先民收复衡阳,进来后发现府库空空如也,不少大户来请求他继续南下剿灭贼寇,不过他接到的命令是收复所有城池并没有主动进山搜剿。 蓝山、临武两县在后面也陆续被李来亨放弃,轰轰烈烈的矿工起义也算圆满了,日后这城外再也不属于官府了。 第543章 夔东的农业发展 崇祯十年三月末,当李来亨的求援信经重重险阻送到夔东时,刘处直正蹲在一片坡地上,手里捏着一把褐黄色的土。 “大帅,李来亨那边的信。”李虎走了过来将一封蜡封的书信呈上。 刘处直拍拍手上的土接过信拆开,信中详细汇报了他在香花岭联络矿工起义后已经连克三城,末了他委婉提出若能得义父派兵南下策应,则湘南可一举而定。 “这孩子……出息了。” 刘处直嘴角勾起一丝笑意但随即又敛去,他将信纸折好塞进怀里,重新蹲下身继续研究那捧土。 李虎等了半晌不见指示忍不住问:“大帅,湘南那边怎么说?” “不去。”刘处直头也不抬。 “啊?可来亨他们说了湖广南部官军兵弱若咱们能派一支偏师南下,说不定真能帮他割据一方。” 刘处直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渣:“从夔东到衡州差不多两千里路,要过多少州县,要和多少官军交战,李虎你当中原、湖广那些官军是吃干饭的,最近崇祯皇帝调了勇卫营南下革左五营他们都被打成筛子了。 “再者,来亨、能奇这两个孩子是我一手带出来的,他们既然敢在湘南闹出这么大动静就该有独当一面的本事,我若事事派兵去救,他们何时才能真正长成参天大树?” 李虎还想说什么刘处直摆摆手:“替我回信,就说湘南之事你等自决,切记三点:一莫贪城池,二莫轻官军,三要扎根于民,大明这棵老树根还没烂透,现在就想割据一方为时过早,好好经营城外乡野,比占十座城池管用。” 说罢他竟真的不再理会湘南的事了,转身朝田垄深处走去,李虎望着大帅的背影,叹了口气,只得回去拟信。 两个月后,夔东大宁县附近的试验田。 这片六十亩坡地,被木栅栏整整齐齐地围成三块,二月种下去的作物如今已是一片青绿。 刘处直戴着斗笠裤腿挽到膝盖,赤脚踩在田埂上,完全看不出这是流寇三十六营的大帅,他身边跟着三个老农都是本地种了一辈子地的老把式。 “胡大哥,你看这豆子。” 刘处直蹲在二十亩豆田边,拨开茂密的叶子,豆秧长得极好,根茎粗壮叶片肥厚,豆科植物特有的根瘤密密麻麻地附着在根系上。 胡老农也蹲下来小心翼翼挖起一株,用手指捏碎一个根瘤,凑到鼻尖闻了闻:“嘶……这土腥味里带着股子生气,大帅您说的这个根瘤固氮,老汉虽然听不懂是啥意思,但这豆茬地来年种啥都旺,这是祖祖辈辈都知道的理儿。” “光知道理儿不行,得弄明白为啥。” 刘处直笑道,从怀里掏出一本手抄的册子那是克营转战南北时,从一个举人家里缴获的西洋农书译本,纸张都已泛黄破损。 “这书上说豆子的根瘤里住着看不见的小虫子,能把天上的氮气固定到土里,氮气是啥?就是肥力。” 一个姓余的老农在一旁的苜蓿田里喊道: “大帅您来看这苜蓿,了不得啊。” 刘处直走过去,二十亩苜蓿长得有半人高,密密麻麻绿得发黑,余老农割下一把递过来:“您瞧这秆子粗得跟小拇指似的,我种了一辈子草没见过这么疯长的。” “牛可爱吃了。” 孙老农牵着两头黄牛走过来,那牛一见苜蓿眼睛都直了伸长舌头就去卷,孙老农笑得满脸褶子:“自打喂了这苜蓿,牛腰眼见着圆了粪都拉得多了,大帅您这法子真好。” 刘处直走到最后二十亩麦田,麦子已抽穗穗头沉甸甸的,虽然比不上江南水田的产量,但在这贫瘠的夔东山地已是难得的丰收景象。 “三块地,轮着来。” 刘处直对三个老农解释道:“今年这块种豆,那块种苜蓿喂牛,那块种麦。明年豆茬地种麦,苜蓿地翻耕种豆,麦茬地种苜蓿,三年一轮地不歇,肥力还越种越足。” “大帅,您这法子是从哪儿学来的,老汉祖传的法子是种两年歇一年,地是歇了,可人也饿着啊!” “西洋人几百年前就这么干了。” 刘处直翻开那本农书,指着上面简陋的插图,“他们叫三圃制,咱们不吃黑麦、大麦,就换成大豆、苜蓿。” “豆子养地,苜蓿养畜,畜粪肥田,田再养人,这是个圈,圈转起来大家都活。” “理儿是这个理儿,可大帅咱们庄户人最怕的就是变,祖祖辈辈都这么种突然换个法子,万一不成怎么办。” 刘处直打断他,指着试验田说道:“这六十亩地是我刘处直私人的口粮田,成了推广全军全境,不行我自己饿着,你们只管按我说的种,工钱照发粮食照给。” 三个老农互相看看,这才踏实下来。 这时,高栎匆匆赶来最近都是他和李茂负责日常军务,前营驻扎在竹山县附近,刘处直最近醉心于农事,将军务都交给了他和李茂,高栎让张天琳暂时管着前营,自己来到大宁县帮着处理军务。 “大帅你又在这儿,刚刚收到了塘报,夜不收发现左良玉在南阳附近活动,孔有德和刘体纯、马世耀几人等你回去议事呢。” 刘处直又摆摆手:“左良玉动就让他动,无非是想捞一把,他现在有两三万兵马朝廷拨的军饷肯定不够,让刘体纯带右营去郧阳和南阳边界转一转,你到时候配合他一下摆出要打邓州的架势,那边是他的汛地,他自然就回去了,不过暂时不要招惹他就行。” “大帅,你这几个月心思全在种地上,军官们都有议论了。” “议论什么,说我不务正业啊。” 刘处直直起身,目光看向眼前的青绿田地,“高栎,我问你,咱们转战这些年,最难的是什么?” “是……是打破官军围剿?” “是让人吃饱饭!” “咱们为啥造反是因为活不下去了,这些年咱们破城无数抢粮无数,可抢来的粮食能吃多久,想要真正站稳脚跟就得自己能产粮!” 他蹲下身抓起一把土:“你看夔东这土,贫啊,为啥贫我翻了不少书,问了不少老人,砍树开荒水土流失,连年单一种植地力耗尽农家肥不足循环断了,所以要改要科学地种地!” 高栎听得云里雾里:“科学?” “就是按天地自然的道理来,这六十亩试验田只要证明这法子能成,咱们就在控制区全面推广,到时候兵有粮、民有食,咱们才算真正扎下根,官军围三年五年都不怕,还有你看看最近大伙都爱上喝牛奶了不种这苜蓿,你把牛挤死都产不了多少奶。 他忽然想起什么问高栎:“对了这个月湘南那边有最新消息吗?” 高栎连忙说道:“有,来亨他们已拿下衡州府城,但缴获的武库全是破烂,甲胄兵器都不堪用,他打算放弃城池专营乡野、矿山。” 刘处直点点头脸上露出欣慰之色:“这就对了,那孩子听懂了我的信,城池是面子乡野是里子,面子可以丢里子不能丢。” “回信告诉他,湖南的土比夔东肥把这套轮作法也试试,农兵农兵有农才有兵。” 六月末,试验田迎来第一次小丰收。 豆田里豆荚饱满,一亩竟收了二百多斤,在这山地已是高产,苜蓿割了第二茬堆得像小山二十头牛吃得毛色油亮,麦田虽然还没收获,但看着产量也不太低。 刘处直在田头摆了三桌酒菜,请所有参与试验的老农、士卒吃饭,酒是自酿的包谷酒,菜是田里摘的豆角、苜蓿嫩尖,外加一只炖鸡。 孙老农喝得脸红扑扑的,举着酒碗:“大帅老汉服了,种了一辈子地没见过这么种法的,这豆茬地老汉用手插进去,土都是松的、润的,来年种麦亩产起码能多三成!” 余老农更激动:“大帅那苜蓿我算过了,一亩地一年能收三茬每次至少割一千多斤够一头牛吃一年,牛养肥了犁地有劲,粪也多这是个活循环啊。” 胡老农不善言辞,只是不停地给刘处直倒酒眼眶泛红:“大帅您是大人物却跟我们这些泥腿子一起琢磨种地,这世道哪有过这样的王爷将军。” 刘处直哈哈大笑一口干了碗中酒:“我算哪门子王爷,咱们都是苦出身知道饿肚子的滋味,这法子成了咱们就写个小册子画上图,让识字的兄弟抄他几百份发到各个营、各个屯田点,明年开春全军推广。” 夜深了田垄边燃起篝火,刘处直独自坐在火堆旁,看着手中那本西洋农书,又拿出李来亨和刘能奇最近的来信。 刘能奇已经在茶陵几县推广农兵,并且击败了南赣参将董大胜的一次进剿,歼敌两千,不得不说自己这两个儿子打仗都有本事。 李来亨的信中说,衡州和占领的州县都已放弃但农村的农兵组织已铺开。 刘处直将信纸凑近火苗,看着它慢慢卷曲、燃烧,化作灰烬飘散。 第544章 废营为镇 大宁县城外十五里,龙王庙前的一处院子原本是乡绅筹办社戏、集会的场所,如今成了克营议事的中枢。 院子改名为聚义厅,外面不远处就是刘处直那六十亩的试验田,此刻田地上青绿与金黄交织,阳光下格外醒目,像一块巨大的毯子铺展在山坡上。 聚义厅长桌两旁坐满了人。李茂、高栎、史大成、孔有德、刘体纯、马世耀、李良弼、李虎、陆雄、王鸿等坐在前列,刘汝魁、张天琳、黑九云、全节等各营副手、千总、以及军管区屯田负责人都坐在一起,当然所有军事主官都来开会为了防备左良玉偷袭,所有队伍全部转移进山,侦察营散出去探清官军动向。 厅内的空气中弥漫着汗味、烟草味,人人皆知试验田大获成功,大帅今日必有重要安排。 刘处直坐在上首,面前摊着几本册子和地图,他还是那一身蓝色箭衣穿着,裤脚还沾着些许泥点。 “诸位。” “先说说田里的事,试验田的收成大家都看到了,豆子、苜蓿、麦子三年轮作,地力不衰反有增益,胡老农他们算过照这法子咱们控住的地,即便全是坡地山地,养活现有兵马百姓不成问题,第一年咱们免征吃以前的库存,有空出去打打粮应该就能维持下去,明年百姓缓了一年咱们也就可以征税了,日后也就有稳定的来源了。” 众人脸上露出振奋之色,转战多年都知道粮草先行。 史大成笑道:“大帅,这可是天大的好事,往年咱们为了吃饱饭得隔一段时间就出去抢,如今能自己种出来心里也踏实多了。” 孔有德也点点头:“地能产粮,人心才能定。” 刘处直拿起一本薄册子:“法子成了就要推行,我已让文书和识字的弟兄们连同胡老农他们口述编了这本《屯田三圃要略》图文并茂。” “各营、各军管区,回去后即刻组织人手抄录、宣讲,务必让每个屯田区、每个会种地的老农都明白其中道理,明年开春全力铺开,至于牛的问题我们转战多年队伍里面应该有不少吧,可以全部低价转给农民,如果不够咱们再出去抢。” “辎重营负责统筹种子、农具分发,土木营配合整地、修渠,各营驻扎地因地制宜但三年轮作的核心不能变。” “遵令!”陆雄与土木营负责人齐声应诺。 刘处直示意他们坐下后,话锋一转说道:“农事暂定,今日召集大家主要议另一件大事,咱们的营制得改改了。” 堂内随即泛起低声议论,改制意味着权力、地位的重新划分。 “咱们起兵后,一营人马多则数千,少则数百因为咱们处于流动作战这样比较灵活。” “如今咱们在夔东算是站住了脚控地日广,加上自榆林战后扩军上万,旧有的营制指挥不便难以应对更大局面,我意废营为镇扩编建制,明确职责以图长远。” “我与军师宋献策以及李茂高栎商议了半个月议定了新编制,现在就由军师来宣布一下吧。” 宋献策站起身来,清了清嗓子说道: “具体来说,咱们五营正兵全部改镇,从第一镇到第五镇,每镇下设两协,每协辖两标,标下分营哨。一镇额定战兵六千,辅兵另计。镇长官,称统制;协长官,称协统;标长官,称标统;各营军官如千总、把总、哨官等,依次晋升一级。” 他停顿了一下看向众人说道:“这是初步设想,今日大家畅所欲言,有甚补充、异议都可提出来,咱们商量着办。” 话音落下厅内先是安静了一下,随即讨论声响起,李茂作为跟着刘处直从高柏山起兵的,他被定为第一镇几乎没有反对的人,得知自己中营被定为第一镇,他起身向众人拱手致谢。 高栎紧接着说道:“大帅,这改制我赞成,队伍大了没个规矩不成方圆,以前的编制过大,一个千总手下就有两千多人兵马调动不太方便。” “中营当了第一镇我老高不说啥,老李毕竟是和大帅一起起事的,但第二镇到第五镇的排序咋定,是按资历还是按各营人数,还是按功劳?” 他目光看向史大成、孔有德等人,前营战力强悍目前有五千多兵马,论功劳他觉得自己也是名列前茅。 史大成摸了摸胡子哈哈一笑:“老高问得好,我老史是个直肠子,跟着大帅的年头也不短了打仗也没怂过,这排序嘛我也挺关注的。” 刘体纯接着说道:“我入营时间晚一些,但右营兄弟也是敢拼命的,排序之事关乎全军上下观感士气,还请大帅与诸位慎重。” 孔有德没有说话但眼神也有期待,不过他想了想觉得这应该还是按资历来,要论功劳都觉得自己功劳大,吵来吵去反倒不美。 刘处直示意所有人暂时安静下来然后说道:“排序之事我已有考量,今日一并提出大家再议。” “第一镇,李茂;第二镇,高栎;第三镇,史大成;第四镇,孔有德;第五镇,刘体纯。” “我直属亲兵营、马世耀指挥的骑兵营、陆雄的辎重营、王鸿的土木营、李良弼的侦察营编制与称谓暂不变仍称营,但军事主官称统制,地位同五营正兵主官平起平坐。” 他看向高栎和史大成:“高栎的前营近来承担军务颇多,他们驻守进入夔东的门户竹山县,责任重大,列为第二镇,史大成后营驻守云阳要地列为第三镇,孔有德驻开县直面川东列为第四镇,刘体纯右营活跃驻万县列为第五镇,如此安排诸位以为如何?” 要说有意见是肯定有的,刘体纯和孔有德都认为自己功绩比史大成好不少,但既然刘处直已经发话了也不好再说啥,横竖也就是个虚名,钱粮兵马才是正道。 李茂此时开口说道:“大帅建制扩大,军官晋升士气必然高涨,只是粮饷、军械、官凭印信等需尽快跟上,方能名正言顺,运转顺畅。” 刘处直点头:“李茂所虑极是,粮饷依托新屯田法逐步自给,至于军械之类的,咱们的工坊已经建设的差不多了,夔东这里有不少铁矿主要是咱们没矿工,我已经去信来亨、能奇,让他们想办法送一些矿工过来,待开采后咱们就能扩大产量,现在的话就先这样运转着吧。 至于印信由军师与文书房共同筹办样式从简但需有防伪编号,镇、协、标统制的印信由我亲自签发。” 马世耀补充道:“大帅咱骑兵营还是营,我老马没意见骑兵数量也不多,不过我这营官是不是也算统制。” 刘处直也笑了:“自然算,侦察营、骑兵营、亲兵营、辎重营、土木营主官皆视同镇统制,老马咱们现在能力有限将来骑兵扩建到万人,你和郭世征就能名正言顺当统制了。 接下来,众人又就各镇、协、标的具体编成、辅兵比例、驻地边界、通信联络等细节讨论了近一个时辰,时有争论但还是保持了应有的和气。” 最后一项议题就是就是刘能奇和李来亨推荐的农兵制度,众人开始讨论在夔东的可行性。 只见宋献策说道:“夔东地广人稀村落分散山高路险,李来亨他们在湘南搞的农兵制度暂时难以在此全面推行。” “故眼下我认为还是以军管为主,各镇统制即为该军管区最高长官,下设军屯长、民政佐吏等,具体办法由文书房会同各镇拟定条陈,但是各位统制请记住,军管不是只知征粮拉夫要护佑百姓、推广农法,审理诉讼、兴利除弊,咱们的根终究要扎在民心里。” 眼看诸事商议得差不多刘处直正准备做最后总结安排晚饭,突然堂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亲兵满脸喜色气喘吁吁地奔到门口,也顾不得礼仪大声喊道: “报告大帅,夫人……夫人要生了,接生婆说就在这一两个时辰了让您快回去看看。” “什么?” 刘处直平静的脸上瞬间涌上激动与惊喜,他与左梦梅成亲一年多了,这是他第一个孩子。 厅内随即爆发出热烈的祝贺声。 “恭喜大帅。” “贺喜大帅!要当爹了。” “大帅,快回去!这儿有我们。” “定是个虎子。” 宋献策说道:“大帅会议差不多了,细节我们和李茂、高栎以及文书房再核对便是你快回去吧。” 刘处直努力平复心绪,但眼角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他环抱一拳:“既如此我先行一步,余下事军师你与诸位统制们敲定。” 说罢刘处直转身大步向外走去,脚步竟有些匆忙踉跄。 刘处直几乎是一路小跑回到自己的小院,刚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女子用力的呻吟和接生婆鼓励的声音,他脚步顿住竟有些不好意思进去,于是在院中梧桐树下踱步,耳朵竖得老高。 时间一点点过去,夕阳给院落涂上金色,突然一声嘹亮清脆的婴儿啼哭刺破暮色,穿透房门,清晰地传了出来。 “生了!生了!” 接生婆欢喜的声音响起,“是个千金,母女平安!” 刘处直紧绷的肩膀瞬间放松,千金……女儿好,女儿好啊,他想起左梦梅,想起漂泊十年多了,如今竟在这夔东山坳里有了血脉延续有了一个家。 房门打开,接生婆抱着襁褓出来满脸堆笑:“恭喜大帅,看看小姐儿,眉眼像夫人,俊着呢!” 刘处直小心翼翼地接过,那小小的、红扑扑的脸蛋皱巴巴的眉眼,在他臂弯里轻轻动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柔软情绪涌现出来。 他抱着女儿走进房内,左梦梅脸色苍白汗湿鬓发,却带着疲惫而满足的微笑看着他。 “夫君……是个女儿。” “女儿好。” 刘处直坐在床边一手抱着女儿,一手握住左梦梅的手声音有些激动,“辛苦你了梦梅,咱们的女儿……就叫宁儿吧,刘宁,愿她此生安宁也愿咱们打下的地方,能早日真正安宁。” 左梦梅轻轻点头,目光流转在丈夫和女儿之间,满是温情。 窗外,夔东的群山隐入暮色,试验田的方向晚风送来新麦与苜蓿的清香,院落里李虎、高栎等得知消息的军官已悄悄送来贺礼又悄悄退去没有打扰他们。 第545章 铁索关大战 李自成在崇祯九年七月同刘处直联营攻下榆林后,原本也想找地方当个坐寇,但是洪承畴就认准了他打,他始终没有机会停下来,所以只能继续采取流动作战,不过因为刘处直的原因他避免了历史上榆林城外的大败,他现在队伍的实力依旧不可小觑。 在九年冬天李自成带着大军跑进千陇山待了数月熬过冬天,期间郭汝磐、高汝利、张大受、张胖子等陆续又来找他联营,拓养坤原本也想来,不过他运气不好被孙传庭再次击败。 拓养坤想继续逃跑,但是他的手下黄巢武大定不想再满世界跑了打算投降官军,武大定也不想再当马仔了,于是黑了老掌盘兼并了他的部队,拿着拓养坤的首级当投名状,混了一个守备官职。 李自成在千陇山休整了数月,在崇祯十年四月出山准备进攻汉中府城南郑,原本倒是挺顺利的差点就攻下来了,但是宁夏总兵祖大弼率军五千增援,他这五千人有两千关宁军,其余三千都是宁夏拣选的营兵。 祖大弼以关宁军为矛头,宁夏兵两翼包抄解了南郑之围。 联军见势不妙,率军离开南郑南下宁羌州准备攻下这里进入四川。 宁羌州没有防备被联军轻易占领,祖大弼在休整一天后也带着兵马继续南下。 俗话说队伍行军能力取决于最慢的兵种,关宁军虽然有马匹代步,但是宁夏的营兵却没多少代步马,机动能力比李自成等人差了不少,他南下继续追击的消息被夜不收等探察到了,李自成就决定在铁索关给他来个大的,一口吃掉这五千人。 当祖大弼追击到了铁索关时终于碰到了张胖子的队伍,一阵突击阵斩张胖子,此时李自成部下刘芳亮率军反身杀了回来,准备继续引诱祖大弼进入伏击圈。 刘芳亮同祖大弼接战后佯装不敌,率军往伏击圈开始撤退,而祖大弼完全不把流寇放在眼里继续率军追赶。 刘芳亮回头望了一眼追兵,估算着距离和时间,李自成给他的命令是且战且退,把祖大弼这条大鱼引进宁羌州东北铁索关的玉带弯。 那里地形狭窄,两侧山丘绵延,玉带河在此形成一个几字形的河湾,中间一片河滩三面环水,正是绝佳的伏击地。 “放几箭!别让他们跟丢了!”刘芳亮下令。 稀稀拉拉的箭矢向后飞去,自然没什么杀伤,却成功激起了追兵的怒气,远处传来官军粗野的喝骂和更急促的马蹄声。 “走!”刘芳亮一夹马腹,带着队伍向预定方向继续溃逃,他必须让祖大弼觉得,这是一支被打散、慌不择路的闯贼殿后队伍,正急于逃跑。 祖大弼骑在一匹雄健的辽东大马上,身披山文铁甲,看着前方狼狈逃窜的小股流寇,他嘴角撇了撇露出一丝不屑。 “将爷,前方地势渐窄,恐有埋伏。” 副将费邑宰提醒道,他是祖家的老家丁,跟着祖大弼从辽西来到西北,是一员经验丰富的宿将。 祖大弼看了看前方山谷和隐约可见的玉带河说道:“李闯若在此设伏,倒也算他有点见识,不过在辽西老子连东虏都不怕,红夷大炮打过来老子都没皱过眉头,区区流寇,仗着地势就能吞下我这五千大军么,简直是笑话。” 但在他祖大弼眼中即使李自成已经把榆林都打下来了,但流寇终究是流寇没有与真正精锐硬碰硬的实力和胆魄。 汉中城下短暂交手,虽然因为赵光远等人掣肘未能扩大战果,但也证明了闯军面对结阵的重甲步兵和骑兵冲击时,依然显得吃力。 “加速前进咬住他们,拿下这股流寇。” 他急于扩大战果抢在磨磨蹭蹭的秦军前面拿下这场追击战的全功,赵光远、孙守法因为他在汉中抢功劳,这次没有跟着他来铁索关,正好祖大弼也不想这两人分润他的功劳。 队伍加速,逐渐深入了玉带河弯处的狭窄地域。 当祖大弼的前锋完全进入河湾滩地,后队也进入了狭窄的谷口时。 “轰!” 一声沉闷的炮响从左侧山丘后传来,像是一个明确的信号,紧接着更多的炮声、铳声如爆豆般响起,原本寂静的山林河滩瞬间被硝烟和杀声填满! “有埋伏!” 官军中响起惊呼,但队伍并未立刻溃乱,关宁军和宁夏兵都是久经战阵的强军,最初的慌乱后,各级军官立刻开始呼喝结阵,重甲步兵迅速靠拢,举起长牌和盾牌,火铳手和弓箭手在掩护下寻找射击位置,骑兵则努力控制受惊的战马,试图向较为开阔的地方移动。 不过地形限制了他们的发挥,玉带河在此拐弯,河滩三面被浑浊的河水环绕,水虽不深却泥泞难行,极大地迟滞了重甲部队的移动。 唯一的陆路出口就是他们进来的西侧谷口,已经传来激烈的喊杀声,显然被堵住了。 而东侧看似有一条蜿蜒上山的小路,但用兵老道的祖大弼一眼就看出,那小路两侧的山坡上林木晃动旗帜隐现,绝对是重兵埋伏之地。 “好贼子!果然在此!” 祖大弼临危不乱厉声喝道:“结圆阵!盾牌向外,火器仰射两翼山坡。” 命令被各级军官迅速执行,官军在被动挨打的情况下,迅速收缩成一个相对紧密的防御圆阵,盾牌如墙、长枪如林、箭矢和弹丸开始向两侧山坡上的伏兵还击。 左翼山坡上,辛思忠挥舞着佩刀指挥着战事:“放箭、放铳,别让他们跑了。” 箭雨和铅弹泼洒向官军圆阵,叮叮当当地打在盾牌和铁甲上,不时有官军惨叫着倒下,但圆阵依然稳固。 右翼,李过和李友并辔而立只见李友说道:“掌哨,咱们冲一下吧,老辛那边打得热闹。” 李过摇摇头:“不急,掌盘子令我等守住东侧通路堵死他们,你看那小路便是钓钩,祖大弼久经战阵必知那是陷阱,但等他被逼到绝境,不得不向那里突围时,才是我们最费力气的时候,告诉兄弟们,节省体力箭矢,待会儿有硬仗要打。” 正面,刘宗敏驻马在山腰,他身旁是重新归队的刘芳亮和早就准备好了的高一功。 “总哨,官军阵脚还挺稳。” “关宁军的乌龟壳,是比别的官军硬点,芳亮你带人从正面施压,用弓箭和鸟铳消耗他们。” “一功带你的人从河边浅滩绕过去,试试从他们侧后进攻,注意别被河水困住。” “得令!” 田见秀、谷可成、党守素三个大队的人马,早已按照计划死死堵住了西侧谷口,并不断向河滩上的官军后背施加压力,让他们无法回头。 李自成与李文江、白鸠鹤、谢君友、马重僖等人和郭汝磐等联军的主力,占据着战场外围的制高点,一方面监视全局,确保包围圈无虞,另一方面也是最后的预备队随时准备投入决定性的打击。 战斗陷入僵持,闯军占据地利和先手,火力从三面倾泻,但祖大弼的部队韧性极强,他们的反击虽然受地形所限不能大规模展开,但鸟铳和强弓也给山坡上的闯军造成了持续伤亡,尤其是祖家家丁的箭术极佳,可以说达到了百步穿杨的地步,每发一箭就有一个义军士卒被射中。 空气中弥漫着硝烟、血腥和潮湿泥土的气味,时间一点点流逝,对包围圈内的官军越发不利,他们携带的箭矢、火药有限,体力也在持续不断的压力下飞速消耗,更致命的是,伤者无处安置哀嚎声开始动摇军心。 祖大弼盔甲上溅满了泥点和血污,他看着战场,也知道被困在这死地久守必失,南北两侧的流寇层层叠叠杀之不尽,西口被堵死,唯一的生路只能是东侧那条小路。 “将爷,东边那条路,贼寇必定设了重兵!” “李闯这是阳谋逼我们往陷阱里跳,传令,费邑宰、李继勋。” “你二人各领五百骑兵向南北佯动,做出全力突围姿态,吸引贼寇注意!” “末将遵命!” “其余所有人,听我号令!” “集结所有能战之兵,以关宁军为锋矢,宁夏兵为两翼随我向东突围,不管前面是刀山火海只管向前,杀出一条血路。” “杀!杀!杀!” 两支骑兵猛然向南北冲击,果然吸引了辛思忠和田见秀部的注意力,交战更加激烈,就在这短暂的空隙祖大弼集中了约两千五百人马,其中数百是身披双重甲、手持长矛和重型钝器的祖家家丁。 “目标,东侧山道,进攻!” 官军突围部队以惊人的速度猛然扑向东侧李过、李友的防线! “来了!” “弟兄们稳住,长枪手列阵,弓箭手鸟铳手齐射。” 闯营在东侧山坡和路口布置了重兵,滚木礌石箭矢如雨落下,但祖大弼的突围部队根本不顾伤亡,家丁冲击着闯营阵线,用血肉之躯为后续步兵开路。 不断有人马被长枪刺穿,被箭矢射倒,被滚石砸翻,但后续者踏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前冲,那股一往无前的气势,确实堪称大明朝顶级精锐。 “挡住!给我挡住!” 李友亲自带人顶了上去,与一名冲上来的祖家家丁杀在一起,刀光闪烁鲜血迸溅。 防线在剧烈颤抖,官军突围意志顽强,尤其是那些家丁,个人武艺和战斗意志极为强悍,往往以一敌多死战不退。 坐镇中军的李自成看到了李过那边的危急。 “掌盘子,李过兄弟那边压力太大,让我带人上去吧。”白鸠鹤请战。 李自成看着战场摇了摇头:“还不到时候,祖大弼这是困兽之斗锐气正盛,传令李过、李友可稍作后退,放他们进入山道但务必缠住其尾部,捷轩、玉峰加强南北压迫别让他们骑兵冲了出去。” 命令下达,李过、李友领会意图指挥部队边战边退。 山道崎岖两侧山坡更高更陡,一旦进入官军的阵型被迫拉长,兵力更加难以展开,而闯营则占据了绝对的地利。 “就是现在!” 李自成终于下令,“李文江、白鸠鹤、谢君友、马重僖,你们率部从两侧山坡俯冲截断官军队列,马队准备待其队尾被截断突击其后军。” “杀!” 养精蓄锐已久的闯营生力军,从山道两侧的高坡树林中呼啸而出,滚木礌石更加密集,箭矢几乎是贴着官军的头顶射下,李文江等人率部直插官军队伍中段,瞬间将突围部队斩为两截! 祖大弼冲在最前面,回头一看只见中后军陷入混乱被闯军死死咬住分割。 只能下令说道:“不要管后面,向前冲,冲出去才有生机!” 被截断的官军后队约千人,陷入了绝望的围剿,前有堵截后有追兵,他们拼命挣扎但在绝对劣势的地形和兵力下,抵抗迅速瓦解。 而祖大弼带着前队千余人,付出了惨重代价,终于冲破了山道尽头最后一层阻拦,眼前是一片相对开阔的谷地,但他身边只剩不足八百人,且人人带伤精疲力竭,身后,山道方向依旧杀声震天。 “李自成……此仇不报,誓不为人。” 祖大弼回头望了一眼,但他不敢停留辨认了一下方向“快往北跑去南郑。” 残兵败将惶惶如丧家之犬,向着莽莽山林深处逃去。 山道内战斗接近尾声,被分割包围的官军被歼灭一半,一半人跪地投降,雨水冲刷着遍地尸骸和碎裂的兵甲,玉带河的河水在这一段已被染成淡淡的红褐色。 这一仗,成功地伏击了追兵,重创了祖大弼部,吃掉其大半兵力,但闯军自身的损失也不小,尤其是正面阻击和最后截断的战斗中损失超过了三千。 “可惜了,这老贼够滑溜也够狠。” 李过、李友身上都带了伤,走过来汇报:“掌盘子,清点过了歼敌近四千,俘两千余人,缴获甲胄兵器骡马不少,祖大弼的旗号、印信被我们缴获了,咱们伤亡也不轻有三千多人。” 李自成点点头:“阵亡的弟兄,好生收敛,能辨认的记下名字,俘虏愿意留下的打散编入各队,不愿意的发给干粮让他们自去。” “经此一败,祖大弼短期内无力再追,咱们可以往四川方向进军了。” 第546章 朝廷加征剿饷(1) 崇祯九年清军破关入寇大掠,给京畿造成了巨大损失,整个崇祯朝干的最长的兵部尚书张凤翼为了躲避皇帝的清算,在九月三十日清军退出长城后喝药自杀死了,但大明朝又不能没有兵部尚书,崇祯皇帝就想到了杨嗣昌。 杨嗣昌在崇祯七年就是兵部右侍郎总督宣府大同,曾经六次上疏陈述边事,并主张开矿招工以瓦解流寇,给崇祯的印象是奇才可用,这年头敢说真话给皇帝担责的越来越少了,他觉得大部分官员都没有责任心。 崇祯七年末,杨嗣昌之父,前任三边总督杨鹤去世于袁州杨嗣昌回家丁忧,一年后又遭继母丁氏之丧,只得追加丁忧时间,这一下就丁忧到了崇祯十年。 在想起这个他认为的能臣后,崇祯决定起复杨嗣昌,遂于崇祯九年十月下旨夺情,命杨嗣昌接任兵部尚书,杨嗣昌三疏请辞,崇祯帝不许,他便于崇祯十年三月抵京赴任,同月二十七日觐见皇帝正式出任兵部尚书。 杨嗣昌在家里时就时刻想着如何荡平流寇,这次进入中枢他正好能发挥自己才华,在熟悉兵部衙门的运行流程后,他对大明的未来有了详细的规划。 加上他熟悉典章故事工于笔札,富有辩才,每次皇帝召见时都能思如泉涌侃侃而谈,与前任兵部尚书张凤翼的呆滞木讷之状迥然不同。 因此崇祯帝每次召见他的时间都远远超过规定时间对他几乎言听计从,常常惊叹道“用卿恨晚!” 杨嗣昌的策略总得来说就三条,一、攘外必先安内;二,足食然后足兵;三、保民方能荡寇。 其对策主要集中于前两点,对于第一点他认为天下大势好比人的身体,京师是头脑,宣、蓟诸镇是肩臂,黄河以南、大江以北的中原之地是腹心。如今形势是烽火出现于肩臂之外,乘之甚急;流寇祸乱于腹心之内,中之甚深。 外患固然不可图缓,内忧更不能忽视,因为它流毒于腹心,如果听任腹心流毒,脏腑溃痈,精血日就枯干,徒有肩臂又有何用呢。 所以他主张先与东虏和谈,稳住京师附近的局势,专心致志、一鼓作气的剿灭农民军,并且提出了四正六隅十面张网的战术,以陕西、河南、湖广、江北四地为四正,延绥、山西、山东、江南、江西、四川六地为六隅,形成十面合围之势。 对于第二点,他建议增兵12万并增加饷银280万两,废除因粮采取均输、溢地、寄监学生事例、驿递四个途径,思考清楚自己要怎么做之后杨嗣昌上疏请求皇帝召见。 辰时刚过,乾清宫西暖阁内,崇祯皇帝朱由检已端坐于御案之后,准备听听杨嗣昌的高见。 下首则是兵部尚书杨嗣昌、户部尚书程国祥、首辅温体仁,以及几位阁臣、科道言官分列两旁气氛肃穆。 杨嗣昌身着绯袍腰佩玉带,体态略显富态,此刻他正慷慨陈词,声音在空旷的暖阁内回荡: “陛下,流寇肆虐,十余年矣,中原糜烂、秦楚震荡,如今更窥伺江南,张献忠跳梁于江淮,李自成复炽于陕南,罗汝才、革左诸营往来飘忽,而巨寇刘处直据说已经拥兵三万在夔东五六个县驻扎疑似有当坐寇的想法了,这件事援剿总兵左良玉已经提到过多次了。” “若再不痛下决心,集天下之兵、倾四海之粮,行雷霆万钧之一击,则社稷危矣。” 他的目光看向众人想看看他们的脸色,最后落在崇祯皇帝脸上语气突然转为低沉:“然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兵部虽制定有四正六隅、十面张网之策,户部却空如悬磬。” “各省拖欠解送不及,将士枵腹何以用命?卢建斗昔年所倡因粮之法,恤贫苦而征富室,立意虽善然推行迟缓,所入有限,于当前燃眉之急实乃杯水车薪。” 户部尚书程国祥是个清廉正直的官员,去年接替侯恂上任后他就反对朝廷在各地加派,理由是各地灾荒不断战乱频起,地方上已不堪承担这种摊派了。 他思考后提出都城赁舍一季租的办法,也就是将京师的空房子租给京官们以及外来各地商人们居住,崇祯皇帝为了搞钱同意了这方法,短时间筹集到了十三万两银子,他还打算让勋贵们把自家空的宅子都献出来租赁,他经过计算后确认每年可以增加五十万两的收入,不过这事阻力很大,勋贵们有点不同意所以暂时还没施行。 此时杨嗣昌张嘴就是每年增加280万两,让他吓了一跳当即就想反对,见杨嗣昌还在口若悬河所以就没有打断他。 杨嗣昌见无人反对,又向前一步说道:“故臣斗胆建言,改‘因粮’为‘均输’!即不区分贫富,按亩均摊加派速筹军饷,毕其功于一役,彻底廓清流寇则天下可定,百姓方可获长久安宁,此乃以一时之痛换万世之安!” “按亩均摊?” 终于有人听到这里觉得不太对劲了,一个明显不赞同的声音响起,众人看去是左谕德詹事府少詹事兼翰林侍读学士,经筵日讲官黄道周。 黄道周的须发已见斑白,但仍然精神抖擞只见他出列反驳道:“杨部堂此言差矣,实在奸臣佞臣之言,你是要毁我大明朝三百年江山啊,天下田地本就瘠沃不均,贫富悬殊。” “富者田连阡陌,或投献、或诡寄,册籍混乱,隐瞒者众。按亩均输,看似公平,实则执行之下,官吏易于操纵,豪强必设法转嫁。” “最后负担,十之七八仍要落到那些仅有薄田数亩、乃至佃田为生的穷苦小民肩上,这与饮鸩止渴何异?恐寇未平而民心先失,激起更多变乱。” 黄道周越说越激动,他是理学名臣,向来以敢言直谏着称。 杨嗣昌面色不变,甚至都没责怪黄道周骂他奸臣佞臣,然后从容的回复道:“黄先生忧国忧民本部堂钦佩,然则先生可知前线每日催饷文书几何?可知多少将士因缺饷而鼓噪,甚至哗变投贼?” “‘因粮法’推行两年,除在卢象升直抚之地略见成效,他处皆阳奉阴违,所增饷银不过数十万两,于浩大军需不过九牛一毛!贼势如火蔓延迅疾,岂容我等徐徐图之?‘均输法’或有小弊,然能速集巨饷,支撑大军围剿,一举荡平贼氛 两害相权,孰轻孰重?” 他再次面向崇祯皇帝,深深一揖:“陛下!当断不断,反受其乱!此三百万两加派名为‘剿饷’!专款专用,限期解部。” “臣已草拟条陈严令各省抚按,张榜晓谕,申明朝廷苦衷,严禁官吏层层加码、中饱私囊,待剿贼功成,即行蠲免!此诚不得已而为之,为天下万民请命!” 内阁首辅温体仁眼皮微抬,慢条斯理地开口:“杨部堂筹划方略,忠心可嘉。兵饷一事,确乃当前第一急务。黄谕德所虑,亦不无道理,关键还在执行二字,若能如杨部堂所言,严令地方,清除积弊,或可两全?” 他这话说得圆滑,看似调和实则将皮球踢给了执行意思是只要地方严厉监督就不会有豪绅大户隐瞒了,隐含了对杨嗣昌提议的倾向,但是大明朝要是吏治这么好也就不会有农民军起事了,所以这话等于是废话。 第547章 朝廷加征剿饷(2) 现在温体仁的位置也不稳了,弹劾他的人太多了,温体仁自崇祯三年打倒周延儒后已经独霸首辅之位八年了,国势却一年不如一年,天下人都认为是他的罪。 不过温体仁也知道,大明所谓的内阁首辅权力不说比肩汉时相国唐时宰相了,连宋朝的宰相权力也不如,只能执行陛下的旨意。 所以虽然位置不稳但温体仁的政治敏感度很高,他敏锐观察到陛下依旧信任他,纵使日后考虑到群臣的弹劾罢免了他的首辅之位,他也不会进诏狱蹲着或者菜市口一日游。 这时一位身着青袍的官员出列,是户部云南清吏司郎中成德,他分管田赋对钱粮实务甚为熟悉。 他声音不如杨嗣昌那般慷慨激昂,却清晰地说道:“陛下,杨部堂、黄谕德之言皆有据,然臣有一虑不得不言,按亩均输,首要在于厘清田亩。” “现在各地鱼鳞图册年久失修欺隐甚多,地方豪绅与胥吏往往勾结,有田无赋、产去税存之弊比比皆是。” “此时骤然加征,恐非但清厘不易,反予奸猾之徒上下其手之机,最后朝廷所得,未必能足额,而民间尤受盘剥之痛,可否……可否稍缓此事,先行清丈再议加征?” 成德的话戳到了一个关键问题,那就是技术上的可行性,朝堂上响起几声低低的附和。 杨嗣昌却似早有准备,立刻反驳:“成郎中此言乃书生之见,清丈田亩旷日持久,非数年不能竟全功,流寇可会等我们清丈完毕?此刻缓一步,则贼势盛十分。” “至于胥吏豪强作祟,正需陛下严旨,督抚用力,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若因惧怕弊端而逡巡不前,则大事去矣!” 他语气愈发坚定像是施行了按亩均输后马上就能将流寇荡清,成德提出的实际问题,他并没有正面回答如何解决,而是用时间紧迫和依赖严令执行挡了回去。 崇祯皇帝一直沉默地听着,他的御案上现在正放着一份关于河南旱蝗的奏报,杨嗣昌的急切,黄道周的忧虑,成德的提醒,在他心中交织。 崇祯皇帝智商没有问题,他知道民力已竭最好的办法就是轻徭薄赋让百姓休整一年,赋税什么的摊在小民身上实在是不太合适了。 但是去年东虏入寇,整个京师只有武清侯捐了四十万,其余官绅勋贵只拔了九牛一毛的毛尖尖来捐助,最后所得不过五十万两,相比和勋贵们拉扯,还是小民的税好收还不会得罪人。 陕西的洪承畴六百里加急发来了求饷文书,湖广巡抚王梦尹上疏三月时间湖广丢了几十座州县还包括衡州府城,宣大也因为欠饷而士气低沉。 杨嗣昌那“四正六隅”、“十面张网”的宏大围剿计划确实说到了他的心坎上吸引着他,或许这一次,真能毕其功于一役? 他终于开口一锤定音:“杨嗣昌所奏,实出于为国剿贼之苦心,流寇乃朕之心腹大患亦天下万民之荼毒,剿寇需兵,用兵需饷,此确系实情。” 他目光扫过众人,尤其在黄道周和成德脸上停留了一瞬,带着一种复杂的神色:“诸臣工所虑弊端朕也知道,然事急从权,朕意已决准杨嗣昌所请,改‘因粮’为‘均输’,加征剿饷三百万两,以济军需限期一年。” “陛下!”黄道周还想再争。 崇祯抬手制止了他,一字一句说道:“朕知此举必使民力益困,然剿贼事大关乎社稷存亡,暂累吾民一年,除此心腹大患,筹思再四,万非得已,待荡平流寇四海安靖,朕必当轻徭薄赋与民休息,此心,天日可鉴!” “暂累吾民一年”这六个字,他说得异常缓慢,带着一种近乎自我说服的意味,也仿佛是为这个决定盖上了最后的印玺。 杨嗣昌眼中闪过一丝得意,深深拜伏:“陛下圣明!臣必鞠躬尽瘁,督促剿饷,早日平贼,以报君恩!” 黄道周长叹一声,闭目不语。成德等人也默默退回班列。温体仁垂下脑袋,看不清表情。 崇祯皇帝似乎不愿再多言,挥了挥手:“拟旨吧,将朕方才所言悉数写入诏中,严令各省抚按,体朝廷不得已之苦衷,务使加派公平,严禁扰民中饱,违者重惩不贷。” “臣等遵旨。” --- 数日后,加征剿饷的诏书明发天下,同时,京城内外也悄然发生着变化。 杨嗣昌府邸,书房。 心腹幕僚轻声禀报:“东主,诏书已下。然市井之间颇有怨言,粮价今日又涨了三分。” 杨嗣昌正伏案疾书头也不抬:“意料之中,些许物议不必理会,关键在各省督抚,我们的信使都派出去了吗?” “已按东主吩咐,派人持您亲笔信送往河南、陕西、湖广、四川等地巡抚、总兵处,务使他们领会朝廷决心,全力催征剿饷配合围剿。” “好。” 杨嗣昌搁下笔揉了揉眉心:“成败在此一举,只要饷足兵精,我的十面张网一旦实施,刘处直、李自成、张献忠,看你们还能往哪里逃!” 户部衙门, 程国祥值房。 成德拿着刚抄录的诏书草本,苦笑道:“程部堂,这‘按亩均输’,下官总觉得心里不踏实,江南膏腴之地或可多征,西北贫瘠、中原残破百姓如何承受?再说这田亩自万历二十年后就没有再更新过了,我们户部手上黄册早就没有用处了,哪怕不清丈田亩也得让地方把白册交上来,咱们细细比对几个月再下令加征啊。” 程国祥摆摆手打断他,脸上满是无奈:“圣意已决,杨文弱(杨嗣昌字)又正得宠势在必行。你我但尽本分,将诏令行文各省,再拟个札子强调一下严禁加耗、勒索吧,其余非你我所能为了。” 京城,棋盘街一家茶楼。 几个身着半旧直裰的士子正在议论。 “听说了吗?又要加税了,用‘均输法’按亩加征!” “唉,卢制军(卢象升现在是宣大总督)的‘因粮法’才推行两年不到,这怎么又改了,说是只累一年,可这兵祸哪是一年能平的,只怕是五年六年都平不了,就算流寇灭掉了关外还有东虏呢,丙子年那次,大明官军碰到东虏就一触即溃。” “慎言、慎言!不过这按亩均摊,我家那几十亩薄田怕是又要多出好些支应,那些有门路、田产多的,反倒未必交足。” “嘘——看那边。” 只见一队胥吏模样的人,正在街对面店铺张贴皇榜,有识字的人凑过去看随即摇头叹息走开,不远处一家粮店前已排起了长队,掌柜的正在尖着嗓子喊:“今日粳米每石又涨五钱,要买的趁早。” 紫禁城,乾清宫。 夜深了,崇祯仍无睡意 他独自站在殿前月台上,望着南方漆黑的天际那里,是他看不见的烽火与硝烟。 “暂累吾民一年……” 他喃喃自语,夜风吹动他单薄的衣袍。 “老天爷给大明一点时间,给朕一点时间吧,只要平了流寇,退了东虏,朕……朕定要做个励精图治的好皇帝,让百姓都过上好日子。” 他的声音消散在夜风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不知是冷,还是别的什么。 高高的宫墙外,更夫敲着梆子,悠长地报着时辰。 京城在黑暗中沉默着,而那道加征剿饷的诏令已经下发多日,在大明这台早已不堪重负的机器,和无数升斗小民本就艰难的生活之中又增添了困境。 第548章 李自成的信 崇祯十年七月末,聚义厅内,刘处直又一次召开了会议,这次是因为李自成来了一封信请求刘处直率军入川联营,长桌旁坐满了人,除了各镇统制、协统,还有几位军管区的军屯长,堂外亲兵站岗护卫着安全。 刘处直坐在上首面前摊开一封信,是李自成的亲笔,详细说了攻打汉中失利后在铁索关伏击祖大弼打了一个大胜仗,以及决定乘胜入川占据四川一部分发展的想法。 过了一会刘处直开口说道:“闯将的信,大家都传看过了,铁索关一仗他打得不错想必祖大弼再也无法对义军造成威胁了,如今他决意入川邀我等会师七盘关,诸位,说说吧。” 堂内先是片刻沉默,随即议论声起,李自成与刘处直的关系他们都知道加上大帅又是三十六营的盟主。 虽然现在山陕三十六营的掌盘还在世的也就十二三人了,不过象征意义总是在这里,以前刘处直号召联营很多人都来,现在李自成请求联营,直接拒绝又说不过去。 但如今克营在夔东刚刚有了块稳固能喘息的根据地,事情也多,就算要联营该怎么安排也是件麻烦事。 李茂开口说道:“大帅闯将和咱们营关系好,又是你的结义兄弟按情理该去帮忙,只是咱们这里根基初立,各军管区屯田刚上轨道,三圃轮作制也才推行一半。” “此时大军出征,老家万一有失这几个月的心血就全白费了,咱们跟以前不一样了不能拍拍屁股就走,这里要是出事了咱们短时间可就很难再有一块地盘,又得进行流动作战了。” 高栎紧接着道:“老李说得在理,闯将入川是想借四川的粮秣人马壮大自己,也是避开洪承畴无休止的追击。” “可我们这里也不算安全啊,左良玉那厮虽说暂时没有进攻我们的想法,可他那两三万人马就在南阳和洛阳一带。” “第二镇守着竹山县,那里是湖广进夔东的门户,我要是带兵走了左良玉保不齐就敢打过来,左良玉这厮虽然有做军阀的想法,可我看朝廷现在控制能力还是有的,左良玉可不敢学唐朝那些真正的军阀,一旦朝廷有严令下来,他肯定会出兵的,更不会因为夫人的关系对我们网开一面,到时候老家被掏可就麻烦了。” 刘体纯则有不同意见:“闯将是自家兄弟,这些年在陕西也是互相帮衬义军兄弟要得就是一个团结,如今他请我们帮忙,不去道义上说不过去,我看要去大不了咱们速去速回,帮他在四川打开局面就回来,咱们现在三万兵马,拉一万多人出去没有问题。 孔有德和史大成认为这事不掺和最好,他们觉得李自成去年在榆林捞了这么多,打四川官军问题不大,还是忙活自家的事最好。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主张全力救援的多是念及旧情和江湖义气,觉得此刻正是扩张势力、与闯营加深捆绑的良机,主张谨慎甚至不去的,则更多着眼于夔东来之不易的基业和现实威胁。 最终刘处直说道:“都别争了闯将那里必须去,于公我是盟主,王自用当年死的时候,将他的人马移交给了我,当时他拉着我的手说了一定要维持义军的团结,现在这个名分还在掌盘们都还认我,他们需要帮忙我肯定得去,于私,李自成与我八拜之交共过生死,他的信到了我就没有不去的道理。” “但是李茂和高栎说得对,咱们现在也不再流动作战了,当了坐寇就得有坐寇的觉悟,夔东这点家底是兄弟们用命拼来的,更是咱们今后安身立命、图谋大事的本钱,绝不能有失。” 刘处直站起身来到墙上地图前,拿起木棍指着地图说道:“所以这次出兵咱们尽量快一些,还要能随时抽身夔东必须万无一失。” “第一镇驻扎在大宁、大昌暂时不能出征,这里是咱们的核心地盘,工坊、屯田区、家属大半在此李茂你得守好,县城里面没有驻军他们不敢主动招惹我们,当然我们也不要去打县城,乡野、各处隘口绝不许有失。” 李茂抱拳说道:“大帅放心。” 第二镇也不能动,高栎你得看住左良玉,我不在期间,竹山方向一切军务由你全权处置,可以前出威慑但切忌浪战,守住自家大门就是大功。” 高栎抱拳道:“大帅你放心吧,左良玉那厮敢伸爪子我给他剁了。” 刘处直点点头木棍移向云阳:“第三镇就这么安排。” 史大成立刻挺直腰板,等待命令。 “你也不能动。” 刘处直的话让史大成脸色一垮。 “听我说完,”刘处直示意他稍安勿躁, “云阳位置紧要,离夔州府城太近,府城官军虽弱但要是知道没人防守,肯定会出来骚扰你的军屯区,你留在这里既是镇守也是威慑,你要做出随时都可以攻打奉节的架势,让城里那帮官老爷不敢轻举妄动,你这里稳住了,开县、万县那边即便暂时空虚也无大碍。” 见刘处直都这么说了,史大成也抱拳称是,反正这年头最不缺的就是打仗,以后总有机会。 “好。” 刘处直用木棍敲在开县和万县的位置,“那么能出征的就只有第四镇和第五镇的兵马。” 孔有德与刘体纯同时起身。 “开县、万县附近咱们经营不久,控制未稳丢了也不至于伤筋动骨,正好你们两镇随我出征,再加上亲兵营、骑兵营、侦察营总计战兵一万六千,五日后出发粮食准备半个月的就行,咱们虽然坐下来了但老本行不能忘了,没吃的就抢官绅的,给家里减轻负担。 “遵命!” 李良弼、马世耀也抱拳表示做好了准备。 刘处直走回座位后,看向李茂、高栎、史大成三人:“我们走后夔东防务以李茂为主,高栎、史大成协防,重大事务三人商议决定,若遇紧急事情李茂可临机决断,不要主动挑衅官军,但若有人来犯就给我狠狠打回去。” “是!”三人齐声应道。 刘处直又继续说道:“另外交代你们两件事,第一,有空多派些队伍出去,不管是哪个方向,想办法多弄点牛回来,咱们推行三圃轮作制需要大量耕牛,抢也好、买也好、拿马匹和驴子换也好,总之牛越多越好。” 高栎乐了:“这个容易,附近州县地主老财家有的是牛,包在兄弟们身上。” “第二,”刘处直继续道,“李茂、史大成你们防区稳当,可以试着把军屯区再往外扩一扩,只要不打县城不竖大旗官府那边多半睁只眼闭只眼,多开荒地多收粮食,咱们的根基才更稳。” 李茂点头:“明白,大帅放心我一定不让田地荒着。” 史大成也拍胸脯保证。 大事议定,众人又就出兵路线、粮草携带、联络方式等细节商议了半个时辰,最后,刘处直端起一碗水说道:“此次西进是为援友,亦是为咱们克营将来谋个更大的局面,家里就拜托诸位兄弟了,出征的打出威风,守家的护好根基,满饮此水,共勉!” “共勉!” 众军官齐举碗,一饮而尽。 会议散去,军官们各自忙碌准备,刘处直单独留下了孔有德和刘体纯又商议了一些细节。 五日后,夔东群山之间号角连绵,以刘体纯第五镇为前军,孔有德第四镇居中,刘处直亲率亲兵营、骑兵营、侦察营为后应共计一万六千余人向着西北方向的七盘关行军。 留守的李茂、高栎、史大成等人站在后面,目送大军消失在群山背后。 高栎咂咂嘴:“大帅这一走,心里还真有点空落落的。” 李茂望着远方说道:“做好咱们的事,让大帅没有后顾之忧,就是最好的支援。” 史大成则摩拳擦掌:“嘿嘿扩军屯区、抢牛,这差事也不错,等大帅回来咱们让他看看置办了多少新家当。” 第549章 左梦庚来访 刘处直走后,史大成和高栎都将队伍委托给副手带,自己留在大宁县帮着处理事务,他们给副手说了一旦有事立马写信给他,反正离得也不远。 大宁这边的政事实在太多了,之前还有宋献策帮着处理,现在宋献策跟着刘处直出征走了,李茂一个人玩不转他们就留在这里辅佐,正好熟悉政事。 刘处直走后的第三天,李茂在巡视新辟的苜蓿田时,看着茁壮的牧草和远处几头悠闲吃草的黄牛心中一动,想起了刘处直临行前的交代多弄牛,于是他当即安排郑彦夫出兵前往巫山、建始这两个靠近府城奉节的地方,抢士绅地主家的牛。 安排完后,他又想到另一件事,一件或许能稍微缓解一下东面压力的事。 他找来高栎和史大成后,开始对几人说自己想法。 “老高、老史,大帅临走前让我们守好家门,尤其叮嘱第一镇看住左良玉,他虽然暂时没动但终究是个问题,咱们也不能等着别人来打吧,我琢磨着是不是可以从夫人那边下点功夫。” “老李,你是说利用夫人和左良玉的父女关系?可大帅说过左良玉老奸巨猾不会因私废公。” 史大成也说道:“是啊,我觉得左良玉当初默许夫人跟了大帅,那是乱局下的两头下注,但是左良玉这人肯定也不会因为这件事就放弃自己的立场,他一定会选择对自己有利的。 李茂摆摆手,示意他们听自己说:“不是让他念情分放弃敌对那不现实,我是想夫人前不久刚诞下千金,这是左良玉的外孙。” “咱们主动把这事告诉他,算是全了人伦礼数,也让他知道他女儿、外孙现在就在夔东,他左良玉就算再心狠,日后出兵总得多掂量掂量,至少不会那么积极吧,如果划划水的话对咱们还是有利的,要知道咱们夔东主要面对的敌人就是他。 史大成也明白了:“就是递个话、示个软?不涉及军务只是家事。” “对,就是家事通报。” 李茂道,“当然这事必须得先征得夫人同意,若夫人不愿便作罢。” 三人议定,李茂便亲自去往刘处直的那个小院求见左梦梅。 左梦梅产后休养了一段时间,气色好了许多,正抱着刘宁在院中树下乘凉,她已褪去些许少女的青涩,眉宇间多了为人母的温柔与沉静,但那份将门虎女的英气仍在。 听闻李茂来意,她抚摸着女儿细软的发丝神色复杂,父亲左良玉的形象在她心中一直是威严的,对功名利禄和自己的利益看的很重,虽然也疼爱自己但不会因为儿女情长影响任何决策。 “李哥,告诉父亲宁儿的事也可以,他毕竟是我父亲,宁儿的外祖父,至于他知道了会如何想、如何做,那不是我能左右的,也不是诸位将军该过分期待的,你们只需把我平安产女的消息带到即可,不必多言其他,更不必提军务。” 李茂恭敬的说道:“夫人明鉴,我只传家信不言其他,信使我会挑选稳妥之人。” 左梦梅点点头,又道:“若父亲有回信或有什么话带来,务必让我知晓。” “遵命。” 很快,一名老兵带着左梦梅亲笔写的一封长篇家书,带着两个随从离开了大宁县,往河南许州方向而去。 许州城外,左良玉军营 “张献忠这厮,怎么又跑到光山、固始一带了,是不想在安庆府混了吗?张国维和那个黄得功倒是追的紧,看来我得出兵教训一下献贼了,不然张国维一封奏疏上去事情还挺麻烦。 正思忖间,家丁队长进帐呈上一封蜡封的书信:“总镇,这是一个弟兄在军营外尿尿时一个人送到他手上的,来人说是一封家书。” 左良玉瞥了一眼信封没有署名,但那个蜡封的样式他一眼就认出来了。 拆开信快速浏览,上面是自己女儿亲笔信,她已于七月十三日产下一女,母女平安,女儿取名为宁儿,后面是对自己的问候。 “宁儿……” 左良玉捏着信纸半晌没动,脸上的表情有些古怪混合了多种情绪,女儿……外孙女……刘处直那厮自去年干掉余冲霄又攻陷榆林后倒是有点成事的样子了,知道坐下来好好发展了。 他踱步到帐口看着夔东方向,他对女儿跟了刘处直这事睁只眼闭只眼,算是乱世中的一步闲棋,没想到这步棋如今还真成了点气候。 告诉他梦梅生女是什么意思,示好还是提醒自己,又或者是单纯的家常通报? 左良玉冷笑一声,示好是不可能的,刘处直那帮人是铁了心造反的,提醒倒是有点意思提醒我左良玉,你女儿外孙在人家手里。 哼,我左良玉是那种能被儿女情长捆住手脚的人吗,朝廷若严令进剿该打还得打,不过这眼下朝廷还没下死命令,洪承畴的注意力都在李自成身上,自己倒也不必急着去,张献忠就在眼前打他的功劳和缴获,肯定比钻山沟强。 但……毕竟是自己的骨血,梦梅也是自己从小疼到大的,还是回信表示一下。 他回到案前提笔沉思片刻,写了一封回信,信中也只谈家事询问左梦梅身体是否安康,略表对外孙女的关切,嘱咐她好生将养,并说会让左梦庚寻机前去探望,通篇未提刘处直,未涉及军政。 写罢,他叫来家丁队长:“去,把左梦庚叫来。” 不一会儿,一个不到二十、眉眼与左良玉有几分相似的青年将领进来,正是左梦庚。 “总镇,您找我?”这货也是学聪明了,知道左良玉不喜欢他在军营里面直呼父亲,所以很久之前他就开始叫总镇了。 左良玉将信递给他:“你看看这个。” 左梦庚看完后说道:“姐姐她生了个女儿么,值得庆贺。” “嗯。” “你准备一些礼物带上几个可靠的家丁,扮作行商,去一趟夔东大宁,见见你姐姐看看我那外孙女,把这封信带给她。” 左梦庚有些迟疑:“父帅,这夔东现在是贼……是刘处直的地盘,我去会不会有危险。” “怕什么?” 左良玉瞪了他一眼,“他们既然送信来,就不会为难你,你是我左良玉的儿子,他们也不敢把你怎么样,记住,去了只谈家事叙姐弟之情,代我看看她们母女是否安好,别的一概不许打听、不许议论,尤其是军务一个字都不许提,看完了,吃了饭立刻回来不许耽搁。” 左梦庚见父亲神色严肃忙应道:“是,末将明白了。” “还有,” 左良玉补充道:“路上小心到了夔东地界会有人接应你,也可能会有些防备措施,你配合就是,不要多问更不要摆你左大公子的架子,明白吗?” “明白。” 第二日,左梦庚带着四五名精干家丁,换上寻常商旅服饰,怀揣信件和给左梦梅准备的礼品以及给婴儿的小物件,离开了许州大营,向夔东而去。 --- 左梦庚一行进入夔东地界不久,就被巡山的哨兵发现,核实身份后消息迅速报到了李茂那里。 李茂安排了一队可靠的亲兵,在竹山县和大宁县边界接上了左梦庚,给他和他的随从都戴上眼罩,用马车载着往左梦梅的住处走。 于是,左梦庚体验了一次极其特殊的探亲,他戴上了厚厚的眼罩,耳边只闻车轱辘声和马蹄声完全不知身在何处、方向如何,他的随从也被同样处理,分隔开来。 马车颠簸了不知多久终于停下,眼罩被取下刺目的光线让他眯了眯眼,发现自己身处一个院子门前,四周是高墙和十几个亲兵。 “左公子,夫人在里面等候。” 一名强壮得汉子做了个请的手势。 左梦庚定了定神整整衣冠,迈步走进院子,绕过几处别院,便看见左梦梅抱着一个襁褓站在一株桂花树下,快两年不见,姐姐瘦了一些但气色还好。 “姐姐……”左梦庚快走几步。 左梦梅看着他眼中泛起波澜,脸上露出真切的笑容:“梦庚,你来了。”她低头对怀中的婴儿轻声说道“宁儿看看舅舅来了。” 左梦庚凑近,看着襁褓中那张红润娇嫩的小脸脱口道:“真像姐姐小时候,额……这个是父亲的信。”他连忙掏出信递上。 左梦梅一手抱孩子、一手接过信仔细看完后说道:“父亲……他身体可好?” “父亲身体硬朗就是军务繁忙,他很惦记姐姐让我一定要来看看。” 左梦庚按照父亲的叮嘱,只谈家事,“姐姐,你在这里可还过得惯,有没有受委屈?”他压低声音,环顾四周。 左梦梅自然明白弟弟的担忧淡然一笑:“你姐夫待我很好,诸位将军也颇为礼遇,你看宁儿养得多好。”她将孩子往左梦庚面前送了送,“要不要抱抱?” 左梦庚有些笨拙地接过外甥女,小小的身子柔软温热,让他有些手足无措又新奇无比。 姐弟二人就在院中石凳上坐下,叙说别后情形,左梦梅问了些家中琐事(左良玉又续弦了在崇祯十年又有了一个女儿),左梦庚挑能说的说了避开了所有敏感话题,左梦梅也只谈育儿日常,山居趣事,绝口不提刘处直去向及夔东军务。 中午,左梦梅吩咐准备了一桌丰盛的饭菜,都是山中野味、时鲜菜蔬。席间气氛渐渐自然。 饭后不久,左梦庚便准备离开了,他起身从怀中掏出一个小锦盒:“姐姐,这是父亲让我带给宁儿的长命锁,还有几支老参给你补身子,我得走了。” 左梦梅接过点点头,将早已准备好的一封回信交给左梦庚:“替我带给父亲,告诉他我们母女一切安好让他勿念,自己保重身体。” 顿了顿又轻声道:“你也凡事小心。” 左梦庚点点头,看了姐姐和外甥女一眼,转身跟着亲兵走出小院,眼罩再次戴上,马车启动来时的神秘旅程再次上演。 直到被送出夔东地界眼罩摘下,看到熟悉的官道,左梦庚才长长舒了口气,这次探亲还行,姐姐看起来过得不错外甥女也很健康,父亲交代的任务完成了,只是自己好像真的什么都没打探到。 “夫人,左公子已平安送走。”李茂禀报。 “有劳李哥了,家事已了剩下的便是你们男人们的事了,不过依我父亲的性格朝廷不下严令他绝对不会主动出兵夔东。” 第550章 双雄会(1) 八月川北已经没有那么热了,广元这座扼守川陕咽喉的古城,此刻已经被义军团团围住,感觉撑不了多久就会丢失了。 虽然川兵不太能打,但是城内守军依旧尽力死守,这些年四川被黄龙等十三家祸害惨了,对这类贼寇本能的厌恶,川兵对闯营不太了解,又打听到了十三家的头子黄龙曾经也是外来的流寇,所以利州卫官军拼命死守。 利州卫指挥使张起明和千户张虎满脸血污,望着城外密密麻麻、将城池围了四重的流寇联军,眼中已经有了绝望,城下是层层叠叠的拒马、壕沟之后,是如林的旌旗和一眼望不到头的营帐。 李自成指挥联军猛攻三日,城墙下堆积了大量尸体和破损的云梯,利州卫守军异常顽强,滚木擂石、沸油金汁倾泻如雨,几次险些被突破的缺口都被张虎带着家丁拼死堵上。 李自成不愿付出太大伤亡,只得暂停强攻,改为围困,同时苦思破城良策。 就在这僵持之际,一支军容严整披甲率很高的队伍出现在联军后方,为首的大纛上,一个斗大的刘字大旗迎风招展。 “来了,大帅率军前来支援咱们了”闯军前哨飞马回报。 李自成闻讯大喜,亲自带着刘宗敏、李过、田见秀等一干大将出营迎接,营门处,两队人马相遇。 刘处直还是一顶白色毡帽穿着一身蓝布箭衣,外罩一件锁子甲和李自成的装扮查重率百分之百,不过这个位面的这身装束是刘大帅在山西蒲州搭配的,几个月时间就从三十六营流传到其余义军队伍那里,有条件的掌盘都这样穿,那叫引领时尚潮流。 “义弟,可把你盼来了。” 李自成带着发自内心的喜悦,用力摇晃着刘处直的手臂,他比去年在陕北时看着更加沧桑了,但是那股英武之气不减。 “兄长,一年多不见了风采更胜往昔,铁索关大破祖大弼,威震三边啊,说起来除了曹文诏,我还没和关宁军真正面对面做过一场打过这么大胜仗呢。” “哈哈哈!祖大弼那老匹夫,也是吃了地形的亏,不提他。 他身后的刘宗敏、李过、田见秀、高一功、刘芳亮、辛思忠等人纷纷上前见礼。 “走!营中已备薄酒,为贤弟和克营弟兄们接风洗尘!战事稍后再议!”李自成热情地揽着刘处直的肩膀往中军大帐走去。 军中的接风宴席谈不上特别丰盛,但大块肉、大碗酒管够,席间只叙旧情畅谈别后经历大伙都没提当前战局,刘处直说起夔东屯田、三圃轮作,李自成听得饶有兴趣;李自成谈及转战汉中、伏击祖大弼的惊险,刘体纯等人也心生佩服。 第二天在广元县城外的营帐内。 一幅保宁府及周边的地图铺在案上,刘处直坐主位李自成坐下首,两边分坐着各营掌盘和主要将领。 “大帅,各位弟兄情况就是这样,广元城高池深,张起明、张虎这两个杀才抵抗甚烈,咱们强攻三日折损了不少弟兄,未能破城,也不知道这次川兵到底发了什么疯,咱们崇祯七年那次入川,夔州府城奉节都没抵抗这么激烈。” “原本我计划迅速拿下广元,再克昭化,然后一路向南,经剑州、梓潼、绵州,直下成都,夜不收回报四川总兵侯良柱正从保宁府率军南下目前已经到了梓潼,拦住了我们去路,我们快速南下的已经不容易了,现在咱们就先拿下广元,再击败侯良柱扫清了后路再南下攻打成都。” 他看向刘处直说道:“大帅,你来了咱们力量大增,打下四川咱们两家平分,你占东川、我占西川,共图大业!如何?” 刘处直并未立刻回应,而是仔细看着地图,研究着保宁府的州县随后问道:“兄长,广元城内粮草、军械、兵力,探明了吗。 李过接过话头回答道:“大帅,广元城内粮草应可支两月以上,守军主要是本地利州卫卫所兵千余人,加上张起明、张虎的家丁、临时征募的壮丁,总数约两千多,攻城三日,他们伤亡也不小,但张虎那厮凶悍,亲自带家丁督战,士气尚未崩溃。 侯良柱部据报已出阆中,兵力约五千,其中镇标三千,还有两千是土司兵,他们没有直接来解围,而是在梓潼县防守。 刘处直点点头,又看向孔有德和刘体纯:“老孔、老刘,你们怎么看?” 孔有德说道:“大帅、李掌盘,广元险塞强攻确非上策,但若绕城而过则后路堪忧,闯营的家眷太多,辎重也都在后方,所以广元这颗钉子必须拔掉,不然咱们南下后官军出兵袭击后队不好应对啊。” 刘体纯说道:“大帅我建议咱们先挖地道,在进攻前用火炮先轰击城墙,掩护地道里面的弟兄,待他们到了城门埋设炸药,炸塌城门就行。” 李自成看向刘处直,也在等他决断。 刘处直的目光停在了地图上保宁府阆中的位置:“兄长,各位将军,我们如果强攻广元即便拿下,我军也伤亡颇重耽误时间,后面还有一些官军驻守的城池咱们都要一个一个啃过去吗。? “我有一策,或可更快解决广元,并同时打击侯良柱。” “快说说吧。” “围点打援,同时攻心。” “广元被围四重消息不通,侯良柱也不知道这里到底丢没丢,所以他才没有直接来解围,我们还是撤掉一座城门的士卒,放少量信使突围去找侯良柱求援,侯良柱奉巡抚王维章的命令阻止我们进入四川,广元是入川门户,如果他得知广元还没丢失,无论他想不想都得来救,不然御史一封奏疏上去他吃不了兜着走。” 他手指指向广元和保宁之间的一处山隘:“此地名为乌龙山,是梓潼到广元的必经之路地势险要,我们可暗中抽调人马,预先设伏,侯良柱若派兵来正好吃掉,若他不来也无妨。” “同时,对广元继续施压,但改为攻心为主,将缴获的宁夏镇的旗帜、印信在城下展示,宣扬铁索关大捷、七盘关守军不战而逃之事。” “再用箭射劝降信入城,城内守军本已疲敝,再得知外援无望军心必乱,咱们再挖地道用火药炸其城墙城门或直接从地道进入,如此广元可下,不过最好咱们还是搞清楚四川这三年发生什么事了。” “崇祯七年我们也入川作战了,没有城池抵抗这么激烈尤其是这个利州卫,我记得当初咱们是交钱买了路,怎么这次他们抵抗这么激烈发生这样的事情总是有原因的,有问题我们可以解决问题,避免后续作战再遇到顽抗。” 李过思索道:“大帅此计可行,乌龙山的地势我熟悉确可设伏,但侯良柱也是老将,未必轻易中计分兵。” 刘处直道:“这是双管齐下,即便他不分兵,广元在我们全力攻心与突击下,也支撑不了多久,关键是要快,拿下广元后我军立刻南下,留部分人打扫战场、看管俘虏即可。” “好!就依大帅之计,捷轩、一功,你们继续围城,大张旗鼓的多立营寨,做出大军云集、不破城不罢休的架势,刘芳亮你带人负责劝降、扰敌,把祖大弼的大旗挂起来让城内看到。” “李过” “在!” “你带本部人马两千,大帅你也派两千人合计四千人,即刻秘密出发前往乌龙山设伏。” “大帅,你看如此安排可好?”李自成问。 刘处直点头:“甚妥,伏击之事就让协统刘汝魁去吧,攻城之事我可令孔有德所部协助捷轩,老孔那边有个炮协到时候火力掩护攻城部队,骑兵和侦察营撒出去遮蔽战场,探查侯良柱确切动向。” “好!就这么干!” “打下成都,咱们兄弟再把酒言欢!” 接下来的几日,广元城外的联军营地显得更加忙碌,旌旗招展鼓角喧天一副即将发动总攻的模样,刘宗敏、高一功以及郭汝磐、高汝利等掌盘指挥部队轮番上前佯攻喊杀声震天,虽不真的蚁附攻城但声势还是拿出来了,孔有德部炮兵左协的火炮一直在压制垛台上的人。 刘芳亮则组织了大批嗓门洪亮的士卒,日夜在城外喊话: “城里的弟兄们听着,祖大弼的关宁铁骑都在铁索关被打垮了,七盘关、朝天关望风而降,朝廷救不了你们了!” “我们只诛首恶张起明、张虎,献城者有功,胁从一律不问,想想家里的父母妻儿!” 一封封劝降信被射入城中,上面还盖着缴获的官印,几面破损的“祖”字大旗和武将盔甲被故意放置在阵前显眼处。 城头之上,守军疲惫不堪看着城外无边无际的营盘和那些旗帜以及武将铠甲,听着一声声攻心喊话,士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滑落,张起明急得嘴角都起泡了,张虎也斩杀了几名动摇者,但反而加剧了恐惧和不满。 就在广元城下攻心战如火如荼之际,李过与刘汝魁已率领四千兵马,悄无声息地连夜急行军,抵达了梓潼县东北的乌龙山。 乌龙山是两山夹一沟的险要之地,官道在此变得狭窄蜿蜒,李过与刘汝魁都是老行伍,两人观察地形后,很快就将伏兵布置好了,两侧山坡密林中埋伏弓箭手和鸟铳兵,堵头由重甲步兵和长枪兵负责,截尾则由骑兵隐匿于关后树林。 伏兵们等待了两天,第三天午后,哨探传来消息,一支约两千人的官军打着“侯”字旗号和四川总兵大旗,正快速向乌龙山开来。 两人商议后决定放他们过半再打。 官军前锋毫无戒备地进入了乌龙山,他们接到的是急援广元的命令,心中只想着赶路,全然未料这看似平静的山谷已经布置了伏兵。 当队伍过半时,一声号炮划破山谷的寂静! “杀!” 两侧山坡上箭如雨下、鸟铳齐射,滚木礌石砸了下来,狭窄的官道上顿时人仰马翻惨叫声四起,为首的四川总兵侯良柱试图组织抵抗,但阵型已乱。 “前队变后队!冲出去!” 但前方隘口已被盾牌和长枪堵死,第五镇右协的重甲步兵列阵压了过来,后路也被刘汝魁亲自率领的一百骑兵截断,来回冲杀。 地形限制了官军兵力展开,突如其来的打击更是让他们魂飞魄散,不到两个时辰两千官军全军覆没,四川总兵侯良柱被刘汝魁阵斩,义军俘虏近千人。 李过和刘汝魁迅速打扫战场,缴获了大批兵器盔甲,随即按照计划带着队伍迅速撤离,消失在群山之中。 乌龙山侯良柱部被全歼本人战死的消息很快也传到了广元城中,守军得知援军被全歼,最后一丝希望彻底破灭。 而这些天的佯攻下地道也挖好了,刘处直利用夜色掩护,安排了上百个弟兄潜行至广元城墙下,埋设了近两千斤炸药,义军已经连续攻城近十天了,守军疲惫不堪没有及时发现隧道并反制。 子夜时分,一声巨响震撼全城,那段城墙被炸开一个数丈宽的缺口。 “城破了!杀啊!”蓄势待发的联军冲向缺口。 守军彻底崩溃,张虎率家丁在城墙缺口处死战被刘宗敏亲自斩杀,张起明在指挥使衙门自尽,天蒙蒙亮时广元城头换上了三十六营的大旗。 李自成和刘处直并肩入城,迅速清点战果安抚百姓并且处理俘虏,此战联军伤亡不大,却缴获了城中大量粮秣军资。 “兄弟你的计策真不错,广元已下侯良柱战死,咱们再趁势拿下剑门关便可以进入四川的核心地区了。” 第551章 双雄会(2) 广元利州卫指挥使衙门 几名被俘的广元守军低级军官和衙署吏员被带了上来,他们身上带伤面色灰败,但眼神中除了恐惧,竟还残留着一股令人不解的怨恨。 刘处直挥挥手,示意亲兵给他们松绑,并令人搬来几个木墩。 “坐吧。” “广元已破张起明自戕、张虎战死,你们已尽忠职守,如今叫你们来非为问罪,只想问一事,我军围城劝降言明只诛首恶,胁从不问,为何尔等抵抗如此激烈,乃至全城军民似有死志,咱们三年前入川和利州卫也打过交道,不也是相安无事么,你们又不是营兵何苦来哉。” 几个俘虏互相看了看,其中一个百户似是其中为首者,啐了一口唾沫:“呸,说得比唱得好听,什么胁从不问哄鬼去吧,你们这些流寇比之前那伙人又能好到哪里去,左右都是个死不如拼了,拉几个垫背的!” 李自成眉头一皱,刘宗敏更是马上就要发作被刘处直抬手止住。 刘处直身体前倾看着那百户说道:之前那伙人你指的是谁?今年我军自陕南入川,破七盘关、朝天关方至此地。” “还能有谁,就是这几年在川东北作恶的十三家,领头的叫什么黄龙、行十万,他们也是打着你们一样的旗号,什么闯将、八大王的名头都借过,烧杀抢掠,无恶不作,破城之后杀官绅也就罢了,连普通百姓也不放过,奸淫掳掠甚至以杀人为乐,烹食人肉者亦有之,川东北有多少村镇被屠成白地,你们现在来了说得好听,谁信谁知道你们是不是一伙的,是不是换了层皮又来祸害我们四川人?” “黄龙、行十万?” 李自成与刘处直对视一眼,一旁的军官如田见秀、李过、刘体纯等人,也想起了什么。 田见秀补充道:“崇祯七年,大帅、掌盘子以及八大王率大军首次入川,从郧阳那边过来的,后来大军北返有一部分人自愿留在了四川,其中好像是有个人叫黄有田,诨号黄龙。” 刘体纯补充道:“不错,那黄龙当时还不是掌盘,跟着一盏灯张有义那一股,张有义战死后,这黄龙接了这个掌盘,咱们撤回陕西时他留在四川,没想到还成了气候,纠合本地匪类成了什么十三家。” “咱们当初离开四川时也剿灭了争天王袁韬和一个土贼,他们也是这样作恶。” 刘处直缓缓点头,看向那百户和其余俘虏说道:“诸位,你们所说的黄龙,本名黄有田,确曾混迹于义军之中,然崇祯七年义军主力北返后,此人便留在了四川,其所作所为早已非我义军同道,实与本地盗匪无异甚至更为酷烈,此事我刘处直可以作证,在座的李闯将、以及诸多军官皆可作证。” “我等起兵,本为活命亦为诛除暴政、解民倒悬,纵然转战之中难免有过激之举,但滥杀无辜、以残暴为乐者,绝非我等所求更为我军纪所不容,黄龙之辈假借义军之名行禽兽之事,败坏我等名声,荼毒川北百姓其罪当诛!” 李自成也说道:“说得对,黄龙这厮老子当年就看他不是个好东西,鬼鬼祟祟只知劫掠弱小,他敢败坏咱义军的名头祸害四川的父老,就是我李自成的死敌,也是咱们所有义军的死敌。” 刘宗敏冷声说道:“老子最恨这种败类,打仗杀人难免,但对着平民百姓逞凶,算个卵的英雄,这种人撞在老子手里,非把他剁碎了喂狗不可,蛋黄都给他摇散了。” 刘体纯最后说道:“几位兄弟,我们这几家义军都是讲规矩的,大帅立下军法,骚扰百姓、滥杀无辜者,斩!抢夺民财、奸淫妇女者,斩!那黄龙所为在我们营中,够死一百次,他们不配叫义军就是一群该千刀万剐的土匪。” 俘虏们听着这些军官你一言我一语,那个百户说道:“你们真和黄龙不是一伙的,真能约束部下,不祸害百姓?” “口说无凭,日后可见我军行止,今日我刘处直以三十六营盟主之名同闯营掌盘李自成、混营掌盘郭汝磐以及满营掌盘高汝利在此立誓,我军南下必严守军纪,绝对不会祸害普通百姓,如果有人看到了向我们举报,我刘处直绝对不姑息他。” “此等败类,假借义军之名行禽兽之实,离间军民罪大恶极,我等既入四川便决不容此辈继续猖獗,待成都战事稍定必寻其踪迹,为四川百姓清理门户铲除祸害。” 此言一出,不仅俘虏们动容,连帐中一些军官也有些惊讶,眼下当务之急是打下成都,大帅却当众承诺要剿灭另一股武装,即便那是声名狼藉的土寇,也意味着分散兵力,树敌更多。 那百户扑通一声跪了下来,不是跪拜而是情绪激动难以自控:“若诸位将军真能如此,真能除了黄龙那伙天杀的畜生,我川北百姓感激不尽,之前死战实是无可奈何。” 刘处直上前扶起那个百户:“请起,我军欲在四川立足非为劫掠一时,乃欲重建秩序让百姓有田可种、有屋可居,黄龙之辈不仅是你们的祸害,也是我们的大敌,清理他们势在必行。” “然眼下成都亟待攻取,还需请几位随我军南下,若遇其他城池守军或百姓疑虑,还请诸位将今日我等之言,以及黄龙所为广为陈述,以证我军与非彼等禽兽之师的区别,不知可否?” “将军若能言行如一除暴安良,小的这条命就是将军给的,莫说作证就是让小的带路去打黄龙也绝无二话” “好!” 刘处直赞道,“那就请几位暂且休息疗伤随军行动,闯将你看如何?” “就这么办,让四川的父老乡亲们都看看,咱们真正的义军是什么样子,跟黄龙那帮杂碎不是一路货。” 俘虏被带下去安置后,帐中重新安静下来。 刘宗敏看那些人走后才继续说道:“大帅,闯将,打成都就够忙活了,还揽这档子事,黄龙那伙地头蛇恐怕不好找,也不好打。” “捷轩兄弟,我看大帅和闯将此举甚妙。一来,可收川北民心,减少后续进军阻力。” “二来,与黄龙彻底切割彰显我军纪律与目标区别于盗匪。” “三来,黄龙等人肆虐地方恐怕也积累了不少财货粮秣,剿灭他们既可为民除害,也可补充我军,只是需选准时机,不能影响咱们的大局。” 李过点头赞同体纯的看法:“二只虎说得在理,此事可先放风声,承诺已出民心可期,具体清剿待拿下成都稳定附近后再说。” 刘处直看向李自成,笑道:“兄长你营中人才济济啊,捷轩兄弟勇冠三军,补之兄弟思虑周全,此事便如补之所言先定民心后图剿贼。” 军令传下,那些随军南下的俘虏,成了第一批宣传员,各营联合发布的安民告示和与十三家土寇划清界限、誓要剿灭的宣告传播了出去。 第552章 攻陷剑门关(1) 崇祯十年八月,攻陷广元、昭化之后,六营联军马不停蹄,兵锋直指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天下雄关——剑门关。 剑门关,地处大剑山中段处,两侧断崖峭壁,直入云霄,如刀劈斧削,官道在此狭窄如肠关城扼守咽喉,当真是“穷地之险,极路之峻”。 守关千总吴鸣凤,一个靠着祖荫和钻营爬到这油水丰厚位置的将门子弟,此刻正坐在关城的衙署里,慢悠悠地品着从成都运来的好酒,面前摆着几碟小菜。 “千总大人,探马来报,流寇大队已过昭化县不日即至关下,是否加紧布防,有败兵传过来了具体消息,侯总镇在乌龙山遇伏两千人尽没,对面流寇可不好惹啊。” 吴鸣凤笑了一声抿了口酒说道:“慌什么?侯总镇……咳,那是意外,这剑门关可不是广元那等城池,人多一些就能打下来,你就是给流寇十万大军,他能飞上来不成?。” “关外剑州的徐州台也已征集民壮,咱们两处互为犄角,流寇若来无非是撞个头破血流,他们难不成还能学邓艾偷渡阴平吗,这计策用一次就够了,现在可不是三国那会了。” 吩咐下去,守城器械检查一遍,滚木礌石火油都备足,每日巡逻不可懈怠便是,其余的……该吃吃,该喝喝,说起来这乱世那个地方的兵有我们剑门关守军滋润,守着川陕要道天天收商人的过卡费,大伙都吃喝不愁。” 他挥挥手,示意把总退下,自己又哼起了小曲,在他看来凭借剑门关天险,加上关内八九百官兵和一些服徭役的民夫,固守待援绰绰有余,流寇再凶悍,还能插翅膀飞过这连绵绝壁? 至于侯良柱全军覆没、本人在阵中战死的消息,虽让他初闻时吓出一身冷汗,但摸着冰凉的城墙砖石,那点不安又迅速被酒意和地利带来的自信冲淡了。 日复一日,他除了偶尔醉醺醺地上城头转一圈,呵斥几句看起来不够精神的军士,大部分时间都在衙署饮酒作乐,等待着流寇在关前碰得头破血流的好消息。 距离剑门关二十里外,联军大营中军帐内,一场军事会议正在召开。 “大帅。” 侦察营统制李良弼指着地图说道:“剑门关情况已基本探明,关城卡死唯一通道,两侧山崖像是被刀削过一样,高度超过三四百丈,猿猴难攀。” 关墙虽然只有两丈多,但依托山势并且极其坚固,守军约七八百的样子另有服徭役的民夫数百,关内储备充足,我派人尝试从两侧寻找小路,但靠近关城的区域,几乎都是绝壁仅有的几处勉强可称为路的地方,狭窄陡峭,仅容一人侧身而过,根本无法展开兵力,连兵器都无法带着。” 刘宗敏盯着地图说道:“他娘的这鬼地方要是强攻的话,就是十几万人也不一定打的下,冲上去也是给城头丢石头当靶子!” 李过思考一会儿说道:“可否劝降?我军连拔广元、昭化,歼灭侯良柱镇标营或可动摇其军心?” 田见秀摇了摇头,分析道:“恐怕不易,吴鸣凤此人据说是纨绔子弟,但正因如此反而惜命怕死,他倚仗天险必存侥幸,且剑门关地位特殊,他若投降朝廷绝不会轻饶其家族,不到山穷水尽他不会轻易就范,强攻难,劝降亦难。” 刘体纯补充道:“绕路呢,从其他方向入川?” “刘统制所想,无非两条,一是向东,经巴州、达州,入重庆府境再溯江或陆路北上去成都,此路迂回上千里沿途州县众多,四川官军虽弱,但层层阻碍耗时必久,且沿途都比较穷困,粮食不好筹措。” “二是向西北过青川所经龙安府(今绵阳市平武县),再南下江油县,此路更是远涉蛮荒,山高林密补给更为困难,非一两月不能至成都城下,而侯良柱虽然战死,川中官军仍有数万并且秦良玉也坐镇四川,成都更有时间加固城防,另外洪承畴随时会率军南下四川。” 两条路都被否决,帐中一时陷入沉默,面对这纯粹的地理障碍,勇力与寻常计谋都失去了作用,军官们或低头沉思,或盯着地图上那代表剑门关的小小标记。 这时,一直捻着胡须、若有所思的宋献策轻咳一声,吸引了众人的注意 “大帅、闯将以及诸位将军。” 宋献策不紧不慢地开口,“剑门天险,古已有之,然天险虽固终是死物,昔日北宋初年,宋太祖赵匡胤遣大将王全斌伐后蜀,后蜀国主孟昶亦恃剑门之险,以为万全,结果如何?” 李自成点点头说道:“宋先生博古通今,快细细道来。” 刘处直也看向了宋献策,他知道宋献策此时提起旧事,绝非无的放矢消磨大家时间。 宋献策走到地图前,指着剑门关侧后方的群山:“当年王全斌大军受阻剑门关下,正如今日我等,强攻不可迁延必殆,然宋军侦察,剑门关东南,有一处地名来苏(在今剑阁县东南),有小径通剑门关后,蜀人于江(指嘉陵江支流)上置栅栏,以为备。” 王全斌便采纳降卒建议,率精兵沿此小径迂回,蜀军惊曰:‘宋军乃从天降耶!’守关蜀军顿时腹背受敌,士气崩溃,剑门遂破,成都的门户洞开,不久亡国。” “此乃‘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之剑门关版,关键在于找到那条隐秘小径,剑门关之险在正面,其侧后山峦虽也陡峭,但绝非无路可循。” “只要找到熟悉地形的山民猎户引路,拣选精锐,轻装简从、攀越险阻、出其不意出现在关后,届时前后夹击,关内必乱。” 帐中众人听得认真,眼前仿佛出现了北宋精兵攀越险径、如神兵天降的画面。 李过率先说道:“真好啊,宋先生此计正是打破僵局之法,剑门关守军骄惰吴鸣凤更是酒囊饭袋,绝不会料到我们会从不可能的方向出现!” “不错,广元我们用过围点打援和攻心,这次便用这奇兵迂回,教教这些川兵该怎么打仗。” 孔有德补充道:“此计可行,但关键确如宋先生所言,在于寻得可靠向导并确保迂回部队能克服艰险准时到位,需选极精锐、善山地攀爬之士,携带必要器械如绳索、钩镰轻装疾行。” “好!” “就依宋先生之计,效法古人,奇袭破关!” 刘处直开始具体部署:“我意如下第一,大军明日开拔,进抵剑门关前五里下寨,闯营、混营、满营大张旗鼓做出准备强攻态势,务必造足声势,吸引守军全部注意力。” “第二,立即派出多队得力人手,携重金,分头寻访剑门关附近村落的山民、猎户、采药人,言明只求带路,给他们重金让他们能丰衣足食很多年的重金,务必找到熟悉通往关后小径之人!” “第三,组建奇兵,由体纯兄弟负责,李良弼侦察营配合,抽调善走山路的悍卒,总计一千五百人全部轻甲,携带两日干粮、攀援工具及必要火器,向导一到即刻出发,务必隐秘、迅捷!” “第四,约定信号,奇兵抵达剑门关后预定位置,以三堆烽烟或号炮为信,关前大军即刻发动猛攻前后夹击!” “体纯兄弟此事关乎全局务必成功,选兵要精,行动要密,我在此静候你的佳音!” 刘体纯出列抱拳领命道:“必不辱命!” 翌日,联军大队浩浩荡荡开至剑门关前,扎下连营,人喊马嘶战鼓隆隆,做出强攻准备,果然将关城守军吸引住了。 吴鸣凤被惊动,上城看了一眼那漫山遍野的旗帜和营帐,虽有些心惊,但看看脚下的雄关又定下神来,只是下令严防死守,同时派人再向剑州催请援兵。 第553章 攻陷剑门关(2) 与此同时,十余支小队携带着沉甸甸的银两、铜钱和布匹,悄然散入剑门关周边的深山村落。 这里的山民世代居于险峻之中,生活极其困苦,官府的赋税、胥吏的盘剥、偶尔过境的兵匪,都让他们苦不堪言,对于流寇他们同样恐惧。 一开始寻访并不顺利,山民们躲躲闪闪闭口不言,直到寻访的士卒改变策略,不再强调为义军带路,而是大声宣告: “老乡们,我们不是黄龙那伙畜生,我们是有纪律的义军,不祸害百姓,这次来是请教山路,去打那些占着剑门关、继续收你们重税、不管你们死活的官老爷。” “只要有人熟悉去剑门关后面,不用打仗只带路,酬金在这里,一百五十两现银,足够买十亩好地,或者全家五年吃喝不愁。” 明晃晃的银元宝和恳切的言辞,终于动摇了山民的心,重赏之下加之对官府长期的不满,让这些开始倾向于帮忙了。 一位满脸风霜、手掌粗糙如树皮的老猎户,看着士卒手中白花花的银子,又看了看面黄肌瘦的孙子,一咬牙说道:“那条路我年轻时采药走过几次险得很,但确实能绕到剑门关屁股后面,我带你们去但说好了,银子一分不能少。” “老人家放心先付一半定金,事成之后全额奉上,另赠粮食布匹!”带队的军官立刻承诺。 有人接受了银子起了带头作用,很快陆陆续续有十几位熟悉地形、敢于冒险的山民、采药人应募。 他们被迅速集中到刘体纯的奇兵中,这些朴实的山民指认的路,地图上根本找不到,对此刘体纯信心大增。 就在关前联军佯攻部队擂响战鼓、发射箭矢、做出进攻姿态闹得沸沸扬扬时,第三日凌晨天色未明,刘体纯率领的一千五百奇兵在向导的带领下,悄悄的离开了大营,没入剑门关东南侧的莽莽群山。 这条路与其说是路,不如说是野兽的踪迹,时而需攀援五六十度的岩壁,绳索和钩镰成了救命工具,时而要侧身挤过仅容一人的石缝;时而需趟过冰冷刺骨的山涧。 荆棘划破了衣甲和皮肤,险峻处令人头晕目眩,但这一千五百人,皆是第四镇、第五镇以及自己亲兵营中挑出来最悍勇、最坚韧、最擅长山地行动的士卒,他们咬着牙互相协助,紧跟向导默默前行,刘体纯前后照应着,李良弼安排侦察营的人警惕四方。 经过几乎一整天的艰难跋涉,在次日下午申时左右(也就是联军佯攻剑门关的第三天),他们终于钻出密林,眼前豁然开朗,下方不远处正是剑门关的北门(后门),关墙在此相对低矮,守军也稀稀拉拉,注意力显然都被南面的喧嚣吸引了过去,关门甚至未完全闭合只有几个老弱军士在打盹。 “成了!” 刘体纯观察了一会儿过段下令:“皂鹰你带五百人直扑北门,夺门控制关楼,我率其余人马立刻沿关内道路向南门突击,打乱守军部署,李良弼你发信号!” “是!” 很快,三柱浓烟在奇兵队隐蔽处升起,同时响起了预定的号炮声,几乎在信号发出的同时,刘汝魁率军进攻北门,那几名守门军士惊愕抬头,还没明白这些天兵从何而来就被迅速制伏,很快这一千五百奇兵全部进入了剑门关。 与此同时,关前佯攻的刘宗敏、李过、郭汝磐几部看到信号,战鼓声更加猛烈的响起,正面的攻势猛然加强,五六架梯子顶了上去,先登的精锐开始往城头上爬。 关内的吴鸣凤正被南面突然加剧的攻击弄得有些心慌,刚要增兵却听到身后传来震天的喊杀和惨叫声! “怎么回事?后面哪来的流寇?”吴鸣凤魂飞魄散,酒意全消。 “千总大人,不好了!流寇……流寇从山里面钻出来了,北门失守了。”一个防守北门的百总连滚带爬地跑来报告。 “什么!” 吴鸣凤眼前一黑腿都软了,现在腹背受敌关城本就不大,瞬间陷入极度混乱,守军根本不知道身后来了多少敌人,军心顷刻瓦解。 刘体纯率领的奇兵如尖刀般在关内横冲直撞,与从南门向内猛攻的义军里应外合。 吴鸣凤还想组织亲兵抵抗,被一股溃兵冲散,最终在乱军中被不知谁的刀矛砍翻在地,结束了他荒唐的守关生涯。 从奇兵出现到关城主要抵抗停止,仅仅用了不到三个时辰,夕阳西下时剑门关那面明字旗被扯下,换上了三十六营的蓝布大旗,剑门关这座天下雄关,竟以这种方式戏剧性地易主。 拿下剑门关,缴获了关内的一些物资,尤其重要的是获得了关防印信和吴鸣凤的认旗,刘体纯稍作休整,和刘汝魁商量了一个更大胆的计划。 刘处直听后说道:“好,一鼓作气,剑州就在眼前,其知州徐尚卿还不知道剑门关已失,或可诈取!” 刘体纯主动请缨:“大帅,属下愿率之前组织的奇兵,换上缴获的官军衣甲打吴鸣凤旗号诈称剑门关失守,溃兵欲入剑州协防,赚开城门。” 一旁的宋献策思考后点头道:“此计可行,剑州城防不如剑门关,徐尚卿一介文官,骤闻关破必惊慌失措,急于收拢溃兵加强守备,此时他最容易中计。” 刘处直叮嘱道:“体纯兄弟务必小心,入城后迅速控制城门接应大军,我们率大军紧随其后,一旦城门得手即刻抢入。” “遵命!” 翌日清晨,一支约三百人的溃兵,丢盔弃甲神情仓惶,穿着残破的鸳鸯战袄打着吴鸣凤的认旗,狼狈不堪地逃到剑州城下。为首之人,正是扮作吴鸣凤手下百总的刘汝魁。 “开门快开门,剑门关丢了吴千总战死,流寇大军转眼即至快放我们进去,助徐州台守城!” 城下溃兵七嘴八舌,惊恐万状。 衙门里面的剑州知州徐尚卿闻报大惊,急忙坐着轿子来到城墙查看,只见城下确是官军打扮旗帜也对,他们人人带伤狼狈不堪,言语间对剑门关失守描述详细,不似作伪。 他本就因流寇连克广元、昭化而心惊胆战,全赖剑门关天险作为心理支柱,如今骤闻关破,心理防线瞬间崩溃。 又见溃兵人数不多,且哀求入城协防,心想正好收拢兵力加强城守,他来不及未及细辨又恐流寇大军紧随其后,便下令道:“开城门,放他们进来。” 城门吱呀呀打开,刘汝魁心中暗喜,率溃兵低头快速入城,就在大部分人马进入瓮城,城门尚未完全关闭之际,刘汝魁突然暴起拔刀砍翻近处几名门卒,大喝道:“动手,夺门!” 三百溃兵瞬间发难,他们脱掉破烂鸳鸯战袄,露出里面的锁子甲,刀枪并举向城门守军和瓮城内的官兵攻了过去,事起突然守军毫无防备,顿时大乱。 “不好!中计了!是流寇!” 徐尚卿在城头看得真切,失声大喊:“关城门、放箭,挡住他们!” 但为时已晚,刘汝魁身先士卒已经夺下内城门控制权,与此同时远处烟尘大起,马世耀和李双喜率领骑兵快速赶到了城下。 “杀!” 马世耀长枪平举,带领骑兵径直冲入已经洞开的城门! 剑州城内顿时陷入混战,徐尚卿倒还有些气节不肯逃走,带领剑州的捕快、民壮和一些官兵退守州衙负隅顽抗。 不过大势已去,联军主力源源不断涌入,分割包围,经过约一个时辰的激烈战斗,州衙被攻破,徐尚卿力战身死。 剑州,这座成都平原北面的重要屏障,宣告陷落。 站在剑州城头,南望是一马平川的成都平原,沃野千里再无险阻。 刘处直对着军官们说道:“剑门关天险已破,剑州也攻陷了,现在成都门户洞开,传令全军休整两日,清点缴获,安置降俘,休整好了咱们向成都进发。” 第554章 绵州 崇祯十年八月末,攻陷剑州后刘处直安排大军在此休整了两日,休整期间军纪被再三强调,然而这年代军纪这方面实在头疼别说李自成、郭汝磐、高汝利、张大受、以及杨秀头这些营伍,就连克营第四镇、第五镇犯事的也不少,也就刘处直的亲兵营真正贯彻了南下时的要求。 在剑州城内,只有亲兵营以及闯营的老兄弟和其他各营中少部分素质较高的队伍能严格执行打富不打穷,其他人可不管这些,街上的商铺无论大小都被打砸了,因为是联合作战,纪律监督也很难执行,除了杀人强奸这种被当场执行的,其余抢一些东西的很难严重处理。 刘处直派亲兵营上街执法,抓到了抢东西的人送到别的营伍,那些军官或者掌盘嘴上说的好好的,亲兵营一走立即将那些人放了,反正你刘大帅又不认识他们,杀人强奸被处置无二话,抢点东西你还管,有本事你把我们粮饷都管了,不然凭啥管我们。 这两天在剑州就这么磕磕绊绊的过去了,各营逮捕上百犯重罪的,包括孔有德部、刘体纯部也抓了十个杀人强奸的,其余抢劫的更是数不胜数,对此刘处直也没更好办法,只能在自己能管到的范围管一下。 两日后联军再度开拔,下一个目标是成都北方重镇绵州。 大军未至城内已经风声鹤唳,梓潼县的官员早已闻风丧胆,不等联军抵达,知县、县丞、主簿等一干人等便携带细软家眷,仓皇南逃,留下一个近乎不设防的空城。 联军兵不血刃接管了梓潼,缴获了部分未来得及运走的仓粮。 “看来,四川的官儿,骨头软的真不少,咱们要是一路打下去都是这样的官就好了。” 刘宗敏骑在马上,看着空荡荡的梓潼县衙,嗤笑道。 李过在一旁说道:“总哨咱们千万不可轻敌,梓潼小县无险可守,官军弃之有理,绵州不同那是川北重镇城池也坚固,侯良柱虽死,前面哨探回报他儿子侯天锡已经收拢残兵准备负隅顽抗,一场硬仗怕是免不了了。” “我军连战连胜士气正盛,绵州乃入成都最后一道硬门槛,侯天锡为父报仇加上守土尽责定会拼死一战,需认真应对。” 哨探的第二次回报确定了侯天锡已退至绵州,收拢镇标营败兵及沿途溃卒,加上绵州本地守军,聚兵约三千多,坚壁清野,加固城防,摆出了一副死守的架势。 数日后,联军主力抵达绵州城外十里处扎营,夜不收前出打探消息只见城墙高厚护城河宽阔,城头旗帜严密,守军身影绰绰,防御工事也加强了。 刘处直站在一座望楼上,拿着千里镜看着绵州城,心里咯噔一下,难不成又得强攻一座坚城么。 “这侯天锡倒是有种,他老子都战死了还不跑还想和我们比划比划,”李自成拿着千里镜观察着城内,语气带着几分欣赏。 刘处直叹了口气:“城池坚固,守军有敢战之心,若强攻即便能下我军伤亡必重,锐气受挫,于后续进攻成都大为不利。” 众人齐聚帐中商讨对策,硬攻的代价谁都清楚但似乎别无他法,绕路?绵州卡在要道上,东西皆是长江各个支流,大军难以通行总不能见一条河造一座浮桥吧,这样走过去到成都得明年了,劝降也不太可行,看侯天锡这架势绝无可能。 刘宗敏率先发言说道:“要不,还是试试老办法挖地道,或者用火炮集中轰击一段城墙垛口,咱们从广元、剑州缴获了不少铁弹、铅弹和火药呢。” 孔有德摇头说道:“此次出征我炮协带的火炮多为轻型,对付这等城池的垛台效果有限,挖地道同样耗时甚久,侯天锡也是将门子弟不会不知道在城墙下面埋水缸的,且绵州地质如何尚未可知。” 就在众人苦思对策之际,一直沉默倾听、手中把玩着几枚铜钱的宋献策,轻轻咳嗽了一声。 “大帅,诸位掌盘,” 宋献策缓缓开口:“我一路南下除观山川地理,亦留意民情风俗,这四川之地看似未如北方赤地千里、流民遍野,但其民间积怨犹如千柴遍布,只差一粒火星。” 李自成说道:“宋先生有何高见请讲,这民怨,如何能助我破绵州?” 宋献策喝了一口茶后说道:“四川百姓之苦,苦在五蠹盘剥,民不聊生。” 他伸出五指,一一数来,“其一,衙蠹,衙门胥吏如狼似虎,苛捐杂税大多落入其手百姓恨之入骨。” “其二,府蠹,也就是蜀王府的恶奴,蜀王坐拥天府七成膏腴之地,其下豪奴仗势欺人夺田占屋,百姓敢怒不敢言,更没有告官的途径,就算告了四川巡抚也管不了蜀王。” “其三,豪蠹,地方痞霸横行乡里欺压良善,类似水浒传里面那个强买青面兽家传宝刀的牛二。” “其四,宦蠹,士绅家奴、义子狐假虎威为害一方。” “其五,学蠹,也就是所谓的学霸,是一些有功名在身的秀才生员,他们勾结官府包揽词讼鱼肉乡邻。” “此五蠹,如同五座大山,压得川中百姓喘不过气,而侯良柱部败兵溃入绵州,一定会索求无度滋扰地方,我为什么这么说呢,因为咱们还是得胜之师对于军纪问题都难以压制,只能维持在一个相对稳定的环节,这些官军溃兵不可能做的比我们还好。” “据我询问附近百姓得知,绵州及附近州县,恰是今年川中旱蝗最烈、饥荒最甚之处,城中仓廪或有存粮,但饥民遍地,嗷嗷待哺。” “宋先生之意是利用民怨与饥荒?” 宋献策点头:“正是,侯天锡严阵以待,防备的是我大军,可他防不住城内城外成千上万饿红了眼的饥民,更防不住对五蠹、对苛政、对败兵积怨已久的百姓怒火。” “我军何须强攻,只需派精细之人混入城中及四乡,煽风点火将矛头引向官仓、引向为富不仁者,再于城外适当位置虚张声势,做出即将大举攻城的姿态,搅乱其防御部署,届时,饥民为粮而乱,百姓积怨爆发城内必生动荡,我军便可趁乱破城。” 刘处直最后拍板说道:“宋先生此策,确比强攻高明多了,咱们派一些会四川话的兄弟,扮作逃难饥民或小贩,潜入城中散播消息,并联络城中早有不满的苦力、脚夫等,伺机而动。” 田见秀补充细节:“还需在城外多树旗帜夜间多点火把擂鼓佯攻,让守军疲于奔命无暇他顾,更无力弹压城内骚乱。” 刘宗敏哈哈大笑:“这活儿我喜欢,让侯家小子顾头不顾尾,等里头乱起来,老子带弟兄们第一个冲进去砍死他。” “好!就依宋先生之策!” “体纯兄弟,这件事还是由你负责,挑选机敏可靠、熟悉川话的兄弟立即着手准备,兄长你率本部于城外多设疑兵,昼夜骚扰务必使守军紧绷,各部做好突击准备,一旦城内火起或城门有变立即全力攻城!” “遵命!” 接下来的两日联军并没有进攻,这附近的溃兵、饥民以及百姓见仗没有打起来,都想着往城里挤从而躲避兵灾。 一开始守城的军官不想放他们进去,但是这些饥民、百姓实在太多了,还有一些拿着武器的溃兵,禀报了绵州知州后,守城军官开小门放了一些人进来,刘体纯派出的数十名好手,也借此机会化装成各种身份混入城中,他们或在茶棚酒肆无意间叹息: “听说城外刘大帅、李闯将的义军不抢穷人,专打土豪,开了官仓分粮呢……” “城西官仓粮食都发霉了,也不肯给咱们一口吃的,当官的就知道自己享福!”; 一些胆大的人,悄悄在衙署、富户院墙外张贴简易的标语:“上面写着,吃他娘,着他娘,吃着不够有大帅,不当差,不纳粮,大家快活过一场。” “朝求升,暮求合,近来贫汉难求活。早早开门迎大帅,管教大小都欢悦。” 绵州今年灾情严重,城外饿殍到处都是,城内贫民也是食不果腹,侯良柱败兵入城后强征粮秣骚扰民居,早已怨声载道。 此刻,关于义军破城分粮的消息不断发酵,加上对五蠹的长期仇恨,愤怒的情绪在底层百姓中迅速蔓延。 第三天下午,事情终于爆发,最初是西城一处粥棚,因官吏克扣,粥稀如水,且分配不公引发了饥民愤怒,推搡争吵中不知谁喊了一句:“跟他们拼了,抢粮仓去,反正也是饿死。” 这句话瞬间点燃了压抑已久的怒火,饥饿的人群先是冲垮了粥棚,随即在有心人的引导下,向着据传囤积了大量粮食的官仓涌去,沿途一些平日里欺压百姓的衙役、豪奴之家也遭到冲击。 混乱很快扩散至全城,城头守军大惊,侯天锡闻讯又惊又怒,急调部分兵马下城弹压。 但饥民人数众多,且混有刘体纯安排的趁乱起事者,一时难以控制,更糟糕的是,城外流寇负责监视城池的人看到城内骚动、部分守军调离立刻飞马回去禀报。 在官军还在弹压时,联军就赶到了城下,架上梯子就开始攻城,这让侯天锡首尾难顾、判断失误,以为流寇要趁乱总攻,又将部分兵力调回城墙。 就在这城内混乱、守军调度失措的关口,刘体纯部下一个把总带领着上千流民,突袭了南门,城门处的十几个官军见这些暴民人多势众,丢下武器就跑。 “城门已开!杀进去!” 侯天锡得知南门失守,心知大势已去,但仍不肯放弃,他收拢身边的家丁和部分营兵,退往州衙企图做最后抵抗。 “父亲,孩儿无能……今日唯有以死报国,报答陛下的信任。” 侯天锡披头散发甲胄染血,持刀立于州衙门前,他武艺不俗又有死志,竟带领残兵暂时挡住了联军第一波冲击,攻城都没太大损失,在这个州衙,联军付出了三四百人的代价都未拿下此处 刘处直与众掌盘也已入城,战事接近尾声唯有州衙一处还在激战,听到侯天锡死战不退的消息,刘处直叹道:“倒是个忠烈之士,可惜各为其主,大明的忠臣良将何其多啊,自陕北起兵始,这种情况见得太多太多了。” 李自成也道:“是条汉子,传令,能生擒便生擒,不必刻意杀伤。” 不过侯天锡死志已决,面对重重包围毫无惧色,口中不断大呼:“杀贼!杀贼!” 他奋力拼杀、身被数创、血流如注,最终力竭被数支长枪同时刺中,兀自怒目圆睁拄刀而立,气绝身亡。 随着侯天锡战死,绵州城内最后一点有组织的抵抗也停止了。 硝烟渐渐散去,绵州城迎来了新的占领者,街道上一片狼藉,有战斗的痕迹,更有饥民抢掠后的混乱,义军既然利用了饥民的力量就要对这些事负责。 刘处直迅速派出执法队,弹压趁机抢劫的人不论是否是饥民。 但是想要恢复秩序,最关键的事开仓放粮,赈济饥民,不过数量实在太多了,绵州官仓全发出去也不够,甚至刘处直还自掏腰包才让这些领粮食的人每人拿到了一斗。 李自成特意来到州衙前,看着侯天锡虽死犹立的遗体沉默良久。 “找一副好棺木,将他妥善收殓。” 李自成吩咐道,“还有,今日战斗中阵亡的官军,都一一收殓寻地安葬,尽量立个标记。” 李双喜有些不解:“义父,这些官军冥顽不灵,死战不降,咱们何必这么做呢,一把火烧了埋了就是。” 李自成摆摆手,打断他:“他们站在朝廷一边与我们为敌是立场不同,但能恪尽职责战至最后不惜性命,这本身是一种气节。” “对于这些真豪杰、真忠义之士,敬重这样的对手无损我军威,反而彰显气度,也让四川的百姓和后面城池的官军看看,我等并非一味嗜杀之辈,咱们要得是天下,不是杀光所有官军,侯家父子算是条汉子。” 李过和李双喜负责安葬事宜,他细致地安排了人手,给予了阵亡官军基本的尊严 此事虽小,但是也得认真对待。 绵州既下,联军在绵州停留数日,一方面赈灾安民消化战果,还有整合降兵,愿留者打散编入,不愿者发粮遣散,另一方面, 第555章 扬兵成都郊外 攻占绵州后,联军并未急于攻打成都,成都城坚池深,又是蜀王藩邸所在,正常来说义军是不可能拿下的,成都有八座城门,蜀王府三护卫有一万多人,还有其余守城官兵,成都最少有两三万守军。 如果直接攻打成都还会给周边尚未肃清的官军以喘息之机,义军也需要一场全方位的武力展示,来彻底摧垮成都守军的抵抗意志。 于是,在绵州稍事休整后,一场规模空前、分工明确的大扫荡开始了。 “兄长,成都不是能直接强攻拿下的,我们须先剪其羽翼,清其外围,更要让城内之人知我兵威,胆裂心寒。” 刘处直指着铺满整张桌面的大幅四川舆图,附近州县我们都要打一遍。 “大帅所言极是,咱们就分兵三路,像三把梳子把成都周围,不,把嘉陵江以西的城池全都篦一遍,打出声势,打出威风。” 田见秀补充道:“闯将,大帅,分兵需有侧重,可一路向东,扫荡潼川、遂宁方向,遮断来自川东的潜在援军,并威胁顺庆府(今四川省南充市);一路向西、向北,攻陷灌县、彭县、崇庆等地,特别是控制住都江堰,一则获取粮食,二则防止溃兵窜入西山;最后一路,则向南,直插成都南面诸县,如双流、新津,形成对成都的弧形包围,并试探成都守军反应。” 刘处直说道:“田掌哨部署甚善,此外,各路进军,需注意策略,大城或抵抗激烈者可围而不攻或寻机智取;小县、民心不稳者,宜速战速决,广发布告,开仓济民,以收人心,尤其要利用五蠹之弊发动当地受苦百姓。” “这样吧我率本部为中路,向南扫荡,直逼成都西南,郭汝磐、张大受、高汝利、杨秀头几位掌盘,你们为东路,向潼川、遂宁进军,扫清东面,兄长你们为西路,收取灌县、彭县等地,务必拿下都江堰。” 郭汝磐等人也摩拳擦掌,他们虽是联军,但此前多依傍刘处直和李自成,此次独当一面正是扩大势力、获取粮草兵力的好机会,附近州县应该已经没有多少官军了。 崇祯十年九月起,三路大军从绵州进兵,进攻各自的目标,巴蜀大地一时烽烟四起,州县告急文书如雪片般飞向成都和更远的重庆、保宁,然而大多石沉大海或者是让他们坚守待援 郭汝磐几营兵马的兵锋直指潼川(今绵阳市三台县)。 潼川知州试图据城抵抗,但城内百姓早已听闻义军在绵州开仓放粮、惩治恶吏之事,又苦于旱蝗和官军勒索,人心浮动。郭汝磐学着之前的方法,派细作潜入,煽动饥民,并截获了知州向保宁府求援的信使。 当城内饥民开始聚集哄抢大户,守军士气顿时崩溃,混营、满营刚到城门外面内应即开城门,潼川易手。 随后,他们继续分兵,郭汝磐攻射洪、盐亭,高汝利取中江、乐至,张大受、杨秀头进攻遂宁。 遂宁守军稍作抵抗,在炮击和劝降双重压力下开城投降,东路大军随即横扫安岳、蓬溪、资阳、资县、内江、仁寿、井研,兵锋甚至一度逼近川东门户重庆府边界,极大地震撼了顺庆、重庆的官军,使其不敢西顾。 闯营的目标主要是土地肥沃、灌溉便利的成都平原西北部州县,以及控制着成都水源和重要粮区的都江堰,这些州县防御相对薄弱,且对蜀王府和府蠹怨气极深。 闯营采用灵活战术,或威慑劝降,或里应外合或轻骑突袭,灌县(今都江堰市)一役,守堰的官本想毁堰顽抗,被当地熟悉水情的乡民引路,闯营设法保住了这一水利命脉,此举赢得了不少农民的好感。 彭县、崇宁、郫县、新繁、金堂等地相继而下,闯营并未过多停留,以席卷之势继续向北,收取茂州、汶川、威州等地,扫荡了成都西北方向的山区,一路冲到了朵甘都司旁边,随后折向东北,拿下绵竹、德阳、罗江,与中路的刘处直遥相呼应。 刘处直这一路也是最显兵威的一路,目标直指成都南面的屏障,双流县首当其冲,守军未战先溃,新津稍作抵抗被刘体纯一鼓而破。 温江、新都望风投降,孔有德分兵取崇庆、新津,扫清侧翼,宋献策则每下一城,迅速张贴安民告示,处置罪大恶极的官吏豪强,开仓发放部分粮食,迅速稳定秩序。 马世耀率骑兵营和线国安部向东西两侧扩展,拿下简州、汉州、什邡等地,将成都西、南、东三面广阔富庶的平原州县尽数收入囊中,刘处直自率亲兵营和第五镇一协兵马稳步推进,顺便还招了不少人从军。 这场大扫荡持续了一个半月,从秋高气爽的九月打到了十月中旬,巴蜀大地,嘉陵江以西,除了几座府城,大明的统治机构被一扫而空。 除了早先攻下的广元、昭化、剑州、梓潼、绵州。 联军一口气攻下了江油、彰明、双流、郫县、温江、新繁、新都、彭县、崇宁、灌县、金堂、仁寿、井研、资县、内江、安县、简州、资阳、崇庆、新津、汉州、什邡、绵竹、德阳、罗江、茂州、汶川、威州、保州、苍溪、南部、西充、蓬州、石泉、潼川、射洪、中江、盐亭、遂宁、蓬溪、安岳、乐至等四十七个州县。 抵抗是零星且脆弱的,大多数州县官要么如梓潼知县那样闻风先遁,要么在兵临城下时选择了开城投降,仅有少数如侯天锡般死节或如一些卫所军官试图凭城一搏,但在绝对优势的兵力和已崩坏的民心面前,无异于螳臂当车。 联军如同高效的收割机,不仅收割城池,更收割了海量的粮秣、军资、银钱,以及源源不断的兵员补充。 当联军三路大军如约在十一月初,完成扫荡,重新向成都集结时整个四川的形势已然天翻地覆。 联军攻陷了四府的所有州县,只剩成都、保宁(阆中)、顺庆(南充)、龙安(平武)四座府城没有打。 城头,四川巡抚王维章、巡按陈廷谟等一众高官面色如土,望着城外原野上的联军大营。 那连绵不绝的营帐,密密麻麻的各色旌旗,还有此起彼伏、低沉雄浑的号角与战鼓声。 “完了……全完了……” 王维章嘴唇哆嗦几乎站不稳了,一个多月前,他还寄望于侯良柱残部、各地守军能迟滞贼势,等待湖广或陕西的援军。 如今援军杳无音信,全川州县十去七八,贼寇竟已陈兵省城脚下,城内虽然还有从各地溃退收拢的万余兵马,有仓促征集的数万民壮,有高大的城墙和足够的存粮。 但是城外那望不到边的流寇和不断传来的某某县陷落、某某官逃亡的消息让士气越发低落。 蜀王朱至澍倒是还在王府中,但这位养尊处优的王爷除了下令紧闭府门、加派护卫,以及不断催促巡抚尽快破贼之外,毫无办法。 他是个穷奢极欲之辈,早在洪武年间,蜀王府就已经有了三百多个王庄,二百多年来,蜀王家族大量兼并土地,富甲西南,云南沐家和他们相比都颇有不如。 然而当王维章进入王府向他索要钱粮准备给军士们发军饷迎战流寇时,朱至澍却说:“孤本无蓄,止有承远殿一座,如可变卖请先生以充饷。” 王府的府蠹们更是惶惶不可终日,他们比谁都清楚自己在百姓中的名声,一旦城破,下场可想而知。 第556章 朝廷的剿贼方案(1) 崇祯十年冬月,京师。 紫禁城文华殿内,崇祯皇帝坐在御案前盯着他面前堆积如山的奏章,大多来自遥远的四川,自三个多月以前流寇入川,他就没接到好消息,昨日六百里加急来了一个更坏的消息,十五六万流寇已经包围了成都,贼寇甚至狂妄自大到了在成都城外阅兵示威。 他继位十年多了,养气功夫也算练出来一些了,这一次并没有直接发怒而是一直盯着下面诸臣。 兵部尚书杨嗣昌、户部尚书程国祥阁臣贺逢圣、黄士俊等重臣垂首侍立。 接替温体仁的新任首辅是至圣先师孔子的六十二代孙孔贞运,这哥们说起来和刘处直还有一面之缘,五年前他与高迎祥去山东时袭击了孔府的祭祀大典,他当时因为回乡省亲又是衍圣公孔胤植的晚辈所以就当了典礼官,只不过运气好没有被刘处直几人俘虏或者打死。 “这一口气丢了四十七座州县。” “广元、昭化、剑州、梓潼、绵州、江油、彰明、双流、郫县、温江、新繁、新都、彭县、崇宁、灌县、金堂、仁寿、井研、资县、内江、安县、简州、资阳、崇庆、新津、汉州、什邡、绵竹、德阳、罗江、茂州、汶川、威川、保州、苍溪、南部、西充、蓬州、石泉、潼川、射洪、中江、盐亭、遂宁、蓬溪、安岳、乐至……” 他一口气念出这串长得令人窒息的地名,他自己都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了,去年东虏入关劫掠京畿打的都没那么麻利,京畿的州县至少还会抵抗,这四川的州县大半都是流寇来之前地方官就跑路了,还有一小部分开城投降,丢尽了大明朝廷的脸面。 “自朕御极以来,流寇为患,未有如此之烈,去岁献贼、曹贼、革贼诸部以及克贼别部祸乱湖广,半年内丢了二十三城已觉骇人听闻。” “如今四川一个多月时间,四十七城沦陷!嘉陵江以西,几非朕有,克贼、闯贼这些逆贼竟敢公然盘踞州县、开仓放粮,伪施仁政、俨然割据之态,蜀王乃太祖亲封的亲王,居然也被困在城中。” “崇祯五年末流寇攻破怀庆府郑王被杀,崇祯六年周王因流寇劫掠开封屠戮宗亲惊惧而死,九年荆王府被攻破,荆王命大未死,今年年初衡阳被破桂王也差点殉难,若流寇再把成都拿下,这就是大明第五座被拿下的亲王藩国了,尔等臣子食君之禄当忠君报国,朕今天需要你们给出解决问题的方法。” 杨嗣昌出列跪倒以头触地:“臣杨嗣昌,身为本兵,筹划剿局不力,致有川省崩坏至此罪该万死,请陛下治臣失职之罪!” 他的额头沁出冷汗,四川局势的恶化速度远远超过了他的预计,克贼与闯贼的联合作战,其效率超出了以往任何一股流寇。 崇祯看着跪伏在地的杨嗣昌,眼中闪过复杂之色,杨嗣昌是他提拔起来的,两人君臣相得,他希望兵部尚书能给出一个合理的解决办法。 这几年,他杀了、换了不少大臣,局面却越来越糟,杨嗣昌虽急于求成、加派剿饷激起更多民怨之弊,但其人确有才干,忠心亦无可疑,是目前朝中少数还能统筹军务之人,若无必要他也不想换掉杨嗣昌。 “杨卿,起来吧,现在不是请罪的时候,朕要的是对策,是挽回川局、剿灭巨寇的办法!”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厉声斥责或摔东西,这份克制让殿中诸臣觉得皇帝改变很大,若是以前,必须肯定会先摔成化官窑,然后大声斥责有罪之臣,而今天他居然忍住了,颇有明君之相,要是能坚持下去大明未必不能中兴。 杨嗣昌谢恩起身,快速整理思绪,沉声道:“陛下,川局糜烂,王维章、侯良柱难辞其咎,巡抚失地辱国,总兵丧师败绩,必须严惩以儆效尤,当立即革职拿问,另选贤能速赴川中收拾残局!” 崇祯颔首:“准!王维章、侯良柱(他战死的消息还没传到朝廷不过后来朝廷也没给什么殊荣),即刻革职锁拿进京问罪。 “巡按陈廷谟未能预先警示巡抚,临事无所作为,降三级戴罪留任,暂代巡抚事,等待新抚臣上任。” “只是这接替之人……川省如今贼势滔天,非知兵善战、熟悉地方、且有担当者不能胜任,众卿可有荐举?” 首辅孔运贞对于兵事并不精通今天就是个挂件,户部尚书程国祥更是低头不语,加派剿饷已让他焦头烂额,川省沦陷这么多州县,秋税肯定泡汤,财政窟窿更大,他哪还敢对军事指手画脚,所以今天的廷议就是陛下和杨嗣昌的对台戏。 杨嗣昌显然早有预案,他再次躬身:“陛下,臣举一人或可当此重任。” “讲。” “原任蓟辽总督傅宗龙,他正在云南昆明老家。 “傅宗龙?” 此人他是知道的,万历年间进士,在四川做过知县,后来参与平定奢安之乱,立有军功,天启朝曾任顺天巡抚,崇祯五年自己提拔他为蓟辽总督,是通晓军务的能臣。 “朕记得,他在崇祯七年和当时的宣大总督张宗衡一起罢官,如今闲居已久,他还能否担此重任。” “陛下明鉴。” 杨嗣昌继续说道:“傅宗龙性情刚直,当年因为东虏破关劫掠宣大未能成功拦截和张宗衡一起被罢官,但其人晓畅军事,熟知川滇情形且久历边事,能练兵、善屯田。” “如今川省流寇肆虐,正需这等既能战、又能抚、更能就地筹粮安民之臣,其闲居数年锐气或挫,但忧国之心未泯,若陛下不念旧过予以重任,必感激涕零,誓死报效,且其为云南人,于川滇土司、兵马亦有渊源,便于招募军士就地筹饷,此乃当前最合适之人选。” 崇祯皇帝的手把玩着一支毛笔,思考着这个任命是否合适,傅宗龙的脾气是个问题敢直面犯上指责自己,但现在顾不了那么多了,四川的局势必须稳住,否则整个西南震动,也会影响到湖广。 “准奏,即刻起复傅宗龙,加兵部右侍郎衔,巡抚四川等处地方兼提督军务,赐尚方剑,准其便宜行事,命他即刻在云南招募勇士,组建抚标,准备好后北上入川,与叙州的副总兵罗尚文部会合再收拢四川的兵马,速解成都之围,剿灭闯贼、克贼。” “陛下圣明!” 杨嗣昌松了口气,傅宗龙虽然和他关系不太好,但确是实干之才,用好了或能打开局面。 崇祯又看向杨嗣昌:“杨卿,川省之事,傅宗龙是刀把,但贼势如此猖獗,克贼刘处直是流寇那个三十六营所谓的盟主,他联结李自成、张献忠等巨寇甚至还派别部南下湖广,已成心腹大患。” “当年曹文诏能用计除掉王嘉胤,我们现在为什么不能故技重施,使用刺客潜入贼营,只要杀掉克贼,他的队伍必定互相攻伐,也就对朝廷形不成威胁了。” “陛下说的事,臣会给傅宗龙去一封信让他照陛下方略实施。” “好,杨卿这件事你看着办,谁砍下克贼头颅我让他当参将,子孙世袭锦衣卫千户,另外除了奇招,是否还需要给四川增派兵马?” “陛下所言极是,大量流寇现聚集成都,此乃聚而歼之良机,臣已筹划当严令陕西三边总督洪承畴,整合精兵、筹集粮饷,经汉中入川,与傅宗龙南北对进,夹击成都城下之贼,只要堵住川陕通道贼寇腹背受敌,必败无疑!” 崇祯眼中燃起希望:“需要多少饷银?” 杨嗣昌咬牙说道:“陛下陕西连年用兵,府库早空,洪督师若要大举出关,非有重饷不可,臣估算至少需一百五十万两,此乃剿灭流寇,平定川乱之关键不容有失!” “一百五十万两……” 崇祯嘴角抽搐了一下,加派的剿饷倒是已经收到国库了,今年秋税也解送到位,自己现在手上确实还有不少钱。 “给!” “就从加派的剿饷中,优先拨付陕西三边一百五十万两,传旨洪承畴,朕不惜重帑予他全权,令他整兵经武、克期出陕,与傅宗龙会猎于蜀,务必涤荡妖氛,收复失地,擒斩刘处直、李自成等渠魁!” “臣遵旨!” 杨嗣昌深深拜下,有了这笔巨款和明确方略,洪承畴的秦军主力出动便有了保障,南北夹击之势若成,一举荡平四川十余万流寇,再剿灭湖广的献贼、曹贼、革左等贼,大明中兴就指日可待了。 第557章 朝廷的剿贼方案(2) 云南.昆明,傅宗龙宅邸 当朝廷起复的圣旨和兵部公文以六百里加急送到时,傅宗龙正在自家的书房中翻阅旧日川黔边事的笔记,他年近五十,鬓发已白,眉宇间沉淀着多年闲居的郁气与不甘。 听完天使宣旨,傅宗龙跪在地上,良久未动,革职闲居三年门庭冷落,他本以为此生就这样了,没想到朝廷居然想起了他。 “仲公,接旨吧。(傅宗龙字仲纶)”宣旨太监语气还算客气。 傅宗龙缓缓抬头没有立刻接旨,而是沉声问道:“公公,四川局势,究竟如何?圣旨中语焉不详。” 太监叹了口气说道:“仲公,实不相瞒,糟透了,闯贼、克贼、混贼、满贼合流,一个多月连破四十七州县,我来时贼寇已经在成都郊外休整,蜀王困守孤城,王抚院被拿问了,皇爷和杨本兵,这是把全部希望,寄托在您身上了。” 四十七座州县,傅宗龙倒吸一口凉气,他是经历过奢安之乱和东虏入寇的,这两者攻城掠地的速度都没有这次的流寇快。 一股久违的热血和压力同时涌上心头,他也明白现在川抚之位等于火坑跳进去不一定能跳出来,但也是他傅宗龙重获新生、一展抱负,乃至青史留名的绝佳机会,四川他熟悉,打仗他不惧;屯田安民他也是行家里手。 “臣,傅宗龙,领旨谢恩!必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以报陛下天恩!” 他双手接过那沉甸甸的圣旨和冰凉的尚方剑,并且行了三跪九叩之礼,虽然他人不在北京,但这份圣旨就代表皇帝亲临。 送走天使,幕僚和旧部闻讯赶来,既有祝贺,更多是忧虑,因为四川局势实在不太好。 “东主,四川局势崩坏、贼势正炽,此时入川,异于蹈汤火啊!” 傅宗龙抚摸着尚方剑的剑鞘说道:“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况川滇毗连,川省若全陷,滇中岂能独安,此正男儿报国之时,我意已决。” 他看向几位闻讯赶来的旧部将领,如黄朝宣、张先壁、孔思诚等人他们眼中都有跃跃欲试之色,闲居多年谁不想再上沙场为国建功。 “朝宣、先壁,立刻以本院名义,在云南各卫所、土司中招募敢战勇士,不拘汉夷、择优录用,组建抚标营,粮饷器械,我去向藩司交涉,给你们二十天时间我要看到五千能战之兵。” “得令!”黄朝宣、张先壁抱拳应诺。 “还有。” 傅宗龙走到地图前指向叙州说道,“立刻派人先行入川,联络叙州的四川副总兵罗尚文,告知本院将至令其整顿兵马,囤积粮草准备接应,同时仔细打探成都贼情,流寇各部虚实,越详细越好。” 成都城外,联军大营 与北京和昆明的紧张筹划不同,成都城外广阔的平原上,联军大营显得颇为悠闲。 尽管旌旗如林营垒森严,但并未发动大规模攻城,士卒们在休整,擦拭兵器,修理攻城器械,还有随军匠人在打造农具显然在为长期围困和可能的地方治理做准备,郭汝磐、张大受、高汝利已经想好了在那个地方坐下来了,转战十年多了,终于有一块稳定地盘了,事实证明没有人喜欢当流寇。 大帐内,炭火盆烧得噼啪作响,刘处直正在烤土豆(应该有了吧)还有羊腿,分给孔有德和刘体纯以及他们的部下,这也是刘大帅和军官们拉拢关系的办法。 “大帅,咱们在这成都城外也歇了十天了,弟兄们力气都养足了,什么时候动手?” 孔有德啃着一块羊腿问道,他也成都难打,故有此问。 一旁的线国安说道,前几日我协在仁寿县抓到了一些川兵的探马,得知朝廷委任一个叫傅宗龙的云南人当了四川巡抚,他正在云南募兵,我想要不了多久他就得北上了,另外闯将出陕西也有两个多月了,洪承畴那边应该也快来了,朝廷今年开征了剿饷,秦军有了饷银士气应该是没问题的,咱们是先试着拿下成都,还是先和官军会战?” 刘处直正用一把小刀仔细削羊腿,闻言抬头说道:“各位兄弟,成都城墙之高厚,守军之数量,粮储之丰足,我们都清楚,强攻纵能下必是惨胜,我军精锐折损过多,如何应对即将到来的傅宗龙和洪承畴?” “咱们这一个多月,横扫四十七座州县,这些州县官府垮了,但地方豪强、潜藏的官军溃兵、甚至对咱们心存疑虑的百姓,都还在观望。 咱们要做的还远远不够,地方也未必处处真心归附,此时若在成都城下碰得头破血流,消息传开后那些新附之地,恐怕立刻就会生变。” 第五镇右协协统张能说道:“咱们现在是声势大但底子虚,成都这块硬骨头得慢慢啃,不能把牙崩了,我建议还是先放着不打,看后续与官军交战情况如何在定,如果打不过官军咱们就不打成都了,直接卷铺盖走人,不过不能往夔东带,咱们直接去湖广找李来亨他们,到时候在那边坐下来也成。” 刘体纯跟着说道:“属下以为当继续围而不攻、深沟高垒,同时将蜀王吝啬、欺压百姓之事,编成歌谣射入城中,宣扬我义军如何分田、如何免债,如果有百姓愿为内应,那咱们拿下成都就容易多了。 “另外还需派夜不收,严密监视川东、川北方向,傅宗龙从云南来,必经叙州、泸州,洪承畴若出汉中,必走广元旧路,需提前预警,必要时可派派兵阻截、骚扰为咱们布置争取时间,既然决定了打一场大兵团会战,那一切准备都要到位。” 刘处直总结道:“所以眼下之急,非在成都一城之得失,而是预备迎击朝廷援军,成都咱们围着、困着、吓着,但不急着打,傅宗龙、洪承畴才是心腹之患,打败他们,成都自然开门来降。” 命令传下,十几万继续保持着对成都的强大压力却引而不发,一部分军队开始抽调,由各营文吏或较稳重的将领带领,返回已占领的州县,进行善后,刘处直和李自成这次是真想在四川坐下来,所以面对官军压力,还是决定先安抚好打下来的城池,等官军来了在成都狠狠打一场会战,鹿死谁手,尚未可知。 成都城头,王维章已被革职的消息已经正式传来义军并没有隔断通信甚至还让锦衣卫把王维章带走了,现在是巡按在主持一切事务了。 陈廷谟望着城外流寇有条不紊的调动和日益完善的围城工事心中更是凉凉,蜀王朱至澍依旧紧闭府门,对着库房中堆积如山的金银珠宝和粮米,却连守城士卒的赏钱都吝于拨付,只是不断祈祷上天和祖宗保佑。 傅宗龙在云南点兵,洪承畴在陕西磨刀 一场决定四川乃至整个大明王朝西南命运的大规模会战,正在时间的流逝下缓缓酝酿。 第558章 傅宗龙筹措粮饷 崇祯十年冬月初十 昆明 校场上,新募的军士正在接受操练,他们来源繁杂,有从越州卫、广南卫、云南前卫等卫所抽调来的世袭军户子弟,这些人大都面色黧黑,手脚粗大,虽有些兵痞气,但至少摸过刀枪见过阵仗。 还有从丽江木府、车里宣慰司(西双版纳)、元江那氏等大小土司领地征召来的土兵,他们服饰各异,有的缠头跣足,有的身披简陋皮甲,眼神里带着山野的彪悍与对汉地的憧憬。 还有不少是听闻傅宗龙起复、前来投效的旧部和活不下去的矿徒山民,粗粗统计,竟已超过六千人,黑压压一片,虽队列有些不整,但都是有过一定军事经验的。 “抚院,人数清点完毕,实有六千一百二十七人,已超额一千有余。” 黄朝宣一身戎装,快步走到点将台前,向肃立观操的傅宗龙禀报,脸上带着几分兴奋也有一丝忧虑:“朝廷只给了抚标五千额兵,这多出的一千多人……粮饷器械,都是麻烦。是否退回去一部分人。” 傅宗龙缓缓摇头说道:“退?退不得,四川局势非比寻常,流寇能一个多月破四十七城,其势绝非寻常作乱蛮夷可比,和他们一战必是恶战,多一千敢战之士,便多一分胜算。” “人都留下,立刻着手编伍,以老带新加紧操练,额兵之事本院自会上疏陈情,言明川省危急需兵甚亟,请求朝廷宽允。” 张先壁在一旁补充:“抚院,就算朝廷准了,这多出一千多人的粮饷、安家银、器械,还有这六千人马开拔北上的耗费,也不是小数,咱们现在囊中羞涩啊。” “粮饷器械……” 这确实是个火烧眉毛的问题,他新任川抚,四川膏腴之地大半沦陷,暂时指望不上了,朝廷的拨款也远水难解近渴,何况国库空虚是尽人皆知。 “走,随我去见张按院。”(崇祯朝没有常设云南巡抚,大部分时间由巡按代巡抚事或者是黔国公府管,崇祯朝十七年只有钱士晋和吴兆元两任云南巡抚) 巡按公署后堂,云南巡按张凤翮正在和傅宗龙扯皮,他年约四旬是万历末年的进士,在云南为官数年深知此地民情复杂,钱粮艰难。 “仲纶兄,非是我不肯尽力啊!” 张凤翮指着桌上摊开的几本账册:“你看看,云南岁入几何?支出几何?各地营兵欠饷也有数月了,土司朝贡赏赐、边境汛防、驿站维系,哪一项不要钱?今年滇东还有小股夷乱,弹压抚恤又是一笔开销。藩库……早已是罗掘俱空了。” 傅宗龙坐在他对面对此并不意外:“按院之苦我也知晓,不过本院奉旨入川,剿灭巨寇事关西南大局,亦关乎云南屏藩,若无粮饷器械六千新募之兵寸步难行,何以北上解成都之围,若川省全陷流寇挟得胜之威,东出湖广或南窥滇黔,云南又能独善否?” 张凤翮知道傅宗龙没那么好打发只能说道:“这样吧仲纶兄,粮食我省吃俭用,从常平仓和军仓里,给你挤出六千人马一个月的粮秣!再多真的无能为力了。” “银钱实在是分文皆无,各级官吏的俸银尚且拖欠哪里还有余钱,至于器械,卫所武库倒还有些积存但多年未修缮,堪用的刀枪弓箭火器之类的凑一凑,大概能武装两千人吧。” “一个月粮,两千人的装备,这点支持杯水车薪啊,建中兄(张凤翮字)虽然你不是云南巡抚但是代理了巡抚事。” “云南巡抚全称是,巡抚云南兼建昌、毕节等处地方赞理军务兼督川、黔粮饷,如今川省危急云南藩库无力,难道就再无他法可想?” “仲纶,云南的钱粮、甲兵,若说还有何处丰厚……非黔国公府莫属。” 傅宗龙拍拍脑袋:“我居然忘了他了。” 只见张凤翮继续道:“沐家世镇云南,既是国公又兼总兵官,二百多年下来其势根深蒂固,别的不说光是沐府掌握的屯庄、勋庄及各处田产,林林总总,怕不下九万顷,占了全滇耕地三分之一有余,府库之中钱粮堆积如山,甲仗器械精良充足,远超省府藩库。若能得沐府支持别说六千兵,两万都能武装。” 傅宗龙立刻追问:“按院何不奏请朝廷,或行文沐府,令其输饷助军?此乃国难之时,勋臣报效理所应当。” 张凤翮连连摆手:“仲纶你离滇多年,也从未在云南各级衙门任职,有些事情不知道也很正常。(大明朝廷不会让本地人当本地官,所以傅宗龙不太清楚黔国公府财力。) “沐家自成祖以来,历朝天子对沐家恩宠有加与国同休,到了这一代黔国公沐天波年少袭爵(时年约二十),虽无大恶,但奢靡骄纵受左右蠹役蒙蔽,一心只想守住家业享乐哪管朝廷艰难,前些年其父沐启元还在时跋扈更甚,当时的巡按余瑊依法逮捕其犯法家奴,沐启元竟敢调兵围衙,以火炮相胁。” “虽然后来其母宋太夫人大义灭亲,毒杀启元以保全族,但沐家气焰可见一斑,没有切实把柄动不得他,寻常晓以大义,更是对牛弹琴,我这巡按在他眼里,怕还不如府中一个得宠的清客。” 傅宗龙默默听着张凤翮的话,印证了他早年对沐家的了解,也让他更看清了现实,指望沐天波主动慷慨解囊,无异于痴人说梦。 “把柄……” 傅宗龙喃喃道,他站起身对张凤翮拱手:“多谢建中兄指点迷津,一个月粮秣两千人器械还请尽快拨付,沐府那边本院亲自去拜访。” 黔国公府坐落在昆明城中最好的位置,朱门高墙庭深似海,其规制气派远超巡按的衙门,傅宗龙递上名帖,门房见是新任川抚不敢怠慢连忙通传,然而傅宗龙在门房足足等了一个时辰才被引入偏厅,又枯坐了半个时辰才听到环佩叮当,年轻的黔国公沐天波姗姗来迟。 沐天波不过二十出头面色白皙,眉眼间带着养尊处优的慵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倨傲,他一身华贵的常服腰佩玉饰,身旁跟着几个面容乖巧、眼神游移的清客和管家。 “不知傅中丞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恕罪恕罪。”沐天波随意拱了拱手,语气谈不上多恭敬。 “傅中丞不是在忙着募兵北上,解成都之围么?怎么有空到我这小小的国公府来。 傅宗龙不以为意淡然道:“国公爷说笑了,本院奉旨剿贼,不过粮饷器械匮乏,寸步难行,久闻沐府累世忠贞家资厚实,甲兵精良,值此国难之际特来恳请国公爷,念在朝廷倚重、西南安危的份上,慷慨相助输饷助军,待平定川乱本院必上奏朝廷,为公爷请功。” 沐天波闻言嘴角撇了撇,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慢悠悠道:“傅中丞这是哪里话,我沐家世代忠良自然心系朝廷,只是……唉,府中也是开销浩大入不敷出啊,这些年云南也不太平,各处庄田收成也不好,还要养着偌大府邸和家丁护院,实在是捉襟见肘,恐怕要让傅中丞失望了。” 旁边一个清客立刻帮腔:“是啊傅大人,国公爷体恤国家艰难,早有报效之心,奈何府库实在空虚,不如您再去别处想想办法?” 傅宗龙看着沐天波那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忽然话锋一转:“国公爷可知,当年令尊启元公之事,朝廷档案中尚有一些未尽之言?” 沐天波端茶的手微微一滞,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掩饰过去:“先父之事……不是早已了结,余按院弹劾,先祖母大义灭亲朝廷已有明断,傅中丞此言何意?” 傅宗龙身体微微前倾对着沐天波说道:“了结?或许吧,但本院当初离京前,曾偶阅当年案卷副本,其中提到启元公当日调集的可不只是黔国公府家丁,还有广南卫和府城部分营兵,且火炮瞄准巡按衙门时,曾有人听到启元公酒后狂言,提及‘沐英’、‘云南’、‘自成局面’等语这些在最终定案的奏疏里,似乎都被酌情删减了。” 他顿了顿,看着沐天波逐渐变得苍白的脸,继续缓缓道:“当然,这些陈年旧事或许真是以讹传讹,启元公已然故去朝廷亦未深究,然则若此时有人旧事重提,将这些未尽之言与今日国公爷拥厚资而不输国难之举联系起来,奏达天听……陛下正为川事震怒急需钱粮之际,国公爷猜猜,朝廷会怎么想,那些早就盯着沐家田产打算风闻奏事的言官,又会如何借题发挥?” “你……你威胁我!” 沐天波又惊又怒猛地站起,指着傅宗龙,手指微微发抖,他身边的清客和管家也吓得面如土色,沐启元当年的事始终是沐家最大的阴影和把柄。 傅宗龙安然端坐语气依旧平静:“本院岂敢威胁国公,只是陈述一种可能,本院一心为国平贼只求粮饷器械,国公爷若肯相助便是于国有大功,往日种种自然随风而逝,朝廷只会记得沐家危难时刻的忠义,若国公爷实在为难,那本院也只好另想办法,只是这奏章该如何写,恐怕就由不得本院完全掌控了。” 沐天波脸色变幻不定,冷汗从鬓角渗出,他骄纵但不傻,傅宗龙是手握尚方剑的二品大员,大明又是以文制武,这已经不是先祖沐英那会了,他的话绝非虚言恫吓。 父亲的事若被重新翻出,扣上有谋逆之嫌的帽子,再加上眼前吝啬误国的现成罪名,沐家就算不倒也得脱层皮,自家的田产恐怕就真保不住了。 半晌,沐天波颓然坐回椅子上:“傅……傅中丞需要多少?” 傅宗龙心中一定知道火候到了,便开出早已想好的价码:“不敢多求,请国公爷支持六千抚标所需全套器械,腰刀六千口,长枪六千杆,扎甲、布面甲三千副,棉甲三千副,鸟铳一千杆,火药铅子配套,弗朗机炮五十位,红夷炮五门,另需马匹、驴骡一万六千头以供运输辎重,粮秣需半年之数。” 沐天波听得眼角直跳,这简直是在割他的肉,但看着傅宗龙那平静的眼神,想到那可怕的可能性,“好……就依傅中丞所言,不过火炮数量太多,红夷炮更是稀罕可否减半,马匹骡驴一时也难凑齐万六之数……” 傅宗龙知道不能逼得太紧,略作让步:“红夷炮可减为三门,弗朗机三十位,马匹骡驴至少需一万两千头,粮秣不能再少。” 沐天波痛苦地闭上眼,最终重重地点了点头:“成交,我会吩咐下面的人,配合傅中丞的人清点交接。” 傅宗龙起身,郑重一揖:“本院代朝廷,谢过国公爷深明大义慷慨相助,此功,本院必铭记于心如实上奏。” 离开黔国公府时天色已晚,等候在外的黄朝宣、张先壁等人急忙迎上,看到傅宗龙脸上虽带疲惫,却隐隐有松快之色,便知事情成了。 “抚院,沐府答应了?”张先壁迫不及待地问。 傅宗龙点点头翻身上马,望着昆明城渐起的灯火缓缓道:“答应了,器械、马骡、半年粮秣不日便可拨付,告诉儿郎们加紧操练,冬月二十日我们便北上,会一会那搅动巴蜀的流寇” 第559章 蜀王欲逃 崇祯十年冬月十五日 成都 城外,各营的旗帜飞舞,营垒相接、壕沟纵横,锣鼓声和隐约传来的操练呼喝声响彻原野。 令人费解的是,流寇除了最初几日的试探性佯攻和持续的土木作业外,竟迟迟未发动真正意义上的进攻。 这种引而不发的态势,比疾风暴雨般的进攻更折磨人心,流言在街头巷尾疯狂传播如“贼人在等内应!” “他们在挖地道,要从地底钻进来。” “听说朝廷大军快到了,贼人怕了不敢打。” “屁!他们是在等咱们粮尽,不战自溃。” 暂代巡抚事的四川巡按陈廷谟,将城外敌营的森严和城内的惶惶尽收眼底,他的眼睛因连日的焦灼而布满血丝。 他并非不知兵的书生,数年来在川省巡按任上见过土司骚动,也经历过小股流寇侵扰,但眼前这等局面仍是生平仅见。 “流寇围而不攻其意叵测,他们的诡计,无非内外勾结、乱我民心,耗我粮储,待我自溃,广元、绵州前车之鉴不可不察!” “当务之急,非在忧惧贼人何时来攻,而在整肃内部杜绝隐患,决不能让成都步了绵州的后尘!” “即日起,全城戒严,除官兵差役执行公务外,百姓出门需有坊正开具路引,无故不得擅离所居街坊,凡街头巷尾十人以上无故聚集者,视为图谋不轨,巡城官兵可立即驱散,敢有违抗、喧哗、冲撞者立斩不赦!” 命令一出满堂皆惊,成都知府吴继善犹豫道:“陈按院,是否过于严苛?如今人心惶惶若再行峻法,恐激起民变。” “民变?” 陈廷谟打断他,“吴府台你是愿意看到三五成群的饥民慢慢汇聚成百上千,然后像绵州那样,一声呼哨就变成冲垮城防的洪流?还是愿意现在就用几颗不安分的人头,压住这些蠢蠢欲动的人,非常之时,当用非常之法,乱世用重典,古有明训!此刻的妇人之仁,就是明日城破身死的祸根!” 他看向宁川卫指挥使刘佳印:“刘指挥使,你的兵还有各衙门差役,全部给我派上街,分片包干、昼夜巡视,凡见可疑聚集先鸣锣警告,警告不散即可动刀兵,本院授你全权,非常时期宁错杀勿放过,一切后果,本院一力承担!” 刘佳印闻言抱拳:“末将遵命,必不让绵州之事在成都重演!” 命令迅速执行,往日还算熙攘的成都街道顿时变得冷清,一队队顶盔贯甲的军士和手持棍锁的衙役,面色冷峻地来回巡逻,眼神警惕地扫过每一个角落。 起初,确实有些地方因粮价飞涨或信息不通有百姓聚集议论,甚至试图向衙门请愿,巡逻队毫不留情先是厉声呵斥驱赶,有那反应稍慢或情绪激动的,当场便被锁拿,情节稍重者直接押赴街口,当众斩首,血淋淋的人头悬挂起来触目惊心。 “看见没?这就是聚众闹事的下场。” 衙役敲着锣说道:“奉按院大人钧旨,安守本分严禁聚集,缺粮的自有官府粥厂,敢有滋事者格杀勿论。” 血腥的镇压立竿见影,街头聚集的人群瞬间消散,百姓们躲在家中关门闭户噤若寒蝉,一种恐惧下的畸形秩序,迅速笼罩了全城。 光靠杀戮,终究是扬汤止沸,陈廷谟也知道饥寒才是动乱的根本,城内存粮确实丰厚,蜀王府库、府县官仓,乃至各大户的私窖,积储惊人,但这些粮食以往都被层层把持寻常百姓难以染指。 “光杀不行,还得给条活路。” 陈廷谟对吴继善等人道,“从今日起,在城内东南西北中五处设立官办粥厂,每日定时施粥,就用官仓和陈粮,粥要稠、量要足,让那些真的快饿死的人有条活路,告诉百姓只要安分守己,朝廷和官府,就不会看着他们饿死!” 吴继善面露难色:“陈按院,官仓之粮皆有定数,且需维持守城军士用度,还有各级官吏消耗,如此大规模施粥耗费巨大,恐难持久,况且粥厂一开,流民必然蜂拥管理亦是难题,万一他们借此聚集呢。” “没有万一,守城靠兵稳民靠粮,军粮自然要优先保障,但也不能眼看着饥民变成流寇的内应,官吏俸禄?这个时候还想着俸禄,告诉他们,城在一切好说;城破玉石俱焚!” “至于管理,派兵看守粥厂维持秩序,敢有哄抢、滋扰、重复领取者,同样严惩不贷,记住,施粥不是发善心是维稳,是买他们的安静。” 命令下达,五处粥厂很快设立起来,大锅支起,尽管熬煮的多是陈米杂粮,但那热腾腾的蒸汽和粮食的香味,对于饥饿的贫民而言,不啻于救命稻草。 每日粥厂开棚,都有兵丁持械维持,队伍虽长却无人敢喧哗拥挤,领到一碗稠粥的百姓千恩万谢,蜷缩在墙角匆匆喝下,那求生的欲望暂时压过了暴乱的冲动,城内的紧张气氛,竟然因此略微缓和了一丝。 虽然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权宜之计,但至少在眼下,大多数人不至于立刻被逼到绝路上。 就在陈廷谟勉力维持着城内脆弱平衡之际,一个更惊人的消息传到了巡抚衙门。 “东翁,大事不好,王府那边传出风声,蜀王殿下他可能想趁乱出城。” “什么!” 蜀王朱至澍,是成都乃至整个四川名义上的最高统治者,是城内军民精神上的一面旗帜(尽管这旗帜早已朽烂),他若弃城而逃,消息传开军心民心将瞬间彻底崩溃,这城也就不用守了。 “消息可确切他们打算从哪里走?” “只是风声,王府戒备森严详情难探,但据说,王爷最近秘密接见了几个常年跑茶马生意的商人,还调动了王府后苑的几辆特别加固的马车,恐怕是想伪装成商队,从西门或南门混出去,往雅州、打箭炉方向跑,然后跑到建昌卫躲避。(今四川省西昌市)” “混账,竖子不足与谋!” 陈廷谟气得浑身发抖,连日来的压力、疲惫和此刻的愤怒交织在一起,让他眼前都有些发黑,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立刻点一百标营军士,随我去王府,记住要快,要不动声色包围王府各门,尤其是后门侧门,没有我的命令一只老鼠也不许放出去。” 当陈廷谟带着上百名甲胄齐全的军士,突然出现在蜀王府气派的朱漆大门前时,王府护卫都惊呆了,门房试图阻拦被标营的军士毫不客气地推开。 “本院乃四川巡按、暂代巡抚事的陈廷谟,有紧急军务必须立刻面见王爷,阻挡者以通敌论处。” 王府长史闻讯匆匆赶来,见这阵势知道拦不住,只得一面让人飞速通禀,一面将陈廷谟引至银安殿外等候,气氛剑拔弩张。 不多时,蜀王朱至澍在一群宦官、姬妾的簇拥下不耐烦地走了出来,他年约三旬,体态肥胖、面色虚白,穿着团龙便袍,脸上有一丝怒意,显然对陈廷谟的突然闯入极为不满。 “陈廷谟,你好大的胆子!未经通传擅闯王府还带甲兵,你想造反吗!”朱至澍劈头盖脸便是一顿呵斥。 陈廷谟毫不退缩撩袍跪倒,但却昂首直视朱至澍:“王爷,非敢无礼,实有泼天大事,关乎王府存续、成都安危,不得不冒死闯宫,敢问王爷近日是否密令准备车驾意欲出城?” 朱至澍脸色一变,但是强作镇定道:“胡……胡说八道,本王世守藩国与城共存亡,岂会临阵脱逃,此等谣言定是流寇奸细散布乱我军心,陈廷谟你身为巡按,不去设法破敌,反来疑忌本王该当何罪!” 陈廷谟见他不认,也不再虚与委蛇,径直说道:“王爷是否准备出城,王爷心中自然清楚,本院只想问王爷一句,太祖高皇帝《皇明祖训》有云:凡亲王居国,当谨守封疆,抚辑军民,藩屏帝室。” “今日流寇围城,正是王爷履行祖训、藩屏帝室之时,王爷若此时弃城而走便是弃藩国、弃祖宗基业、弃陛下重托于不顾,试问天下可有弃土逃遁之藩王,朝廷法度可能容得下这样的藩王?” 朱至澍被他一番引经据典、义正辞严的质问噎得脸色红白交替,又羞又恼:“你……你威胁本王,本王乃天潢贵胄,便是一时权宜离开这是非之地,陛下也必能体谅!” “体谅?” “王爷!恕本院直言,若在平日王爷些许过失,陛下或念亲亲之谊或可宽宥,然今日是何等时局,四川半壁沦丧,朝廷震动天下瞩目,成都已是西南最后颜面所在,王爷您就是这颜面上的眼睛,此时您若逃走成都必破,届时,陛下震怒天下哗然,言官御史的弹章会像雪片一样飞向御案。” “他们会说什么,会说王爷您贪生怕死,弃土辱国,会说蜀藩世受国恩,临难先遁,王爷,您觉得到了那个时候,陛下是体谅您多一些,还是为了平息天下汹汹之议、重振朝廷威严,不得不大义灭亲多一些?” “您别忘了,当年武宗朝的宁王之乱,固然是谋逆大罪,但其起因未必没有藩王骄纵不法、朝廷早有削藩之议的缘故,王爷您今日若走,便是授人以柄,朝廷正愁寻不到整顿的契机,要知道陛下也觉得每年一万石禄米有些多了。” “您这是亲手将刀把子递给朝中诸公,递到皇上手里啊,届时会削爵、除国、还是圈禁凤阳?怕是都在两可之间,王爷,三思啊。” 这番话,彻底击中了朱至澍内心深处最大的恐惧,他骄奢淫逸贪生怕死,但更怕失去这王爵和富贵,陈廷谟描绘的可怕前景不再是简单的丢面子,而是可能动摇国本、引来朝廷严惩甚至除国的滔天大祸,这让他肥硕的身躯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冷汗瞬间湿透了内衣。 “你……你……” 朱至澍指着陈廷谟手指哆嗦,半晌说不出完整的话来,他身边的宦官姬妾也都吓得面无人色。 陈廷谟再次重重叩首,额头触地:“陈廷谟今日冒死直言非为逼宫,实为保全王爷,保全蜀藩一脉,请王爷收回成命,坐镇王府,激励军民,共守城池,本院愿以性命担保,只要王爷在军民之心便不散,本院必竭尽驽钝与城外流寇周旋到底,以待朝廷援军,若城破,本院当先死于王爷驾前。” 软硬兼施情理威逼,朱至澍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他瘫坐在身后的王座上,有气无力地挥挥手:“罢……罢了……本王……本王不走了,陈廷谟,城内防务一切……一切由你主持,需要王府出钱出粮,你拟个条陈来。” “谢王爷深明大义。” 这一关暂时过了,他又重重磕了一个头,起身带着标兵迅速离开了王府,仿佛多待一刻都会沾染上那腐朽颓靡的气息。 “传令下去,” 他对在衙门等候的吴继善、刘佳印等人道,“王爷已决意与城共存亡,并允诺支持城防,将此消息晓谕全城军民,告诉所有人王爷在,朝廷在,成都就在,继续严格执行戒严、施粥之策,加派哨探严防死守,我们要在这成都城里跟流寇耗下去,直到援兵解围。” 随着陈廷谟的铁腕整顿和蜀王(被迫)表态,成都城内那濒临崩溃的秩序,竟奇迹般地被强行扭转,暂时维系在一个脆弱的平衡点上。 杀戮震慑了潜在的骚动,粥棚维系着最低的生存,而蜀王这面破旗好歹还没倒,城外的联军大营依旧沉默如山,城内的巡抚衙门则在绝望中榨出最后一丝坚韧。 第560章 洪承畴进兵 崇祯十年冬月二十一,七盘关。 总督行辕内,洪承畴把所有人都交了过来交代一下后续的事,三边目前能打的将领几乎都在,曹变蛟、左光先、贺瓒、马科、贺人龙、孙守法、李国奇、赵光远、白广恩,这些都是三边赖以镇压流寇的精锐力量。 此时聚集在此的官军共有两万三千四百多人,还有洮州卫和汉中卫的卫所兵共八千多人还在路上,这一路南下肯定会有攻城战,不能让手下这些营兵去蚁附攻城。 “陛下的恩旨,诸君都已知晓。” 洪承畴拿着手中那份盖着兵部大印的文书说道:“一百五十万两饷银,已从太仓起运,陛下将荡平流寇、解成都之围的重任托付我等,此恩遇之隆无以复加。” “圣心焦灼,在于蜀王安危,在于成都,那是一座省城事关大明脸面所以无论如何成都也不能丢,流寇聚数十万之众围困省城,时日迁延恐生不忍言之变,我等身为臣子,岂能坐待饷银,贻误戎机?” “故本督决意!” “大军即日开拔先行入川,粮秣携带足用半月,后续由孙抚院督运接济,所欠军饷,待朝廷饷银一到立即补发,并加发一月以为双饷,酬谢将士先驱之苦、破贼之功!” 双饷二字一出,帐中气氛明显一振,尤其是几位参将和副总兵一下子来劲了,陕西连年用兵,欠饷积弊深重,双饷的诱惑非同小可,这代表他们能更好的指挥队伍,当然前提是得拿到手。 但有人仍有疑虑,贺人龙扭了扭脖子说道道:“督师,不是末将多心,弟兄们饿着肚子打仗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这双饷……画饼充饥的事儿可不少。” “若是咱们在前头拼死拼活,后头饷银迟迟不到,或者……嘿嘿,底下儿郎们鼓噪起来,末将就得带着他们另寻副业了,到时候四川百姓告状督师得帮我遮掩一二。” “贺协台,陛下金口玉言,杨部堂亲自督办,饷银断无不到之理,本督亦以这官帽作保,蜀王是太祖分封的亲王,若因我等迟误而有不测,你我都担待不起,今日之言便是军令,尔等回去晓谕全军,朝廷厚恩于下,剿贼立功正在此时,敢有惑乱军心、迟疑不进者,无论是兵是将,本督认得你,军法认不得你!” 曹变蛟见状,立刻出列抱拳道:“末将谨遵督师军令,临洮官兵报效朝廷,正当其时,末将愿为先锋为大军开路。” 左光先亦说道:“督师所虑极是,兵贵神速要紧,流寇虽连陷川中数十城,他们肯定会分兵把守一些紧要之地其力必散,我军若能与傅中丞南北对进,贼寇首尾难顾破之可期,只是粮道后路需有万全安排。” “光先所言正是关键,本督已与孙抚院商议妥当,本督率主力南下后陕西防务及粮秣转运,悉由孙抚院总揽,此外我军南下,广元、昭化乃必经之地亦是锁钥之所,探报已知流寇主力南下后,此二城因为离成都太远被他们放弃了,我军过境当顺势收复控扼要道,此举一可打通并确保我军后方粮道,二可扼死流寇万一败绩北窜之归路。” 他看向赵光远:“赵协台,收复广元、昭化并驻守此二城、保障大军侧后之重任,本督交给你,你率本部兵马进入二城,然后加固城防广布哨探,没有本督将令,寸步不得离守,你可能胜任?” 赵光远闻言出列道:“末将领命,必为督师守好后路门户!” “好!” 洪承畴又看向孙守法、李国奇,“你二人所部,护持辎重确保粮械无恙。 “其余诸将,” 洪承畴目光看向曹变蛟、左光先、贺瓒、马科、贺人龙、白广恩,“随本督直下剑门关,闯贼留乱世王残部祁总管及义子李双喜,率二千人守剑门关,妄图凭天险阻我大军,此关必须尽快拿下。” “督师放心,剑门关再险也是人守的,老贺定把祁总管和李双喜的脑袋拧下来。” 洪承畴看了他一眼,不置可否,只是道:“诸将各归本部整备兵马,明日寅时造饭,卯时出关,后队辎重加速前行,明日此时,本督要看到全军进入四川境内!” “得令!” 次日,七盘关城门洞开,三边官军陆续离开,洪承畴穿着一身二品官员常服,骑在一匹雄骏的河曲马上面,立于道旁高处,默默检视着行进中的队伍。 曹变蛟、左光先已经远去,荡起一路烟尘,贺人龙部吵吵嚷嚷而过,军纪稍显散漫,他的部下和其余三边官军不太一样,基本上全是招安的流寇,都是十里挑一的悍贼,从闯营的到高营的(高迎祥部),再到其余掌盘的兵都有,高杰现在也在贺人龙营中听用,居然都混到了游击将军,贺瓒、马科等人的队伍就较为严整。 “后队到哪里了?让他们加快,贻误军机者斩!” 洪承畴对身边的传令兵说道,语气中的烦躁显而易见,流寇从他眼皮子底下大举入川,席卷半壁,他这总督面上无光,如今皇帝不仅未加斥责,反而拨给巨饷,委以重任,这份知遇之恩和沉重压力,让他不敢有丝毫懈怠。 大军行进迅速,沿途果然未遇像样抵抗,两日后,前军已近广元,这座川北重镇此刻城头旗帜歪斜,守军稀少,赵光远部稍作威慑城内便开门请降,赵光远按照洪承畴命令留兵驻守,同时安抚士绅百姓,清点仓廪,并派出探马向昭化方向侦察,不久,昭化也传回消息顺利收复,三边大军没有做过多停留,继续南下。 剑门关前,洪承畴拿着千里镜观察了许久,即使早有心理准备,仍为这自然鬼斧神工与人工结合而成的险峻景象暗自震惊。 两侧千仞绝壁,中间一线孔道,巍巍关城卡死咽喉,当真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城头“闯”字大旗与“李”字认旗飘扬。 “督师,剑门关守将是祁总管和李自成义子李双喜,祁总管也是经年老贼了,我没记错的话他当初是张存孟的部下,后面张存孟投降了他就跟着郭应聘,这造反也有十年了。 曹变蛟率先请战:“督师,末将愿率选锋,强攻一试。” 洪承畴缓缓摇头,目光依旧停留在那险峻的关墙上:“此地势强攻徒损人马,待洮州卫和汉中卫官兵来了再说吧,咱们野战力量不能用在攻城上,祁总管此人是郭应聘部下,郭在汉中败亡,他投了李闯还能被委以守关重任,看来李自成对他颇为信任,此人应该不是无能之辈。” 思考片刻后,下令道:“大军于关前扎营,多设旌旗,广布疑兵,做出围困之势,派使者前往关下喊话,告知广元、昭化已复,官军大军云集,令其认清形势,及早归降,本督可保其性命前程。” “同时,多派精细哨探,携带银钱寻访附近熟知山道的猎户山民,重赏寻求有无小道可绕至关后,哪怕仅能通少数人亦有奇效。” “贺人龙、贺瓒,你二人所部,轮番前往关前挑战、伴攻,疲扰守军,但不可真蚁附强攻,折损兵力。” “曹变蛟、左光先你们二人随时待命,若关内有变,或寻得破绽即刻冲进去。” “其余各部深沟高垒保持警惕,防止贼寇夜袭偷营。” 一道道命令有条不紊地下达,洪承畴不打算在剑门关下碰得头破血流,他要利用大势、心理和谋略,尽可能以较小的代价,敲开这扇通往成都平原的大门,如果实在不行那就只能等卫所兵到了再说了。 洪承畴原本还从王梦尹那边摇了谭大孝、秦翼明、马逵、郭起柱等人支援,如果他们能来算上四川官军,就能有七万左右的兵马了,可惜他们在夔东被克贼拦截无法过来支援。 这次和傅宗龙会合后官军只有五万多人,说起来也不少了,不过据说流寇有近二十万人,除了傅宗龙的抚标和黎雅参将罗尚文的三千兵,其余川兵皆不能战,而这些贼寇想必也能凑出来八九万以上的可战之兵,这次想必也是一场恶战。 三边官军的营盘在各处略平整的空地铺开,人喊马嘶,金鼓旌旗气势恢宏,关城之上,得到探报的祁总管与李双喜早已站在垛口后观望。 望着关外那军容严整、杀气腾腾的三边官军,祁总管脸上闪过一丝恐惧,他投闯营时间不长,守此重任是机遇也是巨大的压力,李双喜紧握刀柄,眼中虽有紧张,但更多是跃跃欲试的战意。 “洪承畴……来得真快。” 祁总管低声道,不知是说给李双喜听,还是自言自语。 “祁叔,怕他作甚,咱们关险粮足守他几个月都不成问题,义父和刘大帅拿下成都后定会尽快来援。” 祁总管看了他一眼,点点头没再多说什么,只是下令严守关隘,滚木礌石火器备足,夜间值守加倍,发现关外有可疑之人靠近一律射杀。 第561章 剑门关失守 洪承畴知道剑门关险要,强攻必付惨重代价原本想着劝里面投降,结果数日了都没有回音。 在劝降未得回应后,他决定动武了,一则试探守军虚实与防御弱点,二则展示军威动摇守军意志,两万多秦军主力是野战用的,自然不能轻易折损于攻城,待洮州卫、汉中卫到了之后,又收拢了川北溃兵两千编为攻城营,由贺瓒、贺人龙等将轮番督战。 冬月二十六日,晨光惨淡,关前狭窄的道路上,数十门火炮被民夫和辅兵们艰难地推上前沿阵地,其中有三门是红夷炮,其余都是八百斤的大将军炮。 贺瓒顶盔贯甲,立于指挥高台上指挥。 “炮队,瞄准关墙垛口、箭楼,给老子轰,把贼寇的气焰先打下去!” “轰——!” “轰——!” 震耳欲聋的炮声打破了山谷的寂静,实心铁弹呼啸着砸向垛台城墙,顿时烟尘腾起,一处垛台被直接命中,砖石纷飞,引起守军一阵骚动。 关墙上,祁总管伏在垛口后,碎石擦着他的铁盔划过,他啐了一口尘土,厉声喝道:“都趴低躲好了,官军的炮打不了几轮。” 红夷炮和大将军炮发射数轮后,炮管已经打红了必须暂停冷却,贺瓒见状,令旗一挥:“攻城营,上。” 号角呜咽,战鼓擂响,约四百多身着鸳鸯战袄或棉甲的卫所兵,在督战队的刀枪威逼下,扛着十架长梯、木盾,沿着狭窄的台阶向关墙发起冲锋,倒不是不想多扛几个梯子,而是剑门关只有十个垛口,每次也只能上三四百兵,多了就施展不开了。 “放箭!” 关墙上,李双喜亲自张弓,一箭射翻了一个冲在前头的卫所兵。 霎时间,关墙上箭如飞蝗,夹杂着少量鸟铳,不断有人将投石下去,官军虽有盾牌,但台阶上无遮无拦,仰攻之下盾牌难以护住全身,不断有人中箭惨叫着倒下,或是被投石砸得头破血流,冲锋的队伍顿时为之一滞。 “不许退,督战队上前退后者斩!” 在督战队明晃晃的刀锋逼迫下,攻城兵们只能硬着头皮,冒着箭雨拼命将梯子架向关墙。 然而,剑门关墙根部并非垂直,多有突出岩石,加之守军早有准备,用长杆叉、铁钩推挡,许多梯子刚刚架上就被推翻,连带梯上的兵卒摔得骨断筋折。 少数几架梯子勉强靠稳,悍勇者口衔刀背,奋力攀爬,但关墙上滚木礌石如雨点般砸下,更有烧得滚烫的金汁兜头泼下,非人的惨叫声响彻山谷,被滚油金汁浇中者,皮肉瞬间溃烂,哀嚎着跌落,那场景让后续者胆寒。 “鸟铳,放!” 祁总管见官军已近,下令隐藏在垛口后的火铳手齐射,如此近的距离齐发,硝烟弥漫间,梯子附近为之一空。 贺瓒看的火起,却无可奈何,地势太劣兵力无法展开,攻城器械又简陋,简直是送死,激战两个时辰,攻城营上了两波人,死伤已近五百,士气濒临崩溃,他只得下令鸣金收兵。 关墙上,守军发出震天的欢呼,李双喜抹了把脸上的汗水和黑灰,兴奋地对祁总管道:“祁叔,官军不过如此!” 祁总管点点头,看着关下狼藉的尸体和哀嚎的伤兵脸上却无多少喜色,只是沉声吩咐:“抓紧修补垛口,清点箭矢火药,官军还会再来。” 次日,洪承畴换上了以悍勇着称的贺人龙,他昨天就在请战了,在贺人龙看来昨日贺瓒打得太过斯文。 贺人龙脱去外面厚重的甲胄,只穿着一身轻便的棉甲,亲自率家丁压阵,他调集了更多弓箭手和鸟铳手与关墙对射,压制守军,又令攻城营驱赶民夫连夜砍伐粗木,做了许多更加厚实的盾牌。 进攻伊始,贺人龙部的箭矢鸟铳确实密集了许多,给关墙守军造成不小压力,盾牌虽然粗糙,但确实抵挡了大量箭矢和铅子,掩护着扛梯军士靠近。 “给老子冲,先登者赏银百两,官升三级!” 贺人龙挥舞着佩刀,在军阵后面督战。 重赏之下,又有贺人龙凶名威慑,攻城营的攻势比昨日猛烈数倍,他们冒着伤亡,终于将五六架加长加固的梯子牢牢架在关墙上,甚至有一处垛口因连续的炮击,出现了松动。 “杀上去!” 贺人龙见状大喜,亲自督促家丁准备跟进,这打仗还是得投入精兵,昨天就贺瓒那样光指着攻城营送死,自己部下一个也舍不得上,怎么能激发士气。 关墙上,李双喜见情势危急,带领自己的亲兵赶到垛口处,他手持一杆长枪,将一名刚刚冒头的官军悍卒刺落,身边亲兵也个个拼命,刀砍枪刺滚石砸落,死死抵住了这波攻势。 祁总管则指挥其他段落的守军,集中火油、木石对付那些梯子,他们将火油罐砸向梯子和下面持盾的官军,再射下火箭,顿时几架梯子和木盾燃烧起来,攀附其上的官军成了火人,惨叫着坠落。 贺人龙见攻势再次受挫,死伤比昨日更重,气得暴跳如雷,几乎要亲自带家丁冲上去被左右拼命拦住。 又是一天血腥的攻防,官军遗尸六百余具,关墙下烟火弥漫,尸臭混合着焦糊味令人作呕,守军这两天也伤亡二百多人。 第三日又换了左光先前来,他没有直接下令在火炮轰击后就进攻,而是调集了军中所有可用的大小火炮,在关前有限空地上布置了数个远程射击阵地,打算让火炮先洗地。 进攻开始后,左光先指挥大小火炮进行长时间的覆盖射击,不求精准,但求持续压制,消耗守军的精力。 同时,他让攻城营提前准备,在火炮还在轰击的时候就冲锋,不给上面太多准备时间。 这一天的战斗,看似没有前两日那般血肉横飞的激烈搏杀,但是几十门大小火炮发威,守军被压制得难以抬头,只能被动地躲在垛后,听着铁弹打在城墙上的咄咄声。 祁总管和李双喜在关墙上四处奔走,鼓舞士气查漏补缺,李双喜手臂中了一箭,简单包扎后继续战斗。 祁总管看着日渐减少的箭矢滚木,看着士卒们疲惫而惊惶的眼神,心中那根弦越绷越紧,左光先这种打法,就像钝刀子割肉,虽不致命却让守军感到深深的无力。 午后,左光先见守军依然顽强,防御未现明显破绽,也知强攻无益,在损失二百余人后,同样选择了收兵,但是今天关城的义军损失急剧增加,达到了两百多人,很多都是被火炮打中。 三日激战,官军攻城部队伤亡超过一千三百人,剑门关却依然屹立。 关墙上下血迹斑斑,残破的旗帜、烧焦的梯木、散落的兵器,诉说着战斗的惨烈。 官军大营中,洪承畴面听着诸将禀报伤亡,心中烦躁与焦虑交织,贺人龙犹自不服嚷嚷着明日再战定要踏平此关,左光先则冷静地分析着强攻的不可持续性。 “三天了。” 洪承畴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却让帐下肃立的诸将心头一紧。 “贺瓒、贺人龙、左光先你们轮番进攻,折损逾千,竟未能撼动此关分毫。” 贺瓒出列,面带愧色说道:“督师,非是末将不用命,那关前道路狭窄,大军根本无法展开,云梯、冲车、攻城塔全然无用,只能靠木梯仰攻。” “贼人居高临下,弟兄们实在是冲不上去啊!” 他想起自己进攻时,有数十人好不容易靠到关墙下,刚架上梯子就被上面泼下的滚烫金汁连人带梯浇了个透,惨叫声至今还在耳边回荡。 贺人龙也说道:“督师,我们死的人也不少了,可那关墙也就蹭掉点墙皮,红夷炮是厉害,但轰塌个把垛口转眼贼人就用沙袋麻包堵上了,地方太窄了根本施展不开。” 左光先补充道:“守关的贼将祁总管,用兵颇有章法,防御布置得滴水不漏,那李双喜虽然年少,但悍勇异常,常亲冒矢石在城头督战,贼兵士气颇高兼之地利太过险绝,强攻确非上策。” 洪承畴也知道困难,傅宗龙正从云南赶往四川他本来就要近一些,如果自己被拖在这剑门关下贻误全局罪过就大了,烦躁在他心中蔓延,他挥挥手让诸将暂且退下,独坐帐中苦思。 就在这时,侍卫来报:“督师,白广恩白游戎求见,说有要事禀报。” “白广恩?” 洪承畴略感意外,白广恩原是混天猴的将领,崇祯七年于陕北归降,所部被改编成官军,其人作战勇猛,但毕竟是降将出身在秦军中地位微妙,平日并不算核心。 “让他进来。” 白广恩进帐,他身材不高但颇为精悍,脸上带着久经风霜的痕迹,他行礼后说道:“督师,末将有一计或可破此剑门关,无需再使将士们白白流血。” “哦?说说吧。” “末将与那守关的祁总管有过数面之缘,当年末将还在……在那边时,一起联营混过饭吃。” “李自成用他守此要隘,无非是因他有些本事,且两人早年都是张存孟的部下,有些香火情。” 白广恩继续道:“然而,祁总管才投了李闯短短四月能有多少忠心?不过是乱世求存择木而栖罢了,此人并非李闯死党,心中未必没有别的念头,若能许以合适的条件……末将就能设法说动他。” 洪承畴开始陷入思考,招降纳叛他并不陌生,但剑门关如此紧要,祁总管身为守将真会轻易背主吗,他看着白广恩说道:“你能有几成把握,需要给出什么官职?” 白广恩知道关键时刻来了,他挺直腰板:“末将愿立军令状,至于官职末将以为,此人新附未久寸功未立,若许以过高官职恐难服众,也显朝廷爵禄之轻,但剑门关乎大局,若能献关便是大功,督师可酌情定夺,末将只是中间传话之人。” 洪承畴思考片刻后说道:“好,本督便许他一个游击将军这是底线,告诉他献关之后实授游击,所部愿留者改编,愿去者发给路费,白广恩你若能促成此事,拿下剑门关,本督保奏你一个参将前程。” 白广恩大喜,连忙拜谢:“末将定竭尽全力,不负督师厚望!” 剑门关内连日的激战,官军虽未破关,但守军也死伤数百箭矢火药消耗巨大,祁总管独自坐在衙署内,听着外面呼啸的寒风和隐约的巡夜口令,心中翻腾不已。 四个月前他投奔李自成,确实是因为郭应聘败亡走投无路,李自成待他不薄给他人马,委以重任。 可如今关外是洪承畴亲自率领的秦军精锐,关内粮草虽还能支撑,但援兵遥遥无期,李自成和刘处直正全力对付成都和即将到来的傅宗龙,能分兵来救剑门吗。 就在这时,亲信悄悄领进一个披着斗篷、遮住面容的人,来人取下兜帽,露出一张有些面熟的脸,是白广恩身边的亲信白裕安。 “祁兄,别来无恙?”白裕安拱手,脸上带着笑容。 祁总管挥手让亲信退下并关好门:“白老弟,你……你怎么进来的?好大的胆子!” “祁兄守关辛苦,小弟特来探望。” 白裕安不慌不忙坐下,“也是替我家将军还有洪督师,给祁兄指条明路。” 祁总管沉声道:“你这话什么意思?我祁某受闯将厚恩守土有责,岂是那种朝秦暮楚的小人。” 白裕安笑了笑,不接这话茬,自顾自说道:“祁兄是明白人,这剑门关再险,能守多久?洪督师麾下精兵数万,后续粮草军械源源不断。” “傅中丞的兵马也快到了,成都那边,闯将和刘大帅就算能打赢傅宗龙,还能立刻回师来救祁兄?到时候祁兄困守孤关,外无援兵内无粮草,就算弟兄们肯拼死,又能拼到几时。” 祁总管脸色变了变,但是依旧一言不发,只是默默喝着茶水。 白裕安察言观色,继续加码:“洪督师惜才,知祁兄乃迫于形势非真心从贼,只要祁兄肯献关归顺,督师愿以千总之职相授既往不咎,祁兄手下弟兄,愿留者编入官军,愿去者发给盘缠,这岂不比在这绝地玉石俱焚强上百倍?” “千总?” 祁总管嗤笑一声,似乎受了侮辱,“白老弟,你这是瞧不起祁某?我如今手下也有两千多弟兄,守着这天下雄关,一个千总就想打发?” 白裕安心中暗喜,肯讨价还价就好。“那祁兄的意思?” “至少一个参将!”祁总管试探道。 白裕安摇头:“祁兄,不是小弟说话直,参将乃朝廷重职,非有显赫战功或特殊资历不可轻授,祁兄新附……哦不,是弃暗投明寸功未立,骤登高位恐难以服众,也非督师所能擅专。” “不过……”他话锋一转,“游击将军督师或可考量,游击虽低于参将,但亦是独领一营的实职将军非虚衔可比,祁兄以为如何?” 游击将军……祁总管心中快速盘算,这确实比千总强多了,也是个正经朝廷武将,他沉默良久,白裕安也不催促只是静静等着。 终于,祁总管开口声音有些低沉:“洪督师真能保我游击之职,不再追究过往?” “督师金口玉言,岂会欺瞒?” 白裕安正色道,“非但如此,只要祁兄献关便是大功一件,日后剿贼立功升迁指日可待。” “好,我答应,不过我还有一个条件。” “祁兄请讲。” “关内还有李闯的义子李双喜,以及他带来的兵马,现在还剩一百多人,我献关可以,但不能害了李双喜的性命。” 祁总管的语气复杂,“我入闯营时间虽短,但闯将待我不薄,李双喜这年轻人也曾与我并肩血战,我不能做得太绝,献关后须放他和愿意跟他走的弟兄一条生路。” 白裕安略一思索,此事不算难办一个李双喜无关大局,放走了还能显官军气度,便点头应允:“此事我可代督师答应,只要李双喜不反抗,可放其离去。” 协议既成,白裕安悄然潜回,祁总管则开始了紧张的布置,他秘密召集了几个跟随自己多年的心腹,将计划和盘托出,有人激动、有人犹豫,但最终都被前程和眼前的境况说服。 第二日,官军依旧例行公事般发动了几次小规模进攻,李双喜依旧在关头奔走指挥,打退了进攻,鏖战整日,入夜后年轻人体力不支,回到住处倒头便睡鼾声如雷。 子夜时分,剑门关内静悄悄,祁总管带着数十名全副武装的亲信,悄然包围了李双喜的住处。 几名守夜的亲兵刚要示警,便被捂嘴放倒,祁总管亲自带人冲入屋内,将沉睡中的李双喜死死按住,捆了个结结实实。 “唔……你们干什么!” “祁叔?你……” 李双喜惊醒,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位他颇为敬重的长辈。 祁总管避开他的目光,硬着心肠道:“双喜对不住了,关守不住了我不能让这两千多弟兄跟着陪葬,你别反抗,我保你平安离开。” “你投降了官军?” 李双喜瞬间明白,挣扎怒吼,“祁总管,你忘恩负义,义父待你不薄你怎么能这样。” 祁总管示意手下用布堵住他的嘴,沉声道:“带出去!” 很快,关内所有军官都被请到了衙署前的空地上,四周火把通明,祁总管的亲信持刀环立,李双喜被绑着押在中间怒视众人。 祁总管站在台阶上,高声喊道:“弟兄们听我一言,剑门关守不住了,洪督师大军云集,广元昭化已失,官军援军也快来了,咱们外无援兵内无退路,死守下去只有死路一条,我祁某不能带着大家一起送死!” 他指着李双喜:“李双喜在此,我不愿伤他性命,也不愿与闯营的弟兄们刀兵相见,洪督师有令,只要献关,愿归顺者编入官军吃粮拿饷,不愿者发给路费,各自回家。” “我祁某已受洪督师之邀,反正归顺朝廷,愿意跟我走的站到左边,还想给闯将卖命的站到右边,但今日谁若敢动刀兵,害了李双喜和诸位闯营兄弟的性命,我祁某第一个不答应!” 场面一时寂静,只有火把噼啪作响,李双喜被堵着嘴,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 许多士卒面面相觑惊慌失措,祁总管的心腹首先站到了左边大声鼓动,见自家掌盘和军官们都决定了,祁总管的旧部也慢慢挪了过去,李双喜带来的兵马则围在他身边怒目而视,但投鼠忌器不敢妄动。 最终,超过九成的守军站到了左边,祁总管心中稍定,下令打开关门点燃三堆篝火为号。 关外,一直密切监视的官军立刻发现信号,早已准备好的曹变蛟、左光先率部冲了进去,迅速控制了关门和要害位置,随后,洪承畴在亲兵护卫下缓缓进入剑门关。 望着眼前跪地请降的祁总管和黑压压一片的降兵,洪承畴脸上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笑容。 他上前扶起祁总管:“祁将军深明大义,献关有功,本督必不相负。”随即下令清点关内物资,整编降军。 按照约定,李双喜和十几个坚决不愿投降的亲兵被解除了武装,祁总管私下塞给李双喜一包干粮和些许碎银,低声道:“双喜快走吧,往南去找你义父……告诉他,祁某……对不住他。”言罢,转身不再看他。 李双喜狠狠瞪了祁总管的背影一眼,又扫过那些冷漠或躲闪的昔日战友,最后望向关外沉沉的夜色,带着亲兵踉跄着消失在黑暗的山道之中。 剑门关,这座阻挡了洪承畴大军近十日的天下雄关就此易主,洪承畴立即下令,全军休整一日,然后挥师南下。 第562章 局势变化 崇祯十年,腊月初三,梓潼县城。 这座小城在联军席卷川北时望风归附,刘处直留了第四镇孔有德部一个姓韩的把总带着三百士卒驻扎,主要任务是维持秩序、转运些粮秣,以及充当北面的预警哨点,城防也十分简陋,当然城池就算修的再好一旦剑门关破了这里也就没有意义了。 这日黄昏,城门将闭未闭之际,几个骑马的人来到城下,马上骑士都带着伤,衣甲残破,满面尘灰血污,为首一人正是从剑门关侥幸脱身的李双喜。 “开门、快开门,我是闯营李双喜,有紧急军情!” 李双喜扯开嗓子大喊,他身后的几名亲兵也纷纷呼喊。 城头一个百总认出了李双喜,见他状况十分不好,便连忙放下吊桥打开城门让他们进来,韩把总闻讯赶来看到李双喜等人如此狼狈,知道是坏事了。 “李管队,这是剑门关出事了?” 韩把总急忙将李双喜等人引入县衙厢房,命人取来热水干粮。 李双喜顾不上吃喝,抓住韩把总的手急切的说道:“韩把总,剑门关……丢了,祁总管那狗贼投降了官军,趁夜绑了我献关投降,只不过他还算有点良心没有害我放我走了,洪承畴的大军此刻怕是已经过了剑州往梓潼这边来。” “什么?” 韩把总都有点不敢相信还以为李双喜在开玩笑呢,剑门关天险又有两千多守军,怎么才十几天就没了。 “千真万确!” 李双喜咬牙切齿,简单将守关数日苦战、祁总管暗通白广恩、夜间绑他献关之事说了一遍, “官军有两万多兵马,都是三边劲兵,韩把总,梓潼小城无险可守,你这三百人绝对挡不住洪承畴的,咱们带上能带的东西立刻往南撤退,去绵州或者直接回成都报信,再晚就来不及了!” 韩把总额头冒出冷汗,他只是个低级军官,何曾面对过如此巨变,他看了看李双喜等人焦急的神色,又想到洪承畴的威名和秦军的强悍,再掂量了一下自己手下这三百兵马和梓潼这低矮的城墙,留下来绝对死路一条。 “李管队说得对,这城守不住,传令下去全体集合,只带重要文书、干粮和随身武器,其他辎重全部散给百姓,两刻钟后南门集合,我们撤到绵州去。” 命令下达,小小的梓潼县城顿时鸡飞狗跳,士卒们慌忙收拾,城中百姓见义军要跑,开始抓紧时间发财,抢夺遗弃的物资城里一片混乱,李双喜等人匆匆吃了些东西,换上了韩把总找来的干净衣裳和马匹,两股人马合在一处,不敢有丝毫停留,趁着夜色掩护快马加鞭向南疾驰。 他们身后,梓潼县很快就陷入了无政府状态的混乱。 崇祯十年腊月初七,成都城外的联军已经围城二十多天了,虽未破城,但扫荡四方、扩军聚粮,各家掌盘都实力大涨,营中弥漫着一种坐稳四川的乐观情绪,年节将至,各营都多少分了酒肉,气氛热烈得很。 得知李双喜丢了剑门关回来了,刘处直当时都想砍了他了,这几个月的作战都白打了,但他不是自己部下,不然一定军法处置。 刘处直能做的只能是升帐商议后续该怎么办,刘处直坐在主位,两侧是郭汝磐、张大受、高汝利、李自成、刘宗敏、田见秀、李过、孔有德、刘体纯等人,他们听着跪在帐中、伤痕未愈、满面愧疚的李双喜,详细禀报了剑门关失陷的全部经过。 “……孩儿无能,未能识破祁总管的面目,致使天险沦陷让大军侧后暴露,我罪该万死!” 祁总管投敌献关,洪承畴大军已破剑门关,这个消息太过突然太过震撼,剑门关那可是他们预留的退路,是防备陕西官军的最大倚仗,竟然在短短数日内以这种方式丢了。 李自成脸色很不好,自己对祁总管不算差了,想着以前都是在张存孟那里搅马勺的弟兄,他来投奔,自己还拨了五百套布面甲给他,没想到他竟敢如此做,那岂不是自己害了整个联军吗。 他看了一眼跪在地上伤痕累累的义子,强压下了火气,李双喜还年轻,守关已尽力错在祁总管不在他。 “起来吧。” “此事罪在祁总管背主求荣,非你之过,然剑门关失守关系重大,你身为守将之一亦有失察之责,现在革去管队之职,去刘总哨那里戴罪效力当个骑兵,日后战场上将功折罪。” “谢掌盘子不杀之恩,我一定会洗刷耻辱!”李双喜重重磕头,退到一旁。 刘处直一直沉默地听着,此刻开口道:“兄长,洪承畴过了剑门关,他下一步必是攻打绵州,或分兵威胁我方侧后与成都守军呼应,我军已陷入被动了。” 他话音刚落,又有探马急匆匆入帐禀报:“报,大帅南边急报,傅宗龙部约六千兵马已过叙州汇合了黎雅参将罗尚文以及其它几部川兵,他现在带着近三万兵马正在向资阳方向推进,前锋已与我们的夜不收发生接触!” “还有贵州方向消息!” “贵州总兵许成名,率本部兵马并调集部分土司兵约八千人已出遵义,正朝綦江、重庆方向移动意图不明,但很可能也是冲着我们来的。 坏消息接二连三,帐内顿时一片哗然。 “他娘的,陕西的兵刚来,云南、贵州的也凑热闹,他们是商量好了吗。” 郭汝磐、张大受等人也是面面相觑,脸上没了之前的得意,他们扩军最多每家都抢占了五六个县,本想着先打败傅宗龙,待剑门关天险消耗洪承畴一两月时间,便提兵北上迎战,打赢了之后再趁势南下云南,占据一部分地盘稳定住川南的防御就能在四川落地生根了,没想到转眼间就三面受敌 田见秀理清了形势:“洪承畴自陕西而来,兵力约两万,皆是秦军精锐,傅宗龙自云南而来,沿途收拢川兵,现在兵力近三万,虽然能打的队伍不多,但傅宗龙知兵也不可小觑,贵州总兵许成名自东边的遵义而来,兵力八千,威胁着我们东边。 “而成都城内,尚有蜀王护卫及川兵两万余固守,我军虽有二十万,然新募之众十有六七未经大战,器械也不全战力堪忧,真正可靠的老本兵,不过五六万,如今三面受敌,成都又未下,后面不好办了啊。” 李过补充道:“还有川西方向,虽无大军,但白利土司等藏羌势力会不会被官军拉拢趁机进攻我们。” 压力给到了每个人,现在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好好的局势怎么突然就不行了,几月前势如破竹的击败了上万川兵,占据数十州县,转眼间优势就没了。 “诸位,” 刘处直说道:“局面已然明朗,洪承畴破关南下与傅宗龙南北对进之势已成,我军顿兵坚城之下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战机击败一路官军,若继续滞留成都与洪、傅两路官军主力进行决战,胜算不太高,即便侥幸得胜对于我们来说损失过大也很亏。” “兄长以及诸位掌盘,我以为四川眼下已不可再留,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李自成接过话茬说道:“大帅,你的意思是……走?” “对的。” “趁洪承畴主力未完全展开,傅宗龙尚有一段距离,我军立即解成都之围,集结主力向东转移,跳出这个即将合拢的包围圈!” “东去,去哪里?”高汝利问道。 “去湖广。” “八大王、曹操、革左诸营如今多在湖广北部、东部活动,那边官军力量相对分散,且湖广粮足,并且江河纵横有周旋余地。” 我等可东出夔州府,经巫山、巴东,进入湖广施州卫、荆州府一带,与八大王、曹操等部取得联络,或合兵、或各自发展,总好过在四川被官军四面合围,聚而歼之。” “撤,又要当流寇么。” 郭汝磐第一个跳起来,满脸不甘,“老子好不容易拉起来快两万人占了五六个县,屁股还没坐热,现在你叫我放弃一切,又钻山沟去湖广,刘大帅你在夔东有了基业,咱们弟兄就得一直当流寇么,你咋不把夔东丢了跟着我们一起跑啊。” 张大受也嚷道:“就是,咱们二十万人,怕他洪承畴、傅宗龙怎的,就在成都跟他干了,赢了整个四川还有云南都是咱们的。” 刘体纯看着这些情绪激动的人说道:“郭掌盘,张掌盘,账不是这么算的,咱们人是多可多少能打,洪承畴的两万秦军是什么成色,那是跟着他剿了我们多少年的老冤家,傅宗龙也是知兵的巡抚,咱们困在城下腹部受敌这仗就没办法打,大帅说得对先跳出去,保住元气才是上策,至于夔东的地盘那也是我们弟兄拼下来的,你羡慕也没有用。” “未虑胜,先虑败,如今之势确非决战良机,保存实力寻机再战,方是长久之计。” 帐内顿时分成两派,以郭汝磐、张大受、高汝利等扩军迅猛、渴望在四川割据的掌盘为首,多倾向于凭人多势众,在成都与官军决战扞卫既得利益,刘处直及其部将还有田见秀则主张离开这里,避敌锋芒。 李自成内心也剧烈挣扎,放弃四川么,他不甘心,入川以来连战连捷势如破竹,眼看巴蜀富庶之地大半入手,成都也在眼前,正是事业腾飞之际。 现在让他走,将到嘴的肥肉吐出去,何其难受,郭汝磐等人的话也代表了许多中下层军官和的想法,他们不想再流窜了。 可是自己义弟的分析也有道理,洪承畴的厉害他比谁都清楚,傅宗龙也不是易与之辈,这局面细细想来,确实凶险万分,二十万人听起来吓人,可其中多少是刚刚放下锄头只为一口饭的流民,真打起来能指望多少? 是冒险一搏,赌上全部家当在成都与官军决战,还是忍痛割舍,保存核心力量另寻生机? 李自成站起身,走到帐口,望着外面连绵的营帐和远处成都模糊的城墙轮廓,久久不语。 假如能一战歼灭洪承畴,那么就可以割据四川争夺天下了,但这种可能性相当于天上掉白面烙饼、驴肉火烧、牛肉烧饼、驴三件、千层油酥饼、关中凉皮、岐山臊子面、葫芦鸡、金线油塔、肉夹馍、甑糕、葱花大肉饼、羊肉泡馍、米酒、锅盔、粉汤羊血、灌汤包、油酥饼、马蹄酥、普集烧鸡。 第563章 西充县 争论持续了数日,以郭汝磐、张大受、高汝利为首的一批掌盘,凭借着入川后急剧膨胀的兵力和占据的多处州县,坚决反对放弃四川,主张集结二十万大军与官军决战,他们的话语充满了对割据一方的渴望和对再度流窜的厌恶。 刘处直也说得很直白了,二十万人拉出去填壕沟或许够数,真正能顶住秦军的估计就四五万人。 困在成都城下,北有洪承畴,南有傅宗龙,东有许成名,秦良玉这老太太也不知道啥时候会出来凑个热闹,城内还有两万守军,这完全是四面合围的死地,留在这里不是决战,是等着被官军一步步包围。 李自成夹在中间内心备受煎熬,放弃唾手可得的四川,他万分不甘,但刘处直这些年的决断其实很少出错,他完全没有反对的道理。 当他看到自己营中那些缴获堆积如山的财物、日益增多的随军妇孺,再想到洪承畴那支追剿自己多年的秦军精锐李自成突然就想明白了,郭汝磐等人叫得虽响,但他们部队的战斗力、纪律性,他心里实在没底,真打起来了还是得依赖自己和刘处直。 又僵持了几日,探马回报洪承畴破剑门关后一路南下,成都府内联军占据的州县在豪强的带领下又纷纷反正,秦军的前锋已抵绵州以北,傅宗龙部稳扎稳打,步步为营已经占据了资阳。 刘处直知道不能再等了,这一日他不再召集所有掌盘商议,而是先请来了李自成、田见秀、刘宗敏、李过等闯营的军官,以及自己的部将孔有德、刘体纯。 “兄长,诸位兄弟,” “形势已迫在眉睫,不能再议而不决了,洪承畴用兵老辣,绝不会给我们太多时间,我已决定克营即日准备开拔,东出夔门转进湖广,闯营与我乃兄弟之盟,同气连枝,我恳请兄长与我一同行动,保存根本,以图再起。” “大帅,真就这么走了,咱们入川忙活了这么久,就这么便宜了洪承畴和成都城里那帮龟孙么。” 田见秀叹了口气:“捷轩,不走难道真把老本都赔在这里,大帅说得对,现在走还能保住老底。 李过看向李自成说道:“掌盘子,大帅所言没问题,咱们闯营如今虽有八万之众,可真正能野战争锋的精兵,不过两万余人,其余多是家眷和新兵,守城尚可与官军野战的话,恐一触即溃。 李自成看向刘处直“兄弟,你意已决?” “我乃盟主,须为大局计不能眼看各家兄弟陷入死地,郭汝磐等人若执意要留,我无法强求,但我会以盟主之名最后一次告诫他们利害。” “兄长如果你不愿去湖广,那也不能走松潘回陕西,草地环境太恶劣了,我建议你去白利土司屯月多吉那里,如果他好说话就借道去青海,如果不好说话就占据他的地盘再往青海发展那里可以种田放牧发展势力,短时间不要回关中或者陕北了,这剿饷开征了,三边官军士气是起来了,咱们暂时避避风头,大明这样横征暴敛时间长不了的,等后面有机会了从青海杀回陕西也方便。” “好,听你的,不过我确实不能去湖广,八大王、曹操他们都在,去了也会扎堆闹矛盾,我就走川西去青海吧。” “另外郭汝磐、张大受他们毕竟曾与我们并肩作战,打四川他们也出了力,能否再劝一劝?或者帮他们一把,咱们就这么走了他们群龙无首,必被官军各个击破,这些年在陕北大家也是共过患难的。” 刘处直心中暗叹,自己这位义兄到底还是太重情义,顾念旧谊了。 “兄长仁义,这样我派人再行劝说,陈明利害,另外我提议,大军转移首要问题是精简臃肿加快行军速度,尤其是随军家眷和非必要辎重,必须妥善安置或精简。” 他看向田见秀:“田掌哨,我记得两月之前曾建议你在岷江沿线险要处修建山寨以为后备,如今正好用上,闯营家眷财物可先行疏散至这些山寨再派兵守护,如此闯营战兵可精简至三万左右,指挥起来也就灵便多了。” “大帅所言极是,岷江几处山寨已初具规模,囤积了些粮草,安置家眷财物可保一时无虞。” 当刘处直再次召集包括郭汝磐等人在内的所有掌盘,宣布撤退时,更大的反对声浪爆发了。 “疏散家眷,说的轻巧,弟兄们刚分了田地老婆孩子热炕头还没捂热,你让他们把家小扔在山寨里又出去流动,谁肯干。” 张大受也帮腔道:“洪承畴来了又怎样,咱们二十万人,一人一口唾沫也淹死他,凭啥要听你的钻山沟,要走走你们的,老子就留在四川跟官军见个真章。” 高汝利等人也纷纷附和,场面几乎又要失控。 刘处直等他们吵嚷声稍歇,才说道:“诸位要留我不阻拦,盟主之名在于协调互助而非强令,我已尽到告知与建议之责,洪承畴前锋已经到了绵州,傅宗龙不日即至成都,是战是走诸位自决,克营与闯营 明日拂晓即拔营东行。” 郭汝磐等人看着他,又看看沉默不语的李自成,知道再难改变刘大帅的决定,闯营和克营都走了,他们是真的不可能打的过官军了,于是只好也同意跟着走了。 崇祯十一年腊月十五日,成都城外的联军开始大规模移动,景象却堪称混乱。 刘处直本部行动最为迅速有序,军令一下,各部按预案整顿行装,丢弃非必要物品,各镇辎重司统筹车辆驮马,侦察营前出探路,全军一万七千人率先开拔,转向东北方向,往西充县行军。 闯营在田见秀高效的组织下,也开始紧急疏散家眷和多余财物,尽管不少士卒对此不满,数万家属也不舍得和自家亲人分别,但在李自成、刘宗敏等人的严厉命令下还是执行了,他们带着细软,在部分士卒护送下,前往岷江山寨,闯营战兵精简至三万左右,虽然仍显庞大但比起之前已算利落许多,紧随克营之后出发。 问题最大的是郭汝磐、张大受、高汝利以及其他三四家小掌盘的队伍,他们不愿放弃财物,又没有提前想办法安置家眷,最后拖家带口,带着堆积如山的战利品,乱哄哄地跟在了大军后面。 他们的队伍毫无纪律可言,士卒喧哗,家属哭闹,车辆堵塞道路,行军速度慢如蜗牛,二十万联军的队伍拉出数十里长,混乱不堪。 刘处直在马上回头望去,只见后方烟尘滚滚人喊马嘶队伍松散绵延,不由得眉头紧锁,李自成策马来到他身边也是面露忧色:“大帅,这样走太慢了,怕是走不掉。” 刘处直叹道:“兄长,我已仁至义尽,他们既不愿精简,又不肯分兵另走,如今这般如小儿怀金行于闹市,官军岂会放过?我两营不能陪他们在这里被拖垮,传令,前军加快速度,务必拉开距离。” 洪承畴用兵,向来疾如风火,他得知联军有东撤迹象后,立即率军追赶,以曹变蛟、左光先的骑兵为先锋,自绵州方向斜插过来意图拦截,步兵也随后赶到。 腊月二十三日,联军先头部队行进至西充县以南凤凰山的一片丘陵平原地带时,前方侦骑飞马来报:“大帅,前方十里发现大量官军旗号,是秦军,他们正在列阵,堵住了我们去路。” 刘处直与李自成急忙登上高处眺望,只见前方地平线上旌旗如林甲胄鲜明,一支军容严整的大军已经摆开阵势。 刘处直仔细观察着官军阵型,对方依托一处缓坡,步骑层次分明阵势稳固,显然是以逸待劳。 很快,后续的闯营大队以及郭汝磐等部乱哄哄的人马也陆续赶到,在这片并不算特别开阔的地域拥挤下来,十几万人马聚集更显混乱,对面洪承畴的秦军虽然只有两万左右,但阵型严整杀气腾腾。 郭汝磐、张大受等人也聚拢过来,看到官军严阵以待,脸上终于露出了惧色,吵吵嚷嚷:“官军堵住路了,冲过去!” 刘处直没有理会他们的喧哗,对李自成沉声道:“兄长,这一仗看来是非打不可了,但绝不能乱打,我军虽众但阵型混乱新兵怯战,当务之急是稳住阵脚,统一号令。” “诸位,前有洪承畴拦路,后有傅宗龙的追兵,已无退路唯有死战求生,然战有战法岂能一拥而上,从现在起,西充此地所有兵马皆需听从我的统一调遣,敢有擅自行动、扰乱军阵者,无论何人立斩不赦!。” 第564章 凤凰山之战(1) 崇祯十年腊月二十三日,西充县以南,凤凰山麓延伸出的广阔盆地,冬日的阳光不是很温暖,没有驱散这里的寒冷,这片介于蓬溪县、西充县、顺庆府城南充县之间的三角地域,地势相对平缓,偶有低矮丘陵起伏。 联军庞大的队伍在此停下了东进的脚步,前方洪承畴亲自率领的秦军主力两万余人,已抢先一步在莲池镇一带倚靠缓坡列开严整的军阵,卡住了联军东去的路,而傅宗龙部也从资阳方向往这边赶过来,留给联军的时间不多了。 中军搭起的高台上,刘处直的千里镜中映出对面秦军严整的阵列与飘扬的、“曹”、“左”、“贺”、“孙”等将旗,身后是勉强聚拢但依旧嘈杂混乱的联军大队,郭汝磐等人的部队更是像喧嚣的市集。 “不能再拖了。” 刘处直放下千里镜:“洪承畴列阵以待,是要逼我们在此决战,好等傅宗龙合围,我们必须立刻接战,击退或至少击穿当前之敌,打开通路。” 李自成点头,他久经战阵自然也看出来了情势:“大帅你说怎么打,咱们的人马虽多但现在多数都乱哄哄的,现在能顶上去的,还得靠你我两家的队伍。” 刘处直点点头说道:“此处是一个平缓的盆地,利于步骑展开,但也无险可守,洪承畴将阵线设在焦碑寺,左翼倚靠一小丘,右翼较为开阔,其阵列分明中军应是步卒大阵,两翼必有精锐骑兵,看旗号,当面之敌当是白广恩、李国奇两部。” “兄长,你率闯营,前出至西阳寺村一带列阵,正对官军右翼开阔地,闯营骑兵较多机动能力强,务必顶住曹变蛟的骑兵冲击并伺机反制,我率本部第四、第五两镇前往白鸽林那里地势略高,且有林木遮蔽,我在那边架设火炮,正面迎击白广恩、李国奇两部,我们两家互为犄角相互支援。” “那张大受他们咋办”李自成看了一眼后方乱哄哄的营盘。 “让他们立刻分出人手,带上所有会水的、懂木工的,赶赴下游李渡镇以最快速度搭建浮桥,告诉他们,浮桥搭成是大家的生路,搭不成就一起死在这里,我们两营在此交战,便是为他们争取这渡河逃生的时间,待击退当前之敌或浮桥搭成,我们便交替掩护脱离战场,兄长你转进雅州方向从那边去白利土司的地盘,我就往夔东转移。” 李自成点点头:“好就这么办,咱们兄弟就在这里,会一会洪剃头。” 计议已定,命令迅速传达,郭汝磐、张大受等人虽百般不愿分兵去干苦力,但在刘处直违令者,阵前立斩的严令下也只能骂骂咧咧地抽调人手,携带着工具,乱哄哄向东面的李渡镇涌去。 剩余部分则被严令留在后方,整顿秩序,不得擅自前出,待整顿好了再让他们投入战场。 刘处直亲率第四镇、第五镇和亲兵营、骑兵营脱离大队,向白鸽林阵地开进,白鸽林是一片稀疏松林夹杂着灌木的缓坡高地,距离官军前锋白广恩部列阵的焦碑寺西南角,不过二里多地,视野相对开阔。 行进至抵达位置后,各部依令迅速展开。 “孔有德!” 刘处直勒马于一处丘陵,看着前面官军军阵。 “属下在。” “你第四镇,以左、右两协于坡前列阵,以标为单位构筑防线,辅兵立刻砍伐林木设置鹿角、拒马,鸟铳手全部前置,于鹿角后列三排轮射阵位!长枪手护卫鸟铳手,结阵防备骑兵冲击,刀盾手填补空隙,准备近战。” “得令!” 孔有德抱拳迅速转身,清晰的号令声响彻阵中:“左协前进两百步,右协跟进,马雄你安排辅兵伐木设置障碍,全节安排人去挖土台设置炮兵阵地。 “刘体纯!” “属下在!” “你第五镇为我军右翼,于第四镇右侧展开,阵型相同,重点防备敌军从我右翼迂回,你部下的二百骑兵与马世耀的骑兵营右部协同。” “遵命!” 命令下达,两镇的辅兵们挥动斧锯,将林中较细的树木砍倒削尖枝杈,迅速在阵前三十步到五十步的距离上,设置起一道虽然简单但足以迟滞骑兵冲锋的鹿角障碍带,同时也将粗大些的树干横置,形成拒马。 第四镇右协的炮标此次随军携带了二十门夔东工坊仿制的轻型佛郎机炮以及三十余门虎蹲炮,炮手们都是全节精心训练的,在炮队标统的指挥下,迅速选择阵地。 他们将佛郎机炮部署在坡地中段稍前、较为平坦的地面上,这里射界良好,可以直接瞄准二里半外焦碑寺方向官军阵线的中后部。 每门炮旁,弹药手已将子铳和发射药包准备妥当,虎蹲炮布置方便,就准备等会安置的更靠前一些、略有起伏的位置,它们射程较近,但弹道弯曲,对付密集步兵和障碍后的目标有奇效。 刘处直策马巡视阵地,不时用千里镜观察对面, 清晰可见,焦碑寺方向,白广恩部的旗帜在寒风中抖动,官兵正在调整队列,似乎也注意到了这边义军的动向,他甚至能隐约看到一些军官模样的人也在向这边眺望。 “协统,炮位已设好,角度初定!”炮队标统跑来禀报全节。 全节点头:“先不急着开火,等闯营那边就位再说,告诉炮手们待会儿听号令,先以佛郎机试射一轮,校准距离,重点轰击其旗帜密集处和疑似指挥位置,虎蹲炮暂且隐匿,待官军步兵靠近再打。” “是!” 另一边,马世耀的骑兵营也已展开,骑兵营左部待命,右部协统刘忠将骑兵分为左右两队,每队约五百骑,分别位于第四、第五两镇的侧后方,倚靠树林或坡地遮蔽,既作为机动预备队,准备随时反击敌方骑兵的侧袭,也负责保护两翼安全,并监视更远处的动向。 整个过程,从抵达白鸽林到基本完成布阵,花费了约一个时辰,期间除了军官的口令、士卒的喘息和器械碰撞声,几乎没有多余的喧哗,别管现在战力如何纪律是到位了,此外第四镇和第五镇士卒披甲率也达到了百分之五十,就算没有甲的也有一件大棉衣。 而在西阳寺村方向,李自成率领闯营也已展开阵型,他们的阵势不如克营那般严整依赖工事,却更显灵动,步兵结成一个个相对松散但利于互相支援的方阵,骑兵则游弋在两翼,尤其是面对曹变蛟骑兵可能来袭的右翼,刘芳亮率领的闯营老本骑兵严阵以待。 焦碑寺附近的官军亦在调整,洪承畴坐镇中军,得知闯贼、克贼率部前出列阵,特别是白鸽林方向流寇还架设了许多火炮,他立刻下令:“白广恩、李国奇,稳住阵脚,防备贼寇冲击,曹变蛟骑兵戒备,看住闯贼的马队,没有我的将令不许擅自冲击!” 他拿着千里镜望着白鸽林方向那严整的阵线,心中暗自评估:“刘处直这些年越来越难打了,这布阵架势寻常流寇可比不了,整体看来至少前几排的人有三边士卒的水准了,后面没披甲的看着差点,但也比内地一些营兵强的多。 双方数万大军,在这凤凰山附近的原野上,默默等待着,战鼓未擂号角未鸣,等待着进一步命令。 第565章 凤凰山之战(2) 崇祯十年腊月二十三日,巳时末 焦碑寺方向,官军阵中战鼓节奏陡然加快,由缓促变为急催声震四野,官军夜不收探知道大队流寇在嘉陵江架桥,洪承畴准备先手进攻了。 白广恩部前列,数十辆特制的偏厢战车被民夫推着,开始缓缓向前移动,这些战车以厚木为板前部斜置并且覆以生牛皮,关键部位还钉着铁片,车厢内搭载着一门轻型佛郎机炮及数名炮手、弹药,战车之间用铆钉连接十分的坚固。 战车之后,约一千二百名鸟铳手排成相对松散的三段阵列,身着暗红色或蓝色棉甲,腰上都配有腰刀,挂着一个火药壶。 他们面色紧绷,在军官和督战队的呼喝下,随着战车的节奏迈步,再往后,是穿着铁扎甲或者镶铁布面甲的重步兵,长枪兵端着长枪前进,这是准备一旦接近便突击陷阵的中坚力量。 白广恩的八百骑兵则在本阵两翼稍后位置游弋引而不发,侧翼李国奇部的旗帜也在移动,显然在配合主攻方向施加压力。 总计六千余官军,向着二里外白鸽林的义军阵地压来,他们的目标明确就击穿当面之敌,再合围正在李渡镇筑桥的联军,打一场大大的歼灭战。 白鸽林坡地,克营阵中也已经准备就绪,所有人都感受到了官军带来的沉重压迫感。 “战车……” 孔有德放下千里镜,他出身辽东,对官军各种战法并不陌生,这种战车配合火器推进的战术,自家在缺乏重炮的情况下,面对这些尤为棘手。 “线国安,看来洪承畴是认真了,连战车营都调来了,以前也很少看官军用。” 负责指挥步兵的线国安同样面色有些严肃:“车坚炮利,后面跟着的铳手也不少,咱们的炮不知道打得动这些战车不,在辽东官军也用这些,碰到红夷炮就没用了,长山之战关宁军的战车被红夷炮当靶子打,可惜我们没带过来。” 炮标的反应很快,在官军战车开始移动时,炮队标统开始下令:“测距,所有佛郎机炮准备,目标官军战车队列,虎蹲炮预备,待官军步卒靠近再打。” 训练有素的炮手们迅速调整炮口角度,装填手将预装好弹药和发射药包的子铳从母铳后部装入,闩紧,炮长手持火绳,紧盯前方。 “进入射程!开火!” “轰轰轰——!” 白鸽林的炮标阵地上,二十门佛郎机炮几乎同时发射,炮口喷吐出长长的赤焰与浓密的白烟,实心铁弹呼啸着划破空气,砸向缓慢推进的官军战车队列。 几乎同一时间,官军战车上的佛郎机也开火了,战场之上瞬间白烟升腾。 刹那间,双方阵地前沿被连绵的炮火轰鸣与翻滚的硝烟所笼罩!炮弹在空中交错飞掠,发出令人心悸的尖啸。 “砰!” “咔嚓!” 一枚炮弹幸运地命中了一辆官军战车的侧面,木屑混合着铁片崩飞,那辆战车猛地一歪,车后的炮手和辅兵非死即伤。 但更多的炮弹要么打在了战车倾斜的护板上弹开,只留下深深的凹痕和裂纹;要么直接越过战车,砸进了后面跟随的步兵队列,引发一片惨叫和混乱;还有的落在空地上,砸起来大量泥土。 官军的还击同样凶猛,他们的炮弹大多瞄准白鸽林坡地上的炮兵阵地和前沿阵列。 炮标标统为求稳定和射界,修筑了简易的土垒炮台,这在一定程度上抵御了直射炮弹的冲击,但也限制了火炮的机动。 几发炮弹打在土垒上,泥土纷飞,一发炮弹被弹起来进行二次运动直接削掉一个炮手的首级。 也有炮弹落入前沿鹿角后的鸟铳手队列,瞬间犁开一条血路,残肢断臂与破碎的兵器一起抛洒。 “稳住、装填,继续射击!” 炮队标统在硝烟中奔走呼喊,尽管被呛得连连咳嗽。 双方你来我往,进行了约两轮急促射,战场上更是白烟弥漫,刺鼻的硫磺味呛人喉咙,炮声震得大地都在微微颤抖。 然而,战果却令双方都不甚满意,佛郎机炮射速虽快,但对付这种有斜面防护的战车,五两的实心弹破坏力有限,除非直接命中要害或极其幸运从炮口伸出来的地方飞进去。 官军战车只被击毁击伤五六辆,大部分依旧在顽强推进,车上的火炮也不断还击,给义军阵地造成持续伤亡和压力。 义军这边阵地虽然一片狼藉但是伤亡不大,同样是倾斜的土台挡住了大部分炮弹。 “炮管过热,停射冷却!” 随着命令,双方猛烈的炮击渐渐稀疏下来,只剩下零星的射击和炮弹落地的闷响,战场上暂时只有伤者的哀嚎和军官的呼喝显的格外刺耳。 而官军的推进并未停止,战车在炮击间隙又向前移动了数十步,距离义军前沿鹿角障碍带已不足百步,车后的鸟铳手阵列也越来越近,只不过烟雾阻挡双方根本看不清对面的脸。 “鸟铳手,上前!”官军阵中传来号令。 战车后的官军鸟铳手迅速从车阵间隙向前,在战车的侧翼和前方,排成了松散的三段击队列,他们以战车为掩体,或者半蹲在车后,将鸟铳架在车板上,火绳稳稳燃向药锅。 “瞄准——放!” “砰砰砰砰砰——!” 比炮声更加密集、更加刺耳的鸟铳声连成一片,上千支鸟铳同时发射的声势骇人听闻,铅弹如同暴风骤雨般泼向白鸽林义军前沿! “举盾!低头!”义军阵前的军官厉声大吼。 但是鹿角和木质盾牌,对于如此密集的近距离铳弹,防护效果有限,尤其是最前列的鸟铳手和长枪手,正处于官军火力最集中的区域。 “呃啊——!” “我的眼睛!” 惨叫声瞬间在义军阵前爆开,铅弹击穿木盾,打烂铁盔,钻进棉甲和血肉之躯,前排的义军鸟铳手如同被割倒的麦子般倒下了一大片,鲜血迅速染红了枯黄的草地。 粗略估计,这一轮齐射,义军伤亡超过百人,前两排阵列出现了明显的空洞和混乱。 官军方面,由于有战车作为掩体,损失不大,只有十几个倒霉鬼被越过战车或从缝隙中钻入的流弹击中。 “不许退、补上去,长枪手顶前!” 孔有德在阵中看得真切,命令负责督战的老本兵们将一些试图向后缩的士卒推回原位,甚至当场砍翻了两个崩溃逃窜的。 第四镇也就是左营以前人少除了全节的左部炮队,步兵只有一个千总部和孔有德的老本兵,加起来两千五百多人,现在的六千多兵大部分都是在夔东坐下之后扩建的,新兵占了一大半,虽然也训练数月了,但这第一次面对面阵地战还是让不少人胆怯了。 这样对射下去显然不行,官军有战车掩护,火力输出效率远高于暴露在外的己方。 孔有德猫着腰,在亲兵盾牌掩护下,迅速赶到两百步外的刘体纯那边,两人伏在一处土坎后,硝烟呛得他们直流眼泪。 “老刘,不能这么打了。” 孔有德喘着粗气,指着前方,“那些乌龟壳太碍事,咱们的炮打不动,铳子也多半被挡住,再这样对射几轮咱们前阵就垮了。” 刘体纯抹了把脸上的黑灰,老孔你说得对,是得想法子破了那些战车,或者绕过去打他后面的人,用骑兵冲一下?” 孔有德摇头:“不行,你看他们两翼的骑兵和侧翼的李国奇部都没动,就防着我们骑兵突袭呢,白广恩也是鸡贼,阵型摆得稳。” 他目光急速扫视战场,脑子飞快转动:“战车沉重,转向不便,极度依赖道路平整。 “老刘你看到那边没有?” 他指向阵地左前方,那里地势略低,有一片冻得硬实的沼泽边缘,虽然被枯草覆盖,但车马难行。 “咱们主动后撤前沿阵列示敌以弱,将他们战车和步兵主力诱至那片洼地边缘,那里地面不便战车展开和机动。” “同时,集中所有虎蹲炮,换上散弹,等他们战车聚拢在那边时,给我猛轰,不求打烂车,专打战车后面的步兵,另外派精锐携带火油、柴草,从侧面沟壑摸近,放火烧车!” 刘体纯点了点头:“好计!地形限制战车,虎蹲炮曲射打他后面的人马,我让我的骑兵哨做好准备,一旦他们阵脚因炮击和火攻出现混乱,立刻从右翼那个小土丘后面冲出去,突袭其鸟铳手和步兵侧后!不打骑兵,专挑软柿子捏!” “就这么干,我去调整左翼阵列,你负责右翼稳住,并安排突击事宜,速报大帅再请求他增援”孔有德当机立断。 两人迅速分工,亲兵飞快将新的战术意图传向中军刘处直所在,同时前沿的旗帜和号角开始传递新的命令。 第566章 凤凰山之战(3) 孔有德与刘体纯的战术调整意图迅速报了上去,刘处直听完汇报,略一思考,目光看向硝烟弥漫的前线,又望向己方侧后待命的骑兵营,当即说道:“准,令孔有德依计行事,务必诱敌至沼泽边缘。 再吩咐马世耀让他从骑兵营左部调五百骑射手,即刻前出听孔有德调遣,袭扰、迟滞官军战车队列掩护我军调整,剩余的冲阵骑兵暂留待命准备反击!” 白鸽林左翼,第四镇的前沿阵列开始出现松动,在承受了官军又一轮鸟铳齐射后,前列的旗帜似乎有些慌乱地向后移动,士卒们也有些惊慌了,甚至出现了数人脱离阵线向后溃退的迹象。军官的呵斥声在硝烟中显得有些无力。 这一切确实是真假参半,有些新兵顶不住压力趁着阵型调整混水摸鱼的退了,不过这些人很快被孔有德的老本兵发现,抓住了直接斩首示众,拿着近二两的月饷,顿顿能吃饱,关键时刻跑路这种兵要他何用。 不过大部分人都遵循了孔有德的命令,砍下的首级还在后面摆着呢。 这一变化,自然被前方推进的官军看在眼里,战车后白广恩骑在一匹栗色战马上,拿着千里镜观察着前面军阵,他脸上肌肉抽动,露出一丝狐疑:“退得这么快,前头还硬顶着现在突然软了,怕是有什么诡计。” 旁边的家丁队长说道:“参戎,流寇前阵被咱们的炮火和排铳打惨了,顶不住也是常理,您看他们后队还在那坡上没动,估计是想收缩防线,凭高地固守。” 白广恩不置可否,他也是流寇出身,各种诱敌、诈败的伎俩见得多了,他仔细观察义军溃退的方向和速度,又看了看周围地形。前方那片看似平坦的草地边缘,隐约有枯黄的芦苇茬子和反光,那应该是冻结的湿洼地。 “想引老子进烂泥潭?” 白广恩冷笑,他正犹豫是否要稳扎稳打,逐步压缩,侧翼李国奇派来的联络官到了。 “白参戎,我家协台看贼寇左翼似有松动,愿率本部从侧翼压上,配合贵部两路夹击,一举击溃其一镇兵马,若成,贼寇整个防线必乱。” 白广恩心中一动,李国奇所部虽然不是特别精锐,但也有两千多人,若真能配合包抄,确实机会很大,他再看向前方流寇溃退似乎更加明显,甚至有些丢盔弃甲的模样,或许……真是撑不住了,自己是不是太谨慎了,战机稍纵即逝。 白广恩还是当官军的时间不长也就三年不到,适配官军的战术还没练出来,当官军最重要的一点就是不能信任队友,除非上面有一个强力督抚统筹指挥,很可惜,洪承畴指挥左光先和曹变蛟去打李自成了。 他权衡利弊,己方有战车掩护,即便有陷阱,损失也可控,若真能配合李国奇击破贼寇一镇兵马,便是大功一件,洪督师也看的到。 “好!” “传令下去,战车加速推进,鸟铳手紧随保持火力,步兵准备接敌,骑兵注意两翼掩护防备贼寇骑兵反扑,告诉李协台,请他务必按时从侧翼压上共破对面的贼寇。” 战鼓声变得愈发激昂急促,官军战车在民夫和辅兵的奋力推动下,明显加快了速度,隆隆向前。 车后的鸟铳手小跑着跟进,不断从车阵间隙向前射击压制义军,整个白广恩部的阵型,因为追击而略微拉长,尤其是战车逐渐逼近了那片枯草覆盖的冻土沼泽边缘。 就在官军战车深入,部分车轮开始陷入冻土软泥,速度不可避免地减缓时,战场侧翼陡然响起一阵锣声。 只见左翼丘陵后方,烟尘骤起,数百骑风驰电掣般冲了出,正是马世耀派来的五百骑射手,这些骑兵身着轻便的棉甲,马鞍一侧挂着弓箭,一侧挂着满满的箭囊,他们并不直接冲击严密的战车或步兵阵线,而是分成数股从侧翼和斜前方,以极快的速度掠过。 “嗖嗖嗖——!” 箭矢破空之声密集响起,这些蒙古出身的骑射手马术精湛,能在飞奔的战马上稳定开弓,箭矢虽非重箭,但胜在快速精准。 他们的目标不是厚重的战车,而是推车的民夫、辅兵,战车侧后暴露的炮手以及那些跟随战车前进、缺乏大盾防护的鸟铳手! “啊!我的腿!” “快去给炮手架盾牌!” 官军侧翼顿时一片混乱,推车的民夫和辅兵首当其冲,不断有人中箭倒地,战车的推进速度进一步受阻。 一些战车试图调整方向用护板抵挡箭矢,但队伍已有些脱节,转动不便,车后的鸟铳手也遭到抛射箭雨的袭击,虽然伤亡不如辅兵惨重,但持续的骚扰严重干扰了他们的装填和射击节奏,火力压制顿时减弱。 这正是蒙古骑兵擅长的曼古歹战术,骑射手们并不恋战,几轮箭雨泼洒后,立即拨马远离官军可能的反击范围,划出一道弧线,绕到另一侧再次袭扰,他们不断从官军阵型的薄弱处撕开口子,放血割肉。 白广恩气得暴跳如雷:“骑兵,老子的骑兵呢?去赶走这些苍蝇!” 他麾下的八百骑兵立刻出动,试图驱逐这些烦人的骑射手,这些骑射手显然受过专门训练,一见官军骑兵出动,立刻分成更小的队伍,利用平原的地形优势,时而聚拢齐射拦截,时而分散远遁,始终与官军骑兵保持若即若离的距离,将其引离主战场,同时继续用冷箭骚扰步兵阵线,白广恩的骑兵一时间竟被这群骑射手搞得疲于奔命,难以有效驱赶。 与此同时,李国奇部按照约定,从侧翼向义军阵地压来,意图包抄孔有德,不过迎接他们的是第五镇严阵以待的阵列。 刘体纯早已将部队调整至面对李国奇的方向,同样是鹿角、拒马构成的防线,后方是密集的鸟铳手和长枪兵,当李国奇部进入射程,鸟铳手率先开火。 李国奇部也算是久经战阵了,加上洪承畴承诺的饷银已经到位他们并不怯战,立刻以鸟铳还击,同时盾牌手在前,长枪兵在后,稳步推进。 双方在阵地前沿展开了惨烈的对射和短兵相接,铅弹呼啸,刀枪碰撞,呐喊与惨叫声交织,刘体纯亲自在第一线督战,死战不退,牢牢挡住了李国奇部的包抄企图。 战场态势一时陷入胶着,左翼,孔有德且战且退,将白广恩的主力诱至不利地形,并以骑射手持续袭扰,右翼,刘体纯死死挡住李国奇,双方炮火间歇性互轰。 刘处直一直拿着千里镜观察着整个战局,他看到白广恩部战车因地形和袭扰而迟滞,队列开始出现混乱和脱节,看到其步兵在骑射手的骚扰下士气受挫,推进势头已缓,也看到刘体纯那边压力虽大,但阵线尚稳。 是时候了! “传令亲兵营,全部出击,进攻白广恩部战车与步兵结合部。 “呜——呜呜——!”代表总攻的牛角号声凄厉地响彻战场。 一直在刘处直身边待命的一千亲兵全部上马,他们并非全是冲击骑兵,其中约四百是装备了骑枪、马槊的重骑,六百是兼具骑射与劈砍能力的中型骑兵,除了骑战他们也能下马结阵步战。 在李虎的率领下,亲兵营并未从正面直冲尚有战车掩护的官军前锋,而是划出一个巨大的弧线,借助战场硝烟和地势起伏的掩护,以惊人的速度从侧后方直插白广恩部战车队列与后续步兵之间的衔接处! 那里,正是官军阵型因追击、地形受阻和骑射手袭扰而暴露出的最薄弱环节,许多鸟铳手正在军官呵斥下重新整队,重步兵也在调整阵型以应对侧翼威胁,猝然遭到如此迅猛的骑兵冲锋,顿时大乱! “骑兵,贼寇大队骑兵从后面来了!” “结阵!长枪手上前!” 惊慌的呼喊声在官军队列中传开,一些军官试图组织抵抗,但亲兵营的速度太快了。 重骑兵像铁锤一样,狠狠砸进了试图结阵的长枪兵队列,骑枪捅穿他们的铠甲,战马撞飞人体,紧随其后的中型骑兵则挥舞马刀,砍杀混乱的鸟铳手和落单的炮手。 与此同时,一直与白广恩骑兵纠缠的骑射手也突然发力,他们不再游走,而是聚集起来,向已被亲兵营冲乱的官军步兵阵列泼洒出一轮密集箭雨。 原本就因地形、袭扰而士气受挫的白广恩部,遭此背后致命一击,终于支撑不住。 战车部队首尾难顾,部分战车甚至被溃兵冲撞得无法动弹,步兵更是成片地崩溃,向后逃窜,督战队连砍数人也无法制止。 “完了” 白广恩眼见阵线大溃,知道大势已去,又气又急差点吐血,他倒也光棍知道再不走就可能被包饺子,连忙在家丁护卫下,收拢还能控制的部分骑兵和未投入前线的步兵开始向后急退。 右翼正与刘体纯激战的李国奇,发现白广恩那边杀声震天,继而看到“白”字大旗向后移动,溃兵稀里哗啦的往后退,心中一凉。 他本就被刘体纯挡住,难以取得进展,此刻侧翼友军崩溃,再打下去就有被反包围的危险,李国奇暗骂一声,也不敢恋战,急忙下令所部脱离接触,缓缓向焦碑寺主阵方向撤退。 刘体纯所部激战半日,伤亡亦不小,见李国奇退去也不追击,只是巩固阵地,救治伤员。 当最后一缕残阳照在战场上时,震天的厮杀声终于渐渐平息,白鸽林前沿硝烟混合着血腥气,久久不散。 方圆数里的土地上,遍布着双方士卒的尸体、残破的兵甲、倾倒的战车、燃烧的车辆残骸以及无主徘徊的战马。 白广恩部在追击中遭到反噬,损失惨重,初步清点,战死、重伤、被俘、溃散者超过二千五百人,其中相当部分是宝贵的炮手和鸟铳手,战车损毁二十余辆,被缴获数辆。 李国奇部伤亡也有数百,而克营方面,第四、第五镇前沿步兵承受了主要压力,伤亡也超过千人,骑射手和亲兵营损失相对较轻。 孔有德、刘体纯在确认官军确实退走并重整后,也下令部队收拢抢救伤员,修复工事,防备夜袭或明日再战。 士卒们疲惫地坐在血染的土地上,喝着冷水,包扎伤口。 刘处直听着各部报上的伤亡和战果,虽然击退了白广恩的进攻,但己方伤亡不小,又听说闯营那边也没能击溃洪承畴,只是打了一个平手,闯营一天就损失了两千多人,左光先、贺人龙、贺瓒几部损失大概在一千,分摊下来其实也没多少。 第567章 官军的会议 莲池镇官军大营。 官军各部陆续收兵回营,伤兵的呻吟声、马蹄的杂沓声、军官的喝令声混作一团。 莲池镇的一座士绅宅邸现在成了洪承畴的临时行辕,亲兵持火炬肃立,房间内的长桌上摊开舆图,十余名将领按品级落座,气氛有些凝重。 洪承畴最后进来,他身着二品大员的常服,内里穿着一件棉衣保暖,他看向众将,最后在白广恩和李国奇身上多停留了一眼。 “今日战事,左、贺、曹诸部力战闯贼,杀伤他们颇多,虽未竟全功却也挫其锋芒,然白鸽林那边打的就不尽人意了。” 白广恩的脸色有些不好看,放在膝盖上的手微微颤抖。 “白参戎所部四千余人,配战车五十、各式火炮四十门,攻流寇一镇兵马六千之众非但未能战胜反遭逆袭,损兵一千五百有余,战车损毁二十余辆,李协台在侧翼配合被刘体纯贼部所阻,亦未能击败此贼,折损四百余。” 李国奇看了看头顶又低头看着桌子,仿佛这事和他没关系。 “诸军,我军战力本就优于流寇,此间也是平原,流寇并没有地利优势,只是修筑了简单的工事为什么我们没打过呢,当然今天叫大家来也不是为了追责,胜败乃兵家常事,虽然小挫但大局未坏,召诸位前来,便是要议一议接下来该如何打。” 左光先最先开口说道:“督师,贼寇两营互为犄角,李自成据西阳寺村固守,刘处直借沼泽设防他本身就有一万多兵,李协台,白参戎没拿下也在清理之中。 曹变蛟点头:“我附议,平地作战双方都没有地利,我军火炮、战车、鸟铳皆优于贼正该发挥所长,今日白参戎之败实因冒进中伏,非将士战之过也。” 这话本是想为白广恩开脱,却像一根刺扎进白广恩心里。 贺瓒咳嗽一声,慢条斯理道:“话虽如此,贼寇的骑射精良,今日袭扰战车之骑兵当是流寇从草原弄来的蒙古鞑子,马术箭术皆精,白参戎的兵好像差了一些。” 李国奇突然开口说道:“贺参戎的意思是白参戎四千精兵打不过六千多流寇,是因骑兵不如人?可我怎么看见是流寇前阵溃退引敌深入,然后他稀里糊涂的就败了吗。” 白广恩猛地抬头,“李国奇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实话实说罢了,克贼所部也就一万五六千人,我部两千来人攻贼刘体纯部的正面,与五千多贼寇血战半日杀伤相当,你部四千余人打孔贼一镇还有战车火炮之利却一触即溃,难道不该有个说法?” “你!” 白广恩拍案而起案上茶碗跳起,“我部正面承受贼寇炮火、鸟铳还有骑兵冲阵,军士们死战不退,是你部包抄迟缓未能及时击破刘体纯贼部,致我部陷入重围。” “我迟缓?” 李国奇也站了起来:“白广恩,你的兵溃退如潮阵型大乱,我若是贸然深入,早被你溃兵冲垮,你当我不懂用兵吗?” 帐内其他将领面面相觑。左光先一言不发,曹变蛟则抱着手臂看戏。 “我部溃退?李国奇你当我不知,你吃空饷至少三成,一个副总兵领的奇兵营,实兵才二千四百多,只有我一个游兵营的一半人数,就这点人马怎能打败流寇。” 这话一出,帐内哗然。 吃空饷是官军痼疾,在座的诸位也就左光先、曹变蛟、孙守法不吃空饷,但当面捅破就是另一回事了。 李国奇勃然大怒,手指着白广恩鼻子:“白广恩,你一个流寇降将也配指责朝廷命官?谁知道你是不是暗通流寇,那刘处直是流寇三十六营的盟主,你今日故意溃败,不会是还想回去吧。 白广恩的脸从红转白,又从白转青,他崇祯七年降明后,就很少有人提他当初和混天猴当流寇造反的事了,他也最恨有人提流寇降将四字,此刻李国奇不仅提了还指责他,这已不仅是羞辱,更是要置他于死地。 “你……你说什么?” “我说你心向流寇,今日败绩恐是故意为之!” 李国奇豁出去了,今日他也折损不少,本来自己兵就不多,一下丢了五百多人也让他心疼,把自己责任全推出去也好。 “我宰了你!”白广恩怒吼一声,拔刀出鞘。 李国奇也不示弱,“噌”地抽出腰刀: “来啊,怕你不成!” “住手!”左光先喝道。 但两人已经红了眼,白广恩一刀劈向李国奇面门,李国奇举刀格挡,铛的一声响,两人都被震退了。 房间里面顿时大乱。 曹变蛟反应最快,一个箭步上前双手分别抓住两人手腕:“都给我住手!” 他力大无穷,两人竟一时动弹不得。 贺人龙、贺瓒等人也急忙上前,夺刀的夺刀,拉人的拉人,白广恩挣扎着还要往前扑被曹变蛟死死按住。 “放开我!今日我非宰了这厮不可!” “白参戎,冷静!” 左光先挡在两人中间:“督师面前动刀,你们都不要命了?” 这话点醒了两人,他们不约而同看向主位。 洪承畴一直坐着没动,烛光下只见他脸色越来越难看,但他没有拍案大怒也没有出言呵斥,只是看着这场闹剧。 正是这种平静,让所有人都有点害怕,洪承畴当了八年的三边总督了,积攒了很多威望,三边将领包括贺人龙这种桀骜不驯的都比较害怕他。 “闹够了?”洪承畴终于开口。 白广恩和李国奇都低下头。 “刀都收了。” 曹变蛟等人连忙将两人的刀归鞘,退到一边。 “坐下。” 白广恩和李国奇僵硬地坐回座位,但还是有些气愤,胸膛在剧烈起伏。 洪承畴的目光缓缓看向帐中每一个将领,最后落在舆图上。 “今日之败,原因有三。” 他平静地说道:仿佛刚才的冲突从未发生,“其一,轻敌冒进,未察地形;其二,各部协同不力,未能形成合力;其三,贼寇调度有方,虚实并用。” 他顿了顿,看向白广恩:“白参戎。” “末将在。”白广恩连忙起身。 “你部今日伤亡惨重,然前阵军士死战不退本督看见了,败因在战术不在军士不够勇敢,罚你三月俸禄戴罪立功,可有异议?” 白广恩愣住了,他本以为至少要降职,没想到只是罚俸。 “末将……无异议。”他单膝跪地,“谢督师开恩!” “起来。” 洪承畴又看向李国奇,“李协台。” “末将在。”李国奇也起身。 “你部今日力战虽未破敌,但是牵制贼寇一镇兵马,使其不能增援孔逆有德,功过相抵不赏不罚。” “至于空饷之事……”李国奇的心顿时提到了嗓子眼。 “大战在即本督暂不追究,但战后需补足兵额,否则军法从事。” “末将遵命!”李国奇也跪下了,背上全是冷汗。 洪承畴这才看向众将:“今日军议,到此为止。” 众将面面相觑,这还没议出个所以然呢。 “督师,那下一步……”左光先试探地问。 “休整两日,明日各营发酒肉,让士卒吃饱,后日本督自有部署。” 他又补充道:“这两日,各营加强戒备,谨防贼寇偷袭,哨探要加倍三里之内一草一木都要查清。” “遵命!”众将齐声应道。 洪承畴挥挥手,众将依次退出行辕。 房间外,寒风刺骨,白广恩和李国奇对视一眼冷哼一声,各自转身离去。 曹变蛟走到左光先身边,低声道:“左镇,督师这是什么意思。” “督师心中有数。” 左光先望着远处营火说道:“今日之败,败在白广恩急躁想立功,督师让休整两日是要让我们都冷静冷静。” “那酒肉还发不发。” “既是督师说了犒劳那当然要发了。” 临时行辕内,洪承畴独自站在舆图前,研究着下一步的进军路线。 师爷端来热茶,轻声问:“督师,今日白、李二人如此放肆,为何不重罚?” 洪承畴端起茶碗,吹了吹热气。 “白广恩是降将敏感多疑,重罚恐生异心,李国奇吃空饷一事各营皆有,罚他一个众将不安,大战当前稳定军心为上。” “可他们今日差点在帐内厮杀……” 洪承畴放下茶碗说道:“所以罚了也警醒了,两日时间够他们冷静,也够我们看清贼寇动向。” 他走到大门处,望着夜空星辰不知道在思考些什么。 第568章 和闯营分别 西阳寺村,李自成大营。 夜已深了,刘处直没有休息而是从白鸽林方向快马赶来,李自成迎上前将刘处直叫到了帐篷里面,两人开始商量后面该怎么办。 “洪承畴今日虽退但元气未伤,我那边伤亡一千二百士卒,兄长这里呢?” “两千出头,不过还好损失的老兄弟不多伤亡还算可控,义弟你是喝水还是酒?” “水,这就不喝酒了等下还有事要安排,咱们不能再继续打了。” 李自成倒了碗热水推过去:“我也是这个意思,今日阵前左光先、曹变蛟的兵战力未损,白广恩虽败但秦军也就伤了点皮毛,夜不收回来报信,四川巡抚傅宗龙已经稳定了成都的情况,正在往这里赶了,我预计最迟五天就到,贵州总兵许成名也和傅宗龙合兵了,他们一来官军就要多出近四万兵马。” 刘处直喝了口水:“高汝利他们那边有消息了浮桥已搭好一条,再有一天第二条也能成。” “这么快?” “郭汝磐带人砍了上游一片林子,木头够,李渡镇这里水流缓、河滩宽,但十几万人马加上辎重牲畜,两条桥也得走两天。” 既然兄长不打算和我去湖广,那就按之前商量的来吧,兄长明日就离开往雅州方向走,去白利土司屯月多吉的地盘,最后再去青海,无论如何也不能走松潘草原回陕西,走那里十死无生。 李自成说道:“青海,说实话我以前都没想过去哪里,虽然离陕西近但从没去过,也不是汉地,到处都是蒙古的部落。” “白利土司我也听说过,好像不是大明的藩属,他很讨厌黄教和红教的和尚,没事就去打乌斯藏,这样的人会借路给我们吗。” “借最好,不借就打他,白利土司撑死两万兵,康区那些农奴兵一个比一个菜,闯营还有近三万人,老本兵也有一万多,打下来占了他的地盘正好休整,再把势力往青海拓展,那里地广人稀官军鞭长莫及,还能搞到大量的马匹,熬过这个冬天等明年开春你再看看陕西的情况,到时候再安排下一步。” 李自成走回桌边,盯着草图上的雅州方向下定了决心。 “但有个问题,你得悄悄走,不能让洪承畴察觉,我留下来断后,等你走远了我再去李渡镇。” “那你怎么脱身,洪承畴若发现我营空了,必全力攻你。” “所以你得留点东西。” “旗帜、帐篷、灶台,都留着,再丢些破烂辎重,留一支小队伍灶台每日照常生烟,我这边也会配合,每日派骑兵在你营前走动装作两营联络的样子,洪承畴刚吃了亏这两日该是休整观望,不会贸然来攻,这也是咱们的机会。” 说完后刘处直笑了笑,笑容里有些感慨,“这一别,怕是几年见不着了。” “总有再会的时候。” 李自成还是倒了碗酒,推给刘处直,自己也倒了一碗,两只陶碗碰在一起一饮而尽。 刘处直起身告辞,李自成送到帐外。 “保重。” “你也保重。”刘处直翻身上马,又回头。 李自成点点头,目送刘处直和亲兵消失在夜色中。 孔有德按照刘处直的吩咐,一大早就派出一队骑兵,逼近官军哨探活动范围放了几轮箭,又迅速撤回。 官军那边派出骑兵驱赶,两边小规模接触了几次,互有伤亡。 西阳寺村这边,李自成营寨炊烟照常升起,旗帜在晨风中飘扬,哨楼上士兵的身影隐约可见,一切如常。 寨内紧张的准备正在秘密进行,李过、刘宗敏、田见秀等将领已经接到命令,正在悄悄整顿部队,辅兵带着辎重先行从营门后方分批离开,沿着事先探好的路向西南方向转移。 “帐篷不许拆完,灶台都留下不用掩埋,破车、烂木头、空粮袋,堆在显眼地方,旗帜插牢了,别让风吹倒。” “义父,咱们真要去青海?”李双喜忍不住问道:“那地方听说冬天能把人冻掉耳朵。” “冻掉耳朵总比掉脑袋强。”李自成拍拍他的肩。 傍晚时分,刘处直又派了支小队来联络,故意从官军哨探能看见的方向进入闯营营地。 闯营的篝火比往常烧得更旺些,这是刘处直的建议,让官军以为他们在取暖过夜,但实际上士卒们正在默默整理行装,检查武器,马蹄用布包裹,士卒口中衔着木片。 李自成最后看了一眼这座驻扎了五天的营寨,帐篷里空无一人但旗帜依旧,一些破烂的推车、散落的草料故意留在显眼处,灶台里还有余烬,明天早上留守的少数人会再来生火。 近三万人马慢慢的离开了这里,队伍最后,李过带着五百人断后,他们将在天亮前撤走,并小心掩盖大军行进的痕迹。 嘉陵江李渡镇渡口,这里水面宽阔,水流平缓,两条浮桥已初具雏形,一条基本完工,另一条还在铺设最后一段。 江边数千义军和营中的家属正在忙碌,不少人赤着膀子,在齐腰深的冰冷江水里指挥打桩。 “快!这边再来一根!” 高汝利在岸上调度木料:“杨秀头,你的人把那边绳子绑紧,杨光甫你带人把跳板铺平。” “最迟明晚第二条桥必须通,我们这边十几万人等着过江呢。” “大帅什么时候到?”高汝利问。 “闯将不去湖广他往雅州那边走了,大帅在断后,等闯营走远些他就过来。” “呵,还得是人家结义兄弟,你说说大帅会不会为我们这些人断后呢。” 第三日,清晨。 洪承畴早早起身正在院中练剑,师爷匆匆进来,手里拿着夜不收刚送来的急报。 “督师,李渡镇方向有情况,夜不收看见李渡镇江面的两条浮桥,一条已通,一条将成,江边灯火通明至少数千人在劳作,桥应该快修好了,刘处直应该想带着那群流寇东进湖广。” “李自成那边呢?” “西阳寺村炊烟照常旗号未动,但刘处直若要走,李自成岂会独留,有点不对劲。” 他沉思片刻抬头说道:“传令,加派夜不收靠近西阳寺村,给我看清楚闯营虚实。” “是” 命令刚传下,又有人来报:“督师,白鸽林的流寇今晨活动频繁,似乎有拔营迹象。” “左光先、曹变蛟到了吗?” “已在厅外等候。” “叫进来。” 左光先和曹变蛟进厅行礼,洪承畴直截了当:“李渡镇浮桥快修好了,刘处直带着流寇要跑,西阳寺村情况不明但很可能已空,你们怎么看?” 左光先沉吟:“督师若流寇分兵,刘处直走湖广,李自成走他能走哪,剑门关已被我军封住他根本回不了陕西,往南是成都,也都在官军的掌握之中。” “这正是蹊跷处,除非他走了咱们想不到的路。” 洪承畴手指在舆图上移动,从西阳寺村向西移动:“他会不会走松潘卫回陕西去了。” 左、曹二人俱是一惊。 “松潘卫”左光先难以置信,“那苦寒之地,草地很危险进去了根本出不来。” “李自成这人不能以常理度之,他心志坚定造反从来没有动摇过,想出奔松潘的险招也不是没有可能。” “那咱们追哪一路?”曹变蛟问。 洪承畴盯着舆图缓缓道:“追刘处直,追他的原因有三点,其一,刘处直携大量辎重、家眷行动迟缓他比较好打,李自成轻装速走追之不易。” “其二,刘处直那边有银钱粮草,打他缴获丰硕。” “其三,李自成是去松潘卫,是绝路也是死路,那里环境险恶又没有粮食,就算熬过去了,他回到陕西还有孙抚院在等着他,到时候他实力折损严重,也就没有能力威胁陕西的安全了。” “刘处直若入湖广,与张献忠的队伍呼应祸害这里,对朝廷影响太大了。” 左、曹二人相视点头。 “传令,左光先率本部前行,曹变蛟随后,贺人龙、贺瓒为左右翼,我率大军押后即刻向李渡镇进发,务必在刘处直过嘉陵江前咬住他!” “再派小队探查,若确为空营就不管它了,此战关键在于歼灭流寇主力于江岸,只要打垮他这一路,李自成孤军远遁不足为虑。” “遵命!” 将领们匆匆离去调兵,洪承畴独自站在舆图前,一拳重重锤在李渡镇的位置。 第569章 秦良玉来袭 崇祯十年腊月二十八日,黎明时分 李渡镇这边江雾弥漫,两条浮桥在晨雾中若隐若现,上游五里处,猛虎杨秀头带着自己的四千部众守在这里,他的任务就是防备官军从水路来袭。 “都打起精神,别让官军钻了空子,等过了江就安全了,到时候进了湖广,咱们就能有一块地盘了。” 话虽这么说,他心里其实没底,他这四千人只有五六百老本兵能战,多数是这两个月新募的流民,打顺风仗还行,真要碰上硬茬子那就完蛋了。 “掌盘子、船、来船了,”一边的哨兵发现了江上来船了,赶紧过来报信。 杨秀头抬眼望去,只见雾中数十条船影顺流而下,最大那条船上有一杆秦字大旗隐约可见,船队不靠岸只在江心停住。 秦良玉穿着一身银甲立在船头,她让部下喊话让岸上的流寇此刻投降,可免一死,不然等会就没有这么好的条件了。 “放你娘的屁!” 杨秀头嘴上硬气,心里却有一些紧张:“弟兄们,准备开战。” 话音未落,下游方向突然杀声震天! 烟尘起处,一支兵马从丘陵后杀出,直扑浮桥方向,正是秦良玉的石柱白杆兵她们也从江面其它地方搭了浮桥,打了联军一个措手不及。 杨秀头看到白杆兵都往浮桥这边冲了过来,立即带着部下前去救援浮桥。 但命令传下去队伍却乱了,新附的流民们听见下游震天的喊杀声,又见江心船队上,官军放下小船准备开始进攻岸上了,顿时惊慌失措。 “跑啊,官军上来了!” 不知谁先喊了一声,整个滩头的杨秀头部瞬间崩溃,杨秀头连斩三个逃兵也止不住溃势,四千部众像炸窝了一样四散奔逃,他自己被败兵裹挟着后退,佩刀都不知道掉哪儿去了。 秦良玉在船上看得分明,微微摇头:“乌合之众。” 她手中的佩刀一举:“登岸,夺桥!” 白杆兵已杀到浮桥东岸,守桥的郭汝磐部拼死抵抗,但这里实在太混乱了,岸上到处都是辎重和老弱妇孺,郭汝磐一时间只集结了五百能打仗的士卒迎战,被官军杀得节节后退,更要命的是从其它地方登岸的石柱兵正从侧翼压来,形成夹击之势。 刘处直在辰时率部从白鸽林方向赶了过来来,正巧碰到秦良玉率领石柱兵大杀四方,杨秀头的战败影响了杨光甫和郭汝磐,一时间十万出头的联军居然被秦良玉率领的七千团练和三千白杆兵打的有溃败之势。 孔有德说道:“大帅,猛营和混营那边好像溃了,咱们要不要前去支援。” “不急。” 刘处直放下千里镜:“联军的溃败在意料之中,那么多辎重、牲畜、还有近十万人在这方圆不到十里的地方聚成一团,各个掌盘都找不到自己队伍,不过秦良玉也就那三千白杆兵能打,虽然造成了混乱但是不至于一口气击溃郭汝磐他们。” 他转身指向江滩:“你们看,秦良玉本部白杆兵只有两三千,其余应该都是川东各州县的团练,她让白杆兵去攻打浮桥,团练坐小船登岸配合,这两股人马就分开了,白杆兵虽勇,但那些团练却没有太多战力。” “我们集中兵力,先打那些团练。” “孔有德,你率本部的鸟铳手和弓箭手上西岸的坡上,压制上游登岸的团练,刘体纯,你带本部一协兵马,从下游他们修的浮桥那边过江,绕到白杆兵侧后,不要硬拼只需袭扰,让他们首尾难顾。” 刘处直又看向李虎说道:“你带亲兵营在桥头列阵威慑,秦良玉见有兵马守在浮桥在桥头,一定不会轻易进攻,待刘体纯赶到后前后包夹。” 桥头处,郭汝磐部已退到桥板边缘,白杆兵端着长枪,步步紧逼。 就在此时亲兵营赶到,他们在桥头列阵,除了长枪手还有一些虎蹲炮对着桥面。 李虎大声说道:“混天星你快走,这里交给我们了。” 郭汝磐见有人来救他了,连忙带着自己的人撤离浮桥。 李虎让人点燃虎蹲炮对着桥面狠狠的打,白杆兵的为止攻势一滞,这几轮火炮打过去,桥上的兵马被打倒一大片,受了伤的军士直接掉进水里被冲走了。 孔有德部弓箭手鸟铳手在高坡齐射,箭雨弹丸倾泻在正在登岸的川东团练头上,这些团练本就是临时征召的农民,装备简陋,训练不足,遭此突袭顿时大乱。 “顶住!顶住!”指挥团练的石柱营军官挥舞佩刀让他们稳住,但溃势已起,根本拉不回来。 刘体纯率两千来人从官军搭的浮桥过江,从侧后杀向白杆兵,白杆兵正要转身应战,桥头的虎蹲炮又开火了。 秦良玉在船上看得眉头紧皱,她手中白杆兵虽勇,但团练已溃侧后被袭,正面又冲不过去,再战下去白杆兵损失就太大了,要知道这些兵马整个石柱也只有五千,还有两千被儿媳张凤仪带着在山西驻守。 “鸣金收兵。” 她侄子秦卫明说道:“姑母咱们奉了傅中丞的命令前来支援,就这么跑了不好交代吧。” 秦良玉摇了摇头,“刘处直不愧是经年老贼用兵有两手,再战石柱营要葬送在这里了,撤吧,咱们也算拖住流寇这么久了,等洪督师来了再说吧。” 杨秀头从溃兵堆里跑出来时,披头散发,战袍破烂,四五千部众跑散大半,只剩两千多人狼狈聚集。 “大帅,感谢救命之恩,在下铭记你的大恩大德。” “哎,老杨我该怎么说你呢,叫你们平时有了粮饷多练练兵别老想着自己享受,你们不听现在好了,我能救你这一次下次就不好说了。” 杨秀头被刘处直这么一说脸都红了,心里也有一些怨恨,不就是救了我一次吗就这么说,老子又不是你的属下,不过面上却没有什么表示。 刘处直看向众掌盘:“诸位兄弟,秦良玉虽退但必不会罢休,待洪承畴赶到她肯定会再来的。” “那我们下一步该怎么办。”高汝利问道 “加速过江,传令下去,伤兵、妇孺、辎重优先过桥战兵轮番休息,明天下午必须全部过江!” 秦良玉退至二十里外的岳池县休整,同时商议该怎么破贼。 “都督,那接下来咱们该怎么办” “火攻,浮桥是木的怕火,征集小船三十装满柴草火油,顺流放下去,但这次要等陆路配合。” 她看向天空,这会天色阴沉风转东南。 “怪了,腊月天怎会刮东南风……” 李渡镇,午时。 辎重和老弱妇孺们开始过江,浮桥上拥挤不堪。 东南风越来越急,云层低垂感觉就像是要下雨了,只能说这年头的天气是真的怪,腊月天居然能下雨。 很快雨就落下来了,起初稀疏顷刻间转成中雨,腊月的冷雨倾盆而下,江面水汽蒸腾。 没过多久江水开始上涨,浮桥在洪水中剧烈摇晃,固定缆绳吱呀作响。 就在这时,东西两岸的哨兵纷纷来报。 “大帅西岸发现孙守法和贺人龙部官军。” 不过这个大雨影响了义军也影响了秦良玉,她准备了三十条小火船堆满柴草,船头军士手持火把,直冲浮桥而来! 突如其来的暴雨落下后,火把在雨中快速熄灭,柴草浸透火油流散,三十条火攻船成了废船,有的撞上石头,有的倾覆。 然而陆上官军的进攻未停。 孙守法部杀到浮桥附近,贺人龙的骑兵也同高汝利部打了起来,刘处直立在暴雨中,雨水顺铁盔流下,大自然对谁都是公平的,既然有了倾盆大雨双方的火器都用不了了,那就比一下谁的意志力更强了。 第570章 官军的劝降 三边总督的行辕随着官军追击一路移到了李渡镇上方十五里的下田村。 洪承畴换了身干爽的常服,坐在炭盆旁烤着手,堂下,左光先、曹变蛟、贺人龙、贺瓒、孙守法、白广恩、李国奇等将领分坐两侧,人人甲胄未卸,身上还滴着雨水。 “今日战况,诸位都看到了,流寇被围在西岸,摇摇欲坠看似绝境,但爆发出来的战力依旧不容小觑。” 曹变蛟说道:“督师,末将今日率部猛攻刘体纯贼众杀伤他两百人,若非暴雨阻挠,末将已破其阵斩获贼首。” 孙守法接过话茬说道:“末将也在西岸斩首百余级 不过洪承畴今天叫他们来可不是算这些小账的,几百人的伤亡对流寇来说就是九牛一毛。 洪承畴要说的是招降一事,陕西三边从天启七年王二起事开始打到现在崇祯十年腊月末马上崇祯十一年正月了,各卫所有技艺的兵员已经募的差不多了,如果以后再吃败仗想从卫所募兵也没那么容易了,所以他打算放开招降条件,不再需要流寇纳投名状,只要带兵过来就行。 这次流寇诸部除了刘处直还是有不少能战的兵员比如高汝利和张大受以及郭汝磐,他们的部下虽然流民饥民多,但各家也有两千以上的老本兵,要是能吸收到官军那不是爽歪歪啊。 白广恩低着头消化着督师的话,他是崇祯七年降的,那时官军势大他为了纳投名状,亲手杀害了老掌盘混天猴,才换来一个守备依靠战功打到游击将军,为此自己的侄子白汝成也和自己决裂了,据说在张献忠的部下,可现在告诉他居然不用投名状了,果然是早投降不如晚投降。 “白游戎。”洪承畴突然点名。 “末将在!”白广恩连忙起身。 “你与流寇诸营打过多年交道,以你之见,刘处直部现在军心如何?” 白广恩心思急转,斟酌着措辞:“回督师,刘处直在流寇中素有威望,能得士卒死力,今日雨中血战其部伤亡虽然不小,却未见溃散可见军心尚固,不过其它贼众就不好说了。” “连番恶战,我们夺取了很多粮草辎重,反过来就是流寇的损失,他们又困于西岸,久战必疲,若是能施以招抚或许能分化其众。” 洪承畴点点头:“说下去。” “大家都知道流寇所谓的三十六营,本就山头林立,刘处直虽是盟主但对于这些人控制力不强有利可图时会听命,无力可图时作鸟兽散,这个李渡镇就有七家掌盘,他们只是名义上听刘处直的,高汝利、郭汝磐等各有部众。” “如今被困若能许以高官厚禄,未必无人动心,只是我认为还是应该按旧例招抚需纳投名状。” “旧例是旧例,此一时彼一时,当年官军能轻易绞杀流寇,自然要他们纳投名状以表忠心,如今各位也看到了,我也不假惺惺的伪装什么,流寇已经有很大进步了,七八年前他们怎么可能与我们打堂堂之阵。” “流寇虽被困,但仍有数万能战之兵,硬打下去就算全歼其部,我军要折损多少兵力,陕西的野战兵力可经不起这样消耗了,反正大多数老秦寇也是咱们官军跑出去的,招回来也没问题。” “督师的意思是……招抚可不设门槛?”左光先询问道。 “只要能投降怎么都成,许官许爵既往不咎,待刘处直覆灭后那些降寇若是忠诚可用便用,若是心怀异志再处置不迟。” 他看向白广恩:“此事由你总掌联络,你曾是流寇中人,知道怎么跟他们打交道,记住,眼下打垮刘处直是第一位的,其他都可以谈。” 白广恩躬身道:“末将明白。” “但招抚归招抚,仗还要打,明日若雨势稍减,各部继续猛攻。要让刘处直知道,不降,就只有死路一条。” “遵命!” 众将领命退出,白广恩走在最后却被洪承畴叫住。 “白游戎,此事若成你便是大功一件。你在官军中……也该更进一步了。” 上次劝降祁总管就说要升他为参将结果这么久了还没动静,白广恩倒也没抱什么希望只是躬身一礼嘴上说道:“谢督师栽培!” 雨,下了一夜未停。 腊月二十九日,黎明时分,嘉陵江西岸笼罩在灰蒙蒙的雨幕中,刘处直站在一处稍高的土坡上,这里搭着简陋的草棚,四面漏风漏雨。 一个书办过来汇报说道:“大帅昨日各镇伤亡报上来了,第四镇阵亡二百二十一人,重伤二百多,第五镇阵亡一百八十人重伤三百余,亲兵营损失三十多人,骑兵营只阵亡了九人,但是折损战马二百余匹。” “粮草还够吗。” “粮草还够十五日,只不过箭矢、火药大半被雨浸湿。 就在这时,雨幕中一骑快马奔来,马上骑士高举白旗。 “大帅,官军使者。” 那骑士驰到坡下翻身下马,竟是白广恩。 “刘大帅,”白广恩在雨中抱拳,雨水顺着他脸颊流下,“可否借一步说话?” 土坡背面,一处勉强避雨的岩壁下,旁边几个亲兵保护着刘大帅的安全,害怕白广恩是来行刺的。 白广恩解下蓑衣,露出里面的官军军官戎服,开门见山:“刘大帅,别来无恙。” 当初在渑池飞渡前刘处直和白广恩合作过两次,对他也算熟悉了。 “白将军如今是官身,这声大帅,刘某不敢当。” “我知道你瞧不起我,当年我为了投官军卖了混天猴,可世人都知道你与混天猴有仇,这不也算替你报仇了吗。” “呵呵,我与混天猴是私怨日后有机会报,而你弑杀掌盘天理不容,算了事情过去那么久了我也不追究了,你今天来是为洪承畴做说客?” “是,也不是,洪督师让我带话,只要投降既往不咎,你崇祯八年火烧中都皇陵的事也不计较了,孔有德、刘体纯、高栎、李茂、史大成、马世耀皆可授游击、参将之职,至于你刘大帅副总兵起步,甚至总兵亦可商榷。” 刘处直笑了:“条件呢,纳什么投名状,杀了李自成还是张献忠。” “不用,洪督师说了只要接受整编,怎么都成。” 刘处直笑容渐渐收敛,他盯着白广恩:“洪承畴什么时候这么大方了?” “洪督师不想把老本拼光,招抚你们既能削弱流寇,又能补充兵力,是一举两得。” “然后呢,等我们没了利用价值,再一个个收拾?” 白广恩沉默片刻,才道:“至少现在能活命,日后在官军站稳脚跟,自然就无性命之危了,现在官军将领都在这么做。 “白广恩,你回去告诉洪承畴,我刘处直从崇祯二年起事到现在已经九年了,这九年里见过太多投降的兄弟,他们有的被秋后算账,有的被当做炮灰填了沟壑,更何况我刨了中都,就崇祯皇帝那小气样,他不可能不追究的。” “我宁愿带着兄弟们战死在这儿,也不愿让他们将来死得不明不白。” 白广恩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深深一躬,转身没入雨幕。 白广恩的身影消失在雨幕中不久,刘处直正欲返回自己的草棚,雨雾中却又见数骑驰来,这回没有白旗,但当先那人的身形轮廓让刘处直感觉有些眼熟。 那人驰到坡下勒住马,摘下斗笠露出一张与高迎祥有七分相似、却更显沧桑的面容。 “中斗星?”刘处直擦了擦眼睛,还以为自己看错了。 高迎恩翻身下马,动作有些迟缓,他年近五旬了,这些年颠沛流离,身体早已大不如前,他身上穿着一件官军棉甲,外面罩着蓑衣,雨水顺着花白的鬓角流下。 “刘兄弟,别来无恙。” 高迎恩示意身后几名随从留在原地,独自走上土坡。 “高二哥这是?” 刘处直盯着他身上的官军装束,心中已明白大半,却仍忍不住问。 “降了。” 高迎恩说得干脆,在岩壁下寻了块稍干的石头坐下,掏出烟枪,烟袋里的烟丝早已湿透,他只是习惯性叼着,“前日下午,我带高营的两千老兄弟,降了洪承畴。” 雨声噼里啪啦,一时无人说话。 过了一会刘处直才说道:“闯将待你不薄啊。” “是不薄。” 高迎恩吐出叼着的烟袋,“可我高迎恩是什么人,我哥高迎祥是闯王,我是高营二把手,那时候李自成见了我得恭恭敬敬喊一声高二叔。” “可自打我哥去世了,我率高营加入了李自成那边,一切都变了,我还是他二叔,可他把我当部下、当寻常将领,行军打仗我得听他号令,吃饭睡觉我得跟士卒一样喝稀粥,啃杂粮馍,睡草棚。” “闯将自己也是如此。”刘处直淡淡的说道。 “他是如此,所以他得军心。” 高迎恩摇头,“可我不行,刘兄弟我今年四十五了,当流寇十年多了,从陕西到河南,从河南到湖广,又从湖广到陕西,再到四川,我累了,真的累了,这次西走雅州,李自成说要过白利土司地盘去青海,青海那地方,听说六月飞雪,我这把老骨头去那儿送死吗?” 高迎恩继续道:“更何况,我侄女嫁给了李自成,按辈分我是他长辈,可这些年来,他对我呼来喝去,稍有不满便当众斥责,我是要脸的人。” “所以你就降了官军,高二哥你可知道,你这一降,高营最后这点血脉就彻底散了。” “刘兄弟,我今天来不是跟你叙旧的,我明说了吧洪督师知道你不会接受白广恩的招降,他也没抱太大希望,可你不能挡着其他掌盘的富贵路,洪督师让我带话给那些掌盘,高汝利、张大受、郭汝磐、杨秀头、杨光甫,李茂春、牛成虎。”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油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一叠盖着大红关防的文书。 “这是洪督师亲笔签署的招抚文书,高汝利,授游击实领本部;张大受,授都司;郭汝磐,授都司;杨秀头、杨光甫,授守备,牛成虎授千总,所有部众原建制收编不拆不散,只需放下兵器接受整编,既往一切罪责全部勾销。” “洪承畴真是舍得啊,高二哥我可以向你保证,你这次任务会很成功。” “洪督师是明白人,刘兄弟你也明白,你们被官军包围,秦良玉带着水师封江,左光先、曹变蛟、贺人龙、孙守法、李国奇各部合围,粮草还能撑几天,箭矢火药还有多少能用?” “更何况,你也知道高汝利、张大受他们不可能和你是一条心,他们是掌盘,不是你的部将,他们听你号令是因为你能带他们打胜仗,能抢到粮食财物或者地盘。” 刘处直一动不动,雨水顺着铁盔边缘流下,在脸颊上汇成水线。 “高二哥,你回去告诉洪承畴也告诉高汝利他们,我刘处直可以战死,绝不跪着生。” 高迎恩盯着他看了半晌,长叹一声:“你会后悔的。” 他转身走下土坡,上马,消失在雨幕中。 高迎恩前来的消息,在西岸义军各营中激起千层浪。 最先骚动的是杨秀头部,这些本就军心涣散的残兵,听说连高迎祥的弟弟中斗星高迎恩都降了,顿时人心惶惶。 “高二爷都降了,咱们还打什么?” “听说官军许了高掌盘游击之职呢!” “咱们在这儿等死吗?” 议论声在雨中悄悄蔓延。 午后,雨势稍减,但阴云未散,刘处直正在指挥部与孔有德、刘体纯商议防务,李虎急匆匆闯了进来。 “大帅,高汝利营中有异动,有士卒看见,高汝利的亲兵在悄悄收拾细软,还有张大受营中有人往江边放漂流筏,筏上绑着书信,被咱们的人截获了。” 刘处直展开,字迹模糊,但依稀可辨:“中斗星既已反正,我等愿效仿只求保全部众性命。” 黄昏时分,坏消息传来。 满天星高汝利、张大受(这两人外号一样的),带着各自部众和老营约三万人拔营,向西行军,他们选的方向是曹变蛟营地,到了地方后向曹变蛟投降了。 到了第二天,黑煞神李茂春、猛虎杨秀头,一秤金牛成虎等人都降了,只有郭汝磐不为所动。 第571章 清居山 “爹,咱们真不降吗?”儿子郭正的声音都吓得有些发抖 郭汝磐坐在帐篷中,擦拭着跟随自己多年的佩刀,头也不抬的说道:“你要走,我不拦。” “可留下是死路啊!高掌盘他们都降了官军,我们何必还要跟着刘处直一起死在这里。” “高汝利是高汝利,我郭汝磐是郭汝磐,从渑池飞渡算起我们受了大帅太多恩了,大丈夫立于天地之间要懂得感恩报恩,落井下石非好汉,况且投官军也没那么好,自崇祯二年开始东虏已经破关入寇三次了,等下次东虏入寇他们肯定会被洪承畴或者孙传庭带去勤王和东虏交战,能不能活下来就看命了。” 帐帘被掀开,刘处直派来的传令兵浑身湿透站在门口:“郭掌盘大帅有令,各部自行抉择去留两便,若愿同进退请移营至浮桥东侧高地,共守渡口。” 郭汝磐抓起刀,大步走出营帐。 雨夜里,他的声音传遍营地,混营移营浮桥以东护卫渡口,有不愿者现在可向西去投官军,老子绝不阻拦” 郭汝磐带的兵虽然不是特别精锐,但忠心的人很多,话虽如此说但确实没有人走。 一旁的孔有德说道:“大帅,高汝利他们带走了三万多人,现在咱们能战之兵还有一万四千人,算上郭掌盘的人还有一万七千多,老弱妇孺还有一万多人。” “够了,各镇即刻接管渡口防务,亲兵营、骑兵营作为预备队,郭汝磐部负责组织渡江,先让老弱妇孺过桥,能战之兵分批掩护。” “官军若趁机来袭怎么办。” “洪承畴那边暂时应该不会的,高汝利等人新降洪承畴至少要花个半天时间安置,这是他给咱们的窗口期,白广恩此前也说了官军并不想和咱们打成两败俱伤。” “大帅的意思是只要咱们出了四川,离开洪承畴的追击范围就安全了。” “一半一半,他既要削弱咱们又不想把咱们逼到死战,现在这局面最好,一部投降一部渡江逃跑,他可以奏报大破流寇,招抚十万人残部溃逃,至于咱们能不能真逃掉那要看咱们的本事了。” “是秦良玉率领的水师!”了望哨向下面的刘处直汇报了情况。 众人望去,只见大雨中,数十艘船只顺流而下,这些也不算真正的战船就是商船加一门炮改的,也没有稳定的炮座命中率低的很。 十几艘船的火炮喷出火光,炮弹大多落空在江面炸起水柱,但一发炮弹鬼使神差击中中间那座浮桥! 木屑横飞桥身剧震,两名正在桥上的士卒惨叫着落水,瞬间被洪水吞没。 “避炮!避炮!”有人大喊。 “避你奶奶的腿,这他妈是桥上,快放箭。” 对岸,刘体纯率一协兵马已建立桥头防御,立即组织弓箭手向江中船只抛射,但大雨倾盆,加之官兵有挡板防护收效甚微,最大的那艘官船竟直直撞向北侧浮桥! 巨响声中,浮桥从中断裂。紧接着又是几艘船撞上来,一座浮桥被彻底毁坏。 “他娘的。” 郭汝磐眼睁睁看着上百个弟兄落水消失。 就在这时,一道闪电划破空中! 雷光不偏不倚击中最大的那艘官船的桅杆。火焰顺着浸透火油的帆布蔓延,瞬间点燃整面船帆,又引燃堆放在船首的火药桶。 惊天动地的爆炸! 燃烧的船体碎片四溅,一块燃烧的帆布落在中间浮桥上。火势在暴雨下熊熊燃烧。 “过江!从另一座桥过,战兵弟兄们掩护老弱先走。” 渡江队伍涌向最后一座浮桥,桥身在江水中剧烈摇晃,不断有人滑倒但后面的人立即搀扶起来,继续前行。 秦良玉的水师还想冲击浮桥,但对岸刘体纯部的箭矢越来越密,更关键的是雷暴越来越剧烈,又一道闪电击中江边大树,燃起大火。 天威之下,官军炮船不敢再靠近。 但陆地上的进攻开始了,西面传来战鼓声孙守法部趁乱杀来。 孔有德拔出佩刀,招呼属下迎敌。 两支军队在泥泞中撞在一起,没有箭雨对射,没有火炮轰鸣,只有最原始的肉搏:长枪对捅,刀牌互砍,盾牌撞击盾牌。 雨水中,血混着泥,泥混着血。 “大帅,左翼第四镇右协有些吃紧!”李虎奔来急报。 千里镜中战况尽收眼底,孙守法部攻势凶猛,第四镇右协一标人马已有溃散迹象。 “传令刘汝魁,从对岸抽调五百人马,沿东岸向上游移动,想办法袭击孙守法部侧翼,秦良玉水师已退对岸暂且无碍,再传令郭汝磐让他率兵加速渡江,无论混营还是我们,已过江的战兵由刘体纯统一指挥,在对岸建立防线,准备接应。” “官军多半会认为咱们因为各家掌盘大量投降,弄得士气全无然后慌不择路地逃跑,我要反打一波,让孔有德下令给线国安,右协放弃阵地,然后诱敌深入两侧包夹。 战场上,右协协统线国安接到军令,立即率部且战且退,孙守法部见敌军后退,也不做多想率军急追,阵型逐渐拉长。 刘处直将亲兵营和骑兵营全部投入战场,绕了一点路从两侧夹击孙守法部深入的前锋! 骑兵在泥地中冲锋,速度虽不如平日,但威势依旧,长槊捅穿官军的身体,马蹄踏碎阵线,孙守法部数百人瞬间大乱。 孙守法脸色大变急令后退,但泥泞中转身谈何容易,撤退很快演变成溃退。 “追!”线国安正想追击,刘处直派的传令兵到了让他穷寇勿追,快点过来渡江。 士卒们虽有不甘但也做到了令行禁止,立即停止追击重新集结。 这一仗,从接战到击退不过半个时辰,孙守法部丢下两百多具尸体,狼狈后撤,联军大队已经将老弱妇孺和辎重全部渡了过去。 “大帅,该你过江了。”孔有德跑了过来让刘处直先过去。 刘处直摇了摇头:“你带本部先过去,我率亲兵营、骑兵营断后。” “不可,大帅你是一军之主。” “正因为是一军之主,才要最后走,去执行军令吧。” 第四镇开始有序过桥,在孔有德指挥下即使在撤退中依旧保持着阵型,排着队上了浮桥。 待骑兵营也过去了,李虎提醒到:“大帅,该你过去了” 刘处直点头,率领亲兵营缓缓退上浮桥,桥身剧烈摇晃,江水在脚下奔腾。 就在他走到桥中段时,西岸突然传来震天喊杀,贺人龙和曹变蛟杀了过来,洪承畴的合围也完成了,不过时间已经晚了。 刘处直回头望了一眼西岸,曹变蛟、贺人龙两部已合兵一处,正扑向空荡荡的渡口,他笑了笑继续前行,当最后一骑踏上东岸土地没多久,身后传来巨响,最后一座浮桥在承受了整夜的重负后,终于从中断裂,后半截桥身缓缓沉入江水,溅起巨大水花,之前修的三座浮桥,全毁了。 东岸郭汝磐,以及两位统制孔有德、刘体纯和协统一级的军官线国安、全节、张能、刘汝魁齐聚,见刘处直平安过江,众人长舒一口气,进入了南充县附近的清居山暂时休整。 “伤亡如何?” 一个文书过来汇报道,这次出征的正兵能战的还有一万一千人,辎重营辅兵损失过半 联军在此暂歇,士卒们或倚或卧大多已经累得睁不开眼,只有少数哨兵还在强打精神警戒,炊烟袅袅升起,淋了雨之后必须烤干衣服再取暖不然一定会生病的,还好陆雄有准备,辎重营的木炭都保存的好好的,所有士卒都能有一个地方取暖烤火。 刘处直坐在一块青石上,就着冷水吃一块杂粮饼,孔有德、刘体纯等将领围坐四周,低声商议下一步路线。 正说着郭汝磐走了过来,他已经卸了甲胄,只穿着一身半旧的棉袄,他在刘处直面前站定,欲言又止。 “郭掌盘,有事?” 郭汝磐忽然单膝跪地抱拳道:“大帅,郭汝磐有一事相求。” 众人皆怔,刘处直放下干粮说道:“郭掌盘请起,有话直说。” “我从崇祯四年在陕北起事,到今天整七年了,七年里我打了无数败仗,但从来没有碰到过愿意为我断后的人,今天大帅此举折服了我。 “我老郭想明白了,当掌盘拥兵自重,看似自在实则朝不保夕,今日有三五千人马,明日可能就剩三五百,这次入川我带五千兄弟出来,还剩两千出头,其中能战者不到一千五百,就这点本钱在这乱世里实在撑不了多久。” 刘处直静静听着,没有说话。 郭汝磐继续道:“所以,郭汝磐今日在此恳请大帅收编我部,自此之后混营上下两千兄弟唯大帅马首是瞻,粮饷、军械、编制全凭大帅安排,我老郭愿为大帅帐下一卒!” 刘处直缓缓站起,扶起了郭汝磐:郭掌盘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好,若入我麾下,第一你需交出兵权,混营从此撤销部众整编,你本人需听我军令,不得擅自行动。” “可以!” “第二,我军制定有军纪,其中最重要三条:不抢掠百姓、不奸淫妇女、不虐待俘虏、违者军法处置,你部能否做到?” “能,我老郭带兵虽不如大帅严整,但也从不准部下祸害百姓。” “第三,从此之后,你部粮饷由我统一筹措发放,吃多少、穿什么、何时发饷,皆由辎重营统一安排,在驻地时你不得私设税卡,不得擅自征粮。” 郭汝磐点头:“理当如此!” “郭掌盘,你可知这意味着什么?从此之后你不再是独当一面的掌盘,而是我部下一将,我叫你攻你得攻,叫你守你得守,叫你断后哪怕九死一生,你也得断。” “我明白,与其做个朝不保夕的掌盘,不如跟着大帅搏个前程。” 刘处直他拍了拍郭汝磐的肩膀:“好,既然郭掌盘有此决心,那这件事就这么定了。” “诸位听令,自今日起混营正式并入我军,原混营部众编入第四镇和第五镇,郭汝磐你部还剩两千多人,第四镇此战损失最大我意将你部拣选精锐一千五百人补入第四镇,成立中协你任协统受孔有德节制,其余九百人补入第五镇各协。” 孔有德闻言,与郭汝磐握了一下手:“郭协统,日后咱们就是同袍了。 协统在克营的编制里,是仅次于镇统制、副统制的高级将领,第四镇如果后续满编应有三协九标约九千人,如今虽不满编但中协协统之位,已是对他极大的信任和重用。 “谢大帅信任!”郭汝磐再次单膝跪地, “属下郭汝磐,定不负所托!” 刘处直把郭汝磐叫到一个偏僻地方对他说道:“你既入我麾下,有些话我得说清楚,我军与其他义军不同,我们有根据地、有田亩、有工匠、有学堂。” “在夔东我们种了十万亩地,建起铁匠坊、被服厂,还办了幼学堂,弟兄们的孩子都能在那里读书识字。” 郭汝磐听得愣住:“幼学堂,识字?” “对,咱们造反不只是为了活命,更是要建一个新世道,在那个世道里,孩子有书读,百姓有田种,士卒有粮饷,军官们有前程,而这些靠抢掠是抢不来的,得靠建设、靠经营。” “所以我要严军纪要统一指挥,要建立制度,因为这些才是咱们能活下去、能走下去的根本。” 郭汝磐忽然觉得眼前这个比自己年轻十多岁的大帅,胸中丘壑远超自己想象。 整编进行得很快,半天时间就好了。 郭汝磐部的两千四百余人被迅速打散,一千五百老本兵补入第四镇,这些多是跟随郭汝磐多年的老兵,都是三边各镇出来的逃兵,战场经验丰富,立即充实了第四镇的损失,孔有德对此脸都笑烂了。 “郭协统,这是你的印信。” 孔有德亲自将一枚铜印交给郭汝磐,“中协三个标,我安排一人当个标统剩余的你自己安排。” 郭汝磐也知道这是孔有德往自己队伍安插亲信,不过他也理解,他是顶头上司不可能让手下有一支自己掌握不了的军队。 第572章 击溃秦良玉 崇祯十一年正月初一,清晨,嘉陵江东岸清居山,休整数日后雨终于停了。 “大帅,俘虏交代清楚了。” 郭汝磐快步走来说道:“洪承畴亲率标营和白广恩、李国奇两部,从上游渡江,高汝利、张大受等降部已经被整编,开始参与作战,俘虏说洪承畴给他们发了饷银一两,让他们打头阵。” 刘处直放下千里镜,神色不变:“预料之中,洪承畴招抚这么多义军,还不是为了让秦军少一些伤亡。 “那咱们怎么办?” “暂时不管洪承畴,我们集中兵力先打秦良玉,秦良玉部扼守东进要道,不打败她,咱们撤退之路随时会被截断,况且她的白杆兵虽勇能打,但川东各地团练不堪一击,只要打垮团练,石柱营独木难支。” 秦良玉站在木质了望台上,她穿着一件棉甲,身披深青色斗篷,今年她已经六十四岁了身形已略显佝偻。 “都督,流寇开始下山了。”侄子秦卫明指着西面山坡。 秦良玉举起单筒望远筒看去,流寇军阵清晰可见,他们阵型严整火炮也就位了,两翼骑兵游弋。 “果然不是寻常流寇,秦卫明你率左部防守军营。” 秦卫明是坐营官挂守备衔指挥石柱营左部。 “马祥鹏。” “属下在,另一侧夫家侄子马祥鹏抱拳应答,他年约三旬,是石柱营中军官,挂守备衔指挥右部。” “你带右部守左翼的山梁,流寇以骑兵见长,多准备些拒马。” “是!” 秦良玉又看向那些乱哄哄的川东团练,眉头微皱:“让团练守右翼和马祥鹏一起拱卫大营,告诉他们守住阵地,每人赏银一两半,后退者斩。” 命令层层传达石柱营开始布防,马祥鹏率部上山梁,砍伐树木设置障碍,团练则被驱赶到指定位置,军官挥舞皮鞭喝骂,勉强维持队形。 巳时二刻,两镇兵五百鸟铳手已经准备好了。 秦良玉在了望台上稳坐不动,只淡淡下令:“举盾。” 石柱兵整齐举盾防守,义军手上的鸟铳都是仿葡萄牙的轻型鸟铳伤害较低,二钱重的铅子砸在包铁大盾上砰砰作响,偶有落入阵中造成的伤亡有限,但团练那边就乱了,惨叫声、哭喊声、军官的呵斥声混成一片。 “都督,右翼的团练要溃!” “让督战队上去,斩后退者以首级传示各队。” 鸟铳射击几轮后,义军开始推进。 骑兵营协统刘忠率领五百重骑兵开始加速,铁蹄踏地震得地面微颤,这些骑兵人马俱甲,长槊平端,直扑石柱营马祥鹏防守的山梁缓坡。 秦良玉在了望台上看得分明,她对一旁的人说道:“祥鹏准备了拒马,骑兵冲坡速度必减,传令右翼的团练,待骑兵受阻时从侧翼夹击。” 命令还未传到战场,骑兵已冲至坡前,官军预先布置的拒马和陷坑让冲锋势头为之一滞,十余骑被绊倒,后续骑兵不得不减速绕行。 减速的重骑兵突然向两侧分开,露出后方紧随的三百轻骑兵,这些轻骑不披重甲,马速更快,手中持的不是长槊,而是鸟铳,这是刘处直最新研究的搭配,只不过火绳鸟铳只能打一枪,自己这边不能生产短的手枪,不然让一个骑兵一人带个四五把冲到官军面前掏出手枪直接往脸上射,打完再换一把。 “放!” 砰砰砰——! 三百支鸟铳齐射,铅弹飞向官军,马祥鹏部正专注应对前方重骑兵,猝不及防侧翼遭袭,顿时倒下一片。 轻骑兵射击后并不纠缠立即后撤,而原本减速的重骑兵此时突然加速,趁守军混乱之际有人下来搬开了拒马,骑兵像铁锤一样砸进防线,马祥鹏率部死战,但根本拦不住骑兵。 “马守备那里告急!” 秦良玉面色不变:“令秦卫明分兵五百支援马祥鹏,携带虎蹲炮轰击骑兵后续队列。” 旗号打出,防守军营的石柱营左部立即分出一支队伍支援。 一直未动的第四镇两协步兵全线压上,在线国安和郭汝磐的指挥下向官军大营发起总攻。 秦良玉指挥剩余一千人和三百家丁迅速结阵,刀牌手举盾在前,白杆兵在后,鸟铳手立于阵中。 双方在五十步距离开始对射,硝烟弥漫,铅弹呼啸,不时有人倒下但空缺立刻被补上。 此刻山梁上,战斗已呈白热化,马祥鹏部被重骑冲散正各自为战,增援的五百人赶到勉强稳住阵脚,但伤亡已过半。 他率残部且战且退,试图与来支援的秦卫明汇合,但流寇的骑射手如影随形,不断袭扰,撤退速度极慢。 午时初,战场态势胶着。 大营中央,石柱营左部与线国安他们杀得难解难分,而秦良玉带来的七千团练此刻大多龟缩在后方,只有少数军官在呵斥他们上前。 秦良玉在了望台上观察全局,忽然道:“传令团练全线出击,攻击流寇第四镇的步兵。” 旁边的家丁队长一愣:“都督,团练的战力打不过流寇啊。” “就是要他们打不过,流寇见团练出击必分兵应对,届时我军主力突然反击可破正面之贼。” 命令下达,指挥团练的军官虽然心中打鼓,但军令如山只得驱使他们出击,七千团练乱哄哄地涌出阵地,扑向线国安他们。 不管团练能不能打,毕竟是有七千人,线国安和郭汝磐只得分出一部分兵力去挡住他们。 而秦良玉前见正面的流寇好像走了一部分觉得反击时间到了,她命令家丁和石柱营的左部突然变守为攻。 刘处直见到秦良玉准备动真格了,也就不留后手了,半个月之前准备向西充方向突围时,他让高栎率本部前来支援,前日抵达清居山时便与身在大竹县的高栎取得了联系,要求他今天配合袭击官军的后背。 第二镇两协兵马从南面丘陵杀出,不是攻石柱营,也不是攻团练,而是直插两者之间,瞬间将战场切割成三块,秦良玉指挥的左部和家丁、山梁马祥鹏和秦卫明部、以及正在进攻的团练,彼此失去联系。 团练见后方出现流寇顿时大乱,不少人转身就逃,军官连斩数人也止不住溃势,七千团练转眼间溃散大半。 而高栎部切割战场后并未停顿,立即分兵两路,张天琳率军配合孔有德猛攻秦良玉指挥的左部,任勇率部和刘汝魁他们围歼马祥鹏部。 马祥鹏部最先支撑不住,在义军三面围攻下率部死战一刻钟,最终全军覆没,马祥鹏身中七创,力竭被俘。 秦卫明也率最后的人马死战。但失去马祥鹏的支援又遭两面夹击,阵线不断收缩。 秦良玉看的揪心不已,这些白杆兵是她毕生心血,如今眼看全部要葬送于此。 “都督,撤吧,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秦良玉当然也不想死在这里,于是说道:“传令秦卫明向东突围能走多少,是多少。” “那都督您……” “我自有安排。” 命令传达时,秦卫明身边只剩一百余人,他看着周围密密麻麻的流寇,知道这次自己可能要栽这里了,不过他还没放弃,试图组织突围。 “弟兄们,随我突围!” 秦卫明没有丝毫犹豫,率部闷着脑袋往外面杀,这是唯一的生路,他挥枪死战,枪杆折断就用断杆,断杆碎了就拔刀,身上添了十余处伤口,最终力竭倒地。 刘汝魁看到抓了个官军将领下令道:“绑了,此人勇悍留活口。” 战斗在申时结束。 石柱营左部一千五百人,战死一千二百,被俘二百余,只有数十人随秦良玉的家丁逃脱,右部马祥鹏部一千人全军覆没,七千团练溃散五千,被俘一千五百,义军方面只伤亡了不到五百。 刘处直巡视战场时,在秦卫明面前停下,这位军官被五花大绑满身血污,但眼神依旧凶狠。 “秦守备,可愿降?” 秦卫明啐了一口唾沫:“石柱男儿只有战死的,没有跪着的。” 刘处直点头,对左右道:“带下去好生医治,日后或许有用。” “大帅,还继续追击秦良玉吗?”高栎问道。 “不必了,经此一败,秦良玉已无力再战,白杆兵就那么点人,除非她把山西的张凤仪调回来,要不以后是没办法同我们作对了。” 第573章 战事终了 自从击溃秦良玉后,洪承畴派来的追击部队看到义军利落的打败了秦良玉,再也没有了追击的想法,既然流寇要往湖广跑,那就交给湖广巡抚方孔炤头疼吧,无论是底下将领还是军士包括洪承畴都是这样的想法。 崇祯十一年正月初五,嘉陵江下游回水湾。 晨雾包裹着嘉陵江,此时若是有哪个不知死活的渔夫此时撑船到此,怕是会吓得魂飞魄散,那宽阔的回水湾里,密密麻麻、层层叠叠,漂浮着数千具尸体。 江水浸泡了五六日,尸体都已肿胀发白,像浸透了水的馒头,在缓流中沉沉浮浮。有的面朝下,背部的棉甲被水泡得褪了色;有的仰面朝天,空洞的眼窝对着灰蒙蒙的天空;还有的被江中乱石挂住,手臂怪异地抬起,仿佛还在挣扎。 破损的旗帜、断裂的枪杆、浸透的包袱,在尸丛中时隐时现,最瘆人的是那些还未完全腐烂的面孔,被鱼虾啄食过的眼眶,微微张开的嘴里露出的牙齿,在惨白的皮肤衬托下,形成一幅人间地狱的景象。 腐臭隔着二里地都能闻到,那不是寻常的臭味,而是甜腻中带着刺鼻的味道,黑压压的乌鸦在低空盘旋,发出沙沙的叫声,不时俯冲下去,啄食那些泡软的皮肉,江面上偶尔有鱼跃起,溅起的水花也是暗红色的。 两岸百姓早已闭户不出。有胆大的老乡站在远处山坡上,踮脚望了一眼,回家后三天吃不下饭,夜里做噩梦都是那些浮尸。消息很快传开,嘉陵江成了血江,回水湾成了尸湾,这一带的渔民此后很长一段时间都不敢吃江里的鱼——谁知道那些鱼吃过什么。 正月初七,保宁府城,洪承畴行辕。 战事结束后,洪承畴第一时间把行辕搬进了城里的知府衙门,没人喜欢整天风餐露宿更何况是腊月寒冬,此刻他坐在烧着炭火的书房里身穿一身常服,面前摊开一卷刚写好的奏疏。 墨迹还未干透,在烛光下泛着微光: “臣三边总督洪承畴谨奏:自崇祯十年冬月末至十一年正月初三,历时四十三日,转战千余里官军奋勇,赖陛下天威阵斩流寇刘处直为首的各营流寇一万六千七百余级,战场俘获四千三百,招抚高汝利、张大受、杨秀头、李茂春、牛成虎、杨光甫等六营计十三万众,川东暂安,陕境无虞,此皆陛下圣明,将士用命所致。” 写到这里他停顿许久,笔尖悬在纸上不知该怎么下笔。 最终,他还是写了上去,这些肯定瞒不住,自己不说陕西巡按或者陕西巡抚也会报上去。 “然我军亦损折颇重。固原总兵左光先部阵亡八百,临洮总兵曹变蛟部阵亡六百,延绥镇东协副总兵贺人龙部阵亡七百五十,其骑兵折损近半已难成建制;固原参将孙守法部阵亡五百,延绥游击白广恩部阵亡一千八百,宁夏西协副总兵李国奇部阵亡五百,以上皆三边官军正兵,合计折损五千有余。” 他顿了顿,又添一段: “四川官军方面,石柱宣抚使秦良玉部折损二千三百,川东各地团练损失七千人,其余各地官军阵亡、逃散近二万。” 写完最后一个字,洪承畴搁下笔闭目靠在椅背上。 这份奏疏会以六百里加急送往京师,直呈御前,陛下看到阵斩一万六千、招抚十三万或许会龙颜大悦下旨嘉奖,但如果日后三边不能再像这次一样给足饷银,就这么打下去早晚会无兵可战,能打的兵都跑流寇那边去了。 另外他心里也清楚李自成部损失并不大,据松潘卫那边传来的消息,他根本没走松潘草地,那想必是去康区了,现在音信全无,刘处直部号称三万战兵,但此战最多杀了他六七千人,真正被歼灭的,大半都是其余流寇掌盘的,这些他没有写进奏疏。 这时,师爷轻手轻脚走进来,将一册文书放在案上:“督师,这是各营报上来的裁汰清册。” 洪承畴翻开册子。十三万降众,经层层筛选:汰去老弱五万,妇人孩童四万,只留青壮。这四万青壮中,又剔除了有伤病的、年纪太小的、看起来油滑不可靠的……最终剩下三万人。 “三万,还好够补此战损耗了,但还得留一半补充四川各府城、州城的驻守官军。成都、顺庆、保宁,这些地方的官军几乎被一勺烩了,没兵可守不住。” 师爷继续说道:“督师,白广恩部的军官多有抱怨,说新补的兵战力不济,都想要流寇的老本兵。” 洪承畴冷笑一声:“他白广恩也是降将出身,如今倒开始嫌弃流寇降兵了,传令降兵分编各营,不得单独成军,每百人插十个官军老兵为骨干严加督训,告诉那些将领兵是练出来的,不是挑出来的。” “是。” 师爷退下后,洪承畴走到窗边,院中的腊梅开得正盛冷香袭人,他想起陕西三边的官军,从天启七年王二起事开始,剿王嘉胤、剿王自用、剿刘处直、剿高迎祥、剿李自成……整整十一年了。 老兵越打越少新兵越补越杂,朝廷的粮饷,如果不能像这次一样充足发放,日后能打的官兵只会越来越少,因为流寇那边,至少能让军士吃上饭。 就在洪承畴为兵员发愁时,一场谁也没料到的灾祸,正在官军中悄然蔓延。 正月初八清晨,贺人龙部军营。 “呕——!” 一个军士突然从通铺上滚下来,趴在地上剧烈呕吐,吐出来的不是食物而是黄绿色的胆汁,紧接着他开始腹泻,恶臭弥漫开来。 “又来了一个!” 短短一个时辰,贺人龙营中出现了三十多个相同症状的军士,高热、呕吐、腹泻,有些人身上还起了红色的疹子。 军医匆匆赶来,查看后脸色大变:“这……这像是瘟疫!” 消息很快传到各营,左光先部、曹变蛟部、孙守法部……陆续出现类似病例,到正月初九,患病者已超过两千人。 疫情最严重的是白广恩部,他的营地离嘉陵江最近饮水多取自江中。 军医检查后说道:“是那些浮尸,江水被尸毒污染了,喝了这水、碰了这水,都要得病。” 洪承畴接到急报时,正在用早饭,他扔下筷子疾步赶到城头,用千里镜看向江边军营,只见营中炊烟稀落,不少帐篷外躺着呻吟的军士,军医和担架队来回穿梭。 “传令,所有军营立即移驻高处,远离江岸,取水必须从上游十里外的山泉,已患病者集中隔离,用过的衣物器具全部烧掉。” 但命令执行需要时间,到正月初十官军患病者已超过五千,更糟糕的是,连高级官员也开始中招。 四川巡抚傅宗龙原本在保宁府协理粮饷,此刻正躺在病榻上,他脸色蜡黄一天腹泻十余次,家仆端着药碗侍立一旁,忧心忡忡:“老爷,您这身体该怎么办。” “别……别说了……”傅宗龙虚弱地摆手,“快……快拿夜壶来……” 瘟疫蔓延开来,别说洪承畴不想追了,就是他想追,现在谁还有这个心思,各营将领最关心的是自己的兵还能剩下多少,自己会不会是下一个倒下的。 达州境内,巴江北岸。 义军在此扎营休整已三天,与官军不同,他们的营地设在高处远离江岸,饮水严格取自山泉,更重要的是他们从未在一个地方停留超过三天。 “大帅,各镇损失出来了。” “老陆,你念一下吧。” “从夔东出征时,我军有一万七千人,郭协统并入后第四镇实兵四千七百人,第五镇四千四百人,亲兵营六百,骑兵营一千,合计一万零七百人。” 陆雄顿了顿,补充道:“这还不算轻伤未愈的七百余人,若都算上还有一万一千四百,高统制的第二镇损失不大,只折了一百多人。” 刘处直听完后许久没有说话,不算郭汝磐部加入,自己损失了近八千人,如果算上李自成、高汝利、张大受那些联营兵马,这次入川的二十余万大军,如今只剩这一万出头。 确实是起兵十年来,最惨重的一次。 刘体纯开口说道:“大帅不必太过忧虑,咱们的骨干还在,第四镇、第五镇伤亡虽重但建制完整,新兵经过这一仗见了血、有了胆,假以时日再战不会比老兵差多少。” “粮草还有多少?”刘处直问道。 “够一月之用,缴获秦良玉部的粮草非常多。” “火药呢?” “大半被雨浸了,不能用了,打完秦良玉那仗剩下的已经不多。” 这时,一骑探马疾驰入营,翻身下马急报:“大帅,顺庆府传来消息,官军大营爆发瘟疫,据说已有上万人得病,连四川巡抚傅宗龙都倒下了!” 众将愕然,随即面面相觑。 “难怪这两天不见官军夜不收,原来是因为发生瘟疫了。” “是那些浮尸,嘉陵江里泡了那么多死人江水早就污了,官军大营扎在江边,饮水取自此江,不得病才怪。” 高栎有些庆幸的说道:“幸亏咱们一直转移,没在一个地方久留,饮水也严令必须取山泉。” “这是天意。”郭汝磐喃喃道。 刘处直摇头:“不是天意是教训,仗打完了尸首要处理,死人不只会躺在那里,还会拉活人陪葬。” “传令全军,明日拔营继续出发,沿途若有病死的牲畜、野兽必须深埋,不得取食,饮水必须煮沸,有发热、腹泻者,立即隔离。” 第574章 开府建衙 崇祯十一年正月二十八日,夔州府城奉节县。 城门在沉闷的吱呀声中缓缓打开,吊桥放下落在护城河对岸,刘处直骑马立在军阵最前,身后是第二镇、第四镇、第五镇、亲兵营、骑兵营、侦察营列阵城外,旌旗猎猎 城头上,原本的官军旗帜很快被取下,取而代之的是一面简单的蓝布大旗,守城的翟塘卫指挥使跪在城门内侧,迎接刘处直入城。 从达州返回后,刘处直集中兵力包围了夔州府城奉节,知府带着衙门的官员跑路了,奉节县只有一个卫所指挥使防守,他见义军势大直接麻溜的投了。 “罪将……恭迎大帅入城。” 刘处直翻身下马扶起千户:“起来吧,你能开城纳降免去刀兵之灾是有功的,翟塘卫原有官兵,愿留者编入我军,不愿者回家种地。” “谢……谢大帅!”这个指挥使几乎哭出来了,他实在是吓坏了,现在得知自己没事,松了一口气。 大军开始入城,马蹄踏在青石街道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沿街店铺门窗紧闭只有少数胆大的百姓从门缝里偷看,几个孩童被母亲紧紧搂在怀里,睁着惊恐的眼睛。 崇祯七年依靠刘能奇的奇袭,义军曾经拿下过奉节,但是并没有待多久就离开了,刘处直还没好好欣赏过这城里的样子。 “传令各营不得扰民、不得私入民宅,违令者军法处置,大军在城外扎营,军官们只带自己的卫队入城。” “是。” 奉节县依山临江地势险要,如果不是城内主动开城想靠强攻拿下倒是不容易,刘处直登上城楼俯瞰长江,浩浩江水东去,对岸是连绵的巫山,这里是入川咽喉也是东出湖广的门户。 此前侦察营派出去的探马来报:“大帅,秦良玉部已返回忠州,据咱们在忠州的内线消息,秦良玉在整顿残部加固城防,她在西南的土司民族中威望甚高,不知道从那里调来二万溪峒土司兵,防备我军报复石柱,并且扬言要和我们拼杀到底。” 刘处直点头:“她多虑了,石柱太偏了地方也没啥油水,马家经营了二百多年当地民心都向秦良玉,我们打下来也无益,派一些人看好石柱就行。 军师宋献策展开了地图说道:“目前湖广的局势是这样的,湖广巡抚方孔炤、六省总理熊文灿此刻正率湖广官军主力在蕲州、黄州一带追剿张献忠、罗汝才,湖北西部的归州、巴东、荆州以西,防务空虚,只要咱们拿下秭归、兴山,前面就是一马平川。” “不过咱们进军湖广之前,有一件大事要做,那就是正名号、开府建衙并且昭告天下了。” 这事刘处直也想了很久了,现在他觉得是好机会了,洪承畴短时间不可能来夔东进剿了,川兵和秦良玉自己一只手就能吊打他们,现在建号开府,再用三年到五年时间拿下湖广和四川,无论以后有什么情况自己都能应对了。 正月三十,奉节县府衙大堂。 原本的明镜高悬匾额已被取下,换上聚义厅三字,堂下,刘处直麾下主要军官齐聚,孔有德、刘体纯、郭汝磐、高栎、马世耀、郭世征、张天琳、李虎、陆雄,以及刚赶来的第一镇统制李茂、第三镇统制史大成,他们之前留守夔东根据地,得知刘处直回来后,便将公务交给副手,前来城里会面。 宋献策站在堂中开口说道:“诸位将军,自崇祯二年大帅在陕北起事,至今十年有余了,十年里咱们转战山陕,再到渑池飞渡冲入中原,转战大半个大明,几起几落,我和大帅商议了如今咱们也要变一变了。 李茂和高栎在一旁说道:“宋先生,咱们要变什么啊。” “当然是正名号、开府建衙和当年的王嘉胤一样,崇祯四年的王嘉胤这么搞是找死,而崇祯十一年的我们应该这么做了。” “诸位想想为什么这次入川,高汝利、张大受那些人说降就降,因为咱们还是联营,他们名义上听大帅号令,但是都有自己部众心思各异,遇到硬仗不能合力,遇到利诱,容易分化。” 郭汝磐起身,抱拳道:“军师说得对,我老郭以前也是掌盘,知道掌盘的心思,兵是自己的钱粮是自己的,听号令是为了捞好处,真到要拼命的时候谁不掂量掂量自己的本钱,这次我要不是想通了主动投效大帅,现在说不定也跟高汝利一样,成了官军的军官。” 刘体纯点头:“确实,咱们不能再这么下去了,要成大事必须整合力量,令出一门。” “那军师的意思是?”孔有德看向宋献策。 宋献策走到堂中悬挂的四川地图前指着奉节说道:“就在这里,咱们正式建号,改克难营为‘奉天倡义营’,大帅为‘奉天倡义文武大元帅’!” “奉天倡义?”高栎思考后说道,“这不是当年王嘉胤用的吗,他死后王自用觉得太招摇也就没有使用了,到了大帅当三十六营盟主,这个称号也没继续用,说实话我老高不太喜欢王嘉胤,但是这个称号确实有气魄。” “何止气魄,奉天是奉天意、顺民心,倡义是倡大义、救苍生,这旗号打出去,就不是寻常的草莽了,是堂堂正正的王师义旅,那些还在观望的小股义军,那些被官府逼得活不下去的百姓,看见这旗号,一定会和我们走的。”(作者注:这个称号是历史上宋献策在崇祯十四年后想出来的,当初写王嘉胤时灵光一闪就用了,就当成义军的传承吧。) 他转身面对刘处直,深深一躬:“大帅,此举有两个好处,其一,正名号以聚人心,虽然咱们坐稳夔东五县一年了,但无论是官府还是天下人都觉得我们还是流寇,从官府塘报也能看出来,咱们正式宣布建号后,自然就没有这回事了。” “其二,建体制以统兵力,其余掌盘为什么不加入我们,张献忠、罗汝才和李自成也就算了,他们都有争天下的想法,那些拥兵数千的掌盘为什么不愿意,还不是觉得大帅和他们一样是流寇草莽。” 李茂也说道:“奉天倡义文武大元帅确实威风,我赞成。” 孔有德、刘体纯、郭汝磐、高栎等将领相继起身,抱拳齐声道:“请大帅建号!” 刘处直坐在主位上,看着这些跟随自己多年的部下,十年了从陕西到山西再到河南,从河南到湖广,从湖广到南直隶,大明的版图自己都跑的差不多了,多少人倒下了但他们一直不离不弃,自己和他们与其说是上下级,其实关系和兄弟一样。 “好。” 只一个字,堂中爆发出欢呼。 “但有几件事,需先说清楚。” “第一,建号之后,各镇各协必须彻底整编,老弱要汰空额要补编制要统一,每镇确定三协九标,第二军纪要严,咱们现在是奉天倡义营也是王师,不再是流寇。 “还要继续招揽流民、开垦土地,要给开荒的给种子,租田的减租子,投军的给粮饷,要把夔东打造成真正的铁盘。” “大帅明见!”众军官齐声应答。 建号之事就此定下。日期选在二月初二,龙抬头,吉日。 二月初二,奉节县南门外 高台上披红挂彩,台下两万余士卒列阵肃立甲胄鲜明,更外围是数万奉节百姓,他们被告知今日义军建号,与民同庆,每人可领半升米,于是胆大的都来了。 辰时三刻,鼓乐齐鸣。 刘处直身着特制的官军山文甲,甲片擦得锃亮,外罩深蓝色战袍,一步步登上高台,他身后,孔有德、刘体纯、高栎、李茂、史大成五位镇统制按剑相随。 宋献策作为司仪,站在台前,朗声开口:“苍天在上,厚土在下!自万历以来,天灾连年,官府暴敛,民不聊生,陕人刘处直,率众起兵,转战十载,今据夔州,抚有川东(夸张描写)为拯黎民,为倡大义,今日于此,正名建号——” “即日起,改营号为‘’奉天倡义营’,尊刘公处直为‘奉天倡义文武大元帅’!” 话音落,台下数万士卒山呼海啸:“参见大元帅!” 声浪震得大地似乎都在颤动,百姓们看得目瞪口呆,一些老者喃喃道:“这架势……真像那么回事……” 刘处直上前一步,接过宋献策奉上的帅印——这是一方新刻的铜印,印文“奉天倡义文武大元帅之印”。他高举过头,面向全军: “自今日起,我等不再是流寇草莽,是奉天倡义之师,我们的旗号是救民于水火!我们的刀枪是为天下讨公道,凡我麾下将士,须严守军纪,护佑百姓,凡我治下黎民,必减赋减租,使有生路!” “咱们要在夔东乃至整个大明,建一个吃得饱、穿得暖的世道!让孩童有书读,让老人有所养,让壮者有其田!这,就是咱们‘奉天倡义’的大义!” “大义!大义!大义!” 仪式持续了半个时辰。授旗、颁印、宣誓。当那面红底金字的“奉天倡义”大旗在城头升起时,阳光正好穿透云层,照得旗帜熠熠生辉。 当晚,奉节城内,盛大的晚宴。 地点设在原知府衙门后院,露天摆开数十张桌子,将领、军官、有功士卒,约五百余人齐聚,篝火熊熊,烤着全羊、整猪,大坛的酒搬上来,空气中弥漫着肉香和酒香。 刘处直坐在主桌,身旁是夫人左梦梅抱着还不满一岁的女儿刘宁,小姑娘被热闹吓到,不时啼哭,左梦梅轻声哄着。 “大元帅!” 高栎端着酒碗走来,满脸红光,“今日建号,是三军之喜,我老高有个不情之请——” “说。” 高栎看向刘宁,咧嘴笑了:“我家那小子今年三岁,我想跟大元帅结个娃娃亲,等宁儿长大了嫁到我家,咱们就是亲家了!” 席间顿时哄笑起来,孔有德打趣道:“高统制,你家那娃小小年纪花的很,之前还说要娶我家四贞呢。 高栎被这么一说,脸都红了只能说道:“我回去收拾他。” 刘处直笑了,看看女儿,又看看高栎:“孩子还小将来的事将来再说,不过你这心意我领了,来喝酒。” “喝!”高栎一饮而尽。 气氛越来越热,郭汝磐拉着刘体纯划拳,李茂和史大成拼酒,马世耀在讲入川时的趣事,引得众人哈哈大笑。 宋献策坐在刘处直身旁,低声道:“大元帅,今日建号,只是第一步,接下来整编军队、招揽流民、开垦土地,千头万绪。尤其是湖广方向当是我们日后重点进军方向。” 刘处直点了点头说道:“我知道,方孔炤、熊文灿主力在东西面空虚,但咱们刚经历大战需要休整,这几个月暂时不动兵,等夏天再说吧。” 刘处直饮尽碗中酒说道:“宋先生这几个月你也累了,可以好生休息一下,官军暂时无力进犯我们,日后咱们也要把战场拉出去不要在夔东打,东虏虽然残暴,但是他们的经验还是可以学学的。” 我们的路还长,但至少方向有了,坐下来归坐下来,但老本行不能忘了,说不定以后咱们还要去和张献忠联合作战呢,到时候一些愿意跟我们的掌盘都可以收了,进一步整合义军势力,活到现在的掌盘手上都有一支能战的老本兵,只要吸收到咱们这里,就是强大助力。” 宴席持续到深夜,篝火渐熄时,刘处直抱着已经睡着的女儿和左梦梅一起走回后院。 “夫君,那个娃娃亲怎么说。” “随口一说罢了。” 刘处直看着女儿熟睡的小脸,“将来的事谁知道呢,到宁儿长大时时她喜欢就嫁,不喜欢就不嫁,那怕一辈子不嫁出去都行。” 左梦梅靠在他肩上,没有说话。 第575章 设立官职 既然建号开府了,那自然需要相匹配的官位,在忙完了建号仪式后,设立官职的事也提上日程了,所以奉节县还得被占几天,目前来说义军暂时没有能力占据府城,早晚还是要放弃的,占了夔东几县的郊外朝廷还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边也确实没多少赋税,朝廷不太在意。 而府城代表了一府的脸面,若是现在义军长久占着,那怕洪承畴不想打,朝廷也会强迫他率军前来,所以借用完了奉节后就可以放弃了。 城内的明伦堂内,这座本该是学子诵读经义的地方,今日聚集的却是刀剑在身的武将和衣衫各异的文吏,堂内布置已变,正中设主位,左右各列数排座椅,墙上悬挂着新绘制的奉天倡义营政体结构图——这是宋献策带着几个文书连夜赶制的。 刘处直坐在主位,左手边是宋献策及几位副军师,右手边是李茂、高栎、孔有德、刘体纯、史大成、李虎、马世耀等七位镇统制级别的,堂下前排坐着各镇副统制、参军、文书长等军官文吏,约一百余人。 刘处直说道:“今日召集诸位,是为议定我奉天倡义营的政体章程,自二月初二建号以来,咱们有了旗号,有了名分,但光有旗号不够,还得有制度,有规矩,有能办事的衙门。” 他站起身,走到那幅结构图前,拿起一支细竹竿指点:“这是我从能奇那边借鉴的,再加以改良的架构,最高为奉天倡义文武大元帅府,下设六院:刑院掌刑律诉讼,兵院掌军事征伐,礼院掌礼仪教化,吏院掌官吏任免,工院掌工程营造,户院掌钱粮赋税,另设情报局专司各地情报打探。” 竹竿移到旁边一块区域:“此乃将来之议,待条件成熟我们将设议会,议会分三席:农工席代表农户工匠,商户席代表商贾行会,军务席代表各镇的将士,凡重大政令、赋税增加或减免、战和决策,皆需经三席共议,大元帅府裁定施行。” 堂内响起嗡嗡的议论声。 郭汝磐捋着胡子:“这议会听着新鲜,农户工匠也能议政?” “正是。” “咱们起兵目的便是推翻暴明,既如此就不能全盘照搬明朝的东西了,大明一切政策实施都是皇帝乾纲独断,咱们就该让百姓说话,农工苦楚,商户的经营情况,将士过得好不好各自最清楚,让他们派代表来说、来议,总比咱们坐在堂上瞎猜强。” 李茂提出了一个问题:“大元帅这议来议去会不会误事,打仗的时候,敌人都杀到眼前了,还能等议会慢慢议?” “所以军务紧急时,大元帅府可先行决断事后再报议会追认,另外这个议会现在还不成立,也只是咱们的初步构想。” 宋献策接话,“李统制,这套体制的要义,在制衡二字,皇帝一言九鼎固然痛快,可万一那皇帝是昏君呢?崇祯勤政吧,夜夜批奏章到凌晨,可大明国势还是江河日下,遇到这等君主,越勤政、越折腾、百姓越苦。” “咱们这套,大元帅掌总,但受议会监督,议会可议事但不能越权指挥,各院分管实务,互不统属,情报局直属大元帅,不受各院节制,如此既不会一人独断酿成大祸,也不会众说纷纭无所适从。” 孔有德说道:“像是把大明的内阁、六部、科道拆开重组了。” “不止。” 大明体制一切围着皇帝转,皇帝圣明则天下治;皇帝昏庸,则天下乱,咱们这套是要让制度管人,不是人管制度,就算大元帅不在了,就算哪个院长不行了,制度还在衙门还在,事还能办。” 这番话触及一个问题,那就是权力传承,在流寇队伍里,掌盘死了,如果二当家不强势,队伍往往就散了,刘处直想的是如何让这个政权超越个人,长久运行。 “当然,这是长远之谋,眼下最急的是把六院架子搭起来,情报局长我已定下,由侦察营统制李良弼兼任,其余五院院长……” 他看着众人道:“我的意思是,兵院院长从军中选拔毕竟管的是军事,不能像大明一样找一堆从来没在军队待过的文进士当兵部尚书,那不就是瞎指挥吗,其余五院无论文官还是武官都能当,但是除了兵院院长,其余的衙门干了这些职务就得脱掉军职,今日就先议兵院院长之选。” “兵院院长仅限于镇统制级别的军官,想当的先提请,今天我们就把事情办了,另外当了兵院院长也不是扒了兵权不管兵了,而是挑更大的担子与大元帅府一起敲定是否应当征伐、具体战略如何,目前咱们还处于创业阶段,事情就不必搞得太复杂了。” 几位镇统制听说不会扒了兵权,觉得自己行的都纷纷报了上去。 过了一刻钟宋献策起身说道:“报名参选者共四人,第一镇统制李茂,第二镇统制高栎,第四镇统制孔有德,第五镇统制刘体纯” “按章程,参选者需向在场诸位陈述治军方略,而后由大元帅、各镇统制、标以上军官、文吏主事、参军共同投票,得票最多者,经大元帅核准出任兵院院长,如果平票的话,两人后面再分别竞选正副院长。” 他顿了顿:“每位陈述限一炷香时间,现在,抽签定顺序。” 竹筒里五支签,依次抽出:第一刘体纯,第二李茂,第三孔有德,第四高栎。” 抽签既定,刘体纯第一个站到堂前,抱拳道:“诸位同袍,我刘体纯带兵十年了,今日参选兵院院长,要说方略,我只讲这些。 “第一,武官考绩。如今各镇军官,有功的怎么升?犯错的怎么罚?得有章程。我若主兵院,第一件事就是立《武官考功法》:战功、练兵、守纪、带兵四样,每季一评。优者擢升,劣者降黜,平庸者留任观察。不凭关系,不看出身,只凭实绩。” “咱们现在还没开始扩军,总兵额约两万四千分散在五县,哪里该屯重兵哪里该设哨卡,哪里该藏兵,不能各镇自己说了算,兵院该有全局图,依敌情、地势、粮道,定出部署方略,各镇按方略驻防,遇变时按方略响应如此,方能如臂使指。” 李茂第二个上场,只见他说道:“兵院首要要求在一个清晰透明,军官档案要明,每个千总以上军官,籍贯、年龄、战功、过失、特长,皆记录在册,升迁调补有据可查。” “二,军籍要明,兵院该每季点验,核实兵额,发现虚报严惩不贷。” 还有就是赏罚要明,阵前斩首、先登破城、生擒敌将,该赏多少,临阵脱逃、贻误军机、虐待士卒,该罚多狠,得明文颁布全军知晓,让将士们知道,功不白立,过不轻饶。” “最后兵院还得管一样,退伍安置,伤老士卒不能打仗了,怎么办?给田、给粮、给安置。让弟兄们知道,跟着大元帅,有始有终,军官档案、军籍核实、赏罚章程、退伍安置都是兵院该管的事。” 孔有德接着发言:我讲两点,第一,军官选拔,不能光看战功勇猛还得看识不识字、懂不懂阵图、会不会算粮草,大伙都知道我老孔以前是文盲,这些年恶补了才有现在这样,不识字的军官根本打不了仗。” “官军那些将门出身的军官虽然各有各的毛病,但至少有一点他们都有一定的文化,例如贺人龙,大伙可能觉得他是莽夫,其实他是武进士出身打仗也狡猾,以前被我们干掉的艾万年,他是武举人出身,像曹文诏这种只能当个冲将指挥三千兵马都不够格,他能依靠官军战力强横碾压义军,但是碰到更强的东虏就是稀碎。” “另一件事就是,我们的随营学堂可以并到咱们兵院并且扩大规模,每镇选送有潜力的哨官、队官来学,学战术、学识字、学算数,毕业考核优者擢用,如此军官才有梯队,不会青黄不接。” “还有军械方面我补充一条,不仅要统一规格,还要研制新的火器,兵院该重金悬赏匠人,试制新铳、新炮,官军有的,咱们要有;官军没有的,咱们也要试着有。” 最后是高栎发话,他说道:“前面的同袍说的都对,但是兵院工作千头万绪,我以为当分三步走,第一步立规章,武官升迁法、军籍管理条例、军械配发章程、兵力部署原则,这些基础规章制度,一个月内必须出台,无规矩不成方圆。” “第二步军官档案、士卒军籍、军械台账、驻防图册,全部建档造册。一本清册在手,兵力虚实、器械多寡、部署强弱,一目了然。” “第三步,常督查,规章定了不能束之高阁,兵院需设督查队,不定期赴各镇点验,兵额实不实?训练真不真?军械够不够?发现问题当场改正,瞒报虚报者从严惩处。” “另有一事,兵院需与工院紧密协同,筑城、修路、架桥,皆关军事,何处该筑堡、何处该修栈道、兵院提需求,工院抓落实,两院联席定期议事。” 四人陈述完毕,等着众人投票。 宋献策主持投票。一刻钟后,唱票开始。 票数紧咬。最终结果: 孔有德:四十二票 高栎:三十票 李茂:四十二票 刘体纯:三十五票 出现了平票 宋献策看向刘处直:“大元帅,孔统制与李统制票数相同。 刘处直起身,走到堂中:“既是平票,依前议,二人皆入兵院,院长、副院长之职,需再定。” 他看向孔、李二人,“你二人各有长短,兵院初立百事待兴需二人合力。” 他思考片刻:“这样,院长之职,暂由我兼任,孔有德任左司丞,主管军官选拔、考功、兵力部署;李茂任右司丞,主管军籍管理、军械调配、规章制定你二人协同办事,重大事项报大元帅府裁定,半年后,视成效再定院长人选。” 孔有德、李茂对视一眼,同时抱拳:“属下领命!” 刘处直又看向众军官说道:“兵院架子今日就算搭起来了,左、右司丞以下,各曹主事、文书,由兵院从各镇择优选拔,报大元帅府核准,其余五院院长选拔,过几日后开始。” 他走到堂前,声音传遍整个明伦堂:“今日所议、所定不是儿戏,这是咱们奉天倡义营的根基,根基稳了大厦才立得起来,望诸位同心协力,把咱们的基业真正建成铁打的江山!” “谨遵大元帅令!”堂内齐声。 第576章 张献忠和刘国能的事 兵院因孔有德与李茂平票,最终设左右司丞,由二人分掌实务,刘处直亲兼院长以统全局。 其它各院选拔也落幕了,吏院院长一职,几乎毫无悬念地落在了宋献策肩上,他是最早提出建制设官,对官吏选拔、考核、升降自有了一套深思熟虑的办法。” 他在接受任命时对刘处直言道,“官吏清廉能干,则政令通畅,百姓受益;官吏贪庸无能,则上有政策,下有对策,万事皆空,吏院首务,便是制定《官吏铨叙法》,以才德取士,以实绩升黜。” 户院院长由辎重营统制陆雄出任,他已经负责大军钱粮器械调运十年了,又是商人出身对数字有着近乎本能的敏感。 “大元帅放心,” “钱粮出入,在下一分一厘都会记清,田亩赋税我绝不让富者逃税、贫者加征,军饷民粮分库存储,按期发放绝无克扣。” 工院院长则是陆雄的副手于洪,此人是木匠出身心灵手巧,多年来负责营垒修筑、器械维修,甚至改良过几种攻守器具。 刑院院长暂时空缺,律法刑狱关乎公正,人选需慎之又慎,刘处直决定暂缓,由吏院兼管刑名,待觅得合适人选再议。 礼院院长也没人当,目前义军并没有这方面人才,暂时也没有事需要礼院负责,看起来也没啥人想当这个礼院院长,刘处直倒是有一个想法,只是此人眼下绝无可能赴任,那便是他的岳父,大明援剿总兵官左良玉。 日后若是没有人当礼院院长,如果抓住了左良玉就让他来干,看在左梦梅的份上当然不能杀他,但也不能让他再带兵,左良玉去管礼院既全了父女之情,也让他有个安身立命的清贵职位,不至心怀怨怼。” 框架初定,义军也携缴获的粮草军械,有序撤出府城,退回夔东五县的根据地,奉节县在经历短暂易主后,又挂回了大明的旗帜。 画面转向中原,时间回溯至崇祯十年八月。 南阳府城外,南关,一支打着左字旗号的官军正在扎营,军士们甲胄鲜明,队形整肃,领头的将领身形魁梧面皮发黄,正是八大王张献忠。他穿着一身参将级别的山文甲,头盔上还有红缨。 “义父左良玉的人来了,说要见主将。” 张献忠眉头一皱:“他怀疑了吗?” 孙可望说道:“不好说,来的是个游击,说左镇请友军主将过营一叙,共商剿贼方略。” 张献忠啐了一口:“叙个鸟!老子这口陕西腔,一开口就得露馅,告诉那游击就说本将偶感风寒不便走动,明日自当拜会。” 孙可望依言去应付。但左良玉的疑心并未打消,傍晚时分探马回报:左良玉正在调动兵马,似有合围南关之势。 “他娘的,这左良玉鼻子真灵!” 张献忠骂了一声,当机立断,“传令,连夜拔营,往湖广麻城转移。” 夜色中,这支假冒的官军匆匆收拾,向湖广行军,但是左良玉用兵老辣,早已布下眼线,天刚蒙蒙亮后方蹄声如雷,左良玉亲自带着骑兵已追了上来! “快!进前面林子!” 但平原旷野根本不好跑路,追兵越来越近已能看清为首那员大将的身影,居然是左良玉本人亲自追击,他并未披重甲只着一身轻便的棉甲,手持一张硬弓锁定前方逃窜的参将。 两马相距已不足百步,左良玉在飞驰的马上稳稳张弓,弓弦响处,一箭流星般射出! “义父小心!” 张献忠听得背后箭啸,急忙侧身闪避,箭矢“噗”地一声扎进他左肩,铁质箭镞穿透甲叶深入皮肉,剧痛让他浑身一颤,差点栽下马。 未等他缓过气,第二箭又到,这一箭直奔他后脑勺,张献忠下意识抬右手去挡,箭矢穿透他拉弓的手指,指骨碎裂鲜血迸溅! 十指连心,张献忠惨叫一声,再也握不住缰绳,从马背上滚落。 “献贼授首!” 左良玉大喝一声,策马直冲过来,手中马刀高举直劈张献忠面门! 千钧一发之际,孙可望率数十亲兵拼死冲上,硬生生挡住左良玉的冲锋,刀枪交击火星四溅,张献忠满脸是血被亲兵连拖带拽拉上另一匹马,仓皇向东狂奔。 左良玉挥刀连斩数人,待要再追时,张献忠部已冲入前方一片丘陵地带,他勒住战马望着流寇逃窜的方向,冷哼一声: “算你命大。” 这一战,张献忠肩、手重伤,亲兵死伤百余,假冒官军偷袭南阳的计划彻底破产,他一路逃往麻城裹伤休整,心中对左良玉恨之入骨。 到了崇祯十年十月,朝廷对中原流寇的剿抚力度空前加大,崇祯皇帝下定决心,将自己的亲军勇卫营调出一万二千人,由太监刘元斌、卢九德为监军,孙应元、周遇吉、黄得功为将,开赴湖广、南直隶剿贼。 这支军队非同小可,军士皆是选自九边各镇的精兵,并且装备精良,鸟铳用的是最新的鲁密铳,还带着大量的火炮,为了防止追不上流寇每人都有两匹以上的马上换乘,还有大量驴骡驮运物资,不像其他官军装备得自己背 更关键的是,勇卫营粮饷充足从不拖欠,因此士气十分高昂。 勇卫营甫一投入战场,便展现出碾压般的战力,在湖广他们配合方孔炤、熊文灿,连破罗汝才、刘国能等营;在南直隶与刘良佐、牟文绶以及安庐地区的官军合兵,将活跃于江淮的革左五营几部打得抬不起头。 义军们很快发现,这支官军和以往的不同,他们阵型严密火器犀利,骑兵突击迅猛更兼士气旺盛,硬碰硬的野战义军几乎占不到便宜,只能依托山林湖泽勉强周旋。 张献忠在麻城休整,闻听勇卫营的战绩,心下有些担忧,他肩伤未愈拉弓的手指更是废了,这对一个以勇悍着称的枭雄而言,打击沉重。 “义父,南直隶那边传来消息,革里眼贺一龙部在庐州被勇卫营击溃,贺一龙本人重伤逃入大别山。” 张献忠沉默了一会问道:“刘处直那边有消息吗?” “有” “刘处直和李自成联兵入川,三十八天连破四十七州县,”他们从剑门关一路打到叙州府,沿途官军一触即溃,看样子好像他们要在成都坐下来。” “还有一事,刘国能他母亲最近经常劝他接受招安,刘国能似乎有些动摇。” “哎,这日子越来越难过了,咱们有机会也同官府接触一下吧。” 黄州麻城交界山区 刘国能部有十四哨两万多兵,算上随军的家眷有五万多人,去年他跟着刘处直到了夔东想一起发展的,但是他架不住母亲的天天念叨,最后放弃了和刘处直创业的想法,带着队伍离开了夔东,他母亲做梦都想让他当个忠臣孝子,自己如果被朝廷封一个诰命夫人就光宗耀祖了。 刘国能部的营寨绵延整片山区,营盘是按哨、队、伍三级分明布置,栅栏、壕沟、哨塔一应俱全。 刘国能穿着一身半旧的靛蓝直裰,头发用方巾束起,眉宇间带着读书人特有的沉郁,他和闯营那边的赵胜一样都是秀才出身,哪怕做贼了私下也是读书人的打扮。 此时刘国能端坐在一张木案后,案上摊开着一卷《论语》,旁边还放着一方白玉砚台和几支毛笔。 对面坐着一位衣着朴素却整洁的老妇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用一根木簪绾住,她腰背挺直,双手交叠置于膝上,姿态间透着教养一看也是大户人家出身,这位正是刘国能的母亲刘太夫人。 刘国能恭敬的询问道:“母亲今日从老营回来就面色忧郁,可是看到了什么不妥?” 刘太夫人轻叹一声,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道:“我儿,你可知如今营中共有多少口人?” 刘国能怔了怔:“战兵十四哨,每哨差不多一千多人,打仗的兵可能有两万,加上辅兵、工匠、老弱妇孺应有五万七千余人。” “五万七千口人,每日需粮至少一千石,一个月就是三万石,这还不算马料、盐巴、药材,我今日去老营看过,存粮不足三万石,最多支撑一个月。” 她看着刘国能说道:“我儿,你说说一个月后,这五万七千人吃什么,最近你躲山里还不是以为官军给的压力太大,湖广各府县严阵以待又不好打,难不成又去四川找刘处直么。” “儿啊,你读圣贤书长大,虽家道中落,为娘从未让你失了读书人的体统,你造反是官府逼迫科场黑暗,为娘不怪你,可如今完全可以改邪归正啊。” 她从袖中取出一封书信,推到案前:“这是你舅舅托人辗转送来的,他在开封府学做教谕,信中说,朝廷已下明旨对流寇中知大义者许以特赦,若率众归顺可按所带兵额授官,你这两万战兵去了,至少是个副总兵的前程。” “我儿,你若在太平年月,为娘宁愿你做个穷秀才耕读传家,也不愿你投笔从戎,那怕是做军官,可这是什么世道,从先帝至今天下糜烂,百姓流离,你带着这些弟兄,说是造反建一个新的世道,可曾真正救民于水火?不过是带着他们从一个战场转到另一个战场,今日不知明日生死。” 她站起身,走到帐边,掀开帘幕一角。外面营地灯火连绵,一直延伸到远处的黑暗里。 “你看见了吗?你的两万兵大半是河南、陕西的农家子弟,他们跟着你不是想封侯拜将只是想活下去,那三万多家眷更是老弱妇孺俱全,有等着丈夫归家的妻子,有盼着父亲回家的孩童,有指望着儿子养老送终的父母。” 放下帘幕,她转回身,眼中已有泪光: “我儿,为娘问你,何为忠孝?忠于朝廷那是大忠,可你手下这数万人把性命托付于你,你对他们就没有忠吗,你带着他们走向死路,是对他们忠吗?” 刘国能被说的脸色发白。 “至于孝……” 刘太夫人走近,轻轻按住儿子的肩,“为娘今年六十有三了,半截入土的人,不求你高官厚禄,只求你给自己,给这几万人找一条活路,你若当流寇战死沙场,就是为娘的不孝子,因为你让白发人送黑发人,你若带着这几万人赴死,更是大不孝,因为你辜负了这么多父母把儿女托付给你的心意!” 良久,刘国能缓缓抬头,眼中布满泪水:“母亲,就算儿愿意……官府那边,会信我吗,朝廷的招抚又有几分真心?高杰、白广恩投降后尚被猜忌,何况我这种掌盘,在朝廷眼里我可是大贼啊。” “所以不能急,” 刘太夫人坐回原位,神色恢复平静,“朝廷要的是安定,我儿可先派心腹与麻城知县接触试探口风让他引见一下六省总理熊文灿大人,要谈便要谈得扎实,驻地、粮饷、编制、官职,白纸黑字写明,最好能请朝廷明发上谕,赦免你的罪行。” “母亲,容儿……再想想。” “是该好好想想。” 夜深了。 刘国能独坐帐中,那卷《论语》摊在案上,可他已经没有心思去看了。 帐外,他的副手王进忠低声询问守卫的哨兵:“掌盘子还没歇息?” “灯一直亮着。” 王进忠望向那透出灯光的帐篷,又望向绵延的营地,轻轻叹了口气。 第577章 刘国能受抚(1) 汉水在承天府城南缓缓东流,江面宽阔,舟楫稀疏。北岸,联营的寨盘连绵十余里,旌旗如林,人马喧嚣。 居中一杆刘字大旗下,营寨布置得最为严整,栅栏深埋,壕沟宽阔,哨塔上了望的士卒甲胄齐全。 刘国能坐在主位,左右两侧,分别坐着马守应和贺一龙,因为官军给的压力太大了,他们都跑来找刘国能联营了,希望能合力找到一块安全的地方休养生息。 马守应说道:“闯塌天,兄弟实在是在江北待不住了,那些京里来的勇卫营实在太难缠了,我的人马前些日子在英山、霍山那边跟他们碰了一仗,折了八百多老本兵。” 贺一龙也说他在大别山里的寨子被烧了好几座,囤积的粮草还有放养的上千马匹都被官军抢走了,他和马守应商量后打算一起去四川和刘处直他们一起搅马勺,想问刘国能去不去,这两人还不知道刘国能有招安的想法。 刘国能没有立即答话,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前些日子他母亲劝说之后,心里已经有招安的想法了,这两个难兄难弟来了他打算坑一把,拉着一起跳到官军那边。 帐帘掀起,刘太夫人缓步走进营帐,向马、贺二人微微颔首:“马掌盘、贺掌盘,远来辛苦。” 马守应、贺一龙连忙起身抱拳:“见过老夫人!” 这个老太太不是那种只会哭哭啼啼的农村老妇,而是真能帮着儿子打理营务、安抚眷属的人物,她是读书人家出身,言谈举止间自有气度,连马守应这样的老江湖都敬她三分。 “二位掌盘的难处,老身听说了,只是,往西去四川谈何容易,左良玉的兵盯着咱们湖广官军沿江布防,就算冲过去到成都时还能剩多少兵马。” “刘处直那边两位掌盘就觉得好了吗,听说朝廷在四川聚集了十万兵力,说不定现在已经被官军剿灭了。 “那老夫人说怎么办,原地不动等着被官军剿灭吗” “现如今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招安了。” 过了一会马守应说道:“老夫人咱们这些人那个和官府没有仇恨,朝廷的招抚信得过吗,高杰降了这么些年了,到现在是还只是一个都司只能跟着贺人龙屁股后面转,连个游击将军都不是,还有那个混天猴的部下白广恩,杀了老掌盘换了个官职,每次打仗都冲锋在前。” “此一时彼一时,高杰、白广恩投降时,朝廷尚有余力自然猜忌,如今不一样了,朝廷剿灭义军已经没那么容易了,此时招安正是时候。” 她看向儿子:“国能,你那封乞赦信送出多久了?” 刘国能低声说道:“半月前托舅父的门路,直送六省总理熊文灿行辕。” 马守应平常也是比较关注外面的情况,只见他说道:“熊文灿就是那个招抚了郑芝龙和刘香的人吧,听说这两人是海上的流寇,咱们是陆地上的也算是同行了。” 刘太夫人点点头:“正是此人,他在福建、两广,皆以抚字立功,如今朝廷派他总理六省军务,想必大家降了朝廷会有好的待遇的。 贺一龙冷笑说道:咱们投降了,就能有好果子吃,数万部众还不是要被拆散了,官府最多只给一个掌盘一营兵,也就三千到四千,剩下的都会打散的,我老贺当初连刘大帅都没跟,更何况官府了。” “贺掌盘此言差矣,现在义军降了完全可以当军阀,我们和熊大人谈好驻地、编制、粮饷、官职,样样都要白纸黑字写明,最好能请朝廷明发上谕,熊文灿新官上任,急需立功,国能和各位加起来六七万兵,若肯受抚是他天大的政绩,只要咱们抱成团,他就拆不散。” 马守应和贺一龙倒是没有拒绝,打算再观望观望,能当军阀自然比继续流动强,这一两年各地有些实力的掌盘都开始半流半坐了,如果不是朝廷发力了,他们也不想再继续乱跑。 武昌府六省总理行辕 江夏城中的总理行辕可谓富丽堂皇,这处宅子是一个大商人送给熊文灿的,亭台楼阁,雕梁画栋,后花园的暖阁里,六省总理熊文灿穿着一身宝蓝缎面便袍,斜倚在铺着锦褥的软榻上,手里把玩着一块温润的羊脂白玉佩。 他年约六旬,三缕长须修剪得整整齐齐,一双眼睛透着精明世故,榻前站着一位师爷,正捧着一封书信低声诵读: “罪民刘国能,本陕西延安府生员,家道中落为奸吏所迫,不得已聚众山林,然每念圣贤教诲未尝不痛心疾首,今率部众六万顿首乞降,愿率所部为朝廷前驱,剿贼立功以赎前愆,伏望部院大人体上天好生之德,奏请圣天子开恩赦宥。” 熊文灿听着嘴角浮起一丝笑意,等师爷念完,他慢悠悠坐起身:“刘国能也是一个大贼了,没想到居然还是读书人出身,他能迷途知返也是一桩美谈了。” “正是,此人读过书与其他流寇头目不同,他母亲刘王氏也随在营中听说颇明事理。” “读书人好啊,读书人知道进退知道利害,他有两万兵力这要是剿,得费多少兵马钱粮,要是抚那简直不废吹灰之力,这可是本院上任以来第一件大功。” 师爷凑近一步:“部院大人,只是这刘国能信中虽言辞恳切,但未提具体条件,他如今还和马守应、贺一龙两部联营,三家兵马加起来恐有六七万之众,这抚不好抚啊。” “联营才好一锅端了功劳更大,你立刻草拟奏疏为本院上报朝廷,就说流寇刘国能等部感念天恩愿率十五万众归顺,本院恳请陛下特赦许其戴罪立功。” “那咱们开什么条件?” “先应着,什么驻地、编制、粮饷,都先应下来,等他们放下兵器入了咱们的营盘,还不是任咱们拿捏,到时候拆散的拆散、调走的调走,他们还能翻起什么浪?” “部院大人,可这个刘国能是读书人,怕是不好糊弄。” “读书人更好糊弄,读书人最爱面子,最重承诺,本院只要在明发上谕里写得漂亮些许他个参将,他就得感恩戴德。” 他想起去年那个太监来访的情景,自己酒后失言夸下海口能速平流寇,太监回京一吹嘘,陛下竟真以为他是平乱之才,加上杨嗣昌推波助澜,这六省总理的位子就落到了他头上。 可上任几个月,他发现流寇不好打,张献忠滑不留手,刘处直远在四川,罗汝才东窜西跑今日在南阳桐柏山明日在湖广,硬打他熊文灿没那本事,但招抚他可是行家! “立刻派人去承天府告诉刘国能,本院已上奏朝廷为他请赦,让他耐心等待不日就有佳音,另外私下接触马守应、贺一龙许他们好处,只要他们愿降,官职、粮饷,都好说,记住分开谈,别让他们抱团。” “部院大人高明!” 师爷退下后,熊文灿重新躺回软榻,把那块羊脂白玉佩举到眼前,对着烛光细细端详,玉质温润,雕工精巧。 “抚好了刘国能,下一个……”他喃喃自语,“张献忠?还是罗汝才,要是能把刘处直也招抚了,本院怕是要直接当内阁首辅兼兵部尚书,杨嗣昌见到我也得恭恭敬敬。 第578章 刘国能受抚(2) 一眨眼时间就到了腊月末了,承天府至襄阳的官道上。 小雪绵绵,官道泥泞,数辆马车在数百骑兵护卫下缓缓向北行进,车内刘国能换上了一身崭新的青衫,头戴方巾作读书人打扮,对面坐着刘太夫人,她将发髻梳得一丝不苟,穿着深蓝布衣,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神色平静。 “娘,”刘国能望着车外萧瑟的秋景,低声道,“儿子这一去真的对吗?” 刘太夫人看了他一眼:“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信已送出熊大人已允诺上奏请赦,此刻若反悔便是不忠不义,既已决定走这条路就要走得堂堂正正。” “再者,我儿是读书人,本当报效朝廷,这些年落草为寇,虽是时势所迫,终究有违圣贤教诲,如今能迷途知返为朝廷效力,剿灭那些真正祸乱天下的巨寇,既是赎罪,也是正途。” 刘国能沉默了,母亲的话总能说到他心里最深处,是啊他是秀才,是读过圣贤书的,这些年虽然嘴上说官逼民反,可夜深人静时何尝没有过愧疚?何尝没有想过若有一日能堂堂正正做回刘相公,该有多好。 车队行至襄阳城南十里长亭时,前方突然传来马蹄声,一名探马飞驰而来,在车窗外勒马抱拳:“掌盘子,襄阳城门开了,一队仪仗正往这边来,打的是总理六省军务熊的旗号。” 刘国能一惊,掀开车帘望去,果然,远处城门方向,一队人马正往这里赶来,当先是一对肃静、回避的旗牌,接着是华丽的伞盖,其后是一顶八人抬的绿呢大轿,轿旁有数十名亲兵护卫,甲胄鲜明。 “这……熊大人亲自来迎?”刘国能难以置信。 刘太夫人点点头也显得很激动,她虽然也是官绅之女,但从来没有见过二品大员,更遑论被这样的大官迎接。 “我儿你记住,待会无论对方如何礼遇,你需不卑不亢,有读书人的气节,也要有归顺者的恭谨。” 说话间,仪仗队已到近前,大轿落地,轿帘掀起,一名身着绯色官袍、头戴乌纱、腰系玉带的官员弯腰走出。 刘国能急忙下车,整了整衣冠上前三步,恭恭敬敬的磕了个大头:“罪民刘国能,拜见部院大人!” 熊文灿快步上前,竟双手扶住刘国能的手臂,笑容满面:“刘相公快快请起,什么罪民不罪民的,迷途知返,善莫大焉,本院在武昌接到你的书信喜不自胜,连夜上奏朝廷为你请赦,今日得见刘相公风采,果然是读书种子,一表人才!” 这番热情让刘国能有些不知所措,他原本做好了被冷眼相待、甚至被羞辱的准备,却没想到这位朝廷二品大员竟如此礼贤下士。 “这位便是老夫人吧?”熊文灿转向刚下车的刘太夫人,竟然躬身一礼。 “老夫人深明大义,劝子归正,功德无量,本院已在城中备下薄宴,为老夫人和刘相公接风洗尘。” 刘太夫人从容还礼:“老身一介村妇,当不起部院大人如此礼遇,犬子能迷途知返全赖圣天子宽宥,大人体恤。” “哪里哪里,请,快请入城。” 熊文灿亲自引路,让刘国能母子上了早已备好的两顶小轿,自己重新上大轿,仪仗调头,浩浩荡荡返回襄阳。 城门口,围观的百姓指指点点,有人低语:“那就是闯塌天刘国能?” “看着不像贼寇啊,像个读书先生。” “听说带了六万人来降呢!” “六万,那得多少粮饷养着?” 轿中的刘国能听着这些议论,心中五味杂陈。 宴席设在府衙后花园的暖阁,襄阳已经入冬了阁内却温暖如春,空气中弥漫着檀香和酒菜香气。 主客分席而坐,熊文灿居主位,刘国能母子居客位首座、次座,陪坐的有襄阳府知府、几位本地乡绅名流,还有熊文灿带来的几位幕僚。 席面极尽丰盛,整只的烤乳猪、清蒸鲥鱼、煨鹿筋、烩海参、油爆双脆……许多菜肴刘国能连见都没见过,酒是陈年绍兴黄,倒在白玉杯中,澄澈如琥珀。 熊文灿举杯起身,满面春风:“今日此宴,一为老夫人和刘相公接风,二为庆贺我大明又添一员报国良将,刘相公本是读书人,一时误入歧途,如今幡然悔悟率众来归此乃朝廷之福,湖广之幸,来满饮此杯。” 众人齐举杯,刘国能慌忙起身,一饮而尽,酒液入喉,暖的他心里热乎乎的。 席间,熊文灿绝口不谈招安条件、兵力改编,反而与刘国能论起经史文章,他进士出身,学问自是扎实,引经据典,谈笑风生,说到动情处竟拍案长叹: “刘相公,你可知本院为何力主招抚?非是不能剿,实是不忍剿,那些流寇士卒,十之八九本是良民,为饥寒所迫才铤而走险,若一味剿杀不过是逼得更多人从贼,唯有剿抚并用给迷途者以生路,给悔悟者以前程,方是长治久安之道!” 这番话句句说进刘国能心坎里,他想起自己手下那些士卒,哪个不是苦出身?若不是活不下去,谁愿意提着脑袋造反? 熊文灿又叹道:“我大明开国二百余年,何曾亏待过读书人?刘相公你本是秀才,若在太平年月或中举人、或中进士,出则为官造福一方,退则讲学教化乡里,何等光宗耀祖,可惜啊可惜,竟让刘相公这样的读书种子沦落草莽,这是朝廷之失也是天下读书人之痛。” 说到痛心处,熊文灿竟拭了拭眼角,刘国能再也忍不住,离席跪地,泪流满面:“部院大人,罪民……罪民糊涂啊!这些年虽说是被迫造反,可终究是悖逆君父,有违圣训,每思及此,夜不能寐!今日得蒙大人不弃,愿给罪民改过之机,罪民……罪民……” 他哽咽难言,再次以头触地,刘太夫人也起身跪在一旁,垂首不语。 满座寂然,熊文灿快步下席亲手扶起刘国能母子,眼中也似有泪光:“刘相公快快请起,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从今往后,你便是朝廷命官,是本官的臂膀,咱们同心协力为朝廷平贼安民,将功赎罪。” 这一番表演,真挚热烈,至少在刘国能眼中,熊文灿是真心赏识他,真心要给他机会。 宴席持续到深夜,散席时熊文灿亲自送刘国能母子到厢房休息,临别时拍着刘国能的肩:“刘相公好好休息,明日,本院带你去衙门,有好事。” 次日上午·襄阳府衙正堂 堂上气氛庄严,熊文灿身着官服,端坐公案之后,左右衙役肃立,堂下站着襄阳府大小官员,刘国能母子被引至堂前。 一名书吏展开一卷黄绫,高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闻刘国能本系良家子,读书明理,一时被胁从贼,情有可原。今幡然悔悟,率众来归,其心可嘉。着即赦免前罪,授参将职,暂隶河南巡抚麾下。望尔洗心革面,竭力报效,剿贼立功,以赎前愆。钦此!” 刘国能浑身颤抖,扑通跪地,连连叩首:“罪民……不,臣刘国能,谢陛下天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额头磕在青砖上,咚咚作响,几下就见了血。刘太夫人也在一旁跪拜。 熊文灿下堂扶起刘国能,笑道:“刘参戎,从现在起,你就是朝廷命官了!关于部众改编……” “按制,参将可领营兵三千到四千,本院为你力争,许你四千兵额,粮饷由河南巡抚常道立处拨发,为免议论,驻地需调离湖广,左良玉部正在南阳驻扎,你可率部前往南阳,让左镇为你整军。” 四千兵额,刘国能心中一沉,他原有十四哨两万战兵一下子砍掉了八成,但转念一想能保住四千兵力已经是优待了,很多朝廷的参将或者副总兵才带两千多人,况且粮饷有了着落,又是正经官军。 “末将领命,只是同我联营的马守应、贺一龙两部该如何处置。” 熊文灿摆手:“他们若不识抬举,自有官军剿办,刘参戎只需管好自家部众即可,待你返回驻地后,五日内率部开赴南阳,如何?” “末将领命!” 消息传回营中,激起千层浪。 马守应、贺一龙脸色也不好,帐外,喧哗声、怒骂声、哭喊声混杂一片。 “闯塌天投了官府!” “咱们被卖了!” “驴日的读书人,果然信不过!” 王进忠掀帐闯入,满脸是汗:“马掌盘、贺掌盘,营中炸了!刘掌盘的老本兵还好,那些后来收编的各路兵马都不愿投降,已经有好几股人马拉出营去,说要自立山头。” 贺一龙一脚踹翻面前的桌子:“老子早说了,官府信不过,刘国能这酸秀才,被他娘和那个熊文灿灌了迷魂汤,真以为投降能有好果子吃,四千兵额?他两万兵马,就留四千,剩下的呢?等着被当成炮灰吗。” 马守应相对冷静,但眼中也满是怒意:“贺兄弟,现在说这些晚了,咱们得赶紧拿主意,是跟着投还是走?” “投个屁,老子宁可战死,也不跪着活,老马你若是想投,只管去我不拦,但我老贺今天就走。” 正说着,几名哨官冲进帐来,扑通跪地: “马掌盘、贺掌盘,我们不愿投官府,愿跟着二位掌盘走!” “对,咱们跟刘国能不一样,咱们是实实在在反朝廷的。” “二位掌盘带我们走吧,去哪都行!” 马守应看着这些汉子长叹一声,扶起他们:“好,既然兄弟们信得过我老回回,那咱们就一起走,往北去河南找罗汝才,咱们三家合兵。” 当天,刘国能的部众中竟有超过一万五千人选择跟随他们离去,这些人大多是这些年收编的各路义军残部其中以陕西、河南人居多,无论是官军出身还是百姓出身,他们对朝廷怨恨极深,根本不相信招安后的好日子。 王进忠率三千老本兵苦苦维持秩序,但营盘已乱,到傍晚时,原本五六万人的大营,走得只剩下四千来人,这还包括了数百老弱妇孺。 王进忠望着空了大半的营寨,苦笑摇头,他想起刘国能临行前的交代:“进忠,你看好营盘,等我回来咱们就有好日子了。”可现在,营盘还在人没了。 崇祯十一年正月 南阳的左良玉部驻扎地 刘国能带着残存的四千余人抵达南阳时,左良玉没有出迎,只派了个游击来接收部队,点验之后那游击说道:“刘游戎,不是说带两万战兵来吗?这满打满算,战兵两千八辅兵六百老弱八百,这可不合你说的数啊。” 刘国能一愣:“游击?不是参将吗?” “熊部院许的是四千兵额的参将,你这才四千多人,还有那么多老弱妇孺,你当官军是开善堂来养老的啊,给你个游击已是格外开恩了,怎么,不乐意?” 刘国能脸色非常不好,只能点点头:“末将领命。” 闯塌天营原本的军官,有的被降为百总,有的直接被革职当大头兵,他本人挂着游击将军衔,手下只有三千兵力,和以前拥兵两万不可同日而语。 夜宿营帐,刘国能对着油灯发呆,帐外传来左良玉部军士的嘲笑: “那就是闯塌天?看着也不咋样嘛。” “读书人造反,笑死个人。” “听说他手下跑了一万多,投了马守应、 贺一龙。” 这时他母亲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我儿,既然选了这条路,就要走下去,受些委屈算什么?总比带着数万人赴死强。” 是啊,总比死了好吧,我是朝廷命官了,是游击将军了,虽然兵少了,官小了,但我是忠臣了,母亲可以安心了。 可心底深处,有个声音在问:真的吗?那些跟着马守应、贺一龙离去的万余弟兄,那些宁愿继续造反也不愿投降的汉子,他们……真的错了吗? 没有答案,只有南阳城头的寒风,呼啸着掠过营寨。 第579章 张献忠的动摇 杨嗣昌上台后,加征了二百八十万两剿饷,扩军十三万,又是皇帝亲自督促,底下官员自然不敢怠慢,目前横征暴敛的隐患还没显现出来,但新增官军的威胁是实打实的,张献忠自南阳败于左良玉后不敢再去河南招惹他了,而南直隶他也不太敢去了,就在湖广北部几个府活动。 一日张献忠路过一个关庙看到有些破败了,于是他就自掏腰包修缮了这座庙。 站在正殿前看着工匠为关公像最后修整眉眼,那泥胎塑像丹凤眼、卧蚕眉,右手虚抚长髯,左手持青龙偃月刀,倒很有几分威仪。 “八大王,碑文刻好了。” 徐以显指着刚立起的青石碑,碑文是他执笔,但其中焚戮良民非本心之所愿,实天意之所迫这一句,却是张献忠亲口说的,张献忠是读过私塾的,又是在大明生长的,内心始终被封建礼教束缚着,从这一点来说他就不如李自成,老李从来不会自己内耗自己。 张献忠走近石碑,粗糙的手掌摩挲着冰凉的石面,看着这些碑文感触颇深。 “义父真信天意么?” 李定国不知何时来到身侧,他穿着一件棉甲,眉宇间有股与年龄不符的沉静,张献忠的干儿子很多,但只有他和孙可望以及刘文秀做得最好。 张献忠没有回头,依旧望着碑文:“信不信的总得有个说法,咱们杀人放火开仓抢粮,官府说咱们是贼,百姓起初说咱们是义军,杀得多了又怕咱们,你说咱们到底是什么?” 李定国沉默片刻:“儿只知道,当年若不是义父救了我,我早成了延安城外一具枯骨,义父待百姓厚时,开仓放粮;待官吏狠时,斩尽杀绝。是非功过,儿说不清,但义父做的事,总有道理。” “有道理……” 张献忠嗤笑一声,转身拍了拍养子的肩,“定国啊你想的倒是多,可这世道,想得多的人活得累。” 正说着,孙可望大步从关庙外进来,脸色不太好看:“义父,麻城那边传来消息,刘国能那厮真动了投朝廷的心思,已经启程往襄阳去了。” “那熊文灿那边有什么动静?” “听说熊文灿贪财好名,最爱招抚充政绩,咱们要不要也派人探探路?总比硬拼强。” “探路可以但不能急,我们营里一个叫卢鼎的文书不是在襄阳有些门路么,让他先去走动走动,别提招抚,就说咱们敬重熊部院威名,想交个朋友。” 孙可望会意:“儿子明白,这招是投石问路。” 待孙可望离去准备,李定国却皱起眉头:“义父,咱们真要学刘国能?” “学他?他那叫真降,咱们这叫权宜之计,保留自己的实力再图日后,现在不适合跟官军硬拼了。” 他走到关公像前,仰头望着那张红脸:“关二爷当年也降过曹操,可心里念的还是刘皇叔,咱们现在缺粮缺饷,先借朝廷的粮养自己的兵,等缓过这口气在图日后。” “可一旦受了招安,就是官身了,真要咱们去打其他义军弟兄打不打?” 张献忠说道:“打!怎么不打?但怎么打,打到什么程度,是咱们说了算,战场上的事,他熊文灿坐在武昌能知道多少?” 见李定国仍面色有些忧郁,张献忠语气稍缓:“定国你记住,咱们的心不能变,穿上官袍那是给外人看的,骨子里还是提着脑袋造反的八大王!” 还是襄阳的总理行辕,熊文灿看着桌上锦盒,盒中红绒衬底,两块尺多长的碧玉温润如水,旁边两枚径寸珍珠圆润饱满,在烛光下流转着华彩。 “好玉,好珠。” 熊文灿捻须微笑,看向下首的年轻人,“孙小将军代八大王送此厚礼,实在客气。” 孙可望一身青布棉袍,起身拱手:“家父常说,熊部院总理六省军务,威震湖广,是难得的能臣,如今朝廷大军云集,家父不愿与部院为敌,更不愿湖广百姓再遭兵燹,故略备薄礼聊表敬意。” 话说得漂亮让熊文灿心中受用,面上却叹道:“八大王能有此心,实乃湖广之幸。只是招抚之事朝中非议甚多,让刘国能归顺已是本院力排众议,若再招抚张献忠这般巨寇朝廷上可不好说话啊。” 幕僚适时插话:“部院,张献忠部能战之兵两三万,若一味剿杀,纵能胜之官军伤亡亦重,若能招抚既可保全兵力,又能以贼制贼,让他去剿其他流寇,岂非两全?” 孙可望察言观色,趁机道:“家父有言,若蒙部院保全愿听调遣,部众可精简,但请留一万之数安军心,粮饷驻地皆可由部院定夺。” “一万……”按制,副总兵领兵也就四千多一些的人,这样吧,本院可向朝廷奏请至于最后结果如何我不敢打包票,另外需要张献忠亲自来与本院会面。” 孙可望恭谨的说道:“在下必转达家父,只是家父担心入城安危……” “可在宜城驿相见,双方各带三百护卫,本院以朝廷二品大员名誉作保。” 又闲谈片刻孙可望告辞,待他离去熊文灿脸上笑容敛去。 “陈师爷,你看这张献忠,是真降么?” 师爷低声道:“真降假降,在他一念之间也在部院掌控,只要他人来了部众编入官制粮饷卡在手里,驻地给他找个四战之地真要有异动,四面皆可合围。” 熊文灿点头,目光又落回碧玉上:“倒是难得的好物,张献忠在湖广折腾多年,身边的珍宝倒不少。” “部院若允他招抚,日后孝敬岂会少,若湖广能不动刀兵抚平巨寇,部院这总理的位置,可就稳如泰山了。” 孙可望带回消息时,不少人都反对,听熊文灿的意思是只给他们保留四千多兵力。 “四千,咱们实打实两万五千兵马,他张口砍掉两万”白文选第一个反对。 李定国开口说道:“义父,这是阳谋,粮饷卡在他手驻地任他定,咱们真要成了官军,日久必被分化。” 这事最后也没出个结果,待众将领命散去后,张献忠单独留下孙可望、李定国。 “可望,你再去襄阳,告诉熊文灿四千实在太难看了,至少一万人吧,另外再带一箱财物去就说是我提前孝敬的。” 孙可望点点头:“重礼之下,熊文灿必松口!” 视角转向京师,对于张献忠的招抚崇祯皇帝也很在意,在流寇里面他的实力也是佼佼者了,不能像刘国能一样说点好话就换取了他的忠心。 只见兵部尚书杨嗣昌说道:“陛下,总理熊文灿已至湖广数月,然臣观其近日行事,似过于热衷抚字一诀,前有刘国能今闻张献忠亦有动向,剿抚当并用然须以剿为本,以抚佐之,若一味主抚恐养痈遗患。” “杨卿所虑甚是。” 皇帝开口说道:“熊文灿在福建招抚郑芝龙颇见成效,如今张献忠若真愿就抚,免去一场刀兵,湖广百姓少遭蹂躏,朝廷也能专心对付李自成、刘处直等巨寇,未尝不是好事,剿饷虽已加派能省则省。” 杨嗣昌心下暗叹,陛下太急了,急到愿意相信任何一根看起来能救命的选项,他还想再谏,一名太监已轻步快行至殿中,跪下高举一封密信:“皇爷,监军太监刘元斌自承天府六百里加急奏报。” 崇祯精神一振:“念!” 太监尖细的声音在殿中回响:“据确查,八贼张献忠,自南阳败于左良玉后,已经畏怯官军,不敢再北窥河南、东犯南直隶,目前逡巡于湖广的襄阳、承天、德安一带,其势已蹙。” “近日,该贼屡遣心腹,赍重礼交通总理熊文灿,输款之意甚明,且该贼于所过之处,自出资财修缮关庙,刊石立碑,文辞间颇有悔祸归正之语……奴婢愚见,此贼或真有畏罪投诚之心,若善加驾驭,可为我所用,崇祯十年腊月二十八日谨奏。” 殿中安静了片刻,崇祯皇帝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松,看向杨嗣昌:“杨卿,如何?” 杨嗣昌虽然主持加征剿饷,压榨百姓的血汗,但那个是阶级属性使然,抛开这些不谈本人是一个比较有能力的臣子,眼光也是有的。 “陛下,张献忠狡诈凶残,甚于诸寇,其修缮关庙不过收买人心之惯技,输款行贿更是缓兵保命之诡。” “臣请严饬熊文灿,不得轻信,更不得放松围剿,即便要抚,也须令张献忠先以行动明志或去攻杀刘处直的部众,或去进剿马守应、贺一龙等联营之贼,方可酌议。” 崇祯皇帝不置可否,只道:“朕知道了。且看后续。” 第580章 谷城受抚 后续来得很快,仅仅十天后,正月初八,刘元斌的第二封奏报又至,这次内容更为具体,称张献忠已通过生员卢鼎等人,与熊文灿初步约定招抚条件,只待朝廷明旨。 奏报中还附上了一张礼单的抄件,上面碧玉盈尺、珍珠径寸其他瑰货累万等字样,看得崇祯皇帝眉头微皱,却又在心底为熊文灿开脱,能不动刀兵而降服巨寇,收些贼赃充公,也算不得大过吧? 在正月初九,张献忠竟率部大摇大摆开进了襄阳府属的谷城县,将原本驻守此地、已受招安的刘国能一部官兵驱逐,占据了城池! 谷城县衙大堂,如今成了张献忠的地盘了,他并未坐在明镜高悬的匾额下,而是拖了把太师椅,大马金刀地坐在堂前台阶上,看着手下士卒将一箱箱文书、粮册搬进搬出。 孙可望快步走来,脸上带着兴奋的表情:“义父,谷城库藏清点完毕,粮秣足够我军一月之用,城防也已接管,四门紧闭。” “好,刘国能那酸秀才的兵,撵干净了?” “一个不剩,咱们大军一到稍一威吓就全跑了,儿已派人沿路宣扬,就说咱们是志在匡乱,已逐闯兵远遁。” 李定国站在一旁,手一直按在刀柄上,目光扫过空荡荡的县衙和门外偶尔惊慌跑过的百姓身影,低声道:“义父,咱们强占城池驱逐官兵,朝廷岂不更疑?” “疑?咱老子就是要他们疑,又不敢动,咱们越横,熊文灿越想赶紧把咱们按下去,免得事情闹大显得他无能,咱老子这叫以进为退。” 正说着,徐以显引着几个头戴方巾、身穿绸衫但面色惶恐的老者走了进来,为首一人颤巍巍跪下:“小老儿谷城举人王秉真率阖县耆老,叩见……叩见将军。” 张献忠换上一副还算和气的表情:“起来起来,咱老子是粗人不讲这些虚礼,请你们来是有一事相托。” 王秉真等人心中叫苦不迭,这张献忠凶名在外,如今大军入城谁知他要做什么,只得硬着头皮道:“将军但请吩咐。” “简单。” 张献忠一挥手,徐以显立刻捧上一份写好的文书,“咱老子不想跟朝廷动刀兵了,想放下家伙回家种地,或者替朝廷去砍别的贼。” “但空口无凭得有人替咱老子担保,说咱们是真心归顺在谷城绝不扰民,你们几位都是谷城德高望重的乡绅,就请在这担保书上联个名,画个押吧。” 王秉真接过文书一看头皮发麻,上面写着张献忠部:“今欲释甲归朝,并不伤害百姓”,请求朝廷招安,末尾留了一片空白,等着他们签名作保。 这哪里是请求,分明是胁迫,签了就等于和贼寇绑在一起,朝廷追究起来是通贼大罪,不签眼前这关恐怕就过不去。 一个胆大的乡绅说道:“将军……此事关系重大,是否容我等商议……” “啪!” 张献忠一掌拍在椅子扶手上:“商量?咱老子数万弟兄等着吃饭,朝廷等着回话,哪有工夫商量?痛快话,签还是不签?” 孙可望适时地向前一步,手按刀柄,堂外传来士卒整齐的踏步声和甲胄摩擦声。 王秉真面如死灰,知道今日已无退路,他颤抖着手,第一个在担保书上签下名字,按了手印,其余耆老见状也只得纷纷照办。 拿着墨迹未干的担保书,张献忠满意地笑了:“好,都是深明大义的长者!放心,咱老子说话算话,从今天起谷城百姓就是我张某人的乡亲,公平买卖,绝不侵扰!” “来人送客!” 看着乡绅们踉跄离去的背影,李定国心中五味杂陈,他走到张献忠身边说道:“义父,如此强逼非仁义之举,他们心中必恨。” “恨?” 张献忠叹了口气:“定国,这世道讲仁义得看对谁,对这些乡绅咱们手里有刀,他们才肯听你讲道理,等咱们真站稳了,给他们些好处,他们自然就不恨了,说不定还会念咱们的好。” 他站起身,看向衙门外面说道:“担保书有了,下一步该让熊文灿那老小子,在皇帝面前替咱们哭穷表功了。” 襄阳,总理行辕。 熊文灿的的心最近七上八下的生怕招抚局面出事,前几日他听说张献忠进驻谷城的消息传来时,他惊出一身冷汗,这贼子简直胆大包天,但紧接着张献忠的使者又到了,不仅带来了谷城耆老联名担保的文书,更带来了又一箱沉甸甸的的财物。 书房内,檀香袅袅,熊文灿欣赏着摆在面前的一尊白玉蟠螭纹笔洗,温润剔透,好看极了。 幕僚陈先生说道:“部院,张献忠此举虽显跋扈,但也正显其归顺之诚啊,他来信说不知道刘国能已经投降官军,看到了他们就当成贼寇剿了,而且他占据谷城便成了瓮中之鳖,总好过他在湖广、河南四处流窜,难以捕捉。” “话虽如此,但朝中非议必多,杨本兵那里就不好过关。” 幕僚又补充道:“杨本兵远在北京,焉知湖广实情?” 陈先生凑近些说道:“部院,张献忠此番派其养子孙可望亲来,除了财物更带来了具体的乞抚之词,您猜他怎么说?” “哦?不是求赦免,求官职?” “非也。” “他说他愿带马兵七千、步兵三千,合万众以剿贼自赎,您听听这是真心想做事、想立功的姿态啊,比起刘国能,他也只是想保住自家兵力,这张献忠似乎也挺忠的。” 熊文灿思考着,张献忠这个提议,确实巧妙,保留一万兵力既可安其部众之心,又让朝廷觉得他仍有可用之力,更重要的是,这一万人的粮饷器械,以后就是长久的好处来源,至于让他去剿其他贼,那正是以贼制贼的上策。 “看来,他是铁了心要招安这条路了。” 熊文灿终于下定决心,“也罢,你即刻草拟奏疏,将谷城耆老担保文书、张献忠乞抚之词一并附上,力陈招抚张献忠之利,再以本院名义,荐举监军道张大经,前往谷城监其军,以示朝廷信重,实则就近监视。本院要亲自为张献忠作保!” 待熊文灿的奏疏和担保文书到了京师后,朝堂之上更是炸开了锅。 杨嗣昌的态度最为激烈,在御前会议上,他丝毫不给这位由自己举荐的总理留面子:“陛下,张献忠凶狡绝伦,败于左良玉而求抚,此乃穷蹙缓兵之计,绝非真心。” “熊文灿受其重贿为其张目,已堕其彀中矣,即便要抚亦必先验其诚,臣主张,可令张献忠率其部众,先行攻击盘踞夔东之刘处直,或剿灭活跃于大别山的马守应、贺一龙等五营贼寇。” “若能斩获渠魁,或大破其军,方可证其已与贼党决裂真心归顺,否则朝廷正可趁其受抚懈怠、集中谷城之机,调集大军,厉兵剿杀毕其功于一役,此乃上策!” 这番言论,将朝堂上的争议推至顶点,支持杨嗣昌的官员认为此乃老成谋国,彻底消除隐患,而更多人包括一些科道言官,则被熊文灿奏章中描绘的不战而屈人之兵、湖广可安、以贼制贼的前景所吸引,认为值得一试,更重要的是他们看出了,龙椅之上那位天子的心意。 要说揣摩皇帝心思杨嗣昌不比谁差,但杨嗣昌始终是想做点政绩出来,他本能的觉得这样招抚了张献忠后患无穷。 崇祯皇帝他太需要一场迅速可见的胜利来振奋朝野、证明自己决定增加剿饷是正确的,张献忠的求抚,就像瞌睡时递来的枕头。 当杨嗣昌再次慷慨陈词,坚持要先剿后抚、验明正身时,崇祯皇帝终于忍不住了,他打断杨嗣昌的话: “杨卿!岂有他来投降,便说一味剿杀之理?” 只这一句话,便定了调子。 杨嗣昌明白了,皇帝心意已决,自己再坚持不仅于事无补,恐怕连如今的信任和官位都会动摇。 他缓缓跪倒在地:“臣失言,陛下圣裁。” 崇祯皇帝语气稍缓:“朕知卿忠心谋国,然剿抚之道贵在权变,张献忠既显诚意,熊文灿又力保咱们不妨一试,若其日后复叛再剿不迟,届时,朕亦不怪卿今日之言。” 就这样,在崇祯皇帝的直接干预和主持下,招抚张献忠的决定,正式达成,一道旨意飞出紫禁城:准张献忠所请,授以副总兵职衔许其暂领兵一万驻于谷城,听候总理熊文灿调遣,派监军道张大经即刻前往监军,同时责成郧阳巡抚戴东旻,负责具体安插事宜。 崇祯十一年二月二十五日,郧阳巡抚戴东旻的奏疏送达御前:张献忠部招抚事宜初步办妥造册上报,共编录花名册三本,内归农解散者一万八千一百三十五人,拣选留用精兵一万一千名。 谷城之西十五里,白沙洲。 这里原本是汉江畔的一片荒滩,如今却热闹非凡,数以千计的士卒、工匠、民夫正在忙碌,砍伐树木,搬运砖石,夯土筑墙。 叮叮当当的敲打声和号子声汇成一片,数百间营房正以惊人的速度拔地而起,虽简陋,却排列得整齐有序。 张献忠背着手,在孙可望、李定国、徐以显等人陪同下,巡视着这片土地。” “房子盖结实点 以后这就是咱们的家!” 他对着工地上大喊:“那片地,给老子平整出来开春种麦子,咱们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一些胆大的谷城百姓,远远站在土坡上观望,指指点点。 他们看到这些贼兵虽然依旧彪悍,但确实在老老实实盖房子、整田地,并未如传闻中那样烧杀抢掠,甚至有军官带着银钱,到附近集市采购木材、铁器,价钱包足。 监军道张大经的马车,就在不远处,这位朝廷派来的眼睛,每日只是例行公事地巡视、问话,对于张献忠部保留远超额定的兵力、以及暗中维持的战备状态,似乎视而不见,孙可望早已打点妥当。 徐以显低声道:“掌盘子,我们从一些官员那边得到消息,杨嗣昌虽勉强同意招抚但对你敌意未消,他曾言,诸贼皆可赦,独刘处直、张献忠不赦。” 张献忠冷笑一声,望着浩荡东去的汉江说道:“杨嗣昌他懂个屁,只要咱老子受抚了,朝廷要少打多少仗。” 他拍了拍李定国的肩膀:“定国,你看这汉江冬天水枯,夏天暴涨,世事如流水,没有定数,今天咱们在这儿种麦子说不定明天就得跨马提刀,再杀他个天翻地覆!” “不过,现在嘛……” 张献忠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先让咱老子把谷城这一万弟兄养得兵强马壮,让熊文灿觉得他的招抚大功告成,让皇帝老儿觉得天下贼势稍缓。” “然后呢?”孙可望问。 “然后?”张献忠从怀中掏出那枚温润的径寸珍珠,在阳光下看了看随手抛给孙可望,那就看老天爷会不会再给我们造反的机会了。” 第581章 刘处直的应对(1) 无论是权宜之计还是怎么个情况,张献忠这种级别的掌盘受抚了对还在中原和湖广活动的义军掌盘们都是沉重的打击,一时间大伙们的士气都降到了冰点,有门路的都纷纷寻求门路,投降或者说招抚,一时间活动陕西、中原十余年的农民军势头渐渐被按了下去。 大宁县的奉天倡义营聚义厅,刘处直正站在巨大的羊皮地图前,地图上,代表官军的蓝色小旗密密麻麻插满了陕西、河南、湖广,李自成部已西去青海音信杳无,张献忠的红旗旁多了个抚字,这些都是最近侦察营打探到的准确消息。 “大帅,陆成回来了。” 李虎掀帘进来,身后跟着一个风尘仆仆的年轻人,正是在郧阳府城开设店铺兼打探消息的负责人,户部院长陆雄之子陆成。 陆成汇报说道:“禀大帅,属下从郧阳巡抚衙门一个书办那里探得确实消息,朝廷对罗汝才的招抚已经敲定,他们打算将罗部安置于上津、房县一带,就贴着咱们竹山县的边。” “驴日的朝廷,这是要把罗汝才赶到咱们这边啊,他若真心受抚,为了向朝廷表功,必定会主动来寻衅攻打咱们,若他是假降那更难解决了,官军就在后面盯着,咱们打也不是,不打也不是。” 刘体纯补充道:“更麻烦的是,张献忠、刘国能一降,其他大小掌盘人心浮动,据报,整十万黑云祥、过天星惠登相等部,也都在和官军勾勾搭搭,再这么下去我们就真成孤家寡人了!” 李茂也点点头:“大帅,当前危局,首在人心,官军四正六隅的大网越收越紧,剿饷催得各地州县鸡飞狗跳,官军粮饷稍足,战力确在回升,我军又最近新募一万五千士卒,虽然总兵力接近四万了,但是训练未精,械甲不全,不适合与官军硬拼。 “老李这话是不错,可难道坐等官军把咱们困死在这夔东的大山里吗,罗汝才若真来了打不打?张献忠万一真的来了我们怎么应对。” 一直背对众人凝视地图的刘处直,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帐中角落一个始终未曾发言的文士身上。 “宋先生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这出些计策宋献策也没问题,但是算卦确实是他的老本行了,只见宋献策算了卦开口道:“天象示警,帝星晦暗,荧惑守心,大明气数将尽但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如今这十面张网,便是这巨虫临死前的反扑,和他们硬拼智者所为,不过网必有隙势必有转,需寻其薄弱处,一击破之,则全局可活。” “薄弱处何在?”刘处直追问。 宋献策走到地图前,手指指向湖广南部:“此处。杨嗣昌、熊文灿之精力,十之八九在北线——陕西、河南、湖广北部,湖广南部,湘南、赣西之地,山峦重叠,苗瑶杂处,官军兵力空虚,控驭不易,若能有一支奇兵在此搅动风云,必能吸引官军注意,减轻我们的压力。” 这时,坐在宋献策下首的另一位文士站起身,他年约三十,面容白净,三绺长髯,正是新近从湖广应城县来投的副军师潘独鳌,此人原是县学生员,他和本县乡绅争夺田产败诉后一怒之下就造反了,在张献忠营中待过一段时日,后面听说张献忠要招安就离开了献营。 “大帅,各位将军,” 潘独鳌拱手道:“宋军师所言,深合兵法‘以正合,以奇胜’之道,但是仅靠南方牵制尚不足以破此死局,在下有一策或可三管齐下,扭转乾坤。” 众将目光齐刷刷盯住他。刘处直颔首:“潘先生请讲。” 潘独鳌走到地图前,手指先指向湘南、赣西:“其一,正如宋军师所言,遣别部在湘南和湖广中部开始攻城略地,做出我们大军南下图谋两广之态,湖广巡抚方孔炤肯定会求援,熊文灿的一旦把队伍调走了,咱们压力就小了,我来营里时间不久,据说大帅在两年多以前就安排了义子去了湖广南部和江西一带了吧,给他们去信一封让配合作战。” 他的手拿着木棍向北移动,落在竹山、房县、上津一带:“其二,大帅亲率主力出竹山,以迅雷之势先占竹溪,再取房县,此二县乃预定安置罗汝才之地,我占之,则朝廷安置罗汝才之计落空。” “此举有三利:一可拓展我根据地,获得粮秣人口,二可试探官军反应,若官军大举来剿,说明其围剿重点仍在大帅,则南方压力更轻,两位小将军完全可以夺取城池后占住它们,若官军不来或来而无力,则显其外强中干,可鼓舞我方士气,震慑那些动摇之辈。” “其三,同时遣两镇兵马,出巫山县顺江东下,一举攻克归州(今秭归县),归州乃长江咽喉,西入四川之门户,攻占此地,震动必大。” “此举是明明白白告诉朝廷,告诉所有义军弟兄,奉天倡义营还在!三十六营的大旗还没倒!我们还有能力攻城略地,打断朝廷的招抚美梦!那些犹豫的、观望的,自然会多想想,是投降去做那随时可能被卸磨杀驴的官军,还是继续跟着大帅,干一番大事!” 高栎最先说道:“好主意,憋屈这么久,早该出去活动活动筋骨了,就打归州,如果能把夷陵拿下来就更好了。 史大成询问道,“湘南那边不说,我们这里两路并出,兵力是否太过分散。” 潘独鳌胸有成竹:“史统制所虑极是,故而,出击归州,非为久占,而在震慑,快打快撤,焚其衙署,破其仓库,散其粮帛于民,如果官军大部队来了就携带战利品返回夔东,若是没有来继续南下攻击夷陵。” 李茂看向刘处直,缓缓道:“大帅,潘先生之计我看可行,关键在于三路时机须拿捏的八九不离十,南方一动北边即刻出击使得官军首尾难顾。 孔有德补充:“去打归州,得多带炸药,弄塌几段城墙声势才够大。” 既然作战意图商讨好了,那就让兵院他们研究怎么打了,这也是兵院成立以来第一次面对大战。 孔有德和李茂以及潘独鳌和兵院的其它人商量到半夜,做出来了一个初步计划。 由侦察营挑选得力夜不收,带着大帅的密信,走小路快马加鞭送往湘南,交给刘能奇和李来亨。” 去年李来亨虽然放弃了打下的衡州府和一系列州县,但义军势力并没有消散反而越来越壮大,他和连州八排的瑶民们联合掌控了湘南进入广东的要路,两广官军几次进剿都被打的大败而归,李来亨还通过在广州的路子认识了一个叫威德尔的英格兰人,想办法搞到了一批火器,比他义父手里这些都要好用。 而刘能奇也从赣西出击,连下茶陵等四处州县,后来虽然由于各种原因放弃了,不过农兵制度也植入了乡间,刘能奇的势力离长沙府也不远了。 兵院制定的计划就是,在李来亨和刘能奇接到信后,在湘南的李来亨出击永州府做出打宝庆府的姿态,刘能奇则从永宁、永新两县出发,进攻长沙府的州县 同时他们让各镇整顿兵马,检查军械,备足半月所需的粮食,新兵加紧操练,到时候在出去见见血。” 至于这边的出击顺序,兵院也制作好了。 “由高栎第二镇、史大成第三镇,为北路军出竹山,攻竹溪、房县。刘体纯第五镇,并抽调第一镇一协兵力,组成东路军,由刘体纯为主,秦得虎为辅,出巫山,攻打归州,刘处直觉得攻打归州应该很简单,湖广西部没有太多官军驻扎,他选择去了北路军,万一碰到罗汝才的人还能打打交道。” “遵命!” “宋先生以及李茂,夔东的政务、粮草调度,由你们总揽,兵院留下了第四镇以及第一镇一协兵马防守老家。 “献策领命。” “潘先生,” 刘处直看向潘独鳌:“此策既由你出,便由你参赞北路军事,随时建言。” “独鳌必竭尽全力。” 第582章 刘处直的应对(2) 会议散后,众军官摩拳擦掌而去,刘处直独自走出大帐,登上竹山营寨最高的望楼。初春的山风还带着寒意,吹动他额前的乱发,他实在想象不到,官府这次居然做的这么绝,完全不计民力的加征,日后就算真的打赢了自己和张献忠、李自成他们,面对加税生活不下去的千万饥民他们该怎么处理,总不能一口气全杀了吧。 还有罗汝才,这厮明明知道自己在夔东扎根,投降官军后还要求在这里驻扎,有机会得敲打一下他。 “大帅,还在想罗汝才?”宋献策不知何时也走了上来。 刘处直没有回答,反而问了另一个问题:“宋先生,你说张献忠在谷城,是真想种麦子,还是等着下一次收麦子的时候?” 宋献策笑了笑:“张献忠者乱世之枭雄也,种麦子是活命,收麦子是野心,时机到了,麦田也会变成战场。” 刘处直望着北方说道:“那就看看,是谁先等到自己的时机吧。” 十日后,湘南道州地界,一支约三千人的队伍突然出现,猛攻驻防官军的一处仓库,焚毁夺取粮草数千石,旋即消失于崇山峻岭,湖广巡抚方孔炤以为克贼别部又打算攻城掠地了,带着自己标营和秦翼明部近六千人慌慌张张的就从武昌南下了。 崇祯十一年三月初八,凌晨。 这座控扼三峡西口的小城,三面依山,一面临江,城墙虽不高,却占尽地利,知州陈与麒是个庸碌之辈,仗着有长江天险和上游瞿塘关、下游夷陵州的官军,平日并不把城防放在心上,巡江的几艘小船,也早早泊回了码头。 城西门外的山道上雾气最浓,一队黑影,正踩着湿滑的石阶,悄无声息地向上移动。他们全都衔枚,马蹄包裹厚布,铁甲部件用布条扎紧,三千多人,除了粗重的呼吸和偶尔碎石滚落的声音,竟再无别的声响。 为首两骑,正是刘体纯和秦得虎。 “刘统制、秦协统,夜不收已经探清了,西门守军不过百人,多是老弱病残,今夜值班的百总也是个酒鬼。” 刘体纯点头:“按之前计划先炸门,土木营拨给我们的那几十个矿兵都准备好了?” “好了,火药、铁锥、导火绳都带足了。” “好,秦协统带爆破队和五百老本兵先上,炸开门后,我带骑兵突击县衙和军营,高栎那边应该也动了,咱们这里一响,北边的官军就更分不清楚该支援那一边了。” 时间一点点过去。寅时三刻(约凌晨四点),一天中最黑暗困倦的时刻,城墙上的灯笼在浓雾中没有了用处,几个守军抱着长矛缩在垛口下打盹。 爆破队快速贴到了城墙根下,归州西门是包铁木门不算太坚固,三十个矿兵拿出用油布包裹好的火药三百斤,紧紧塞在门轴和门闩的关键位置并且插入药捻,覆土稍作掩盖。 一切就绪后药捻被点燃,在黑暗中迸出微弱的火星,迅速向城门蔓延。 “什么声音?”城头一个守军似乎听到了什么,迷迷糊糊探出头。 已经晚了。 “轰——!!!” 一声如巨雷般的巨响,打破了黎明前的宁静,西城门在橘红色的烈焰和浓烟中,连同半边门楼轰然垮塌,碎石、木屑、砖块暴雨般向四周激射! “杀——!”秦得虎身先士卒,第一个从藏身的山石后跃起! “杀狗官兵!”五百老本兵如决堤洪水,顶着尚未散尽的烟尘和火焰,从崩塌的城门缺口汹涌而入。 城头瞬间大乱,被巨响震懵的守军还没反应过来,义军已经冲上了马道,短暂的、激烈的搏杀在狭窄的城墙和城门洞内展开。 义军蓄势已久,凶狠异常;守军仓促应战魂飞魄散,几乎在接触的瞬间,防线便告崩溃,残存的守军哭喊着向城内逃去。 “夺占城墙!控制四门!” 秦得虎一边砍翻一个试图抵抗的官军,一边大吼,这批训练有素的老本兵立刻分头扑向其余城门和制高点。 与此同时,刘体纯率领的两百骑兵和身后的数千步兵从炸开的城门涌入,沿着主干道直冲城中心,马蹄践踏着青石板路,沿途试图组织抵抗的零散衙役、乡勇,瞬间便被这些骑兵冲得七零八落。 县衙前,知州陈与麒刚被爆炸声惊醒,穿着中衣跑出来,迎面就撞上了李茂的马头。 “投降免死!” 刘体纯马槊一指,厉声喝道。 陈与麒双腿一软,噗通跪倒在地,涕泪横流:“将军饶命,饶命啊,我上有八十老母,下有嗷嗷待哺的幼子。” 城中军营方向传来零星的喊杀声和更大的哭嚎声但很快平息下去,归州守军主力不过四百人且分散各门,在毫无防备的突袭和炸城的震慑下,迅速土崩瓦解。 天色微明时,浓雾渐散,归州城头已经挂上第一镇和第五镇以及奉天倡义营的大旗,已经取代了大明的日月旗,四门紧闭,街上除了巡逻的义军士卒,空无一人。但城中并未出现大规模劫掠,只有仓库、官衙被迅速控制。 刘体纯和秦得虎在县衙大堂汇合,由镇里的书办归纳缴获后念了出来。 “我军阵亡十七人,伤四十余,俘获知州以下官吏二十七人,守军降者二百余,缴获粮秣约八千石,布匹、火药、铅子若干,库银……” 刘体纯摆手打断:“库银清点后,留一部分补充军需,其余装箱运回大宁县,粮秣,除带走必要部分,其余开仓放出去,召集城中百姓尤其是贫苦人家,按户分发!” 当日中午,归州四门附近,排起了长长的领粮队伍,衣衫褴褛的百姓将信将疑地领到实实在在的米粮,许多人当场就哭了出来,消息像风一样刮遍全城又随着一些胆大出城的人,传向四面八方。 “开仓放粮了!” “义军杀官不害民!” “秦协统,粮食分发完最后一批,立刻准备撤离,夜不收放出去三十里尤其是下游夷陵方向,如果没有官军前来,我们就再去打夷陵。” 傍晚时分,满载缴获物资的车队和押着俘虏的队伍,从西门迅速离开归州城,刘体纯和秦得虎最后一批撤出,离开前刘体纯让人在炸塌的城门废墟上,用石灰刷上了十二个大字: “多谢老爷们的粮食,后会有期!” 夜色降临时,归州已是一座空城,城里粮仓空了,衙门烧了,城墙破了。 归州被袭的同一日,北路也传来捷报:刘处直亲率大军,一日内连克防御空虚的竹溪、房县两城,这些都是罗汝才的预定安置地,而接受了官军官职的罗汝才并没有同刘处直对抗,而是溜回了襄阳。 刘处直出击的方向离谷城不远,消息很快传到了谷城白沙洲的张献忠驻地,张献忠正看着新种的麦苗愣神,张可望向他汇报了这件事。 张献忠听完后没说话,他走回自己的宅子,看着挂在墙上的地图,在归州、竹溪、房县的位置看了又看。 “刘大帅……有点意思,这是敲山震虎呢,他不但是做给官军看的,也是做给咱们这些受抚的人看的,让我们老实点不要对义军弟兄出手,贼不杀贼。” 他对张可望道:“给咱们的监军张大人,多送些酒菜去,就说……就说咱老子听说刘处直还在攻城掠地心里不安,生怕朝廷误会咱,请他多向熊部院美言。” 张可望会意:“儿子明白。那咱们该怎么办。” 张献忠拍了拍肚皮说道:“继续种咱们的麦子练咱们的兵,这场大戏才刚开锣,急什么。” 第583章 高栎的想法 白虎关这处废弃已久的关隘位于夷陵州西北、远安县西南的山坳里,扼守着一条从长江边通往鄂西山区的古盐道。 关墙早已颓圮,只剩些乱石基址和半截门洞,但地势险要,背靠密林,前临溪涧,是个易守难攻、便于隐蔽的所在。 关内空地上篝火星星点点,连续数日奔袭、激战、行军,第二镇和第一镇一携九千多义军士卒都有点疲惫了。 许多人一停下就抱着兵器、靠着棉被睡着了,鼾声此起彼伏,只有哨兵在残破的关墙上警惕地了望,夜不收不时从不同方向驰回,带来最新情报。 最大的那堆篝火旁,围着十几个人,第二镇统制高栎盘腿坐在一块大青石上,正用一把短刀削着手里半生不熟的羊腿,油脂滴在火上,滋啦作响。火光映着他的脸,眉头紧皱,显然在思索什么。 协统秦得虎蹲在对面,用小树枝在地上划拉着:“归州缴获的八千石粮,带走了两千石,分了百姓五千多,火药、铅子、箭矢补充后,各协还略有富余。” “这些都无所谓,缴不缴获我们的储备也还够,我想的是其它问题。” 他抬起头,目光看向火堆旁的张天琳、任勇、秦得虎三个协统:“从巫山出来,连下巴东、归州,再到这白虎关,咱们走了几天了?” 张天琳答道:“回统制,整十五天了。” “十五天。” 高栎把刀插在羊腿上说道:“除了归州那四百软蛋守军,你们谁还见着官军的影儿了。” 任勇开口道:“统制,这几日派出去的弟兄,探到了夷陵城下,甚至沿江往下游荆州方向走了几十里,夷陵城四门紧闭,但城头守军稀疏,旗帜都不多,荆州方向,江面上只有寻常商船、渔船,未见官军水师巡江的哨船,陆路官道上,也无大军调动的迹象。” 一名夜不收哨总补充道:“倒是在远安县方向,看到有小股官军押送粮队,不超过两百人,看样子是给襄阳方向的官军运粮的,咱们人少,没惊动他们。” 高栎听完,抓起水囊灌了一大口,抹抹嘴:“你们说,这他娘的怪不怪,咱们在归州又是炸城门又是放粮,动静闹得不小吧,八九天过去了按说荆州甚至襄阳的官军早该有所反应了,就算一时凑不齐大军,派些夜不收来摸摸虚实,总是应该的吧,可眼下屁都没有。” “高统制,会不会是官军故意示弱,诱咱们深入,然后在某处设伏?” “设伏往哪设啊?夷陵那地方三面是山一面临江,咱们不去攻城他怎么伏击,野地里伏击,咱们夜不收也不是吃干饭的,这都探出几十里了,要有大队人马调动早被发现了,湖广西边的官军纪律还没好到这个地步。 高栎站起身走到火堆旁,拿过秦得虎手里的小树枝,在地上画了起来:“你们看,咱们现在在这儿也就是白虎关,往南不到四十里就是夷陵州城,夷陵是什么地方?长江出三峡的咽喉,自古兵家必争之地,占了夷陵,西可锁三峡,东可窥江汉平原,北能威胁襄阳,南能制衡湘西诸土司。” 他用树枝戳了戳夷陵的位置,“这么要紧的地方,官军防卫居然如此稀松,只有两种可能,第一,官军真被咱们打懵了,被大帅他们在房县、竹溪一带牵制,夷陵这里他们顾不上了!” “那咱们岂不是能趁虚而入,拿下夷陵?” 高栎没直接回答,继续道:“第二种可能,官军是装怂,等咱们去打夷陵,他再抄咱们后路,或者从水路来援。” 他看向秦得虎:“秦协统,你派人明天一早再仔细探,不光探夷陵城防,还要探清楚周围三十里内,有没有伏兵迹象,江上有没有隐藏的战船,尤其注意夷陵上下游的渡口、码头!” “明白!”秦得虎点头。 “至于咱们,老子有个大胆的想法,你们听听。” 所有人都竖起耳朵。 “咱们原先的计划,是打了归州吓唬一下官军和那些受抚了的义军掌盘,让他们不要为难其余义军然后就撤回去,可眼下这情形官军在湖广西部可能真的空虚,要是咱们能拿下夷陵,哪怕只是暂时占领那局面就完全不一样了!” 他再次用树枝在地上比划:“占了夷陵,咱们就卡住了长江这段的脖子,官军就算从荆州方向调水师来攻,逆流而上,过白狗峡、黄牛峡、西陵峡、马肝峡,哪一处不是险滩激流,咱们只要在两岸险要处摆上红夷炮、多备些火箭,就能让他水师变成江面上的活靶子!” “陆路呢?”有人问。 “陆路?从郧阳府那边过来,全是崇山峻岭,大军行动艰难,粮草转运能累死他!咱们只要守住几条关键的大路,比如白虎关和归州到房县的猫儿关,官军就得干瞪眼,他们除非绕远路,从南边的施州卫(今恩施)那边,走土司的地盘过来。” 张天琳补充道:“施州卫的可能性不大,那边是土司的地盘,朝廷一直想改土归流,跟土司关系紧张,就算秦良玉在西南有些威望,其他土司也不可能放任大队官军过境。他们怕官府借剿匪之名,行吞并之实!” “就是这个理,当然官军也有可能派川兵前来,咱们两次进入四川见识过他们本领,奉天倡义营一只手就能按死他们,或者他们让陕西官军先到四川集结,再坐船出三峡,派一个大员统一指挥水师和步兵,顺江过来,那就算他们牛批,咱们惹不起躲得起。 “所以暂时不考虑陕西官军的事,官军陆路援兵一时半会儿来不了,水路难攻,陆路难行,咱们要是占了夷陵,就有了一个深入湖广的钉子,进可攻退可守,还能和大帅在房县、竹溪打下的地盘连成一片,到时候整个湖广西部,可能就是咱们奉天营说了算了!” “我已经想好了咱们不急着强攻,明天夜不收去侦察,若夷陵确实空虚,咱们就先拿下夷陵看看官军反应,若真有大队官军来援,咱们就中心开花,凭借夷陵城防顶住官军,同时快马报信给大帅请求支援,在这夷陵城下和官军大战一场。” “当然,这是一件大事我不能独断,任勇今夜你就安排可靠弟兄,带着我的信,快马加鞭赶往竹山,把咱们这里的实情和这个想法,详细禀报大帅和兵院请他们研判定夺!” “在回信到来之前,咱们按兵不动但全力备战,各协、标检查兵器铠甲,辎重营多造云梯、木幔车和壕桥做好攻城准备,夜不收扩大搜索范围,我要知道五十里之内,官军的一举一动!” “是!” 夜深了篝火渐熄,高栎却毫无睡意,他登上残破的关墙,春寒料峭夜风刺骨,一眨眼他三十七了起义也十年了,也就从去年开始不用再满世界飘泊了,如果这次计划真的成功,那奉天倡义营的势力就能更进一步,自己日后开国会不会能混个公侯啥的。 秦得虎也跟了上来,递过一囊酒:“高统制,还在想夷陵的事么。” 高栎接过,灌了一口:“得虎,你说咱们这些人,提着脑袋造反图个啥?” 秦得虎愣了愣:“起初……活不下去了呗,后来跟着大帅觉得能干点大事,现在咱们事业也起来了,我还打算日后混个爵位呢。” 高栎望着黑沉沉的山影,“可你看看现在说实话,我刚刚也在想爵位的事,可转念一想怕是又没那么容易,闯将远遁青海,中原的大掌盘们都受抚了,算起来就剩咱们和革左五营了,可他们也被官军压制在大别山动弹不得。” “那些投降的人我也搞不懂,刘国能在南阳过的那叫啥日子,他以前近两万兵现在就剩三千了。” “张献忠在谷城受抚,左良玉的官军离他也不远要想发难很容易,就是不知道他本人怎么考虑的了。 秦得虎点了点头:“统制,别人的事咱们不清楚也不好管,但我老秦是绝对不会降的。” 视角来到数十里外的夷陵州城。 知州衙门后宅灯火通明,知州苏惠畴正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来回踱步,他年近五旬是个老举人出身,没什么干才,能在夷陵这地方做官,全凭资历和不算太贪。 这时一个衙役冲了进来:“州台、州台,守城营兵的探马回来了,他说白虎关一带发现大股流寇,看旗号就是前几日破了归州的流寇高栎部,人马无边无际他没看清,觉得怕是有数万人!” 苏惠畴腿一软,差点坐倒:“数……数万人?夷陵城里能战的兵……连衙役乡勇全算上也不过一千五百人,这如何是好、如何是好!” “已派人六百里加急往荆州、襄阳求援了,可荆州回话说,抚院大人正忙于应对大别山流贼抽不出兵,襄阳熊部院那里只说已知晓让咱们严守待援,却没说援兵何时能到!” “严守待援……严守待援……” 苏惠畴哭丧着脸,“拿什么守啊,城墙多年未修有几处都塌了缝,城墙上面那几门嘉靖年间的老炮能不能打响还两说,兵饷欠了半年了,军心涣散天亡我也!” “州台,为今之计,只有发动全城青壮上城协防多备滚木礌石,紧闭四门,盼援军早日到来啊!”周同知也只能出此下策。 苏惠畴颓然坐下,喃喃道:“也只能如此了……但愿,那群贼寇,只是路过……只是路过……” 第584章 攻陷夷陵州 白虎关前的空地上,九千余义军已列阵完毕,寒风卷动各色旌旗,武器的反光连成一片,连续数日的备战让所有人褪去了疲劳。 高栎全身披挂铁甲外罩蓝色战袍,立于昨日垒起的土台之上,他面前,是三名协统、十余位标统、以及更多神情严肃的千总、百总,塘马带回的不仅是刘处直的命令,更有兵院推演后的方略补充。 “大帅有令准我部相机攻取夷陵,以探官军虚实,拓我进取之路,兵院也说了若取夷陵,首要固守码头,控扼江面;其次速修攻城造成的城墙缺口,防敌反扑;其三,如果守不住了粮秣物资能转多少转多少,千万别贪多。 “得令!” “秦协统!” “属下在!”秦得虎跨步出列。 “着你率本协两千五百人配属辎重标为前军,逢山开路遇水搭桥,清除官军哨探,黄昏必须抵达夷陵,择地立营。” “遵命!” “张天琳、任勇。” “属下在!” “各率本协兵马,携全部攻城器械、火炮依次开进,夜不收全员前出覆盖大军周围十五里范围,重点警戒东、南两个方向!” “是!” 高栎目光看向全场:“此战乃我奉天倡义营出夔东后,首次正面强攻州级坚城,各军官各士卒务必严守号令,奋勇向前!有功必赏畏缩必斩,出发!” “万胜!” 大军开始向夷陵进军,前锋秦得虎部行动迅捷,还没到黄昏已抵达夷陵城北,正如夜不收连日所报城头旗帜稀疏,守军身影零落,但当义军大队人马出现在视野中时,城上还是响起了急促的锣声和隐约的呼喊。 夷陵城内,却是另一番混乱。 “又来了!流寇又来了!” 衙役连滚带爬冲进州衙:“这次不是路过流寇在北门外立营了,人马铺天盖地啊!” 知州苏惠畴的笑脸没了,昨日刚放回家的青壮,此刻再想召集就没那么容易了,家家闭户街道冷清,守城营的把总、百总们勉强驱赶着几百名营兵和同样惶恐的衙役、巡检司官兵上了城头,看着城外渐次出现的越来越多的贼军营垒和旗号,许多人腿肚子都在转筋。 “快!快把库房里那些个刀枪都搬出来,还有滚木礌石,再拆些民房,决不能让流寇打进来。” 三月十八日的一天,义军并未攻城只是完成合围,秦得虎部占城北,张天琳部扼城西临江一面,任勇部控城东,高栎自率老本兵以及炮标坐镇北门外主营,大量辅兵开始砍伐树木,建造营栅、望楼。 (一镇有两协加统制的老本兵也就是亲兵,并且为应付日后越来越广的战场五镇兵不能总是快速得到马世耀和孔有德的支援,所以每镇都加强了骑兵和炮兵,当然现在规模还很小。) 北门外一里半,一处稍高的土坡被选定用作火炮阵地,辅兵们挥汗如雨,用沙袋、夯土快速构筑起四个前低后高的厚重土台,这是为那四门八百斤红夷炮准备的。 红夷炮身管长射程远,专为轰击城墙,但后坐力极大,必须构筑坚实炮位,并用绳索、木楔固定炮架,稍远处十门大小佛郎机的阵地也在同步修建,它们射速快,将负责压制城头守军。 土木营的场地更是热闹,长达三丈余的轻型云梯、带木轮和顶棚的木幔车、用以跨越护城壕沟的折叠式壕桥正在被熟练地组装、加固,空气中弥漫着新鲜木料和桐油的味道。 城头守军胆战心惊地看着这一切,他们有限的几门老式盏口炮、灭虏炮,射程根本够不着义军炮兵,偶尔零星射几箭,也飘落在半途。 三月十九日,拂晓前。 天还没有大亮,只有城头几点灯笼在寒风中摇晃,寅时正刻,北门外义军营中,突然响起低沉而震撼的牛角号声。 “咚——!!!” 几乎在号声落下的刹那,第一门红夷炮开炮了,炽热的炮口火焰在黑暗中喷出数尺,照亮了炮兵们满是汗水的脸,沉重的铁弹划破夜空,呼啸着狠狠砸在夷陵城东门附近的城墙墙体上! “轰隆——!!!” 砖石碎裂、泥土崩落的闷响,即便相隔一里多也清晰可闻! “校准!抬高半度!装药减二分!”其余炮位炮长扯着嗓子大喊,炮兵们迅速清膛、装填、调整。 紧接着,第二门、第三门、第四门红夷炮次第开火! “咚!咚!咚!” 巨大的轰鸣声连绵不断,震得大地颤抖,十门佛郎机也开炮了,它们发射的散弹如暴风雨般泼洒向城垛,压制得守军根本不敢露头。 城墙上,苏惠畴被亲随连拖带拽才弄上城楼,眼前景象让他魂飞魄散,借着微弱的晨曦和炮弹炸开的火光,他看到厚重的城墙墙体,在每一次被红夷炮炮弹击中时,都剧烈地震颤一下,大块大块的夯土和砖石簌簌落下,烟尘弥漫。 而东门附近那段城墙表面看似完整,可内部似乎早已被掏空,连知州都不知道,有百姓为了修房,竟然长年累月偷偷挖取墙体内的砖石夯土,加上夷陵自从成化年间后就再也没有经历战事了,也没有知州想到修补城墙,此刻在炮弹的持续轰击下,那里开始出现明显的、不正常的凹陷和裂缝! “顶住!顶住啊!” 苏惠畴的声音带着哭腔,却淹没在又一轮炮击的巨响中。 为了不让火炮过热,炮击断断续续持续了一个时辰,当天光渐亮,能见度提高后,炮击变得更容易些了,四门红夷炮集中火力,猛轰东门那段早已摇摇欲坠的城墙。 “轰——!! 哗啦啦——!!!” 一声格外沉闷的巨响后,在守军和城外义军共同的注视下,东门以北约二十丈长的一段城墙轰然向内坍塌,露出了一个巨大的、尘土冲天的豁口,坍塌的夯土砖石在城内堆起了一个缓坡。 炮声骤停,短暂的死寂后,义军阵中响起了震耳欲聋的欢呼! 中军旗下,高栎也被这意外的战果惊得怔了一瞬,但他立刻反应过来,拔出长刀,厉声大喝:“总攻,夺占缺口,任勇带你的人,上!” “弟兄们跟我冲!”任勇翻身上马,长矛前指。 早就蓄势待发的义军士卒们冲出营垒,进攻并非一窝蜂,最前面是三排刀牌手,高举蒙着生牛皮的大盾,掩护后方,紧接着是数十架壕桥被辅兵推着,快速冲向护城壕,木幔车紧随其后,厚重的木板顶棚为紧随其后的云梯和跳荡队提供掩护。 城头幸存的守军试图用弓箭、少量鸟铳还击,但立刻遭到佛郎机炮和义军弓箭手的集中压制,零星的抵抗软弱无力。 为数不多的战斗发生在城墙缺口处,坍塌形成的土石坡虽然杂乱,却提供了天然的通道。 任勇部一个标统率领跳荡队,在标统亲自率领下,顶着从豁口两侧城墙射来的箭矢,攀上瓦砾堆,与匆忙赶来堵口的守军撞在一起! 刀光剑影,血肉横飞,缺口狭窄战斗异常残酷,但义军士气如虹后续部队源源不断,另一个标也从豁口涌入,向两侧城墙展开,清剿残敌。 与此同时,北门、西门方向,秦得虎和张天琳部也发起了声势浩大的佯攻,数架云梯架在城墙木幔车也抵近了,牵制了守军本就不多的兵力。 东门缺口处的争夺在辰时初便见分晓,任勇部彻底控制缺口及两侧城墙,并打开了早已不堪一击的东城门,高栎见状,立即投入自己老本兵扩大突破口,向城内纵深穿插。 “降者免死!” 抵抗迅速瓦解,营兵、衙役、巡检司,他们成建制地扔掉兵器跪地乞降,知州衙门、军营、仓库等要地,被义军有条不紊地占领。 已时正战斗基本结束,一面巨大的“奉天倡义营”旗帜,在夷陵州衙门的大门上升起。 高栎在亲兵护卫下骑马入城,街道两侧,门窗紧闭,空气中弥漫着硝烟、尘土和淡淡的血腥味,不时有被俘的官吏、军官被押送而过。 “禀统制!” 任勇大步迎来:“城内肃清,俘获知州苏惠畴、州同知以下文官七人,营兵守备、把总五人,守军降者五百余,溃散者不详,我军阵亡一百三十七人,伤三百余。” “可有什么缴获?” “府库粮仓基本完整初步清点,存粮约一万石以上,军械库空虚仅有老旧刀枪千余,甲胄不足百副,火药铅子寥寥。” “不过我们在州学旁一处宅院,俘获一举人名陈可新,此人未逃反主动求见,言有要事禀告统制。” “哦?带他来州衙……不,找个好点的屋子。” 片刻后,在一处民宅堂屋内,高栎见到了陈可新,此人三十许年纪,穿着半旧的青衫,虽被两名义军士卒看着但神色却还算镇定。 “学生陈可新,见过将军。”他拱手行礼,不卑不亢。 高栎打量着他:“你是举人?为何不随那些官儿一起跑,反倒要见我?” 陈可新抬头,直视高栎:“学生读圣贤书知道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夷陵连年加派辽饷、剿饷,民不堪命,卖儿鬻女者不绝于道。 苏知州等只知催科不恤民瘼,城墙之所以崩塌非仅因将军炮利,实因民穷财尽,偷砖取土倒卖以活命,学生早已心冷,今见将军部伍严整,攻城后并未纵兵大掠,反而迅速安民,故冒死求见,愿效微劳。” 高栎心中一动,营中武将不少,但真正有治理之才、尤其是通晓文事、能处理民政的读书人,极为稀缺,宋献策、潘独鳌虽然能做但老宋需要留守夔东,潘独鳌要随大帅左右,眼前这人若真能用倒是可以弄到自己这里。 “你倒是敢说。” “我问你,若让你暂理夷陵庶务,安辑百姓清点仓库,你可能做到公允,不偏袒士绅,也不苛虐平民?” 陈可新深深一揖:“学生既敢留下,便已置功名、生死于度外,但求为夷陵百姓寻一线生机岂敢有私,将军若信学生愿立军令状!” 高栎思考片刻:“好,本将就给你这个机会。暂任奉天倡义营夷陵州知州,协助我军清点府库、安抚百姓、维持市面,但有差池,或怀异心,军法不容!” “学生领命,定不负将军所托!” 处理完此事,高栎立刻召集众军官。 “张天琳着你部立刻接管所有码头、船只,沿江上下游放出警戒哨船,秦得虎城墙缺口立即组织人手,用砖石木料临时封堵加固,任勇降兵立即甄别,老弱遣散,精壮打散编入辅兵,各协派出巡逻队维持城内秩序,严禁劫掠违令者斩!” 第585章 夷陵城内诸事 崇祯十一年三月二十二日,夷陵州衙。 这座三进院落已经安排人打扫完毕了,正堂的明镜高悬匾额积满的灰尘被擦干净,公案重新刷了漆,两侧“肃静”“回避”的牌子做了新的,一切都显得有新气象。 堂前院子里黑压压一片,挤着百十号人,被一队持矛的义军士卒维持着秩序。 这些人泾渭分明地站成几堆,左边多是穿着粗布短打、面色黧黑、手脚粗大的农户,不少人脸上还带着些许期待,据上面的大人说今天审陈年旧案有冤说冤。 中间是些穿着体面绸衫、头戴方巾的商贾,交头接耳,神色复杂,右边则是十来个匠人打扮的汉子,沉默地看着堂上,这正是高栎按陈可新建议,从城中及附近乡里请来的农、工、商三途代表,这样审案就不会耳目闭塞,也不会因为一家之言错判。 大堂两侧也设了长凳,坐着数十位被传唤来的涉事乡绅以及少量普通百姓,个个脸色难看如坐针毡,他们身后站着持刀的义军士卒,目光冷峻的看着他们。 高栎没有坐在公案后,而是在堂侧窗下摆了一张太师椅,只带了两名文书静静坐着,他今日未着甲胄只穿了一件义军军服,外罩一件蓝色披风,但久经沙场的煞气依旧让那些乡绅不敢直视。 辰时正刻,陈可新从后堂转出,他已换下那身半旧青衫,穿上了知州官服,不过现在义军也没有文官官服,这件是从府库中找出的前任备用官袍略显宽大,但他步履沉稳,神色肃然。 他没有走向高高在上的公案,而是在公案前又放了一张略矮的方桌,铺开纸笔、印匣、卷宗。 几个充当衙役的士卒大声喊道:“升堂!” 陈可新没有落座,而是先对着堂内堂外所有人,拱了拱手:“诸位父老乡亲、士绅贤达,学生陈可新,蒙高将军信任暂署夷陵州事,今日开堂不为他事,专为清理积年旧案明断是非,还苦主一个公道。” “奉天倡义营以倡义为名,首重公道二字,军中早已废跪拜虚礼,诸位无论是原告、被告,还是旁听证言,皆可站立或坐下回话,今日审案,依案情参大明律,但更重天理人情、民间公议,现在请第一位苦主上前。” 话音刚落,堂下一阵轻微的骚动,一个五十多岁、佝偻着背的老农,在一个年轻后生搀扶下,颤巍巍走到堂前空地。 老农身上补丁摞补丁,双手粗糙如树皮,他习惯性地就要往下跪,陈可新连忙绕过桌子,上前两步虚扶:“老人家不必如此,站着说便可。你有何冤情?” 老农被这举动弄得不知所措,回头看了看身后的乡亲,又看看侧面的高栎,嘴唇哆嗦了几下,才带着浓重口音道:“青……青天大老爷……小老儿是城西十五里李家庄的农户,叫李老九。” “隆庆……哦不,是天启七年,村里王老爷家说要修祠堂扩地,看中了小老儿祖传的三亩水浇地……那地靠着小河,是庄子最好的地啊,王老爷管家带了人说给十两银子买断……” 旁边一个穿着绸缎马褂、肥头大耳的中年乡绅立刻站了起来,正是李家庄乡绅王守业。 他连忙说道:“陈州台,学生王守业,家有功名,当时是公平买卖立了契的,这李老九自己画押拿了银子,如今怎是强买?” 李老九急了,转身对着王守业方向:“王老爷,那契……那契上的字,小老儿一个不识啊,管家说就是租地文书,按个手印就行,那十两银子说是付的一年租金,当时家里急需现银,不然我也不可能租的,更别说卖了。” “可后来……后来地就成了你家的,再不许小老儿种了,小老儿去州里告过,可……可没人理啊!” 说着,老泪纵横,“没了那三亩好地,家里日子过不下去,小儿子前年就饿死了啊!” 堂下一片哗然,农户们感同身受发出愤怒的低语,商贾和匠人们也皱起眉头。 王守业面红耳赤:“你……你血口喷人!白纸黑字……” 陈可新平静地打断:“王员外稍安勿躁,李老伯当时的中人、代笔可还在?可有人证?” 李老九抹泪道:“中人就是王老爷家的账房周先生代笔也是他们请的,都不知去向了,但当时在地头有好几个乡亲都看见管家他们逼着我按手印,庄头的赵三叔、村西的孙寡妇都还在。” 陈可新点头,对书吏道:“记下,传李家庄赵三、孙氏到堂作证。” 又看向王守业:“王员外,你言是公平买卖,除契书外可还有其他凭证,比如十两银子对于三亩上等水田是否合乎市价,天启七年夷陵上等水田市价几何,在座商贾朋友或有知晓?” 一位年老商人迟疑一下,开口道:“回大人,天启年间,夷陵好水田一亩上田少说也得十七八两银子,三亩至少给五十两才算公道。” 王守业额头见汗:“这……这……时价或有波动……” 陈可新不再追问,转而道:“此案关键,在于李老九是否知情、自愿,契书真伪、银价是否相符皆是旁证,今日既有苦主指控强买且有乡邻可证当时情状,而王员外无法提供除单方契书外有力反证。” 他略一思考,目光看向堂下三方代表,最后看向高栎,高栎微微点头。 “本官初判:王守业以欺诈手段低价强买民田事实清楚,依《大明律·户律·田宅》‘盗卖田宅’及‘欺隐田粮’条款,亦依天理人情,判令:一、原买卖契约作废;二、王守业三日内,将三亩水田完整归还原主李老九;三、赔偿李老九天启七年至今田地产出折算之损失,具体银子数量参考历年粮食价格。” 王守业还想争辩,却见两侧义军士卒手握刀柄目光不善的看着他,又看到堂外那些农户要吃了他的眼神,终于瘫软下去,喃喃道:“学……学生……服判。” “好!” 陈可新提笔疾书,盖上新刻制的“奉天倡义营夷陵州知州”的木印,判书一式三份,苦主、被告各执一份,州衙存档一份。下一案!” 这一判决,点燃了堂下的情绪,农户们激动地低声议论眼中燃起希望,乡绅们则面面相觑,神色惊惶。 接下来的案子就比较严重了,城东佃户刘二,因连年歉收欠下地主孙家五石租子,竟被孙家强行带走其十四岁的女儿小翠抵债,送入孙家为婢,实则被孙家少爷凌辱,去岁投井自尽未遂,落下病根,奄奄一息,刘二夫妇状告无门,妻子哭瞎了眼。 当瘦骨嶙峋、眼神呆滞的小翠被搀扶上堂,讲述遭遇时,农户们拳头紧握,匠人们怒目圆睁,连一些商贾也露出不忍之色。 被告孙老爷是个干瘦老头,也是有功名在身,起初还想狡辩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但面对陈可新连珠炮似的质问,大明律严禁以人抵债、良贱之别、逼奸民女该当何罪,终于瘫倒在地。 陈可新猛地一拍惊堂:“孙德昌,你身为秀才不恤民艰,重利盘剥在先;强抢民女、逼奸行凶在后,致人伤残,天理难容,王法不容,依律当斩!但念其女小翠尚在,且奉天倡义营新至,暂留尔命以观后效!判:一、立即释放小翠,归还其家;二、赔偿刘家白银一百两,作为药资及抚恤;三、孙德昌本人拘押,罚苦役三年,以儆效尤!其子涉逼奸,另案拘审!” “青天大老爷啊!” 刘二夫妇扑通跪倒,号啕大哭,这一次,陈可新没有立刻去扶,而是任由他们宣泄着积压多年的冤屈,堂下青天的呼喊声第一次响亮地响起,发自那些最朴实的农户肺腑。 审案从清晨持续到日头偏西,陈可新几乎没怎么休息,审理了强占坟地、欺行霸市、勾结衙役放高利贷等二十余起积年旧案。 他问话条理清晰,引律恰当,更关键的是,他始终保持着一种倾听的姿态,不时询问堂下三方代表的看法,尤其是涉及商业纠纷、匠作行规时,他主动请商贾、匠人中的老者发表意见,作为判案参考。 这种前所未有的公审形式,让裁决不仅有了法律的壳,更有了民意的魂,犯人中占多数的乡绅们最初的傲慢与侥幸被彻底击碎,在确凿的证据和沸腾的民意前,大多认罪服判。 当最后一个案子审结,已是酉时末,夕阳余晖透过窗户洒在陈可新疲惫的脸上。 他站起身,对着堂内堂外所有人,再次拱手:“今日所审,皆是数年来积压之案,学生不敢言尽善尽美但求无愧于心,不负高将军所托,不负夷陵百姓之望,自今日起,夷陵州衙大门,为所有蒙冤受屈者敞开,但有冤情,如证据确凿必予公断。” “好!” 雷鸣般的叫好声从堂外响起,那些旁听的百姓,无论是农是工是商,此刻脸上都洋溢着一种扬眉吐气的光彩。 高栎一直静静地坐着,看着这一切,他不懂太多律法条文,但他看得懂人心,他看到陈可新如何用道理和证据,将那些平日作威作福的乡绅驳得哑口无言。 人群渐渐散去,高栎走到正在整理卷宗的陈可新身边。 “陈先生,辛苦了。” 陈可新连忙放下笔想要行礼,被高栎拦住。“将军,学生……只是尽本分。” “这不是本分。” 高栎摇摇头,看着陈可新,目光真诚的说道:“这是大才,我见过很多读书人,要么酸腐空谈,要么同流合污,像先生这样既通文墨,更懂世情,心中有秤的人太少。” 陈可新心中一热,苦笑道:“将军过誉,学生不过一落魄举人,蹉跎半生,若非将军给此机会,怕是这辈子都无法实现胸中理想了。” “机会是自己挣来的。” 高栎拍拍他肩膀:“你今天做的事,比打十场胜仗更能收拢人心,更能稳固咱们在夷陵的根基,这就叫民心,咱们义军缺的就是先生这样能治民、安民的文人。” “先生好好干,巴东、归州那边,我也派人去重新接收,同样缺可靠之人治理,我们现在不是流寇,是要扎根、要建立新秩序的,将来地盘会更大,需要先生这样人才的地方会更多,你的前途绝不止一个夷陵知州。” 陈可新抬头,看着高栎那张被风霜雕刻的面孔,那目光中没有虚伪的客套,只有坦率的欣赏和厚重的期望。 半生怀才不遇,半生看尽黑暗,他本以为此生已矣,却在这兵荒马乱、城头变换大王旗的时刻,看到了实现平生抱负、践行圣贤教诲的另一条路。 陈可新深吸一口气,后退一步,对着高栎,也是对着这象征着新开始的州衙大堂,郑重地长揖到地:“学生陈可新,愿效犬马之劳!必竭尽所能,抚辑地方,不负将军知遇,不负黎民之望!” 第586章 设立节度使 在第二镇指挥部的正堂,高栎站在地图前,手中一根细竹鞭,先指向夷陵城: “城防修复已按计划进行,东门缺口用砖石木栅暂时封堵,外加一道羊马墙,秦协统日夜监督进度尚可,但这只是固守一隅,真正的命脉是这条长江,以及从东、北两面通往夷陵的陆路。” 他看向左手边第一人:“张协统。” 张天琳起身说道:“统制,这些日子我亲自带了几队熟悉水性的弟兄,又找了几个老船工带路,把夷陵以西到归州这一段江面,特别是几个关键峡口,细细摸了一遍。” “首先是离城最近的西陵峡,此处江面整体较窄水流湍急,两岸山崖陡峭如门。其北岸有一处石台,当地人叫望江台,地势高,视野可覆盖上下游数里,若能在此架设红夷炮,足以封锁江面。” “其次是上游约三十里的黄牛峡,峡长水曲,行船必减速,南岸有一片突出的山嘴,当地人称炮台嘴,明初似乎曾设过汛卡基础犹存,此处架炮可控制峡内航道。” “再往上,近归州地界的白狗峡和马肝峡入口处,多处天然石洞、崖壁平台稍加修整即可为炮位。 高栎仔细听着,问道:“红夷炮固然威力大但过于笨重,搬运、架设在这悬崖峭壁上,是否可行?” 张天琳显然早有考虑:“禀统制,红夷炮可择要害处布置一两门,比如望江台,居高临下,以远距轰击敌船队形为主,更多位置用佛郎机、大将军炮就行,船队也不可能全部在江心行船,重点在于提前构筑隐蔽良好的炮位、储备充足弹药、安排好炮手轮换与补给线路,江岸许多地方根本无路,需开凿小径或用绳索吊运。” “需要多少人,多少时日?” “若全力施为,调土木营和足够辅兵,先重点构筑西陵峡、黄牛峡两处,连带开凿小路、运输物资至少需二十日以上,若要全面布防至归州白狗峡,非数月不可,此外,还需在沿江高处设立了望哨,以旗号或烽烟传递敌情。” “任协统,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任勇起身:“北面和东面陆路也探查了,北面从当阳方向来夷陵,玉泉山是必经之路,山道不算特别险峻,但有几处隘口,特别是玉泉关旧址,稍加修缮便可卡住大路。我已派一哨兵马前出,在玉泉山设立前哨,并开始清理关隘。” “东面,从宜都方向沿江来夷陵,虎牙山一带是咽喉,此处地势比玉泉山更复杂,大路贴山临江,还有几条小路可通行,关键是要控制住虎牙滩附近的制高点,我已令人着手在几处视野开阔的山头修建烽燧以狼烟示警,同时在虎牙山主道设卡盘查。” 高栎点点头说道:“这两处是陆路门户,哨卡要立,烽燧要快,但更重要的是要估算,若官军从此两路来犯,大抵会是多少兵力我们需要多少兵力防守,又能迟滞敌人多久,让夷陵这边有时间准备。” 任勇又接着说道:“玉泉山方向,官军若从襄阳调兵,大道而来,兵力可能较多,但粮草转运线长,我们据险而守不需太多兵力,一标兵马,配以足够的火器和弓箭、滚木礌石足以挡住很长时间,虎牙山方向若官军从江陵方向沿江来攻,可能步骑与水师协同,但陆路狭窄,兵力展不开。” 同样一标兵力,扼守要道足可支撑,关键在于这两处前哨,必须与夷陵守望相助,烽烟一起援兵须迅速能至。” 这时,一直旁听的秦得虎开口:“统制,咱们现在手里,满打满算能机动作战的兵力也就七千出头,又要守城,又要控江防,还要顾两个陆路方向,兵力恐怕捉襟见肘,是否向大帅请求增兵,就算不增兵也得扩军,属下估计很快就要调回去了。” “增兵……大帅在房县、竹溪新得之地,也需兵力镇守,还要防备郧阳、襄阳方向的官军,兵力不能只靠上头给,秦协统降兵整编情况如何?” “已初步甄别汰弱留强,可得精壮约八百人,正在打散编入各协辅兵营,进行基础操练,但要形成战力尚需时日。” “不够。” “传令,在夷陵及附近州县公开募兵,待遇从优,家属无田者可优先租种官田,待荒地一开垦可授田,多招募一些猎户、船工、樵夫这些熟悉本地山水之人,由各协有经验的老卒加紧训练他们,此事待会发信函与大帅,就说第二镇要扩军至一万,请他批准。” “明白!” “张协统,江防之事就全权交给你,所需工匠、民夫、物料,列出清单,优先调配,任协统,陆路哨卡、烽燧,加快进度。” “秦协统,城防修复、新兵招募整训、城内治安由你总揽,这事一直干到你回去为止。” 分派已定,众人各自匆匆离去部署。 数日后,一队风尘仆仆的塘马,带来了竹山大营的最新命令。 传令的是侦察营的一个哨总姓韩,见到高栎先拱了拱手,然后展开一份盖有“奉天倡义营大元帅印”和“兵院关防”的文书,宣读道: “第二镇统制高栎,率部东进,先克归州,震慑宵小;再下夷陵,勇夺要津。探敌虚实,拓我疆土,居功甚伟。更于克城之后,安辑百姓,整顿防务,举措得宜,显有大将之才,牧守之能。” “兹为巩固新得之地,屏障夔东根本,特设湖北节度使一职,总览夷陵、归州、巴东三地军防民政,擢升高栎为湖北节度使,原第二镇统制如故,第二镇防区即日起移至夷陵、归州、巴东,归湖北节度使节制,望尔慎思安危之机,妥筹战守之策,抚民练兵,筑城修塞,以待大举。此令!” 宣读完,韩标统将文书双手呈给高栎,笑道:“高统制,恭喜!” “韩哨总辛苦,大帅还有何口谕?” “这倒没有什么要说的了,只是说最迟在四月中旬记得把秦得虎那协调回去,你扩军到一万的事他同意了。” “属下明白,请回复大帅,高栎必竭尽全力,不负重托!” 送走传令兵,高栎立即召集所有军官,宣布了这一任命,秦得虎、张天琳、任勇等人纷纷道贺。 “诸位,” “大帅信重,将这里托付于我,这湖北节度使不是让咱们享福的帽子,是压在咱们身上的担子,从今天起咱们想事、做事,不能只想着打一仗、抢一城,要想着如何把这块地盘经营起来,变成咱们奉天倡义营打不垮的堡垒,进击天下的跳板!” “江防、陆防、城防要加紧,募兵、练兵,不能停,陈可新那边民政要支持,让他尽快理顺赋税、恢复民生,咱们的根才能扎稳。 第587章 对于设置节度使的忧虑 崇祯十一年四月初,竹山县的大元帅府行辕。 此处原是县里最大的一处宅院,三进三出,庭院深深,刘处直坐在一张宽大的楠木书案后,面前摊开着几份新送来的文书,最上面一份正是关于设立湖北节度使、擢升高栎的正式抄录。 刘处直揉了揉眉心,连日来与兵院推演各处防务、调配有限的钱粮物资弄得自己都有点累了,这些政务他是真想全部丢出去算了,自己就负责军事好了,不过也只是想想了。 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刚刚从大宁县赶来的军师宋献策与副军师潘独鳌联袂而至。 “大帅。”二人行礼。 “坐。” 刘处直指了指旁边的椅子说道:“正有事要与二位商议,高栎在夷陵的举措,详细战报和民政简报,你们都看过了吧?” 宋献策点了点头:“看过了,攻城果断,防务布置也算周全,尤其是用陈可新清理积案、收拢民心一举颇有章法,高栎这人打仗是一把好手,如今看来,理事亦有胆魄。” 潘独鳌坐在下首,神色却不如宋献策轻松,对于刘处直同兵院商议新设的节度使一职他仍然有保留,仔细阅读过那份任命文书后他开口道:“大帅,高统制在夷陵所为确有大将之风,只是这湖北节度使之设并总览夷陵、归州、巴东三地军防民政是否权柄授予过重了?” 刘处直看向他:“潘先生有何顾虑,但说无妨。” “大帅,学生非是质疑高将军忠心,高将军追随大帅多年,战功赫赫忠诚毋庸置疑,学生所虑者,在于制度与先例。” 他顿了顿,见刘处直和宋献策都认真听着继续道:“节度使之名可上溯唐朝,本是边地军事长官,然中唐以后,节度使集军、民、财三政于一身,手握强兵兼治州县,终成尾大不掉之势,演变为藩镇割据,安史之乱后,河朔三镇乃至各地藩镇几成国中之国,朝廷政令不通,此乃唐室衰亡一大祸根,前车之鉴不可不察啊。” “潘兄所虑乃是长治久安之谋,然则如今我等形势可比中唐朝廷?现在李自成远遁,张献忠受抚,罗汝才首鼠两端,其余义军也十分艰难,我奉天倡义营看似据有夔东数县、并新得夷陵等地,实则强敌环伺,杨嗣昌十面张网之局未破,当此用人之际亟需高栎这等能独当一面的将领,稳住新得之地,若事事需回禀大元帅府,怕是会延误军机,届时,莫说藩镇之患怕是立足之地都难保。” 潘独鳌摇头:“宋军师此言乃是务实之策学生明白,权宜之计不得不为,学生只是担心,此例一开日后我军若再拿下州府是否都要设此节度使、观察使?” “到那时各方大将手握重兵,兼管民政钱粮,年深日久与地方势力盘根错节,心中是只知大帅之命,还是更顾自家地盘基业?即便将领本人忠心不二,其部下僚属、子弟亲族又岂能人人如此?恐生变故渐成割据之势。” 刘处直一直沉默地听着,突然心里也有了一丝隐忧,这个官职是不是设立的太随意了,高栎跟他十年多了忠心没问题,但以后呢,地盘大了将领多了,人心会不会变?。 “潘先生所言是远虑,宋先生所言是近忧都有道理,你们可知我为何最终同意了兵院的建议,设这节度使?” “因为我们迟早要打出去,困守夔东这几个县城终是死路一条,要破杨嗣昌的网,要在这天下争一席之地,我们就必须四面出击攻城略地,湖广、四川、河南、陕西……将来可能还要更远。” “仗越打越远,我这个大元帅难道能坐在衙门里面指挥千里之外的战事,能对每个刚打下的州县,该派谁当知县、该征多少粮、该修哪段城墙,都事无巨细地过问?” 刘处直摇摇头:“做不到,就算有六百里加急也不行,信息往返需要时间,若是这样的话根本抓不住战机。” “所以,必须放权,给前线大将足够的权柄,军权还有治权,让他们能根据瞬息万变的战局就地决策,能迅速安抚新附百姓,征集粮草组织防御,没有治权只给军权那就是无根之木,将领只能靠后方输血,一旦补给线被切断或者后方稍有迟延前方立溃,有了治权他们才能在当地扎根,自己筹措所需的粮草避免千里转运,也能缓解后方压力,并且形成前进基地。” 潘独鳌叹了口气:“大帅思虑深远,学生佩服,这确是开拓进取不得不为之事,只是这权柄放下去了,将来如何收回?如何确保将领们扩张的是奉天倡义营的天下,而非自家的地盘?” “说实话潘先生,此事眼下我也无万全之策,或许本就是无解之题,历代王朝貌似皆有类似难关,但总不能因噎废食。” “我相信高栎,也相信未来我会提拔的将领,但光靠相信不够,宋先生,潘先生,你们都是智谋之士,可有什么法子既能放手任将才施展,又能稍加制约防患于未然?” 宋献策掐指算了算,似在推演天机,过了好一会才开口:“或可从人入手,高栎不是说要扩军吗,那一镇里面重要的属官,如参军、辎重使、协统乃至部分中低级军官可由大元帅府直接指派或认可,与主将互为掣肘亦为辅助。” 潘独鳌思考着宋献策的话,补充道:“宋军师此议甚好,此外学生还有一拙见,或许可效仿古人质子之意,但不必那般赤裸,日后我营势力扩大,可将各方将领之得力部属、子侄轮流调至大帅身边或入兵院参赞军事或充任亲卫、幕僚。” “一来,可令将领有所顾忌;二来,也是栽培后进使其感受大帅恩德与威仪增强归属;三来,这些人将来放回,亦可成为沟通上下之桥梁,当然此策须行之以渐,示之以恩,千万不可急切反生嫌隙。” “此二策甚好,尤其是潘先生所言,可作长远之图。” 刘处直最终道:“眼下对高栎,我既已授节度使之权,便当示以绝对信任不可稍有猜疑之态寒了将士之心,同时可让吏院行文,言明节度使乃战时临时设置,总览一方军事及必要民政,以利战守,我们也要多储备一些地方官一类的人才,日后若是打下州县也好快速跟进。” “潘先生,你心思缜密留意长远,这制约之策,便请你与宋先生私下细细推演,不急于施行但要有预案,眼下我们的首要之敌仍是朝廷官军,内部之事需以和、稳为上。” “学生明白。”潘独鳌躬身。 宋献策与高栎相处时间久了,他和刘处直一样其实对高栎是很信任的,只见他说道:“大帅不必过于忧心,我观高栎面相非是脑后生反骨之人,眼下聚力破敌才是正经,待天下大势底定,如何收权到时候自有手段,现在想太多徒乱人意。” 刘处直笑了笑,宋献策这话虽有些玄虚,却也宽心,不过倒也是那么一回事,眼下最大的危机是外部的官军,内部的问题只能边走边看,小心驾驭。 第588章 同罗汝才会面 房县被义军拿下后并没有再放弃了,而是委派官员开始治理,城门口的守军仔细盘查着入城的百姓,他们也不是像官府那边一样为了勒索百姓财物,而是防止官军细作混进来。 午后一队约百人的骑兵来到门口,守门军官验过旗号与信物,立刻挥手放行并有快马飞报城内。 这队骑兵为首者正是罗汝才,他未着官服也没穿义军军服,只穿一身深灰色箭袖戎装外罩披风刻意模糊着身份,身旁紧随的是其心腹杨承祖。 队伍刚过城门,前方街道传来脚步声,刘处直带着十几个亲兵前来迎接,远远便拱手:“罗掌盘,一别经年风采如昔,一路辛苦。” 罗汝才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旋即也堆起笑容,利落下马快步上前同样抱拳说道:“刘大帅不敢当,您如今坐拥夔东,虎视湖广才是真正的大气象,老罗冒昧来访,叨扰了。” “请!城中略备薄酒,为罗掌盘洗尘。”刘处直侧身引路。 “大帅先请。” “罗掌盘先请。” “大帅客气了,房县我不太熟悉,还是你先请吧。” 见此刘处直也就不再客套了,带着罗汝才往县衙方向走。 宴席设在房县县衙后堂,不算奢华但酒肉俱全,作陪的只有李虎以及副军师潘独鳌,气氛相对私密。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最初的寒暄与追忆渐渐淡去,罗汝才放下酒杯叹了口气开始切入正题:“大帅,咱们都是提着脑袋刀口舔血过来的人,虚话就不多说了,您这回拿下房县、竹溪,又派兵夷陵得手真是好手段。” 刘处直微微一笑,替他斟满酒:“罗掌盘过誉了,不过是官军逼得太紧,只好把战场拉出去,倒是罗掌盘你如今在郧阳,也受了朝廷招抚,不知近况如何?” “大帅,咱们明人不说暗话,我罗汝才浑号曹操不是白叫的,投降?真降那是刘国能那种读圣贤书读傻了、又有个官家小姐老娘的酸秀才才干的事,兄弟我那是诈降,实在是混不下去了啊。” “大帅你常在夔东可能对中原的局势未必尽知,我从头给您捋一捋,以前三十六营的大掌盘,如闯塌天刘国能,现在在南阳当他的游击将军,他是真降了还是死心塌地那种。” “八大王张献忠,在谷城种地练兵,瞧着也不踏实,他这人太滑我看不透他到底几分真几分假。” “老回回马守应、革里眼贺一龙、左金王贺锦,他们带着革左五营的弟兄还在大别山硬扛,被官军围剿的很苦。” “射塌天李万庆、过天星惠登相也都受了抚,李万庆跟刘国能差不多,铁了心吃皇粮了,惠登相嘛在均州跟王国宁、常国安、杨友贤、王光恩他们凑了个均州五营也是挂起了官军旗子。” “我们再说说中小掌盘,顺天王病死了,顺义王被自家部将刘喜才砍了脑袋投了官军!安世王胡可受、改世王许可变,也都降了,其他像马士秀、杜应金……数得上号的中小掌盘,十之七八都挂了官军的旗。” “不是我罗汝才没骨气,是这世道这局势由不得人,杨嗣昌加征剿饷扩军十几万,官军像一张大网罩下来,洪承畴在陕西杀人如麻留守那边的弟兄可是遭了大难,不是降了就是被杀干净了。” “现在的官军粮饷稍足,他们追得紧还有地方的乡勇堵我们,能转移的空间越来越小,吃饭都成问题,熊文灿又到处张贴告示,说什么归降免死,妥为安置,弄得底下人心浮动。” 刘处直面色平静的听着,潘独鳌在喝酒,李虎则抓紧在吃肉。 “所以,我带着弟兄们退到郧阳,官府找上来谈条件,我能怎么办,和他们硬拼拼光了老本,我罗汝才明天就成了悬首示众的贼酋,只能先虚与委蛇假装受抚,好领点粮饷让弟兄们喘口气。” 他看向刘处直,眼神突然变得很诚恳:“大帅我今日来的目的,一是许久不见,着实想念;二来就是跟您交个底,我罗汝才的受抚是诈降是缓兵之计。” “那罗掌盘在郧阳,打算如何?” “先站稳脚跟,郧阳这地方山多林密,官府也不想真逼急了我进山搜剿,我手下被分成四部,一丈青、小秦王、一条龙和我被官府编成了郧县四营,也算是分散了官军的注意力,我们可以借此慢慢的恢复元气。” “大帅,我今日在此保证,只要我在郧阳一日,北边绝不给您添乱,非但不添乱,我还能帮您看住北面郧阳府乃至河南方向官军的动静,让您能安心在房县、竹溪立足,全力往湖广南边发展势力。” 这是一个重要的表态,等于是同盟的承诺了,刘体纯和潘独鳌飞快地对视一眼。 “罗掌盘高义,若真如此刘某感激不尽,只是罗掌盘方才提到,李万庆、刘国能已死心塌地?” “不错,这两个人尤其是刘国能,读书人的迂腐气上来了真把自己当官军了,李万庆也是铁了心,他们为了向朝廷表功稳固自己的地位,日后若在战场上相遇对咱们这些过去的兄弟,拔刀是不会手软的。” “大帅您日后要是同官军交战,需格外提防南阳的刘国能,还有均州方向的李万庆、惠登相他们,这些人不再是兄弟,是朝廷的鹰犬了。” 刘处直沉默片刻,缓缓说道:“多谢罗掌盘提醒,人心易变局势逼人,刘某省得。” 他再次举杯说道:“无论他人如何,今日罗掌盘能来,能坦诚相告,这份情谊刘某记下了,愿我两家能在这乱世之中,互为犄角各寻生路,他日或有再并肩之时。” 罗汝才哈哈一笑,笑容里恢复了那份狡黠与豪气:“有大帅这句话就够了,来,干!” “干!” 酒宴直至深夜方散。刘处直亲自将罗汝才送至馆驿安歇。 回宅院路上,李虎忍不住道:“大帅,罗汝才此人,猾如狐,狠如狼,他的话能信几成?” 潘独鳌说道:“七分真,三分保留,他处境艰难寻求与我方缓和乃至互助,应是真心,但其诈降之策能维持多久,日后是否会因朝廷压力或利益而变卦还很难说,他提醒小心刘国能、李万庆,倒是实情。” 刘处直看了看天空的星星,张口说道:“他的话自然不能全信,但至少他目前需要我们在南边吸引官军主力,这样官军就没办法进一步控制他们了。” “我们同样需要他在北面暂时稳住,避免腹背受敌,这是基于眼下利益的默契。” “至于刘国能、李万庆……既已甘心为鹰犬,日后战场相遇,便是我奉天倡义营的死敌,不必再有丝毫犹豫。” 李虎问道:“那罗汝才提议的互为犄角……” “可以默认,但不可依赖,咱们真正的根基是自己打下来的地盘,是四万多弟兄,外部的助力,不过是锦上添花或可暂缓危机,但最终的胜负要靠咱们自己。” 他拍了拍李虎的肩膀:“虎子,明日一早替我送送罗汝才,礼数要周到,另外传令给其他军官们,郧县方向的罗汝才部视为中立不用再防备他了,但面对襄阳方向的防御一丝一毫也不得放松,尤其是对均州五营以及南阳那边,加强侦察警戒!” “明白!” 第589章 “攘外必先安内”(1) 自崇祯二年己巳之变,皇太极就好像找到了舒适区,崇祯五年皇太极征伐察哈尔回师途中顺带又捞了一把,崇祯七年打完察哈尔又破关进入宣大劫掠,崇祯九年又是阿济格破关直捣京畿,几次过后朝廷的大臣们心里也有点数了。 这东虏大概是两年来一次,这崇祯九年来了,崇祯十一年肯定要来,这事在年初就有人上奏疏给朝廷了,但朝堂衮衮诸公都没有办法,要不就说给长城诸墩堡增加人数,但是现在处于剿贼的关键时期,那里来的那么多兵马填长城。 关于这件事,兵部尚书杨嗣昌有了自己的想法并将奏疏递了上去,崇祯皇帝关于此事决定在中极殿召开朝会商讨一下。 “杨卿,你的奏疏朕看了,关乎社稷安危,今日特召诸卿,再议一议。” 杨嗣昌出列说道:“陛下,边烽发难二十年,国家用兵二十年,九边健儿尽膏白刃,中原赤子尽化潢池,亦二十年于兹,上自宫府盖藏,中而有司积贮,下至亿万生灵,一钱半菽付之逝水亦二十年,其中智者运谋,勇者效力,谁不曰灭此而朝食哉!要归其实,不过耗巨万万财,屠巨万万,昔汉祖唐宗亦是如此。” 他的意思很明确,和东虏的仗不能再打了,辽东自万历末年打到现在已经持续二十年了,朝廷调兵征战也持续了二十年,九边将士的鲜血浸透了刀锋,中原百姓被迫沦为贼寇同样也是因为这二十年无休止的征战。 从皇宫国库的储备,到各级官府的存粮,乃至亿万民众赖以活命的一枚铜钱、半颗豆粮,都如同付诸东流般消耗了整整二十年,其间智者献策、勇者奋战,不乏有人说数月乃至数年平虏,可打到现在非但没有平反而虏势年复一年,甚至僭位称帝。 这场战争已经耗尽了亿万资财,死去了数不清的生灵了,国库民力耗尽,如今当此剿寇关键之时,对东虏宜行抚赏之策,授予边臣便宜之权,以求暂弭北患,专注中原。 “陛下!” 工科都给事中何楷当即出列反驳道:“陛下,杨嗣昌此言大谬,名为抚赏,实同纳贡;名为便宜,实同割地,此乃辱国丧权之论,我皇明开国二百多年了,何曾有过这等屈辱之事,此等行为断不可行,杨嗣昌此人大奸似忠,应该即刻革职。” 官场之上如果不是深仇大恨,一般不会做到这种地步,而何楷这话等同于和杨嗣昌直接决裂不死不休了。 崇祯皇帝的视线在殿中搜寻看看是谁语气这么激烈,最终目光落到了何楷身上。 杨嗣昌这人论体会圣心在朝堂排前三是没有问题,他敢堂而皇之的说出和东虏议和给抚赏的事,肯定是事前同皇帝已经通过气了,崇祯皇帝肯定也是心动的,不然杨嗣昌不会在朝会上就这么说出来。 “陛下!杨嗣昌这攘外必先安内之论,看似老成谋国,引汉祖白登之围、唐宗渭水之盟为据附会古今其言辩巧,其心却大可究诘!” 他上任快一年了早被清流大臣们当成奸臣了,听到有人如此辱骂他,也只是微微抬眼看了看,没有当成一回事。 “杨嗣昌引汉高祖白登故事,其意何在,无非欲借此陈言,为市赏之说张目,为不敢言战之态寻一古雅托辞,其附会不可谓不巧然则其心可诛!” “何给事。” 杨嗣昌终于开口说道:“本部堂奏议,字字句句皆为国家存亡计、为陛下分忧,这些诛心之语,岂是朝堂论政之道?辽东战事二十年弄得朝廷财匮民穷,引的流寇蜂起,此非本部堂臆测,乃是天下共见之事实,敢问何给事,除暂缓北边,聚力中原之外,眼下可有其它方法解此难题么,难道又要让东虏肆虐京畿么?” “杨本兵的意思是以我大明金银绢帛,饲喂豺狼之欲,授予边臣所谓便宜之权,行那丧土辱国之事,此非方法实为饮鸩止渴,自掘坟墓!” 他不再看杨嗣昌,转而向御座再次躬身:“陛下,臣闻敬天以实不以文,何为实?整饬边防是实,激励将士是实,保境安民是实!而非以虚文抚赏之名,行纳贡求安之实!” “东虏何等豺狼心性?今日许以金帛,彼明日便索土地;今日暂罢刀兵,彼明日便催更甚,汉祖白登之后,虽以和亲之策以蓄国力,然今日东虏岂是匈奴可比?其志在吞并,岂在财货?杨本兵此策,非但不能暂弭大患,反会暴露我朝虚弱,助长贼虏气焰,遗祸子孙,万世唾骂!” 此时,文官班列中又一人出列,是御史林兰友。 “陛下,何给事所言甚是,夷夏之防自古为重,杨本兵之议虽迫于时艰,然动摇根本大义,且便宜行事四字,祸患尤深,边臣借此或可媚虏以求安,或可虚报以冒功,甚至暗通款曲,养成藩镇之势,届时外患未弭内忧又起国将不国啊!” “陛下!何给事、林御史所言臣岂能不知,夷夏之辨臣自幼诵读何敢或忘?然则请陛下、请诸公,睁眼看一看这煌煌大明的江山!” “辽东年复一年,失地未复一尺,中原赤地千里,流寇如蝗,刘处直肆虐湖广,李自成遁入青海随时可能再出陕西,洪督师、孙抚院苦战一年方才稍遏贼锋。” “何给事言敬天以实,请问何为今日最大之实?实便是,我大明已无力同时在辽东与中原打赢两场战争!实便是,若今岁东虏再破长城,如崇祯二年、九年故事,兵锋再指京畿,朝廷是调洪督师回援,还是抽熊部院北上?无论调谁,中原剿贼大局必然崩坏,数年之功毁于一旦,届时内寇外虏交相侵逼,才是真正的社稷倾覆之祸,万劫不复!” “陛下,臣所谓抚赏,绝非永世称臣,绝非弃地卖国,乃是忍一时之屈辱,换喘息之时机,授予蓟辽督抚之权,令其临机制宜或可暂以金帛羁縻,或可让出些微不足道之边地,甚至行间使虏内耗,一切手段只为争取两三年,哪怕只是一年半载的北方安宁!” “有了这段时间,朝廷便可全力扑灭中原流寇,稳固腹心休养民力整顿兵备,待内部稍定府库稍充再举国北伐何仇不雪?何耻不涤?此乃以退为进断臂求生,若固守虚名两头皆空,臣恐你我皆成大明千古罪人啊!” 原本激愤的何楷听到这话也一时语塞,林兰友喟然长叹,默默退回班列。 “何楷。” “臣在。” “你的忠心,朕知道了。” “然边事危急剿寇方殷,枢臣(指杨嗣昌)统筹全局,其苦心孤诣尔等身处言路或未尽知。” “杨嗣昌所奏攘外必先安内及边事处置方略,着内阁会同兵部、户部、礼部详议条款权限务求稳妥不至辱国过甚,议定速奏。” “至于何楷所奏,枢臣谋国自有难处,不必深求。” 在大明主动向东虏议和这事是不正确的,杨嗣昌也不敢直接说出来,所以他换成了抚赏这个词,早先俺答还很强势时大明被打的受不了了,也赏了俺答一个王位和互市权力,不过就何楷所言,东虏和以前的蒙古人完全不是一回事了,他们就是奔着夺取大明天下来的,一些金银俗物完全满足不了皇太极的野心,他缺的是人口不是钱。 第590章 “攘外必先安内”(2) 皇太极端坐于铺着虎皮的御座之上,他今年四十六岁了,体形也越来越富态,但久居上位的威仪却愈加深重,他左右分坐着和硕贝勒、议政大臣,济尔哈朗、多尔衮、豪格等人皆在列,范文程、宁完我等汉臣心腹亦侍立一旁。 “南朝那边,有消息了?” 范文程上前一步,躬身道:“回皇上,辽东巡抚方一藻所遣密使周元忠,已至城外驿馆,此人是方一藻的幕僚,以卜者游方为名派其前来,确是南朝皇帝有意议和的试探。” 范文程嘴角微带一丝讽意:“南朝做事,总爱这般遮遮掩掩,欲盖弥彰。” “算命先生?” 多尔衮的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轻蔑,“南朝无人乎?竟派此等江湖术士来谈两国之事?” 皇太极抬手止住多尔衮的话头,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术士与否,无关紧要。紧要的是,他是否真能代表南朝皇帝的意思。范先生,依你看呢?” 范文程沉吟道:“皇上明鉴,方一藻虽是封疆大吏但议和这事他是不敢擅自做主的,肯定是得到了南朝皇帝的默许。” “南朝的兵部尚书杨嗣昌自上位以来一直在想办法同我大清议和,此次必是派人前来探听我朝议和条件,这人虽身份低微,但其意可代表南朝朝廷之最新动向,皇上不妨以礼相待,听其言观其行再定方略。” “以礼相待?” 豪格大大咧咧的说道:“父汗,南朝如今内忧外患正是虚弱之时,何不直接提兵南下再破长城抢个痛快,与他们啰嗦什么。” 皇太极看了长子一眼,缓缓说道:“豪格破口入关掳掠人口财货自然痛快,但攻城掠地将士难免伤亡,且每次入塞虽有大量缴获,但终究是劫掠一时,南朝底子厚还扛得住,若能不战而屈人之兵,或以最小代价获取最大、最长久的利益,岂不更好?” “当然,议和从来不是朕的目的,如今南朝内部流寇四起,朝廷焦头烂额,杨嗣昌之流妄想安内后再来对付我们,这是他们的软肋也是我们的机会,趁他病,要他命,但这次朕要的不是他一时财货,而是他割肉放血,要他辽东的战略要地!” 他看向范文程和宁完我:“二位先生熟知南朝情弊,以为朕当提何条件,既能令南朝君臣如鲠在喉、难以拒绝,又可最大程度削弱其实力,为我日后彻底吞并辽东乃至入主中原铺路?” 宁完我捻须道:“皇上圣明,南朝如今最怕的便是我大军再次破关,使其剿寇大业功亏一篑,因此议和首要在于止兵,以此为筹码,索要重利。” “锦州乃宁锦防线枢纽,战略地位极其重要,若南朝肯割让锦州则宁远孤悬,此条件南朝必难以承受,但正因其难以承受,方能显出我朝决心,迫使其在其他方面做出更大让步。” 范文程补充:“索要锦州,亦是试探南朝底线,若其连锦州都肯考虑,则说明其内部危机已深,我朝后续可提更多要求,若其断然拒绝,则议和难成,但我朝可昭告天下南朝无和谈诚意,届时再兴兵南下,亦占大义名分,更能激励将士。” 皇太极微微点头,露出成竹在胸的笑容:“好,那便以锦州为饵,告诉那位周先生,想要大清罢兵也可以,拿锦州来换,若舍不得,告诉他朕的大军已在擦拭刀枪秣马厉兵,夏秋之际辽东草长马肥之时便破关入塞,勿谓言之不预!” 翌日,沈阳馆驿。 周元忠坐立不安,他身着一身道袍,头戴方巾,努力想做出仙风道骨、从容不迫的姿态,但微微颤抖的手指和不时瞟向门口的眼神出卖了他内心的惶恐,他本是个混迹于官场边缘、靠些机巧和口才混饭吃的幕客只因与方一藻有旧,又因其方外之人的身份便于掩人耳目,才被派来执行这趟凶险无比的秘密使命,此刻身处敌国都城,四周皆是语言、服饰、气息迥异的胡虏,他如何不怕? “大清礼部参政,恭迎大明使臣!”门外传来一声通传,用的是字正腔圆的汉语。 周元忠一个激灵,连忙整了整衣冠,深吸一口气,努力挺直腰板。 门开,几位清朝文官打扮的人鱼贯而入,为首的正是范文程。 他面带微笑举止儒雅的拱手道:“可是周元忠周先生?在下范文程,奉吾皇之命,特来迎候,先生远来辛苦。” 周元忠连忙还礼,口称不敢,心中惊疑不定,对方礼节周到完全出乎他的预料,他原以为会被刁难甚至羞辱。 “吾皇知先生乃方抚院信使,特命以礼相待,请先生移步,吾皇将在偏殿接见。”范文程侧身引路。 周元忠晕晕乎乎地跟着,穿过重重宫阙,沿途所见,宫室虽不如京师紫禁城恢弘,但规制严整,守卫森严,往来官吏步伐迅捷干练,全然没有他想象中蛮夷的粗野混乱,反而透着一股新兴王朝的锐气与效率,这让他心中更添不安。 偏殿内,陈设相对简朴,皇太极并未坐在高高在上的御座,而是设了一张较大的桌案,自己坐在一侧,留出对面座位,见周元忠进来,他甚至微微点头示意。 “大明使臣周元忠,拜见大清皇帝陛下。”周元忠依照来时紧急培训的礼仪,依葫芦画瓢地行礼。 “先生不必多礼,请坐,贵国辽东巡抚方公遣先生远来必有要事,朕愿闻其详。” 周元忠定了定神,将早已背熟的词句道出:“我朝陛下与朝中诸公,有感两国兵连祸结,生灵涂炭,实非苍生之福,故遣外臣前来意在探询,若能罢兵止戈各守疆界使百姓得以休养,不知大清皇帝陛下意下如何?”他小心翼翼字斟句酌,不敢直接提议和,只说探询。 皇太极脸上露出似笑非笑的神情:“罢兵止戈各守疆界?贵国皇帝真有此诚意么?” 周元忠忙道:“陛下明鉴,吾皇确有息兵安民之心,只要条件合宜。” “那朕便说说,我大清的议和条件。” “我大清与明朝为敌数十年,根源在于明朝始终视我如蛮夷,无平等相交之心,更屡屡背信弃义,若要真议和明朝需拿出诚意,朕的条件很简单。” “明朝需割让锦州予我大清,明朝守军退回宁远以西,自此以宁远为界互不侵犯,若能应允,朕可保证三年之内大清铁骑绝不南下一步。” “锦……锦州?” 周元忠吓得脸色煞白,他虽非军事专才,但也知道锦州乃宁锦防线核心,割让锦州,无异于将辽西的防御体系撕开一个巨大的缺口! “陛下……这……这条件是否……是否过于苛刻了。” 皇太极说道:“这是朕的底线,锦州本就是我女真故地明朝窃据多年,如今物归原主天经地义,若明朝舍不得那便战场上见分晓,先生回去可转告贵国皇帝与杨嗣昌、方一藻等人,若不许割让锦州,夏秋之际朕之大军必再有举动,到时就不仅仅是掳掠些人口财货那么简单了。” 周元忠也明白了,谈判到此已无回旋余地,对方根本不想谈什么抚赏金帛,开放互市而是直接索要战略要地,这是明摆着要么接受割地,要么准备战争的最后通牒。 “外臣……外臣必当将陛下之意,一字不差,转呈我国皇帝与方巡抚。” 数日后,周元忠秘密返回宁远,消息以最快的速度经方一藻、杨嗣昌之手,直达天听。 紫禁城,乾清宫西暖阁。 崇祯皇帝捏着那份密报,猛地将那张纸拍在御案上。 “混账!蛮夷!痴心妄想!” “锦州,他竟然敢要锦州!那是祖宗之地是辽西屏障,朕……朕宁可给他一百万两银子,也绝不容他染指锦州一寸土地!” 杨嗣昌垂首立在下方,心中一片苦涩,他最担心的情况出现了,皇太极看穿了明朝急于安内的软肋,不仅不满足于钱财,更直接索要命脉之地,这已超出了抚赏的范畴,触及了朝廷,尤其是皇帝的绝对底线。 “陛下息怒,东虏此议确是狮子大开口,意在试探,亦在羞辱,虏酋说夏秋必有举动之威胁不可不防。” “那便打,朕就不信倾国之兵守不住长城,杨嗣昌,你之前不是说要争取时间吗?这就是争取来的时间?用割让锦州来换,若如此,朕宁愿不要这时间,史笔如刀后世将如何看朕。” 杨嗣昌跪倒在地:“陛下,臣之前所请便宜行事,正为应对此种局面,或可令方一藻等再与周旋,许以重金厚赏乃至开放边境互市之利,换取其放弃割地之求。” “朕本以为,不过是破费些银钱,暂买平安……没想到,竟是自取其辱。” 杨嗣昌伏地不语,知道皇帝此刻正在极度的愤怒、恐惧与屈辱感中挣扎,任何劝谏,都可能火上浇油。 过了一会崇祯皇帝说道:“此事暂且搁置,令方一藻虚与委蛇,不得再承诺任何割地条款,边境戒备需进一步加强。” 搁置二字,意味着这次秘密和谈尝试,实质上已宣告破裂,明朝既无法接受割让锦州的耻辱条件,又无力以武力迫使对方降低要求,更恐惧于皇太极夏秋必有举动的威胁 而在沈阳,皇太极接到明朝反应含糊、企图拖延的回报后,只是冷冷一笑对身边的贝勒大臣们道:“看来,南朝皇帝还是舍不得他那点面子,也舍不得锦州那块地。” “罢了,既然文的不行那就来武的,传令各旗加紧备战,再叩长城。” 第591章 新的战略方向 奉天倡义营的核心军官及几位文官几乎齐聚竹山县县衙,第一、第四镇统制李茂、孔有德他们也是兵院的左右司丞,第三镇统制史大成,第五镇统制刘体纯,正军师宋献策、副军师潘独鳌,以及吏院的七八位文书。 比较引人注目的是,刘处直的妻子左梦梅也坐在他的下首,她乃将门出身对军务也有一定了解,这次刘处直远行,有些事情还是需要让自己妻子管着才放心。 刘能奇和李来亨都各自来了一封信,告知了南方现在的防御情况,完全可以将湘南纳入奉天倡义营的治下。 李来亨在信中写道:“义父在上,儿子李来亨顿首,自奉令与能奇进入江西,又分兵进入湘南至此转战数年,而今已定衡州与郴州大部分县乡,收纳矿工编练士卒,现在拥兵逾万,甲仗稍具,储备粮秣可支数载。” “如今南方空虚至极,据我多方探查,衡、永、宝庆诸府防御稀松官军不过两万,此刻若义父率大军南下与我合兵很快便可席卷湘中,非但能解革左五营和其他义军困境,更可据湖广南部膏腴之地连成一片,此地北阻长江,南控五岭,西接黔中实乃王霸之基,若能站稳,则兵锋可指两广,到那时大势可成,机不可失望义父速断,儿子李来亨再拜。” 第二份是刘能奇写的,也是说明长沙府的空虚,他已经把农兵组织深入长沙的州县的乡村,长沙府守军也不过数千,除此之外官军在此机动兵力只有偏沅巡抚的三千标营。 两封信读完后,孔有德第一个拍案而起,看起来满脸的兴奋。 “大帅,两位少将军打得好局面,此时湖广南部空虚咱们还等什么?立刻点齐兵马杀到湘南去,占了长沙等几个府,真正的割据一方与大明争天下。” 史大成也摩拳擦掌的说道:“大帅,属下愿为前军,这几个月守着房县骨头都闲痒了,打长沙、打衡州让南边的官老爷们尝尝咱们奉天倡义营铁拳的厉害!” 刘体纯也支持此决定:“大帅,能奇和来亨的情报若确凿,此确是我军跳出夔东和湖广西部山区并夺取富庶平原、真正成势的绝佳时机,只是如果倾巢南下后方根本之地如何处置?” 刘处直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向两位军师:“宋先生,潘先生,二位以为如何?” 宋献策手指掐算了片刻慢悠悠道:“天象南移朱雀显辉,湖广分野主星晦而复明,此乃南进之兆合乎天时,然亢龙有悔过江猛龙亦需稳固巢穴,家若不守,虽得广厦终是浮萍。” 潘独鳌则走到地图前,指着上面标注的各方势力:“大帅,诸位将军,南下机遇确实千载难逢,熊文灿、方孔炤率领的官军被革左五营拖在大别山、安庆一带,陕西洪承畴正全力清剿留守的义军,河南左良玉要盯着张献忠、罗汝才,还要防备我们北出,此刻湖广南部确是官军力量真空期。 “我军目前之根本在夔东,新得夷陵、房县、竹溪、保康犹如新枝尚未深固,若大军尽数南下,北边郧阳的罗汝才虽然示好了不与我们为敌,但谷城张献忠态度暧昧不知道他会怎么选择,南阳的刘国能更是朝廷鹰犬,均州五营亦在观望,留守兵力若不足,万一官军从襄阳、郧阳方向,或川兵从夔门方向来袭,根本动摇,则南征大军便成无根之木,进退失据!” “再者,南下之后非仅攻城略地,更需治理安抚建立稳固统治,方能将地盘真正化为己用,这需要大批文官吏员需要时间整合,我军目前有此准备否?” 吏院一位官员起身拱手:“潘军师所言极是,吏院虽招募了不少读书人,但是很多都是屡试不第的读书人,连秀才都考不上,依靠他们处理夔东五县的民政尚可,若骤然拿下湖广数府数十州县,让他们去治理州城、府治大城,恐怕有些困难。” 左梦梅听到这里开口说道:“潘先生与吏院之忧确为实情,然机遇稍纵即逝,岂能因噎废食,官吏不足可先学之前的夔东实行军管,再行选拔招募,甚至我们可以自己开科取士,治理不易可缓图之,但战机若失,待官军解决革左五营及其余义军,或调别省兵马前来,则再无如此良机。” 她看向刘处直,“夫君,当断则断。” 刘处直微微点头示意妻子坐下,他目光最终落在一直沉默的李茂身上:“兄弟,你意下如何?” “大帅,南下必须南下,能奇和来亨搞出来这个局面不容易,数万弟兄的前程都在此一举,但潘军师所虑更是老成谋国之言,我们的老家必须守好,守得固若金汤,南征将士才能无后顾之忧。” 他走到地图前,指着夔东五县及新得房县等地:“此处是我等老本万不能有失,其余地方就算打了败仗,我们还能回来征粮征兵,留守之人需稳重,能持重、能应变,能震慑北边的那些有异心的人。” 他转身,面对刘处直抱拳道:“大帅我愿率第一镇留守根本,第一镇陕西的老兵最多也熟悉夔东一草一木,房县、竹溪新附不久正需坐镇安抚,请大帅允我扩军至一万加强各关隘守备修缮城池,囤积粮草,李茂在此立誓,只要一息尚存必保根本之地寸土不失,让大帅和南征的弟兄们放心去搏个天下!”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有些疑惑,谁都知道南下是开疆拓土、建功立业的好机会,留守则是责任重大又是个苦差,这李茂主动请缨倒是个忠厚人啊。 见所有人都看向他,李茂开口说道:“我性子稳守家更适合,况且此地亦非全无战事,需防各方来犯并非闲差。” 刘处直正愁万一没人愿意留守自己该选谁,见李茂如此给力解决了自己的后顾之忧,不愧是自己的好兄弟,于是拍拍他的肩膀说道:“兄弟,如此重任非你莫属,根本之地就托付给你了!” “那么决议已定,李茂率第一镇留守夔东五县及房县、保康、竹溪新得之地,扩军三协额兵一万五千,总揽北线防御及后方民政,遇紧急之事可临断处置!” “遵命!” “其余诸位,如史大成第三镇、孔有德第四镇、刘体纯第五镇,以及骑兵营、侦察营、亲兵营、土木营等随我南下,汇合夷陵高栎所部后以最快速度席卷湖广南部,宋献策、潘独鳌二位军师随行参赞,吏院抽调一些合适的官员随行南下,拿下城池后经过考核即刻上任地方官。” “是!” “ 刘处直看向左梦梅语气温柔的说道:“后方民政,李茂主外,你需协助稳定内部,并再想办法选拔些合适当地方官的官吏,千头万绪辛苦你了。” “夫君放心,梦梅必不负所托,愿夫君与诸位将军旗开得胜早定湖湘。” 刘处直最后说道:“此乃我奉天倡义营更上层楼的关键战机,留守的人责任重于泰山,南征也需面临密集的战事。” 战略已定,奉天倡义营内部开始全速运转,李茂立刻着手整顿防务招募新兵,加固关隘,刘处直则与南下诸军官及军师商议进军路线、联络方法、可能遭遇的抵抗。 四月末刘处直亲率三镇主力及直属营队,自房县誓师出发,旌旗蔽日,刀枪如林,浩浩荡荡沿汉江南下,奔赴夷陵与高栎会合。 更南方的刘能奇、李来亨所部,也已接到命令,开始准备出击接应大军,一场旨在夺取湖广南部、彻底改变天下势力格局的大进军,拉开了序幕。 第592章 会师 崇祯十一年五月初,夷陵州。 夷陵城外营帐如云旌旗似海,奉天倡义营南下的三镇主力和直属营与第二镇在此会师,人马骤增至三万四千余。 刘处直专门和高栎开了一个碰头会,向他阐述后续的作战计划。 “我军主力将沿江南下,避开官军可能重点防御的荆州一线,自枝江折向西南,过石门,越大浮山,直插常德。” “常德乃洞庭西门户与沅澧交汇,日后我军要是取下此地,便可西控湘西,东扼洞庭北护夷陵后路。” “随后,沿沅水南下,经桃源,入长沙府西境再转东南,过湘乡直抵衡州府北部的衡山县。” 他点了点衡山的位置:“此处,便是我们会合刘能奇与李来亨的地点,衡山地处湘中水陆皆便,北连长沙、南通郴桂、西接宝庆、东扼湘江,此地名义上属衡州府,但山峦起伏,官府控制力弱利于大军隐蔽集结,整编休整。” 高栎点了点头:“大帅此路线,绕开了重镇,专走官军防备薄弱甚至空白之处,甚是稳妥,只是这长途跋涉,尤其是过大浮山一段山路崎岖,粮草转运、伤兵安置,需预先筹划周全。” “此外,我军大举南下,虽行踪尽量隐蔽,但数万人马动向,迟早会被官军哨探察觉,常德、长沙府西部,难免会遭遇阻截。” “这不用担心,李茂在后方会尽力保障粮秣沿江输送一段,但入山后确需依靠就地筹措我们可以在当地购买,各镇的辎重标加倍准备驮马、大车。” “至于阻截,我军兵锋正锐士气高昂,寻常州县守军、巡检司兵丁不堪一击,若真有敢挡路者便以雷霆之势碾碎,正好给新兵练练手。 “唯一所虑,便是你这夷陵,我军南下,夷陵便是最突出的前部,此地绝不能有失。 高栎说道:“大帅放心夷陵这里地形很不错,现在民政也理顺了,只需要留下一支千人的野战兵力即可,另外多留下一些火炮,安装在合适的位置。” 刘处直笑了笑:“就知道你会提这个,放心,南下需要轻装疾进,重炮携带不便,这次专门给你又准备了四门红夷炮,夔东那边近两年时间了也就产了这十门,八门都在你这里。” “多谢大帅,有此倚仗夷陵这边就安全多了,至于野战兵力,我从张天琳那协抽一标人马出来留守。” 正事谈毕,刘处直道:“带我去见见陈可新,夷陵民政关乎根基也需嘱咐一番。” 陈可新正在州衙二堂处理公务,听闻大帅与节度使一同到来连忙迎出,两月的知州历练,让他身上那股书卷气中多了几分干练与沉稳。 “下官陈可新拜见大帅,拜见高统制。”他躬身行礼,礼仪十分周到。 刘处直亲手扶起,温言道:“陈先生不必多礼,夷陵能有今日局面,百姓渐安市井复苏,先生功不可没,高统制对你亦是赞不绝口。” 陈可新连称不敢:“全赖大帅虎威,高统制支持及将士用命,下官不过尽本分而已。” 三人落座,刘处直略一寒暄,便切入主题:“陈先生,大军不日即将南下开辟新局,夷陵作为长江上的枢纽,其稳固至关重要,高统制南下后,你需认真守卫此地,有什么问题可以去夔东找李茂统制。” “另外,有几件事要说一下。” “第一,大军走后允许你以州衙名义,就地招募青壮组建城防营,数额可至三千,由高统制拨付部分兵器并指派军官协助训练,专司城内治安、江防辅助及粮草押运,减轻战兵守城压力。” “第二,赋税征收,需秉持公平,绝不可如朝廷般横征暴敛,眼下以安抚为主,税率可暂定低于旧时,具体你与户院来人商议定夺,首要保证军粮储备与民生基本,商税可适当倚重。” “第三,继续清理积案,调解纠纷,选拔本地正直士子或吏员充实衙署,若有才德兼备者,可荐于夔东大宁县的吏院,我军现在就缺乏治理地方的能人。” “第四,也是最重要的一点,那就是人心,要让我奉天倡义营的旗号在夷陵百姓心中不再是流寇而是王师,是能带来秩序与希望的队伍,你日常处事便是这旗号的化身,可能做到?” “大帅教诲字字千金,下官铭记肺腑,必当竭尽驽钝,我一定会保境安民稳定地方使我大军无后顾之忧,绝不有负大帅今日之托!” “好!” 五月中旬刘处直率大军离开夷陵,沿江南下,沿途枝江、石门等小城守军或逃或降几无像样抵抗,过大浮山时虽山路艰险,辎重运输困难,时有士卒中暑、跌伤,但好在士气高昂,也克服了难处。 十天后大军出现在常德府桃源县境内,桃源知县闻风丧胆竟不敢守城,携家眷细软仓皇东逃往洞庭湖方向。 刘处直兵不血刃入驻县城,稍作休整后补充了粮草,并派出小股部队向南面的李来亨部进行联系 大军离开桃源后,进入了长沙府西部,长沙府此时兵力空虚,仅能龟缩于府城及少数县城,刘处直无意此时强攻长沙坚城,以孔有德第四镇为前军,扫荡长沙府西部湘乡等地,清除小股官军和士绅坞堡,主力则快速穿过这片区域,目标直指衡州府。 历经近三十日长途跋涉,在五月末三万大军终于抵达预定地点,衡州府衡山县,此处位于湘江中游,衡山余脉蜿蜒,地形复杂,利于隐蔽,刘处直下令在湘江西岸、衡山北麓一带择险要处扎下大营,连营数十里,同时派出夜不收探查四方。” 安营已毕,刘处直立刻派出塘马,持他的亲笔信与约定信物,前往联络刘能奇与李来亨。 数日后,衡山县义军大营中军帐。 刘处直正在与孔有德、史大成、刘体纯、高栎、宋献策、潘独鳌等人商议下一步具体方略,亲兵来报:“大帅,刘能奇将军、李来亨将军已到营外。” 刘处直眼中闪过激动,霍然起身:“快请他们进来,不,我亲自去迎。” 营门处,两队风尘仆仆却精气神十足的骑兵勒马而立,当先两人见到大步走来的刘处直,急忙离鞍下马抢步上前,单膝跪地: “属下刘能奇,拜见大帅!” “属下李来亨,拜见大帅!” 刘处直一把将两人同时扶起,仔细端详,刘能奇比几年前更加精悍皮肤黝黑,顾盼间带着长期独当一面养成的果决与自信,李来亨则沉稳些,他面容坚毅身姿挺拔,同样是一员骁将模样。 “好、好,都长进了,成了真正的将军了!”刘处直用力拍打着两人的肩膀,声音有些哽咽。 引入大帐,刘能奇与李来亨见到如此多的叔伯都来了也是心潮澎湃,知道大帅此次确实下了争夺天下的决心。 叙礼已毕,刘处直接过两人呈上的部队名册、粮草器械清单,略看了看,便问:“能奇,来亨,你们二人麾下,如今主要有哪些得力将领?趁此机会,也让我和诸位将军认识认识。” 刘能奇率先道:“回大帅,属下现有五营,战兵约一万二千,辅兵三千,主要将领除了以前的张四猛、于寿阳、 马老六,多了一些其他弟兄,前锋营指挥官刘文煌、左辅营指挥官指挥魏成凤,右翼营指挥官王侃,后劲营指挥官兼管辎重为吴国珍,中吉营由我直接统领,于寿阳现在转了文职当户科科长,马老六带夜不收营,张四猛当我的副手。” 他一一介绍随行而来的几名军官,各人上前行礼,神情激动又恭敬。 李来亨接着道:“属下所部编为四营,战兵约八千,辅兵两千,主要将领:前锋营指挥官马腾云,左辅营指挥官刘新宇,右劲营李荆楚,夜不收营郭子奴,他们都是湘南矿工起义的领头人。” 中吉营由属下自己指挥,另外,在瑶州活动时,招抚了几股当地的瑶民首领,如吴火牛、盘阿月等,他们部众悍勇熟悉山林,但是加入时间还短,暂时没有编入正兵。”他身后的将领也依次上前拜见。 刘处直仔细听着,看着这些充满朝气与战意的面孔心中甚慰,这些都是未来扩张的骨干力量。 “好,都是好儿郎!” 刘处直大声说道,“从今日起,刘能奇、李来亨所部,正式纳入奉天倡义营军镇序列,具体镇号、编制调整、粮饷器械补充,稍后由孔有德统制会同二位军师,与你们详细商议,务必尽快整合,形成统一号令,统一指挥!” “我等汇集于此非为偏安一隅,这里便是我们新的起点,整编完毕休整数日,便要席卷湘南再饮马珠江,这湖广的天乃至大明的天该变一变了,诸位可愿随我共创这不世之功?” “愿随大帅共创大业!” 对于刘能奇,李来亨两部改编决议没花多久时间,很快便决定了刘能奇所部改编为奉天倡义营第六镇,李来亨所部为第七镇,每镇同样三协九标,以前的营制取消,至于他们所设六科也全部合并到六院,原本担任什么职务继续担任就好。 第593章 再取衡州府城 整编还是很快的,奉天倡义营那编制也不是很复杂,以前的制将军成为了镇统制,制将军以下果毅将军为协统,威武将军为标统,都尉为千总,掌旅为把总。 刘能奇和李来亨两部的军官都有些可惜,这将军那将军的听起来多带劲,不过嘴上这么说,但是都没有拒绝改编,刘处直自己都没想到,刘新宇、郭子奴、李荆楚、曾介奴、刘文煌、魏成凤这些起义的矿工或者绿林道好汉都挺佩服他的。 他们在崇祯八年就听说了,刘大帅带着几十万义军一把火烧了中都凤阳,这年头起义的人多了,和官府作对的也多,但谁也没老秦寇牛批,这下见到老秦寇的头子更是激动的不行,刘处直都没有许诺什么,就轻易获得了他们的支持,一顿饭下来各个争着效忠,可能这就是名气大的作用 矿工在兵员里面绝对最上乘的选择,有组织有纪律,列阵训练也容易一些,得到了刘新宇等人的认同,以后要补充矿兵就容易多了。 把整编这事做完,就该考虑拿下第一个目标衡阳府了,对此刘处直专门召开了一个会议,让这些军官都来听一听并且建言献策。 帐内刘处直坐于主位,左手边是高栎、史大成、孔有德、刘体纯、张天琳、任勇、刘汝魁、全节、线国安右手边是刘能奇、李来亨、刘新宇、刘文煌等人以及两位军师宋献策、潘独鳌。 “各位兄弟,我们已经到衡山七天了,部伍整编也完成的差不多了,咱们这五万多人在这里蹲着粮食消耗也快,所以我决定快速拿下整个衡州府,今天此会就是商议如何拿。” “大帅,” 李来亨站起身,他拿着木棍指向衡州府治衡阳县说道:“衡州府咱们第七镇并不陌生,大帅和各位将军们应该都还有印象,崇祯九年临武、蓝山两县矿工兄弟不堪官府压榨揭竿而起,属下率领他们曾一度攻破衡阳,城里的桂王当时想跑,也被属下俘虏了。 “不过大帅专门写信让我放弃掉府城,当时我们确实力量尚小,府城守不住,所以最后队伍撤出了衡阳,把桂王也放了,后面我们陆续控制了衡州府南部所有的乡村,在这些地方的乡间,推行咱们那套农兵法子,农忙种地,农闲操练,守望相助,以村社为单位,替代原来宗族大户说了算的那套。” 他再次指向衡州府下辖的衡阳、衡山、耒阳、常宁、安仁、蓝山、临武、桂阳等地:“这两年多,朝廷虽然重建了衡州府各县的衙门,派了新知府、新知县,但守城兵力增派不多,守备营缺额严重据我们在城里的内线说也就六七百营兵。 潘独鳌说道:“李统制的意思是,衡州府城防虚弱,而乡间有基础?” “正是,不仅是有基础,很多当年跟着起事的骨干,如今就是各村的头面人物,官府这两年试图恢复统治,征税派役,与乡间多有冲突,只要我们大军一到,振臂一呼,衡州府南部的乡野轻易便能收入囊中各处无兵防守的县城也不是我大军一合之敌,衡阳县看似坚固,实则内无死守之兵,外无必救之援,拿下它不会太难的。” 刘能奇接着说道:“大帅,李统制说得在理,我在长沙府各州县活动,也知道衡州那边情况兵力很薄弱,拿下衡州府后往北可威胁长沙,往南可直取郴州,往西便是宝庆府(今邵阳)。” “但各位计划怎么个打法,是集中兵力先取衡阳,还是先扫清外围州县,再围困府城?” “依我老史看既然城里兵少,民心不稳,咱就直接砸开它的大门,来亨不是说了吗,乡间都是自己人,那更不用担心后路,我率本部直接一鼓拿下就好,府城一破其它地方自然就开城了。” 孔有德摇了摇头:“史统制,攻城毕竟是攻城,孙子曰上兵伐谋,既然李统制在乡间城内都有人,何不好好利用?或可里应外合或可先取四周断其援救,再迫其投降减少我军伤亡。” 刘体纯看向李来亨:“来亨,你在衡阳城里如今可还有能联系上的内应?比如当年留下的一些眼线,或者对官府不满的吏员、守军?” 李来亨略一思索,点头道:“有,虽然当初我们撤离了,但也埋伏了几处暗桩,城内守军中有几个基层军官,当年曾暗中给咱们行过方便这些年也给他们送过钱,可以设法联络,另外在城内我们还盘下了几家铺子,从老板到伙计都是队伍里面出去的人,他们也能当内应。” 宋献策此时开口道:“人和已备,又逢天时,我军新至士气正旺取衡阳正当其时,当以堂堂正正之师速克府城,震慑全境,再以李统制昔日之余威抚定州县,示之以威怀之以德,则衡州可速定而久安。” “诸位所言,皆有道理,衡州我们志在必得,此战要点在于要打得快、打得漂亮,一举震慑整个湖广南部,让其余州县闻风丧胆。” “具体攻打衡州之役,由第三镇统制史大成,总领攻城事宜,第七镇统制李来亨,率本部配合,负责扫清衡州府外围州县,联络乡间农兵,切断衡阳一切外援,并设法与城内暗桩沟通伺机内应,第六镇刘能奇部,警戒东北方向长沙府可能来袭之敌,并掩护大军侧翼。” 史大成抱拳道:“属下领命,一定拿下衡阳。” 李来亨也点头道:“属下必全力配合史统制,确保衡阳成为孤城,并寻机从内部瓦解其防御!” 刘处直看向高栎和孔有德:“高栎第二镇、孔有德第四镇,向衡阳东南、西南方向展开,做出向郴州、永州(今零陵)进取之态势,刘体纯第五镇随我移驻衡山与衡阳之间,以为策应。” “得令!” “潘先生随史大成部行动,参赞军机,宋先生准备安民告示、遴选接收府县官吏。” 军议既毕,史大成拉着李来亨,钻进自己的营帐,对着更详细的衡阳地图,开始推演每一个步骤,李来亨将所知的衡阳城防细节、守将性情、城内暗桩联络方式,一一告知。 六月初第三镇、第七镇拔营兵分两路,李来亨率第七镇发挥其熟悉地形、联系广泛的特长,如同水银泻地,迅速渗入衡州府各州县,这些县城的少量守军闻风而逃,州县衙门顷刻瓦解。 而李来亨派出的人也通过秘密渠道,与衡阳县内取得了联系。 史大成率第三镇八千余人马,携攻城器械,进抵衡阳城西十里,做出攻城的架势。 衡阳现在的知府叫潘应斗,是个典型的太平官,靠资历和关系坐到这个位置,没见过这种阵仗,听着探马接连回报耒阳失陷、常宁失陷、蓝山、临武失陷、四乡皆树贼旗,他早就乱了方寸,城内守军号称有一千五百人,实则能战者不足八百,且人心惶惶,稍微有点见识的人都知道,贼寇能拿下一次就能拿下第二次。 他得知消息城外贼首李来亨,正是两年前破城俘王的小李贼,此番卷土重来,势不可挡,且城内已有其内应,若死守城破之日必遭屠戮,但他也不敢投降,自己家眷还在北直隶呢。 翌日,史大成正在部署攻城,云梯、木幔车、壕桥均已就位,突然衡阳西门缓缓打开,几名士绅打扮的人战战兢兢走出,手持降书,为首者竟是那守备营的守备。 “将军,将军息怒我等愿降,知府潘……潘大人已悬梁自尽了,城中官军愿弃械,只求将军保全满城百姓性命啊!” 史大成与身旁的李来亨对视一眼,好家伙吓得直接自尽了。 史大成打马上前接过降书,扫了一眼,大声说道:“既愿降,令守军全部出城,于城西空地弃械集结,并打开所有城门,我军入城定会秋毫无犯,若有欺瞒反抗格杀勿论!” “是、是、是!”降使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回城传令。 片刻后,稀稀拉拉的守军垂头丧气地出城丢下兵器投降,史大成派一协人马入城控制府库、城门要地,自己率老本兵和张全昌那协占领府衙。 衡阳这座湖广南部重镇,在两年前被李来亨攻破又放弃后再次易主,城头上大明旗帜被抛下,义军的军旗再次挂了上去。 第594章 李来亨的婚事 衡阳县的街道上,第三镇的巡逻队正在巡逻街头防止乱兵劫掠,这次是要把衡阳当成自己的家,对此史大成的军纪要求也严格了许多,强奸、杀人、放火基本上就是立即斩首,审都不用审了。 另一协的协统于国兴带着手下接管了府库、官仓,衡阳县的百姓们门窗半掩,既恐惧又带着一丝好奇,偷偷打量着这支与两年前作风相似但是人数却更多的队伍。 衡阳县的桂王府,这座城中最显赫的建筑,此刻正大门紧闭,少量的卫兵正在巡逻,自从上次王府的护卫被李来亨端了后,桂王也懒得再重建了反正也不知道屁股下这张椅子还能坐多久,自己住在衡阳内城,有外城保护,如果外城都丢了自己养兵也没用,这两年也就一支百十人的护卫队保护王府安全。 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在王府门前停下,李来亨只带了十名亲兵,翻身下马准备进去。 “请通报一下桂王,衡阳已破李来亨想见见桂王。” 很快厚重的内城城门就从里面打开一条缝,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探出头,看到了李来亨,但是他没有太惊恐,连忙将门开大些,躬身道:“李……李将军,殿下已在内殿等候多时了。” 李来亨点点头,留下亲兵在门外,独自从城门走了进去,穿过几重仪门来到王府正殿。 殿门敞开着,御座之上一人端坐,正是桂王朱常瀛,他穿着亲王服饰头戴翼善冠,面容比两年前瘦了不少,眼神里没有了当年的惊惶,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认命般的平静。 李来亨在殿中站定,按军中的规矩抱了抱拳:“李来亨见过桂王殿下。” “李将军……不必多礼,坐吧。”他指了指御阶下左侧的椅子。 李来亨没有客气走过去坐下,两人之间隔着数丈的距离。 “这次,李将军是要彻底占据这衡州府,不再走了吧?” “是的,我义军吊民伐罪志在天下,衡州府我们会好好治理,不会再轻易放弃了。” 朱常瀛嘴角牵动了一下,似笑非笑:“吊民伐罪……好气魄,本王这藩国两度沦丧于将军之手,或许真是天意啊,这次,将军是来取本王性命的么?” 李来亨摇头:“殿下多虑了,我此来非为取命,大帅有令,殿下若愿配合可保全性命,并许殿下携府中亲近之人及浮财,离开衡阳,自寻生路。” 朱常瀛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刘大帅的名字我听说过,我应该算是少有落到他手里幸存的大明宗室吧,说起来我运气真好,两年前将军擒而不杀,如今再次破城竟肯放我离去,就不怕本王去往京师,向朝廷哭诉,引大军来复仇?” “殿下是明白人,大明现在到处都是战事用兵也紧张,即便到了京师又能如何,两年前我不杀殿下,是因殿下在衡阳并无大恶,开城亦算有功,如今大帅之意亦是如此,我奉天倡义营诛的是暴政和贪官酷吏,并非一定要与朱姓宗室为敌,民愤不大者可网开一面,殿下若能安分离去,便是两相便宜。” 朱常瀛也知道自己就算回去了也没办法再当这个桂王,两年前自己仓皇逃跑出城被俘,本以为必死结果却捡回一命,苟延残喘至今,自己这个失地亲王,在皇帝和朝臣眼中,恐怕已是无用乃至耻辱的象征,去京师不过是换个地方坐冷板凳,甚至可能因失土之罪被责难。 “多谢李将军,也请代本王多谢刘大帅不杀之恩。” 事情似乎就此定下,李来亨起身准备告辞就在他转身欲走之时,朱常瀛忽然又开口。 “李将军,且慢。” 李来亨停步回头。 “本王有一不情之请,或说有一事相告。” “殿下请讲。” “本王有一郡主,封号衡山。” 两年前,将军进入王城之时,她年方十五居于深闺,曾隔帘见过将军一面,自那之后,她……她便时常想办法打听将军之事,后来你我两军对峙,乃至将军撤走,她竟郁郁寡欢,这两年来宫中女官禀报,她房中常暗自描摹将军样貌,虽荒诞不经,但本王观其情态,怕是……怕是早已对将军芳心暗许,念念不忘。” 李来亨愣住了,他万万没想到会听到这样一番话,两年前他心思全在战事上,对王府女眷几乎毫无印象,衡山郡主?他脑海中毫无概念。 “如今,将军再度入主衡阳,她听闻消息,既不惊惧亦不悲伤,反而……反而像是盼到了什么,昨日便央求本王若有机会定要再见将军一面,本王原本觉得荒谬绝伦,但如今将军既肯放本王生路,本王也无以为报,此女心意本王无法勉强,能否请将军见她一面,无论结果如何,也算了她一桩心事,之后是去是留,由她自己抉择,本王不再干涉。” 李来亨有点没反应过来,他战场上冲锋陷阵、谋划军机不曾犹豫,但此刻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完全在计划之外的情况,竟有些手足无措,拒绝的话似乎过于冷漠,且桂王言辞恳切,答应了这又算什么事,去见一个素未谋面却据说倾心自己两年的前朝郡主? “既如此……我便见郡主一面。” 在王府一处偏僻却雅致的花厅,李来亨见到了衡山郡主,她一身素雅襦裙未施太多粉黛,站在窗前听到脚步声转过身来,容貌清丽,眉眼间确有王室女子的端庄,但那双眼睛看向李来亨时,却没有怯懦或恐惧。 “小女子朱氏,见过李将军。”她盈盈下拜,礼仪周全声音清脆。 李来亨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只得说道:“郡主不必多礼。” 郡主却似乎比他镇定,她直起身,目光坦然地迎视着李来亨,虽然脸颊微红,语气却清晰:“将军或许不记得我,但我却记得将军,两年多前的那个午后将军一身戎装穿庭而过,虽只惊鸿一瞥,但自那之后,将军的身影便再难忘记,听闻将军转战四方我日夜悬心。” 如此直接的表白,让李来亨耳根发热,心跳也不由加速,他征战数年何曾遇到过这般情形,他努力保持着镇定:“郡主厚爱愧不敢当,你乃金枝玉叶怎么会看上我呢。” “金枝玉叶?将军这王府即将不存,这封号又有何意义?我只是一个仰慕将军的女子罢了,今日请见将军并非奢求其他,只想亲口告诉将军我的心意。” “若将军不弃,小女子愿侍奉左右,生死相随!” 李来亨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这女子的大胆超出了他的认知,他几乎是仓促地结束了这次会面,嘱咐郡主保重,便匆匆离开了王府。 他快马加鞭出了衡阳县,直奔城外刘处直的大营。 听完李来亨有些语无伦次的禀报,刘处直先是惊讶,随即抚须思考,脸上渐渐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 “来亨啊,你今年快二十了吧?” “是,过了年就满二十了。”李来亨还有些心绪不宁。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你常年征战是该成个家了。” “这衡山郡主,倒是个奇女子,这年头女子能如此主动表露心迹,需要莫大的勇气,她对你的情意看来不假。” “可是义父,她是朱家的郡主,我是……” “是什么?是反贼么。” 刘处直哈哈一笑,“那又如何,咱们打天下又不是要把朱家几十万人都杀光,桂王这一支名声不算太坏,民愤也不大,他女儿愿意跟你那是你的造化,也能展现义军容人的气度,娶一个朱家郡主安衡州旧民之心,彰显我等并非一味杀戮,有何不可?” 他拍了拍李来亨的肩膀:“只要你自己愿意,觉得那郡主品性尚可,这门亲事义父替你做主,桂王那边我去说,咱们按礼仪办堂堂正正娶过来,也让天下人看看我刘处直的儿子,是什么人物。” 有了刘处直的支持,事情便顺理成章了,他亲自修书给尚在王府忐忑不安的桂王,言辞客气的言明李来亨年轻有为,郡主慧眼识人愿成此佳话,并保证以礼相待,日后郡主一切尊荣不减,同时也明确告知,桂王依旧可以按原计划离开。 桂王接到信,知此事已无可挽回,也未必是坏事,至少女儿性命无忧或许还能得个归宿,他唤来女儿,父女二人深谈一夜,最终桂王点头应允。 六月十六日,被定为吉日,婚礼没有大张旗鼓,但在刘处直的支持下,也办得颇为郑重,李来亨换下戎装穿上新制的袍服,衡山郡主凤冠霞帔,从别院被迎入城中临时准备的新房,刘处直以长辈和主婚人的身份出席,史大成、高栎等将领也纷纷前来道贺,婚礼上衡山郡主举止得体,落落大方,颇得众人好感。 礼成之后数日,桂王朱常瀛带着王后马氏、世子朱由榔及其他愿意跟随的眷属、部分忠心仆役,以及百余车财物在刘处直派出的士卒护送下,离开了衡阳踏上了前往京师的漫漫长路,车队远去,扬起尘土,标志着桂藩在衡州十余年的统治,彻底画上了句号。 而衡阳城内,新的生活已经开始,李来亨意外得来的婚事,成了战乱中一抹略带传奇色彩的温情,也在某种程度上,安抚了衡阳县内外许多旧官吏和士绅不安的心。 第595章 占领永州府 目前来说,官军的实力依旧很强,但是他们要整兵往湖广南部来也需要一段时日,义军现在的短期战略便是拿下永州府、衡州府、郴州,全据湘江南部后在北上进攻长沙府,在衡州被占领后,孔有德率军进攻郴州,已经围城十余天了,正在和知州协商开城,而高栎则率领第二镇准备进攻永州府。 永州府地处湘江之南,毗邻广西,境内山岭纵横,潇湘二水汇流,一向都是楚粤门户。 在衡州府常宁县,第二镇三个协统张天琳、任勇、田守义以及各标统、千总,于第二镇驻地紧急军议。 “诸位,大帅将攻取永州府之任交予我第二镇这么对我们的信任。” “永州府辖一州七县,府治在零陵,我军兵力虽然有一万人,但永州地域广大,官军虽弱却分散各处,咱们尽量不要打攻城战,最好能让他们不战开城,所以要注意以下几点。” “第一便是行动迅捷,出其不意在官军尚未反应之前快速拿下府治外所有州县,震慑零陵。” “另外我军分作三路,同时攻取永州北部、东部的州县,最后会师零陵一举拿下。” 高栎看向新任协统田守义说道:“田协统。” “属下在!” “着你率本协自衡州常宁县出发,西进直取祁阳县,祁阳乃永州北大门潇水要津,拿下此地便截断了永州与宝庆府的陆路联系,亦能屏蔽我军侧翼!” “得令!” “张协统!” “属下在!” “着你率本协为东路,自新田堡南下,先取宁远县(不是辽东那个宁远),再扫荡宁远卫等卫所,宁远毗邻桂阳,此地卫所兵几乎没打过仗,应该不会太难打。 “遵命!” “任协统随我一起进军直插永州腹地,先取东安县,再下道州(今永州市道县)、永明县(今永州市江永县),从东、南两个方向逼近零陵!三路大军务必在十五日内完成各自目标扫清外围,最后合围零陵。” “是!” “记住,永州官军兵力空虚,军备废弛,各地土司、大户多持观望,我军所至先示以军威,再宣以我奉天倡义营杀贪官、安百姓之宗旨,顽抗者,全部丢到矿洞当苦工,弃械者不杀,有能献城、献粮、向导者看情况奖赏,我等不仅要夺地,更要夺人心。” 六月十八日,三路大军同时从衡州境内开拔。 田守义率部从常宁县出发,两日便兵临祁阳城下,祁阳知县闻听流寇大军压境,而此时城中仅有巡检司兵丁百余人,他立即临时征发的民壮数百,企图负隅顽抗。 田守义没有立刻攻城,而是将大军在城外潇水对岸扎营,旌旗招展,做出渡河强攻态势。同时,派出口才便给的使者,乘小舟渡河,至城下喊话,宣称只惩贪官,不伤百姓,开城者免死顽抗者城破后全部抓去做苦工。 这湘南的百姓本就对官府无甚好感,这里土地不多,无地的百姓很多都当了矿工,当初临武、蓝山爆发起义附近几府的百姓都有参与,见城外义军军容鼎盛,当夜便有城中百姓私下联络田守义,表示愿为内应,知县见大势已去竟偷偷换了青衣小帽,想从水门溜走,被守城民壮发现,民壮索性一不做二不休,绑了知县,打开城门投降。 田守义兵不血刃进入祁阳,随即张贴安民告示,开仓放粮整顿秩序,并派人汇报高栎,让高栎与大元帅府联络派遣新知县前来上任。 张天琳部的行动更加快速,宁远县地处山区县小民贫,守军更是寥寥,张天琳率军抵达时,宁远知县已携带印信、库银,与宁远卫的几名军官逃入山中不知所踪,城中衙役也一哄而散。 张天琳轻易占领县城,随即按照高栎指示,攻取宁远卫驻地,卫所早已名存实亡,军户逃亡严重,剩下的老弱见到大军到来几乎未作抵抗,张天琳收缴了卫所仓库中的少量兵器、破烂盔甲和些微粮秣,将愿意留下的军户青壮编入辅兵,便留下一哨人马驻守,主力继续向永州腹地机动,策应高栎那边。 高栎亲自率领的那一路,自六月十九日兵临东安县城,东安城墙低矮守军不足三百,高栎没有围城只令任勇率一标人马,在东、西两门同时发起佯攻鼓噪而进,自己亲率两百骑兵,绕至防守最弱的北门,轻易占领这里。 城内守军本已心惊胆战,见两门同时遭猛攻顿时大乱纷纷涌向南门,实际是打算逃跑,就在此时高栎率骑兵从北门突入,瞬间冲垮了城内本就混乱的抵抗,不到一个时辰东安县易主,高栎下令将组织抵抗的典史,以及参加战斗的守军全部抓起来日后扔到矿区去当苦工,其余未参与守城的民壮或巡检司官兵释放,并且开仓散粮,随即马不停蹄,准备进攻道州。 道州情况类似,这里虽然有一个州守备营,但是经过守备常年吃空饷,兵力空虚到极致了一千五百的兵额居然只有二百营兵。 高栎先遣细作混入城中散布谣言,夸大义军兵力,到处宣传若是抵抗义军进城后全部会丢到矿洞去干五年,当大军抵达时,道州居然就直接投降了,没有一点犹豫。 高栎入城后安抚降官查抄府库,获得了一批相对可观的粮秣,大大缓解了行军补给压力。 永明县地处湘桂边界,瑶汉杂处,民风较为彪悍,但官府控制力也更弱,高栎派人与当地瑶人头领接触,馈以盐巴、布匹,申明义军只与官府为敌,尊重各族习俗。 瑶人头领见义军势大且客气,不愿为朝廷卖命遂承诺保持中立,甚至提供了一些向导,永明知县闻讯知道县城是守不住了,于是效仿宁远知县,弃城逃入深山,高栎同样派遣一哨兵马入驻。 至此短短十余日,第二镇三路出击,如同快刀斩乱麻,接连攻取祁阳、宁远、东安、道州、永明五县一卫,将永州府外围州县横扫一空。 所到之处守军望风披靡,或逃或降,几乎未遇像样抵抗,各州县仓库虽不丰盈,但积少成多,也为大军提供了持续作战的资本。 高栎率军与扫荡宁远卫后北上的张天琳会师于永州府城零陵以东三十里,同日,田守义在处理好祁阳的防务后,率军抵达零陵西北潇水西岸,三路大军从东、北、西三个方向,对府城零陵形成了合围之势。 永州知府陈象明,是个迂腐怯懦的官员,当高栎率军开始横扫外围时,他初时不信,认为只是地方土匪作乱,待祁阳、东安失陷的消息接连传来,他才慌了手脚,急令调动境内所有能调之兵,又开始征发城内青壮上城,却发现府库存粮不足,军饷拖欠,兵无战心,民有怨言,派去广西、宝庆方向求援的信使,一出城便杳无音信,多半不是被抓就是逃了。 陈象明崇祯五年至七年在河南太康县担任知县,对于城外的流寇都是有印象的,甚至听说过高栎的名字,明明自己上下钻营花了不少钱,好不容易从河南那个火药桶调到零陵来当官,没想到这里也能碰上熟悉的贼寇。 “府台……府台,贼寇遣使射书入城!”一名衙役慌忙跑来,递上一支绑着书信的箭。 陈象明颤抖着打开上面写着“我义军吊民伐罪所至秋毫无犯,尔等困守孤城,内无粮草外无救兵徒使百姓罹难,若能幡然悔悟开城归顺,文武官吏无大错者皆可保全身家性命,若是冥顽不灵,破城之日全部抓去开矿五年,限一日内回复。” “一日……只有一日……”陈象明喃喃道,望向周围,守城军官目光闪躲,军士眼中尽是恐惧与茫然,他知道这座城是守不住了,不仅是因为兵少粮缺,更是因为人心已散,大势已去。 第二天零陵城南门缓缓打开,永州知府陈象明脱去官服身着素衣,带领城内大小官吏、守军将领,手捧印信、户籍图册,出城请降。 高栎带着自己亲兵在城门外受降,他端坐马上,看着眼前这些匍匐在地的投降官员,心中并无多少喜悦,只有对大明地方统治腐朽到如此程度深深感慨。 “收缴印信兵器,清点府库户籍,降官暂居原宅听候发落,守军解散愿留者甄别另编,大军入城严守纪律,扰民者斩!” 义军的大旗插上了零陵城头,至此永州府全境在半个月内几乎传檄而定,全部落入奉天倡义营之手。 而孔有德也进展十分顺利,在七月初拿下了直隶州郴州,同样损失不大,义军在一个月多一点的时间便攻克两府外加一个直隶州,速度快到官军那边根本没有反应过来,接下来只要梳理清楚,便能开始着手治理了。 第596章 地方治理难题 在永州和郴州相继被收取后,刘处直入主了衡阳,这里也是奉天倡义营的第一个都城了,事物是相对的义军有了一座大城当都城也就正规起来了,但入城后的一系列事情就要处理好,尤其是是如何同士绅相处这就是难题,这里不像夔东那样没几家士绅了。 对此,在各位军官将各地防务安排好了之后,一场大会议便在衡阳府衙召开了,正堂的左边是各镇统制如高栎、史大成、孔有德、刘体纯、刘能奇、李来亨,右边是宋献策、潘独鳌,以及新近从吏院选拔当了地方官的文官。 刘处直面前摊开着几份刚从衡州府库中清理出来的白册。(赋役黄册的副本,记录人丁事产) “诸位,目前的仗我们已经打赢了,衡州、永州、郴州已入我手,据白册粗略估算咱们辖下人口已逾二百万,比起我们在夔东的地盘,这里是鱼米之乡,是真正的锦绣之地。” “可这锦绣之下,是比夔东复杂百倍的情况,夔东人少地狭官府控制本就薄弱,豪强大户不多,咱们说分田砍几个为富不仁的脑袋,把地划给无地农户,阻力虽有,但能推行。可这里却没有这么简单了。” “光衡州一府,田亩超过两千亩的士绅大户就有五十家,超过五千亩以上的更是有十余家土地兼并极为严重。” “永州、郴州情况类似,这些人家盘根错节,姻亲故旧遍布州县,控制着大量的佃户、奴仆,在乡间说话比官府有时还管用,咱们这次取衡阳,是史统制兵临城下,城内官绅自己吓破了胆开的门,他们没有像在别处那样组织乡勇死守,可也没有像咱们希望的那样,箪食壶浆以迎王师,他们是两面派正在观望,观望咱们怎么对待他们手里的产业,怎么对待他们祖辈传下来的规矩。” “刘能奇、李来亨,你们在赣西和湘南活动时间长,推行农兵,效果如何?” 刘能奇起身回复道:“大帅,属下在赣西永宁、永新两县最先发展农兵制度,后续推广也主要是在长沙府的茶陵、攸县等官军势力真空的山区和偏远乡村推行。” “那些地方,原本就是大户控制弱、自耕农或半自耕农较多的地方,推行起来阻力小些,但靠近州城、县城,田亩肥沃、水利便当的好地,几乎都在城中那些士绅老爷手里,他们的庄子修得跟堡垒似的,佃户世代依附,想在那里动土很难,当初我兵力有限又要应对官军,只能先易后难。” 李来亨补充道:“属下情况类似,临武、蓝山那边,矿工和山民多,对官府和依附官府的士绅本就怨恨深,咱们的农兵制度契合他们的需求虽然有些分乡老的权力,但可以看见的也是有不少好处,义军可以替他们剿匪,可以训练他们的族人,所以政策能在一些没有士绅的村子推行下去。” “但衡州府城周边、潇湘两岸的膏腴之地,当年也只是过境没有太多接触,那些地方的士绅与官府关系太深,牵一发而动全身。” 刘处直点点头,看向高栎:“高栎,你打永州士绅反应如何?” “大帅,我们在收取永州的途中几乎也没太多抵抗,很多士绅都处于观望状态,但我觉得还是因为咱们的实力震慑他们了。 “总的来说,他们怕咱们的刀,但更怕咱们动他们的地契和粮仓,属下进城后,只抄没了公开抵抗和逃亡官员的产业,对于没有公然对抗的士绅暂时未动,但底下士卒眼睛都盯着那些好田呢,军中已有议论说咱们打下了地盘,怎么还不分田地?” 史大成接着高栎的话茬说道:“大帅,这有什么好犹豫的?咱们奉天倡义营为啥能拉起队伍,不就是穷苦人活不下去,要分田吃饭吗,现在地盘大了田更多了,正好分啊,管他什么士绅大户,听话的交出多余田地,还能留条活路,不听话的跟贪官污吏一起砍了,咱们手上的刀又不是大葱,在夔东怎么干在这儿就怎么干,分了田百姓自然拥戴咱们,兵源粮饷都不愁。” 孔有德摇了摇头:“史统制,话不能这么说,夔东是夔东这里是湖广士绅势力大关系网深,若像夔东那样强行均分,逼反的可不是一家两家,而是几乎整个地方的体面人家,他们或许打仗不行但暗中串联,资助官军或者鼓动佃户闹事,散布谣言,甚至下毒、刺杀,防不胜防,咱们刚站稳脚跟,大军主力还要应对朝廷的反扑,若后院天天起火,四处平叛,这仗还怎么打?” 刘体纯也说道:“是啊大帅,况且咱们现在军队膨胀太快新兵太多,战力本就被稀释,若内部再陷入与士绅的全面对抗,日后咱们要出征还得留重兵防守。” 潘独鳌思考许久缓缓开口道:“大帅,诸位将军,此事确为两难,全盘照搬夔东之策恐激起剧变,但若完全向士绅妥协,维持旧有田制,则我奉天倡义营均田免赋之口号成空谈,何以面对追随士卒与地方上的贫苦百姓呢?” 宋献策掐着手指神神叨叨地说:“田土之事关乎地气亦关乎人心,地气需平人心需安,强平则地气反冲,过安则人心易散。需寻一平衡之术。” 史大成的话代表了许多老弟兄最朴素直接的愿望,也是他刘处直起家的根本,但孔有德、刘体纯、潘独鳌说出来的问题,正是他这两天夜不能寐的根源,宋献策的平衡二字道出了关键,可这平衡点在哪里? 奉天倡义营的衡山知县陈道山开口道:“大帅,属下翻阅旧卷,本地赋税名义上遵循朝廷一条鞭法,实则弊端丛生,士绅往往凭借功名、官职享有优免,将田产诡寄、投献还逃避赋役,沉重的负担落在无权无势的自耕农和仅有少量田地的农户身上,加之胥吏层层盘剥,火耗杂派多如牛毛百姓苦不堪言,或可先从赋税入手?” “此言有理,动田地所有权是刨根,动赋税征收方式和负担分配是剪枝,剪枝虽不伤根本但若能减轻小民负担,缓和民怨,亦能彰显我新政之德。” “同时,对士绅我可要求其如实报垦田亩,取消不合理优免,按实有田亩承担相应赋税,如此暂时不动其地契,却增加其负担,既能充实我粮饷又能部分实现‘均赋’。” “当然这只是暂时权宜之计,我们入主城池还没有多久,还没彻底折服他们,日后稳定后再推行其它政策。” 高栎开口说道:“大帅,属下以为,土地问题可与军事结合,对于确实罪大恶极、民愤极大或公然武装反抗的士绅,其田产没收,部分分给无地百姓及有功将士,部分充作公田,租给农户耕种,收入归公。” “对于大多数观望或表面顺从的士绅,则如潘先生所言,先从税赋、债务(许多贫户欠士绅高利贷)上着手加以限制和减轻。” “同时,可明确法令保障佃户权益,比如规定最高租额,禁止随意夺佃,让佃户日子好过些,另一方面鼓励开垦荒地,新垦之地谁垦谁有,几年内免赋。” “这样,不急于彻底打破旧格局,但一点点挤压、改变,同时给百姓新的希望。” 刘能奇补充道:“高统制说的就是永佃权,这个在赣西我们也推广过了其实效果不错,但主要是永宁、永新两县没有太多的大士绅其它地方不太好说,另外在乡间推行农兵制度时,我发现除了土地,百姓最怕的是胥吏和随意的摊派,咱们若能建立一套比明朝更清晰、更少贪腐的基层治理减少对百姓的骚扰和盘剥,即使土地目前不变,百姓负担减轻也会拥护我们。” 李来亨道:“还有宗族,很多地方宗族势力比单个士绅还大,咱们或许可以尝试与一些开明、名声较好的宗族首领接触,争取他们的合作或中立。”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思路渐渐清晰起来,完全激进的暴力均分,在当前形势下风险太大,但无所作为又背离起义初衷,或许一条更迂回、更渐进,但同样旨在改变不公、争取民心的计策是暂时可行的。 “诸位所言皆有道理,夔东的法子不能简单照搬,但均田之法也不能说废除就废除,具体政策咱们后续再研究,陈道山说的对,咱们先从赋税入手,但具体土地政策我们后续还要议出一个结果来,我们现在初定地盘也还小,一些事好做,但日后地盘大了就不方便了,有些事情宜早不宜晚。” 第597章 计划推行营庄制 那一次集体会议并没有议出具体计划,只是决定将永佃权推行下去,但永佃权只是保证了佃户的利益,现在大元帅府急需一个办法,能一定程度的减少百姓们的负担,又能征集到足够的粮食。 免赋税一年是义军打下地盘后的承诺,今年拿下衡州后也是如此,除佃户外免征当地自耕农今年夏秋两税,至于佃户为什么不免,免了佃户也是地主受益。 但明年开始无论自耕农还是佃户就必须要开征赋税了,具体怎么个征法也要商议清楚,这是个慢活、细活得尽早推行下去。 与宋献策和潘独鳌以及吏院的一些文官商议几天后,经过刘处直的灵机一动,他想到了一个比较不错的办法,就是营庄制度,也就是绕开中间商,直接由义军负责征收粮食。 拿着衡州和永州的白册研究之后,刘处直和两位军师最终敲定了这个方法,随后他把一些县官以及刘能奇和李来亨叫过来,再小范围开个会商议一下这件事,没问题的话便速速推行了。 会议开始后刘处直没有过多寒暄,开门见山直接说道:“今日只议一事,那就是粮食与地,李来亨、刘能奇你们二人,一个在湘南山区,一个在赣西待了也有数年了,接触田亩佃户最多对地方民政也有自己的理解,眼前有个问题,说与你们听。” “前日军议商量的利弊你们都清楚了,士绅田产暂时动不得,可免赋一年的口号又不能倒,我军近五万张嘴,加上马匹牲口,每日耗粮如流水,坐吃山空或再去劫掠,都不是长久之计,更非立国之象,这个问题必须得到解决才好。” “潘先生,把咱们商议的那个法子,详细给大伙说一说。” 潘独鳌起身,走到桌前,取过一张白纸,提笔蘸墨,边画边解释:“大帅与我们苦思许久得一法,我们管它叫营庄制,其核心在于八个字,绕开田主,直面耕者。”他在纸上画了一个圈代表田地,又画了两个小人分别代表田主和佃户。 “具体而言,我们不触动田契,不宣称没收士绅之田,田地在事实上仍归原主,但我义军将选派可靠人员分赴各乡,实地踏勘每块田土的肥瘠、水利、播种情形,会同经验丰富的老农,核定其本年合理产量。” 他从代表佃户的小人那里,引出一条粗线,直接连到旁边新画的、代表义军粮站的方框上:“然后,我义军便依据此核定产量,定下一个缴粮数额,直接与耕种此田的佃户,或是自耕农交割,粮食不再交给田主,而是直接缴入我义军设立的粮站,此粮便算作我义军为保障军需、维持地方,向生产者直接统筹的粮秣。 “这样户主每年在家等着粮食到家就行,也不用派恶奴去催收粮食。” 听到这里,李来亨与刘能奇身体微微前倾想要听的更仔细一些,衡阳知府似乎想说些什么,嘴唇动了动却没出声。 “那么,田主的地租何来呢,等我军将粮食征收入库后,再根据原先田契上大致的地租比例,当然我军需明文规定一个最高限额,比如不得超过该田块缴粮总额的四成,从我们收上来的粮秣中划拨出这一部分发给田主,这便算作他们土地所有权的收益了。” “具体征收比例按收成而定,如果风调雨顺的情况下咱们公家四民户六,这六成就全归百姓了士绅不得再借故收取,然后再从我们的四成里面分出一成给户主,如果遇到水旱蝗一类的灾害,我们自然就要少收一部分。” 衡阳知府开口询问道:“大帅,这岂不是将千百年佃户完租、业户完粮的规矩彻底颠倒了,依此法佃户只知有义军,不知有田主,田主不能直接向佃户收租,反要从我军手中领取租粮,这、这闻所未闻啊,他们能同意吗。” “正是要改一改这个规矩,士绅之辈在此新法中利益确然受损,他们不能再随意定租、盘剥佃户,手伸不到佃户的粮筐里,收益多少、何时给付,皆需经我义军之手。” “但是他们毕竟还能得到一部分收益,田地屋宅的名分还在,比起被抄家夺产,这温和了许多,他们亦可免去下乡催租的劳顿、与佃户争执的烦扰,只要安分守己,便能坐等田租。只要这田租不断,他们铤而走险的决心,便要小得多。” 宋献策补充道:“营庄制度若是正常推行后,百姓所缴可能比往年交给田主的租子加上朝廷赋税的总和还要少,实惠在手,岂不更拥戴我军?而我军却能将地盘内膏腴之地的大部分出产悄然握于掌中,以充军实。” 李来亨回复道:“潘先生此策,精妙处在于直切要害,我们跳过士绅,直接与种田人打交道,佃户负担若真减轻对田主的依附自然削弱人心便慢慢向我,而田主被架空虽得些粮米,却失了直接控制佃户、威慑乡里的根基,犹如猛虎去爪牙,即便不满也难掀起大浪,因为粮食和武力都在我军之手。” “大帅,此计我觉得可行,咱们不抢不分却把最要紧的粮食抓牢了,士绅得了点甜头不至于立刻拼命,咱们粮饷有了着落,又能收买佃户之心,只是这踏勘核定、征收发放,总的来说千头万绪,需要多少可靠人手,中间若有贪墨舞弊,或士绅暗中勾结佃户瞒报,又该如何?” 衡阳周知府也说道:“李将军所言极是,此策施行之难,难于上青天,如何确保踏勘之人公正,核定产量岂能尽准,若有偏颇必起纠纷,士绅虽不能明抗难道不会暗中唆使佃户以次充好、虚报灾情?拨付给田主的比例定为一成,若遇丰年尚可,若遇歉收田主所得无几岂能甘休,其间分寸毫厘皆关乱与治,属下实在觉得此策太过激进。” 潘独鳌从容应道:“周知府与刘将军所虑俱是实情,故此策需辅以周密细则,踏勘人员可由军中识字的军官为主,招募本地有操守的读书人为辅混编成队,互相监督且需老农随行参议,核定产量不取最高也不取最低取中平之数,并允许农户对不公核定申告复查。” “至于拨付田主的比例,因为我们现在粮食存量还有很多,初期可定二成并可视情浮动,对于主动配合、甚至有襄助之功的士绅可予优待,对于阴蓄破坏、煽动闹事者则可削减乃至停发,并将其劣迹张榜公示,以收惩一儆百之效。” 他看向刘处直,刘处直会意,最终拍板:“利弊已明,细节可在商议,此策我意已决名曰营庄制,潘先生你总领其事,周知府你熟悉地方全力辅佐,三日内我要看到试行章程草案,先从衡州府尤其是衡阳周边士绅田产最密处开始!” 他又对李来亨、刘能奇道:“你二人速返防区,将此策大要告知手上军官,令其留心地方反应,章程一定便在你们控制的临武、蓝山、永新、永宁等地各选两三个乡镇开始试办,初期以劝导、示信为主,态度要坚决手段可灵活,但若有士绅胆敢武力抗拒或煽动暴乱,立以军法严惩,田产充公绝不姑息!” “是!” “此事,关乎我军能否将根基稳固,关乎这两府一州百万生民能否真心归附,望诸位同心协力,务必办好这件事。” 第598章 与士绅合作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流贼也可以燎原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99章 公私合营 宴会后的第三天,关于如何经营的正式会议在府衙举行,这件事刘处直也就不再负责了,他在和军师宋献策研究科举的推行了,现下官员储备已经不足了,后续刘处直还计划拿下长沙府,所以只能临时抱佛脚了,先选一批能治理地方的官员出来,等打下长沙府就能即刻上任。 衡州府衙二堂被临时布置成了议事厅,长条形的花梨木会议桌两侧坐满了人。一侧是奉天倡义营大元帅府代表,以军师潘独鳌、周知府、户院院长陆雄、副院长于寿阳等五六人陪同;另一侧则是二十余位士绅,相较于三天前的晚宴,今日到场的面孔多了七八位,消息传开后,那些原本称病推脱或持观望态度的,也忍不住派人来打探虚实。 辰时三刻,人员到齐。潘独鳌轻咳一声,作为会议主持开了腔: “诸位先生,今日之会,乃承大帅前日晚宴所议农商并重、合作共赢之宗旨,商讨具体施行方略,大帅军务繁忙特命在下与周知府、户院同僚,与诸位共商细节。” “今日议题有三:一为合作之组织形式;二为初始经营货品与路线;三为出资、分利与风险共担之章程,诸位皆衡州乃至湖广的头面人物,见多识广望畅所欲言。” 坐在右侧首位的陈举人(即前日宴会上率先回应的陈姓士绅)微笑着说道:“潘先生客气,既是共商老夫便先抛砖引玉,前日大帅提及湖广商贸总社此名甚好,不过老朽有一问,这总社是官办,还是民办?亦或如大帅所言这合作二字,究竟如何体现?” 潘独鳌早有准备,向身旁的户院主事陆雄示意,接着他展开一份文稿说道。 “陈老先生问得好,大帅定下的章程称为公私合营。” “公者,大元帅府也;私者,诸位之家资人脉也,总社设理事会,理事十一人:大元帅府委派四人,诸位股东推举七人,凡货品定价、路线开拓、大利分红等大事,须经理事会七成以上赞成方可施行,日常经营,由理事会公推总理一人、协理二人负责,其中总理须由股东推举之理事担任,协理一人来自官府,一人来自股东。” 一位士绅忍不住插话:“陆院长,这总理掌实权,若是我等推举的人官府能放心?” 周知府接过话头,笑道:“刘员外多虑了,既为合营便是一体,经营大事仍需理事会决议,且官府委派的协理负责账目稽核、路引安保等事宜,互为监督,若总理行事不公或能力不济,理事会亦可罢免重选,此非官管民亦非民抗官,乃是同心协力,将生意做大。” 一个富态的中年士绅询问道:“那这出资与占股,如何算法?” 陆雄继续道:“总社初始本金暂定十万两,大元帅府以现银两万两及衡阳城内三处官仓、城外两处码头货栈作价一万五千两入股,合计三万五千两,占股三十五股,余下六万五千两由诸位分认,每股一千两,今日认股三日内缴清银两,立契为凭。” “一千两一股?” “是否过高了一些,可否半股或散股认购?”另一人问道。 潘独鳌摇头:“一千两为一股,正是为筛选真心合作、有实力共担风险之伙伴,生意初起股东不宜过杂,议事决策方能高效,若家资暂不充裕亦可几家合认一股,推一代表为理事。” 陈举人缓缓点头:“老夫以为合理,生意场如战场,最忌人心不齐、各怀鬼胎,大股门槛可聚拢实力亦显诚意,我陈家认三股。” 何员外听到陈举人认了两股也举手说道:“我何家认两股,别的不说这湘南山区的药材下广东我有门路,早些年世道还没这么乱时,我们也做过生意,只是恰逢乱世做生意不易,我们也只能把土地盯得死死的。” 气氛顿时活络起来,先前提问的刘员外思考片刻:“我认一股,不过陆院长这本金十万两用作何等开销,若是全数压在货上,周转岂不是会出问题。” 陆雄答道:“刘员外考虑的是,十万两中,四万两为第一批进货之本,两万两建衡阳、郴州、清远三处中转货仓,一万五千两购骡马、车辆、船只,余下两万五千两作流动周转及应急之需,具体预算会后可细览。” 陈举人又说道:“那么陆院长,所需的货物怎么收?在座诸位,家里有田的,能出米粮桐油;有山场的,能出木材茶叶;有铺面的,能收罗麻布瓷器。” “若总社成立,是我们将自家物产卖给总社,还是将物产折价入股?若是前者,价怎么定?若是后者,折价几何?若总社从外收购与我们自家产出竞争,又当如何?” 周知府回答到:“陈举人的问题,正是关键,我们商议过了总社收货分两途,凡股东自家产出之合格货物,总社按市价加半成优先收购,这是肥水不流外人田,亦是股东之利,若股东货物不足或质量不合,总社方从外面采购,至于折价入股亦可商议,但需理事会评估作价,以免日后纠葛。” 林员外询问道:“市价加半成,若总社卖到广东,利有几何?” 陆雄翻动手中册子:“以桐油为例,衡州收购价每担约二两二钱,运至广州,刨去运费、关税(注:指过往明廷关卡,在义军的控制区可减免)、损耗,成本约三两。而广州桐油市价,视海商需求,常在四两至五两之间波动。若直接与广州大货栈交易,或与准备出海的商船对接,一担净利一两至二两,十万斤桐油,便是万两之利。” “再如粤盐北上,广州府官盐价每引约五两私盐更低,运至衡州成本约七两,而衡州盐价每引便在十两以上,如今商路不畅十二三两亦有人要,一引可赚三至五两,一次运千引便是三五千两利。” 数字具体,士绅们听得眼中放光,一直旁听的一些士绅说道:“陆院长这商路果真稳妥吗,听闻粤北瑶民彪悍,沿途绿林剪径的也多。” 潘独鳌此时接过话:“这位所虑极是,然此正是我义军可出力之处,李来亨将军经营赣西、湘南数年,与连州八排瑶头人多有交情,以往义军物资南下,多借其道,馈以盐铁茶布,彼此相安。 “至于绿林剪径的,我第六镇刘能奇将军麾下协统刘文煌便是绿林道扛把子,有他的面子无人敢打劫我们。” “当然沿途护卫也是有的,义军将抽调一哨精兵并雇佣本地可靠青壮,组成护商队,由曾往来此路的老向导带队,大帅已下令,凡持总社令旗之商队,沿途义军关卡一律放行,只象征性收取百分之一的护商税,以往明廷厘卡十税二三之盘剥,绝不再有。” 士绅们又询问道:“那第一批货,以何为主,何时可发?” 周知府看向众人:“这正是今日第二议题,诸位皆有门路不妨各抒己见。” 何员外抢先道:“药材,比如湘南玉竹、黄精、茯苓,在广东乃至南洋都甚受欢迎,我建议第一批货药材占三成,我可联系宝庆、武冈的药农,价格能压下一成。” 刘员外摇头:“药材虽利厚却不易保存雨季易霉,不如桐油、木材稳妥,我刘家有油坊三处可供应桐油,城外赵家山场木材充裕我可牵线,在下还可联系醴陵的窑口,那边瓷器虽不如景德镇,但胜在价廉,广东寻常百姓家多用,若走量利润可观。” 陈举人询问道:“米粮如何,湖广熟,天下足,广东的米价常是湖广一倍。” “陈举人,粮为根本大宗贩运易招眼目,且体积大、价低,运输反不划算,除非灾年否则粮贸非首选,总社经营首重茶、油、漆、木材、药材、瓷器、夏布等湖广特产,南销换盐、糖、洋货、海味;北销则运粤盐、广货入湘鄂。” 林员外忽然又问:“这生意,是只做南下广东,还是也北上?” 潘独鳌笑道:“林老眼光长远,初期以南下为主,因路线熟、需求稳,待根基稳固自可北上,届时襄阳、汉口乃至河南,皆可通达,不过那需后续再议。” 议事从辰时持续到午时,士绅们从疑虑到热烈逐渐开始争相献策、计算利益,最终初步达成几条共识: 一、湘南商贸总社采公私合营制,本金十万两,官府占三十五股,士绅分认六十五股,三日内认股缴银。 二、首批货品以桐油三成、茶叶两成、药材两成、夏布两成、瓷器一成为主,计划一月内集货完毕,八月初第一批商队南下。 三、在衡阳设立总号,郴州、零陵设分栈,护商队二百二十人由义军与本地青壮混编。 四、第一次理事会议定于十日后召开,推举总理、协理,并详定账目、分红、风险处置等细则。 散会前,潘独鳌起身作结:“今日之议可谓开湖广新局,大帅有言乱世求存,盛世求富,愿我等携手不仅为一家一姓之利,也为日后的新朝走一条新路,不再像历代朝廷那样只盯着土里那点收成了。” 士绅们纷纷起身拱手,陈举人走出府衙时,对身旁何员外低语:“这刘大帅非寻常流寇啊,所图甚大,若是这个公私合营日后铺开,新朝建立后就不会再缺钱了。” 何员外点点头:“我只盼第一批货顺顺当当,若真能成咱们倒是还能追加一些本钱。 第600章 开科取士(1) 衡阳城内贩夫走卒的吆喝声中,多了些关于公私合营总社和南下商队的议论,而真正在士绅庶民、特别是读书人圈子里面激起千层浪的,是知府衙门外贴的告示。 告示前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人,识字的大声念着,不识字的伸长脖子听着。 “为广求贤才以资治理事,奉天倡义营大元帅刘处直谕令,于本年八月初五,在衡州府学举行科举,凡我治下永州府、衡州府、郴州二府一州的士民及四方来投学子,无论军、民、匠、灶籍,亦不论原为生员、童生、布衣、胥吏,只需识字通文有志报效者,皆可报名应试。” 念到胥吏二字时,人群中明显震惊了一下,随即爆发出更大的讨论声。 “考试分甲、乙两科。甲科试经义文章(也就是八股文很长一段时间都会有这一套),乙科试策论实务(含律令、算学、地理、时务),可单选一科亦可兼报,取中者大元帅府量才授职,优者任州县,次者留府衙办事,主考官:奉天倡义营军师宋献策。” 告示念完,现场随即炸开了锅。 “胥吏也能考?这、这成何体统!” 一个穿着半旧绸衫、头戴方巾的老者颤声怒道,看打扮像是个老童生,“科举取士乃为国求贤,岂容贱役玷污,礼崩乐坏,斯文扫地啊!” 旁边一个年轻些、面容憔悴的书生却兴奋了一下,扯了扯同伴的袖子,低声道:“李兄,你听见没这次分科考,乙科考策论实务不考诗赋,你素来喜好史地经济,八股却平平,这不正是你的机会?” 那被称作李兄的书生,盯着告示上乙科二字,他叫李崇文,永州府零陵人,考了三次乡试未中,家道中落后在族学里教书勉强糊口,甲科他自觉希望渺茫,但这乙科他觉得自己可以奋斗一把,要是能录上自己大小也是个官了。 角落里,几个穿着衙门号服但外面罩了件普通短褂的汉子,互相使着眼色,慢慢退出人群走到僻静处,其中一个矮壮汉子,姓杨,是府衙刑房的快手,他难掩激动的说道:“哥几个都听真了,这次科举不论出身,咱们胥吏也能考,白纸黑字写在上面了。” 另一个年纪大些姓孙的书办说道:“听是真了,可这事靠谱么,大宋赵官家那会儿传下来的规矩就是胥吏不准科举,你们又不是不知道。” “老孙,你我都在这公门里滚了半辈子了,你爹是书办,我爷爷也是衙役,咱们替官老爷们跑断腿、算烂账、背黑锅,临了是什么?是奸猾胥吏,是贱役!是百姓眼里敲骨吸髓的恶吏,但是谁天生就想当恶人?还不是因为这碗饭,不吃就饿死,吃了就被戳脊梁骨,还没个盼头!” 他越说越激动:“如今刘大帅给了条路,考上了就能做官,这是正经的官,就算做个九品巡检那也是官身,子孙可以挺直腰板说祖上是官,不是役,这他娘的是祖宗积德、坟头冒青烟才等来的机会,你不敢考,我考,我杨大勇就算把家底掏空买书,熬夜熬瞎了眼,也要搏这一把!” 老孙被他说得心潮澎湃,但仍有疑虑:“可咱们这些人,笔头上比得过那些正经读书人?” “告示上说了,乙科考实务,也就是律令、算学、地理、时务,老孙你经手过多少田契讼状,钱粮册子也是你算的,城厢街巷、四乡八里,哪里你不熟?这难道不是学问吗,我看这乙科就是给咱们这些人开的!” 老孙重重点头:“干,我回去就让我家小子也准备,他跟着我学记账写字,机灵着呢!” 城南,紧挨着府衙后巷的一处低矮院落,这里是原府衙户房老书办张诚的家,张诚五十多岁,在户房干了近三十年,此刻正和儿子张继业对坐在昏暗的油灯下,张继业二十五岁,自小在衙门里长大,耳濡目染,对钱粮册籍、文书格式门儿清,笔下也快他是张诚最大的骄傲,也是最大的心病,儿子难道也要像自己一样,在这不见天日的贱役道上走到黑? 张诚手里拿着一份辗转抄来的告示全文对自己儿子说道:“业儿,你都看清了?” “爹,看清了,不论什么出身包括咱们胥吏都能考,是大元帅府的宋军师主考,儿子可以去考乙科。” “乙科……”张诚喃喃重复,昏黄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希望,“策论、律令、算学、地理……嘿,嘿……” 他突然低笑起来,笑声有些苍凉,又有些狂喜,“业儿,你知不知道,你太爷爷那辈,家里也出过秀才的,后来得罪了人才沦落到衙门里帮闲。” 他猛地抓住儿子的手,抓得很紧:“考,去考乙科!别去想什么甲科八股,那不是咱们的路子,就考乙科去,你替王师爷草拟的那些公文条理清楚,以前的知府老爷都夸过,你心算比算盘还快,衡州府六县一州的田亩赋税数,你闭着眼睛都能说出个大概,这就是你的本事。” 张继业感受着父亲手中传来的力量,重重点头:“爹,我考,我一定考上,让您老人家也扬眉吐气一回!” 张诚松开手,擦了擦眼角语气严肃的说道:“不过业儿,记住爹的话,若真考上了做了官,跟爹这样的胥吏就不一样了,心里要装着百姓,手上要干净,咱们张家不能再让人背后骂衙门狗了,要当就当个堂堂正正、为民做事的官!” 城东悦来客栈,天字号房里。 王老夫子,名璞,衡阳县的老秀才也是王夫之家的远房亲戚,年近五十考了半辈子,连个举人边都没摸到,但自诩清流,讲究个气节,此刻他正对着前来让他报名参加科举的族侄王夫之,吹胡子瞪眼。 “荒谬!简直荒谬!” 王璞拍着桌子,“与胥吏同场较技?与贩夫走卒同列名榜?这成何体统,科举乃国家论才大典,何等神圣?刘处直一介流寇居然如此儿戏,还有那宋献策一个江湖术士也配做主考官,不去,老夫断然不去,宁可老死牖下,也绝不受此侮辱!” 王夫之劝道:“伯父息怒,小侄知道您看重名节,可这两府一州之地都是刘大帅的地盘,义军现在势头正猛,他既然出告示开科取士,总是想长治久安用读书人治理地方,伯父去考也是为了一展所学,造福乡梓,并非从贼啊。” “糊涂,这便是从贼第一步!今日考了他的试,明日便要做他的官,食他的禄,与那些胥吏贱役同朝为官,让我日后有何面目去见祖宗?有何面目自称孔孟门徒?胥吏心术已坏,明太祖洪武皇帝早有明训,此辈一旦得势必是贪酷之尤,与之为伍,耻也!” 王夫之心里不以为然,他知道这位伯父是放不下身段又考不上,便拿气节说事,自己作为同族晚辈也是想着王家能在新朝里面多些话语权才劝他去考科举,自己十四岁中秀才,十七岁中举,如果不是看在亲戚份上,他一句话也不想和这老梆子多说。 府衙后园,宋献策的办公书房。 宋献策正与潘独鳌品茶,听着外面书吏汇报报名情况。 “宋军师,潘军师,报名开启已经十日了,目前登记在册者已有四百七十三人,其中报甲科者一百八十九人,报乙科者二百一十四人,两科兼报者七十人,报乙科及兼报者中,有胥吏、衙役、商铺账房、驿站马夫等经历者,约八十余人。”书吏念着数字,自己都有些难以置信。 潘独鳌捋须叹道:“八十余胥吏背景,宋兄,你这破格之举反响不小啊,外面骂声也不少,说我们坏了千年规矩。” 宋献策冷笑道:“规矩,朱明朝廷那套规矩,把多少有实务之才的人挡在门外,又养出了多少只会空谈的腐儒和盘剥百姓的蠢吏,我们初建基业百废待兴,需要的是能立刻上手做事、能解决钱粮刑名实际问题的人。” “胥吏熟悉地方情弊,精通具体事务,只要加以引导,给予正途出身和上升之阶,其能力远胜于许多只会死读经书的秀才,至于骂声等我们取了长沙再占了湖广,自然有人闭嘴,有人来投。” “当然甲科也不能废,那是给天下读书人一个念想,一个台阶,但真正的重点在乙科,考题我已拟好数道,皆紧扣当前之急务,务求选拔出有真知灼见、能踏实办事之人,阅卷时,你我要亲自把好这一关。” 潘独鳌点头:“大帅对此也十分重视,说要亲自见见取中的前十名,这是新政权的第一次论才,意义非凡。” 八月初五,拂晓。 衡州府学,这座历经风雨的古老学宫,在朦胧晨光中肃穆而立,大门外黑压压的人群排成长队,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躁动与期待。 这里有穿着长衫、手提考篮、神情紧张或故作镇静的传统书生;有穿着短打、步履沉稳、眼神里带着精明与渴望的胥吏;也有衣着朴素、面色黝黑、像是商贩或工匠出身的中年人,他们彼此之间很少交谈,目光偶尔接触,便迅速移开。 张继业站在队列中,手心全是汗,他穿着母亲连夜改好的、最体面的一件半新青衫,努力挺直腰板,旁边一个老书生用余光看了他一眼,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挪开半步,张继业脸上一热,把腰挺得更直。 李崇文也在队伍里,他报了两科,看着周围形形色色的人,他心中五味杂陈,有对与贱役同考的些许不适,更有对抓住这次机遇的强烈渴望,他握紧了考篮,里面除了笔墨,还有他精心准备的关于屯田、水利的几条策论纲要。 杨大勇站在稍后些的位置,一身干净利落的短褂,像个普通的殷实人家子弟,心中既有比拼的豪情,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自卑,他深吸一口气,默背着昨晚熬夜记下的几条律令。 卯时正,沉重的大门缓缓打开。 手持名册的文吏和持矛肃立的义军士卒分列两侧,考生们验明身份,领取号牌,鱼贯而入。 穿过棂星门,走过泮池上的石桥,来到宽敞的庭院,明伦堂前香案高设烟雾缭绕,正中央,摆着主考官宋献策和几位副考官的座椅,此刻还空着。 考生们按照号牌,分别被引入东西两侧的考棚,考棚略显简陋,但足够遮挡风雨,每人一格内有桌凳。 张继业找到自己的位置,乙科,地字十二号,他坐下平息呼吸,将笔墨砚台一一摆好。 辰时初,鼓声响起。 宋献策一身官袍,与潘独鳌、周知府等官员步入庭院登上主考台,所有考生起身肃立。 宋献策目光看向下面黑压压、成分复杂的人群沉声说道:“奉大元帅令,今日于此开科取士,望诸生尽心竭力各展所学,考场规矩,一不得夹带,二不得喧哗,三不得窥视传递,违者立即逐出,永不叙用。” 旁边礼院的副院长高唱:“请考官颁题——” 甲科考区的题纸先发下,李崇文接过,展开一看是八股经义题,出自《孟子》,难度中规中矩,他定了定神开始研墨构思。 稍后,乙科考区的题纸也分发下来,张继业几乎是屏住呼吸接过的,展开厚厚一叠题纸,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第一道策论题: “问:奉天倡义营新行营庄制,以济军粮、安民心,然士绅有怨小民有疑,试析此制利弊,并陈改进稳固之方略。” 这题目,竟如此直接,他父亲在衙门没少私下议论这营庄制的麻烦处。 第二题:“问:湘南多山,特产如茶、油、漆、木材、药材等,今欲组商队南销粤省,换取盐、糖等物,试论如何选定货品、组织运输、规避风险,并预估其利。” 这题让张继业眼前一亮,他虽未直接经商,但常听父亲说起各地物产差价、运输损耗,心中有些模糊的想法。 第三题是律令案例辨析,涉及田土争讼和钱粮拖欠,第四题是算学,有计算赋税、测量田亩的实用题目,第五题是地理,要求简述衡州至广州主要水陆路线及关键节点。 张继业越看心跳越快,这些题目几乎没有一道是死记硬背能答好的,都需要结合实际,需要分析,需要真正的见识和解决问题的能力,这果然不是寻常科举。 他抬头,看了一眼主考台上正襟危坐的宋献策,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是震撼是佩服,宋献策也只是一个秀才出身,却能在奉天倡义营做到文官之首,这不得不佩服。 他不再犹豫,铺平稿纸笔尖沾满墨水,沉思片刻,在营庄制利弊一题下,工工整整地写下了第一个字。 考棚内,只剩下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偶尔夹杂着一声轻咳或叹息,阳光渐渐升高,透过考棚的缝隙照在考生的身上。 明伦堂前,宋献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望着下面这些正在决定自己命运、也在某种程度上决定这个新生政权未来气质的人们。 第601章 开科取士(2) 十余名由宋献策、潘独鳌、周知府及几位和几位前明朝官员组成的阅卷官,正伏案批阅堆积如山的试卷,倒不是刘处直想用这些人而是实在无人可用了,这些人放后世来说就是没有经过政审,很多人其实不太赞同义军的一些行为,但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荒唐!简直荒唐!” 一位姓吴的县学教谕,此刻抖着一份乙科试卷,“这考生竟直言营庄制剥绅济贫,理所应当,唯需防胥吏中饱,如此露骨近乎倡乱,还有这字迹粗陋如匠人此等卷子,岂能取中?” 旁边一位阅卷官,是以前衡州府的一个秀才,低声说道:“吴教谕,宋军师有令,此次阅卷首重实务见识,字迹文采次之,且大帅明言,只要不反对义军言之有物即可。” “实务见识?与民争利鼓动仇绅这叫实务吗,这是蛊惑人心,若取中此类人将来为官必是酷吏!” 另一边的桌案,潘独鳌正与宋献策低声交谈,他们面前摊开着几十份已被初步筛选出来的优等卷。 宋献策拿起一份:“你看这个乙科地字十二号对营庄制分析颇透,指出其急效显而隐患伏,建议当辅以工商之利,分绅之怨,导民之产,并具体提到可仿公私合营例,许士绅以田亩入股工坊商社相当于就是花钱从士绅手上赎买,这样土地既集中到了大元帅府这里再进行二次分配,也不至于让士绅有太多积怨,我看不错,这是个人才,起码能当个知州。” “这篇文章虽文采稍逊,但条理清晰,所提方略颇有可行之处,观其笔迹、用语,应是胥吏出身,但见识不凡。” 潘独鳌接过细看,点头:“此人对商贾之事也熟,第二题论南销货品,提到桐油防腐、药材晾晒储存之法,非亲身经历者不能道,第三题律令案例判决公允且注明可引何律何例,极为老练。” 他翻看封名处,“弥封尚未拆,但此子确是可造之材。” “再看看甲科那边,可有两科俱优者?”宋献策问。 负责甲科初筛的周知府过来,递上几份:“甲科文章平顺者众,出众者寡,不过有天字五号、玄字三号、黄字十七号等六人经义文章扎实,乙科策论也颇有见地,算得两科俱优。尤其是天字五号那篇《论治乱之源在于民食》,写得极好,虽未明言支持义军,但字里行间对大明朝廷的苛政深恶痛绝,对民生多艰感慨系之。” 宋献策将这几份名字记下:“大帅要亲自接见前十名,我等先拟个名单再拆弥封最后呈大帅定夺。” 阅卷持续了三日,最终从近五百考生中,初步录取了一百八十七人,其中甲科取中八十人,乙科取中九十四人,另有六人两科皆取。 按照之前定下的规矩,乙科优者授从七品至正八品州县佐贰官或主事;甲科优者授正八品至从八品教谕、训导或文书;两科皆优者,授正七品以上官职,可任知县、州同乃至知府属官。 而那前十名,则要从优秀者中综合评定选出。 八月十三日清晨,前十名考生的密封被当众拆开。 名单如下: 第一名:李崇文(天字五号),永州零陵人,原童生。 第二名:张继业(乙科地字十二号,甲科宙字九号),衡州府人,户房书办之子。 第三名:陈启新(玄字三号),江西吉安人,流寓士子。 第四名:杨大勇(乙科洪字三号,甲科荒字十八号),衡州府人,刑房快手。 第五名:王昶(黄字十七号),衡山县人,原秀才。 第六名:孙孝原(乙科昃字七号,甲科辰字五号),衡州府人,钱粮房书办。 第七名:周墨(宇字一号),广西全州人,游学书生。 第八名:刘实(乙科列字二号,甲科张字十一号),郴州人,驿站马夫出身,自学识字。 第九名:钱广厚(寒字九号),岳州巴陵人,商贾之子。 第十名:郑源(岁字四号),永州祁阳人,塾师。 这份名单,胥吏及类似出身者竟占了近半,在以往任何一朝都是不可想象的,消息传出外界哗然,有士子愤而唾骂。 八月十五日上午,衡阳县府衙正堂,这里被布置成殿试场所。 刘处直还是穿着一身蓝色常服,端坐正堂主位,宋献策、潘独鳌分坐左右,堂下,十名新科进士垂手肃立,他们心情各异,激动、紧张、忐忑、豪情,交织在一起。 “诸位。” 你们能从数百人中脱颖而出,必有过人之处,今日叫你们来不是考文章,是想听听你们的真心话,看看你们是不是真的明白,咱们奉天倡义营为什么要造反,要建立新国家。” “你们读史书,如何看待窦建德与黄巢?” 这是个极其敏感的问题,窦建德,隋末河北义军领袖,一度建国称夏王,史载其“宽厚恤民”,败死后河北百姓仍悼念。 黄巢,唐末农民起义领袖,转战大半中国,攻破长安,但最终失败,史书多称之为“贼”、“寇”,其军纪后期也颇有问题。 如何评价?按传统史观都是反贼,但眼前坐着的就是大明最大的反贼头子,直接赞扬有阿谀之嫌,且需谨慎把握分寸,按传统批判那就是找死。 李崇文作为第一名压力最大,他思考后出列半步躬身道:“回大帅,学生以为窦建德起于草莽,能聚众数十万,据河北之地非仅凭武勇,史载其得隋官及士族皆不杀以礼待之,且劝课农桑,境内无盗,商旅野宿,可见其知治国需安定民生、笼络人心,其败败于战略失当,与李世民硬撼虎牢,亦败于其根基未稳,未能彻底革新隋季弊政。” “至于黄巢……” 他谨慎地斟酌词句,“其人能因私盐贩之艰辛、百姓之困苦,振臂一呼,天下景从,足见唐末腐败已极民不聊生,其初入长安亦曾约法三章,然其军流窜日久,缺乏稳固根基,入长安后未能妥善安置部众、建立有效治理,又树敌过多,终致败亡。” “学生以为,二人成败皆可为我辈镜鉴,起义者必得民心、固根基、善用人、定制度方能成事,而非徒恃兵锋。” 刘处直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轻轻嗯了一声。 张继业第二个出列:“大帅,学生出身胥吏微末见识浅陋,窃以为窦建德、黄巢之所以能兴起,根源在于其时朝廷已失民心,官吏贪酷,百姓活不下去。” “窦建德在河北能得人心,是因他让百姓有饭吃、有活路比隋朝官府强,黄巢队伍越滚越大,也是因为跟着他或许有条生路留在原地只有饿死,学生一家在衙门见过太多百姓被逼得卖儿鬻女、家破人亡,故此学生以为,评价义军首领,关键看他是否真为百姓谋活路,其政是否比前朝官府更恤民,若能便是英雄,败了也值得铭记;若不能或后期忘却初心,便难以长久。” 江西吉安府士子陈启新说道:“窦建德有王霸之略而失之迟重,黄巢有席卷之势而败于无根,皆未能完成鼎革之业,然其势所以能成皆因旧朝腐朽民怨沸腾,故史鉴可知:为政者当以民为本,轻徭薄赋,遏抑豪强,疏通壅塞,若自绝于民则必有窦、黄之辈起于草泽,今日大帅倡义,正当吸取前人之鉴,建稳固之基,行仁惠之政,则大事可成。” 杨大勇说话最直接“大帅,咱没读过史书不知道真实的窦建德啥样子,但我们看过平话本也听过说书人讲这些事,话本上说窦建德对老百姓还行,输了还有人为他哭。” “黄巢嘛,开头也是被逼的,但后来杀得太狠失了人心,咱们义军不一样,大帅您带着咱们打土豪分粮食,搞营庄制让百姓喘口气,现在又开科举让咱这样的人也有出路这才是长远之计,我认为义军得一直记着为啥造反,不能赢了就忘了老百姓,不能变成新的老爷欺负人。” 王昶、孙孝原等人也陆续回答,观点大同小异,都强调民心、根基、政策。周墨来自广西,提到土司苛政,认为义军当注意安抚边疆少数民族。刘实来自底层,说话质朴,强调“官不欺民,民自拥官”。钱广厚从商贾角度,认为“通商惠工可使民富,民富则国固”。郑源作为塾师,则强调教化的重要性。 “说得都有道理。” 刘处直开口道:“窦建德、黄巢,都是被逼造反的百姓,他们有的成功一时,有的最终败了,但为什么败呢,李崇文说了是根基不稳政策不行,或者自己变了质,奉天倡义营不想走他们的老路。” 咱们造反是因为大明朝廷烂透了,王爷贵族、贪官污吏、土豪劣绅,把百姓的血吸干了,咱们要建立的是一个让普通百姓有活路、有盼头的新国家,这很难非常难,要打仗、要治理、要平衡各方,还要防着自己人腐化变质。” “所以,我需要你们,需要你们这些来自不同地方、不同出身,但都经历过困苦、知道民间疾苦的人,来帮我治理地方,执行政策,你们有的是胥吏知道衙门弊病;有的是落魄书生,知道科举不公;有的是寻常百姓,知道生活艰辛,我要你们把知道的这些,变成治理地方的良方,而不是变成新的弊病!” “今日,我便以奉天倡义营大元帅之名,授予尔等官职。”刘处直转身回座,沉声道: “李崇文,才学见识俱佳,沉稳有度,点为状元,授永州府知府,正四品!即刻赴任,接管永州民政,第二镇高栎统制会与你交接政务。” 李崇文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知府正四品啊,这就是一步登天,他扑通跪下:“学生……谢大帅隆恩!必肝脑涂地,以报知遇!” “起来吧,这里我再说一句,咱们义军不兴跪拜,男儿膝下有黄金,日后记住了。” “张继业。”刘处直看向那个胥吏之子。 “你见识务实,熟悉民情吏事,更难得有恤民之心,点为榜眼授郴州知州,正五品,郴州毗连粤赣位置紧要,现下商路初开你要用心经营,安民通商。” 张继业也激动了,居然得了个知州,他父亲一辈子没品级,他竟能成为一个知州管二十余万百姓。 “谢大帅,继业定不负所托,必使郴州政通民和!” “陈启新点为探花,授衡州府同知,从五品,辅佐周知府并协理湘南商贸总社事宜。” “杨大勇,授衡州府通判,正六品,分管刑名治安。” “王昶,授衡山县令,正七品。” “孙孝原,授常宁县令,正七品。” “周墨,授大元帅府文书参议,从六品,随军参赞。” 一口气任命完毕,刘处直看着眼前这些激动难抑的新官员,缓缓说道:“官已经授予你们了,路要你们自己走,做得好日后巡抚、节度使乃至入中枢皆有可能,做得不好有贪赃枉法或欺压百姓,或者庸碌无能,我刘处直的刀杀过官军也杀过东虏,杀过自己队伍里的败类,不差几个昏官贪官。” “记住你们今天说的话,记住窦建德、黄巢的教训,好自为之,三日后,各自赴任。” 十人再次拱手退出正堂。 走出府衙阳光有些刺眼,张继业看着身上簇新的蓝色官袍,依然觉得像做梦,杨大勇狠狠掐了自己大腿一把,疼得一咧嘴,随即咧嘴笑了。 街角,得到消息早早等在这里的张诚,看到儿子出来,踉跄着走过来,抓住儿子的手老泪纵横却说不出话,张继业扶住父亲说道:“爹,咱们张家出官了。” 消息像风一样传遍衡州,胥吏考中进士,并直接授官知府、知州、知县,这在衡州在湖广,在大明过去的二百多年里,都是石破天惊的大事。 而刘处直,站在府衙的高阶上,看着那些远去的身影,对身旁的宋献策道:“军师,你说,他们当中能出几个治世能臣,又会出几个蜕化变质的?” 宋献策说道:“至少他们比那些只会读死书的酸儒,更知道民间真实是何模样,至于能否守住初心,就看大帅如何驾驭,制度如何约束了。” “军师说的是,我们的路还长,科举这才第一步,下一步咱们该研究一下怎么拿下长沙了。” 第602章 孔有德进兵连州 就在刘处直与宋献策于衡州紧锣密鼓推行科举、选拔官吏之际,军事行动也正在进行,第四镇统制、兵院副院长孔有德也准备一举拿下连州,将势力深入广东,为以后夺取两广做准备。 孔有德站在地图前说道:“诸位弟兄,这两个月大帅在衡州搞科举、拉士绅、做生意是在给咱们打根基、攒本钱,但咱们当兵的不能光看着,地盘得靠刀枪打下来,守下来。” 他拿着木棍从郴州向南划,越过五岭余脉然后对下面军官说道:“连州除了州城,外面全是八排瑶的地盘,朝廷在那儿政令出不了州城二十里,这地方卡在湘粤咽喉控扼湟水(今连江),南通韶关、广州,李来亨他们当初还在赣西时,就跟那边瑶寨的头人们有过往来,用盐铁茶布换他们的山货、借他们的路,交情不浅。” 全节接着话茬说道:“统制的意思是拿下连州?” 孔有德点了点头:“没错,这地方就该是咱们的理由有三,“第一,连州三县(连州、连山、阳山)地虽偏,但山里有木材、药材、兽皮,湟水可通船,是条财路。” “第二占了连州,咱们在广东就有了钉子,进可威胁韶关、广州,退可凭五岭固守,朝廷从广东方向就难打进来。”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能让粤北的瑶民彻底跟咱们绑在一起,他们帮咱们打朝廷,咱们给他们盐、铁、粮食、还有朝廷给不了的身份。” 线国安说道:“大哥,连州州城有营兵驻守强攻恐怕不易,我们打肯定能打下来,但是伤亡大了很不值,咱们第四镇扩充到这九千兵马颇为不易,不但要守郴州还要防备江西方向的官军,肯定不能全部拉出去打仗。” 孔有德笑了笑说道:“谁说一定要强攻?火烧排的头人盘阿月,我看这姑娘好像对李来亨有感觉,我们完全可以利用这层关系嘛。 “我听说盘阿月的阿爹,当年就是被连州知州衙门逼死的,为的是强占他们排一片祖传的林场,盘阿月接位后表面顺从,心里恨透了官府,李来亨当初接济过他们盐铁,帮她弟弟治过伤,咱们去打连州她肯定愿意帮忙,州城里早有瑶民混进去做工、卖山货,当内应,咱们里应外合速战速决!” 经过商议,孔有德决定抽调两千精兵,扮作商队和瑶民,进入连州附近;联络盘阿月,集结瑶兵于城外策应;约定信号,内应打开城门或制造混乱;大军突入,直取州衙、武库、粮仓;同时分兵迅速控制连山、阳山两县,至于郴州留三千人让副统制线国安把守,镇里面的文书立即上报大元帅府,告知咱们的作战计划。 一日后,亲兵送来了孔有德的加急呈文,刘处直看完,递给宋献策,说道:“自从高栎当了节度使以后,老孔有点坐不住了,这眼光倒是不错啊。” 宋献策快速浏览,点了点头:“连州此地确如孔统制所言,取之则财路可通,瑶民可倚并且出其不意,朝廷在粤北防御空虚,瑶民若真能相助,事半功倍。” 刘处直起身走到地图前,看着连州的位置说道:“既然兵院他们已经研究过了,咱们也没有不同意的道理,告诉孔有德放手去干拿下连州记他一功,注意约束军纪,对瑶民秋毫无犯还得许给盘阿月的好处要大方些,以后连州一带的盐铁专卖、山货收购,可以让火烧排优先参与。” 崇祯十一年八月十八日,连州城。 守城的营兵抱着长矛,在初秋的夜风里打着瞌睡,知州早已安寝,在他看来流寇不可能来这个穷山僻壤。” 城南,靠近城墙的一片低矮棚户区,这里是瑶民、贫民和外来苦力的聚集地,几个黑影悄无声息地聚在一间破屋里。 “都准备好了?” “好了。” 回答的是个精瘦的瑶家汉子叫盘石,是盘阿月的堂弟:“西城门今晚守夜的百总,是我们的人早就买通了,子时三刻他在城头举火为号开侧门,阿姐带了五百弓箭手、三百刀手,已经在城外的山谷里藏着,看到信号就冲过来。” “州衙和兵营呢?” “州衙晚上就十几个衙役,兵营在城东,大部分是本地混饭吃的废物,能打的营兵不过两三百。” 马雄点了点头:“成,按计划我们的人分三队,一队跟我夺西门,接应大军;一队去占州衙,抓狗官;一队去攻击兵营。” 子时三刻,西城门楼子上,悄然亮起三下火光,随即熄灭,厚重的包铁侧门发出轻微的吱呀声,被缓缓推开一条缝。 马雄一挥手,数十名老本兵迅速解决了门洞附近几个懵懂的守军,完全控制了城门,随即一支响箭带着哨音射向夜空。 城外,黑暗中顿时响起连绵的呼喝声,那是瑶民特有的战吼,数百名矫健的瑶兵,在盘阿月的率领下,高举火把、刀枪、弓弩从黑暗中涌出,冲向洞开的城门,盘阿月一身靛蓝短衣,腰佩长刀,背插标枪率先冲了进去。 几乎同时,城内几个方向也冒起火光,响起喊杀声。那是义军内应分队在行动。 “不好啦!瑶蛮造反了!” “流贼进城了!” 孔有德亲率一千五百士卒,在城外接到信号快速冲入西门,他骑在马上拿着佩刀前指:“按计划迅速控制全城,反抗者格杀勿论,投降者不杀,敢扰民者军法从事!” 战斗几乎没什么悬念,州衙被一鼓而下,知州从被窝里被拖出来瘫软如泥,兵营里的官军稍作抵抗,发现四面被围,又听说知州被擒,大部分乖乖放下了武器,少数负隅顽抗的很快被解决。 天色微明时,连州城头已换上了奉天倡义营的蓝色大旗和孔有德的大纛旗,城中秩序基本恢复,义军巡逻队穿街过巷,张贴安民告示,盘阿月带着瑶兵协助清理战场,看押俘虏。 孔有德在州衙大堂会见了盘阿月,郑重抱拳说道:“盘头人此次大功告成,全赖你和瑶家兄弟鼎力相助,孔某代大帅多谢了!” 盘阿月摆摆手,爽朗的说道:“孔将军客气,李……李将军和义军对我们有恩,打官府我们义不容辞!” 她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红晕,问道:“李将军他……还好吗?” 孔有德哈哈一笑:“好得很你不用担心,盘头人放心,你的功劳还有瑶家兄弟的功劳,大帅绝不会忘记,以后连州、连山、阳山这一片,山货收购、盐铁买卖,都有你们一份,愿意从军的我孔有德欢迎。” 盘阿月点点头:“好!我们瑶家人,说话算话!” 连州既下,连山、阳山两县传檄而定,数日之间,义军的势力正式越过五岭,渗入广东北部,孔有德留下部分兵力镇守连州,暂时让军队军管,自己率主力返回郴州,并立刻将捷报飞传衡州,让大元帅府派官员来上任。 第603章 朝廷的进剿计划 崇祯十一年八月二十五日,紫禁城文华殿 崇祯皇帝的龙案前堆着的除了日常的奏章,还有几份加急军报,其中最上面一份,来自湖广巡抚方孔炤。 “贼首刘处直,自六月末踞衡州,非但不走,反行屯田营庄、开科取士、设官立府、勾结瑶僮、商贸粤盐等事,其部将孔逆有德已于八月下旬袭破连州、连山、阳山,贼势已渗入粤北。” “查该逆盘踞湘南,联络赣西粤北,已实控衡州、永州、郴州全部及连州三县、赣西永新、永宁等处凡二十三州县,该逆已经不再流动,而是割据一方欲与朝廷争雄。” 崇祯皇帝抬起头,看着下面鸦雀无声的文武百官:“都看过了,克贼刘处直现在也不在各省流窜了,他居然直接打下来朝廷二十三个州县还开科举置官吏朝廷的脸面,朕的脸面,往哪里放?” 接替孔贞运的新任内阁首辅刘宇亮眼观鼻鼻观心,兵部尚书杨嗣昌正在思考,其余大臣大多低着头,不敢触霉头。 “说话!”崇祯猛地一拍龙案, “平日里弹劾同僚党同伐异时话怎么那么多,如今贼势猖獗至此都成哑巴了?” 杨嗣昌看没人出来,自己这个兵部尚书对于兵事是躲不掉的,于是出班奏道:“陛下息怒,贼势蔓延如此之速确乎出人意料,此前包括洪督师以及傅中丞奏报,皆言刘处直部不过两三万人虽有些战力,但无根基,孰料其竟能迅速站稳脚跟且行此收买人心、扎根地方之策,确实比他们之前流窜数省的威胁来的更大。” “朕当然知道是心腹大患!” “如今李自成远遁青海,张献忠、罗汝才、刘国能等都受抚了,朕本以为关内可暂得喘息,没想到克贼居然一不做二不休开始割据一地了,杨嗣昌你是兵部尚书,你说该如何处置? 杨嗣昌再次躬身:“陛下,绝不可任其坐大,刘处直现今所为已非寻常贼寇行径,其屯田安民意在收取粮赋,养兵蓄锐;其开科取士,意在笼络士心,建立伪朝班底;其通商粤盐,意在充裕财源,假以时日羽翼丰满,必成大明心腹巨患,必须趁其根基未深、人心未固时,以雷霆万钧之势一举荡平!” “如何荡平,需要多少兵马钱粮何出,谁人可为主将?” 杨嗣昌奏道:“陛下,克贼虽据二十三州县然地多贫瘠山险,其兵虽悍老本贼不过两万余皆新附乌合,我军可分路进击,使其首尾不能相顾。” “第一路为主力,由六省总理熊文灿亲自统领,抽调援剿总兵祖宽部兵二千,锦州副总兵祖大乐部兵三千,湖广副总兵尹先民部兵四千合计九千人马,自岳州府集结南下攻打衡州,此路目标是击破贼巢,擒斩刘处直!” “第二路为东路偏师,令江西巡抚解学龙,率抚标三千,并江西总兵董大胜部四千,合计七千兵马,自吉安府西进攻取永新、永宁,切断赣西贼军与湘南联系,并威胁郴州侧翼。” “第三路为西路偏师,令广西巡抚郑茂华率抚标及广西当地官军,凑足一万之数,我记得广西有四支营兵部队,浔梧参将成大用,会同昭平参将石之碧、永宁参将蔡旅平、思恩参将陈邦傅自桂林北上,攻永州府。 “永州府为新任伪知府李崇文所辖,此人乃刘贼科举所取状元是一介书生,并无根基可一鼓而下,拿下永州既可断贼西窜之路又可与熊部院主力夹击衡州。” 杨嗣昌说完,退回班列,补充道:“三路大军合计两万六千余人,湖广、江西、广西三省供应粮草,陛下可严旨熊文灿、解学龙、郑茂华,限三月之内务必克竟全功荡平湘南贼氛!” “杨卿两万六千兵马够吗,刘处直可是号称十万。” “陛下明鉴,”杨嗣昌道。 “贼之十万虚张声势耳,真正能战老贼,不过两万,其余裹挟之民守土或可,野战必溃,且我官军三路齐发,贼必分兵把守每处兵力更薄,熊部院麾下九千官兵皆是久战之兵,关宁铁骑更是天下精锐,以精击散以合击分胜算在握,唯需严令各军速进不得迁延,以免贼寇凭险固守迁延时日。” 首辅刘宇亮开口说道:“杨部堂方略甚善,然粮饷一事仍需统筹,湖广今年用兵太多,供应近三万大军恐力有不逮,至于广西和江西也没办法单独承受,可否请陛下特旨,从南京仓或漕粮中拨支一部分?” 钱粮永远是崇祯皇帝最头疼的事,他思考片刻后说道:“准,拟旨,令户部协调,漕粮截留十万石,输往湖广军前,再发内帑银五万两充作开拔犒赏,告诉熊文灿,朕不惜钱粮只要胜仗,三个月,就三个月,朕要看到刘处直的人头!” 他目光锐利地扫过群臣:“众卿皆需同心协力共克此贼,若有迁延推诿、贻误军机者,朕必严惩不贷!” “臣等遵旨!”百官齐声应道。 几日后武昌的熊文灿,接到了六百里加急的圣旨和兵部调令。 幕僚轻声问道:“部院,朝廷此次决心甚大,三路会剿克贼,限期三月平定,您看该怎么办。” “刘处直……此人非同小可,当流寇时就是朝廷心腹大患,当了坐寇肯定更难剿,他能想到屯田、科举、通商就不是一般的贼头,杨部堂方略看似周全,三路齐发,使其不能相顾。但是各军远近不一啊。” “另外湘南这里山高林密河道纵横,我军兵力九千听起来不少,但真正能野战破敌的,是祖宽、祖大乐那五千兵,尹先民的四千湖广兵守城尚可,野战遇上贼寇的老本兵恐怕打不过,且贼据城而守又有瑶僮为援急切难下,三月之期实在太紧了。” 幕僚说道:“可圣旨已下,杨部堂催促进兵甚急,况且若迁延时日,恐贼势愈固。” “是啊,圣命难违,何况此次陛下动了真怒内帑都掏了,告诉祖宽、祖大乐、尹先民速速整军十日内务必开拔,粮草督促湖广巡抚方孔炤务必及时供应,给江西解抚院、广西郑抚院去文,约定大致进兵日期,务求协同。” 江西,南昌。巡抚衙门。 江西巡抚解学龙接到旨意和兵部咨文后,脸色不太好看,他对前来议事的江西总兵董大胜道:“董总镇,朝廷令我等出兵七千,西进永新、永宁。你怎么看?” “抚院大人,永新、永宁那地方,山高路险易守难攻,末将去年便率军进剿结果败给贼寇了,咱们这七千人马抚标还好说,末将那四千兵,什么成色您也知道都是放下锄头还没多久的农夫,守城尚可攻坚拔寨怕是为难他们了。” 解学龙摆摆手:“本院知道难,可圣旨压下来杨嗣昌亲自主持方略,限期三月,我等若逡巡不前,朝廷怪罪下来你我吃罪不起!” “这样,你尽力整备兵马,粮草器械备足,咱们稳扎稳打,先收复永新外围,看贼军反应,再图进取,若能牵制住赣西贼军使其不能回援湘南,也算不负圣恩,至于限期三月的要求,咱们也只能尽力而为了” 董大胜心领神会:“末将明白,必不冒进以保全军为上。” 广西,桂林。巡抚衙门后堂。 广西巡抚郑茂华是个书生没有任何军事经验,骤接出兵一万北攻永州的旨意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他面前站着四位参将,有浔梧参将成大用、昭平参将石之碧、永宁参将蔡旅平、思恩参将陈邦傅。 “各、各位将军,朝廷严旨令我广西出兵一万会同湖广、江西,三路进剿湘南巨寇刘处直,本院不通军事,全赖各位将军了。” “抚院大人放心,末将等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刘处直不过一介草寇侥幸窃据数城,我广西狼兵雄于天下,此次定能直捣永州,擒杀伪官,为朝廷分忧!” 蔡旅平也昂首说道:“正是,末将愿为前锋。” 成大用和蔡旅平都是广西军中的青壮年军官,这些年镇压瑶民,讨伐山贼倒也不算未经战阵,他们都渴望立下功劳,广西总兵王之臣最近退了,朝廷还没安排新总兵,他们都属意这个位置,这次讨伐贼寇就是好机会。 石之碧和陈邦傅交换了一个眼神,没说话。 郑茂华稍稍安心,忙道:“有赖各位将军忠勇,粮草器械本院一定竭力筹措,只是这一万兵马,如何抽调,由谁统一号令指挥。” 成大用挺胸道:“既是征讨流寇,自当以末将浔梧兵为主干,至于号令军情紧急,岂可令出多门?抚院大人可上奏朝廷请暂授末将提督广西军务职衔,以便统一指挥。” 陈邦傅笑道:“成将军也是宿将了,暂摄指挥,也是应当。” 蔡旅平虽有些不忿,但是他资历确实比不过成大用,只得默认了。 郑茂华哪懂这些,只要有人负责就行,连忙点头:“好,好!本院即刻上奏,请成参戎主持军务,望各位将军精诚团结,早日克敌奏凯!” 议事散后,石之碧与陈邦傅并肩走出。 石之碧说道:“老成想借此机会揽权,但是打贼寇谈何容易,刘处直纵横天下十余载,三边军队都不一定说稳稳拿下,咱们这些兵也就打打山贼和瑶蛮子,啥时候真正列阵大战过,另外咱们广西连一支骑兵都没有,流寇可是以骑兵称雄。 陈邦傅嘿嘿一笑:“打不打的下,是成参戎的事,咱们嘛跟着走一趟见机行事好,打得顺自然抢功,打不顺那也是主将指挥无方,总之保住自家本钱要紧。” 熊文灿率九千官军,自岳州誓师南下,旌旗招展,号称五万。 解学龙、董大胜率七千江西官军,出吉安,缓慢西进。 成大用如愿以偿提督广西军务,集结一万广西官军,自桂林北出兵锋指向永州府。 第604章 凭尔几路来,我只一路去(1) 官军进剿的消息自然瞒不了义军多久,通往永州和衡州的主要官道上义军都开设了酒店打探消息,很快官军三路出兵的消息就汇聚到了衡阳。 随着地盘的开拓,目前第二镇高栎所部驻扎永州府,第四镇孔有德所部驻扎郴州,第六镇刘能奇所部驻扎永宁、永新两县,第七镇李来亨所部驻扎茶陵、攸县,刘处直身边的机动兵力只有直属营和第三、第五两镇合计两万五千兵力。 要打仗了,还是按照老规矩召集所有能来的军官开一个短会,研究一下该怎么打这一仗。 “都议一下。” “六省总理熊文灿率近万大军自岳州府压过来,其中祖宽、祖大乐都在,关宁军可不好打想必大家心里都有数,东面江西巡抚解学龙、江西总兵董大胜率领的七千江西兵已出吉安府,西边广西官军也有上万人从桂林进攻永州府。” “三路声称合击但是并没有一个统一指挥,几路大军从不同的地方进发,这就给了我们机会,各位说说怎么打才合适,我们立足不久需要一场胜仗,打赢了我们就能安稳一段时间了。” 刘体纯先开口说道:“大帅,三路官军看似齐头并进实则难以协同,湖广方向的官军最能打但路途尚远,东路江西兵素来菜鸡当初能奇他们都能打败董大胜,就算解学龙的抚标可能有点实力,但是我们两镇兵马在那边,兵力比江西官军多了一万,他们必定不会打的太激进,让能奇他们集中兵力迎战董大胜他们就行。 “广西兵虽然有一万多人,但此路兵杂将骄据我们探马所说,这一万多人至少有四个参将统领,也就是说每支队伍就两千多兵。” 马世耀这时候说道:“刘统制所言极是,广西兵确实看着很乱,我军若集主力先破此路,可以保永州府安稳,待打败他们后再回师北上迎战熊文灿。 “不虑胜先虑败,我们要注意,广西兵再乱亦有上万人,听说桂蛮子打仗有点疯,这仗我们不能拖久了,得先让高栎他率军先消耗官军,等待我主力合围。” 潘独鳌起身走到图前说道:“刘统制说的有理,官军分路而来通信不畅,正犯了兵家大忌,当年老奴努尔哈赤破明军四路围剿,便是凭尔几路来,我只一路去,集中主力各个击破,广西此路官军非但要打还要狠打、快打,最好一举歼灭他们。” 宋献策点点头说道:“此前兵院已经让高栎在桃川千户所和永明县之间修筑营寨,可令高栎利用营寨层层设防挫其锐气拖其步伐,待官军师老兵疲、顿兵城下之际,我军主力与城内守军里应外合,可一举歼灭官军。” 刘处直询问道:“体纯兄弟,若由你为前军,需几日可抵近永明县附近。” 刘体纯心中算了一下路程后说道:“轻装出发七日可至永明县。” “史大成,你留一协守兵马守衡阳,万一熊文灿来的快,你务必挡住熊文灿半月以上,这里是咱们现在的老巢千万不能丢了,粮草和军械都在城内。” “大帅,衡阳城坚粮足,我让张全昌去守,他作战经验丰富,只要不浪战出城,坚守一月不难。” 刘处直点头:“好就这样打,咱们先去永明县,打败官军后再回师同熊文灿决战。” “刘体纯” “属下在” “命你率第五镇为前军,两日内完成出发准备,行军至永明县附近山区,抵达后广布侦骑盯紧广西官军动向,尤其粮道、营地、各部位置,顺便再打造一些攻城器械,万一官军见势不妙就地防守也用得上。” “遵令!”刘体纯抱拳。 “史大成” “属下在” “第三镇,除张协统所部留守衡州外,其余主力随直属营进军,衡州防务交由张协统全权负责,你离城前需将守城诸事安排妥帖,传令衡州文武,紧闭四门深沟高垒囤积滚木礌石多备火油箭矢,熊文灿若来只守不战。” 张全昌和史大成双双抱拳领命。 “书记官,给永州府的高栎和李崇文写一份命令。” 刘处直看向书记官:“让高栎层层设防,迟滞广西官军的进攻速度,可弃外围不紧要处诱敌深入,命李崇文动员城内民壮加固各地城防囤积粮水。 “传令李来亨和刘能奇,让他们利用赣西山地周旋自己寻找战机,觉得有机会就可以出击。” 宋献策点头:“正该如此,另可令瑶民助战,可请其派熟悉桂北山地的向导助刘统制行军,并袭扰广西官军的后路粮队。” 战略既定,众军官各自领命而去, 广西官军已经进军至灌阳县海阳山附近,这里有个千户所叫桃川千户所,高栎并没有派兵前来驻守而是留用了原来的卫所兵,卫所千户看到官军来了立马滑溜的开城投降,广西官军进入桃川所驻扎。 由于郑茂华实在不通军事,他本人也算有自知之明就没有亲自上战场,而是留在桂林想办法给前线转运粮草,朝廷虽然拨了十万石粮米到湖广,可是他们也不能越过贼寇的控制区送到永州来,所以前期损耗还是得广西藩库自己承担。 提督广西军务的浔梧参将成大用正在桃川千户所召集其余几个参将开会,昭平参将石之碧坐在下首,思恩参将陈邦傅斜倚椅背,眼神不时瞟向帐外;永宁参将蔡旅平则摩拳擦掌想要快点和贼寇打一仗。 只见蔡旅平开口道:“诸位同僚,我军目前已经抵达桃川千户所再有五十里路便是永明县城,探马来报,永明县城已有贼军设防,旗号是一个叫高栎的贼寇,我从未听说过这个名号,想来是一个无名之辈破之易耳,我率本部兵马直取永明县城,活捉这个贼头。” 老油条陈邦傅开口说道:“蔡参戎勇武可嘉,不过嘛咱们远道而来,是不是该稳扎稳打等后续队伍跟上了,再徐徐图之。” 石之碧点头附和:“陈参戎所言有理,我军粮道绵长,从桂林至此四百余里,山中民夫转运艰难,若前军冒进,后路不继,恐有险患。” 成大用心头有些烦躁,自己这提督是临时上任的没有什么威望,蔡旅平虽然是个莽夫却是真敢战之将自己倒是还能指挥,陈邦傅这滑头,分明是想保存实力。 “蔡参戎,你率本部试探攻击贼军在永明县城外所立的营寨,若是贼军抵抗坚决,不可强攻立即回报,石参戎你部暂时不投入进攻,陈参戎你部务必保障粮道安全,此乃全军命脉,万不可有失!” 陈邦傅心中暗骂将这苦差丢给自己,面上却堆笑:“军门放心,末将定保粮道无虞!” 他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在想老子把自己人看好就不错了,真遇上贼军大队,难道用脑袋去挡? 成大用再次说道:熊部院、江西解抚院那边想必也已动身,我军若逡巡不前,将来朝廷论罪谁担待得起,咱们这仗必须要好好打。” 刘体纯所率的第五镇八千多人,穿行在永州以南的山道里面,瑶民向导引领着他们走这条山路,侦察营的夜不收已前出二十里将广西官军的情况一一传回。 而在永明县城头,高栎按剑看着远方的山峦,对身旁的李崇文道:“李知府,广西兵已近,按大元帅府的方略,前两处营寨的守军稍作抵抗便可后撤,示敌以弱,咱们这县城就需要防守一下了,城里的青壮组织了吗?” “高将军放心,城内十六岁以上、五十岁以下男丁已编为四队,轮流上城协防,粮仓水井均已严加看守,奸细清查了三遍,为了稳定军心,这些青壮都发了安家银。” 高栎叹息着说道:“有了地盘虽然好,但是这兵力确实捉襟见肘,到处都要防御,我只能勉强抽出来二三千人,不然就对面那些虾兵蟹将,我第二镇自己都能包圆了,李知府,各地的守军还是尽快加紧训练,早日把咱们的野战兵力解脱出来。” “高将军,没有问题,这次打退官军后我回去便督促他们。” 九月初五,蔡旅平率军猛攻义军第一处营寨,守军抵抗两个时辰后溃退,蔡旅平大喜,挥军急进,第二处营寨抵抗稍强,但一日后亦弃守,连胜之下蔡旅平信心爆棚,遣使回报成大用,贼军怯战一触即溃请速派大军跟进直取零陵。” 成大用接报将信将疑,但打胜利的诱惑太大了,遂命石之碧加速前进自己亦拔营前移,唯有陈邦傅,以护粮重任为由,行军速度反而更慢了几分,与前军拉开了足足一日路程。 第605章 凭尔几路来,我只一路去(2) 永明县城的城垛后义军士卒和征发的青壮民夫或持矛肃立,或搬运滚木擂石,准备打一场防守战。 高栎一身铁甲,按剑立在西门城楼,望着城外远处渐次立起的官军营寨,广西官军在试探性进攻外围两处营寨得手后,并未如预期般猛攻永明县城,反而在距城三里外的一片平缓坡地上扎下大营,且不是集中一处,而是分成了三个犄角相依的营寨,互为呼应。 “这官军将领倒是有点水准没有仓促冒进。” 高栎露出了一丝笑容,身旁的李崇文穿着知府官袍,外面罩了件锁子甲,闻言问道:“高将军,官军这是什么意思。” “怕了,或者说起疑了。” 高栎指着城外营寨说道:“你看,中间那座营寨最大,应该是提督成大用本部,左边那座略小,旗号是石,是昭平参将石之碧,右边那座离得稍远些,旗号蔡,是永宁参将蔡旅平,他们没有一窝蜂拥到城下发起进攻,而是结成三角阵势,既能围城又能互相支援,这是在防咱们出城突袭,也是在防进攻时大帅侧击他们。” 李崇文点头:“他们两日前轻易拿下咱们外围两寨,心中难免生疑,如此布阵倒显出这成大用并非一味莽撞之徒。” “不莽撞,但也失了锐气。” “他们若真敢直接进攻永明,咱们凭城坚守,大帅率军赶到时正好合围,如今他们拉开架势结寨是想稳妥推进,大概率是想等北面熊文灿和东面江西官军的消息,然后三路并进。” 他转身对传令兵道:“去,派几个夜不收,摸清他们各寨之间联络通道,特别是粮车进出的路线。” “高将军,咱们就这样守着么?”李崇文问。 “守,大帅给咱们的命令是是消耗他们,我手上兵力不足以打个歼灭战,到时候打成击溃战反倒不美,还是等着史大成和刘体纯他们来增援吧。” “咱们这两千多战兵加上千余民壮,守住这永明县城绰绰有余,他们要围就让他们围,咱们粮草够吃两个月他们从桂林运粮能撑多久,等大帅主力一到这三座孤悬在外的营寨,就是三个靶子。” 城外,官军大营。 “军门!” 蔡旅平终于忍不住了开口说道:“贼军怯战连弃两寨龟缩县城不出,为何不立即攻城,咱们一万多大军,堆也把永明县堆下来了,城内是贼军一个高级将官,活捉或者打死他都是一件大功劳。” 成大用语气平淡的说道:“蔡参戎稍安勿躁,贼军弃寨看似怯战,然其撤退井然有序未遗辎重未弃伤员,永明县城头旌旗严整守备森严岂是真怯,本军门所虑者乃贼军惯用诱敌伏击之策,我等远道而来地势不熟若贸然攻城,贼军或有奇兵从侧后杀出,则危矣。” 石之碧开口说道:“军门所虑极是,贼首刘处直乃积年老寇狡诈异常,高栎既为其镇守永州府之大将必非易与之辈,我军新至,不如先稳守营寨,广布斥候,探明周遭数十里内有无贼军伏兵,同时等待后续粮草辎重到齐,再图攻城不迟。” “等,等到何时?” 蔡旅平不满的说道,“朝廷和郑抚院那边还等着咱们建功呢,咱们在这儿干耗着,贼寇援兵要是来了怎么办?” “所以更要结硬寨,打呆仗。” “我军三寨互为犄角,贼军若来援,必先攻一寨,届时其余两寨可出援内外夹击,若贼军不来,咱们等粮草齐备器械充足再稳步攻城,方是万全之策,况且陈参戎护粮在后,也需时间赶上。” 提到陈邦傅,蔡旅平更是一肚子火:“陈邦傅那厮磨磨蹭蹭,一日走不了十里,分明是畏战。” 石之碧心中暗叹,陈邦傅确实滑头,但此刻不是内讧之时,便道:“蔡参戎,护粮亦是重任,粮道安稳全军方能安心作战。” 成大用摆摆手:“不必争了,传令各部,深沟高垒加固营寨,多派探马巡查方圆二十里,没有本军门将令不得擅自出战,尤其是不得擅自攻城。” 蔡旅平悻悻抱拳:“末将领命。”心中却颇不以为然。 九月初十,刘处直亲率大军抵达永明县以南约四十里的山区,第五镇已在此等候。 帅帐内,刘处直听取了刘体纯和夜不收的详细禀报。 “大帅,广西兵三座营寨位置已摸清,成大用本部居中约三千人,石之碧部在左,约两千五百,蔡旅平部在右约两千二百,三寨相隔约两里有土路相连,白日往来频繁夜间则举火为号,思恩参将陈邦傅部约两千人,目前尚在六十里外的桃川千户所附近押运粮草,行进极其缓慢。” “蔡旅平寨最靠前,离永明县城最近,也离其他两寨稍远,寨内人马似乎有些焦躁。” “正是。” 侦察营的夜不收补充道,“这几日观察,蔡旅平寨中士卒出寨挑衅、射箭辱骂最为频繁,也曾有小股人马试图靠近县城,被城头箭矢射回,成大用似乎派人申饬过,但蔡旅平部收敛不大。” 潘独鳌说道:“此人性躁,又连胜我义军两阵骄气已生,或可从此处下手咱们直接派兵进攻蔡旅平的营寨,说不定能将他引出来。” 刘处直思忖片刻,问道:“蔡旅平寨与永明县城之间,地形如何?” 刘体纯答道:“其间有一小河,名沐水,上有石桥一座当地人称大桥,桥北地势较平桥南则有丘陵树林,蔡旅平若出寨攻城,必经此桥。” “大桥……” “体纯兄弟,我率军在大桥以南丘陵设伏,你率一部兵马佯作溃败引蔡旅平过桥追击。” “没问题,我多带些旗帜伴作溃乱,蔡旅平若追必过桥,届时属下将其主力诱离营寨数里。” “好就这样了,我亲率主力隐蔽运动至大桥以北这片林子,待蔡旅平过桥追你,让老史快速抢占大桥截断其退路,同时再分兵两支,一支佯攻成大用营寨,使其不敢出援,另一支直插蔡旅平的空营,趁乱夺取,至于石之碧他若出援,自有高栎从永明县城出兵牵制!” “此战关键在于快,蔡旅平部必须迅速吃掉,剩下两寨便成孤军,再徐徐图之!” --- 蔡旅平在大寨中早已按捺不住。这几日天天对着永明县城干瞪眼,看着城头那些贼军耀武扬威他心头火起,昨日又有探马回报说后续一批粮草被山间毛贼袭扰,耽搁了行程,陈邦傅那厮又在叫苦,他愈发觉得成大用用兵过于谨慎,错失良机。 “参戎!参戎!” 一名哨骑急匆匆闯进大帐,“禀参戎,南边大桥方向发现贼军,约千余人旗号杂乱正在渡河南逃,看方向像是从江华那边过来的溃兵。” “什么,可看清旗号?” “隔得远,雾又大看不清,但是有不少丢盔弃甲的,队形极乱。” 莫非是贼军其他地方的援兵,在路上被击溃了逃到此地,千余人若是能一举歼灭,也是大功一件!他立刻道:“点齐本部兵马,随我出寨追击!” 坐营官谨慎提醒:“参戎,成军门有令,不得擅自出战是否先禀报,另外这里只有咱们一支官军队伍,贼寇总不能是被广东官军击败的吧,我感觉很蹊跷。” “禀报什么战机稍纵即逝,等禀报完贼军早跑没影了,就算不是溃军也不过是千余人,我两千兵力还吃不下么,速去点兵再派快马告知成军门一声便是。” 片刻之后,官军寨门大开两千余官军蜂拥而出冲向沐水大桥,蔡旅平一马当先,心中盘算着斩获首级、夺取旗帜的功劳。 大桥南岸,刘体纯拿着千里镜看着官军冲过石桥,他身边千余溃兵跑得更加慌乱,旗帜、衣甲甚至一些铜钱散落一路,官军看到这种情况追得更急,渐渐全部过了桥深入南岸丘陵地带。 就在此时,大桥北侧密林中,突然响起震天鼓声,无数蓝色大旗竖起。 “不好!中计了!” 蔡旅平听到后方鼓噪回头一看,只见大桥已被大量贼军占据,箭矢射向桥面,试图回援的后队官军顿时大乱。 “稳住,向后冲,夺回大桥!” 蔡旅平拨马欲回,但此时前方溃逃的贼军突然返身,阵型瞬间变得严整,箭矢迎面射来,两侧丘陵后也冒出伏兵喊杀震天。 官军被夹在桥南狭窄地域,进退失据顿时大乱。 成大用和石之碧寨中也都看到了大桥方向的烟火和喊杀,成大用大惊,急令点兵出援,但寨门刚开便有探马飞报:“军门,北面发现大股贼军正向大寨逼来!” 刘汝魁的佯攻部队准时出现,虽不真攻,但声势浩大令成大用惊疑不定,不敢尽出主力。 石之碧亲率一千五百人出寨欲援蔡旅平,但刚出寨不远,永明县城门忽然打开,高栎亲率五百骑兵疾驰而出,直扑官军侧翼,石之碧无奈只得转身迎战,与高栎缠斗在一起再也无法靠近大桥。 蔡旅平陷入绝境,他挥刀死战试图杀出一条血路退回桥北,但义军围困如铁桶,鸟铳、弓箭密集如雨,混战中不知何处飞来一铳正中蔡旅平胸口,他栽落马下顷刻间便被乱兵淹没。 主将既死官军也崩溃了,跪地求饶者不计其数,不到一个时辰蔡旅平所部两千余人除少数跳河溺毙或趁乱钻山逃窜外,大部被歼。 刘处直没有耽搁时间,留下部分兵力打扫战场、看押俘虏,主力迅速转向,准备进攻成大用、石之碧的营寨。 几个时辰后,尚在数十里外慢吞吞行军的陈邦傅,从探马手里接到了前方惨败、蔡旅平战死的急报,他立刻下令:“后队变前队撤回桃川所。”根本顾不上什么救援,保命保本钱要紧。 第606章 凭尔几路来,我只一路去(3) 蔡旅平部被全歼于大桥镇后,成大用和石之碧也不敢再出来浪了,他们收缩兵力,放弃了外围的一些零散工事,将所有力量集中于营垒。 两座营寨相距不足两里,原本互为犄角之势,但是蔡旅平部覆灭后他的营寨被义军占领,切断了石之碧和成大用营寨之间的联系,使他们无法再互相支援。 而在义军方面则是另一番景象,刘处直并未给官军太多喘息之机,歼灭蔡旅平部的次日清晨,他便召集城内的高栎和其他军官在营寨里召开军事会议,商议如何拿下两支官军。 “大帅,两座营寨的官军已成孤军,联系已经被我们切断了,成大用营寨居西,稍大一些防御更好有木栅两层,外设拒马鹿角还挖了壕沟,石之碧的营寨在东规模略小但依托一小丘而建地势稍高,两寨间有土路相连,白日尚能互望旗帜,夜间则依赖烽火,昨日战后两寨皆紧闭不出,还加强了守备。” “从官军之前携带的辎重来看,寨中粮草估计尚可支撑半月,但水源估计不太够,他们主要依赖寨内几口浅井和从沐水支流汲取,我军若彻底切断其水源要不了多久他们就得投降。” 刘处直摇头:“没那么多时间等他们渴死,北面的熊文灿虽然是在岳州府集结但终究会到衡州城下,咱们必须速决然后调集队伍前去衡阳准备迎击他们。” “体纯兄弟,你第五镇主攻成大用营寨,老史你和高栎一起进攻石之碧的营寨,我率直属营居中策应,防备两寨互援。” “对了体纯兄弟,攻城器械准备好了吗?” 刘体纯点头:“大帅放心,攻城器械早已备好,云梯、撞木、壕桥俱全,炮队的火炮也已经运抵前线,炮弹火药充足。” “好!” “今日准备,明日拂晓同时发动总攻,告诉弟兄们,破寨之后按老规矩降者免罪,顽抗者全部丢到矿洞去挖五年矿,先登者,赏银一百。” --- 翌日,义军阵地上已是一片忙碌的景象,炮手们将一门门火炮推至预设阵地,黑洞洞的炮口对准了远处在晨曦微光中显出轮廓的官军营寨,辎重兵将云梯、楯车、前端包铁的撞木运抵前线,战兵们默默检查着刀枪甲胄,往火铳里装填子药。 刘体纯在自己的大纛旗下,拿着千里镜看着远处成大用的营寨,寨墙是以粗木深埋构成的木栅顶部削尖,栅后似乎还有一道矮土墙,栅外挖有浅壕,布置了鹿角拒马。 营寨依地形而建,背靠一片缓坡,不算特别险峻,但确实卡在了通往永明县的要道上。 “传令下去,以火炮先行轰击,集中轰开一段木栅,压制寨墙守军,然后楯车掩护步兵填壕、清除障碍,最后云梯登墙撞木破门,多路突入。 另一边,史大成和高栎也在打量着石之碧的营寨,此寨借助小丘视野更好,但范围较小。 卯时初,东方天际刚露出一线鱼肚白。 “放!” 几乎同时,东西两个方向,义军阵地上响起震耳欲聋的轰鸣,沉重的弹丸呼啸着划破空气,狠狠砸向官军营寨! “轰轰轰——!” 木栅在实心铁弹的撞击下碎木横飞,寨墙上正在紧张戒备的官军被这突如其来的猛烈炮击打得抬不起头,有的炮弹落入寨中,击毁帐篷引起一片混乱,在孔有德和全节的培训下,镇属炮兵训练的不错,打的颇有章法,先是集中轰击,然后向两侧延伸射击。 炮击持续了约两刻钟,成大用营寨西侧一段约二十丈的木栅已被轰得七零八落,后面的土墙也塌陷了一角,石之碧那边面对两镇的炮击,木栅更是被开了好几处缺口。 炮声稍歇,呛人的硝烟还未散尽,锣声便响彻义军阵地! “杀——!” 在军官的喝令和旗帜的指引下,义军步兵开始了冲锋,最前面是举着盾牌的刀牌手,后面跟着扛着沙袋、门板的填壕辅兵,再后面是推着壕桥和楯车的士卒,弓箭手和鸟铳手在后方提供掩护,箭矢和铳弹飞向寨墙。 官军也从最初的炮击震撼中反应过来,寨墙上箭如雨下,夹杂着鸟铳的射击声,滚木擂石被推下,砸向靠近寨墙的义军,浅壕前成了争夺焦点,不断有义军士卒中箭扑倒但后面的人立刻补上,奋力将沙袋、门板投入壕中。 刘体纯在后方冷静观察,他看到一处壕桥即将架设成功,立即下令:“让张能派鸟铳手集中射击左侧寨墙的垛口,压制那里放箭的官军,刀牌手准备从壕桥突击。” 命令迅速传达,一阵密集的排铳响起,寨墙左侧几个正在放箭的官军应声栽倒,趁此间隙数十名悍勇的刀牌手冲过刚刚稳固的壕桥,顶着盾牌向着被火炮轰开的木栅缺口进攻。 缺口处的战斗瞬间白热化,官军也知道此处是关键,从寨内调来长枪手和刀斧手拼命堵截,双方在狭窄的缺口处挤作一团,刀枪碰撞声、怒吼声、惨叫声响成一片,不断有人倒下鲜血染红了断木和泥土。 “撞门车快上,刘汝魁你率军紧随其后。” 刘体纯见缺口处僵持,立刻投入第二波力量,数十名壮汉推着撞门车,在盾牌掩护下冲向营寨紧闭的辕门。 “咚!咚!咚!” 辕门在巨力下剧烈颤抖,门后的顶木发出不堪重负的声音。 另一处战场的战斗同样激烈,于国兴和任勇采取了多点压迫的战术,在火炮的掩护下,同时派出三支攻城队伍,架起七八架云梯从不同方向攀爬木栅,石之碧的兵力本就不足顿时左支右绌,一处木栅被义军老本兵用斧头砍开更大的缺口,然后蜂拥而入,与守军展开内搏。 战斗从清晨持续到午后,成大用营寨的辕门终于在一次次撞击下洞开,等待已久的义军骑兵冲入寨中扩大突破口,寨内官军防线开始动摇。 “成了!” 刘体纯拔刀出鞘大喊道:“全军压上,一举荡平此寨!” 第五镇主力从多个方向向摇摇欲坠的官军营寨发起了总攻。 成大用目睹辕门失守多处被突破,已知事不可为,他面色灰败却不肯退走,挥剑砍翻一个想要活捉他的贼寇,厉声喝道:“朝廷养士三百年,仗节死义正在今日,杀贼啊!” 他率领自己的家丁,逆着溃兵向缺口处反冲而去,最终死于乱军之中,主将战死残兵或降或逃。 东面石之碧在坚持到申时左右,也终于被于国兴部攻破,石之碧本人于混战中受伤被俘。 至此,前后十余日的交战落下帷幕,义军先全歼蔡旅平部,又以火炮开路,器械辅助步兵强攻,正面攻破了官军两座营寨,彻底歼灭了三支官军部队。 此战歼敌近七千,俘虏就有两千多,广西的机动兵力被一口气吃掉大半,永明县城外尸横遍野,硝烟弥漫,破损的旗帜和武器散落各处,如果不是义军暂时还无法控制太大地盘,现在就可以兵发桂林了。 第607章 和江西官军对峙(1) 桂林的巡抚衙门后堂,刚从永明县狼狈逃回的思恩参将陈邦傅,盔歪甲斜地跪在堂下,头几乎埋到胸口,正在那里请罪,试图把自己摘出去。 堂上,广西巡抚郑茂华瘫坐在太师椅里,看着陈邦傅在那里跪着甩锅,心里恨不得要宰了他,这广西拢共就这一万多能调动的兵力一口气没了一大半,关键是陈邦傅这厮完好无损的回来了,很难不让人怀疑他和贼寇是不是私下勾兑了。 “成、成军门不听末将劝谏贸然分兵,蔡参戎轻敌中伏,全军覆没……成军门、石参戎退守营寨,被贼军猛攻破寨,末将虽奋力救援奈何贼势浩大,粮道又被截断,为保全军不致尽殁,只得……只得率部突围回禀军情。” “一万人……一万人啊!” 郑茂华猛地将手中的茶杯摔在地上,声音都气的得变了调,“就剩你这两千残兵败将回来,成大用呢、石之碧呢、蔡旅平呢?” 陈邦傅伏地不敢抬头:“成军门力战殉国,石参戎下落不明恐已遭不测,蔡参戎阵亡了。” “啊——!”郑茂华突然眼前一黑,直挺挺向后倒去。 “抚院!抚院大人!” 堂上顿时乱作一团,幕僚、卫兵慌忙上前搀扶抬掐,半晌郑茂华才悠悠醒转,气息都微弱了,他望着堂顶的装饰眼神空洞喃喃说道:“完了……全完了……本院……如何向朝廷交代……如何向陛下交代……杨部院限期三月平贼,可这才几天啊,我就损兵折将数千。” 幕僚连忙劝慰,又令人将陈邦傅暂且带下去,良久郑茂华才勉强撑起精神说道:“快写请罪奏疏六百里加急送京师,就说贼势浩大,我官军将士虽浴血奋战,然寡不敌众,成、石、蔡三将皆力战死国,恳请朝廷速发援兵,恐怕贼寇会一鼓作气冲到广西来。” 永明县城外的营寨,刘处直正与宋献策、潘独鳌及诸军官议定下一步怎么做,这次缴获的官军旗帜、兵器铠甲都堆成了山,只不过很可惜,广西官军的布面铁甲和扎甲都不多,缴获的基本上都是棉甲 “永州府暂时无忧了,经此一战广西巡抚手上应该没多少兵了,他们没半年时间估计缓不过来了,现在咱们该应对一下湖广方向的官军了。 衡阳那边刚刚送来消息,湖广官军已过湘潭,但其进军速度明显慢了下来似乎在观望,前军离衡阳尚有二百余里,江西官军在巡抚解学龙、总兵董大胜率领下,已出吉安,进至永新、永宁之间的上坪寨一带,便停滞不前。 潘独鳌分析道:“熊文灿就算再不会打仗,他也当了多年的巡抚和总督,肯定知道三路大军要齐头并进才行,在没有得到广西官军的消息前他应该不会再往衡阳进发了,关宁兵虽悍但劳师远征,咱们义军先在湫头镇灭曹文诏,又在铁锁关击败祖大弼,祖宽和祖大乐肯定会重视我们,我料他会在衡州外围徘徊寻找战机,或等待江西方向动静。” 刘体纯也说道:“东边江西官军倒是来了,从上坪寨到永新,快马不过一日路程,他们却磨蹭了好几天,看情形,董大胜是被去年能奇兄弟他们打怕了,心有余悸,解学龙一介文官催得动董大胜的身子,催不动他的胆子。” “董大胜怕死,解学龙怕担责,这倒是一对好搭档,不过他们既然来了,就不能让他们太安生,江西那边来亨已从茶陵率五千兵马与能奇会合这事就交给他们了,咱们就不管了。” 宋献策补充道:“可传令刘、李二位将军不必急于求战,董大胜怯战必不敢深入,可示弱诱敌或断其粮道或扰其营地疲敝其军,待其士气低落、进退失据时一举重创甚至歼灭此路,那么这次官军进剿就不足为虑了。” “好,就这么办,第三镇随我北上,第五镇新经大战暂留永州休整数日,随后北上衡山作为后援,传令张全昌务必掌握清楚官军动向。” 视线转向赣西,上坪寨。 此地是永新与永宁之间的一处山间小平坝,几条山路在此交汇,算是个小小的交通节点。 如今,江西官军的大营便扎在此处,营寨已经立起来了,壕沟、栅栏、望楼一应俱全。 江西总兵董大胜正对帐篷里面对着地图发呆,江西官军实在太孱弱了,平常连剿匪的战事都很少经历,自己这些年贪污军费也做的太过了,去年在永新一带被刘能奇、李来亨联手打得丢盔弃甲损失惨重。 现在这批营兵都是从卫所签发的新兵,虽然自己今年下半年后没有再克扣饷银、贪污军费了,但是这江西卫所不像三边卫所的卫军一样,签发出来训练一两月就能打仗,自己这调教数月了看着还是差点意思,算起来自己实力还没小刘贼实力强,可偏偏朝廷严旨下来了。 “总镇,抚院大人又派人来催问了,问我军何时向永新进击,塘兵还在帐外候着。” 董大胜烦躁地挥挥手:“进击,拿什么进击啊,贼军在永新、永宁经营不是一天两天了,地形熟人心附,去年咱们都打不过,今年就这不到四千的兵力打什么啊,我能把这些人全乎的带回去都算不错了。 “何况,永州那边一点消息都没有,谁知道打成什么样了,万一咱们冒进贼军从西边压过来和永新的贼寇前后夹击,咱们这点人马够塞牙缝吗?” 中军官说道:“可抚院大人那里怎么交代。” “抚台大人他坐在敖城镇,离前线七八十里当然说得轻松,真要打起来刀枪箭矢又不会认得他是巡抚!” “你去告诉塘兵,就说贼军前哨狡猾,四处袭扰,我军需肃清侧翼稳固粮道,方可进军,再派些探马,想办法往永州方向多探探,看看广西兵到底到哪了。” 打发了使者,董大胜走出大帐,望着南边永新方向连绵的群山,心头越发沉重,他是真不想打这仗,贼寇凶悍不说这鬼地方山高林密,大军根本施展不开,可朝廷严旨巡抚催逼,又不能不摆出个进兵的架势,这种明知是坑还得往里跳的感觉,让他憋闷至极。 数十里外,敖城镇的巡抚行辕。 江西巡抚解学龙也在发愁,他面前摆着董大胜送来的各种困难禀报,不是山路被贼人破坏,就是小股贼军袭扰粮队、士卒水土不服、需要时间打造器械……林林总总,核心意思就是一个没法快。 “这个董大胜!” 解学龙将一份文书拍在桌上,对身旁的幕僚道:“畏敌如虎,逡巡不前,朝廷限期三月会剿这眨眼都过了快一个月了,如今北路熊部院、西路郑抚院想必都已动兵,我江西一路若迟迟没有进展,将来朝廷追究本院如何自处,杨部堂的脾气你们不是不知道。” 一位幕僚劝道:“抚院息怒,董总镇所言也非全然推诿,赣西山地确不利于大军展开,贼军又惯于山地流窜,贸然轻进确有风险,不如再督促董总镇稳扎稳打,向前推进一些,哪怕只收复永新外围一两处寨堡,也好向朝廷有个交代。” 另一个幕僚却道:“东翁,学生以为不然,董总镇分明是怯战,贼军主力据说都调到永州府去了,永新、永宁必然空虚,此正是趁虚而入建立功勋的大好时机,岂能坐失,当严令董总镇限期进兵否则便以贻误军机参他。” 解学龙听着两边意见头更疼了,他也想速胜立功,可董大胜才是带兵的总兵,自己关于军事一途懂得不多,真逼急了万一董大胜敷衍了事或者真打了败仗,责任还是自己的,这其中的分寸着实难拿。 他叹了口气:“再给董大胜去文,措辞严厉些,告诉他朝廷期望甚殷,杨部堂关注此事,若再迁延观望本院必上奏弹劾,让他无论如何,三日内必须向上坪寨以南,至少推进二十里,做出进攻永新的姿态,还有多派探马,想办法与广西那边的官军取得联系,看看他们到底到哪了能否协同!” 命令很快又传到了上坪寨董大胜手中,看着巡抚措辞严厉的公文,董大胜脸色更加难看,他知道再不动一下,解学龙真可能上奏弹劾自己畏敌避战。 “传令,明日拔营向前推进十里,到禾水北岸扎营,多派探马警戒要扩大到三十里,尤其是永州方向,一有动静立刻来报!” 他打定主意,就在禾水岸边扎下硬寨,摆出进攻姿态但绝不过河,能拖一天是一天,或许广西兵能创造点奇迹,又或者熊部院能迅速击败刘处直,到那时,自己再跟着捡便宜也不迟。 第608章 和江西官军对峙(2) 永新县禾水北岸。 江西官军的新营地已然成型,这营地扎得堪称典范,外围壕沟挖得既深且宽,挖出的泥土堆成矮墙,墙上密密麻麻插着削尖的木桩,营门以满载土石的大车堵住,只留狭窄通道,弗朗机、虎蹲炮被精心布置在营寨内制高点,炮口指向禾水南岸及两侧道路,望楼比寻常高出半截,其上哨兵手持千里镜,不住扫视四周。 总兵董大胜站在望楼上,捋着短须,对自己这杰作颇为满意,从昨日拔营离开上坪寨,到这禾水北岸选定的坡地,正好十里,一到地方,全军立刻像刺猬般蜷缩起来,刀出鞘,弓上弦,所有家丁精锐尽数撒出,前出五里四面警戒。 其余营兵则在他的亲自督促下,拼命挖壕立栅搬运火炮,忙活了近三个时辰,眼下这营盘,不敢说固若金汤至少也是个难啃的铜豌豆。 “总镇,贼军那边有动静吗?”中军官爬上望楼,低声问道。 董大胜将千里镜递给他,自己揉着发酸的眼睛:“有,怎么会没有,北边山梁后头烟尘就没断过,咱们刚到那会儿东边林子里还有鸟雀惊飞,定是贼军探马,不过咱们这架势摆出来,除非刘能奇、李来亨那两个小贼头昏了心,否则不会硬碰硬。” “那解抚院那边怎么办啊,咱们推进了十里就停下,还摆出这副死守的架势,怕是交代不过去啊。” “交代什么,打仗首要保本,咱们这四千来人,是除了抚标外江西最后能拿得出手的野战兵力了,真要赔在这儿,别说收复永新和永宁两县,怕是庐陵都有危险。” “至于交代,我今早又派了一队探马往永州方向去了,我让他们找不到广西官军的确切消息就别回来,只要拿到广西兵败或者被阻的消息,咱们就有理由谨慎持重了,抚院再催我就把探报给他看,友军情况不明侧翼空虚,岂能冒进?” “再说了,咱们这不已经进击十里了吗,还在贼军眼皮底下扎了营,牵制了贼军兵力,抚院若要战果你就写个文书,说我军奋勇前出与贼对峙于禾水,贼慑我军威,不敢渡河来战,这不就是功劳?” 禾水南岸七八里外的一处山坳里的指挥所。 刘能奇和李来亨并排站在一块大石上,同样举着千里镜观察南岸那座官军营寨,两人身后,站着几位第七镇、第六镇的军官。 “这董大胜属乌龟的啊。” 第七镇的协统刘新宇说道:“这从庐陵到这里也就两百多里路走了二十来天了,今天更是过分,到了地方立马缩壳,挖沟立栅比兔子打洞还快,咱们在禾水南岸埋伏的兵马都用不上了,他太稳重了。” 李来亨放下千里镜说道:“不是属乌龟是学乖了,去年吃过亏知道野战打不过咱们索性结硬寨打呆仗,他这营寨选的地方也好,背靠缓坡前临禾水,左右视野开阔,咱们若强攻得先渡河,渡河时就是活靶子,就算过了河还得仰攻那些壕沟矮墙,官军营里那些炮可不是摆设。” 刘能奇说道:“咱们两镇加起来能战之兵九千有余,是他的两倍还多,可没有重炮硬啃这种营寨伤亡小不了,来亨你想个办法,看看怎么拿下营寨。” 李来亨思考片刻后说道:“我也没啥办法了,围而不攻断他粮道,可他粮道从敖城镇方向来,咱们若分兵深入去断,敖城还有解学龙的抚标,容易反被夹击。” “还有就是疲敌扰敌,夜间派小股人马鼓噪佯攻消耗其精力士气,或者诱他出来,不过看董大胜这架势,诱他出来怕是难。” “那就先围着,耗着!” “他粮道两百多里,咱们背靠永新、永宁补给比他方便,耗上十天半月看他急不急,传令下去咱们也扎营,就扎在他对面隔着禾水让他看清楚,各营多设旌旗,夜间多点火把,擂鼓呐喊给他添点乐子!” 命令传达,义军也行动起来,就在官军营寨对岸及两侧山梁上,一座座营盘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立起。 虽然没有官军营寨那般规整,但数量更多,将官军营寨隐隐围在当中,夜幕降临后义军营中点起篝火,火光映天间或响起阵阵鼓噪呐喊,在寂静的山谷间回荡,搅得北岸官军一夜数惊。 接下来的几天双方陷入了僵持,白日里,双方哨骑在禾水两岸及周围山林间小心周旋,偶有遭遇便是小规模的弓箭对射或短暂交手互有损伤,但都很快脱离。 官军营寨紧闭不出,义军也未发动大规模进攻,到了夜间义军照例鼓噪一番,官军则紧张戒备,待义军消停后才敢稍歇。 对峙一眨眼就过了五天 这天午后,禾水一段水浅流缓的河滩处,几个义军夜不收正牵着马匹饮水,忽然看到对岸也有几个官军打扮的人蹲在河边。 双方隔水相望都愣了一下,各自握住了刀柄,对峙片刻一个年轻的义军士卒忽然试探着喊了一句:“喂!对面的,吉安府安福县的?” 对岸一个官军老兵抬头,有些诧异:“你咋晓得?” “听你口音!”义军士卒松开了刀柄, “我是永新的,不过我娘是安福人,你们是董总兵的家丁?” “不是家丁,是镇标营。” 老兵也放松了些,打量着对方:“你小子,好好的咋从了贼……咳,咋投了义军?” “活不下去呗!” 义军士卒一屁股坐在河滩石头上,“家里田被占了,衙门税吏逼得紧,前年义军打过来杀了贪官分了粮,我就跟着走了,你们呢,饷银能按时发不?” 那老兵和同伴对视一眼,苦笑道:“饷银能发一半就烧高香了,层层克扣到手里没几个大子儿,要不是家里还有几亩薄田,早他娘跑了。” “那不如过来算了!” 义军士卒来了精神,“咱们这边,当兵吃粮打仗有赏,立功还能分田,大帅说了,以后还要按军功授田呢!” “嘘,小点声!”老兵吓了一跳,左右看看,“这话能乱说,让把总听见脑袋还要不要了?” 话虽如此,两边却渐渐聊开了,从田赋聊到年景,从家乡聊到军中伙食,义军士卒从怀里掏出两块烤得焦黄的米饼,隔水扔过去一块:“尝尝,今早发的掺了豆面,香。” 老兵接过,掰了一半给同伴,咬了一口,含糊道:“嗯,是不错,比咱们那掺沙子的陈米强。” 说着,也从怀里摸出个小布包,扔过一块黑乎乎的酱菜疙瘩:“尝尝这个,我婆娘腌的,下饭。” 一来二去竟成了熟人,临走时那义军士卒道:“老哥,明日还这个时辰,我带点盐过来,跟你们换点酱菜行不?营里啥都不缺,就缺这有滋味的小菜。” 老兵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接下来的几天,类似的情景在禾水几处偏僻河段陆续上演,两边阵营的江西本地人居多,同乡、同县甚至同村的人在敌对阵营相遇,乡音一起,天然的隔阂便消减不少。 最初的警惕过后,偷偷摸摸的以物易物开始了,义军这边有相对充裕的食盐、针线、猪油、还配发了烟叶,官军那边则可能有家里捎来的酱菜、干果、布鞋。 双方中下层军官很快察觉了这种私下往来,但大多睁只眼闭只眼,义军这边,刘能奇和李来亨得知后,相视一笑都觉得是好事 这样一来可探听些对面虚实,另外这仗打得没意思让弟兄们换点零碎,也无伤大雅,只要不泄露军机,不窝藏奸细,随他们去了 官军那边,董大胜很快也听说了,他也对手下说道:“管不过来,只要不是大批兵器甲仗交易,换点吃食杂物由他们去,正好也能安稳军心,省得底下人总想着开小差。” 于是,在这两军对垒、剑拔弩张的战线间隙,这样的地下贸易居然就这样慢慢形成了规模,有时甚至能看到两边的中下层军官也参与进来,用一些非军事物品进行交换。 时间一天天过去,转眼对峙已经十日,解学龙从敖城镇发来的催促进兵文书越来越严厉,口气已近最后通牒。 董大胜的压力与日俱增,派往永州方向的探马依旧杳无音信,而对岸的义军似乎也满足于这种对峙,除了日常的鼓噪骚扰,并无大举进攻的迹象。 但无论是董大胜,还是刘能奇、李来亨,心里都清楚,这种平衡不可能永远持续。 第609章 江西官军撤退 禾水两岸的对峙已经过了十三天了,这些日子里面双方都没有什么动作,但是义军使用了另外一种攻势,这样就不用去强攻硬寨了,董大胜这种总兵级军官,就算战阵经营不丰富,理论知识是够的,加上江西官军此战并没有什么太大损失,如果强攻营寨,即使拿下了,损失也是两人无法接受的。 一个平常的日子,义军营寨里飘出的炊烟似乎都比往日更浓郁些,今日不知是何名目,南岸几个营垒同时宰杀了二十余头肥羊,还有十多口猪,虽然对于数千大军来说,一人也就分一块两指宽的肉,最多就过个嘴瘾,不过对面官军连过嘴瘾的机会都没有。 血腥气混着柴火烟气顺风飘过禾水,直钻入北岸官军营寨士卒的鼻子里。更过分的是,到了午时对岸竟传来阵阵诱人的油香和面食炙烤的焦香,火兵们用新熬出的猪油、羊油,在大铁鏊子上烙油饼,金黄油亮的饼子在鏊子上滋滋作响,香气迅速地传到两岸。 北岸官军哨楼上,几个值守的军士伸长脖子,眼巴巴望着对岸营地里穿梭忙碌的身影,喉结上下滚动。 “狗日的……真舍得放油……”一个年轻军士喃喃道,手里半块硬如石头的杂粮饼,怎么也咽不下去了。 旁边一个军士叹口气,把脸扭开:“别看啦越看越饿,咱们今天晚上还有一顿糙米饭,听说抚标那边昨天还吃了顿精米饭。” “精米饭” 年轻军士一下子来了兴趣,突然又觉索然无味:“跟对岸比算个屁,人家天天白米饭管饱,隔三差五见荤腥,昨天晚上我表兄还有对面营里一个永丰老乡,跑过来用盐巴换了我们一匹驴子,跟我说他们前天中午吃的萝卜炖大肉油汪汪的,每人还发了三两烟叶。” “烟叶?” 另一侧哨兵也凑过来,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他娘的,当兵还发这个?” “对面李将军说了,当兵打仗辛苦发点烟叶提神,他们有门路可以从广东搞来洋人的烟叶。” 年轻军士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羡慕:“那边军纪比我们官军严的多,但赏罚分明打仗立功真给赏银,受伤了有医官治,听说以后还要按功劳分田。” “闭嘴!” 一个低沉的声音喝道,百总不知何时走了上来脸色铁青的看着他们,“再敢嚼舌头惑乱军心军法从事!” 几个军士噤若寒蝉,连忙缩回岗位,百总自己也忍不住瞟了一眼对岸,那浓郁的肉香和油香无孔不入,让他嘴里也泛起苦涩的酸水。 他想起自己早上喝的那碗稀饭和一点点咸菜,这几个月虽然饷银不再拖欠了,但是一层一层发下来,落到大头兵手上的一两二钱饷银只剩八钱了,他作为百总一个月也只能拿到三两二钱,家里还有老婆孩子,想过好一些也很困难,作为最下层的军官他想贪也没那个能力。 对岸的空地上,垒起的几口大灶火势正旺,李来亨站在稍远处,看着士卒们热火朝天地忙碌。 一盆盆拌好油盐的猪肉白菜馅被抬出来,一群来自北方的火兵正带着新兵包饺子,动作虽不熟练却充满欢声笑语,另一边,烙好的油饼堆成了小山,焦黄酥脆。 刘能奇走过来抽了抽鼻子,笑着说道:“来亨,你这手可够损的,这么搞下去董大胜怕是要气得吐血。” 李来亨说道:“哈哈,奇哥这都是小伎俩,这几日晚上过来投诚的,已经有十七个人了还带了五副完好的棉甲,七杆鸟铳,这还只是摸到咱们哨卡被截住的,自己跑进山的还不知有多少,董大胜军心已乱,咱们得再加把火。” 他指了指那些油饼和饺子:“光让他们闻着不行,得让他们看见咱们吃得有多好,传令下去,今日晚饭各协把饭食都端到面对北岸的开阔处吃,饺子、油饼、羊肉汤全都摆上,前几日永宁县的周崇礼不是送来十几车月饼吗也分下去,一人分个一小块,告诉兄弟们提前过中秋了!” 刘能奇哈哈大笑:“好,就这么办,馋死那帮龟孙子!” 于是,当日傍晚,禾水南岸出现了极具冲击力的一幕,夕阳余晖中数千义军士卒以哨为单位席地而坐,面前摆着一碗碗油光闪烁、热气腾腾的羊肉汤,手里拿着金黄酥脆的油饼或白胖胖的饺子,吃得酣畅淋漓,说笑声、碗筷碰撞声随风飘过河面,更有人拿出月饼,互相比较着馅料。 与之形成对比的,是北岸官军营寨,大部分军士蹲在营帐边或壕沟后,端着颜色可疑的糙米饭,饭上盖着几根不见油星的咸菜,那飘过来的肉香、油香、面食香气,像一只只小钩子,挠着他们的胃和心。 一个满脸苦相的官军鸟铳手,扒拉着碗里糙米中清晰可见的沙粒,听着对岸隐约传来的哄笑,突然把筷子一摔低声骂道:“这他娘打的什么仗,人家吃肉喝酒咱们吃土咽沙,当官的克扣饷银连口像样的饭都没有,老子不干了!” 旁边同伴吓了一跳,连忙去捂他的嘴:“你不要命啦!” “要命,在这儿耗着才是没命,听我老乡说广西官军上万人都被打光了,咱们这点人够干啥?迟早也是个死,不如……”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河对岸。那里有肉香、有饱饭。 当夜,月黑风高。 官军营寨西侧一段较为偏僻的木栅处,几条黑影悄无声息地摸近,他们熟练地搬开几处故意弄松的木桩,一个接一个钻出营寨,噗通噗通跳下壕沟,然后从齐腰深的水冲向对岸,迅速消失在北岸的黑暗中。整个过程不过半炷香时间。 类似的情景,在接下来的两夜里不断重演,逃兵从最初的单人独行,发展到三五成群,他们带走的不仅是自己有时还有各种武器包括铠甲,毕竟空手去投诚总不如带点见面礼。 董大胜终于被彻底激怒了。 第四天清晨,一声号角将官军从混乱的睡梦中惊醒,营寨中的空地上竖起了一根高高的旗杆,旗杆上赫然悬挂着三颗血淋淋的人头,人头面目扭曲显然死前极为痛苦,正是昨夜试图逃跑被抓获的三名军士。 董大胜顶盔掼甲,手持染血长剑,站在旗杆下,他看着被强行集合起来、面带惊惶的军士们,大声说道。 “都看清楚,这就是叛逃投贼的下场,朝廷养兵千日,尔等不知忠义不思报效,竟敢惑于贼寇小惠,行此无耻之事,再有敢言投贼、私出营寨者,斩立决!全家连坐!” 他的怒吼在清晨的营地中回荡,回应他的是一阵鸦雀无声,以及无数双低垂眼眸中深藏的恐惧、麻木。 杀人立威非但没有遏止逃亡,反而像在即将沸腾的油锅里又浇了一瓢冷水。 当天夜里,逃亡达到了高潮,或许是被白日的血腥震慑,多达数百人趁着夜色,从多个方向试图逃离,尽管巡哨的家丁和军官拼命弹压格杀了十余人,仍有大部分人成功逃脱,其中甚至包括两名低阶军官,他们带走了手下近三十人,以及一批武器。 天亮后清点人数,董大胜骇然发现,自己麾下能战之兵,已不足两千三百人,短短十余日对峙,未经历一场像样的战斗,他的部队就像烈日下的冰块,悄无声息地融化了一半。 “总镇,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军心彻底散了,现在营里都在传对面的贼寇说了,带甲仗投诚者,按甲仗好坏给安家银,普通士卒也给发路费、分田地……弟兄们……弟兄们人心都浮了!咱们就算强拖着他们打仗,一接阵,怕是要溃啊!” 董大胜颓然坐在椅子上,一夜之间仿佛老了十岁,那飘过禾水的肉香,那对面营地的欢声笑语,那日益空虚的营盘和军士们眼中闪烁的异样光芒,无一不在告诉他,这支军队的士气,已经在对岸那口大锅的蒸煮下,消散殆尽了。 继续耗下去只会让更多的人跑光,强行进攻也是自寻死路,撤回吉安,解抚院那边又不好交代,朝廷追究下来该怎么办。 无数念头在他脑中激烈交战,最终对全军溃散、甚至可能引发营变的恐惧,压倒了一切。 “传令全军拔营,后队变前队,撤回上坪寨,然后回庐陵。” 中军官一愣:“总镇,这……抚院那边怎么解释。” “现在这情形,能把这剩下的人马全须全尾带回去就是大功一件,至于罪责本镇自会上疏请罪,所有干系我一力承担!” 禾水北岸的官军营寨,在经历了十几日的对峙和数日的内部溃散后,终于有了大动静,营门大开军士们默默拆除部分栅栏,填平壕沟,将火炮和辎重装上大车,准备跑路了。 对岸义军营地,刘能奇和李来亨立于望楼之上,注视着这一切。 “跑了。” “意料之中。” 李来亨放下千里镜,“军心已溃,待下去只有死路一条,董大胜还算有点决断,知道保本。” “要不要追?”刘文煌和魏成凤提议。 刘能奇摇头:“不必,困兽犹斗追急了反而可能咬我们一口,他们这么体面地退走咱们也省了力气,传令各部严密监视,但不必逼得太紧,让他们走。” “再说,咱们不战而屈人之兵,岂不是更好,经此一事,解学龙和董大胜短期之内绝无勇气也无能力再来了。” 当日下午,官军撤离完毕,营寨只留下一地狼藉,义军随后渡河接收了这片空营。 数日后,江西巡抚解学龙在敖城镇行辕,接到了董大胜关于贼势浩大,我军粮秣不继士卒多病,且侦知广西友军已败,侧翼洞开,为保全实力以待再战,不得已暂退庐陵整备的紧急禀文。 “蠢材!懦夫!无能之辈!” 解学龙暴跳如雷,将禀文撕得粉碎,犹不解恨,又将桌上的砚台笔洗扫落在地,一片狼藉,他胸膛剧烈起伏,仿佛能听到杨嗣昌的咆哮和同僚的讥笑,看到自己仕途尽毁的惨淡前景。 然而,无论他如何愤怒,都无法改变一个事实,江西一路七千大军的进剿,在未与贼军主力进行任何一场决定性战斗的情况下,便以这种近乎闹剧的方式,黯然收场。 而永新、永宁,依旧牢牢掌握在奉天倡义营手中,三路反围剿的战略棋局上,东西两路的威胁已然瓦解,现在只剩下湖广方向熊文灿率领的九千兵马。 第610章 激战衡山县(1) 衡山县这座湘江畔的县城已经发生了几次交战了,城外原野上,官军营寨连绵,旗号繁杂。 临时行辕内,李良弼正在请罪,头盔夹在腋下,额角还有一道新鲜的血痂。 “大帅,属下无能,七日来,与关宁军夜不收交手十七次,折了侦察营上百弟兄,对面损失最多只有二十人,那些夜不收在林子里滑得像泥鳅,箭毒得狠,陷阱刁钻,还常扮作樵夫、猎户偷袭,属下亲自带兵去驱赶,没想到再次中伏。” “哎,关宁军纵横辽东十几年,跟东虏真刀真枪拼杀出来的,他们的夜不收是天下第一等的尖兵,我们侦察营这两年大扩军确实稀释了战力,这事不怪你,是我的原因,没考虑到夜不收不像步兵,打几仗活下来就是精锐了。 “既然野地哨探占不到便宜,那就不出去了,传令下去收缩所有外围哨卡,依托城墙和城外的羊马墙、壕沟警戒,熊文灿想知道咱们虚实,让他自己来撞。” 史大成点头:“大帅说的是,前两日他们驱赶卫所兵攻城折了上千人,连城墙都没登上去,可见熊文灿也舍不得拿关宁军硬碰咱们就守着,他们九千营兵加上那一万多卫所兵,咱们就和他拼消耗,待李来亨他们率军赶到后再出兵决战。” 刘体纯说道:“我觉得这样不错,东西两路的消息应该快瞒不住了,广西官军全军覆没,江西官军狼狈退走,一旦熊文灿得知消息,他要么急着拼命,要么就得考虑退路,咱们以逸待劳怎么都不亏。” 潘独鳌补充道:“还需提防官军断我粮道,衡阳到衡山,陆路必经岣嵝峰山道,虽不算极险,却也是咽喉之地。” 刘处直颔首:“这一点,体纯兄弟你多费心,第五镇抽调一部兵马,加强岣嵝峰方向的巡护,运粮队要加派护送队形要紧凑。” 熊文灿一身绯袍坐在御座后方,下首的十余官军将领中,援剿总兵祖宽大马金刀地坐着,面无表情地擦拭着自己的佩刀,他身旁是锦州副总兵祖大乐,还有一些都司,游击一类的军官在帐内。 “贼军龟缩不出,前日攻城又折损不少,卫所兵士气已堕不堪再驱,两位祖将军,关宁军是天下精兵,可否为前锋试攻一次?” 祖宽停下擦刀的动作,都没有正眼看一眼熊文灿硬邦邦的说道:“熊部院,末将等奉皇命从辽东南下,是来破贼主力的,不是来帮你填壕沟的,衡山县城虽不算坚城但贼军守备严密,火炮也不少。” “我关宁儿郎擅野战突袭,攻坚非所长,硬拼折损了锐气,日后如何寻贼主力决战,此事还是交给湖广兵吧,他们擅长攻城。” 旁边的尹先民气的吹胡子瞪眼,“祖宽,你你你,怎么你们关宁兵是命,我们湖广兵就不是了?” 而祖宽甚至都没理这个副总兵,只是继续欣赏自己那把镶了黄金和宝石的佩刀,那是两年前在滁州从高迎祥手上缴获的,当时他献给卢象升,卢象升直接赏给了他,卢象升走后的总理,无论是王家桢还是这个熊文灿,他都看不起,所以这些年来态度愈发的有些骄横,熊文灿还指望着祖宽卖命呢,也不敢说什么重话。 祖大乐稍显圆滑,接过话头:“部院大人,贼军避战不出确为棘手,然其数万人聚于衡山一县粮秣消耗必然很大,末将观察多日,其粮道应从衡阳而来,陆路必经岣嵝峰。” “此处地势虽非绝险,却也是必经之途,末将愿率本部骑兵直插岣嵝峰,截断其粮道,贼军无粮不出十日,必军心大乱,要么出城野战,要么分兵救粮,届时或可于野地歼其一部,或可趁其救粮、城中空虚时猛攻方为上策。” 尹先民这时开口道:“祖协台此计甚妙,只是岣嵝峰距此数十里,深入贼军控制区,若贼军有备该怎么办。” 祖大乐呵呵一笑:“我麾下一千五百辽骑皆一人双马来去如风,贼军主力龟缩城内外围些许游骑岂能挡我,即便有备野地浪战正是我辽骑所长,只需部院大人于此地大张旗鼓继续围攻,吸引贼军注意即可。” 熊文灿想了想,祖宽说的也是实情,强攻坚城损耗精锐确实不太合适,祖大乐截粮之策,如果成功就是打在了贼军要害上,战局可能瞬间逆转,即便不成以关宁军的机动力,安全退回应无问题。 “好,便依祖协台之策,协台可率本部骑兵,再拨尹协台麾下五百骑兵配合,即日出发奔袭岣嵝峰,务必掐断贼军粮道,本院于此间会加紧攻势,吸引贼军注意!” 第二日,衡山县攻防战再次打响,依旧是湖广卫所兵打头阵,在督战队的刀枪逼迫下,推着云梯扛着门板,乱哄哄地涌向城墙。 城头义军火炮轰鸣,箭矢如雨,不断有卫所兵惨叫着倒下,战斗十分激烈,官军缺乏有效的攻城手段,因为路不好走调来攻城的三千斤红夷大炮还在路上,除了用人数消耗守军箭矢精力,似乎别无他法。 就在攻城战吸引双方主要注意力时,一支约两千人的骑兵队伍,从官军大营侧翼悄然驰出,人人双马不打旗帜,马蹄包裹厚布,在祖大乐的率领下,绕过主战场,沿着湘江东岸的滩涂和丘陵地带,向南疾驰而去,队伍中除了辽军骑兵,还有尹先民派出的五百湖广骑兵,他们的目标,直指西南方向的岣嵝峰。 至于义军为什么不从湘江水路运粮,因为到现在刘处直也没有正式的水军,走水路的话,只要官军随便用商船改几艘炮船,那粮食基本上都得喂鱼了,所以只能走陆路,损耗虽然大了一些,但胜在安全不少。 义军安排的明暗哨遍布衡山附近,祖大乐一动身便有人看到了。 “大帅,官军有大队骑兵向南去了,看方向,像是奔岣嵝峰!” 刘处直闻报,立刻与潘独鳌登上城楼最高处远眺,只见烟尘向南滚动,虽看不清具体人数,但那股精悍迅疾的气势,绝非寻常兵马。 “熊文灿舍不得用人命填城,就想断我们粮道,看这架势领兵的不是祖宽就是祖大乐。” 潘独鳌拱手道:“大帅,岣嵝峰虽有刘统制派兵巡护,但恐难抵挡大队关宁军突袭,需速派援兵。” 刘体纯此时也赶了过来,闻言说道:大帅,属下请令率本部出城尾随,若官军截我粮队我可从后夹击。” 刘处直摇头道:“不妥,对面官军将领是会打仗的,他巴不得我们分兵出城,在野地与他决战,咱们也不是以前了人人都有马匹赶路,现在步兵太多了,出城被突袭就不好了。” 他看向潘独鳌:“潘先生,粮队下一次何时到?” “原定明日午时,有一批粮草自衡阳起运约二百大车,护兵一千。” “传令张全昌,明日粮队暂缓出发,后日再动身,不走岣嵝峰了,找一条小路。” “那岣嵝峰那边的弟兄们要不要撤回来” “令他们虚张声势,多设旌旗,夜间多点火把,做出重兵把守的假象,但若关宁军真的大举来攻不可硬拼,可放弃前沿,退守峰顶险要处,拖延时间即可。 一道道命令飞速传达下去。衡山县的守军依旧在沉着应对城下的进攻,仿佛对后方粮道的潜在威胁毫不知情。 第611章 激战衡山县(2) 接到刘处直变更运粮路线的命令后,第三镇协统张全昌研究着地图粮食该怎么运,衡阳到衡山,陆路主干道确实只有岣嵝峰一条相对好走的山道,如今这条路已被官军盯上了,再走无异于羊入虎口。 “湘江西岸……” 张全昌用手指顺着地图上蜿蜒的湘江划动,西岸多丘陵浅山,江岸时宽时窄,有些地段甚至需要从崖壁下勉强通过,根本算不上路,只有本地樵夫和渔民踩出的小径。 运载沉重粮车的大队人马走这里,速度会慢如蜗牛,且队形必然拉得极长,极易遭到攻击。 但这也是目前唯一相对隐蔽的选择,水路确实太危险了,官军在湘江上有水师哨船虽不强大,但对付毫无防护的粮船绰绰有余。 “他娘的,只能硬着头皮走了。” 张全昌对麾下军官下令道:“去,把城里所有能找到的熟悉西岸小路的向导都找来许以重赏,另外将粮车加固车轮裹上草绳防滑,每车配双倍驮马,护兵增加到一千五百人,全部配备弓箭和短兵,长矛尽量少带方便在山道行进,明天一早就出发,人衔枚、马裹蹄。 “多派探马,前出二十里侦察,若有官军游骑迹象,立刻回报!” 第五镇协统刘汝魁接到将令,要他领本协人马出城,前往岣嵝峰方向虚张声势,掩护真正的运粮队。 刘体纯特意将他召到面前交代道:“大哥,此去非为真战更非死守,是要让祖大乐以为咱们的粮队还会走岣嵝峰,把他的队伍钉在那儿,声势要做足多打旗帜,但若关宁军真的大举来攻,不可恋战,依托山势节节抵抗,慢慢向衡山方向退却,拖住他们便是大功,明白吗?” “兄弟放心,我晓得轻重。” 湘江西岸,一支漫长的队伍正在艰难蠕动,粮车沉重的吱呀声被厚厚的草绳和刻意放缓的动作减轻到最低,但上千人马的呼吸声、马蹄踏碎石块的声音,在寂静的江岸山林间依然清晰可闻。 士卒们牵着马,推着车,在本地向导的引领下,于根本算不上路的江滩、岩隙、灌木丛中摸索前行,速度慢得令人心焦,张全昌骑着马走在队伍中段,不时抬头看看天空。 与此同时,刘汝魁率领的三千兵马,正大张旗鼓地沿着通往岣嵝峰的大路行进,队伍旌旗招展,甚至故意让士卒敲击盾牌兵刃发出嘈杂声响,他们要让官军探马发现这支护送粮队的兵马。 岣嵝峰北麓,关宁军临时营地。 祖大乐一夜未得好眠,派出的游骑回报,岣嵝峰上贼军守备依旧,夜间灯火通明,但山道并无车马经过的痕迹,他心中疑窦渐生,贼军是真沉得住气,是粮草充足还是改了运粮路线? 天色微明,他正准备加派探马扩大搜索范围,忽然有夜不收疾驰回营:“协台,北面大路上发现贼军约有三千人,打刘字旗号正向岣嵝峰开来,队形严整,但未见粮车大队跟随。” “没有粮车,这是什么情况。” 他略一思索下令道:“全军备战,不管是不是粮队,既然贼军分兵出来了,就先吃掉他这支人马,传令,骑兵先行抢占前方山林隘口,截断其退路,其余兵马随我正面迎击,要快,趁其未及列阵打垮他们!” 关宁军闻令而动,骑兵纷纷上马,步兵检查弓弩刀矛。 几乎是关宁军开始运动的同时,刘汝魁的前哨也发现了前方山林中惊起的飞鸟和隐约的金属反光。 “协统,前面林子里有动静,怕是官军有埋伏。” 刘汝魁心下一沉,没想到关宁军反应这么快而且似乎准备充分,他立刻下令:“停止前进,前队变后队占领左侧那个矮山包。” 他记得来时观察过地形,左侧有一处岩石裸露的矮山包,虽然不高但视野相对开阔。 命令刚传达下去,前方密林中便响起了尖锐的哨声,紧接着大量箭矢从林木间隙中攒射而出,冲在最前面的义军刀牌手顿时倒下一片。 “举盾,都散开,依托树木石头还击。” 刘汝魁大吼,自己跳下马,抢过一面盾牌,指挥亲兵向矮山包转移。 战斗瞬间爆发,而且从一开始就脱离了传统列阵而战的模式,这里山道狭窄,两侧是茂密的杉木林和灌木丛,根本摆不开阵型。关宁军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他们的骑兵并未发起集群冲锋,而是下马步战,以伍为单位,借助树木岩石的掩护,从多个方向渗透、切割、袭击义军队伍。 义军这边,刘汝魁的部队也算是老兵居多,但以往作战多以野地列阵或攻城为主,如此复杂地形下的混战经验并不多。一时间,队伍被分割成数十个大小不等的战团,各自为战。 战斗迅速演变成血腥而混乱的丛林绞杀。 在一处溪谷旁,五名关宁军刀盾手正与七名义军长枪手缠斗,关宁军盾牌厚重,配合默契,两人顶盾前冲吸引注意,另外三人从侧翼矮身突进,手中顺刀狠辣地砍向义军下盘。 一名义军长枪手惨叫倒地,肠子流了一地,剩下几人红了眼,背靠背围成小圈,长枪乱刺,暂时逼退官军,但脚下是湿滑的溪石,行动不便。 另一片林间空地,十几名双方弓箭手正在对射,箭矢嗖嗖飞过不断有人中箭倒下,关宁军箭术更精,用的弓也更硬,但义军人数稍多且占据了一块巨岩作为掩体,双方僵持不下,每一呼吸间都有人殒命。 刘汝魁带着百余老本兵占据了矮山包顶部,这里视野稍好,但也是官军重点攻击目标。 数十名关宁甲兵悍不畏死地向上仰攻,他们身披双甲,寻常箭矢难以穿透,顶着盾牌步步紧逼。 义军则滚下巨石,砸得对方盾牌凹陷,骨断筋折,短兵相接时关宁军精湛的刀法和配合让义军吃了大亏,往往两三人一组,瞬间就能放倒一名义军士卒。 “协统!王标统那边顶不住了,官军太多了!” “李标统请求支援!” 坏消息不断传来,刘汝魁额头冒汗他知道这样打下去,自己这三千人迟早被一口口啃光,关宁军单兵战力和小队配合明显高出一截,地形对自己也没什么利。 他抬头看了看日头,估摸着马上酉时就过了,张全昌的粮队走西岸这会儿应该已经过了最危险的一段接近衡山了,自己应该可以准备撤了。” “传令,各标向山包集中,交替掩护,慢慢向东北方向那片密林撤退,不许溃散保持建制,我率兵断后!” 命令传达下去后,义军开始有组织地向后收缩,但撤退过程中暴露在外的士卒又成了关宁军弓箭的靶子,损失惨重。 祖大乐在后方高处观察战局,见贼军试图脱离战斗,冷哼一声:“想跑?哪有那么容易,吹号让祖克勇绕过去,堵住他们退往那片林子的路!” 关宁军的号角声变得急促。一支约两百人的轻甲步兵迅速从侧翼穿插,企图截断义军退路。 刘汝魁见状心知不妙,若退路被截真要全军覆没于此,他亲自率领自己的两百多名老本兵,反向朝那支迂回的关宁军发起决死冲锋! “弟兄们,跟老子杀出去,冲啊。” 这亡命一击出乎关宁军预料,双方在林地边缘撞在一起,刀光剑影,血肉横飞。刘汝魁手持手拿佩刀同一个官军搏杀,自己肩头也中了一箭兀自死战不退,这拼命的架势暂时阻滞了关宁军的迂回,大队义军趁机撤入密林。 祖大乐见贼军主力已退入林木更深处,天色也开始向晚便鸣金收兵,关宁军虽占上风,但在这昏暗的林间追击溃兵,风险太大,他自己的伤亡也在增加。 “清点伤亡,救治伤员。” 这一仗虽然击退了贼军,但未能达成歼灭其一部的目的,自己麾下儿郎也折损了三百余人,其中不少是宝贵的老兵,更重要的是贼军这支兵马来岣嵝峰,到底是不是为了护送粮队?真正的粮队在哪里? 直到黄昏时分,游骑才带回一个令他沮丧的消息,在湘江西岸发现了新鲜的大队车马痕迹,方向指向衡山县,时间就在今日白天。 “狡猾的流寇!” 祖大乐一拳砸在树干上,知道自己被耍了,贼军用一支偏师吸引自己注意力,粮队却走了另一条极其难行的路,现在天色已晚,再去追击西岸粮队已不可能,何况那边地形更复杂,不利于骑兵行动。 刘汝魁带着残兵败将退回城中,三千人马折损近千,伤者数百,他本人肩头裹着渗血的绷带,站在刘处直面前请罪。 刘处直没有责怪,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粮食已经安全入城,你误导了祖大乐,任务完成了下去好生养伤,抚恤厚待阵亡士卒家属。” 他走到城头,看着远处官军连绵的营火,对身边的潘独鳌说道:张全昌运来的粮食,加上之前的存粮,够全军再支撑半月有余,只要咱们再撑一段时间,等能奇他们到了就和官军决战。 第612章 激战衡山县(3) 张全昌将粮食运抵衡阳后,双方又僵持了几天,城外官军也没有再发起进攻而是在休整,连日来除了零星的炮击和鸟铳对射,大规模攻势已经停歇。 所有人都在等着支援,刘处直现在身边有两万兵,如果要决战打九千官军和差不多一万卫所兵,兵力稍显不足,他在等李来亨他们处理好赣西的事务后率军来援,到时候四镇兵合力三万五千多兵马,一鼓作气击溃官军。 当然官军现在也在想办法调兵遣将,在刚刚围城时熊文灿就觉得兵力实在不够用,派人去各地调集援兵,其中就包括了左良玉左大帅,只不过左大帅不太给面子。 熊文灿坐在楠木公案后面,案上已经堆积了很多军报文书,大多被他扫到了一边,他手中捏着一份薄薄的塘报,下首,祖宽依旧面无表情的坐着,仿佛外界一切纷扰都与他无关。 祖大乐则微微垂首,目光盯着靴尖,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讽,湖广副总兵尹先民和其他几位游击、都司屏息凝神,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好,好一个左良玉,本院以六省总理、兵部尚书之尊,行文调其率部南下会剿巨寇,他竟敢将本院的传令标兵打伤驱逐,说什么驻地流寇复炽,难以分身,河南一带的土寇,能跟刘处直相比吗,他分明是拥兵自重,抗命不遵。” 他越说越气:“还有那汪云凤、张应元,左良玉不动他们也跟着推诿,秦翼明倒是回了文却说所部疫病流行,军士萎顿,请求延缓开拔,一个个眼里还有没有朝廷,有没有王法。” 左良玉这一两年来的跋扈让祖宽都自认不如,虽然对熊文灿他有些看不上,但是他命令祖宽基本上还是要听的,而左良玉仗着屡立战功,收编大量流寇降兵拥兵自重,目前已经有三万多兵了,早已超过朝廷规定的额兵了,形成了尾大不掉之势。 熊文灿虽是总理,但论及在军中的根基根本压不住左良玉,现在的大明只有两人能驱使左良玉,一个是洪承畴一个是卢象升,可这两人谁都不是他的顶头上司。 祖宽这时才慢悠悠的开口道:“熊部院,左昆山是什么人,您老心里没数么,他连杨部堂的账都未必全买,会听您的调遣?指望他,不如指望湖广本地的兵。” 这话有些无礼让人很尴尬,熊文灿脸色一阵发红却无法反驳,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眼下不是跟左良玉置气的时候,衡山城下的战局才是重中之重。 “左良玉不来,难道剿贼大业就不办了,刘处直据城顽抗我军顿兵坚城之下,师老兵疲粮秣转运艰难,长久对峙于我不利。必须增兵。” “本院之前就已经已行文各地,调辰沅兵备道汤开远所辖镇筸兵两千,偏沅巡抚陈睿谟的抚标三千,另调常德、岳州等地营兵两千合计七千人,限期来援,加上我军现有九千营兵届时便有一万六千官军,足以对衡山贼形成绝对优势,不信碾不碎这伙贼寇!” 尹先民闻言出言提醒道:“部院大人,镇筸兵悍勇然调度需时,偏沅兵还需从沅州赶来,路途更加遥远,岳常之兵虽然稍微近一些亦需集结,七千援军恐非旬日可至,且大军云集粮饷消耗倍增,湖广藩库可能储存不足啊。” “粮饷之事,本院自会与湖广巡抚方孔炤交涉,便是砸锅卖铁,也要保障军前!” “至于时间,咱们有的是时间,现在献贼、曹贼、革贼几伙人都消停了,各位还不知道吧,广西和江西官军已经败了,咱们这里再不拿出点成绩怎么向陛下交代,这仗必须打下去,而且诸位本院有了一些秘密消息,九月末东虏又从墙子岭破关入寇了,跟刘处直打总比跟东虏打要容易些吧,所以为了咱们的身家性命这仗也得继续打下去。” “祖总镇、祖协台,援军抵达之前,还需二位严整部伍,保持对贼军的压力,不可使其有喘息之机,更不能让他们察觉我军援兵动向,尤其要防备贼军出城偷袭或者被他们偷袭粮道。” 祖大乐则拱手道:“部院放心,末将等自会小心戒备。只是贼军若固守不出,我军亦难以奈何,前番岣嵝峰之战,虽挫贼锋,却未能竟全功,待援军抵达,四面猛攻时,我关宁儿郎愿为先锋,直捣贼之要害,但请部院届时务必协调各路,齐头并进,莫再给贼军喘息之机。” 这话暗指之前湖广兵攻城不利,协调不力,熊文灿也只能答应他们:“那是自然,届时必以关宁劲旅为锋矢,一举荡平贼穴!” 军议散去,熊文灿独坐帐中,为了不和东虏交战他可是把前途都压上去了,如果不能在刘处直这里拿下点战绩,自己在朝廷的地位,乃至身家性命,恐怕都危如累卵,到时候少不了菜市口一日游,但若是击败了刘处直,那怕只是给他打回流寇状态,自己的地位也会稳固,毕竟是杨嗣昌本人说的攘外必先安内,自己只是执行者。 衡山县内目前存粮充足,军心尚算稳固,更重要的是,而刘能奇他们也来信了。 “大帅,李统制、刘统制捷报,江西官军已退回吉安府没有再出动的迹象,李、刘二位统制已集结第六、第七镇主力合计一万五千余人,正在兼程北上,最迟十日内抵达衡山。” “好!” 刘处直接过军报,快速浏览,他将捷报递给一旁潘独鳌看了看,对堂下军官说道:“来亨、能奇不负所托,已经打退江西官军,他们率一万五千兵马即刻增援衡山,我军兵力将超三万,届时,内外夹击一举击溃熊文灿。” 刘体纯说道:“如此一来,兵力对比便彻底逆转,咱们三万打九千,直接给他来个四面包围,只不过他们的北上路线,是否安全,官军水师在湘江仍有哨船,需提醒他们过河时要注意。” 潘独鳌接过话头:“刘统制所虑甚是,不过,李来亨统制心思缜密必会小心,且官军水师应该在洞庭一带,湘江中游力量有限难以阻挡大军,不过为保万一可令张全昌派兵前出接应。 “另外还需谨防熊文灿狗急跳墙,他若得知我军援兵将至,可能有两种应对,一是趁我援军未到,不惜代价猛攻衡山,二是分兵阻截,或加固防线,我军当下要务仍是固守,同时广布侦骑,严密监视官军动向。” 刘处直点了点头说道:“诸位,决战之期不远矣,传令下去,即日起口粮增加,让弟兄们吃饱养足精神,城墙防御,丝毫不可松懈,多备擂石滚木,火油金汁,告诉所有弟兄,再坚守十日,便是我们大举反攻,彻底击溃官军之时!” 军官们群情激昂,抱拳领命,他们从陕西三边、中原大地转战至此,历经无数次生死,不就是为了能有朝一日,不再流窜,能像现在这样,拥有坚固的城池、充足的粮草、强大的援军,与官军堂堂正正地一决雌雄。 随着双方援兵的调动,衡山脚下的战场格局正在发生改变,熊文灿在调集他所能调动的最后一分力量,试图凭借兵力优势发动雷霆一击。 第613章 激战衡山县(4) 崇祯十一年十月初七,李来亨、刘能奇率领的一万五千援军,在避开湘江零星的官军水师哨船后,于昨日黄昏时分抵达衡山,原本计划的前后夹击,只不过刘处直观察到这些日子官军营寨加固了,此战怕没那么容易打了,他安排刘能奇两人进城先休整一下,明日在进攻。 第六、第七两镇士卒都是矿工、山民出身,从建军到现在也有三年了,作战能力已经不比其他镇内的兵马弱了。 初八,寅时三刻,天色尚未大亮,衡山县城内各镇兵马已秣马厉兵,士卒们默默地检查着刀枪甲胄,将干粮和水囊系在腰间。 火兵们抬出一桶桶热气腾腾的大米饭,上面浇了厚厚一层咸肉油脂,这是大战前的犒赏。 大元帅行辕内,潘独鳌说道:“大帅、诸位将军,官军知道我们援兵到了,他们兵力不足,必然龟缩固守等待援军。” “我们要做的,就是在他援军抵达前,砸开他的乌龟壳,今日目标占领营寨外的壕沟,刘能奇、史大成你二人各派一协兵马攻打尹先民部营寨正面,马世耀、郭世征,骑兵营分左右两翼,待步兵接战后,寻隙包抄,撕裂其防线!” 刘处直补充道:“今天的目标潘军师已经和各位说了,具体怎么打,你们自己看着办,关宁军善战,步兵要稳骑兵要快,各部需协同进退有据,去吧。” “得令!” 祖大乐在之前就知道这仗不是短时间能解决的了,待双方增兵后大战不可避免,他在十多天前就建议熊文灿,让他下令让各部官军提高戒备,加固工事。 此刻官军的营区早已不是开战前的简陋木寨,而是形成了以几座主寨为核心、外围壕沟纵横、矮墙密布、辅以大量拒马鹿角的半永久性防御体系。 尤其是直面衡山县城的尹先民部防区,壕沟挖得既深且宽,挖出的泥土堆成坚实的矮墙,墙上插满削尖的木桩,墙后还有第二道、第三道简易木栅和箭塔。 祖宽、祖大乐的辽兵营寨则位于稍后位置,既是预备队也是反击的拳头。 尹先民站在自己营寨的望楼上,望着远处衡山城头骤然增多的旗帜和炊烟,面色越来越难看,他身旁挂守备衔的坐营官询问道:“协台,看情况贼军的援军已经抵达衡山县,今日怕是要发起进攻了。” “来便来,咱们这工事可不是纸糊的,告诉各部、司把弓箭、鸟铳、灰瓶、火炮都备好了,贼军若填壕等他们过半再打,若攀墙,灰瓶,石头给我狠狠地砸,金汁烧热了当头浇下去,没有本将号令谁也不许出工事浪战,咱们的任务就是钉死在这里耗干贼军的锐气和兵力,至于进攻祖总镇那边自有安排。” 这时祖宽也在自己营中召集部下将领,话语简短的说道:“贼新至气盛,必想一鼓作气攻陷营寨,尹先民顶住第一波待贼兵疲,我部出寨反冲,直击其腰肋。” “祖协台会带骑兵伺机掠阵,专冲其乱处,今日斩贼寇首级,一级二两赏钱,但不准私自割首级,战后以队为单位验看首级。” 辰时初,太阳刚刚升起,驱散了城内外的薄雾。 “咚!咚!咚!” 衡山县城头,代表进攻的牛皮大鼓猛地擂响,声震四野,城外五六门大将军炮,还有十余门加长了炮管的大佛郎机开始提供火力支援,这些都是以前孔有德带过来的火炮匠人负责打造的,当以45度仰角发射时,射程也提升了许多,可以达到二里半。 “轰轰轰轰——!” 炮口喷吐出长长的火光和浓烟,弹丸呼啸着划破空气,狠狠砸向尹先民部的防线。 实心铁球砸在土墙上夯土飞溅,落入壕沟,激起泥水,偶尔有炮弹砸中木栅或箭塔,便是木屑横飞惨叫连连,火炮集中轰击几段预设的突破口,试图为步兵打开通道。 炮火准备持续了约两刻钟,官军工事遭受了一定的损毁,但核心部分依然稳固,炮声渐歇,硝烟尚未散尽,城门和外面的营寨门纷纷打开。” “杀狗官军!” 在各级军官的指挥和旗帜的指引下,义军步兵开始准备进攻,最前面是手持宽大盾牌、身披扎甲的刀牌手,其后是长枪兵,再后面是成排的鸟铳手,以哨为单位,组成一个个小型方阵,踏着鼓点稳步向前推进,步伐隆隆尘土扬起,出战的是第三镇于国兴部和第六镇陈石头部,合计约四千五百步兵开始发起进攻。 在义军进入火炮射程后,官军立刻做出反应,矮墙后的各类火炮纷纷开火,实心弹、散弹射向步步逼近的义军阵列。 不断有盾牌被实心弹或散弹打穿,有士卒中弹倒地,但后面的立刻补上缺口,整个阵列依旧在向前移动。 进入百步距离后,义军鸟铳手在盾牌和长枪兵的掩护下,开始进行轮番齐射。 “砰砰砰” 铳声响成一片白烟弥漫,压制墙头官军的火力,趁此间隙扛着沙袋、门板、柴捆的辅兵从阵中冲出,冒着箭矢奋力将物料投入宽阔的壕沟。 战斗从一开始就进入白热化,壕沟前义军辅兵伤亡惨重,尸体和沙袋一起落入沟中。 官军则不断从墙后投下灰瓶、大石头,甚至倒下烧沸的金汁惨叫声不绝于耳,辅兵们想退,但是被于国兴带着老本兵堵住,他们只得硬着头皮继续干,人在被逼急的情况下什么都做的出来,在几处预定突破口,用生命和物料填出了数条通道。 于国兴对着辅兵们喊道:“弟兄们不是我心狠,慈不掌兵的道理大家都懂,活下来的弟兄回去找大帅领赏。” 接着他下令道:“刀牌手突击,长枪兵跟上。” 于国兴身先士卒,亲自率队冲过一条填好的壕沟,数百老本兵也紧随他顶着盾牌,挥舞刀斧,向被火炮轰得有些残破的矮墙缺口进攻。 缺口处顿时爆发了激烈的近身搏杀,双方士兵挤在狭窄的缺口内外,刀枪碰撞,血肉横飞。 不断有人倒下,尸体层层叠叠,鲜血浸透了泥土,义军凭借爆棚的士气,一度攻入第一道矮墙之后,与官军在内侧壕沟边缘展开拉锯。 就在正面步兵激战正酣之时,战场两翼烟尘大起! “骑兵,贼军骑兵!” 望楼上的官军哨兵高喊。 只见左右两侧地平线上,各涌出一支队伍,左边是郭世征率领的千余轻骑,右边是马世耀的八百余重骑兵,人披甲、马具装,骑兵各个提着马槊,试图绕过正面战场,侧击尹先民营寨的软肋,或者直接冲垮其两翼与相邻营寨的结合部。 但官军对此早有防备,尹先民在两翼不仅布置了更多的拒马鹿角,还把自己的五百骑兵和大量弓箭手集中于此,左右两翼临近祖宽和祖大乐的营寨,寨门虽闭但寨墙上虎蹲炮和鸟铳密布,形成了交叉火力网。 马世耀率领重骑兵冲近左翼,首先遭遇了层层叠叠的拒马和绊索,速度不得不放缓。 紧接着,两侧寨墙和矮墙后箭如雨下,尤其是祖宽营中的弓箭手各个手持重弓,力道强劲,不断有战马中箭悲鸣倒地,骑兵跌落马下,马世耀挥舞佩刀试图带队强行冲开一条路,官军抵抗顽强火力密集,冲了几次除了留下百余具人马尸体,未能撼动防线。 郭世征的情况也类似,因为他面对的方向有祖大乐的部分骑兵支援压力更大,激战半个时辰,两支骑兵均损失不小眼见无法达成突破,反而有被官军缠住的风险,马世耀和郭世征只得率队后撤,退回出发阵地。 骑兵突击受挫,正面攻入第一道矮墙的义军步兵压力陡然增大,尹先民不断调集预备队堵住缺口。 过了一会儿有人大喊道:“辽兵出寨了。” 伴随着沉闷的号角声,祖宽营寨大门轰然打开,祖宽亲率一千五百名关宁军冲了出来,他们并未直接冲向正面缺口,而是如同一记凶狠的勾拳,狠狠砸向已经攻入矮墙、队形有些脱节的义军步兵侧翼! 这些关宁军步卒也是身披重甲,刀盾手在前,长枪手紧随,悍勇无比冲击力极强,他们切入战场的时机非常合适,瞬间就将数百义军与后方主力分割开来! “草,老于那边被截断了!”后方指挥的史大成看得真切,急令号手吹响撤退号角。 攻入矮墙的义军腹背受敌,陷入苦战,伤亡急剧增加。于国兴见势不妙,指挥部队向后突围,与接应的部队合拢。 一番血战,丢下不少尸体和伤员,才勉强摆脱辽兵追击,撤回了出发阵地,官军则迅速巩固夺回的矮墙缺口,清理战场。 时近正午,第一轮大规模进攻,义军未能突破官军主防线,骑兵受挫,步兵在取得初步进展后又被击退,伤亡显然大于官军。 午后,未时左右。 战场主动权似乎发生了短暂的转移,祖宽和祖大乐都是宿将,知道最好的防守就是进攻,在稍事休整后官军营寨中战鼓擂响。 祖大乐和尹先民各率一部,以关宁军为前锋,湖广兵为辅从营寨中冲了出来,目标直指义军在城外构筑的数道木栅防线,这些是之前对峙期间,义军为了扩大防御纵深、保护运粮通道而修建的。 关宁军的进攻,与上午义军的稳步推进截然不同,他们以小股精锐为先锋,迅猛突进,利用盾牌和娴熟的配合,快速清除木栅前的障碍,然后用斧头猛砍栅栏,或直接搭人梯攀爬,这些辽兵凶悍异常,个人战力出众,往往三四人一组,就能在局部打开缺口。 守卫外围木栅的,主要是第三镇于国兴等部的士卒,他们上午进攻受挫,士气有些受损,面对关宁军凶狠的反扑,抵抗得颇为艰难。 一道道木栅接连被攻破,义军节节后退,遗弃了不少伤亡同袍和军械,短短一个多时辰,官军竟连续夺取了四道木栅,向前推进了数百步,擒斩义军数百人,战果颇丰。 祖大乐见进展顺利,挥军试图逼近羊马墙,这是依托衡山县城外墙修建的一道土墙,墙外还有壕沟,是城墙的最后一道屏障。 然而,就在官军势头正盛,开始攻击羊马墙外围时,城门再次打开! 这一次,出动的依然是骑兵,马世耀和郭世征上午受挫心中憋着一股火,此刻见官军脱离坚固营垒,战线拉长,正是骑兵发挥的良机。 两人各率数百骑兵,从城门两侧飞驰而出,狠狠夹向进攻羊马墙的官军侧后。 骑兵冲锋的声势骇人,正在攻墙的官军,主要是尹先民的湖广兵,见状阵脚大乱。 祖大乐反应极快,立刻下令关宁军结阵自保,同时让尹先民部收缩,但骑兵速度太快,瞬间就撞入了官军后队,刀砍马踏,顿时搅得一片混乱。 祖大乐见势不妙,担心被骑兵切断退路,果断下令鸣金收兵,关宁军训练有素且战且退阵型不乱,尹先民部则有些狼狈,在骑兵的追击下丢下不少尸体,仓皇退回了壕沟防线之后,义军骑兵追至壕沟前,被官军弓箭鸟铳阻击,也适时撤回。 夕阳西下,将衡山县城外染成一片暗红,持续了一整日的血腥厮杀,终于暂时停歇。 双方各自收兵,拖回自家士卒尸体,清点伤亡后,义军阵亡、重伤者超过一千五百人,官军损失约千人。 而双方的战线,除了外围几道原本就可放弃的木栅易手外,营寨、羊马墙、城墙,都几乎回到了清晨开战前的位置。 刘处直在城头默默看着士卒们抬下伤亡的同袍,听着各军官禀报战况,脸上无喜无悲,带兵这么多年对这些他似乎已经免疫了。 这一天的血战未能攻破官军营寨,但试探出了官军工事的坚固和关宁军的凶悍。 而对面的熊文灿,在得知己方伤亡数字和贼军的顽强后,心中也有些焦虑了,贼军援兵已至战力显然不弱,自己调集的援军却还不见踪影,如果这仗再拖下去没有任何进展让自己抵消不主动勤王的罪责,一旦东虏再次威胁京畿,自己却还在这湘南之地耗着,那陛下的怒火肯定会烧死他。 第614章 激战衡山县(5) 衡山县县衙 桌案上摊开的,是一份粗略标注着昨日战况与双方态势的草图,代表官军营寨的黑色圆圈外,有几个红色的箭头指向它,却在边缘戛然而止。 “都说说吧。” “昨日一战,弟兄们已经很用命了,但官军这些日子也没闲着,强攻他们营寨代价太大,照这么打下去等官军的援兵到了,咱们这三万多人,怕是也得崩掉几颗牙。有没有别的法子?” 史大成率先开口道:“大帅,官军工事确实经营得牢固,尤其是尹先民正面的壕沟矮墙层层叠叠,火器还有弓箭手配置充足,关宁军更是专挑咱们阵型衔接处或力竭时反扑凶悍难当,想要正面攻破营寨很难啊。” “要不分兵打吧,绕过正面去抄他后路,或者打他援兵的主意?” 潘独鳌缓缓摇了摇头:“分兵不可行,我军兵力虽占优,但官军营寨互为犄角,祖宽、祖大乐的辽兵机动迅捷,分兵易被其各个击破。” “至于援兵,咱们不了解官军行军路线,难以准确截击,主动寻战于外,变数太大。” 坐在稍后位置的李来亨,脸上露出一丝明悟,他清咳一声,站起身,走到那张草图前,手指沿着官军营寨的外围缓缓划了一个圈。 “大帅,潘先生,各位将军,既然这营寨从外面砸不开,咱们能不能把它整个罩起来,困死它?” “困死?”刘体纯疑惑到 “对,困死。” “咱们不攻他的寨墙,而是在他寨子外面挖壕沟,挖又宽又深的壕沟,一道不够就两道,三道,把他们的营寨整个围起来,挖出来的土就堆在壕沟两边,拍实了,做成矮墙,既能掩护咱们自己人,又能阻挡他们骑兵突袭。” 他越说思路越清晰,语速也快了起来:“咱们人多,辅兵、正兵轮流上,日夜不停地挖,离他们营寨四十丈、五十丈外开始挖,他们只有火炮能打中我们,弓箭鸟铳够不着,而我们一旦把壕沟边的矮墙做好了火炮的威胁也少了许多。” “他们若敢派兵出来阻止我们,咱们就在壕沟里预设伏兵,以逸待劳击溃他们,只要壕沟合围,就等于断了他们与外界的陆路联系。” “届时,他们的粮道和水源就都被我们掌握了,算有援兵到了也得先面对咱们的壕沟。” 潘独鳌点了点头:“妙啊,这办法很不错,昔日战国时期围城亦常用长堑,我军兵力占优,辅兵亦可驱使,挖掘壕沟正是扬长避短,一旦合围官军便成瓮中之鳖,他们若困守粮尽自乱,若突围则必须要突破壕沟。” 刘体纯也点点头:“这法子稳妥,咱们一边挖壕围困,一边还能休整队伍,以壕沟为依托慢慢消耗他们,而且,挖通之后,咱们调兵遣将、运送物资都可以在壕沟掩护下进行还更加安全,到时候十几条壕沟同时指向官军营寨多点开花,他兵力分散,必然防不胜防。” 刘处直听着众人议论,目光落在李来亨脸上,看到的是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和谋略,他心中欣慰,这个义子越来越有大将之风了,此计虽非奇谋,却是堂堂正正、以势压人的阳谋,正适合眼下局面。 “好,就用来亨这个法子,咱们不跟官军硬碰硬了,咱们织个网慢慢收口。” “传令各镇,自明日起,所有辅兵全部投入挖掘壕沟,正兵分作三班,一班警戒护卫,一班轮休,另一班也去挖,以尹先民部营寨为重点,先挖北、东、西三面,南面靠湘江稍缓,壕沟要宽一丈五,深一丈,挖出的土拍实成墙!离官军营寨,先定在四十丈外,视情况可推进!” “潘先生,劳你即刻规划壕沟走向、合围节点,务必确保各处壕沟能联通呼应,形成网络。” “史大成、刘体纯,你二人负责调派兵力护卫挖掘队伍,防备官军出击,多备弓箭鸟铳,在壕沟内预设伏击点。” “李来亨、刘能奇,你们两部兵马作为机动部队,随时准备反击官军大队出击。” “还有,立刻派人回衡阳,告诉宋献策和张全昌,前线要打持久围困战了,让他们再筹措至少一个月的粮草,源源不断送过来,告诉衡阳父老,此战关乎根本,务必全力支前,战后他们所出之粮,义军全部高价补偿。” 翌日,天色微明。 衡山县城外,面向官军营寨的广阔原野上,出现了令人震撼的一幕,数以千计的义军辅兵和部分正兵,扛着铁锹、镐头、土筐,在距离官军营寨约四十丈外,开始划线、破土。 “快!从这里,到那棵歪脖子树,划直线,沟要直,底要平。”军官们大声吆喝。 “挖出来的土,往两边堆然后拍实了,对,用木夯狠狠砸!” 最初,官军营寨方向似乎对义军这古怪的举动有些茫然,但很快,望楼上的哨兵就将这异常情况飞报上面。 尹先民闻报,急忙登上自家营寨的望楼,举起千里镜观望,只见黑压压的贼兵不再进攻却在远处挖土,看那架势应该是要挖壕沟。 “他们想干什么,挖壕自守?” 尹先民一时不解,一个军官在旁猜测道:“协台,贼军莫非是昨日受挫,转为守势,挖壕以防我出击?” 尹先民皱眉摇头:“不对,你看他们挖的走向,是沿着咱们营寨外围,这倒像是要挖沟把咱们围起来!” 他越想越心惊,“快,速去禀报熊部院和祖总镇。” 祖宽参加过大凌河长山之战,后金军当时围歼宋伟和吴襄的增援部队就是这么干的,他们挖壕沟把明军困在里面,然后调大炮轰击车营,最后再推着楯车进攻,一举歼灭增援的四万大军,监军道张春被俘虏,辽东总兵吴襄和山海关总兵宋伟仅带数十人逃脱。 祖宽看出来了义军的计划,张口说道:“贼军此举,是要模仿东虏,把咱们困在里面,等官军断水断粮后再行进攻。” 熊文灿在一旁说道:“祖总镇,既然你知道贼军意图有法子破解吗?” “我也没啥好办法,只能攻一下试试看,咱们兵力太少了。” 熊文灿下令道“那尹协台,你等下率军出去试探一下。” 尹先民抱拳领命。 巳时左右,湖广兵的营寨门打开,他的家丁队长亲率五百官军出寨,其中二百刀牌手、二百长枪兵、一百弓箭手列好阵,呐喊着向正在挖掘的义军辅兵队伍冲去! “官军出来了,抄家伙!” 负责护卫的一个标统立刻大声预警,正在挖土的辅兵们并不慌乱,在军官和少量战兵的组织下,迅速向后方和两侧预先留出的通道撤退。 而就在这时,看似只有松散护卫的壕沟沿线,突然立起数百面盾牌,早已埋伏在刚刚挖出一段浅壕内的义军鸟铳手和弓箭手,探出身子对准冲来的官军就是一轮齐射! “砰砰砰!” “嗖嗖嗖!” 白烟弥漫,箭矢如雨,冲在前面的官军顿时倒下一片,负责指挥的军官没想到贼军埋伏于此,猝不及防队伍一阵混乱。 “有埋伏,结阵、结阵!” 但义军岂会给官军这个机会,史大成预先部署在侧翼的一支数百人的步队,在旗号指挥下,从斜刺里杀出,直插官军侧翼。 与此同时,撤退的辅兵中,也有不少人扔下工具,捡起早就放在一旁的刀矛,返身加入战团。 官军陷入三面受敌的境地,伏兵依托壕沟掩护,箭铳不绝,侧翼步队凶猛突击,连辅兵都敢返身厮杀,军官见势不妙再拖延下去恐怕这五百人都要折在这里,只得下令且战且退。 义军也不过分追击,只是用弓箭鸟铳追射一番,将官军彻底赶回营寨,便收兵退回,继续挖土。 尹先民清点人马,折损了四百多人,却连贼军壕沟的边都没摸到,反而助长了对方气焰,他面色灰败去向熊文灿请罪。 熊文灿看着远处贼军挖掘队伍在击退官军后,更加热火朝天地干起来,甚至隐隐有辅兵唱着号子打夯的声响传来。 祖宽在一旁说道:“部院,贼军这是要断我外联,绝我粮道困死我军,我军存粮即便再节省也只够二十日之用,若是壕沟合围,援兵即便到了也需先破其壕堑。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意思谁都明白,熊文灿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他忽然想起刘处直是崇祯二年起事的老贼,流窜多年,攻坚拔寨或许不是最强,但这围困、困守、绝粮的套路怕是熟得很,自己原先指望凭借营寨坚固,固守待援的战略,似乎已经被对方破解了。 第615章 激战衡山县(6) 衡山县的战局迎来了一个戏剧性的转折,正当义军将壕沟向官军营寨外围逐步延伸、合围之势渐成时,湘江下游方向,烟尘大起,一支旗号为“巡抚偏沅地方赞理军务陈”的官军,约五千余人赶了过来。 这正是熊文灿苦等多日、从辰沅等地调集的援军,组成部分是偏沅巡抚抚标和参将杨正芳率领的镇筸兵,由偏沅巡抚陈睿谟亲自率领。 陈睿谟是个典型的科举出身的文官,对行伍之事并不上心甚至有些厌恶,巡抚这种军事文官本就不适合他,那怕现在大战一触即发,他也穿着一身簇新的二品孔雀补子绯袍坐着一张四人抬的官轿,这待遇在行军队伍中格外扎眼,此时他正在听夜不收汇报军情。” “贼军正在官军大营外围挖掘长壕,似有合围之势,熊部院大营旗号尚在。” 陈睿谟透过轿窗,已经能望见远处衡山脚下的景象,一方是连营密布、但明显被一条正在延伸的壕沟隐隐缠住的官军营寨,另一方是衡山县城及城外更加活跃的贼军营垒。 “熊太蒙(熊文灿字)真是越老越糊涂,手握万余精兵,竟被贼寇挖沟困住?简直荒唐。” 身旁一位骑着青骢马、穿着铁札甲的参将正是杨正芳,他劝说道:“抚院大人,贼军这长壕虽未合拢,但其势已成,我军不如先在外围择险要处立寨,与熊部院互为声援,牵制贼军兵力,使其不能专心围困,方为上策。” “立寨?” 陈睿谟嗤笑一声:“立寨何用,贼军若不理你,专心困死熊太蒙你又待如何,本院受皇命提兵来援,岂能逡巡畏战,坐视友军被围,兵法云:击其半渡,贼军壕沟未成,正是内外夹击、一举破敌的良机,传令全军加速前进,直接冲过去与熊部院会合,本院倒要看看,几条土沟能不能挡住王师兵锋。” 杨正芳还要再劝:“抚院,贼军势大,壕沟沿线必有重兵防护,强行冲阵不妥啊。” “住口,尔等武夫,岂知忠义?熊部院被困,本院心急如焚,恨不能插翅飞入,岂有见死不救、在外徘徊之理?再敢惑乱军心,本院定要上奏弹劾你。” 他心中实则另有一番计较:自己一个巡抚,若能亲自冲入重围与熊文灿会师,这冒死赴援、忠勇无双的名声便跑不了了,日后朝廷叙功必是重重一笔,至于风险问题,贼军主力正在围寨挖沟,外围能有多少兵马拦截,五千多官军,冲过去当不在话下。 命令既下,偏沅标兵和镇筸兵只得硬着头皮,在陈睿谟的催促下,排成并不算严整的行军队列,向着义军尚未完全闭合的壕沟缺口处,一头撞了过去。 这一举动,不仅让正在指挥挖壕的义军军官们愕然,更让被围的官军大营内诸将目瞪口呆。 熊文灿得到禀报时,正与祖宽、祖大乐、尹先民等人商议如何应对越来越近的壕沟。 闻听陈睿谟竟率军直接冲阵而来,他先是错愕,随即一股怒火直冲顶门,气得胡须直抖:“陈鹿萍(陈睿谟字),这个不通军务的腐儒,蠢材、蠢不可及!” 他熊文灿虽然也不太会打仗,但常识还是有的,他去统外面的援兵也不会做这样的事,这是觉得里面粮食太多了吃不完,带着几千人进来吃饭了。 祖宽更是毫不客气地骂道:“他娘的,这是来送死还是来添乱,他在外头游弋,贼寇就得防着他,咱们压力还小点,他这么一头扎进来,好嘛,跟咱们一起困在这营寨里面了,这下真成瓮中之鳖了。” 尹先民开口说道:“部院,陈抚院此举岂不是将我外援的希望也断绝了,他若能在外立寨牵制或袭扰贼军粮道,我军或许还有突围接应的机会。” 熊文灿颓然坐回椅子:“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他已经冲进来了。” 他看着那支援军略显狼狈,但确实冲破了贼军尚未严密封锁的区域,与外围警戒的小股贼军发生了短暂交战后,竟真的靠近了大营西侧,营内官兵打开寨门将其放了进来。 陈睿谟的轿子直接抬到了军帐前,他整了整衣冠,面带一丝得意地下轿,对迎出来的熊文灿拱手道:“熊部院,偏沅官兵不辱使命,属下觉得贼军不过尔尔,我军一鼓作气便破围而入,部院受惊了。” 熊文灿看着他那张毫无战场烟尘之色的白净面孔,听着他那邀功般的语气,只觉得胸口一阵发闷,几乎要吐血了。 他勉强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陈抚院忠勇可嘉,辛苦了。” 但心中却是一片冰凉,最后的希望随着这五千援军一起被关进了这个越来越紧的口袋里,现在他麾下兵力加起来,营兵约一万二千,卫所兵八千余,看似不少但困守孤营外无援兵内粮有限,前途一片黑暗。 祖宽冷哼一声,看都懒得看陈睿谟一眼,转身就走,祖大乐也摇头叹息。 陈睿谟浑然不觉,或者说不在意武将们的态度,反而问道:“部院,如今我军兵威更盛,何时出营破贼,偏沅标兵和镇筸兵愿为前锋!” 熊文灿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压下掐死对方的冲动,缓缓说道:“陈抚院一路劳顿,且先安顿兵马休息一二,破贼之事容后再议。” --- 义军对这支主动钻进包围圈的援军并不在意,只是加快了合围的速度,那道土黄色的壕沟慢慢的快要合拢了。 到了十月十八日,意识到必须阻止壕沟合围的熊文灿,下令动用营中所有火炮,轰击正在延伸的壕沟及土墙。 官军营寨内,火炮阵地一片忙碌,炮手们从库中搬出储备的火药和弹丸,这些火炮多是弗朗机、大将军炮,这次官军也同样没带红夷大炮来。 一处朝向北面壕沟的大将军炮位,炮管黝黑,长约一丈,炮长是个满脸麻子的炮兵有些经验,他指挥着手下七八个炮手,将沉重的炮车推向预设的炮位,这里垫高了地基,视野稍好。 “装药!三斤半!” 炮长扯着嗓子大喊,一名炮手用长木勺从火药桶中舀出定量的火药,通过炮口倒入,另一人用长杆送药棍小心捣实。 “填弹丸” 一颗比海碗略大的实心铁弹被两人合力抬起,填入炮口。 “瞄准贼军新堆的那段土墙,给老子轰平它!” 炮长眯着一只眼,通过炮身上的照门和准星粗略瞄准,目标是在壕沟外侧新堆起的一段土墙约半人高,后面隐约有贼军辅兵在活动。 “点火!” 手持火把的炮手将引信点燃。“嗤嗤”声中,引信飞快燃烧,缩入炮尾火门。 “轰隆——!!” 一声巨响,炮身猛地向后座退,浓烈的白烟喷涌而出,炮车剧烈震动,车轮在硬地上碾出深痕,远处的土墙应声腾起一团烟尘,夯土被炸开一个不小的缺口,后面的辅兵惊呼四散。 “打中了,继续装填!” 炮长下令后,炮手们不顾呛人的硝烟,再次忙碌起来。 整个官军营寨,数十门火炮此起彼伏地轰鸣起来,试图用火力覆盖一段正在挖掘的壕沟,炮弹呼啸着落入土墙、壕沟附近,炸起团团烟尘泥土,偶尔有不幸的辅兵或警戒的士卒被击中,残肢断臂飞起。 不过效果却远不如预期,那看似简陋的土墙,对实心炮弹的防御效果出奇的好,松软厚实的夯土吸收了大量的冲击力,炮弹往往只能砸开一个凹坑,或嵌入其中,难以造成大范围的崩塌。 而壕沟本身低于地面,炮弹除非直接落入沟中,否则更难杀伤里面的人员,更何况义军挖掘时显然考虑到了炮击,辅兵们分段作业每段人数不多,且挖掘到一定深度后,人在沟底炮火更难直接命中。 轰击一连持续了数日,官军储备的火药以惊人的速度消耗,每天炮声隆隆,烟尘蔽日看上去声势浩大,但远处的壕沟,依然以缓慢的速度,一点点延伸、连接。 官军炮兵为了快速降温,不等炮管自然冷却而是频繁浇水冷却,打到后面精度也大大下降,这还是因为火炮都是剿饷加派后铸造的新炮才没有炸膛。 一个官军将领看着自己负责轰击的那段区域,贼军的土墙虽然被炸得坑坑洼洼,像长了麻子,但后面的壕沟深度明显在增加。 “妈的……这得轰到什么时候?” 一个年轻的炮手擦着汗,看着又一轮炮击后,对面贼军辅兵仅仅慌乱了片刻,便在军官的吆喝下继续挥锹抡镐,仿佛那致命的炮火只是烦人的苍蝇。 “咱们的火药快见底了。” 最开始的那个炮长又拿起水瓢,将冷水浇在滚烫的炮管上,发出嗤啦的声响,腾起一片白汽,他清楚这种程度的炮击,阻止不了对方,贼军的人太多了,士气也不弱。 经过十五个昼夜不间断的轮班挖掘,在消耗了海量人力、承受了官军数日炮火洗礼后,一条总长度超过十五里的环形壕沟,终于彻底合拢首尾相接,将官军大小十余座营寨,死死地围困在中心。 壕沟外是拍实的土墙,墙后是义军密布的警戒哨位,有的沟底插有竹签、铁蒺藜,关键地段还有覆土掩盖的陷坑,每隔一段距离,就有突出的品字形炮垒,黑洞洞的炮口指向被围的官军。 站在望楼上,熊文灿、祖宽、祖大乐、杨正芳、尹先民,乃至后来才明白处境、面如土色的陈睿谟,都能清晰地看到这一幕。 壕沟断绝了他们所有的陆路希望,从湘江方向突围也不可行,江面上偶尔出现的义军巡逻小船和岸上的来往的哨骑,昭示着那里同样是一条死路。 两万两千余名官兵,连同他们所剩不多的粮草,被彻底封锁在这片纵横不过数里的营区之内。 营中士气降至冰点,军士们望着那道无法逾越的壕沟,眼中只剩下恐惧。 熊文灿最后一次召集将领们说道:“诸位眼下形势确已危急,但是我军粮秣尚可支撑半月,贼军围困日久其粮草转运亦难,只要我们上下一心固守待变,未必没有机会,各营需严加约束士卒节省粮草,深沟高垒,谨防贼军趁隙攻营。” 陈睿谟此时早已没了当初的豪气,他脸色灰败喃喃说道:“早知如此……早知如此……” 李来亨站在义军新构筑的壕沟土墙上,用千里镜仔细观察着官军营寨,对身旁的刘体纯说道:“刘叔,壕沟已经挖好了,接下来就是慢慢耗等他们自己乱了。” 刘体纯点点头:“告诉弟兄们,轮班守好壕沟盯死他们,一只鸟也不许从里面飞出来。” 衡山之战,自此进入了最残酷、也最考验耐心的围困阶段。 第616章 激战衡山县(7) 崇祯十一年十一月初三,衡山县 官军营寨已经被环形长壕围困半月有余,最初几日营中尚能维持基本的秩序,熊文灿严令各营节省口粮,加强巡哨,甚至组织了几次小规模的试探性突围,试图在看似漫长的壕沟防线上找出薄弱点。 然而义军的防御严密壕沟深阔,土墙后的守军轮换不休戒备森严,每次尝试都只留下一地尸体带来更加低迷的士气。 更令人绝望的是对面贼军的从容,他们不仅没有丝毫粮草不济的迹象,反而在壕沟后方建起了更多规整的营垒,运送物资的车马络绎不绝,甚至能听到他们营中操练的号角与伙食飘香。 这当然不是衡州等地真有吃不完的粮米,而是坐镇后方的宋献策施展手段,以高于市价数倍的价格,从湖广各地尚在朝廷控制下的州县豪绅手中购粮,那些豪绅可不管粮食卖给谁,真金白银面前,通贼的罪名远不如实实在在的利润诱人。 同时,在义军控制区内,也以高价收购、支援前线的名义,从百姓手中换得了大量存粮,双管齐下竟真的支撑起了前线三万大军两月之需。 相形之下,官军营中存粮日蹙,从最初还能吃个半饱,到如今每人每日只有两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水,军官们的小灶也早已停歇。 火药早在几日前就已告罄,炮手们或坐或躺在炮车旁,眼神空洞地望着天空。 饥饿、寒冷、无望,营中开始出现窃窃私语,抱怨、猜忌、对上官的怨恨与日俱增,军纪在生存本能面前,变得脆弱不堪。 祖大乐焦躁地在自己的营帐内踱步,这位副总兵早已没了往日的悍勇与矜持,他刚去大帐参加了又一次毫无结果的军议,熊文灿除了重复固守待变、节省粮草的老生常谈,拿不出任何办法。 陈睿谟那厮除了唉声叹气,便是暗自垂泪,尹先民等将也是面如死灰。 “待变,变个鸟!” 祖大乐一脚踢翻脚边的木凳,“再守下去,不是饿死,就是被流寇灭了。” 他心中盘算,营中马匹虽然也饿得瘦骨嶙峋,但还有数百匹战马喂着粮食,加上他带来的数百匹战马合计七百多匹,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溜了。 一个逃跑的念头在他心中滋生、膨胀。 是夜,月黑风高朔风凛冽,正是杀人之夜,也是逃亡的机会。 子时前后,祖大乐秘密召集了麾下的一百家丁和二百辽兵老卒。 “弟兄们,营里什么情形你们都清楚,熊部院没了主意,陈抚院是个废物,再守下去大家一块儿玩完,咱们辽东爷们儿,不能憋屈死在这儿。” “马厩里还有马,别的营的、咱们营的,能凑出七百来匹还算能跑的,咱们一人双马,趁现在营里还没完全乱去抢了马,冲出去!” “协台,外面那壕沟怎么办” “壕沟有深浅,有预设的通道口,贼军也要进出,咱们就挑看起来新挖不久、土墙矮的地方,集中所有马力,硬闯! “第一道壕沟闯过去,直奔第二道,只要速度快,趁着贼军没反应过来就有机会,闯不过去也比在这里等死强。” “愿随协台!” 关宁军的行动很迅速,祖大乐亲率家丁,直扑营中几处集中存放马匹的区域,其中包括尹先民部和其他营的马厩,看守马匹的军士惊觉,刚要喝问便被雪亮的马刀砍倒,抢夺马匹的动静很快惊动了其他营区。 “有人抢马!” “辽兵抢马要跑啦!” 惊慌的呼喊瞬间点燃了积压已久的恐慌与愤怒! 本就紧绷到极致的神经,在这一刻断裂了,不知是谁先动了手,为了争夺所剩无几的粮食、财物,乃至一口干净的水,更为了那被视为最后生路的马匹,营中军士开始互相攻击。 军官们试图弹压,却被红了眼的军士淹没,火光在营寨各处零星燃起,迅速连成一片,映照着无数扭曲厮杀的人影,怒骂声、惨叫声、兵刃碰撞声、火铳走火的爆鸣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了可怕的营啸,军队在极端压力下彻底失控了。 “贼军杀进来了!” 有的呼喊添油加醋,让混乱进一步升级。 环形长壕之外,义军的望楼上,值夜的哨兵首先发现了官军营寨内的异常火光和冲天而起的喧嚣。 “大帅,官军营寨内火光四起,杀声震天,似有大乱。” 刘处直最近一直是和衣而卧,闻报立刻登上最高的了望塔,只见被长壕围困的官军营区中,火光处处人影幢幢,混乱的声浪即便隔着这么远也能隐隐听到。 潘独鳌说道:“大帅,时机到了,定是官军粮尽计穷内讧生乱,甚至可能是营啸。” 刘处直当机立断:“传令,全军备战!所有火把灯笼尽数点燃,各镇按预定方案,从预留通道出击,四面合围,直捣官军营寨,马世耀、郭世征,骑兵预备,待步兵打开缺口后迅速突入,扩大战果,追歼溃敌,告诉所有弟兄活捉熊文灿、祖宽者、祖大乐者重赏!” “咚!咚!咚!咚!咚!” 战鼓声刹那间响彻义军所有营垒,无数火把、灯笼被同时点燃,将长壕内外照得亮如白昼,一条条火龙沿着壕沟迅速游动,汇聚向一个个预留的出击通道。 “打开栅门,放下壕桥!” 预先构筑的数十处坚固通道口被迅速打开,厚重的壕桥放下,架设在深壕之上。 早已枕戈待旦的义军步兵,在各级军官的率领和火光的指引下,呐喊着冲过长壕,向失去统一指挥、乱成一锅粥的官军营寨发起总攻。 史大成率第三镇从北面猛攻,刘体纯率第五镇自东面压上,李来亨、刘能奇的第七、第六镇则负责西、南两面,三万多义军的铁拳从不同方向狠狠砸向官军营寨。 官军营寨外围的防御,在内部营啸和外部猛攻的双重打击下,顷刻间土崩瓦解,许多地段甚至无人防守,少数试图抵抗的军官和军士,瞬间就被淹没在义军的人潮之中,义军几乎没遇到像样的抵抗,便轻易突破了木栅、矮墙,杀入了营寨内部。 营寨内,火光冲天,浓烟滚滚,到处是厮杀的人群,有些是官军自相残杀,有些则是刚冲进来的义军在剿杀抵抗者,尸体堆积,血流遍地。 溃散的官军如同无头苍蝇般乱撞,哭喊声、求饶声、垂死的呻吟声响成一片。 祖大乐率领抢到马匹的三百多人,趁着最初的混乱猛冲向了西面一段他认为较为薄弱的壕沟,他们不顾一切地用马匹冲撞、用刀斧劈砍,竟真的在义军守军完全反应过来之前,凭借一股悍勇和突然性,冲破了一段土墙和壕沟障碍,付出了数十人坠马伤亡的代价,居然真的冲过了第一道长壕! 不过他们的好运也到此为止,就在他们试图冲向更外围时,被这边惊天动地的鼓噪和火光惊动的义军机动部队,已经围拢过来,马世耀率领的骑兵营一部,恰好赶到这里。 “堵住他们,是关宁军!” 马世耀率队迎头冲上去,祖大乐此时身边只剩一百多骑人困马乏,哪里还敢恋战,他见前方通路已被堵死,火光中又有更多义军步卒围来,心知再无可能冲出重围。 他一咬牙说道:“散开,各自逃命去,能走一个是一个。” 说罢,他竟猛地扯下身上的山文甲,与几名亲信家丁滚鞍下马,混入混乱的溃兵和黑暗中化装成普通军士寻隙逃窜,他那些失去了指挥的部下,则或被歼灭,或四散逃入黑夜大多未能幸免。 熊文灿中军处战斗尤为激烈,他的总理标营还算有一定组织,试图结阵抵抗保护主帅,他本人面如死灰,在亲兵护卫下,看着四周越来越近的喊杀声和火光,知道大势已去。 “事不可为矣!诸君各自……”话未说完,一股义军已经冲破标营防线,杀了进来。 “保护部院,向北突围!” 总理标营中军官率部护着熊文灿,试图从北面人少处杀出,他们丢弃了一切辎重,只带着武器,凭着最后一股血气,竟真的在混乱中撕开一个小口子,熊文灿在数百标兵的拼死掩护下,仓皇向北逃去,消失在黑暗与混乱之中。 尹先民没有跑或者说,他所在的营区被义军重点照顾,第七镇一部在刘新宇的率领下迅猛突入,将他及其残部团团围住。 尹先民持刀立于帐前,看着四周密密麻麻的火把和义军士卒,苦笑一声,掷刀于地:“罢了,尹某无能有负朝廷,投降吧。”他部下的湖广兵早已丧失斗志,闻言纷纷丢下武器。 偏沅巡抚陈睿谟也被俘虏了,营啸发生时,他吓得躲在自己的帐篷里瑟瑟发抖,当义军士卒掀开帐篷时,这位巡抚大人正抱着官印涕泪横流,嘴里念叨着“我乃朝廷二品大员,尔等不可无礼……”直接被拖出营寨,成了俘虏。 参将杨正芳等一批将领,或在乱军中被杀,或力战被擒,或如祖大乐逃脱。 唯有援剿总兵祖宽,结局成谜,有说他在最初的营啸中试图弹压,被乱兵所杀;有说他见势不妙率少数家丁意图突围,死于乱箭之下;也有说他如祖大乐般化装潜逃。 这场总攻从子夜持续到黎明,当第一缕天光照亮衡山原野时,昨夜的喧嚣与血腥渐渐平息,余火未熄黑烟袅袅,战场上弥漫着浓重的焦臭与血腥味。 长壕之内,官军营寨已经易主,到处是跪地投降的官军军士,他们垂头丧气面有菜色,义军士卒正在军官指挥下收拢俘虏,清点战果扑灭余火,救治己方伤员。 初步统计迅速报至刘处直面前,此役,被围的两万多官军(含卫所兵),阵亡及伤重不治者约三千人,被俘虏者高达一万八千余人,逃脱者包括熊文灿、祖大乐等极少数人在内不足一千,缴获的军械、粮草、骡马、旗仗堆积如山,更重要的是,俘虏中包括了偏沅巡抚陈睿谟、湖广副总兵尹先民、参将杨正芳等大批中高级文武官员。 而义军自身的伤亡,相比取得的辉煌战果,可谓微乎其微。 潘独鳌看着眼前的情景说道:“大帅,长壕困敌待其自乱,而后雷霆一击,此战可谓完胜,朝廷三路围剿至此彻底瓦解,短时间内官军无法再次进剿咱们了。” 刘处直站在尚未散尽的硝烟中,望着东方喷薄而出的朝阳,缓缓吐出一个烟圈,打破官军三路进剿历时近两月,从最初的被动防御到主动围困,再到最后的致命一击,步步为营终获全胜,一举歼灭了三万官军,俘获大批文武官员。 “传令,厚葬双方阵亡将士,妥善医治伤员,俘虏严加看管但不得虐待,全军撤回衡阳,休整数日,奖赏三军。” 第617章 大战之后的事(1) 进入衡阳的主道上,不时有满载着缴获军械、粮草的大车吱呀呀驶过,押车的义军士卒虽面带疲惫,腰板却挺得笔直,脸上洋溢着一种属于胜利者的、混杂着自豪与轻松的神情。 街道两旁的商铺大多已重新开张,茶楼酒肆里人声鼎沸,谈论的焦点无不围绕着刚刚过去的衡山大捷。小贩的叫卖声、孩童的嬉闹声、铁匠铺叮当的锻打声交织在一起,竟显出几分乱世中难得的勃勃生机。 大元帅府内,却是一片繁忙而有序的景象,正堂里面各个书记官和兵院的参军们埋首于堆积如山的文书簿册中,核对各镇呈报上来的战功、缴获、伤亡名单,算盘珠的噼啪声和低声讨论的声音不绝于耳。 偏厅内,刘处直正与兵院副院长孔有德,副军师潘独鳌及几位军官商议战后事宜。 “赏银务必足额、尽快发下去。” “经过兵院的核定,普通士卒,参战者每人赏银二两,有斩获、先登、负伤者,按例加倍或另计,各级军官按统辖人数与功劳大小评定,阵亡及重伤致残者,抚恤从优,家眷由地方官府登记造册,优先分田或安排差事,子女可免费入学。” 孔有德点头,补充道:“大帅,此次俘获极众,光官军战兵就有近万,如何处置?还有那些被俘的文武官员。” 刘处直思考片刻说道:“普通士卒,愿意留下的经过甄别,打散编入各镇正兵或辅兵,不愿留下的发给少量路费,遣散回乡,但需记录姓名籍贯不许再投官军。 “至于那些当官的,陈睿谟、尹先民这些人暂时严加看管,好吃好喝供着,别让他们死了,以后或许有用。” 潘独鳌补充道:“大帅,经此一役我军虽大胜,然物力损耗亦巨,箭矢损耗十万支,火药数万斤、铅弹也所剩无几,刀枪铠甲损坏亟需修补,骡马倒毙甚多。” “各镇兵马连续作战数月亦需休整,以属下之见,未来三四个月内当以巩固现有地盘、消化战果、恢复民力、整训军备为主,不宜再启大规模战端。” 刘处直颔首:“潘先生所言极是。饭要一口一口吃。接下来,各镇分批轮流休整,让将士们回家看看,娶个媳妇也好。衡、永、郴二府一州及新得的连州等地,营庄制要深入推行,商贸总社要扩大经营,之前因为战事影响学堂停学了,战争打完了学堂要尽快开学了,宋军师在衡阳统筹钱粮民政,你们兵院要把装备补给抓起来。至于下一步……”他走到墙上的舆图前,用木棍指向宝庆府的位置,“等咱们缓过气来,明年开春,再图此处。” 这时,刘体纯从外面进来,面带笑容:“大帅,赏银第一批已经开始发放了,城外大营里,领到银子的弟兄们欢声雷动啊!” 刘处直也笑了:“告诉弟兄们,这银子,是他们用命换来的该花就花,该寄回家就寄回去,但军纪不能松,休假期间严禁扰民,违令者严惩不贷!” 命令传下,整个义军控制区内更添了几分喜庆与活力,陕西的弟兄家人们几乎都在熊耳山,他们那边不愁吃喝就全部自己留下了,湖广本地的士卒有的相约去市集,给家人买些布匹、食盐、针头线脑;还有的则走进茶馆,享受一番难得的清闲。 紫禁城内,关于熊文灿这次战败,崇祯皇帝意料外的没有大发雷霆,因为此时还有更大的事比湖广南部这次战败让他更受不了。 东虏两路兵马自九月末破关入寇以来,杀了蓟辽总督吴阿衡,蹂躏怀柔密云等地,现在已经从河北往山东那边杀过去了。 目前卢象升已经督师各路兵马往河北方向去了,高启潜也带着关宁军从辽东前来支援,他这些日子已经把能发的火都发的差不多了,对于湖广损失几万兵马,他已经没空生气了。 熊文灿是杨嗣昌力主启用、并寄予厚望的剿贼总理,如今一败涂地,他举荐非人、指挥失当的罪责跑不了,但此刻皇帝这样子让杨嗣昌都有些拿不准态度,只得请罪道。 “陛下,” 杨嗣昌撩袍跪倒,以头触地,“衡山之败,臣调度无方,荐人失察,罪该万死,当务之急,是要防堵贼军趁势北窜,威胁荆襄,熊文灿虽罪大恶极,但是他熟悉湖广贼情招安数十万流寇有功,留着他尚有一线可用。 “恳请陛下暂息雷霆之怒,容臣等细议善后之策,稳住阵脚再图恢复,至于左良玉等骄兵悍将此次不听部院调遣南下征剿贼寇,朝廷要敲打他们一下,不过需要缓缓图之,以免激变。” 崇祯皇帝看着杨嗣昌,知道他是为熊文灿、也为他自己开脱,但杨嗣昌是他现在最能倚重的大臣,辽东、流寇处处离不开他,他都出面保人了自己确实可以宽厚处理,目前还是先解决东虏入寇的事最重要。 只见皇帝说道:“拟旨,熊文灿丧师失地辜负朕恩,着革去所有官职、锁拿进京,交三法司严审定罪,杨嗣昌督剿不力罚俸一年戴罪视事,左良玉跋扈待查。” “至于临阵脱逃的祖大乐、祖宽二人,立即让锦衣卫走安全的路去锦州,将他们逮回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克贼这事暂且搁置,待东虏退出长城后兵部制定方案,再发重兵征剿。” “臣,遵旨!” 崇祯十一年腊月 湖广武昌府六省总理衙门 熊文灿从衡山逃回后,便称病闭门不出,他仿佛一夜之间老了二十岁,头发白了大半眼窝深陷,昔日那种封疆大吏的威仪荡然无存,只剩下劫后余生的惊恐。 这日傍晚,他摒退左右,只与小妾在暖阁中对坐,桌上摆着几样四川老家的菜,一壶温好的黄酒,这或许是他在武昌,甚至是在人世间的最后一顿安生饭了。 小妾默默为他布菜,眼中含泪却强忍着没有落下,她知书达理,明白熊文灿此去京师,凶多吉少。 熊文灿喝了一口酒说道:“我跟你说实话,此番进京怕是难有生还之望了,丧师数万丢城失地,更折了巡抚、总兵还有朝廷的颜面,陛下的怒火总得有人来担,杨文弱虽会尽力周旋,恐怕也用处也不大。” 小妾泪水滚落:“老爷,难道就没有别的法子了吗?不能……不能乞骸骨归乡吗?” 熊文灿淡淡一笑:“乞骸骨?那是功成身退,我现在是戴罪之身,陛下不下旨锁拿已是念了旧情,自己主动进京请罪,或许还能留几分体面,不祸及家人。” 他握住小妾的手说道:“家中之事,我已安排妥当,几个不成器的儿子,我已写信给旧友希望能照拂一二,若我真有不测,你便改嫁他人吧,四川老家有发妻操持着,你不用再担心。 次日,熊文灿换上素服,未带多少随从,只乘一顶简朴的青布小轿,悄然出了江夏县向北而行,他没有回头再看一眼这座他曾经挥斥方遒的城市,前途是冰雪覆盖的漫漫长路,路的尽头是森严的京师,和命运未卜的诏狱。 熊文灿认命了进京师请罪,而衡山之战的两条漏网之鱼可不想就这么死了,他们朝着与北京相反的方向仓皇逃窜,希望得到庇护。 关外,辽西,锦州。 城池、堡垒、屯堡,一切都笼罩在一种紧张的临战氛围中,自萨尔浒之战后,辽东明军与后金(清)的对峙已持续多年,而这次清军入寇朝廷同样想到了让祖大寿入援,只不过和上次一样,皇太极派兵佯攻锦州,他只能继续坐镇。 祖大乐的逃亡之路颇为周折,他丢弃了所有能表明身份的器物,带着仅存的几个心腹,扮作贩马的商人,凭着对北地道路的熟悉和对危险的敏锐嗅觉,避开大路官道,专走偏僻小路甚至贿赂军官,终于在一个风雪之夜,狼狈不堪地抵达了锦州城下,守城军士知道他是祖二爷当即放他进城了。 当祖大寿在书房里见到这个满脸风霜、眼带惊惶的堂弟时,饶是他久经沙场、见惯生死,也吃了一惊。 “大乐!你不是随熊文灿在湖广剿贼吗,怎么会这样?” 祖大乐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这个曾在战场上叱咤风云的悍将,此刻涕泪横流:“大哥救我!湖广败了,一败涂地,我是拼了命才逃出来的,朝廷必不会放过我,大哥,看在同祖同宗的份上,给弟弟找一条活路吧,我不想就这么稀里糊涂的死了,咱们祖家给大明征战这么多年,不能因为一场败仗就把我杀了吧。” 祖大寿扶起他,详细询问了衡山之战的经过,听着听着他的眉头越皱越紧,败得如此之惨,连巡抚和副总兵都被俘了,祖大乐作为副总兵临阵脱逃,这罪名足够砍头抄家了。 “你糊涂啊!”祖大寿重重一拍桌子, “即便战败,也该收拢残兵且战且退,或可减轻罪责,如今你孤身逃回,朝廷追究起来我如何庇护?” 祖大乐连连磕头:“大哥,我知道错了,可当时营啸已起兵败如山倒,当时我也带了三百老兄弟走,也是为了给咱祖家留点实力啊,大哥,如今只有你能救我了,这辽东,天高皇帝远,只要您不松口,朝廷的缇骑还能闯进锦州城里拿人不成?” 祖大寿背着手在书房里踱步,良久,长叹一声:“罢了,你且隐姓埋名,就藏在我府中后院,深居简出,一年之内绝不可再轻易露面,对外,我就说你战死湖广了,锦衣卫那边……我自有办法应付,不过你记住,从今往后,世上再无祖大乐此人,你只是我府中一个普通的管事,明白吗?” “明白、明白,谢大哥再生之恩!”祖大乐如蒙大赦,又是一顿磕头。 第618章 大战之后的事(2) 不久后,果然有锦衣卫的缇骑持驾帖来到锦州,要提拿败军之将祖大乐,祖大寿亲自接见,摆出一副悲痛又愤怒的样子: “几位上差,我那不成器的弟弟,不听将令,已于衡山之战中为国捐躯了,尸骨都未能寻回,本镇正欲上奏朝廷请求抚恤呢,怎的还有提拿之说?定是谣传!” 缇骑头目知道祖大寿在辽东的分量,也不敢硬来,只是要求查验,祖大寿便拿出早已准备好的阵亡将士名单,上面赫然有祖大乐的名字,以及几份目击祖大乐力战殉国的辽兵家书,又塞了不少金银,缇骑见查无实据,祖大寿又态度强硬,临来之前锦衣卫指挥使骆思恭叮嘱他们不得惹怒了祖大寿,朝廷还得依靠他抵御东虏,这些人只好悻悻回京复命。 崇祯皇帝得知后,虽疑心重重,但是需倚仗祖大寿这样的地头蛇,为了大局也只能暂时将祖大乐之事按下,心中对祖家多了几分猜忌与不满。 与祖大乐选择藏身家族,让自己大哥庇护不同,祖宽一路向东南逃,比祖大乐更加艰难,他自知只是祖家家丁出身,与祖家血缘关系不近,祖大寿未必会为了他硬抗朝廷,可他也不想就莫名其妙被杀了,从头到尾他觉得自己指挥没有问题,他需要找一个既有实力庇护他又不太在乎朝廷法度的地方。 福建郑家无疑是最佳选择,郑芝龙亦盗亦商亦官,雄霸东南沿海,连荷兰红毛番都要让他三分,朝廷对其也是羁縻多于管辖,于是他逃亡到了福建承宣布政使司泉州府安平镇,打算投奔郑芝龙。(今福建省晋江市安海镇)。 这里没有辽东的苦寒,冬日依然温暖湿润,浩渺的海洋气息扑面而来,港口桅杆如林,停泊着大大小小、形制各异的船只,其中不乏船身高大、装备火炮的大夹板船。 码头上来往着肤色各异、语言嘈杂的商人、水手、力夫,空气中弥漫着鱼腥、香料、桐油的味道,这里是郑芝龙的老巢,郑芝龙现在虽然只是一个游击官身,但是他有数万兵力和三千艘大小船只,祖宽觉得郑家保住自己应该没问题。 当祖宽历经千辛万苦,终于通过秘密渠道,将自己想要投靠的意愿传递到郑芝龙面前时,这位福建海王正坐在他位于安平龙山寺附近的豪华府邸里,把玩着一把精美的倭刀。 “哦,关宁军的援剿总兵祖宽?是不是那个曾经跟着卢象升打垮了巨贼高迎祥的人。” 郑芝龙身材不高但极为精悍,面色黧黑,一双眼睛仿佛能看透别人心思一样,虽然穿着锦袍玉带,但举手投足间仍带着海上枭雄的草莽霸气。 侍卫点了点头:“正是,他在湖广大败成了丧家之犬,想投靠主公寻求庇护。” 郑芝龙笑了笑:“有点意思,关宁铁骑天下闻名,这个祖宽是个猛将,练兵打仗是把好手,咱们缺什么?缺的就是能在陆上打仗的狠角色,水师咱们不怕谁,可这陆上的兵太弱了,朝廷给的编制有限练得也稀松,他来了正好帮咱们操练操练。” “可是主公,” 侍卫提醒道,“他毕竟是朝廷钦犯,收留他恐遭朝廷非议,万一陛下怪罪下来,我们怎么解释。” “怪罪?” 郑芝龙嗤笑一声,将倭刀锵的一声插回鞘中,“北方都快被东虏搅翻天了,刘处直在湖广割据一方,他们顾得上我这东南海角,再说了咱们每年给朝廷上交那么多银子,帮着剿灭刘香为首的那些海盗,还有荷兰红毛番保着海疆平安,朝廷倚重咱们还来不及呢,只要不明着造反,偷偷收留个把败军之将,算得了什么?陛下知道了多半也是睁只眼闭只眼。” “不过,名字得改改,祖宽这名字太扎眼,让他自己想个新名字姓郑就行,反正是入我门下,我再给他弄个福建本地出身的身份,向巡抚萧奕辅保举他一个守备的官身,放在陆师里做事,只要他有真本事,在我这里少不了他的富贵。” 数日后,祖宽被秘密引进了郑府,当他见到这位名震四海、传说中的人物时,发现对方远比想象中更加精明务实,既没有迂腐文官的架子,也没有边镇大将的骄横,更像一个生意人,一个掌握着巨大武力的生意人。 郑芝龙开门见山:“祖将军,你的来意我已知晓,我郑某人做事讲究实惠,你能给我带来什么?” 祖宽挺直腰板,尽管落魄了一段时间,但多年悍将的底子还在:“郑公,祖某别无所长唯知兵事,关宁军如何练兵、布阵、野战祖某了然于胸,若蒙收留愿为郑公操练一支陆上劲旅,不敢说比肩关宁军,至少强过福建现有营兵十倍!” 郑芝龙盯着他看了片刻,哈哈大笑:“好,爽快!我就需要你这样的人才,不过,祖宽这个名字,从此不能再用了,你想个新名字,在我麾下从头开始,身份路引我来安排,你先安心住下,熟悉熟悉这里,以后陆师的事情,慢慢交给你。” 祖宽心中一块大石落地,郑重抱拳:“谢郑公收留之恩,某……愿改名为郑翼,从此追随郑公,效犬马之劳!” “郑翼?好,就叫郑翼,对外就说你是我的同族兄弟。”郑芝龙满意地点头。 不过并非所有人都赞同这个决定,郑芝龙的长子,年方弱冠的郑森(即后来的郑成功),此时正在南京国子监读书,受儒家忠君思想熏陶甚深,他得知父亲竟然私藏朝廷败军之将,甚至为其改名换姓、谋取官职,心中大为不安,趁一次回家省亲,他找到父亲,直言劝谏: “父亲,收留祖宽……郑翼,此事大为不妥,他乃朝廷钦犯丧师辱国之将,父亲收留他是对陛下不忠,是藐视朝廷法度,万一朝廷追究恐生祸端,请父亲三思还是将他送交官府为好!” 郑芝龙看着眼前一脸正气、却难掩稚气的儿子心中既感欣慰又觉好笑,他拍了拍儿子的肩膀:“森儿,你读书明理,知道忠君爱国这很好,但你要知道,这世道有时候忠字没那么简单,朝廷在北边焦头烂额,东南沿海靠的是你爹我这几千条船、几万弟兄在撑着,什么是忠?保住咱们郑家的基业,保住这东南海疆的安宁,让老百姓有口饭吃,有海路可走,这就是大忠,至于一个败军之将,能用则用不能用则弃,朝廷他们现在没空管这个了。” 郑森还想再辩,郑芝龙已摆手阻止不容置疑的说道:“好了,此事我意已决,你好好读你的书多请教你的老师钱谦益,将来考取功名光宗耀祖,这些军国之事为父自有分寸。” 郑森无奈,只得退下,心中却埋下了一颗种子,他隐隐觉得,父亲这种实用至上、甚至有些藐视朝廷权威的做法,与圣贤书中所言,终究是两条不同的路。 而化名郑翼的祖宽,则很快融入了安平的生活,他换上了闽地的服饰,学着拗口的闽南话,开始接手郑家陆师的操练事宜。 站在海风吹拂的校场上,看着那些与辽东汉子截然不同的、黝黑精瘦的福建兵,他心中感慨万千。 从尸山血海的辽东、中原、湖广再到这温暖的南海之滨,他的命运如同狂风中的落叶飘零辗转,最终竟落在了这远离中原朝堂的海商巨擘门下,未来如何他也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活下来了,并且手中似乎又重新握住了刀柄。 第619章 戊寅之变(1) 刘大帅那边暂时还需要恢复一下,毕竟现在没有那么多官绅可以抢了,他不打算当中亚的埃米尔没钱就抢自家领地这几章还是提一下清军这次入塞,论规模这是正式入关定鼎中原前最大的一次了,破坏力也是最大。 同时也介绍一下中斗星高迎恩的结局,历史上他就是跟着孙传庭参与了这次勤王,另外小说写到现在也没写过关外的战斗,这次也描写下,不喜欢看的可以先存着,这几章也不是之前的番外,和正文接在一起的。 说起来这次入塞,清朝那边倒是找到了一个比较合理的借口,杨嗣昌之前推行剿饷,搞四正六隅十面张网准备集合全国的力量一举剿灭农民军,为了防止东虏捣乱,杨嗣昌让辽东巡抚方一藻派周元忠去议和,后来因为东虏索要锦州之地,此事就不了了之。 皇太极这次的借口就是他是一个很热爱和平的人,明朝方面拿议和挑逗他,实在是太过无礼了必须要讨伐,于是在明崇祯十一年,清崇德三年八月二十三日,再次调集兵力,出两路大军准备破关入寇。 左路军以多尔衮为主帅拜奉命大将军,阿巴泰、豪格为副统帅,右路军以岳托为主帅拜扬武大将军,杜度为副统帅。 在宣扬了一下军纪,还是以前老生常谈的那些,比如不准私自抢劫,不准虐待被俘的明军战俘,在八月二十七日在沈阳城外送两路大军出征。 说起来祖大寿到现在已经是清军的眼中之钉了给清军造成的损失最大,皇太极每次派兵入寇都要防着他,生怕这个老家伙入关勤王影响了清军在关内抢劫,于是又亲自率军袭扰锦州,济尔哈朗和多铎率军绕至宁远中后所,牵制祖大寿不能让他入关勤王。 同时皇太极打算先拔除戚家堡台扫清锦州外围防线,让耿仲明和尚可喜集结兵马随他行动。 九月二十二日,岳托和杜度率领右路军从墙子岭破坏长城进入关内。 这时候墙子岭根本没有多少守军,因为蓟镇镇守太监邓希诏过生日,蓟辽总督吴阿衡,蓟镇总兵吴国俊带着各个官员都在给这个死太监庆生,上面的人不在意,下面的军士同样在开小差,没人在意墙子岭的防守,岳托和杜度带着兵马像逛街一样进来了。 还在宴会中的蓟镇一众官员从墙子岭跑回来的军士那里得知了清军破关入寇的事,立马乱成了一锅粥,吴阿衡让吴国俊先率领各堡的明军去收复墙子岭,自己率军准备支援吴国俊。 吴国俊此时喝的醉醺醺的,俗话说酒壮怂人胆,他根本没派夜不收去探查敌情,也不知道清军到底有多少人,在恶谷岭集结队伍准备收复墙子岭。 吴国俊带着不到两千大军跌跌撞撞的来到了墙子岭,碰到了岳托的主力部队,结果直接被打崩了,这下吴国俊酒也醒了,带着自己家丁一口气润到了七十里外的石匣,到了地方为了避免追究,开始谎报军情,说自己在石匣和东虏大战,歼敌甚众。 蓟辽总督吴阿衡还不知道吴国俊已经跑到七十里外了,率领督标三千和从各个边堡陆续集结的三千兵马共计六千人去墙子岭支援吴国俊,结果和清军遭遇了。 这些总督的标营都是能战之兵,吴阿衡率领督标一举拿下墙子岭附近的一处边堡,然后让其余军士一同协防。 不过蓟镇这些堡垒上一次修理时还是戚继光当总兵那会了到现在根本没有军事作用了,清军挨个扫清外围,最后一举拿下主堡,吴阿衡被清军生擒,因为拒绝投降被清军杀害,清军俘虏了数千明军,缴获了十余门红夷炮和大将军炮。 平心而论,这些高级文官其实很有气节,吴阿衡也不是没有战斗经验,他曾经镇压过白莲教起义,收复墙子岭的时候还击败了东虏一支小部队,干掉了一个军官。 不过崇祯朝这个情况,吴阿衡不去巴结太监根本没办法好好做官,太监有给皇帝上密奏的权力,所以说崇祯皇帝不用太监的都是扯淡,他只是不用他哥的那批太监,从继位初干掉魏忠贤后,没过多久他就开始往九边安插太监。 大明朝廷对于各地军情一向很迟钝,此时他们还不知道吴阿衡已经没了,只知道东虏从墙子岭进来,要威胁密云了,杨嗣昌匆忙调集周边各路兵马驰援密云。 这招就是典型的拆东墙补西墙,各路明军在往岳托那边赶路时,多尔衮那里又发力了,在九月二十八日从永平府青山口未经一战就破关进入长城内。 由于附近明军都去岳托那边了,多尔衮轻易长驱直入,越过迁安直扑丰润,在此处碰到了高起潜派来的游击丁志祥和窦濬率领的关宁军先头部队,两人兵力都不多也就千余人,但都是骑兵也是关宁军中的精锐,两人原本打算往密云去的,见碰到了多尔衮,这下只能在丰润留守了,他们发挥了主观能动性,不停的袭扰多尔衮的军队。 多尔衮这次入关太顺利,完全没把这股明军放在眼里,丁志祥两人率领骑兵突击,直接击破清军一支前哨部队,阵斩一个牛录额真,割了十九个首级,并且带着首级胜利回到了丰润。 可能是丁志祥这次打的太猛了加上这股关宁军骑兵确实是精锐,不少清军居然有些怯战了,不敢主动去进攻丰润。 多尔衮看到这两人出战战胜,然后又缩回城里死守,知道自己要拿下这里很不容易,于是打算绕过丰润往其余地方开进,可悲的是,大明朝只有一支关宁军,京畿其余队伍碰到清军几乎是一触即溃。 视角再转回关外,为了防止祖大寿率军勤王,皇太极率领耿仲明和尚可喜进攻戚家堡台,在红夷大炮的狂轰滥炸之下,于十月份被清军攻破,清军扫清锦州外围大量的墩堡。 这个戚家堡台和附近一系列的墩堡争夺战,清军损失很大,打的皇太极也上头了,将俘虏的数百关宁军和家属通通杀了,没有招降,直到后来他才回过神来,也可以说是消气了又开始了招降,锦州外围被扫清后,松山和锦州城都受到了严重威胁。 这一战防守锦州的还不是祖大寿,而是总兵金国凤,副总兵刘天禄等人,在清军进攻锦州时,祖大寿已经到了中后所了,碰到多铎的拦截,祖大寿没有凭城坚守,而是率军直接向多铎发起了进攻。 祖大寿此战猛地一批,先是土默特蒙古兵看到关宁军勇猛,不战而逃。 外藩蒙古兵逃了也就算了,满洲八旗也逃了,甲喇章京翁克丢下了自己的部下,独自一人拨马就走,祖大寿一波冲击都快杀到多铎面前了,这哥们吓坏了,立即让甲喇章京阿尔津,镶白旗噶布什贤超哈统领哈宁噶赶紧来救自己。 这两哥们也被祖大寿吓坏了,多铎连着叫了三次他们也没来支援,阿尔津也就算了,哈宁噶可是噶布什贤超哈统领,也被祖大寿给吓退了,实在是让人难崩。 多铎不想被祖大寿俘虏或者杀了,只能自己率军且战且退,手下的一个甲喇章京俄罗塞臣又丢下他逃跑了,祖大寿继续追击,直到阿巴泰的儿子博洛以及济尔哈朗率军来援,这时候清军兵力已经数倍于祖大寿了,这时候他才率军撤退。 这一仗清军损失旗丁九人(明清史料方一藻奏疏记载是杀了五百人),旗丁以外的外藩蒙古兵没有记载,不过这清方的记载看看就好了,当然也不是清军腐化堕落的这么快,毕竟还没到入关的时候,而是现在的多铎的统兵能力实在堪忧,对部下也盛气凌人,到了关键时刻没人想为他卖命了,连自己亲兵军官都带人跑路了,可见他是多么的人见狗嫌。 多铎等三人会师后,济尔哈朗把多铎嘲讽了一顿,说他连祖大寿这个六十岁的老年人都打不过了,多铎立刻反驳道自己杀了明军三十人只损失了几个旗丁和三十匹战马不是大败而是大胜,帐内顿时传来了一阵欢快的笑声。 随后多铎为了复仇,整合兵马来到中后所城下向祖大寿挑战,这次祖大寿看到清军准备充分了,没有再出战,并且嘲讽多铎此前作战胆小如鼠。 多铎再次被气坏了,让佟图占用红夷炮轰击中后所的垛台,然后他就因为操作失误被火药烧死了,这个佟图占出身也不简单,他是老奴发妻佟氏娘家人。 这下也没办法再继续围城了,多铎只能撤军了,将战果报上去后,皇太极大怒说多铎这是掩败为胜,先是撤了阿尔津、哈宁噶、俄罗塞臣三人的职务,最先逃跑的翁克鞭一百,将多铎降为多罗贝勒。 皇太极觉得祖大寿实在是个帅才,于是疯狂写信招降祖大寿,还想和他像刘关张那样桃园结义,下面放一段原文。 “昔日在大凌河释放将军,朕的众臣常笑朕不识人心,如今将军正应出城相见,切勿退缩回避。” “若心存疑虑畏惧,朕与将军可各带亲信一二人,在半路见面交谈,朕之所以想相见,一是为消解众人对朕不识人的嘲讽,二是让将军的子侄及大凌河众官员皆知将军能履行诺言。” “至于是否愿与朕共事,全由将军自主,朕绝不强迫,此皆发自肺腑之言,朕以诚心对待天下,岂会虚言欺诈?即便在梦中,朕亦常与将军相会,不知将军是否愿见朕?昔日刘备与关羽、张飞二人,虽非同姓,结盟之后始终不渝,名传后世,至今为人称颂,愿将军明察此理,速作回复。” 第620章 戊寅之变(2) 皇太极劝降祖大寿不出意料的失败了,关外牵制他的目的也达到了,目前就暂时没有什么战事了,而关内岳托和杜度在蓟镇横冲直撞,崇祯皇帝真的怒了,除了让祖大寿和高起潜勤王外,还让宣大总督卢象升也率军勤王。 卢象升接到圣旨后,召集山西总兵虎大威,宣府总兵杨国柱赶往京师,崇祯皇帝又抽调登莱以及天津总兵董用文,山东总兵刘泽清率军北上。 杨嗣昌自己只适合在中枢出谋划策,他的军略并不行,当崇祯皇帝询问谁能督师时,他只能举荐卢象升在这个在中原有过指挥大兵团作战经验的前五省总理任督师,指挥勤王军。 到现在崇祯皇帝包括杨嗣昌也想同皇太极议和,免除这场兵灾,因为还得剿流寇和刘大帅呢,而用卢象升说白了就是因为卢象升很硬气绝对不会对东虏媾和的,他只要能重创进犯的奴兵,大明朝廷就有底气议和了,从一开始卢象升的这次督师就是悲剧。 卢象升到京师后走马上任,宣大总督一职则由宣府巡抚陈新甲接任。 十月初四,也就是熊文灿还在衡山县围剿刘处直时,卢象升抵达京师,皇帝在平台接见了他,问他如果担任督师有何方略抵抗东虏。 卢象升一直是主战派,他对皇帝说道:“若让臣督师各路勤王军,臣会举兵和东虏拼杀到底,一定不会让某些奸臣的诡计得逞。”说完了还瞪了一眼杨嗣昌,在卢象升心里,这个撺掇陛下开征剿饷,又主张同东虏议和的人已经是有史以来数一数二的奸臣了。 崇祯皇帝看到卢象升的模样,只得替杨嗣昌说了说话:“卢爱卿,朝廷从来没有抚赏东虏议和的意见,那些都是谣言,爱卿不要误会了本兵。”说罢又询问道,卢象升有什么方略。 卢象升分析道:“东虏势力强盛,战局难以预料,他们可能进逼先帝陵寝以动摇民心,可能直扑京城以撼动国本,也可能分兵南下截断我军粮道。” “对于这几点,我军需要集中兵力四处防守,东虏则会因兵力有限而多处失利,然后就是分兵四处应对,这样做又会导致力量分散难以奏效这样东虏就会无功而返。” “当然,要做到这几点需要许多的部队以及充足的粮食。” 杨嗣昌听到这里头都大了,这叫啥方略除了增兵、加钱,可朝廷短时间哪来那么多兵马给卢象升更别说钱了,他真想要劝皇帝不要采纳卢象升的意见,没想到皇帝却说道:“壮哉,卢爱卿。” 老杨虽然被人叫做奸臣,但他真的不想当奸臣,皇帝这样子明摆着就想让卢象升去送死,日后出事了自己得被世人骂死。 等崇祯皇帝离开后,杨嗣昌几乎是哀求一样抓住卢象升的朝服,请求他千万别去浪战,并且透露了他和皇帝的方略,只是为了杀伤一些东虏然后议和,但卢象升怎么能相信这个奸臣的话,他认为就是杨嗣昌蒙蔽了圣明天子,直接甩开了杨嗣昌拂袖而去。 等卢象升走后,杨嗣昌又请求见一下皇帝,说卢象升这样去很有可能战死这样擅长地方治理的人才死在战场实在太可惜了,请陛下将他召回。 崇祯皇帝向来不粘锅,他在朝臣面前一向都是主战派,虽然也觉得杨嗣昌说的有道理,但是又不想亲自下场,于是让杨嗣昌、高起潜、曹化淳三人去劝说卢象升,让他不要率军去同东虏决战,因为对方很难打,他麾下的那些兵马不是对手。 卢象升说道“只要自己不惜命,大明官军就不会惜命,打败建州奴兵又有何难?” 没有说服卢象升,杨嗣昌只得请求崇祯皇帝拨发一些军饷,让部队士气提振一下,皇帝给卢象升发了帑金三万,铁鞭五百支,御马一百匹,太仆寺马一千匹。 卢象升到任后,发现自己能指挥的队伍只有宣大总督标营以及杨国柱、虎大威以及宣大的几支营兵部队,在崇祯皇帝眼里,卢象升已经是死人了,说是督师天下勤王兵马,实则权限还不如当宣大总督那会,当然他并没有想到是崇祯皇帝玩的权谋,而是本能的认为这就是奸臣杨嗣昌作乱。 抵达昌平后,卢象升决定夜袭东虏大营,在这一天他召集部队誓师,要求明军必须做到刃必见血、人必带伤、马必喘汗;违者斩,同时传令三屯营总兵陈国威,要求他配合自己夜袭东虏大营。 皇帝已经打算让卢象升去和东虏拼命了,高起潜是太监自然听皇帝的话,也不准陈国威去,让他防守好蓟州就行,同时回信卢象升:“只听说有李愬雪夜入蔡州的典故,从未听说月夜奔袭,月光皎洁之下何以偷袭?道路遥远何以力战出奇?出奇兵宜少不宜多,若十路齐发,一张皇机密便泄。” 不过卢象升没有把高起潜的话当一回事,十月十五日,卢象升率军夜袭,不但没有成功,反而撤退时在孙缑被阿巴泰截击吃了一个败仗,好在损失不大。 战后他再次找到杨嗣昌,询问那些部队归自己这个督师指挥,那些队伍归高起潜这个总监指挥,杨嗣昌又将问题转给了崇祯皇帝,他看到卢象升虽然小败一场,但是没有一触即溃,于是又拨了大同总兵王朴的队伍归卢象升指挥,这下好歹他部下有了三万兵马。 此时两路清军已经在通州会师,崇祯皇帝觉得兵力还是不够,于是再调三边总督洪承畴,陕西巡抚孙传庭前来支援。 这两人原本还在清理陕西境内的中小股流寇,听到崇祯皇帝的召唤只得放弃了镇压流寇,洪承畴率贺人龙、左光先、曹变蛟、孙守法等将计十万大军往京师开拔,孙传庭随后行军,他手下几乎都是农民军降将,白广恩、高迎恩、牛成虎、高杰、高汝利、李茂春等等加起来一共六万人,为了减轻后勤压力分成数路行军,约定在保定集结。 不得不说,剿饷还是有用的,三边各镇基本上都满编了,光是机动兵力都能抽调出来十六万人了,如果刘大帅还在陕西也是当流寇的命。 不过这么多人,沿途需各州县的粮草接济,等赶到京师还需要时间,暂且帮不上忙了。 到了十一月初,清军已经攻克了定州、高阳、衡水、武邑、枣强、鸡泽、文安、霸州、阜城、威县。 在攻克高阳后,清军将组织乡勇抵抗的前蓟辽总督孙承宗勒死,后来崇祯皇帝下令恢复孙承宗被罢免前的官职待遇,给予祭葬。 清军一路攻城掠地,高公公和卢象升就在后面追击,顺便收复失地,高公公和上一次一样,知道正面打不过只能割死人头,然后理个发冒充清军报上去,王朴也割了115个人头报了上去,卢象升刚开始还挺高兴,结果捡起人头一看发现还有网巾勒痕。 卢象升都快气死了,警告王朴这件事不准报功,现在正在打仗不追究,战后报兵部再说 这一下把王朴得罪了,这不是明军默认的事吗,怎么高起潜那边可以割自己不能割,恰逢这时陈新甲传来信息,说大同塞外有奴骑出没,卢象升此时已经不是宣大总督了,王朴自然也不听他的了,带着队伍就离开返回大同了,三万人马一下子就只剩两万了。 皇帝见清军洗劫各州县,没有责怪高起潜反而责怪卢象升御敌无方,将他的兵部尚书职衔降为兵部侍郎,催促他赶紧去把东虏赶出去,还把他的尚方宝剑也收缴了,卢象升接到命令后心如死灰,已经心存死志了。 这时候,开拔半个月的孙传庭部已经到了山西徐沟,崇祯皇帝嫌弃他们走的太慢了,又催促孙传庭快点,他只得带着身边的几百骑兵快速赶到保定,将大部队抛在身后,这时候皇帝又做了一个出乎意料的决定,他将高起潜部调了五千兵给孙传庭,又只给卢象升留了虎大威、杨国柱两部的正兵营合计五千人,其余人马都调给了孙传庭,这目的很明显了就是催促卢象升去死了。 第621章 戊寅之变(3) 高公公得到圣旨后让吴襄率领五千兵马归孙传庭暂时指挥,同时让保定总兵刘光祚率两千人也暂时归孙传庭指挥,加上卢象升划过去的一万五千兵,差不多有两万二千兵力,然后去真定府防守,防止东虏绕一圈再去威胁京师。 卢象升现在只剩五千人,高公公只有两万人,真正的关宁精兵被吴襄带走归孙传庭指挥了,他手上只有山海关和永平府附近的兵,虽然也号称关宁军,不过这水平肯定是不如关外的,而且现在高公公没了骑兵,这两万人都是步兵,更没有办法驱逐东虏了。 多尔衮得知孙传庭在真定府防守,派遣了一支小部队吸引他注意力,然后一下子杀进顺德府,(今河北省邢台市)卢象升已经心存死志,也不管兵力多少,继续追击多尔衮,高公公也跟在他后面。 崇祯一朝重用了许多太监,虽然大部分都是无能的废物,但高公公其实还算不错,至少没有因为兵力不足就摆烂,他还是想着有机会就割点东虏人头回去报功。 到现在三边的勤王大军还在山西往北直隶赶路京畿兵力不足,杨嗣昌已经方寸大乱了,只得招河南的援剿总兵左良玉北上入卫。 现在的左大帅虽然跋扈,但还是不敢明面上违抗朝廷命令,就在他收拾兵马北上后,豫楚一带一些投降的义军掌盘,如马士秀、杜应金、李万庆、马进忠联络马守应又扯旗造反了,左良玉只得又回去镇压他们,杨嗣昌知道后,害怕这件事牵扯到之前熊文灿招抚的张献忠、罗汝才两颗大雷,于是让左良玉赶紧回去,并且告诉他能招抚就招抚,朝廷现在没有精力料理他们。 左良玉回来后在随州再次击败李万庆和马守应以及马士秀杜应金等人,几人慌忙跑路,李万庆屯兵德安府千石畔,马守应屯兵黄陂木兰山。 现在这几家实力已经衰弱至极,湖广巡抚方孔炤指挥都司杨大相进剿,除了马守应跑掉了,这几人再次投降左良玉,左良玉这次也算立下了功劳,结果只得到了杨嗣昌的口头褒奖。 十二月初,卢象升带着五千人继续追击清军至顺德府巨鹿县贾庄,这也是当初他当兵备道的地方,顺德府的百姓们听到当年那个不贪污,不腐败为百姓办事的年轻道臣来到了这里,纷纷扶老携幼来贾庄看望他,卢象升说道:“自我与流寇交战数十百次,从未败绩,今食尽力竭,死在旦夕,不再徒劳父老了。” 百姓们号泣雷动,各自拿出升斗粮食慰劳军队,没有粮食的甚至捧着一把枣子就来了,卢象升看到这些好百姓潸然泪下,自己并没有能力保护好他们,秀才魏东照被此情此景感动了,捐出了自家七百石粮食。 现在卢象升只剩下五千兵马了,他只能求在广平府的高公公与他合兵一起杀敌。 高公公因为皇帝的命令,直接带着兵马润到了山东东昌府临清州,没有去援助卢象升。 崇祯十一年腊月十一日,卢象升在军营里向京师方向叩首,他效忠的皇帝虽然想让他去送死,但他依旧不改忠臣本色,随后他对军士们说道:“吾与将士们同受国恩,患不得死,不患不得生。” 五千军士们大哭不止,表示愿意和督师死在一起。 在做完准备后,卢象升率军离开贾庄,在蒿水桥遇到了清军的小股哨骑,两边开始发生冲突,清军人数较少不敌明军就跑路了,但是卢象升的位置也就随之暴露了。 第二日,多尔衮率军包围了贾庄进行强攻,卢象升手持硬弓上马,亲自射下清军一个骑兵,他身先士卒冲入敌阵,明军被激励纷纷跟随卢象升杀敌,一时间清军竟未能攻下贾庄只得暂时撤退,但贾庄还是被围了个水泄不通。 次日卢象升率领虎大威、杨国柱主动发起进攻,遭遇清军重兵围困,卢象升身中四箭又被砍了三刀,他自知已经无救,临死前让虎大威和杨国柱不要死在这里了,想办法突围出去,虎大威坚决不走一定要和督师死在一起,这时候山西兵的防线已经被攻破了,虎大威部损失惨重,已经没有多少人了。 卢象升对虎大威说道:“你若是走了,还能保护周边百姓,日后还有机会能为我报仇,他身负重伤已经没有办法再突围了,就算侥幸不死,但是他没有驱逐清军,回去后也是进诏狱,不死在这里难道要同袁崇焕一样死在西市吗?” 说完这句话,卢象升就断气了,享年三十九岁,在卢象升死后,杨国柱和虎大威开始突围,途中宣府参将张岩又战死了,两人只带了数百兵马逃了出去,不过两人并没有一溃千里,而是坚持在顺德府同清军的小部队交手,想办法解救被掳走的老百姓。 卢象升阵亡后的第二天,此时皇帝还不知道他已经战死沙场了,他在朝堂说道:“卢象升召对时,以敢战之言,沽名欺众,出战时却畏敌如虎,朕十分失望。” 从贾庄逃出来的一个叫刘钦的军官,在卢象升阵亡三天后又带着收拢的一股残兵败将冒着危险潜入了贾庄,在尸山里找到了卢象升的遗体,他发现掌牧杨陆凯为了防止遗体不被东虏践踏,在死前倒在了卢象升的身上,背后身中二十四箭。 刘钦背着卢象升的尸体找到了顺德知府,告知了卢象升的死讯,大名、广平、顺德三府民众得知卢象升为了保护他们同清军战死,纷纷冒着危险前来为卢象升送葬,沿途嚎哭不止。 他的死讯最终一层一层上报京师,而崇祯皇帝并没有任何要抚恤的意思,反而嫌弃卢象升用兵无能,不能给予清军重大杀伤,并且任由尸体曝尸八十天。 而在临清州的高公公终究是过去自己心里那道坎,又率军往巨鹿赶去,此时卢象升已经战死,他手足无措只得带着人又往临清走,在离开贾庄二十里后被清军伏击明军全军溃散,可能是高公公平日里对当兵的还不错,大伙拼命掩护他突围,最后仅以身免。 高公公毕竟是太监,他的一切权力来自于皇帝,之前他不支援卢象升也属于被逼无奈,但最后还是良心发现了,从这里就能看出他比那个坐在朝堂上的主子有人味的多。 这一下,卢象升和高公公两支官军全部战败,清军已经扫清了进入山东的道路,打算进去爽一把了。 崇祯皇帝得知消息后,愈发慌乱,连忙赐给孙传庭尚方宝剑,让他总督各路援军抵御清军,不能让他们窜进山东。 到这里他又耍了一个心眼,因为孙传庭手上陆陆续续有了数万人马,如果后面三边大军到了之后还会更多,他害怕老孙可能会造反,又把首辅刘宇亮丢到孙传庭大营监督他,继位十三年了崇祯皇帝也算是把帝王心术练出来了,只不过用不对地方。 孙传庭此时也麻了,崇祯皇帝拨给他的除了吴襄的五千兵,剩下的一个比一个菜,虽然有两万多人他是真没把握打赢清军,只能想办法拖着多尔衮,待三边大军到了之后再进行决战,因为局势恶化孙传庭耳朵居然聋了,随从贴着他耳朵大声说话也听不到。 当王朴跑回了大同,发现塞外只有蒙古人伪装的清军,这哥们没办法他也不敢对陈新甲发火只得带着手下又往北直隶进军,到达后被杨嗣昌安排给了孙传庭。 三边援军那边,因为贺人龙催着手下快点赶路,麾下五千兵马累的气喘吁吁,在山西祁县居然哗变了,贺人龙只得发信给孙传庭说他要去抓逃兵暂时来不了。 除了曹变蛟不辞辛苦的从临洮一路狂奔数千里赶到真定,剩下的如孙守法、白广恩、左光先、马科、柴时华、张天禄、尤捷、崔仲亭、刘光先、王存仁、王孟颜、金守亮、李国祯、阿吉素、贺瓒、李国奇等将因为行粮不足只能在地方就地补充散的到处都是,严重影响了行军速度。 第622章 戊寅之变(4) 在曹变蛟和王朴到了之后,崇祯皇帝正式任命孙传庭为总督漕运山东河北军务,原来的陕西巡抚职位由丁启睿接任,洪承畴的三边总督也卸任了由郑崇俭接任,他去当蓟辽总督。 清军进入山东后,孙传庭开始和高公公商议该如何协防山东,他认为清军可能从德州去济南或者是过大运河去济南。 两人商议后,孙传庭让王朴率军去防守德州,高起潜和吴襄率军去防守临清州,同时让山东各地明军去德州防守,令山东巡抚颜继祖,登莱巡抚杨文岳两人一起去德州坐镇。 山东兵自吴桥兵变后就没恢复过来了,前任山东总兵刘泽清此前调任通州总兵将能打仗的都带走了,新任山东总兵倪宠上任后除了自己家丁,手上就没有能打的部队了。 多尔衮得知德州已经有重兵防守了,于是和岳托商议后率军从临清进兵,这里只有之前被他们打败的高公公和吴襄的五千兵马防守临清,而多尔衮他们根本没有打临清直接绕过了这里渡过运河直扑济南,清军有三万多兵马,高公公和吴襄根本拦不住,只得飞速上报朝廷和总督孙传庭。 济南作为山东的首府又是德王的藩封之地,仅有三千多临时征集乡勇防守,看到清军架设云梯准备进攻后,全都不战而逃,在崇祯十二年正月初二被清军一鼓而下,镇守济南的山东巡按宋学朱不会骑马,坐着轿子逃跑结果被清军拦住然后乱刀砍死。 清军在济南展开了惨无人道的大屠杀,百姓被杀十三万,济南全城被劫掠一空,德王朱由枢被俘,随后清军再次攻陷东平、莘县、馆陶、阳谷、寿张,无论是士绅还是百姓都遭了老罪了。 唯一给清军在山东行动造成损失的就是天花大将军,代善的儿子,扬武大将军岳托感染天花在济南死了。 因为刘大帅的原因,祖宽这次没有出现在济南,高公公和吴襄派到济南协防的是一个叫刘国栋的参将,他带着五百人赶到济南时城池已经沦陷了,又被清军重兵拦截最后只身逃脱,事后经部议济南失陷的第一责任人就是刘国栋,他在诏狱被蹲了半年后因陷藩罪在西市被处死。 济南失陷后,孙传庭再也没办法稳坐钓鱼台了,他带着刚赶到的郑嘉栋、高迎恩、李茂春、曹变蛟等人慌忙从真定府赶到德州,准备在清军北撤时拦截,如果能救出被俘的德王朱由枢,自己罪名可能会减轻一些。 清军此时也已经抢够了,带着大量劫掠的辎重还有抓的百姓北上,准备离开山东了。 多尔衮倒是没有直接往德州撞了过去,绕了一圈从武定州往北直隶赶路,孙传庭先派王朴出战,在武定州王朴被打败损失了数百人只得撤离。 老孙接着又派出郑嘉栋等人率军四千前往盐山县阻击清军,结果被劳萨击败损失惨重,一路又追击到乐陵县。 这一仗也是这次清军入寇三边官军第一次和清军接战结果被打的大败,高迎恩在此后再也没有从孙传庭的奏疏里面出现了,老孙暂时不敢再和清军正面开片了,只能学前人老办法,派出小股部队跟在多尔衮屁股后面袭扰。 这样的袭扰自然没办法拦住清军脚步,很快多尔衮和杜度就离开了山东转进到了北直隶,进入北直隶后,在蔡儿庄被京营参将周遇吉截击,周遇吉斩首十级,也算是这一路上第一个胜仗了。 在清军撤离山东后,孙传庭无论如何也得继续追击,崇祯皇帝对他怯战感到很生气下严旨斥责,孙传庭无奈只得派出自己一直舍不得派上战场的曹变蛟以及郑嘉栋部的残兵败将和王朴刘光祚等人在杨柳青附近迎战清军,同时让高公公和吴襄也配合。 关宁军的副总兵屠朝相和都司朱之镇先接战,孙传庭又派了刘光祚增援,这人根本不敢接战,直接带着部队跑路了,王朴见友军跑了自己也脚底抹油,待曹变蛟赶到后,屠朝相和朱之镇已经战死,队伍溃败,然后他也跑了,杜度带着劳萨追击明军至静海县,斩杀明军上千,夺战马五百多匹。 这一仗把高公公手下的兵马打掉了一大半,因为逃跑的全是孙传庭指挥的将领,高公公就上奏疏弹劾了孙传庭,同时拒绝和孙传庭再合作,自己这点精兵不能再这么无意义的送了。 孙传庭也知道不好好打一仗,自己战后绝对要进诏狱搞不好还得被砍了,于是在二月初四,他让郑嘉栋、曹变蛟、杨国柱在茨州黄花店一带伏击清军谭泰部,谭泰发现了明军的埋伏,同明军三个总兵在黄花店接战,双方打了个不分胜负。 明军战后斩首七级,孙传庭上奏说明军作战勇敢击溃清军一路偏师,谭泰上奏给皇太极说自己带着本部和蒙古兵击败孙都堂和三个总兵,击溃一万多明军。 这一仗没能斩获太多,在三天后孙传庭又在东安县的运河组织了一次伏击,这次清军没有发现伏兵,明军大胜击败清将费扬古斩首十七级,抢回清军劫掠的四千四百两银子,牲畜五十头,救回一百多被掳的百姓。 这一下让曹变蛟信心大增,又来向孙传庭请战,不过搜寻几天也没找到合适的对手,清军没有再散开到处乱跑了。 就这么样清军一路撤到三屯营,孙传庭就跟着后面撵,再加把劲就能把清军送出去了,这时候处理完了关外的事,祖大寿带着上万关宁军入关勤王,在宝坻县碰到了一支清军队伍,他冲进去就是一顿乱砍乱杀,也不分辨老百姓和清军最后斩首一千级,当然有多少是老百姓的有多少是清军的就不得而知了。 祖大寿虽然来了,但是也没法打赢,明军还是一路撵着清军的屁股往长城外面送,时不时割几个人头,或带着骑兵在大队清军后面转一圈,在清军反应过来前立马跑路,就这样终于将这帮煞神送出了长城。 当然这种战功根本没法打动崇祯皇帝,在清军撤走后,马上将孙传庭逮入诏狱,最初的罪名是欺君,因为监督孙传庭的刘宇亮说他耳朵不聋听得到别人说话。 当然这次事件还没有结束,就在祖大寿入关勤王时,皇太极抓住机会出兵围攻松山,集结乌真超哈,让固山额真石廷柱以及马光远带着大量红夷炮轰击松山防线,祖大寿带着关宁军迅速返回锦州。 此次皇太极亲自挂帅,阿济格、硕托、尼堪、罗托以及耿仲明、尚可喜随军出征,此时松山只有金国凤带着三千兵马在防守。 在红夷大炮轰击后,皇太极让耿仲明和尚可喜率军进攻松山东门的墩台,石廷柱进攻南门墩台,马光远进攻西南墩台,拿下了这些城外的工事,并且俘虏了几十名没被炸死的明军,清军休整了一天准备第二天一举拿下松山,拿下松山锦州便是一座孤城了。 第二天,由耿、尚二人指挥十余门红夷大炮轰击松山南门,这可不是刘大帅手里的那些迷你版八百斤红夷炮,全是三千斤以上的重炮,守将金国凤见清军没有要停的意思,率军出城准备来个突然袭击,不料清军早有准备,明军遇到了鸟铳和弓箭的袭击,只得退回城里。 十余门红夷炮和大量的中型火炮轰击持续了整整一个上午,松山的垛台被轰的光秃秃的,金国凤只得命令用草木临时修补一下城墙。 汉军把城墙炸的差不多了,皇太极命令满州八旗众将领架设云梯攻城,八旗兵们全都士气高昂,争先恐后准备进攻,这时候礼亲王代善说道“天色快要黑了,明天再进攻如何?” 皇太极听从了他的建议,下令召回各路将领,但众将包括尚可喜等人都认为应该迅速攻城,一举拿下。 当天夜里,松山城内的守军趁着夜色,在白天被攻破的城南缺口处修补,他们不敢点灯暗中用绳子系住木头填补缺口,再覆盖泥土进行加固,等到天亮时城墙已经大致修复到位了。 第二天皇太极登上南面山冈,视察城墙被炮火轰毁的地方,发现守军都用高粱秆和木柴堵住了缺口,而红夷炮的弹药经过昨天狂轰滥炸后已经告罄了。 皇太极身边的亲军表示,就算是修补好了的城墙他们也能拿的下来,就这样皇太极让自己亲军搭云梯攻城,一个叫真特的亲军率军先登,被明军击杀掉下城墙,爬上城墙的二十多个亲军全部被明军弄死,同时明军火炮也开始轰击,清军只得撤退,云梯也被烧了个干净。 没炮这仗没办法打了,皇太极下令让参战的每个牛录出一个人回沈阳运炮弹一万枚,火药五万斤。 在这期间清军没有再发动进攻,明军趁着机会继续修补松山城墙,过了七八天了火药和炮弹都没有运过来,而松山被炸毁的城墙都快被修补完了。 耿仲明是矿工出身,他提了一个建议,那就是挖地道攻破松山,挖到城墙那里用火药炸塌城墙就能拿下松山了,这期间祖大寿又派兵从海上支援松山,被清军击杀五十人,援军只得转入杏山。 在三月初九多尔衮等人也从关内胜利归来,多尔衮上奏说,自己这一路共攻克城池三十四座,招降六城,击败敌军十七阵,俘获人口二十五万七千八百八十人。将士凯旋归来。 右路军统帅杜度上奏说道,他从明朝京师一带出发,西至山西边界,南到山东济南府,纵横驰骋,攻略各地。 共攻克十九座城池,招降两城,击败敌军十六阵,斩杀明军总督及守备以上官员共百余人,生擒亲王一位、郡王一位、奉国将军一位,俘获人口二十万四千四百二十三人,缴获黄金四千零三十九两,白银九十七万七千四百零六两。 相比于关内的轻松,进攻松山的清军就很难搞了,耿仲明挖了快二十天了也没挖到城下,因为松山地下都是石头挖深了还有水,工程量十分浩大,挖地道攻城一事只得作罢。 皇太极又开始写信劝降金国凤,没想到他软硬不吃然后他又去劝锦州的祖大寿的妻子把这次清军在关内的战绩都告诉了她同样无功而返,把皇太极弄的很郁闷,他对下属说道:“打不下松山不怪你们,是因为我梦到了先帝,以前梦到他准没有好事,这次也是一样。” 两方在松山城外拉扯了一个多月,清军始终无法拿下松山城,只得撤军回沈阳。 第623章 家人相聚(1) 随着刘处直在衡阳彻底站稳了脚跟,他写信让驻守夷陵和夔东的第一镇统制李茂将自己的妻儿送了过来,同时嘱咐李茂如果有机会可以向四川或者湖广东北方向扩张一下,多占一些土地。 清军再次入寇的事他也知道了,虽然趁人之危有些不好,但大明这次一如既往的拉胯,有没有自己扯后腿貌似都不影响,偏沅官军和江西、广西官军肯定是不会被皇帝下诏北上勤王。 就祖宽和祖大乐那五千兵也改变不了大局,与其稀里糊涂的死在东虏刀下,不如跟着自己混,谁不知道刘大帅最喜欢那些九边劲兵,更别说关宁军了。 熊耳山的李中举也被授予了吏院副院长之职,仍然担任大总管一职,熊耳山卢氏县到栾川镇范围的大部分土地目前已经被李中举占领了,闯营的白旺则占据了伏牛山到嵩县一带,将山中的大小土贼不是扫平就是收服了。 后面起势的地头蛇刘洪起投靠了官府意图借势将李中举两人赶走,以前有过合作的李际遇也是如此,但河南离刘处直太远了,他也帮不了什么忙,只能嘱咐他小心行事,实在打不过了可以适当放弃外围一些土地。 左良玉后续肯定会参与进剿熊耳山,因为实力以及自己又是他女婿加上湖广南部离他防区太远,朝廷有诏让他打奉天倡义营本部,他可能会想办法推掉,但是熊耳山就在他眼皮子底下,打李中举他可就没有什么负担了,在刘处直心里李中举的军事能力最多中人之资,但是治理地方的能力是相当不错的,刘处直也不希望他稀里糊涂的死在战场上。 崇祯十二年的正月刚过,衡州府虽然没有下雪但还是有一些冷,街巷间的年味已经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新的、蓬勃的生机,自从衡山之战的赏银陆续发放,数万士卒手中有了活钱,沉寂已久的市面很快便活泛起来了,之前刘处直一个人也没去逛逛,这下妻子女儿到了,他打算抽一天时间陪同他们逛逛街。 这日晌午,阳光难得的好,刘处直换了一身冬季版义军军服是纯棉制作的穿着很暖和,脚下蹬着千层底布鞋。 他左手抱着刚满两岁、裹得像个红棉球似的女儿宁宁,右手轻轻搀着妻子左梦梅的胳膊,从大元帅府西侧一处不显眼的角门悄悄出来,融入了府前大街的人流中。 左梦梅完全不像已经生过孩子的妇女,肌肤白里透红,眉眼间那股将门虎女的飒爽之气,如今被温婉的笑意柔化了许多,她穿着藕荷色缎面夹袄,下系月白百褶裙,头发挽了个简单的坠马髻,只斜插一支素银簪子,她不时侧头看看丈夫,又伸手逗弄女儿,眼中是藏不住的欢喜。 “宁宁,看那边,有卖糖人的!” 刘处直指着街角一个担子,声音是平日军中很难听见的柔和语气。 小女孩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咿咿呀呀地挥舞着小手,那卖糖人的老翁眼尖,见这家人气度不俗,立刻堆起笑脸,做了一个栩栩如生的小猴子递过来。 “使不得,老伯,该多少是多少。” 刘处直忙要掏钱,左梦梅已笑着将几文铜钱塞到老翁手中:“老人家手艺真好。” “多谢娘子!哎,看您一家和和美美,定是好福气!” 老翁乐呵呵地收了钱,又对刘处直多看了两眼总觉得有些面熟,一时又想不起在哪见过。 一家人继续向前,衡阳县经过周知府大半年的治理,早已不是当初刚刚被义军占领时的萧条模样,少了桂王府从上倒下的压榨,城内的百姓都缓了一口气。 城里的胥吏们也不再天天想方设法和老百姓作对了,他们有了上升通道,自然得在表面上做做功夫,如果让巡街的义军士卒抓住,那就别想再参加科举了,相比于科举成功后当老爷的收益,在街上收小贩们孝敬那点钱让他们也看不上了。 街道虽仍是以前的石板旧路,却打扫得干干净净不见积水泥泞,两旁的商铺鳞次栉比,布庄、粮店、杂货铺、铁匠炉、木工作坊……大多敞开着门板,掌柜伙计在里头忙碌,或与客人高声议价,檐下挂着红灯笼,有些还贴着崭新的春联。 “新到的苏松细布,颜色正、筋骨好咧!” “浏阳豆豉,湘潭酱油——” “磨剪子嘞——戗菜刀!” 叫卖声、吆喝声、讨价还价声、孩童追逐嬉笑声,混杂着不远处茶馆里传来的说书人醒木脆响,像一幅活色生香的市井画卷。 “夫君你看,” 左梦梅轻声说道:“我记得前些年随父亲的军队一同行军,途经河南许多县城,街面上很少有这么热闹的时候,如今这里,我感觉比开封府还要还热闹一些。” 刘处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心中也有些感慨:“是啊都是乱世求活,百姓所需要的不过是太平二字,能安心种地、做点小买卖,有口安稳饭吃,便是天堂了。” “我们免了普通百姓一年赋税,又严令不得摊派,商贸总社的盐、布价格也不允许私自涨价,市面上自然就活了,这些士卒的饷银发下去总要花用,一花用钱就流动起来,能养活更多的人了。” 正说着,一股浓郁的香气飘来,前面是个岔路口,形成了一个小小的市集,挤满了各式吃食摊子。 油锅里炸着金黄的油条、麻团,蒸笼里冒着白汽,是刚出笼的包子馒头,还有卖米粉、面条、馄饨的,摊位前都围着不少人,许多穿着义军军服、显然是正在休假的义军士卒,他们三五成群或蹲或站,捧着海碗吃得满头大汗。 “走,去尝尝。” 刘处直来了兴致,带着妻女走到一个摊位前,这摊子卖的是衡阳特色的鱼粉,一口大锅里奶白色的鱼汤翻滚着,旁边摆着烫好的米粉,摊主是一对中年夫妇,动作麻利。 “三碗鱼粉,多放些葱花。” 刘处直找了张靠里稍干净的小桌坐下,将宁宁放在腿上。 “好嘞,客官稍坐,马上就来!” 男摊主响亮地应着,手脚不停,女摊主一边擦桌子,一边忍不住多瞧了左梦梅几眼,赞道:“这位娘子真俊俏,小闺女也标致,跟年画上的娃娃似的。” 左梦梅抿嘴一笑:“大嫂过奖了。” 很快,三碗热气腾腾的鱼粉端了上来,粗瓷大碗,汤色乳白,米粉滑嫩,上面铺着几块煎过的鱼肉,撒着碧绿的葱花,香气扑鼻,刘处直给女儿小心挑了一小筷吹凉,宁宁尝了尝,小嘴吧唧着显然很喜欢。 “唔,汤鲜味美,鱼肉也嫩,不错。” 刘处直自己也吃了一大口,连连点头,他自起兵以来转战南北,饮食多是凑合,这样坐在街头安安稳稳吃一碗热汤粉,已是难得的享受。 旁边一桌坐着几个老兵,看模样是陕西来的,正用乡音大声说笑。 “婆姨来信了,说咱寄回去的银子收到了,还下山给娃在县城里扯了新布做衣裳,孩子做梦都笑醒咧!” “可不是,以前给朝廷当兵别说饷银,饿不死就算烧高香,跟着大帅,打了胜仗还发实饷,死了伤了家里还有抚恤、分田,这兵当得心里踏实。” 旁边一个湖广本地的士卒说道:“就是就是,我寻思着,是不是让常宁老家的婆娘娃娃也搬过来,大帅说了在义军当兵,可以送自家娃娃免费上学堂认字,以后也不至于像他爹一样只会写自己的名字。” 刘处直听着,嘴角不由泛起一丝笑意,左梦梅在桌下轻轻握住他的手,低声道:“夫君,将士们真心拥戴你呢。” 正吃着,街那头忽然传来一阵敲锣打鼓声,夹杂着人群的喧哗。只见一队人扛着几块崭新的木匾,吹吹打打地往城西方向去,后面跟着不少看热闹的百姓。 “那是做什么?”刘处直问摊主。 男摊主一边忙活一边笑道:“客官是外乡来的吧,那是咱们衡阳新开的义学,咱们衡阳的王员外捐赠的,只要想读书,无论贫苦人家还是有钱人家,都能去识字念书贫苦人家娃娃可以免费读,有钱人家的象征性交一点,听说还教算数呢,这可是天大的好事,这不西城的李举人捐钱做了新匾额正送过去挂呢,大家都去沾沾文气。” 第624章 家人相聚(2) 这义学是他力主推行的政策,由宋献策劝说王夫之他父亲王朝聘捐钱建起来的,没想到民间反响如此热烈,不枉大元帅府给了王夫之一个知县的职位。 吃完粉,刘处直付了钱,一家人继续在城内闲逛。 穿过市集,便是衡阳城比较繁华的南正街,这里绸缎庄、首饰铺、书局、茶楼更为集中,刘处直先带着左梦梅进了一家颇大的胭脂水粉铺子馥春斋。 掌柜的是个精干的中年妇人,见客人进来,尤其是女客容貌气度不凡,立刻热情迎上。 “娘子看看,这都是刚从广州贩来的上好胭脂、宫粉、黛石,还有这茉莉头油、桂花香膏,气味最是清雅……” 左梦梅本不是特别醉心这些,但此刻心情极好,便也饶有兴致地挑选起来,刘处直抱着女儿在一旁看,不时低声给点意见。 “这个颜色是否太艳?” “夫人肤色白,用这桃红的衬气色,再配这珍珠白的粉,正好。” “夫君还懂这些?”左梦梅眼波流转,带着促狭。 “咳……行军打仗,也要察言观色嘛。” 最终挑了一盒桃红胭脂、一罐玉簪粉、一小瓶桂花香膏,还有两把牛角梳,掌柜的见他们买得多,又见刘处直虽然衣着朴素,但言谈举止自有一股沉稳气度,不敢怠慢,包装得格外仔细。 从馥春斋出来,隔壁就是一家银楼宝华楼,刘处直不由分说,拉着妻子进去。 “夫君,首饰我还有一些,不必破费。” “那些是旧物,如今咱们在衡阳安家了,也该添些新的,再说,我还没正经送过你像样的聘礼呢,当初你嫁我也是匆匆忙忙的。” 银楼掌柜看着刘处直也有点眼熟,他心中一动,再细看那男子身形挺拔,眉宇间隐有风霜之色,怀中女娃颈上挂着一枚雕刻精细的玉锁,质地绝非市面上常见之物,一个猜测浮上心头,这不会是大元帅吧。 “贵客光临,蓬荜生辉!快请里面看座!上茶!” 掌柜亲自招呼,将二人引到内堂雅座,又命伙计捧出几个紫檀木托盘,上面铺着绒布,盛放的都是楼里压箱底的好货色,点翠簪、金步摇、累丝嵌宝的掩鬓、赤金镯子、羊脂玉佩…… 左梦梅见丈夫坚持,便也不再推辞,仔细挑选起来,她眼光甚高,那些过于繁复富丽的并不中意,最后看中了一支简雅大方的银鎏金点翠蝴蝶簪,蝴蝶翅膀薄如蝉翼,颤巍巍的,工艺极其精湛;又选了一对绞丝银镯,款式古朴。 “夫人好眼光!这簪子是苏工,老师傅的手艺,灵动不奢靡,这绞丝镯子看着简单,做工最是考验火候!” 掌柜连连称赞,心中那个猜测越发肯定,态度愈发恭敬,价格也报得极为实在。 付钱时,掌柜的双手接过银子,犹豫再三,还是趁伙计包首饰时,低声地说了一句:“小人代衡阳百姓,谢过大帅活命安民之恩,以前我这个铺子都快开不下去,是义军进来以后,把那些敲诈我的胥吏和贪官都公审惩罚了。”说完,深深一揖。 刘处直微微一愣,随即坦然一笑,也小声说道:“掌柜的用心经营货真价实,亦是安民。”说罢,接过首饰匣,牵着妻子出了银楼。 左梦梅轻笑道:“还是被认出来了。” 刘处直摇头:“无妨,这掌柜也是个实在人,咱们再去转悠转悠,下午找地方去喝一杯茶,这样休闲的日子以后可能不会多了。” 虽然他们没有声张,但宝华楼掌柜那异常恭敬的态度,还是让一些眼尖的百姓隐约猜出了身份。 消息传播的很快,当他们走进一家老字号的茶馆清韵轩歇脚时,掌柜和茶博士的态度十分恭敬,那是混合着激动、敬畏与试图保持常态的殷勤。 二楼临窗的雅座早已被安排好了,茶水点心迅速端了上来,皆是上品。 茶馆里坐了不少人,有休假的士卒,有本城的商贾、文人,也有普通的街坊,说书先生正在讲《三国演义》,正讲道“赵子龙单骑救主”,讲得唾沫横飞,醒木拍得山响,听客们叫好连连。 刘处直一家坐在窗边,宁宁吃了块软糯的桂花糕,趴在他怀里昏昏欲睡,左梦梅斟了杯茶轻轻吹着,窗外,午后阳光懒懒地照着青石板街,人流如织,喧嚣而充满生气。 楼下隐约传来压低的议论声: “刚上去那一家,看着可真气派……” “嘘——小点声!那位,看着像……像大元帅啊!” “真的?哎呀,还真是,旁边那是夫人吧?真跟仙女似的!” “大帅真是和气,还带着夫人闺女逛街呢……” “可不是,自打大帅来了,咱衡阳日子可是好过多了,税免了市面活了,当兵的也有规矩,不扰民。” “听说又要办新学堂了,我家小子到了年纪,说不定也能去识几个字。” 听着这些细碎的、充满生活气息的议论,刘处直心中一片祥和,这便是他颠沛流离、转战南北想要看到的景象,一种平凡的、热闹的、充满希望的人间烟火。 离开茶馆时,掌柜亲自送刘处直离开了茶楼,刘处直向他们点头致意,态度非常的温和。 日头偏西,一家人又买了些衡阳特产:一包酥脆的灯芯糕,几盒软韧香甜的糍粑,还有左梦梅听人说起、特意去找的荷叶饭和玉麟香腰的半成品,打算带回家里让厨师做了尝尝。 回去的路上,经过一处新开的铁匠铺,里面叮叮当当打铁声不绝,炉火正旺。 铺子外挂着牌子,不仅接寻常农具、菜刀的活儿,旁边还挂着一小块木牌,上书“承接工院军械局外协修补,工费从优,验收合格即结”。 这也是兵院和工院一起想出来的法子,将一部分军械维修外包给民间合格的铁匠铺,既提高效率也能让利民间。 刘处直驻足看了一会儿,心中对周知府还有宋献策的办事能力又多了几分赞许,这些琐碎却关乎民生军力的具体事务,他们确实处理得井井有条。 回到大元帅府旁的宅邸时,天色已近黄昏,这是一处三进的院子,不算奢华却宽敞整洁,刘处直也不喜欢繁琐的享受,他自己一个人住的时候也只有一个老仆照顾生活,左梦梅来了以后又请了两个人,一共三人负责照顾他们一家人。 这种事情需要上行下效,刘处直能杜绝奢靡,自然可以影响到下面,在自己眼皮底下的官员几乎没有太铺张的,如果他本人做不到,也就别要求下面的人能做到了。 比如明太祖朱元璋,一边要求手底下当官的要简朴,给他们发了史上最低的工资,一边给自己的儿子们各个封亲王,一开始甚至是五万石的俸禄,直到洪武朝末期朝廷财政实在没办法支持了才砍到一万石。 老仆将熟睡的宁宁抱去她的小房间,刘处直和左梦梅回到正房,将今日采购的大包小包放下。 左梦梅看着堆满桌面的东西,胭脂水粉、首饰、吃食、布料……还有给女儿买的拨浪鼓、布老虎,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 这种寻常夫妻逛街购物、满载而归的平淡幸福,对她而言竟非常的珍贵,如果自己不嫁给刘处直,日后他父亲左良玉一定会将她许配给手下的将军们用以拉拢关系,那些个粗鄙的武夫,一个个又凶残又暴戾。 “夫君,” 她轻轻靠进刘处直怀里。“今天……我很高兴。” 刘处直也抱住她,嗅着她发间淡淡的桂花香气,心中亦是无限满足。 “我也高兴,梦梅这两年多辛苦你了,往后,咱们在衡阳的日子会越来越稳当,咱们还可以再生一个,儿子、女儿都好,看着他们平平安安长大。” “嗯。”左梦梅轻声应着,将脸埋在他胸前。 窗外,衡阳县城内的灯火次第亮起,炊烟袅袅,融入苍茫暮色,城外的军营方向,隐隐传来收操的号角声。 这座城池在战火的间隙,寻得了一段扎实而充满希望的和平光阴,对于刘处直而言,这市井的喧嚣、家庭的温暖、百姓眼中那由衷的感谢,便是对他所有艰辛跋涉、南北转战,最好的犒赏。 第625章 收编被俘的关宁军 崇祯十二年二月,衡阳城外俘虏营,三千多关宁军俘虏在这里已羁押月余。 栅栏外,刘处直站定脚步,他今日同样未着甲胄,腰束革带,斜挎着一张桦木弓,这张弓箭他没记错的话用了快二十年了,箭囊里放着二十支白羽箭,身边跟着第五镇统制刘体纯与第三镇统制史大成。 刘处直看向营地,那些关宁军俘虏大多衣衫褴褛战袄破损,棉衣也失了内絮,露出发黑板结的棉胎。 但即便如此,他们或蹲或坐,脊背仍下意识挺着,极少交头接耳,月余的软禁并未磨去他们骨子里的那种不屈服的气质。 与九边其余官军不同,关宁军出身很特别他们并不全是辽东本地卫所出来的,而是集合了流民、卫所兵、蒙古人、矿工。 在袁崇焕巡抚辽东前,除了山海关外的八里铺,辽东全境沦陷,李成梁到麻贵那批辽东总兵麾下练出的军队不是投降就是战死了。 现在的关宁军大部分都是出自十三山义军,当然这批义军不是反明的,而是反抗努尔哈赤暴政的,他们经历了老奴的暴政,又在山里打了几年游击,袁崇焕上任后,收编了十三山义军,裁汰老弱编成了新的辽东官军即关宁军,大量关宁军都是有很多的实战经验,并且弓马娴熟。 “还是老样子,有没有人愿意投降的?” 刘体纯摇了摇头,他负责管理这片战俘营,一个多月了也没有人主动提出投降。 “广西兵和偏沅兵都放走了? “按大帅的意思,不愿留的发了三天干粮和几十文路费,都遣散了。” “那帮人,放回去也是散伙应该不会再回军营了,倒是这些辽兵骨头是真硬,一天两顿白面馍管饱,愣是没一个松口说要投的,可也没闹事。” 刘处直点了点头:“骨头硬,才是好兵,开门吧。” 守卫推开沉重的木栅门,声响惊动了营地,许多俘虏抬起头,望向门口那几个人影,他们认出了常来的刘体纯,也认出了来过几次的史大成,但对于中间那个,大多数人都不知道,从他们被俘虏后刘处直还没有来过。 刘处直径直走到营地中央一块稍空的地方,刘体纯和史大成落后半步,分立左右,他清了清嗓子说道: “关宁军的弟兄们。” “我是刘处直。”他报上姓名,没有加任何头衔。 人群中响起一阵压抑的骚动,这么久了他们还是第一次见这个流寇大帅,看起来风霜满面,不过声音倒是挺年轻的。 “把大家关在这里一个多月,是不得已,我知道,你们很多人的家在辽西,在锦州、宁远、山海关,老婆孩子、父母高堂都在那头。” “从湖广南部的衡阳到辽西千山万水,官军、土匪、入寇的东虏骑兵,一个人或几个人回去是九死一生,若是组团回去粮食又不够,但是又不想投降咱这个流寇出身的大帅。” “今天来,不是要逼大家立刻做决断,有几件事我觉得该告诉诸位,第一,你们原来的主将,祖大乐、祖宽,没有死在衡山。” “祖协台和祖总镇都没死吗,那他们怎么不管我们了。” 刘体纯说道:“他们跑了,丢下你们自个儿寻活路去了,祖大乐跑回了锦州,至于祖宽,眼下还不知猫在哪处。” 史大成哼了一声:“丢下弟兄自己逃命的将军,真不要脸。” 俘虏们的脸色变得复杂起来,有得知旧主未死的庆幸,但更多的是一种被抛弃的屈辱以及愤怒,他们为啥离家数千里来这里打仗,还不是听这些军官们的号召,结果出了事只知道带着自己家丁跑路。 “安静,我再讲讲第二件事,我知道大伙儿都是跟东虏真刀真枪拼杀过的汉子,是辽东的精锐心里傲气,看不上我们这些流寇出身的,觉得我们是泥腿子,是乌合之众,这我懂。” 他这话说得坦诚,反而让一些俘虏略感意外,甚至有些局促。 “但我也要告诉诸位,我刘处直是陕西人,是延绥镇的军户出身,从小见惯了边墙烽火,听惯了套虏的马蹄声,我知道榆林的风沙有多硬,知道三边的饷银有多难发,知道将官喝兵血是什么滋味。” 他一口气说完,这番话前半段是事实,后半段的情感和细节,拉近了与这些辽东汉子的距离,当兵的苦、边镇的难、饷银的缺乏、将领的贪心,这些都是他们刻在骨子里的共同记忆。 一个蹲在火堆旁的魁梧汉子忽然站起身,带着浓重的辽东口音说道: “刘大帅,你说你是三边军户出身,我们相信,可大明的官军也分个高低上下,咱关宁军那是朝廷每年四五百万辽饷养着的天下第一强兵,跟着袁督师在宁锦和东虏血拼过的,守的是大明最要紧的边关,你们三边最多也就打打套虏、北虏,这些货色我们关宁军都不放在眼里。 刘处直点点头:“天下第一强兵,嗯,我信,不然我也不会舍不得放你们走,还天天白面供着。” 他语气平和,甚至带点调侃,“可这天下第一强兵,怎么在衡山被我们这群陕西兵打得丢盔弃甲,主将都跑了?” 那魁梧汉子脸一红,周围俘虏也纷纷露出羞愤之色。 “哈哈,我老刘也不是来看你们笑话的,胜败乃兵家常事,衡山之败,败在熊文灿调度失当,败在官军各怀心思,更败在朝廷自己身上,你们辽东的饷银虽然拨发的多,但是层层克扣,到你们手里还剩多少?” “关内的百姓,被加征的辽饷逼得家破人亡,成了流民又成了你们要剿的流寇。” “至于我们是不是乌合之众……” 刘处直忽然解下肩上的桦木弓,又从箭囊里抽出一支羽箭,掂了掂,“光靠嘴说没用,这位兄弟,怎么称呼?” 那魁梧汉子回复道:“我叫李全义,在祖协台麾下当旗鼓。”(也就是扛大旗的一般来说是百总) “李百总,听说关宁军善射者众,我刘处直别的不敢夸,弓马是自小练出来的,百步箭靶,咱们各自三箭,可愿一同下场,给弟兄们解解闷?” 周围俘虏也骚动起来,比箭既是技艺较量,也关乎尊严,他们关宁军的骑射不会比三边差。 “好,我来!” 旁边的刘体纯给他递过来一张大稍弓,这也是辽东官军常用的弓,又给他拿了三支箭矢。 史大成已命跟在旁边的卫兵在百步外立好箭靶,营地中央空出更大场地,所有俘虏,包括栅栏外值守的义军士卒,都屏息凝神望过来。 李全义深吸口气,弯弓搭箭,姿势标准而沉稳确实是老行伍,弓弦响处,箭如流星,笃的一声正中靶心偏左约一寸处,俘虏中响起一片喝彩。 刘处直微微一笑,不紧不慢地引弓。 嗖! 箭矢破空之声尖锐,去势极快! 笃! 羽箭颤巍巍地钉在靶心正中央! “好!” 史大成忍不住喝了一声彩,刘体纯也鼓了鼓掌。 俘虏们也纷纷喝彩,这一箭,准头、力道、稳定,无可挑剔。 李全义不慌不忙再次引弓,第二箭,中靶心右侧半寸,已是极佳水准。 刘处直的第二箭紧随而至,再次稳稳扎入靶心,与第一箭的箭尾几乎相触。 第三箭,李全义明显压力增大,箭矢射出,只扎中靶子边缘。 刘处直又抽出一支箭,却没有立刻射出他缓缓说道:“这最后一箭,不为比试。”说罢,转身,张弓,箭指北方。 弓弦响起箭矢带着呼啸,划出一道极高的弧线,远远飞出营地,消失在远处山林方向。 “这一箭,是射给崇祯皇帝的,咱们当兵的为朝廷拼杀,却得不到朝廷应有的待遇和尊重,是个文官都能叫咱们烂丘八。” 李全义怔怔地看着远处的箭靶,又看看眼前的刘大帅,忽然将手中弓往地上一扔,单膝跪了下去,抱拳道:“刘大帅,我李全义服了,您的箭射的好,您的话说的好,这朝廷确是不把咱当人看,我李全义愿跟着大帅干。” 他这一跪,人群中又有几个明显是老兵或者低级军官的人,脸上挣扎片刻,陆续跟着跪下。 “辽饷都喂了狗官!” “祖协台……唉!” “大帅是明白人!” “在哪儿不是卖命,至少这里有白面馍吃,大帅把咱当人。” 跪下的人越来越多,黑压压一片。 刘处直快步上前,一把扶起李全义,又对周围跪下的俘虏高声道:“都起来,在我这儿不兴跪拜!” 他目光诚挚地看着这些辽东汉子说道:“只要真心留下,以后就是同锅吃饭、同阵拼命的兄弟,有我刘处直一口干的,绝不让你们喝稀的,咱们一起打出一个能让弟兄们吃饱穿暖、家人太平的世道!” “愿随大帅!” “愿随大帅!”越来越多的人跟着喊起来,声音在营地上空回荡。 刘处直也松了一口气,这三千多关宁军的心算是收拢了,不得不说这年头地域关系还是很重要,三边的官军自己根本不用费这么事。 他示意大家安静:“既然都是兄弟了,有些安排我说与大伙儿听,愿意留下的我欢迎,但咱义军有义军的规矩,各镇有各镇的职责,得重新整编。” “李全义” “在!” “你,还有你们当中弓马最精熟、战场经验最老道的,自己推举或由李百总挑选出二百人,补入我的亲兵营跟我身边,规矩最严,仗也最硬,饷银也最足,你们干不干?” 李全义胸膛一挺:“干,跟着大帅,刀山火海也去得!” “好!”刘处直又看向刘体纯和史大成, “刘兄弟,史兄弟。” “在!” “剩下的弟兄,你们第三镇、第五镇,还有驻永州府的第二镇、郴州的第四镇,各领一部分,打散了补充进去。” “遵命!” 刘体纯和史大成眼中放光,这些关宁老兵可是宝贝,稍加整训就是一支强悍的生力军。 安排妥当,刘处直没有立刻离开,他让刘体纯去安排具体分拨事宜,自己则拉过李全义和几个刚刚表态积极的老兵,就着尚未完全熄灭的火堆坐了下来。 “来,都坐,说说辽西现在到底是个什么光景,东虏这次入寇,关宁军有没有入关勤王” 李全义等人起初还有些拘谨,但见刘处直问得细致,态度随意,便也慢慢打开了话匣子,说起辽东的苦寒,还有这次他们得知的东虏入寇的消息。 这些事刘处直其实已经知道了,不过他还是静静的听着,偶尔插问一句,或叹息一声,中午又和他们一起吃了一顿饭,然后才同他们告别,从今天起他们就不是战俘了,可以自由活动了。 第626章 火炮的进展 离开关宁军俘虏营的第二天,刘处直带着李虎和几个亲兵一起去参观火炮工坊 那里依着一条水量充沛的小河,建起了一片新辟的工坊区,空气中弥漫着煤烟、金属和木炭混合的独特气味,最深处,用夯土墙单独隔开的,这里便是奉天倡义营的火炮工坊了。 还未靠近,远远便听见叮当不绝的金属敲击声、拉风箱的呼呼声,以及工匠们短促有力的吆喝,工坊门口有士卒严密把守,验过刘处直的令牌才恭敬放行。 一进工坊区,热浪扑面而来,几座高大的竖炉正喷吐着暗红色的火焰,将周遭映照得一片彤红。 地上堆满了焦炭、生铁锭、铜料,还有大量等待处理的泥范(铸造模具),数十名工匠赤着上身,或围着炉子忙碌,或挥动大锤在铁砧上锻打部件,汗水在他们古铜色的脊背上流淌。 “大帅!” 一个略显激动的声音响起,只见一个五十来岁、身材精瘦、脸上带着几处烫疤的老工匠快步迎了上来,身后跟着几个同样满脸烟灰的匠人头目。 这便是工坊的掌案师傅,姓秦,原是登州兵仗局的匠户,登莱事件后跟着孔有德加入了义军,自此一路跟随,是义军中手艺最精湛的火炮匠人。 “秦师傅,诸位师傅,辛苦。” 刘处直拱手还礼,目光已迫不及待地看向工坊深处几个用油布遮盖的庞大物体。 “秦师傅,火炮已经铸造好了吗?” 秦师傅脸上笑开了花,用力点头:“托大帅洪福成了,这三千斤的红夷炮,铸出了两门,还有几门一千五百斤的,正在修膛。” “快,带我看看!” 秦师傅引着刘处直来到工坊最里侧一处较为宽敞干燥的棚下,这里地面铺着木板,两门红夷炮覆盖的油布已被工匠们小心揭开。 眼前这两门炮,形制确与如今官军仿制的红夷炮相似,身管粗长,炮身黝黑,泛着金属特有的冷硬光泽,炮口粗如海碗,厚重的炮壁、强化的炮耳、尾部硕大的球形尾珠,透着一股沉甸甸的力量感。 和义军此前铸造的八百斤红夷炮一对比,简直是少年和壮汉的区别。 刘处直伸出手,轻轻抚摸冰凉的炮身,炮体铸造得颇为匀称,没有明显的沙眼或凸起,几条加强箍也箍得结实。 “好家伙……” “试过模子(指铸造后初步检查)了?” “回大帅,都仔细查过了。” “您看这炮身,用的是广铁(广东产的生铁)混了闽铁(福建铁),反复炒炼去除杂质,韧性比寻常生铁好得多。” “铸模用的是景德镇运来的上好高岭土混合细沙、陈年稻草灰,阴干了足足两个月,火候也控得仔细,慢慢升温,铁水浇灌时一气呵成。” “您再看这炮膛,我们用自制的镗杆(简易镗床)反复打磨过,内壁光滑多了,虽比不上西洋人的水力镗床,但比大部分官坊里那些粗制滥造的强!” 刘处直俯身,仔细查看炮膛内部,又敲了敲炮壁倾听回响。“最关键的两样,耐热可试过?炸膛的风险,有多大把握能控制在最低范围。” “大帅问到了根子上了,耐热这事,一是看铁料,二是看炮壁厚度分布均不均匀,咱们这炮,炮壁最厚处有……” 他比划了一下,“这么厚,咱们铸模时用了心,各处厚度相差不大,按我们估算,只要装药不过量,连放五六发炮身应当只是发热不至于红烫,七八发之后才需冷却降温。” “至于炸膛……,我老秦不敢打包票说绝无可能,大炮一响什么事都可能发生,但按当初洋匠教我们的手艺,加上这些年攒的经验,这门炮若是在咱们手里用,装药、清膛、养护都按规矩来,炸膛的风险比官军大部分火炮少说低七成。” 刘处直点点头,他知道工匠说话谨慎,能说到这个份上,已是极有信心。 “那么,能装多重的炮弹?” 旁边一个稍年轻的工匠答道:“回大帅,按炮口尺寸,铸了实心铁弹,每颗重十八斤左右,也备了一些链弹、霰弹,火药是火药坊做的颗粒火药,力道足。” “链弹是什么玩意,咱们没有用过吧。” “大帅,这红夷大炮就是荷兰人的舰炮,链弹是海战用的,荷兰人的舰队常采用链弹破坏对方的帆具,配合单纵队侧舷炮击战术封锁敌船机动,当年洋匠教我们铸炮也教我们这个链弹的作用,日后大帅有了水师,船上的红夷炮就可以配这个炮弹。” “好!”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秦师傅,挑一门炮,拉出去真刀真枪试试。” “是!” 秦师傅和众工匠脸上都露出跃跃欲试又有些紧张的神情,这毕竟是他们心血之作,能否经得起实战检验,就在今日。 刘处直转向李虎:“李虎,调五十人再找几头健牛准备拖炮,去北郊的试炮场!” “得令!” 衡阳城北十里,一处背靠丘陵、面向空旷荒滩的地带,被划为了专门的试炮场,这里之前修建了一些工事,有一处模仿县城城墙的夯土包砖矮墙,墙上有垛口、敌台,墙前百步到三百步之间,立着几个不同距离的木靶,还有些营寨栅栏、土堆的障碍。 一门三千斤的重炮被四头健牛拖到预设炮位,炮身下垫着厚实的木板和滚木,数十名工匠和士卒喊着号子,用撬杠、绳索,小心翼翼地将炮从炮车上卸下,安放在一个事先用砂土加固过的土台上,炮口指向远处的城墙。 刘处直、李虎等人站在炮位侧后方一座稍高的土坡上,这里视野开阔,又能避开可能的危险,所有参与试炮的人员都退到了安全距离外,只有几名最老练的炮手在进行最后的准备。 “大帅,一切就绪,可否装药?” “开始!”刘处直沉声说道 只见一名中年炮手,先用一根标着刻度的长杆(定量装药杆)探入炮膛深处,又拉出来看了看,确保炮膛干燥、无异物,然后,他拿起一个油纸包裹的圆柱体,这是定装火药包,按照秦师傅他们反复计算后的用量大约六斤,他小心地将药包从炮口塞入,用推弹杆轻轻推到炮膛底部。 “实心弹!”秦师傅喝道。 另一名炮手抱起一颗黝黑的十八斤铁弹,仔细用沾了水的软布擦拭掉表面的浮尘和毛刺(减少摩擦和火花),然后稳稳送入炮口,推弹杆再次上场,将弹丸推到底,紧紧压实火药。 “清引门!” 炮手用细铁钎刺破炮尾火门处的药包,倒入少许细粒引火药,然后将一根准备好的药捻(引信)插入火门。 “炮身固定检查!” 几名工匠再次检查炮架是否稳固,炮身下的垫木是否压实,防止后坐力过大导致炮位移动甚至倾覆。 “瞄准!” 炮长眯起一只眼,通过炮身侧面的照门和炮口对准三百步外的那段城墙,红夷炮曲射精度本就有限,瞄准更多是调整大概的射角和方向,他指挥炮手用木槌轻轻敲打炮尾下方的楔形木块,调整炮口俯仰。 “准备完毕!”炮长高声报告。 “放!” 炮长接过火把,然后稳稳地将火把凑近药捻。 嗤——药捻迅速燃烧。 刹那间—— “轰!!!!!!” 一声巨响,大地猛地一颤,炮口喷出长达数尺的炽烈火焰和浓密的白烟,巨大的气浪将炮位周围的尘土推开,形成一个扩散的烟圈,炮身剧烈地向后一坐,整个土台都似乎下沉了几分。 刘处直紧紧盯着炮弹飞行的轨迹,只见一颗黑点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冲出硝烟,划出一道弧线,带着尖锐的破空呼啸,猛地砸在城墙前方约三十步的地面上! “砰!” 泥土碎石冲天而起,地面被砸出一个明显的凹坑。 “打的近了些,弹着点靠前!” 炮长立刻判断。 “清膛!” 秦师傅不管观察结果,先下达安全指令,一名炮手立刻用绑着湿布的长杆探入尚在冒烟的炮膛快速转动,熄灭可能残存的火星,另一人再用长柄刷清理膛内残渣。 清理完之后秦师傅亲自带人上前观察火炮,炮身温热但远未到烫手的地步,各处结构完好,炮架也还牢固。 秦师傅下令道:“调整药量减半斤,炮口略抬半寸,再射。 又是一番准备后,第二发炮弹装填完毕。 “轰!!!” 这一次,炮弹的弧线略高,飞行时间似乎也长了刹那。 “嗵——哗啦啦!” 炮弹不偏不倚,正正命中城墙中段的垛台,砖石结构的垛台表面瞬间被砸得碎裂崩飞,露出里面夯土的芯子,烟尘弥漫。 虽然未能一击摧毁,但这等威力,若是打在一些单薄的城堞上,效果可想而知。 “好!” 土坡上观战的人们忍不住喝彩,李虎更是兴奋地挥了下拳头。 “打得好!” 刘处直说道:“这准头,运气不错,秦师傅,炮身如何?” 秦师傅摸了摸炮身后部,感受温度:“温热,比刚才稍热但完全可控。” “瞄准城墙主体,原药量,再射!”刘处直想看看对城墙本身的破坏力。 第三发炮弹呼啸而出,狠狠撞在城墙墙体上,一声闷响,夯土包砖的墙面被砸出一个深深的凹坑,周围砖石龟裂,簌簌掉落,但城墙整体岿然不动。 刘处直点了点头,这在他的预期之内,这个时代的火炮,除非是几十门重炮能全部打在一个位置上或者用爆破法,否则很难直接轰塌坚固城墙,红夷炮的主要作用在于威慑守军、摧毁城上工事、杀伤人员、打开缺口,为进攻创造条件。 “继续试射,不必再瞄准,测试连续发射炮身升温情况,装霰弹、链弹都可以。” 在接下来的小半个时辰里,震耳欲聋的炮声在这片荒滩上一声声炸响。 第四发打的是霰弹,数百步外的一片木制靶子被打得千疮百孔,碎木纷飞。 第五发,实心弹,再次轰击到城墙另一处, 第六发打的是链弹,炮弹旋转着飞出,将一段模拟桅杆的木桩拦腰打断,展示了其对帆索、人员的恐怖杀伤力。 第七发,实心弹。 每一次发射后,秦师傅都亲自检查炮身温度,指挥炮手迅速清膛、冷却(用湿布包裹的杆子短暂接触内壁降温)。 打到第七发时,炮身中部已经明显烫手,但并未出现发红或变形的迹象,炮架依旧稳固,只是垫木有些许开裂。 “大帅,已连射七发,炮身过热,不宜再继续了。” 刘处直非常满意,七发已经很不错了,官军许多火炮,连射三四发就不得不长时间冷却,否则炸膛风险剧增,他还依稀记得八年前在山西河曲,那个叫王国梁的山西总兵,亲自指挥红夷大炮开火,结果第二发就炸膛了,据战后的高迎祥部士卒汇报脑袋都被弹片削走了一大半。 “停止试射!让炮身自然冷却。” 刘处直下令,然后大步走下土坡,来到炮位前,炮口仍有余烟袅袅。 他拍了拍依旧滚烫的炮身,转头对围拢过来的秦师傅和众工匠,大声说道:“好炮、真是好炮,秦师傅还有其他师傅,你们立了大功!” 秦师傅等人激动得脸色通红,不知说什么好,多年的心血、颠沛流离中未曾放弃的手艺,终于有了用武之地 “有了这等利器,日后攻打官军坚城营垒,咱们的弟兄就能少流多少血!” “李虎” “在!” “记下,火炮工坊所有匠人,本月饷银加倍,秦师傅赏银一百两,工头赏五十两,参与铸炮的匠人按出力大小,赏十两到三十两不等,由户院陆院长即刻拨发。” “谢大帅。” “这是你们应得的,秦师傅,这炮能量产吗,三个月内还能铸出几门?” “大帅,铸炮耗时主要在备料、制模、阴干和修膛,若原料充足人手配齐,三个月拼尽全力,或许还能再出一到两门三千斤炮,三到四门一千五百斤炮,只是这铜铁耗费可能有些多。” “原料不用担心,商贸总社正在全力采购,滇铜、广铁,能买到的都买,人手不够就从各镇辅兵里挑灵活的人给你打下手。” “有大帅这句话,老秦一定认真铸炮,在保证质量的情况下缩短工期。” 第627章 李自成的下落(1) 这章会写一下崇祯十一年康区和藏区的势力,毕竟李自成转进到了这里,日后的新国家肯定不会只缩在长城内,若是不喜欢看可以跳过,以后大明周边新疆、西藏、青海的势力都会出来的。 由于刘大帅的原因,崇祯十年末的李自成并没有冒险走松潘草原回陕西,而是带着三万战兵四万家属经雅州过康区到了青海地界,在青海湖一带扎根下来,这里离三边的甘肃镇也很近,一旦有机会李自成就可以从这里出发席卷三边。 此地古称西海,现在叫青海湖,这一片草场,是原先元朝时期答思麻万户的牧地,水草丰美,地势开阔,背靠大山,面向甘肃。 到了明朝又被蒙古各部一直争夺,万历年间火落赤在甘肃的松山被明军击败,随即迁徙到青海,也就是三边民众嘴里的海寇。 青海蒙古各部自崇祯九年遭林丹汗余部与卫拉特人打击后,此地便相对空虚,李自成便在此扎下根来。 李自成此前路过康区时,进入了白利土司顿月多吉的势力范围,一场小规模的接触战后,对方没有继续纠缠,反而派来了使者,李自成不想在陌生的康区腹地招惹一个强敌,便应邀在理塘与这位名声显赫的土王会面。 在理塘的高大的碉楼内,炭火熊熊,酥油茶与青稞酒的气味混杂。 顿月多吉是个四十多岁的粗壮汉子,脸庞红黑,头戴硕大的琥珀和绿松石装饰,眼神桀骜。 他通过通译表达的意思很直接,他知道李自成是汉地强大的叛王,目标不是康区,只是借道,他顿月多吉的敌人是拉萨的“黄帽僧人”(格鲁派),只要李自成不插手藏地事务,双方可以相安无事,甚至可以做朋友,交易盐铁、茶叶。 李自成转战这些年也务实了许多,他需要安全通道,也需要了解这片土地的情报,不希望背后有个敌人惦记着他。 双方各取所需,大碗喝酒,大块吃肉,顿月多吉热情地奉上了风干牦牛肉和血肠,虽无正式盟约,但一种基于现实利益的默契已经达成,顿月多吉还慷慨地赠送了百头牦牛和五百匹藏马作为礼物。 没有康区的阻拦和骚扰,闯营顺利抵达了这片水草丰美的地方,士卒们大多数是陕西的农民或者官军出身,适应这高寒环境虽有挑战,但比起在陕西三边被官军追得无处立足,这里简直是世外桃源。 崇祯十一年末,遥远的拉萨,哲蚌寺甘丹颇章内。 强佐(摄政)索南群培是一位年近六旬的僧人,现在他面前有一封来自康区的急报,上面用藏文详细记述了顿月多吉最近一次对前藏东部地区的袭扰,几座隶属格鲁派的小寺院被焚毁,僧侣被杀或被强制改信苯教,供奉的佛像法器被砸毁,当地支持格鲁派的头人受到残酷镇压。 “佛敌,彻头彻尾的佛敌!” 索南群培的声音因愤怒而颤抖:“这个苯教的恶魔,他的暴行已经让雅鲁藏布江的水都染上了血色,仅仅因为他信仰不同,就要将佛祖的教诲、将宗喀巴大师复兴的正法连根拔起吗?” 下首坐着几位格鲁派大寺(哲蚌、色拉、甘丹)的代表,以及一些世俗贵族,人人面色沉重。 格鲁派虽然在蒙古喀尔喀部还有卫拉特部的支持下取得了西藏主导权,但内部并非铁板一块,外部更是强敌环伺。 南有藏巴汗政权余孽未清,东有康区白利土司这个疯狂的苯教守护者不断挑战,顿月多吉不仅军事力量强大(拥有以悍勇着称的康巴士兵),更因其极端的宗教迫害,成为格鲁派在藏东扩张的最大阻碍,也是对达赖喇嘛权威的严重挑衅。 “强佐” 一位来自色拉寺的堪布(住持)忧心忡忡地说道,“顿月多吉的兵力强悍,康区地势险要,我们前藏的军队几次征讨都未能奏效,反而损兵折将,如今他又与一支庞大的汉人流寇首领结盟,虽然探子说那汉人首领意在青海,但万一他们联合起来,咱们可不是对手啊,若是再让顿月多吉打到拉萨来,我们无颜面对佛祖。” “必须借助外力。” 一位世俗贵族代表接着话茬说道,他是拉萨地区颇有实力的第巴(地方长官)。 “仅凭我们,难以彻底铲除这个祸患,应当再次向青海的护教法王(指和硕特部固始汗)求援,当年正是固始汗帮助我们格鲁派击败了藏巴汗,如今佛法再临危机,护教法王岂能坐视?” 索南群培闭上眼睛,手中念珠急速拨动,请蒙古骑兵入藏,有好处也有坏处,虽然蒙古人也信佛祖,但是他们也需要实在的利益的,万一固始汗这次进入拉萨不走了,这也是件麻烦事。 但眼下似乎没有更好的选择,顿月多吉的威胁是迫在眉睫的,而固始汗至少名义上是格鲁派的虔诚信徒和保护者。 “起草文书,用最恳切的言辞,盖上甘丹颇章的大印,向青海的固始汗图鲁拜琥,我们的护教法王,陈述顿月多吉的暴行和对佛法的亵渎,恳请他秉承护教之志,发兵入藏,剿灭佛敌安定雪域。” “同时,昭示乌斯藏、青海、乃至蒙古各部的所有格鲁派信众,顿月多吉乃佛法公敌,凡我信徒皆应共讨之。” 求援和檄文迅速由快马送出,翻越唐古拉山,奔向青海草原。 青海,柴达木盆地东部,和硕特部汗帐。 固始汗吐鲁拜琥正值壮年,身材魁梧,面容粗犷,他不仅是卫拉特蒙古四部之一和硕特部的首领,更因其祖、父辈参与支持格鲁派在藏争斗而享有护教法王的尊称。这称号带来宗教声望和政治资本,也意味着责任和机会,他在明崇祯九年,清崇德元年皇太极称帝后,便派遣使者前往沈阳拜见他,宣称和硕特部归顺大清皇帝。 对于这种懂事的小弟,皇太极直接封了他一个卫拉特国王的头衔,虽然准噶尔、土尔扈特、杜尔伯特几部并不承认,但是抱了清朝的大腿也让他在草原上的征战无往不利。 此刻,他手中拿着拉萨来的求援信和檄文副本,帐内坐着他的儿子们(如长子达延鄂齐尔、次子鄂木布等)以及重要的部将。 “父亲,拉萨的喇嘛们又遇到麻烦了。” 长子达延对帐内的人说道:“那个苯教土司顿月多吉,就像草原上的疯狗,总是咬人。” 和硕特部的一个千户呼图克图接着话茬继续讲道:“格鲁派在藏地的统治并不稳固,他们需要我们蒙古人的刀箭来维持权威,这是个机会大汗,出兵帮助格鲁派剿灭白利土司,不仅能进一步巩固我们护教法王的地位,赢得全藏格鲁派上下的感恩,更能将我们的影响力深深扎入康区乃至前藏。那里的土地、人口、财富足够我们养兵发展实力,待实力强大后一统卫拉特。” 固始汗图鲁拜琥缓缓说道:“机会固然是机会但风险也不小,顿月多吉是康区地头蛇兵强马壮且熟悉山地作战,我们蒙古的骑兵在草原上无敌,进了康区的大山优势能便发挥不出来,此其一。” “其二,探马回报,一支数万之众的汉人流寇,在青海湖西岸答思麻旧地扎下了根,领头的叫李自成,原是中原巨寇,不知为何流窜至此。” “他们与顿月多吉在理塘有过接触,据说达成了某种默契,我们若大举南下入藏,这支汉人军队就在我们侧后,万一他们与顿月多吉前后夹击,或是趁虚袭扰我们青海的牧场,那损失就大了,后方不稳是兵家大忌。 “父亲,那支汉人军队虽众,但立足未稳且有大量的老弱妇孺,在我蒙古铁骑面前,不过是待宰的牛羊!” 第628章 李自成的下落(2) 一位和硕特部将领不屑说道,“不如我们先集中兵力,一举荡平青海湖的汉人,除去后顾之忧,再从容南下入藏!” 固始汗点了点头,这个提议某种程度上说到了他心坎里,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李自成这支力量的出现,本身就对他在青海的霸权构成了潜在威胁,若能趁其立足未稳予以击溃,既能稳固后方,又能震慑康区那边,展示武力,一举两得。 “察罕诺门汗(一位依附和硕特的青海蒙古小领主)的人回报,那李自成的定居地尚在修筑,部众虽多但眷属占了大半,真正能战之兵约有三万。” 固始汗思考后说道,“我军可战之精骑,亦有三万余,以我百战精锐击其远来疲敝之师,胜算颇大。” 他最终做出了决定:“传令各部,集结兵力,目标青海湖,先铲除这股汉人流寇,再挥师南下,响应强佐的号召,剿灭佛敌顿月多吉。” 崇祯十二年开春,青海湖面上的冰层尚未完全融化,战争的阴云已经密布。 固始汗亲率三万精锐蒙古骑兵,自东南方向迫近李自成建立在湖滨的定居地,在他看来,这不过是一次驱逐敌方的常规军事行动,蒙古骑兵擅长野战奔袭,对付这些老弱妇孺众多,还有大量步兵的队伍,往往凭借机动性和冲击力就能轻易取胜。 然而,这次固始汗严重低估了他的对手。 李自成是什么人,那是从陕西三边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枭雄,麾下骨干多是三边老兵,对骑兵作战熟悉至极,更有一套在流动中生存、在绝境中反击的可怕韧性。” 他们或许没有蒙古人那么多战马,但步卒结阵能死战、火器配合、土工作业的能力,远非这些蒙古军队或藏地军队可比,更何况李自成的骑兵虽然只有数千,但也是精锐中的精锐。 当和硕特部的骑兵向定居地进攻时,迎接他们的是李自成精心构筑的防线,依托湖滨缓坡和建成的木土营垒,外层是密密麻麻的拒马、陷坑;其后是分为数道、错落有致的步兵方阵,长枪兵在前,刀牌手掩护。 火铳手和弓箭手居于其后高垒或车阵内;两翼则有李过、刘芳亮等率领的数千骑兵,虽然正面冲击和硕特部骑兵有些不足,但是追击残敌都是个中好手。 第一战,固始汗试图用传统骑兵包抄侧翼、中央突破的战术,但在李自成严密的阵型和远程火力下碰了钉子,损失了不少队伍,闯营部队的纪律性和承受伤亡的能力,让蒙古将领们吃惊。 第二战,固始汗调整策略,试图利用骑兵机动性,引诱李自成部队离开坚固工事进行野战,或者分兵断其粮道、掠其老营营地。 李自成老于战阵,根本不为所动,反而利用小股精锐步兵配合己方骑兵,打了几次漂亮的反伏击和反击,高一功带领老本兵,夜袭了蒙古军一处前哨营地,造成不小混乱。 固始汗有些着急了,时间拖得越久,对远征的蒙古军越不利,而闯营的营垒却一天天加固,他终于决定集结主力发动一次决定性的总攻。 这场决战在青海湖南岸一片相对开阔的草地上展开,固始汗将骑兵主力分为数队,波浪式冲击闯营中军大阵。 李自成则亲自坐镇中军,刘宗敏、李过等将领分守要冲,战斗异常惨烈,蒙古骑兵的冲锋像是惊涛拍岸,一次次撞击在义军坚固的步兵防线和车阵上,箭矢乱飞,刀光似雪,鸟铳和火炮的轰鸣与士卒们的呐喊、战马的哀鸣交织在一起,碧绿的草甸很快被鲜血染成暗红。 关键时刻,李自成预留的一支由老本兵组成的预备队,在战斗最胶着时突然从侧翼杀出,直插蒙古军进攻部队的衔接部,同时,义军营垒中鼓号齐鸣,所有能动的士卒,包括部分轻伤者和健壮眷属,都做出了全面反击的姿态。 蒙古军的攻势为之一滞,就在这时闯营的中军大旗前指,全线发动了一波反冲击,鏖战已久的蒙古骑兵终于出现了动摇,部分队伍开始后退,进而演变为溃退,固始汗虽然竭力弹压,但败局已难以挽回。 是役,固始汗损失惨重,阵亡和重伤者超过五千,这对于总人口约十万的和硕特部而言,是伤筋动骨的打击,李自成也付出了伤亡千人的代价,但成功守住了定居地,重创了强敌在青海湖畔真正站稳了脚跟。 青海湖和硕特部惨败的消息如同高原上的寒风,迅速传遍了各方。 固始汗带着残兵退回柴达木东部,元气大伤雄心受挫,短期内他再也无力组织大军去干预西藏事务,甚至需要担忧李自成是否会趁势威胁他的核心牧地,他写给拉萨方面的信件充满了无奈和歉意,将失败归咎于突然出现的强大汉人军队和恶劣的天时。 拉萨的索南群培和格鲁派上层接到战报,先是难以置信,继而陷入深深的失望和新的忧虑。 最大的倚仗居然败了,而且败得如此之惨,顿月多吉的威胁不仅没有解除,反而因为其盟友的胜利而气焰更盛,更让他们不安的是,青海突然崛起了一个强大的、与顿月多吉有联系的汉人军事集团,这给西藏本就复杂的局势增添了巨大的变数。 当顿月多吉得知固始汗大败、无力入藏的消息后狂喜不已,他立刻集结大军,再次打出清除黄教邪魔的旗号挥师西进,一路势如破竹,竟然又一次兵临拉萨城下。 不过顿月多吉的残暴再一次抵消了他的军事胜利,进入前藏后,他的军队对格鲁派寺院和信徒的迫害变本加厉,强迫改宗、杀戮僧侣、捣毁经堂的行为比比皆是。 这虽然震慑了一部分人,但也激起了更广泛、更深刻的恐惧与仇恨,拉萨城内,固然有贵族慑于兵威而暗通款曲,但更多的僧侣和平民,包括一部分并非格鲁派信徒但对暴行反感的民众,则坚定了抵抗之心,拉萨城防在格鲁派紧急动员和部分世俗贵族支持下,进行了顽强抵抗。 顿月多吉的军队擅长野战和突袭,但在攻坚和维持占领区秩序上短板明显,面对拉萨军民的节节抵抗和越来越大的后勤压力、越来越孤立的处境,他的暴行使得军队难以争取到当地实质支持,他的攻势渐渐陷入僵局,他能够蹂躏乡村,威胁拉萨,却无法真正征服这片土地的人心,更无法建立起有效的统治。 雪域高原的局势,因为李自成这个意外闯入的势力被彻底搅乱了,固始汗开始蛰伏,顿月多吉暴戾而难竟全功,格鲁派在惊惧中坚守。 而李自成,则在青海湖畔默默地消化战果,他来这里倒不是为了和格鲁派以及图鲁拜琥争夺西藏、青海以及康区,而是为了休整发展势力,待三边局势有变时一鼓作气杀回去,但因为他的出现改变了原有历史进程,固始汗没能成功解决掉顿月多吉,再灭掉藏巴汗残余势力入主西藏,顿月多吉又拿不下拉萨,使得西藏的局势愈发的混乱。 第629章 张献忠计划再次起事(1) 谷城,张献忠的驻地。 献营的士卒经过一年多休整,队伍练得越发的精锐,训练时队列齐整,甲胄兵器擦得锃亮,不像湖广某些官军那副惫懒模样,营中每日鼓号森严,操练喊杀声震天动地,连冬日也极少间断。 城外一处依山傍水、占地广阔的庄园,如今成了谷城副总兵张献忠的大本营,辕门高耸,戒备森严。 张献忠坐在主位上,他并未穿着朝廷赐予的副总兵官服,依旧是一身便捷的箭衣,桌案上放着自己的佩刀。 “曹操那边,回信了?” 张可望、张定国、张文秀、冯双礼、王尚礼、白文选此刻都在,张可望经过这些年磨练看着愈发的沉稳。 他闻言回答道:“义父,罗掌盘那边回信了,他在均州一带也学咱们的一样,名义上屯田,实则借了当地大户不少田地山林,手下士卒也日日操练未曾松懈,郧阳巡抚戴东旻派人去检查,也被罗掌盘用金银堵了回去,现在这抚局,就是一层窗户纸,戳破不戳破只看咱手里的刀硬不硬,和上头老爷们贪不贪。” “哈哈,什么他娘的招安受抚,不过是咱老子借他崇祯皇帝一块地皮,喘口气养一下兵,真当咱老子是那宋江盼着封妻荫子啊,咱老子是让朝廷的苛捐杂税逼反的,现在倒好,投降了还得看这帮龟孙的脸色,变着法儿从老子身上刮油水。” 去年谷城受抚,与其说是被熊文灿招安成功,不如说是张献忠、罗汝才等人在官军的压力下,选择的一次战略性蛰伏,当然老张确实有一段时间有些动摇了,不过很快就转变心理了,毕竟这大明朝怎么看都像要完了的样子。 也只有刘国能那人死心塌地,并且他不知道施了什么妖法,让第二次投降的李万庆也死心塌地,宣布再也不会造反,要永远效忠大明。 当时朝廷许以官职划定驻地,张献忠驻谷城,罗汝才因为原定的房县被奉天倡义营占领,后面又改驻均州等地,并且承诺饷银,虽然大半是空头支票,而张献忠等人则需解散部分部众,上交部分武器,停止流动不得再攻击州县。 张献忠等人并没有真的自废武功,只是将老弱家眷安置下来,精干战兵始终保持建制,武器方面也只上交了一些破烂货充数,不仅如此他们还利用这相对安稳的时期,大肆扩充实力。 练兵自不必说,更关键的是经济,谷城一带土地肥沃,但多集中于少数士绅地主手中。 张献忠来后,直接以筹措军粮、安置部众为名,行夺田之实,取民间有主之腴田而耕,他派兵丈量土地,将大片上好水田、旱地划为军屯,原先的佃户照常耕种,但秋收的租子,不再交给原来的地主,而是直接送入张献忠的军营粮库,这是张可望想出来的办法。 若有地主不服,献营士卒手中的钢刀,便是道理,一时间,谷城、均州等地,昔日趾高气扬的士绅大户,要么忍气吞声暗中向官府哭诉,要么举家逃亡,田产尽数落入张献忠之手。 凭借这些军屯收入,加上控制本地商路收取的保护费,张献忠部不仅粮草逐渐充盈,还有余力打造军械。 谷城临汉水,张献忠知道水师的重要性,暗中招募工匠,在汉水偏僻支流设立船厂日夜赶造战船,到崇祯十二年春,大小战船已积至百余号,虽然多是改进的渔船、漕船,但架设火炮、搭载士兵,足以控制一段汉水航道。 献营实力在暗处滋长,明面上的抚局却因朝廷官员的贪婪而日益糜烂。 负责监视张献忠的湖广巡按御史林铭球,是个典型的贪官,他最初对招抚成功沾沾自喜视为政绩,但很快就将张献忠当成了取之不尽的聚宝盆,隔三差五便有他的师爷、亲随来到张献忠营中,或暗示,或明索。 “林按院说,京中各位阁老、部堂大人,为抚局之事多有操劳,需要打点……” “近来剿饷催得急,各府县都叫苦,林按院体恤地方想少交一点,已代为斡旋,只是这上下打点的花费……” “听闻协台军中得了些上好皮货、山珍?林按院最喜此道……” 起初,张献忠为了维持局面,还能忍痛割肉,黄金成锭,珍珠论斗,精美的玉器、古玩、书画……一车车送往林铭球在襄阳的府邸,熊文灿在革职拿问前也有一份,比起林铭球,熊文灿更是贪得无厌,大半年时间他向张献忠索要了马蹄金千两,珠琲盈斗,其他瑰货累万万。 贪官之欲,如深壑难填,林铭球等人见张献忠出手阔绰,反而变本加厉,索求无度,甚至张献忠部下将领娶亲、置办产业,他们也要插一手,捞取好处。 昨日林铭球的心腹师爷又来索贿,那一次竟直接提出,要张献忠将汉水上一处利润丰厚的私盐码头交由林御史的一位远亲代为经营,今天张献忠召集手下开会,也是为了商议这事。 听完张可望的汇报,脸上的肌肉微微抽动,眼中杀意一闪而过,他慢慢端起一杯酒,一饮而尽。 “义父,这师爷还在前厅等着回话。” “回话?” 张献忠冷笑道:“告诉他,码头的事咱老子还要想想,另外前几日得了一尊三尺高的赤金罗汉像,倒是有些分量,请师爷先带回去,给林按院把玩把玩。” 张定国说道:“义父,这般下去咱们家底再厚也顶不住啊。” “给!为什么不给?” “他们想要,就让他们拿,拿得越多将来咱老子砍他们脑袋的时候,理由就越足,账都给咱老子记清楚了,谁拿了一锭金子,谁收了一颗珠子,将来都要连本带利,用血来还!” 他站起身,走到堂外望着远处汉水方向,以及营中操练的腾腾杀气,缓缓道:“熊文灿进了诏狱是他活该我那个刘兄弟倒是手快,不过没能俘虏他,若是落在咱老张手里,少说赏他一个点天灯。” “林铭球这帮蛀虫,也蹦跶不了几天了,朝廷加征剿饷,是往干柴上泼油,咱老子能感觉到这天下,又快烧起来了,咱们在谷城肥也肥了,刀也磨快了,现在就差一阵东风,等刘处直再发起进攻就该咱老子出手了。” 现在朝廷因辽东战事以及剿流寇造成内部财政枯竭,对张献忠等受抚部队的粮饷承诺大半落空,反而通过林铭球等人施加更大压力,要求他们进一步裁汰冗兵、助剿其他流寇,是想削弱乃至吞并他们。 张献忠与罗汝才之间的密使往来更加频繁。罗汝才在信中对官府的压榨同样怨气冲天,双方秘密约定,一旦时机成熟,便同时起事,相互呼应。 谷城本地的士绅对张献忠是又恨又怕,恨其夺田勒粮,怕其刀兵凶悍,官府则沉浸在抚局有功的虚假安宁中只有很少的人对这个抚局忧心忡忡。 林铭球等人依旧醉心于收受贿赂,对张献忠营地里面日夜不休的锻打声、操练声、战船下水的号子声,竟选择性失聪,只当作是降兵改过自新、勤于王事。 三月,春耕时节,张献忠骑马巡视自己的军屯,看着绿油油的麦苗在原本属于地主们的田地里茁壮生长,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笑容,这些粮食将是未来再次起事的资本。 时间一眨眼又过去了十几天,襄阳、郧阳等地近来驿马往来异常频繁,献营在官驿的眼线回报,从京师、陕西、河南来的加急文书,一日多过一日,都是直送林铭球和戴东旻衙门的。 郧阳巡抚戴东旻最近以巡边查饷为名,往均州增派了一营兵马,虽然不多,但驻扎的位置很刁,卡住了几处要道。 去年朝廷就想彻底拆掉张献忠和罗汝才这两个地雷,只不过因为清军破关入寇,朝廷主要精力被牵制在北方,对张献忠、罗汝才这些已抚之贼只能暂且听之任之。 如今入寇的清军大抵已退出长城,朝廷可以腾出手来了。 张可望说道:“义父,咱们要防着官军偷袭咱们啊” “岂止是要防。” “林铭球那老狗,这个月又派人来索要了三次孝敬,一次比一次急,胃口一次比一次大,前日居然暗示,想要咱老子捐一笔钱说是今年流民太多他要去赈灾,他娘的,这是把咱老子当成可以随时宰杀取肉的肥猪了,临宰之前还得再刮一层油。” 王尚礼愤怒的说道:“这些狗官,贪得无厌,掌盘子咱们给的已经够多了,再给的话,咱们营攒下的家当,都要填了他们的无底洞!” “最后再给他们一次,不过只给一半,对了城里的阮知县最近有什么动静。” 张定国答道:“这厮最近鬼鬼祟祟,前几日他以商议春耕赋税、安抚流民为由,派人送了三次请帖,请义父去县衙赴宴,都被咱们以军务繁忙推了,他府里的采买,最近多了几味药材,据咱们在药铺的暗桩辨认,有些不太对劲。” “哦,怎么个不对劲法?” “多了几味药性峻烈、甚至带毒的药材,虽然混在寻常补药里,但分量和搭配很古怪,不像是治病或滋补的方子。” “而且,他后衙最近进出了一些生面孔,不是本地衙役,身手看着像练家子。” “好,好得很,这是看老子油水刮得差不多了,软的不行想来硬的了,下毒、埋伏。” “阮之钿这芝麻官没这个胆子,也没这个本事调集能对付老子的好手,背后,定是林铭球,甚至更高层的意思!这是要撕破脸了!” “义父,既然他们不仁,休怪咱们不义!” 第630章 张献忠准备再次起事(2) 张定国站起身说道:“咱们先下手为强,宰了阮之钿占了谷城,呼应罗掌盘,杀出去。” “二弟稍安勿躁。” “理是这个理,朝廷北患稍解,必然南顾,是想趁咱们不备,调集重兵,行雷霆一击,彻底解决咱们和罗掌盘,阮之钿这顿饭恐怕就是信号或者试探,咱们不能再等了。” 张献忠思考片刻说道:“可望,你觉得,他们调兵,需要多久?” “北兵南调,粮草先行,即便有杨嗣昌居中调度,各省兵马汇集湖广,没有一两个月,难成气候,但若只是襄阳、郧阳本处兵马,最快二十日内,或许就能对谷城形成合围之势。” “二十天……” “够咱们准备了,定国。” “在!” “水师战船即刻起,分批移往上游隐蔽,做好随时启航准备,囤积的粮草军械,能上船的先上船!” “遵命!” “张文秀、冯双礼。” “在!” “加派侦骑,襄阳、光化、均州,方向,给咱老子盯死了,官军一兵一卒的异动,立刻来报,城内,盯紧阮之钿和林铭球的爪牙,他们敢动就给咱老子先剁了!” “得令!” “王尚礼、白文选,整顿各营兵马,检查军械,随时待命,记住,要外松内紧。” “是!” “可望,你执笔给罗汝才写信,告诉他,窗户纸要破了,让他也抓紧准备,一旦官军先动或咱们这边率先发难,立刻彼此呼应共举大事。” “是,义父!” 两日后,谷城县衙后堂。 一场宴席正在进行。主位上,谷城知县阮之钿强作镇定,脸上堆着不太自然的笑容,频频举杯劝酒,陪坐的有县丞和主簿,两人更是战战兢兢,如坐针毡。 客席首位,张献忠大马金刀地坐着,身后站着八名按刀而立的亲兵,个个虎背熊腰,看着堂内每一个角落,县衙二门外,还有上百献营精锐士卒,明火执仗地守着,将小小的县衙围得水泄不通。 张献忠面前摆着美酒佳肴,他却碰都不碰,只拿着一把自己带来的银质酒壶,偶尔自斟自饮一口,他似笑非笑地看着阮之钿:“阮县尊今日这席面倒是丰盛,不知除了商议春耕赋税,还有何要事啊?” 阮之钿额头见汗,干笑道:“张协台说笑了,主要是感念协台驻守谷城,保境安民之功,下官特备薄酒以示慰劳,另外林按院也有口信,说近日朝廷或有封赏下来,让下官先与协台通个气。” “哦,封赏?” “不知是升官呢还是发财,亦或是要咱老子的脑袋去领赏?” 阮之钿手一抖,酒杯差点掉落,脸色瞬间白了:“协、协台何出此言,朝廷天恩浩荡,岂会做这种事。” “行了!” 张献忠不耐地打断他,猛地将手中银壶放在桌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阮之钿,收起你那套把戏,你这酒里菜里加了什么料,当咱老子不知道?” 他话音未落,身后一名亲兵上前一步,拔出一根银针,刺入张献忠面前那杯酒中,再抽出时,针尖已是一片乌黑! “啊!”县丞和主簿吓得魂飞魄散,他们根本不知道知县玩这一手,此刻献贼上百兵马就在衙门外,一声令下他们就完蛋了。 阮之钿指着张献忠说道:“今日我为国除了你这个逆贼,来人、来人!” 他事先埋伏在屏风后、厢房内的二十余名好手闻声持械冲出,不过张献忠的亲兵动作更快,八人立时结阵,刀光闪烁配合默契,竟将冲出来的二十余人死死挡住。 二门外喊杀声也骤然响起,献营士卒如狼似虎地冲了进来,顷刻间就将县衙内的抵抗力量镇压下去。 张献忠好整以暇地站起身,走到阮之钿面前,俯下身低声说道:“阮县尊,想拿老子的头去换前程,你还嫩了点,回去告诉林铭球还有朝廷里那些大老爷们,想动我张献忠,得拿真刀真枪来,玩这些下三滥的伎俩,只会让咱老子看不起。” 说罢,他一脚踢开阮之钿,对亲兵说道:“我们走,谅这鼠辈也不敢拦。” 张献忠带着亲兵,大摇大摆地离开了县衙,留下瘫坐一地、面如土色的阮之钿等人。 回到大营,张献忠立刻下令全军进入最高戒备状态,营垒加固,哨探加倍,对往来人员盘查得更加严密,这顿毒宴意味着抚局最后的脸皮也被撕破了。 接下来的日子,谷城内外风声鹤唳,阮之钿受此惊吓,又知计谋败露,朝廷围剿大军将至,而自己作为地方官,首当其冲,内心充满了绝望和疯狂。 三月末,有人看见他闭门不出,在书房中写写画画神情恍惚,不久后,他写下了一封言辞激烈、充满怨愤与绝望的绝命辞,痛斥流寇难驯,抱怨上官无能,哀叹己身必将不保,将其藏于枕下。 均州那边也传来消息。州同知郝景春察觉到张献忠、罗汝才部秣马厉兵、气氛不对,而己方兵力薄弱,连连向郧阳巡抚戴东旻、湖广巡按林铭球发出急报,拼命请求速调援兵加强防务,并建议先发制人。 但他的警告,在忙于搜刮钱财的上官那里,并未引起足够重视,反被视为危言耸听、扰乱民心。 “陛下决心已定,张献忠、罗汝才,狼子野心,抚局已成养虎遗患,如今东虏已退,朝廷必须集中全力,以雷霆万钧之势,一举铲除二獠,稳定中原腹心之地!” 一位侍郎忧心道:“部堂,张、罗二贼在谷城、均州经营年余,实力恐非昔日可比,且彼据汉水之险,营垒坚固,若不能速胜,迁延日久恐生大变,是否再行招抚缓兵之策?待准备更充分。” “缓兵?” 杨嗣昌冷哼一声,“如何缓,张献忠的狼子野心已经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再缓,就是等他羽翼更丰主动发难,必须快必须狠,调集重兵四面合围,使其首尾不能相顾一战而定!” 他连续下达指令,一项项庞大的军事调动计划被迅速拟定用印发出: “檄调入卫京师的甘肃镇总兵柴时华部、宁夏镇总兵祖大弼部,即刻兼程南下湖广。” “敕令陕西三边总督郑崇俭,率官军出潼关、商洛,东进郧阳与湖广兵马会师,形成夹击之势!” “令援剿总兵左良玉、河南总兵张任学、援剿总兵陈洪范、云南副将龙在田等部,向襄阳、承天方向靠拢集结,听候统一调遣!” “密令湖广巡按林铭球、郧阳巡抚戴东旻,加派细作,不惜重金,务必摸清献贼营内人众虚实、兵力部署、粮草囤积、将领向背等详情,速报京师!” 一道道加盖兵部大印、由皇帝预览司礼监批红后的紧急调兵文书,通过四百里、六百里加急飞向全国各地,在杨嗣昌的全力推动下,官军直指汉水之滨的谷城与均州。 郑崇俭接到敕令不敢怠慢,立刻召集延绥、宁夏、甘肃、固原各镇将领,之前孙传庭和洪承畴调了十几万兵入卫勤王,但是没走多远就没粮了,最后参与勤王的也只有一两万人,剩下的在郑崇俭上任后陆陆续续被他调回去了,还没休整多久又得出兵了。 左良玉那边,他对杨嗣昌这个只会画大饼的已经十分厌恶了,但他也知道无法公然抗命,只能集结部队准备开战,不过好歹是镇压献贼,自己倒不用怕他。 消息,通过各种渠道,渐渐传到谷城,襄阳方向官军调动频繁,粮草辎重车队络绎于途,均州的罗汝才也送来急信,证实了朝廷大规模调兵的情报,并约定加强联系,共抗官军。 第631章 奉天倡义营军事会议 进入了四月,衡阳城内外一片忙碌景象。田地间农人正抓紧春播最后的时机,城内外工坊的烟火日夜不息,商旅往来于修复一新的官道上,奉天倡义营控制的衡阳府、永州府、郴州、连州等地,经过数月休养生息,衡山之战的物力损耗渐渐恢复过来。 衡阳的大元帅府内正召开着一场军事会议,长条桌案两侧,坐着义军除第一镇统制李茂外的所有高级军事主官,以及兵院主要成员,刘处直坐在主位,手中拿着一封刚刚由夔东快马送到的信。 在座的有:第二镇统制高栎(驻永州府零陵县),第三镇统制史大成(驻衡州府衡山县),第四镇统制兼兵院副院长孔有德(驻郴州),第五镇统制刘体纯(驻衡州府衡阳县),第六镇统制刘能奇(驻江西吉安府永宁县、永新县),第七镇统制李来亨(驻长沙府茶陵州、攸县),兵院其余几位参军、书记官也在一旁就坐。 刘处直将信放下说道:“诸位兄弟都到了,能奇、来亨你们一路辛苦,今日召集大家是有要事相商。” “这是李茂从夔东送来的信件,信中说,谷城的张献忠、均州的罗汝才准备再次起义,近日来秣马厉兵,与朝廷派驻的官员冲突不断,李茂判断,张、罗二人可能在一月之内就要举事。” 高栎开口说道:“张献忠他去年在谷城受抚,看来不过是缓兵之计,如今实力恢复,想来也不打算久居人下了。” 刘体纯也借过话茬说道:“张献忠和罗汝才都不是安分的主,他们一直在朝廷底下俯首帖耳才是稀罕事,大帅,李茂在信里还说了什么,张献忠他们是不是打算等着咱们先动,他们再起事。” 刘处直点点头:“体纯兄弟说到点子上了,李茂推测,张献忠很可能在等一个时机,等咱们或者李自成那边,先动手吸引朝廷注意力,他再趁势而起火中取栗。” “也就是说,咱们如果按原计划,在近期对宝庆府用兵,很可能正中了张献忠下怀,咱们现在占了湖广两府一州已经让朝廷很难受了。” 如果我们再有向北发展的意图,他们必会不惜代价调集重兵围剿,咱们打退一次三万官军的进剿,都将储存的物资打的干干净净,不是宋军师紧急从周边采买,咱们的粮食撑不了那么久的,要是再来一次五万、甚至十万大军进剿,咱们真就只能丢了地盘继续流动了。” “大伙也知道,自王嘉胤大帅崇祯元年府谷起事后,崇祯三年咱们在山西蒲州结成义军联盟,王自用大帅在河南济源战死后,我是第三任大帅,现在情况和当年不一样了,大大小小的掌盘不是死了就是投降了,现在的几个掌盘那个手里没有两三万能打的兵,现在他们的目标都是争天下了,所以对于曾经的义军兄弟,甚至也包括李自成,咱们可以合作,但不能再像以前一样,无条件支持他们了。” “不是说他们会出卖咱们,而是现在他们的目标都是取得一块合适的地盘,关于张献忠那边,可以让李茂出兵与他联营,具体地盘划分可以商量,但是一定不能替他吸引官军仇恨了。” 李来亨开口道:“大帅,咱们刚休整数月,士气正旺粮械也足,难道就因为张献忠可能借势,就放弃攻打宝庆府吗,这未免太憋屈了。” 刘能奇接着说道:“大帅说得对,若我们再向宝庆府用兵,并且成功占领这里,杨嗣昌的老家常德府就和咱们接壤了,而承天府、武昌府离咱们的兵锋就只隔着一个长沙府了,一旦威胁了湖广的核心位置, 到时候朝廷不顾一切调集五六万甚至更多兵马再来衡阳的话,我们很难守住现有地盘,即便守得住,百姓、田土、工坊,恐怕也要遭受巨大损失,现在不是流寇了,有了根基就不能只图一时痛快。” 孔有德听完刘能奇的发言后说道:“刘统制说得在理,咱们现在有了家业不能再轻易舍去了,宝庆府是块肥肉但是官军在去年冬天也加强防守了,府城邵阳增加了两千营兵防守,即便没有张献忠这事,强攻之下,伤亡也不会小。” “若再引来朝廷大军报复,确实得不偿失,不过,咱们数万大军总不能一直窝着不动,不动士气会懈,钱粮消耗也是坐吃山空,况且树欲静而风不止啊。” 刘处直看向他:“孔兄弟有何见解?” 孔有德从怀中取出一卷文书,摊在桌上:“这是全节还有商贸总社那边,陆续报上来的。” “咱们拿下连州后,商路往南延伸,与广州的贸易日渐增多本是大好事,但广东总兵陈谦,屡屡派兵出韶州府,袭击咱们从连州经阳山、清远往广州的商路,上个月至少有五支商队遭袭,货物被劫掠一空,随行伙计、护卫被杀得干干净净,尸首都丢在山涧里!” “什么?” 史大成勃然大怒,一拳捶在桌子上,“陈谦这狗娘养的,咱们没去打他,他倒先来找死了。” “这韶州府地势险要,控扼粤北咽喉,陈谦卡在这里,咱们的南线商路就不得安宁,长此以往,不仅财源受损南面门户也始终受制于人。” “正是此理。” 孔有德指向地图:“韶州连接湘南、江西、广东,境内多山,但也有河谷平原,物产不算太丰富,但是位置关键,更重要的是这里远离朝廷腹心,咱们若对韶州用兵,相对于打宝庆府震动要小得多,广东官军战力大家心里有数,除了陈谦麾下少数家丁,其余不堪一击。” “咱们拿下韶州,一则打通并保护南线商路获取更多财源,二则开辟新的战略方向,避免在湖广与官军拉锯消耗,三则以战代练,保持我军锐气。” “朝廷如今注意力必然被即将再次起事的张献忠、罗汝才吸引,即便知道咱们打韶州,要从容调集数万官兵南下来攻,没有半年以上的筹划准备绝无可能,而这半年,足够咱们在韶州站稳脚跟,消化战果了。” “届时,咱们北有衡州府、永州府、郴州的根基,南控韶州府,湖广北部又占着夔东和夷陵,赣西方向随时能向吉安府和南昌府用兵,局面将更加稳固开阔。” 孔有德的分析条理清晰,说的很有道理,在座军官们都在思考可行性。 刘体纯想了想,提出疑问:“韶州多山,进军不易,且岭南瘴疠之地咱们的陕西老兵是否适应,光用本地士卒怕是不够吧。” “刘统制问的好,地形虽然险但并非无路可走,第四镇驻郴州这大半年,对此方向山川道路已勘查数月,至于补给可依托连州、阳山作为前进基地,郴州作为后方,两路进军。” “岭南气候,确需注意,但只要避开盛夏酷暑和疫病高发季节,选择春秋用兵,多加医药准备问题可控,我军中也有不少两广籍的弟兄,可充向导。” “咱们打韶州,某种程度上也是敲山震虎,让朝廷知道咱们奉天倡义营不是只在湖广折腾,也有能力威胁岭南,官军以后面对我们几家义军还有东虏,就只有疲于奔命的份了。 形势比人强,张献忠的再次起事打乱了之前商议的作战方案,孔有德的建议,提供了一个极具吸引力的替代方案,既能避免与官军无意义的消耗拉锯,又能拓展势力,获取实利。 “诸位兄弟所言都很有见地,咱们营的路得自己走稳,宝庆府暂且放一放不打它,下一步我们进攻韶州府,稳固南线的商路,拿下粤北门户!” “不过,此乃重大战略转向,需谨慎决议,咱们奉天倡义营讲规矩不搞一言堂,在座统制六位,兵院六位,共十二人,咱们投票决定,赞成暂缓攻打宝庆府、改图韶州者举手。” 说完,刘处直率先举起右手。 孔有德毫不犹豫举手。 刘能奇、李来亨对视一眼,相继举手。 高栎思考片刻,缓缓举手:“稳妥为上,韶州可行。” 史大成也举起手:“打哪不是打,狗日的陈谦敢杀咱们商队就该揍他,我同意打韶州府。” 刘体纯也举起手:“附议。” 兵院的几位参军、书记官,相互低声交换意见后也都陆续举手。 十二只手,全部举起。 “好,全票通过,即日起战略转向,准备韶州战役。” “兵院即刻开始制定详细作战方案,勘测路线,评估敌军兵力、部署!” “户院、商贸总社,全力筹备军粮、药材、银两,确保后勤无忧!” “各镇兵马,加强针对性训练,特别是山地行军、攻坚作战!” “侦察营加强对韶州方向的侦察渗透,务必摸清陈谦部官军动向及韶州各处关隘详情!” “其余各镇,提高戒备,防止湖广官军趁我军南顾之机袭扰!” “将此决议,给李茂也发一份,让他心中有数,张献忠若是请求联营可以答应他,只不过要注意咱们自己的利益。” 第632章 准备进军韶州府 大元帅府旁的兵院签押房内,墙上挂着一幅新绘制的南岭及粤北山川形势详图,上面用朱砂、墨笔标注着道路、关隘、河流与城镇,刘处直背对地图,面朝长桌两侧坐着的将领与参军,桌上摊开着数份侦察营刚送回不久的情报。 “大帅,诸位统制,” “这半个多月,我所遣的四哨侦骑全部返回,粤北及广州方面情势,已大致探明。”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这次对韶州用兵,情报是重中之重。 李良弼走到地图前,拿起一根细木棍,先指向永州以南:“先说进军路线勘测,第一条路,自永州南下,经连州、阳山县,此路较为平缓,多沿河谷而行,利于大军及辎重行进,关键在于阳山县以南的南水。” “此处河宽水急,原有官桥一座,但据查已被广东官军有意损毁部分桥面,我军需搭建浮桥方能通过,对岸乳源县一带地形开始变得崎岖,但仍有官道可通英德、翁源,此路约需十日可进至韶州府城曲江外围。” “第二条路,自郴州出兵,翻越长乐山口,此路最为险峻,山高林密道路狭窄,但却是捷径,可直插乐昌、仁化两县,长乐山口有关卡驻有少量卫所兵,一旦突破,乐昌、仁化再无险可守,此路行军最快七八日应该就能威胁曲江侧后,但需注意,春季多雨山路泥泞,行军务必谨慎。” 刘处直点点头:“两条路,一正一奇,互为犄角。” “高兄弟你部走永州一路,稳扎稳打务必保证浮桥搭建稳固后勤通畅,沿途县城,能招降则招降,不能则速速攻下,不可久滞。” 高栎回应道:“大帅放心,属下已命辅兵先行至阳山县,携带绳索、木板,并征集连州、阳山本地船工向导,乳源、英德、翁源三县,据报守军最多不过三五百乡勇,一鼓可下。” 刘处直又看向孔有德:“孔兄弟,你部就从郴州出兵,尽快拿下那两个县城,然后与高栎一起围困曲江。 孔有德抱拳领命:“属下明白。” “另外,广东官军虚实,探得如何?” 李良弼翻动手中的纸说道:“回大帅,已基本查明,广东自隆庆四年后,便不常设巡抚,军政多由两广总督兼理,现任两广总督张镜心,河南彰德府磁州人,天启二年进士出身,前年熊文灿调任六省总理后接任。此人据说更擅经学,于兵事不甚精通。” “张镜心直属督标营,定额三千,实则约有战兵两千五百人就驻在广州,装备很不错,但是久未经战阵,操练如何难以深查。” “广东总兵陈谦,他平常也是驻扎广州的,但是自从咱们拿下连州和阳山后,他就搬到了韶州府城曲江,其正兵营定额四千,实数约三千,此乃粤北最强的一支官军,也是屡次袭击我商队之主谋,他家丁精锐约五六百人颇为凶悍,另外,肇庆府有游击将军陈鹏领兵两千,驻防肇庆府城高要,此三部便是广东全省堪用之营兵。” 史大成在一旁听了,忍不住笑了:“督标、总兵、游击,加起来满打满算不过七八千战兵,还分驻三地?他娘的陈谦那厮就靠三千人,也敢屡次挑衅咱们?” 李良弼继续补充道:“除了这些营兵,广东除了南澳岛的南澳总兵还有几千人,其余皆是卫所军户,广东卫所废弛更甚他省,额兵十不存一且多为老弱,充充门面、押运粮草尚可,野战守城几无用处,另外各地有些乡勇、土兵,但人数分散,不足为虑。” 刘体纯点点头:“如此看来,广东官军兵力薄弱,且分驻广州、韶州、肇庆三地,难以迅速呼应,若我军两路并进,速克韶州外围各县,陈谦困守曲江孤城,广州的总督张镜心即便来援,也需时日集结,且必经我军阻援区域。” “陈谦屡劫商队,杀我们的人,自以为天高皇帝远奈何他不得,此番,便要他知道马王爷有几只眼,我两镇士卒计两万余人击他三千兵,如摧枯拉朽。” 刘处直听完所有汇报,心中已有定计,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用木棍从衡阳划向韶州。 “情报已明,敌寡我众、敌分我聚、时机在我,陈谦猖狂屡犯我境,此战不仅为商路,更为扬威,震慑广东。” “传令——” 所有人纷纷起身。 “第二镇统制高栎,即日率所部兵马,自零陵开拔,按计划经连州、阳山,在南水搭建浮桥,攻取乳源、英德、翁源三县!扫清曲江西边的屏障!” “属下领命!”高栎抱拳。 “第四镇统制孔有德,即日起率所部兵马自郴州开拔,翻越长乐山口,攻取乐昌、仁化两县,务必要快。” “得令!” “本帅自率直属营随后出发,视战局进展,直趋曲江与你们会师!” “是!”马世耀、郭世征、李虎等直属营军官齐声应诺。 刘处直继续道:“此战要点,一在快,以迅雷不及掩耳,将官军给打懵,二就是狠,对冥顽抵抗之官军,务必歼灭,以儆效尤,三就是要稳,占一地,安抚一地,严明军纪不得扰民,尽快恢复秩序,以为长久之计,吏院从明天开始挑选官员,准备去韶州府上任。” “谨遵大帅将令!” 刘处直最后说道:“兵院即刻起草正式军令文书下发各镇,户院加紧调拨首批开拔钱粮,各军动员准备,三日后,第二镇、第三镇先行开拔,五日后我亲率直属营出发!” “万胜!” 会议散去,兵院顿时忙碌起来,书记官们伏案疾书,将一道道命令撰写成文;参军们围着地图,再次推演细节;传令兵拿着刚刚用印的文书,飞奔出府,送往各镇营地。 刘处直走出签押房,来到院中,春日阳光正好洒在庭前石板地上,他深深吸了口气,空气非常的新鲜,让人心旷神怡。 李虎按刀跟在身后,向他请教道:“大帅这次打广东和之前打湖广官军,感觉不一样了。” “哦?怎么不一样?”刘处直饶有兴趣地问。 李虎挠挠头:“说不上来,就是觉得……咱们更像个正经官军了,谋划得细,路子也稳,不像以前经常是打到哪算哪。” 刘处直笑了,拍拍他结实的肩膀:“因为咱们现在,不是只为自己一口饭吃拼命了,身后有数万兄弟的身家性命系于一身,这打仗就必须仔细研究,每一步,都得看准了,踩实了。” 第二镇和第四镇的军营,随着命令下达,士卒们检查着兵器甲胄,领取干粮,军官们进行最后的战前动员,一股大战前的紧张气息,取代了数月来的平静,南征韶州的大幕,就此拉开。 第633章 进军韶州府 第二镇自永州开拔,沿河谷南下,一路上非常顺利,在连州、阳山两地休整补给,很快进军至南水岸边。 土木营的工匠以及辅兵与当地船夫通力合作,砍伐竹木,捆扎舟筏,仅用三日便搭起一座可供车马并行的坚实浮桥。 大军浩荡而过,蹄声隆隆,惊起两岸水鸟,却未见半个官军影子,侦骑前出五十里,回报乳源县城门紧闭,守军只有三百乡勇,高栎下令不必急攻,先扎稳营盘,广布哨探,同时派出使者持箭书射入城中,陈明利害,限期投降。 不过,翻越长乐山口的第四镇,却遭遇了完全不同的境况。 长乐山脉,如一道巨大的绿色屏障,横亘在湘粤之间,山势险峻,林木参天,藤萝密布,终年云雾缭绕。 自古以来便是行旅畏途,除了少数猎户药农和私盐贩子,少有大股人马通行,选择此路,图的就是出其不意。 大军离开郴州,进入山区不过一日,环境便陡然不同,官道早已消失在荒草乱石之中,脚下是猎户和商队踩出的羊肠小径,时断时续。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腐殖气息和湿漉漉的草木味道,参天古木遮天蔽日,即便白昼,林中也昏暗如暮,脚下是厚厚的落叶层,踩上去绵软湿滑,不时有士卒失足,更恼人的是那无处不在、嗡嗡作响的蚊蚋蠓虫,虽已提前发放了驱虫药草,仍有不少人被叮得满脸肿包。 这些尚在预料之中,真正的麻烦在第二日午后降临。 队伍正沿着一条溪谷艰难行进,两侧是陡峭湿滑的山坡,密布着蕨类和灌木,突然,前军传来一阵骚动和惊叫。 “蛇!有蛇!” “啊——!我的腿!” “这边也有!好多!” 孔有德正在督促行进,闻讯立刻带亲兵赶往前队,只见狭窄的山道上,士卒们惊慌地挤成一团,刀枪杂乱地指向地面和周围草丛。 地上,赫然躺着几名痛苦翻滚的人,其中一人小腿上挂着一条色彩斑斓、仍在扭动的尺许长毒蛇,被旁边同伴用刀背狠狠砸死,不远处,草丛簌簌作响,隐约可见细长的身影游窜。 “慌什么,列队,持械警戒!” 孔有德厉声喝道,他年轻时久在辽东,对山林虽不陌生,但如此密集的蛇群,也是头回遇见。 全节快速跑过来说道:“大哥,这鬼地方蛇太多了,刚才队伍惊扰了坡上一窝,一下子窜出来十几条,都是毒蛇,已经伤了七八个弟兄!” 军中医官上前救治,被咬的士卒伤口迅速肿胀发黑,剧痛难忍,虽然用布带扎紧了伤口上方,敷上了行军携带的通用解毒草药,但这些多是应对常见毒虫效果甚微。 不过一个时辰,最先被咬的两人已口吐白沫,瞳孔散大,浑身抽搐着断了气,余下几人也是奄奄一息,眼看是不活了。 这些汉子,不怕刀剑、不怕箭矢,但对这无声无息、突如其来一口便能夺命的毒蛇,却感到了本能的恐惧,队伍行进速度大减,人人自危,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疑神疑鬼,仿佛每一片叶子、每一根藤蔓后面都藏着致命的毒牙。 孔有德脸色也不好,未遇敌军先折人马,而且是这般憋屈的死法,对士气打击太大了,他检查了死者伤口,又看了看被砸死的几条蛇,其中一条头呈三角,色彩艳丽,显然是剧毒之物。 “传令,全军停止前进,就地择高处干燥处扎营,多点燃篝火,将所携雄黄、石灰,沿营地外围多多撒布,另,各协统计被咬伤亡人数,速报上来。” 命令下达,惶恐的士卒们才稍稍安定,手忙脚乱地开始建立营地,篝火燃起,烟气升腾,多少驱散了一些林间的湿寒和心中的寒意。 傍晚时分,伤亡统计送到孔有德手中,被蛇咬伤者四十七人,其中确认中毒已死十一人,余者情况不妙,另有多人因惊慌躲避摔伤、擦伤,携带的雄黄本就不多,经过这般挥霍已所剩无几,而前路漫漫,不知还有多少这样的蛇窝。 线国安开口说道:“统制这可不行啊,还没见着官军影子,就被这些长虫咬死咬伤几十号人士气低至极,这样算到了乐昌,弟兄们也没力气打仗了。” 孔有德盯着跳跃的火光,眼中凶狠起来,他是辽东人,又在登州当过官军,还搅乱过山东北部,怎么能被这些蛇弄的束手束脚。 “全协统” “在!” “明日不开拔,给老子抓蛇。” “抓……抓蛇?”全节一愣。 “对!” “这些畜生敢挡老子的路,害老子的兵,老子就灭了它们的族,传令各协,今夜好生休息,各标挑选胆大心细、身手敏捷者每标至少五十人,准备厚实衣物最好是皮裘或多层粗布,手套、面罩,绑紧裤脚袖口,搜集所有能找到的长杆、叉子、火把、锣鼓、铜盆,火兵多备柴草、硫磺、辛辣草药。” 翌日清晨,雾气未散,孔有德将选出来的近五百名捕蛇队集合在一片相对开阔的坡地,他亲自示范,用厚布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只露眼睛,手上戴了双层牛皮手套。 “都看清楚了,你们三人一组,一人持长杆或叉子在前,负责挑、压、叉住蛇身,尤其注意蛇头,一人持刀或斧在后,伺机砍杀,一人持火把、锣鼓在侧,负责惊扰、驱赶,蛇怕烟、怕火、怕震动、怕刺激性气味,咱们不跟它们在草丛里捉迷藏,把这片林子,给老子清出来。” 他下令,以营地为中心,划定数个区域,先由大批士卒在外围敲锣打鼓,大声呼喝,制造巨大噪音,惊动藏匿的蛇类,同时,在划定区域的下风口点燃混有硫磺和辛辣草药的湿柴草,制造浓烟,顺风灌入林间草丛。 这一招很有效,不过片刻,只见草丛中簌簌之声大作,无数长短不一、色彩各异的蛇类被惊扰,仓皇游窜而出,有的试图逃向密林深处,有的则被噪音和烟雾弄得晕头转向,在原地盘踞昂首,吐着信子。 “上!”孔有德一声令下。 捕蛇队三人一组,小心翼翼地逼近,长杆猛戳蛇身,将其挑起或压住,后面的刀斧立刻跟上,狠狠斩下!对付盘踞或试图攻击的,火把立刻怼上去,蛇类畏火,往往慌忙躲闪,露出破绽,也有一些异常凶猛的毒蛇,猛地弹起攻击,但厚厚的衣物起到了防护作用,虽惊险却少有被直接咬穿。 这是一场奇特而惨烈的战斗,林间空地上,锣鼓喧天,烟雾缭绕,人影晃动,刀光起落,蛇影扭曲挣扎,不断有蛇被叉住、砍断、砸烂蛇头,腥气弥漫开来,混合着烟火味,令人作呕,刚开始有些士卒吓得手脚发软,但在同伴的配合和军官的严令下,也逐渐变得胆大、熟练起来。 孔有德亲自督阵,手持一杆长叉,见到窜出的毒蛇便猛力刺去,精准狠辣,毫不留情。 从清晨到日头偏西,这场清剿持续了大半天,划定的几个区域被反复梳理,成果惊人,被打死、捕获的蛇堆积如山,粗略清点,竟有两三千条之多!其中不乏数尺长的剧毒蝮蛇、银环蛇、眼镜蛇,也有许多无毒的水蛇、菜花蛇,一些当地猎户向导看了都咋舌,说从未在短时间内见过这么多蛇。 看着这堆战利品,孔有德胸中恶气稍平,他命令将死蛇收集起来,尤其那些肥大的。 “火兵哨总在那”他喊道。 “在!” 火兵哨总赶紧跑了过来。 “把这些长虫,给老子处理了,剥皮,去头去内脏,今晚全军加餐,炖蛇汤、烤蛇肉。” “告诉弟兄们,这些畜生咬了咱们的人,咱们就吃了它们,补补身子去去晦气,让这些岭南的蛇虫知道,咱北边来的汉子,不是好惹的。” 听到晚上吃蛇肉后,有人觉得恶心畏惧,有人跃跃欲试,更多人则感到一种报复的快意和荒诞的豪情,这些害人的东西,吃了它们。 火兵们也是豁出去了,他们从来没做过蛇更没处理过这么多蛇,在猎户指导下,麻利地处理蛇尸,去皮剔骨,雪白的蛇肉切成段,大锅支起泉水烧开,蛇段与军中携带的干菜、姜块一同投入慢慢熬煮,另一些肥嫩的蛇段则穿在树枝上,撒上盐巴和一些酱料,架在火上炙烤。 夜幕降临,篝火熊熊,第四镇的营地飘起了奇异的肉香,起初没人敢动,孔有德和各级军官带头,他们狠狠咬下烤得焦香的蛇肉,喝下滚烫的蛇汤后,士卒们终于放下顾虑,蛇肉细腻,味道鲜美,胜过干硬的饼子和咸菜,一碗热汤下肚驱散了山林的寒湿。 “他娘的,还挺香!” “比猪肉嫩!” “多吃点,补回来,明天好有力气赶路。” 篝火旁,忙碌了一天的士卒们吃着蛇肉,喝着蛇汤,谈论着白日的捕蛇大战,对蛇的恐惧渐渐被一种奇特的征服感和同袍情谊取代,他们跟着孔统制,连山里的蛇王都能剿了,还怕区区官军? 孔有德嚼着烤蛇肉,他一个人就吃了三条蛇,弄的全身发热,只不过刘处直严令军中不得带妓女和老婆小妾,他只能忍着了。 “休息一晚,明日继续进军。” 他对全节道,“派尖兵前出,用今天的方法,遇林惊蛇遇险开路,告诉弟兄们,长乐山这点蛇虫挡不住咱们第四镇,乐昌、仁化两个小县城更不够看,吃完了这顿饭,都给老子打起精神来。” “是!” 全节和线国安、马雄等人齐声应道。 第634章 韶州战役(1) 第二镇渡过南水后,兵锋直指乳源县城,这座粤北小城,蜷缩在群山环抱的小盆地中,城墙不高,但以青石垒砌,看起来还算坚固。 城头上稀稀拉拉地站着一些身着破旧号衣的卫所兵和临时征募的乡勇,大多人脸上是茫然与恐惧。 高栎没有立刻下令攻城,他的身后是肃立的军阵和猎猎旌旗,使者将一封劝降书射入城内,书中言辞并不激烈只是陈述义军吊民伐罪之意,并且承诺若开城投降,可保官吏的身家安全,若负隅顽抗则破城之日挨个清算。 回应他的,是城头一阵零乱的箭矢,以及知县声嘶力竭的喊话:“尔等反贼,休得猖狂,本县受朝廷俸禄守土有责,岂能降贼,乳源虽小亦有忠义之士,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高栎在阵前听到知县如此回话,他下令让大军后退一里扎营,军帐内,任勇询问道:“统制,跟这些酸丁废什么话,看那城墙,给属下两个时辰,一定能攻克。” 张天琳也开口道:“统制,城中守军不过一两百卫所兵,加上临时拉来的乡勇,不会超过八百,士气低落器械不全,强攻自然可下,但若能劝降减少我军伤亡和城中百姓损失我觉得更好,要不再围两日,施以压力,或有机会。” 高栎摇摇头:“张协统,你看那知县喊话时的眼神,那不是贪生怕死之辈在虚张声势,那是真存了死志。”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有些复杂:“我随大帅起兵十年多了见过太多官儿,贪财好色的、望风而逃的、软骨投诚的,比比皆是,可偏偏总有这么一些人,平日里或许也庸碌、也贪墨、也欺压百姓,但到了这城破的关头,却能把那点读圣贤书读来的忠君死节之气,给爆发出来,硬得让人难以理解。” 他想起大帅刘处直偶尔的感慨,说这些人像是被什么东西附身了,平时浑浑噩噩,最后时刻却骤然清醒,选择一条最决绝的路,这到底是愚忠,还是某种扭曲的气节。 “再等一夜。” 高栎最终说道,“今夜多点火把,虚张声势擂鼓佯攻,明日拂晓,若仍不降便全力攻城,任勇攻东门,张天琳攻西门,速战速决,尽量减少对百姓的波及,后面这城就是我们奉天倡议营的了。” 当夜,乳源城外火光通明,鼓噪声阵阵,城头上守军紧张了一夜几近虚脱,翌日天刚蒙蒙亮,义军吃完早饭休整了一刻钟,攻城器械也推出来准备就绪。 高栎策马阵前,让旗语兵打旗号,开始攻城。 战鼓擂响,任勇部推着云梯、撞木,辅兵扛着土袋往东门冲过去,张天琳部则主攻西门,同时派兵佯攻南北分散守军,城头上箭矢稀落,擂石滚木也不多,显然守军物资匮乏,一夜惊吓更是耗尽了心力。 东门处,一个哨总身先士卒,冒着零星箭矢,亲率刀盾手冲到城下,云梯刚一架起哨总攀援而上,手中钢刀格开刺来的长矛,一下子跃上城头,刀光闪处血花迸溅,这一哨士卒纷纷勇猛登城,守军本就人少又无军官指挥,防线瞬间被撕开缺口。 西门情况类似,张天琳指挥得当,用鸟铳和弓箭压制城头,撞木猛击城门,不多时门闩断裂,义军涌入。 战斗几乎在半个时辰内就结束了,城中那二百卫所兵和四五百乡勇,在义军的冲击下迅速崩溃,降者大半余者溃散,知县在衙役的保护下,且战且退最后退入县衙。 高栎在亲兵护卫下入城时,街道上已基本肃清,抵抗已经停止,他直奔县衙,衙门口躺着几具衙役的尸体,大门洞开。 衙堂内,那位昨夜还在城头慷慨陈词的知县,此刻已悬梁自尽,他穿着青色官袍,戴好了乌纱帽,尸体在梁下微微晃动。 公案上,摆着官印和一封绝笔信,字迹略显潦草,上书:“臣力竭城破,无颜见陛下于地下,唯有一死以报君恩,城中百姓无辜,望贼酋勿伤……”旁边,还有他的小妾和一名幼子的尸体,皆是服毒而死。 高栎挥手让人将尸体解下找个地方埋了,又看了那绝笔信一眼,对身边亲兵说道:“早知今日何必当初,你若真有心护民,便该知道,投降才是保全一城生灵最好的法子,你这般死了,除了成全你自己那点气节,于朝廷何补,于百姓何益?”他摇了摇头,终究是无法理解这种逻辑。 “统制,城中已定,缴获粮草、银钱若干俘虏兵丁乡勇三百余人,如何处置?”任勇前来禀报。 “按老规矩,愿降且无大恶者,打散编入辅兵,不愿者遣散,另外严禁扰民违令者斩,同时清点府库安抚百姓,休整一日后,张天琳率一协南下取英德,任勇率一协东进攻翁源,我自率中协和亲兵随后策应。” 乳源失陷、知县殉国的消息,在逃出城的败兵传播下,很快英德县与翁源县也都知道了。 英德知县接到乳源失陷和义军即将南下的消息后,他召集县中的主簿、县丞以及乡绅,关起门来商议了半夜。 “诸位,乳源王知县倒是全了名节,可一家老小都搭进去了,城里听说也被抢掠了一番。” “咱们英德比乳源还不如,连卫所兵都没有,乡勇临时能拉出三四百都不错了,抵挡那如狼似虎的流贼,简直是螳臂当车啊!” “可是县尊,如果逃了,朝廷追究该怎么办。” 朝廷能退贼兵吗,如今广东的官军在那,陈总镇自顾不暇,咱们要为满城百姓着想啊,贼军既然说了只要开城便保境安民,不伤官吏,或许可以虚与委蛇,暂保平安,以待王师?” 话说到这个份上,众人心知肚明,于是,当张天琳率军抵达英德城下时,看到的便是城门大开,知县率领寥寥属员和乡绅,捧着印信、白册、钱粮簿子,战战兢兢地跪在道旁请降,城中百姓躲在家里不敢出来 张天琳很高兴兵不血刃拿下县城,他严格约束部下,只接管府库、城防,并未骚扰民间,英德县就此易手。 翁源县知县也是个性情刚烈的,颇有些读书人的迂腐之气,得知乳源知县殉国,他非但未惧,反而在堂上对属吏激昂道: “王兄死得其所重于泰山,我辈读圣贤书所为何事?正为今日,翁源城小志气不短,速速召集丁壮分发器械,本县与尔等共守此城与贼决一死战,城在人在,城亡人亡。” 他亲自上城督战,将城中青壮男子几乎全部赶上城墙,发给些锈刀竹枪,甚至农具,又将官仓中的存粮拿出来,熬了些厚粥激励士气,一时间倒也被他营造出几分同仇敌忾的气氛。 任勇率军抵达时,看到的是城门紧闭,城头上人来人往,按照惯例依旧先派使者劝降,结果使者差点被乱箭射中。 “冥顽不灵!” 他不再浪费时间,翁源城墙比乳源差远了,守军更是乌合之众,他指挥部队,一个猛攻便突破了防御薄弱的南门,那知县果然言行如一,见城破竟真的率领少数衙役以及家丁,在县衙前做最后的抵抗。 战斗短暂而血腥,知县挥舞着一把不知从哪里找来的长剑,吼叫着冲向义军,被乱刀砍死,那些跟随他的衙役和家丁也大多战死,城破之时难免有些混乱,一些地痞混混和守军溃兵趁乱劫掠,被任勇迅速弹压,但城中也受了一些损失。 任勇看着倒在血泊中、官袍破碎的翁源知县,啐了一口:“装模作样,白白赔上自己和这么多人的性命。” 翻越长乐山的第四镇也终于离开了山区。 或许是食蛇壮胆,大伙士气格外旺盛,孔有德部攻势迅速,乐昌、仁化两县守军也不多,又闻乳源县已失,翁源县也被包围早已胆寒,孔有德根本不玩劝降的把戏,大军压境,直接猛攻,乐昌半日而下,知县逃跑未遂被俘,仁化抵抗稍强,但在第四镇疾风骤雨般的攻击下,也只支撑了一天便告陷落,城内官员非死即逃。 至此,韶州府六县,乳源、英德、翁源、乐昌、仁化五县皆落入义军之手,仅剩府城曲江。 广东总兵陈谦在曲江城内听到坏消息一个接一个传来,他原本将部分兵力分散把守进入曲江的要道,试图迟滞贼军,没想到对方两路并进,势如破竹,短短数日内,外围县城尽失。 他紧急将派出去的上千官军全部召回,加上驻守曲江的两千余人,凑齐了三千三百战兵,其中他的五百家丁最能征善战,又强行征发了城中青壮数千人助守。 他恨贼军势大,又怨守城的知县无能,更对广州方面可能的援军望眼欲穿,他已连发数道告急文书给两广总督张镜心,但援军何时能到,鬼才知道。 曲江城墙高厚,护城河也引了浈江水,颇为宽阔,陈谦下令将城外临近房屋全部拆除树木砍光,制造开阔地带,又将库中所有火炮搬上城头,火药箭矢尽力筹备,他打定主意要凭坚城固守,待援军到来里应外合。 四月末,第二镇、第四镇以及刘处直亲率的直属营,共计两万五千余大军,陆续抵达曲江城下,连营数十里,旌旗蔽日,将这座粤北重镇围得水泄不通。 刘处直策马绕城半周观察城防,看着城头上紧张忙碌的守军身影,心里思考着怎么拿下城池。 “大帅” 高栎在一旁说道,“陈谦将兵力收缩,摆明了是要死守,我军虽有优势,但强攻坚城,伤亡恐不会小。” 刘处直没有立刻表态,他望着这座即将面临血战的城池,又想起高栎汇报的乳源、翁源知县的选择,缓缓道:“这些当官的真是让人琢磨不透,贪的时候比谁都贪,怕的时候比谁都怕,可到了要掉脑袋的时候,有时候又硬气得不像是同一个人。” “或许这就是读书人说的舍生取义吧,只不过,这义是忠于那个把他们当猪狗一样使唤、对百姓敲骨吸髓的朝廷,这生却是百姓的身家性命和自己的血肉之躯,也不知道值不值。” 众军官没有说话,他们多是基层官军出身,对朝廷早已绝望,确实难以理解这种矛盾的忠诚。 “罢了。” “不理解,也要打,曲江是韶州府治,拿下这里整个粤北才算真正入手,高栎、孔有德,你们先行围困,打造更多的器械,探查弱点劝降试探,能不战而屈人之兵最好,若不能便让陈谦和他那点忠义灰飞烟灭。” “遵命!” 攻城战一触即发,而在广州的两广总督衙门内,张镜心正对着地图和告急文书,愁眉不展,手中能派的援兵寥寥,他的督标是为数不多的机动兵力,如果意外损失了,那广州就只能靠两千五百驻防营兵守了,到时候不一定挡得住贼寇。 第635章 韶州战役(2) 曲江城下,义军大营沿着武江、浈江两岸及北面韶石山麓延展开来,将偌大的府城围得密不透风,辕门、望楼、栅栏、壕沟次第展开,每日辰时、酉时,营中鼓角森严,操练喊杀声直冲云霄。 刘处直、高栎、孔有德、刘体纯、李虎、张天琳、刘汝魁等人以及兵院几位参军围在一张桌子旁商议着这仗怎么打。 “护城河是最大的麻烦。” 孔有德开口说道:“曲江的东、南、西三面都是武江、浈江,这个地形怎么说呢,西洋人的字有个叫Y的字母,我写在纸上给大家讲解一下。” “下面一截是浈江主流,然后分两头,左边支流叫武江,右边还叫浈江,城池就修在那个Y的里面,只有一面没有临江,但也修了护城河。” “河宽平均五到六丈,如今春汛,水流颇急,水深过丈,咱们现有的壕桥,最长不过四丈,搭不上去。” “北门这边,虽然是人工挖掘的旱河,宽度三丈有余,咱们的壕桥勉强能覆盖,但诸位请看,前面便是起伏的韶石山余脉,地势逼仄大军难以展开,守军只需集中火力于此,咱们便是添油战术,死伤不会小的,就算要攻城也得先填平护城河。” 刘体纯听完后说道:“填河?用沙袋装土吗,那得要多少啊。” 兵院一位参军接过话茬,他负责后勤计算:“初步估算,若要在东、南、西三面至少各开辟两到三条足够大队人马通过的进攻通道,需要填河的沙袋不会少于五万之数。这还不算备用和修补损耗,五万沙袋,装满的话海量的人力、物力和时间。” “沙袋从何而来?” “大帅,已传令衡阳、永州、郴州征集所有可用麻袋、草袋,并发动妇孺缝制新袋,三地库存加上新制,大概应该够了,其余缺口需在韶州本地及附近州县搜集,以粗布、皮革替代也行,另外运输亦是难题,山路崎岖车载畜驮,至少需半月方能陆续运抵。” “太慢了” 孔有德开口道:“围城贵在气势,久拖生变,曲江这情况不像是缺粮食,要是真的一围就是数月,对我们反而不利。” 刘处直点点头表示认可孔有德说法:“咱们不能干等,沙袋要准备,但攻城不能只靠人背土填河,咱们的新炮,何时能到?” 负责联络军械的一个参军立刻回复说道:“回大帅,衡阳秦师傅那边,四门三千斤红夷大炮、六门一千五百斤的中型炮以及两万斤火药,五千枚炮子已准备就绪,正用炮车以四牛牵引辅以人力从衡阳南下,不过炮体沉重山路难行,每日不过行进四十里,预计抵达曲江还需要二十来天。 “也就是说,咱们有至少二十天的时间,可以用来做三件事。” 刘处直开口道:“第一,全力筹备沙袋、加固攻城器械,第二,用现有的佛郎机火炮,持续轰击城墙,尤其是垛口、敌台,杀伤守军,打击士气,干扰其修补工事,第三,咱们还可以发一笔小财。” 他随即下令:“马世耀、郭世征” “属下在!”马世耀和郭世征两人踏前一步。 “你们率骑兵营速去夺取韶州三大税关,浈江太平桥关、武江遇仙桥关、北门不远处的旱关,全取关内还未解运的税银、账簿。” “得令!” “高栎、孔有德!” “在!” “你二人各镇守东西围城营地,从明日始,以镇属佛郎机炮,每日择时轰击垛台,主要是疲敌、扰敌、杀伤,特别注意敌炮位,若能压制或摧毁给炮兵记功。 “遵命!” “曲江城池坚固,此战是细活,比拼的是耐心、准备和纪律,敌我兵力对比是三千对两万五千,优势在我。” “谨遵大帅军令!” 马世耀率领骑兵行动迅速,三大税关的守关吏卒面对突然出现的骑兵,几乎毫无抵抗之力,太平桥关、遇仙桥关临河而建,守军还想凭借关墙抵挡,骑兵下马后扛着梯子迅速攻破,北边的旱关也被轻易攻破。 缴获也不少,三大税关银库内积存着过往数月未曾解送的钞关税银,清点下来,竟有白银十万两之巨,另有大量账簿,记录了过往商贸往来,对义军了解粤北经济脉络大有裨益。 马世耀派快马将捷报和首批银两送回大营,刘处直闻讯:“好,此乃天助我也,这笔银子,正好充作此番战费赏银,传令,所有参战士卒先发半月饷银以为激励,立功者另有奖励,战死者抚恤加倍。” 消息传开,围城的士卒士气愈盛。 第四镇中协炮标的营统朱由梢,正蹲在刚刚挖出的一段之字形壕沟里,仔细检查着部下士卒的装备和壕沟挖掘。 他看起来约莫二十五六岁,面容带着几分书卷气,但眉眼间的风霜,昭示着军旅生涯的磨砺,他身上穿着一件镶铁布面甲,动作干练,若非知情者,谁也想不到他原是大明宗室出身,一位被削爵的奉国中尉。 “营统,佛郎机子铳装好了,药包也检查过了” 一个哨总过来向他汇报准备情况,他这个营有四门佛郎机和一些虎蹲炮,此刻佛郎机炮口从夯土垒成的发射掩体后微微探出,指向四百步外曲江西墙一段垛口。 “好。” 朱由梢点头,“先试射两发,找找准头,官军炮位若还击,听我号令,立即缩回掩体,保全这些火炮,弟兄们学会操炮不容易,尽量也要保全自己。” “明白!” 哨总和周围几个炮手、护卫刀牌手齐声应道,他们对这位营统很是信服,朱由梢作战勇猛兼心思细密,擅长利用地形和工事,据说他读过不少兵书杂学。 一个炮手忍不住小声问道:“营统,听说您以前是王爷家的,咋也跟咱们一样……” 朱由梢看了他一眼,没什么怒色,反而扯了扯嘴角:“哼,吃不饱饭的王爷旁支,不如一条狗,大宗一顿饭够我一家吃半年,就因我娘病重偷拿了几两银子抓药,便上报朝廷,夺爵,下凤阳高墙。” “是大帅当年带着义军攻破凤阳,放了我等罪宗一条生路,大帅不看出身只论战功,在这里凭手中刀枪吃饭,凭兄弟义气活命,比那冰冷的王府强过百倍。” 他拍了拍炮手的肩膀,“打好眼前这仗,多立功拿点赏银娶个媳妇,才是正经事。” 众人默默点头,这时,对面城头人影晃动,似乎也在调整火炮。 “准备开炮” 火炮在孔有德的统一指挥下,西、南两个方向的炮兵被划分为数个集群,每个集群负责一段城墙,炮标的操炮手,许多是孔有德当年从登州带出的老底子,受过西洋传教士西劳、公沙等人指导,或跟随这些洋教官的弟子学过,虽不及正经欧式炮兵,但比起官军大多数靠经验甚至迷信操炮的炮手,已算专业。 孔有德本人亲临前沿炮垒,他举着一支单筒望远镜,仔细观测城墙细节,命令火炮专打垛口、女墙、突出部、敌军火炮位。 “火炮准备,目标西门的垛口,距三百八十步,角度上调两分,用三斤炮弹。” “轰!” 数门佛郎机炮喷出火焰和浓烟,弹丸呼啸而出,在城墙垛口上方约一人高处掠过,砸在后方屋瓦上,碎瓦纷飞。 “高了半尺,角度再下调半分,加药二钱。” 在孔有德的指挥下,火炮不断收割着城墙上的官军性命,城头官军火炮也屡次还击,但他们炮术生疏测距不准,火药质量也差,炮弹大多落在义军阵地前的空地上或远远飞过,偶尔有近的也被提前构筑的夯土掩体和壕沟有效化解。 朱由梢的队伍也参与了这次炮击,佛郎机炮威力不算大,但在孔有德指挥下专打城头巡弋的守军,几轮射击下来,对面那段城墙上的守军明显不敢轻易露头了。 炮战持续了五天,义军储备的火药几乎告罄,炮管也需要检修,轰击才渐渐停歇,但这五天效果显着,曲江城头多处垛口破损两处敌楼受损,数门官军火炮被摧毁或压制,守军伤亡累计不下一百人,虽然伤亡不大,但精神始终处于高度紧张和被动挨打的状态,而义军这边伤亡就很小了。 陈谦在行辕里面听着属下的伤亡报告和城墙损毁情况也很着急,他曾尝试组织精锐出城逆袭,破坏义军火炮,但刚出城门就被严阵以待的骑兵和预设的陷坑、拒马挡回,丢下几十具尸体,他现在只能将希望寄托于城墙的坚固,或者朝廷得知贼寇在广东攻城掠地,派遣数万大军南下剿贼,自己只要能坚持几个月,就是大功臣。 第636章 韶州战役(3) 两广总督衙门后堂,总督张镜心站在窗前,望着庭院里的一株芭蕉,唉声叹气,他堂堂一个总督,贼寇犯境自己竟然无兵去解围,同样是总督,洪承畴手下就有十几万兵马,自己这里就小猫三两只。 一个幕僚走到他身边汇报道:“制军,曲江已经被贼寇包围数日了,陈总镇昨夜有加急文书到,说贼寇围城甚紧,连日炮击,城墙垛口损毁多处,兵丁伤亡日增。” “贼人还在城外挖掘壕沟,步步紧逼,曲江的三个税关也被拿下了,还未解送的银两全部被贼寇夺走了。” 张镜心没有回头,背对着幕僚询问道:“广州这边,能派的援兵有多少?” “制军直属的督标营,战兵两千八百,此乃根本不可轻动,肇庆游击陈鹏所部两千防守肇庆府治,亦不宜调动,除此之外广州府及周边,咱也没有什么能战之兵了。” “卫所呢?” “广东都司下辖诸卫,额兵几何?” 幕僚苦笑道:“制军明鉴,卫所之制早已名存实亡,额兵册上或有数万,实则十不存一,且多为老弱,空额、占役、逃亡者不可胜数,器械朽坏粮饷不继,如何能战?” “不能战也得战!” “韶州若失,贼寇便扼住粤北咽喉,随时可沿北江南下威胁广州,届时,你我还有这满城士绅百姓,俱为齑粉矣,朝廷怪罪下来,丢城失地,你我项上人头够砍几次。” “督标不能动,陈鹏部也不能动,那便只有一条路重组卫所兵,即刻行文广东都司,让南海卫,广州前、中、后四卫指挥使,令他们速来总督衙门议事,不,不是议事,是听令。” “非常之时,行非常之法,朝廷规矩也顾不得了,先保住地盘再说,让他们每卫给我出两千兵,人不够让他们自己想办法,勾补军户,招募游民,拉夫充数,我不管,十五日,不,二十日内,我要看到八千能开拔的兵!” “制军,这……这怕是不合规制,广东都司隶属五军都督府,虽说自土木堡事变后,五军都督府的权力逐渐移到了兵部,制军是兵部尚书没错,但是各地签发卫所兵当营兵依旧需要五军都督府的书面命令,这是两个衙门的事,制军越权了,且仓促成军恐难当大任啊,五军都督府、陛下那里咱们怎么解释。” “规制能让韶州解围吗,只要我能保住地盘再击退贼寇,便是有些逾矩事后也有转圜余地,若是丢了韶州府甚至广州震动,那才是万死莫赎!” “先生,你即刻替我草拟奏疏,以六百里加急发往京师,陈明粤北危局,贼势浩大,请准于广东紧急编练新营,以固省防,把话说得重些恳切些,陛下会明白的。” 张镜心知道这是先斩后奏风险极大,但此刻,他别无选择。 次日,总督衙门 南海卫指挥使刘伯禄、广州前卫指挥使罗明、广州中卫指挥使徐启仁、广州后卫指挥使杨武烈,四人战战兢兢地立在堂下。他们年纪都在三四十岁上下,穿着一身崭新的武官袍服,各个久疏战阵养尊处优十数年,早已没了祖上马上取功名的锐气,此刻被紧急召来,心中皆是七上八下。 张镜心端坐堂上,开门见山:“韶州府告急,贼寇数万围城,本督决意发兵救援,然营兵不足,需倚重诸位。” 四人面面相觑,刘伯禄硬着头皮拱手:“制军大人,卫所之兵久不操练,器械残缺,恐难当野战之任,上阵也无法阻止贼寇。” “难当也得当!” “本督已决意,以你们四卫为基础,每卫抽调两千精壮,速编为四个游兵营,每营两千人,你四人,即日起擢升为游击将军,各领一营。” “啊?” 四人皆惊,游击将军虽只是从三品(卫指挥使为正三品),但那是实打实的营兵将领,有独立统兵、发放军饷的权责,比起早已沦为空壳、靠侵占屯田过活的卫所指挥使,权柄和实惠不可同日而语,惊喜过后便是担心,这兵怎么带,这仗怎么打? 张镜心不理会他们,继续说道:“兵员,你们自己想办法,七日内,本督要在广州城外看到四个齐装满员的营头,兵器甲胄,总督衙门会同广州府会尽力筹措,粮饷本督先拨一个月的,记得每日操练不得有误!” 徐启仁小心问道:“制军,贼寇凶悍,传闻皆是三边老贼,转战千里来到湖广,我等仓促成军,恐非其敌啊。” 张镜心看了他一眼:“本督知道不易,不过韶州陈总镇尚有三千兵马坚守,贼寇攻坚亦需时日,你等之兵不必求能野战破敌,只需阵势严整能壮声威,配合陈总镇里应外合驱退贼寇即可。” “守土安民亦是卫所本职,再者,尔等皆是世袭武职,家中当有祖传兵书战策,平日或可荒疏,值此危难,正该拾起祖宗本事,为国效力,亦是为自家前程搏一搏!” 这番话,半是压力半是诱惑,四人眼神变幻,最终都同意了。 命令一下,整个广州城及周边卫所顿时鸡飞狗跳。 四个新任游击将军,回到各自卫所,立刻开始抓丁。 勾补军户名册,凡在册男丁,一律征召,册上无人或逃亡的,便由其宗族、邻里摊派;还不够,就花银子从市井招募游手好闲之辈,甚至许诺免罪,从监牢里提人,一时间,广州城外几个卫所屯堡附近,哭喊声、叫骂声、呵斥声响成一片。 总督衙门和广州府也忙得脚不沾地,张镜心亲自出面,向城内各大商号、士绅劝捐,以此筹措军资。 广州作为岭南第一大城、外贸门户,富商云集,此刻为了身家性命,倒也纷纷解囊,库存的、民间收缴的、甚至从一些海商手里借来的各式盔甲,棉甲、布面甲、少数铁甲,还有大量刀枪、弓箭、鸟铳、盾牌,被源源不断运出城,质量参差不齐,但至少能保证这八千新兵人手有一件像样的家伙,大部分人还能有甲。 刘伯禄、罗明、徐启仁、杨武烈四人,也拿出了压箱底的本事,他们祖上都是洪武、永乐年间因功世袭的军官,家中确有些兵书,如《武经总要》、《纪效新书》乃至一些祖传的行军布阵心得。 往日只当摆设,如今不得不翻开,现学现卖,好在基础操练,列队、行进、号令、简单的阵型变换,他们幼时多少受过些训练,还有些印象。 城外划出一个巨大的校场上,尘土飞扬,八千被强行纠集起来的新兵,穿着鸳鸯战袄,拿着新旧不一的武器,在各自游击和手下把总、百总的呵斥鞭打下,艰难地排成歪歪扭扭的队列。 “向前——看!” “左转,妈的,哪边是左?” “持枪,说你呢,哆嗦什么!” “弓箭手,拉弓……哎哟,别对着自己人。” 场面混乱不堪,笑话百出,但每日白米饭、杂粮饼管饱,偶尔还能见到荤腥,饷银也提前发了一部分,总算让这些原本懒散或心怀怨气的军汉们渐渐安定下来,开始机械地重复那些简单的动作。 刘伯禄看着校场上勉强成型的方阵,对另外三人苦笑道:“罗兄、徐兄、杨兄,咱们这算是赶鸭子上架了,就凭这些去收复韶州府吗。” “有甚办法,张制军下了死命令,好在不用咱们立刻去跟贼寇拼命,只是壮声势,配合陈总镇,阵势摆得好看些,旗号多打一些,或许能唬人。” 徐启仁说道:“也未必全是坏处,此次若能成功解围,你我便是实打实的营兵将领,这游击的职位说不定就坐实了。总比在卫所混吃等死强。” 杨武烈年纪最长,叹息道:“但愿如此吧,只是这兵训练十五天,练个架子罢了,真见了血,不溃散便是万幸。” 十五日时间,在紧张、混乱、焦虑中飞快流逝,八千新兵,勉强能做到闻鼓而进,鸣金而退,排列成简单的方阵或雁行阵,弓箭手、长枪手、刀牌手初步分开,至于更复杂的战术、协同乃至高昂的士气实在是奢望了。 张镜心亲自到场检阅,看着台下的军士队列还算齐整,听着那还算响亮的呐喊,他心中安稳了,他对行伍之事不甚了解,觉得这样已经不错了。 他召集了一些把总、百总、队总之类的军官对他们训话道:“养兵千日,用兵一时,今有陕寇流窜荼毒韶州害我百姓,本督奉旨讨贼,尔等皆为王师,韶州陈总镇正率官军浴血坚守,待我等援军一到,里应外合必破贼寇,此战有功者,重赏,怯战者,军法无情。” 待他讲完,附近响起一片参差不齐的应和声。 张镜心下达了最后的命令:“各部整顿一日,后日卯时全军开拔,北上韶州府,解围破贼,在此一举。” “遵令” 四个游击将军拱手领命,心中却是五味杂陈,他们也不知道前方等待他们的是什么,是凭借声势吓退流寇,立下大功;还是在这匆忙拼凑的军队一触即溃后,沦为笑柄甚至刀下鬼,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他们的前程就寄托在这支军队上了。 而远在曲江城下的刘处直,尚不知晓一支由卫所兵匆忙拼凑、装备尚可但战力成疑的援军,正从广州缓缓北上。 第637章 韶州战役(4) 当那由健牛、骡马和数百精壮辅兵奋力拖曳的炮车,出现在曲江西北方向的义军大营外时,整个营地都为之轰动。 十门火炮,覆盖着防雨的油布,在泥泞的道路上留下深深的车辙,为首的四门三千斤红夷炮,需特制的炮车承载,由六头犍牛牵引,后面六门一千五百斤炮稍小,但也需要四头牛才能拉的动,护送的除了工坊秦师傅带队的工匠,还有第四镇一营步兵。 刘处直率众军官亲迎,掀开油布抚摸那冰凉坚实、铸造精良的炮身,即便是见惯风浪的军官们,眼中也难免露出惊叹与兴奋,这是足以改变战场格局的力量。 “大帅,幸不辱命!” 秦师傅虽满脸疲惫,精神倒是很亢奋,“四门三千斤,六门一千五百斤,炮身、炮架、炮子、定量火药包,皆已齐备,炮膛都检查过,绝无隐患。” “秦师傅辛苦了。” 刘处直拍了拍他的肩膀,随即看向众军官,“有了这些大家伙,咱们拿下曲江便能快一些了。” 如何指挥这支新的炮兵力量,却需斟酌,孔有德是军中最懂炮的人,但他已是第四镇统制兼兵院副院长,若再将这重炮部队完全交给他,那就权柄过重了,不符合义军逐步建立的制衡原则。 刘处直略一思忖,心中有了主意:“传令,以此十门红夷炮为核心,辅以亲兵营轻型火炮及操作人员,编组为炮兵营,隶属于直属营序列。” “季伯常!” “属下在!” 亲兵营副营官(等于标统)季伯常出列。 他早年曾负责过义军火器,但多是虎蹲炮和小型佛郎机以及鸟铳,后来孔有德带来更专业的炮兵知识后,他便去协助李虎管理亲兵营,闲暇时玩玩那些虎蹲炮过瘾,听闻大帅点将,他心中一震既有激动也有忐忑。 “你原掌火器,虽不及孔统制精专,但经验丰富沉稳可靠,即日起由你担任直属营炮兵营营官,全权负责此十门红夷炮及所属人员的日常管理、维护、操练!” “但战时临阵,火炮运用关乎全军胜负,须由最精通者统一调度,所以战时炮兵指挥之权仍归孔统制,你需全力配合不得有误,可能做到。” 季伯常抱拳说道:“属下领命,必恪尽职守勤学苦练,战时听孔统制指挥。” 孔有德对此安排并无异议,反而松了口气,他知道自己位置已显眼,专司战时指挥既能发挥所长,又可避免揽权过甚的嫌疑。 他朝季伯常点点头:“季兄弟,日后多有劳烦,炮之一道,我必倾囊相授,望早日协力破城。” “谢孔统制。” 接下来的几天,在孔有德的亲自勘察和指挥下,十门红夷炮被辅兵小心翼翼地拖拽、安放到武江西岸预先筑好的坚固土台之上,这里位置稍高,隔江直对曲江西门城墙,射界良好,且有武江作为天然屏障,义军虽然不好进攻,但是也不容易遭城内守军突袭。 炮位构筑极尽稳固,厚实的夯土和木石结构,足以承受巨炮射击的凶猛后坐力,实心弹和定量火药包被妥善存放在干燥的掩体内。 季伯常带着新挑选的炮手,在孔有德及其手下老炮手的指导下,熟悉这些火炮的操作规程,如清理炮膛、装填、瞄准、点火、清膛、降温……每一步都要求严格,不容差错。 与此同时,从衡州、永州、郴州乃至韶州各县征集、缝制、运来的麻袋、草袋,源源不断汇聚到各营。 辅兵和部分战兵轮番上阵,就地取土,将一袋袋泥土夯实、捆紧,堆积如山的沙袋,整齐码放在进攻出发阵地后方,蔚为壮观,初步清点已超过七万之数,足以在东、西、北三面各开辟数条进攻道路。 而曲江城内的陈谦,日子一天比一天难熬,义军虽未发动总攻,但压力无时不在。 北门每隔几日便有一次或真或假的攻势,有一次甚至有小股老本兵登上了垛口,虽被他亲率家丁拼死击退,也惊出一身冷汗,一旦他们站稳脚跟很快便能接应数百人上来,那他们就能占领外城了。 直到五月初的一天,武江西岸传来与往日佛郎机炮截然不同的响声。 “轰——!!!!” 第一发三千斤红夷炮的炮弹,带着呼啸,划过武江上空,狠狠砸在西门城墙偏北的敌楼下方,砖石砌筑的墙体猛地一震,烟尘升腾,被击中的地方出现一个凹坑。 城头上正在巡逻的守军被这突如其来的打击惊得目瞪口呆,随即发出惊恐的喊叫。 “是大炮!” “贼寇有红夷大炮!” 这仅仅是开始,在孔有德的指挥下,十门红夷炮按照既定顺序和节奏,开始持续轰击,目标是西面城墙的垛口、敌台、马面等突出部。 炮声隆隆,震得武江水波荡漾,对岸城墙在硝烟与尘埃中颤抖,红夷炮的威力远非佛郎机可比,实心铁弹若正中垛台,能将砖石结构的垛台轰塌大半,碎石飞溅,对周围守军造成致命杀伤。 如果是霰弹扫过城头,压制得守军根本抬不起头,不过再老练的炮手在七八百步的距离上,命中特定目标的概率也十中无一但射向城墙区域的炮弹,大多能落入城中或击中城墙主体,巨大动量的震撼,本身就是一种恐怖的威慑。 朱由梢奉命在武江东岸的前沿壕沟中观察炮击效果,并警戒对方可能的偷袭,他趴在一处壕沟后,举着千里镜,看着对岸城墙上不断腾起的烟柱和碎石,低声对身旁的队正说道:“这感觉真爽啊,咱们之前那些只能算挠痒痒,孔统制的炮打得真的好。” 队正咂舌:“乖乖,这一炮下去根本不是佛郎机能比,就是这炮弹飞进城里,怕是会误伤………” 朱由梢沉默了一下:“战争便是如此,城破后或许伤亡更大,陈谦他不降这便是代价。” 他心中对城内可能的无辜伤亡并非无感,但多年军旅和自身经历让他明白,在攻城略地的宏大目标与军令面前,个体的怜悯往往苍白无力,慈不掌兵,义不养财,这是乱世的残酷法则。 炮击持续了整整三天,西门城墙的垛口被扫掉了大半,多处墙体出现破损,两座敌楼严重受损,城内军民死伤增加,恐慌情绪弥漫,守军火炮也曾试图还击,但在射程和威力均处劣势的情况下,效果寥寥,反而暴露炮位,招致更猛烈的压制。 七万条沙袋也已全部就位,进攻通道的填河方案细化到了每条通道需要多少袋、由多少辅兵负责搬运、后续梯队如何跟进,攻城用的云梯、撞车、楯车、木幔车也准备了许多。 五月十日晚上,中军营帐:“诸位,火炮已轰击了三天,沙袋也准备好了,器械已齐备,士卒们求战心切,明日辰时,全军吃饱,巳时初刻正式发起总攻,第二镇主攻北门,牵制敌军,第四镇主攻西门,红夷炮全力支援,务必打开缺口,我亲率直属营伺机而动,一战而下曲江,生擒陈谦。” “万胜!” 就在总攻前夜,一匹快马溅着泥水,直入中军大营,一个侦察营的夜不收浑身湿透,将一份紧急情报呈给刘处直。 “大帅,有紧急情况,清远县城发现大队官军进驻,兵力约近万旗号杂乱,大概有四个游击将军的旗号。 “近万官军,从何而来?” 高栎首先询问道:“广东的营兵,只有督标营、陈谦的正兵营、陈鹏的游兵营三部,加起来不过七千余,陈谦被围在此,广州、肇庆就算倾巢而出,也不能有近万兵力啊。” 孔有德说道:“莫非是广西调来的客兵,但毫无征兆啊,应该是卫所兵临时拼凑的。” 刘处直思考着这个到底是啥情况,这援军出现得突然,规模也不小,虽然料想其战力不可能强,但毕竟有近万之众,若自己在全力攻城、士卒疲敝之时,被这支援军从背后捅一刀后果不堪设想,陈谦再趁机出城夹击,咱们损失就大了。 “明日总攻,暂停。” “各部保持围城态势加强戒备,防止陈谦出城突袭或与援军联络,侦察营加派精干夜不收,务必在三日之内,探明这支官军的详细情况,主帅何人,兵力构成以及装备如何士气怎样,还有他们的行军速度和真实意图。” “遵命!” 李良弼领命,立刻出帐安排。 接下来的三天,围城再次转入一种外松内紧的状态,表面上,义军依旧操练、巡逻,炮击减少但未完全停止。 三天后,情报汇总而来。 夜不收抓回了几个掉队的官军士卒和负责采买的火兵,综合各方消息,这支援军的底细终于清晰,是两广总督张镜心仓促间,命令南海卫、广州前、中、后四卫拼凑出的八千卫所兵,新编为四个游兵营,由四个原卫指挥使挂游击将军衔统领,在广州草草操练了半月,便匆匆北上。 装备是广州武库还有海商们支援的,粮饷预支了一个月,但军士看着战意不佳,军官也多是荒废多年的卫所老爷。 刘处直点点头:“张镜心看来这是病急乱投医了,想用这群乌合之众来解曲江之围,怕是来送装备的吧。” 高栎接着说道:“大帅,既然摸清了底细不如分兵一部南下英德,先击溃这支弱旅,再回头安心收拾陈谦。” 孔有德也赞同:“不错,这支官军如果败了,张镜心就再无援兵可派,曲江便是真正的孤城。” “传令,高栎指挥第二镇继续保持压力,红夷炮继续轰击,第四镇和直属营随我即刻南下,在清远一带选一有利地形,先歼此路援军。” “张镜心送来的这份大礼,咱们便笑纳了,正好也让咱们的士卒,在啃硬骨头之前,先热热身见见血。” 第638章 韶州战役(5) 皋石山,位于英德县城东北约十五里,山势虽不甚高,但林木葱葱,沟壑纵横,几条官道与小路在此交汇,如果打伏击的话是一个很不错的地点,义军指挥部设在山腰一处较为隐蔽的林间空地,初夏的山林,蚊虫滋生,闷热潮湿。 刘处直、孔有德和第四镇的三位协统,线国安、全节、马雄,以及李虎、马世耀、郭世征、李良弼等人俱在一处,商议如何击败这股官军。 “张镜心这八千兵,虽然算是乌合之众,但毕竟人数不少,又是本地人熟悉地形,真要是想避战咱们拿他们还没啥办法。” “曲江那边咱们也围城一个月了,得快速解决这个问题了,不能一直拖下去了,所以这次战斗要赢得酣畅淋漓。” 孔有德开口询问道:“大帅之意,是诱敌深入,聚而歼之吗。” “正是。” 刘处直点头:“英德刚拿下不久,人心未稳,我军因为需要攻打曲江只留少量兵力驻守也合情合理,张镜心急于解围,得知英德守备薄弱,大概率会迅速夺回,打通北上通道与曲江呼应。” “我们要做的,就是让英德变成一块香饵,让官军没有防备的就进入了城里,再留点惊喜在城里,也就是让咱们的人藏在英德城里,等官军进来,再里应外合。” “英德县城很小,官军大队不可能全挤进去,必分兵城外,我们只需安排一二百辅兵,明面守城,做出虚弱惶恐之态,待官军攻城或劝降时,或溃或降,放其部分入城,咱们安排老本兵就藏在民居、仓库里面。” 全节点了点头:“大帅,此计甚好,但潜伏的老本兵需要隐蔽好,且人数不能太多否则易露马脚,一旦被提前发现,官军跑路咱们也就很难抓住他们,而且大部队也不能离得太近了。 “所以,留守的辅兵,领头的必须是最可靠还比较机灵的人,能随机应变,我从亲兵营中选派一人担当此任,让他示敌以弱,最好能诈降于官军,将他们引入城内。” “至于潜伏的人,不需要多但要绝对精悍能打,这需要诸位把你们压箱底的老本兵贡献出来!” 老本兵是各个将领身边最精锐、最忠诚的力量,也是他们如果打了败仗,能保住小命的保障,等同于官军的家丁 线国安抱拳道:“大帅没说的,属下的两百老本兵都交出来。” 全节和马雄对视一眼,也纷纷表态,愿意支持。 孔有德说道:“那就由线协统统一指挥潜伏。” “好,潜伏兵马就定四百人左右,由线国安统一指挥,进城后分散隐匿再约定好信号。” “城外大军,我与老孔率领,隐蔽于皋石山及周边山林,待官军大部入彀,城内火起或号炮为信,便四面杀出里应外合,一举破敌。” 这时候李虎提出了疑问:“大帅,潜伏的弟兄们如何进城而不被察觉?英德百姓会不会泄密啊。” “让老本兵分散藏入民居、地窖等处,隐藏期间严禁外出露面,严令潜伏士卒不得扰民违者斩,同时让留下的军官对城中宣告,我军暂退,官兵将至,让百姓各自闭户,莫问闲事,待打赢官军后,每家分发两斗米,若是敢泄露军机,战后义军会找他们麻烦的。” 计议已定,众军官分头准备,线国安等人立刻去挑选人马,反复交代任务细节和纪律,刘处直则唤来亲兵营的一位哨总。 “李沛,给你个差事。” “带二百辅兵,进驻英德县,官军来时做出力不能支之状可降可走,但最好是诈降,这样官军就不会怀疑我们城内是否有伏兵。 “大帅放心,属下晓得轻重,定把戏做足,让官军不起疑心。” “好,去吧,活着回来记你大功。” 就在义军紧锣密鼓设伏的同时,清远县城内,两广总督张镜心正面对着一个尴尬的局面。 临时的总督行辕设在县衙,张镜心看着堂下站着的四位新鲜出炉的游击将军,刘伯禄、罗明、徐启仁、杨武烈,以及身后几位督标营的军官,心中半点底气也无。 八千兵马驻扎在清远城外,虽经半月操练,行列稍齐,但那股乌合之气依旧难以掩饰,更麻烦的是,他本身就是先斩后奏建了新营,没有向朝廷申请一个提督的差遣,这四营兵也互不统属。 所以他只能留督标营主力防守广州,自己带着数百人出来督战,但张镜心也明白自己并非知兵善战的统帅,临阵指挥这等乌合之众,实在是赶鸭子上架。 “制军,探马回报,英德县城旗帜稀疏,守军似乎不多仅一二百人,且多是辅兵模样没几人穿铠甲” “哦?” 张镜心精神一振,“可探得贼寇主力动向。” “据附近乡民言没有看到贼军,他们都在曲江围困陈总镇。” 刘伯禄闻言,立刻上前拱手:“制军大人,此乃良机啊,贼寇主力仍在围攻曲江,英德县城空虚,我军当速进收复英德,就可以威逼贼寇侧后,又可设法与曲江陈总镇取得联系。” 罗明也说道:“不错,英德小城守军薄弱,我军一到必可一鼓而下,正好让军士们见见阵仗,提振士气。” 徐启仁和杨武烈也纷纷附和,他们急于证明自己的价值,捡个软柿子捏是最理想的开局。 张镜心却仍有疑虑,贼寇用兵狡诈如此明显的空虚,会不会是陷阱,但他转念一想贼寇正全力攻打曲江,兵力无法兼顾各县也是事实,这次或许真是机会,若迟疑不进坐失良机,曲江真丢了自己罪责更大。 他看了一眼堂下跃跃欲试的四位游击,又看了看自己带来的三百督标,这是他现在唯一真正能倚仗的力量,罢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若连个空虚的英德都不敢打,这援也不用救了。 “既如此,传令全军,明日五更造饭,辰时出发,拿下英德县城。” 张镜心下定了决心,“刘、罗、徐、杨四位将军,各率本部依次进军互为犄角,本督率督标营居中策应,收复英德,便有功劳。” “末将领命!” 翌日,官军八千余人开始进军,旌旗招展,不少旗帜是新的,显得格外鲜艳,沿着官道向英德进发,队伍谈不上严整,但也勉强成列。 四个游击骑着马,在各自队伍前吆喝催促,颇有些意气风发,张镜心坐着青呢小轿,在三百督标营的护卫下走在中间,心中却随着距离英德越近而越发忐忑。 午后时分,前军刘伯禄部已抵英德县城下,如探马所言,城头只有稀稀拉拉一些身影,城门紧闭看起来并无多少守备。 刘伯禄立功心切,亲自到城下喊话:“城内贼兵听着,天兵已至速速开城投降,饶尔等不死,若敢抗拒,破城之后鸡犬不留。” 城头一阵骚动,过了一会儿,一个穿着普通号衣的人探出头来,满脸惶恐:“将军饶命、将军饶命、小的们愿降,愿降,只是我这一二百弟兄,万望将军勿要伤害。”这人正是刘处直安排的哨总。 刘伯禄心中一喜,看来真是些没胆子的弱兵,贼寇全军应该都在围攻曲江,这下子可以从容收复丢失的县城了。 “既愿降,速开城门,放下兵器出城受缚。” “是是是……” 城墙上的人忙不迭答应,很快城门吱呀呀打开一条缝,哨总带着百来个衣衫不整、面带惧色的辅兵,丢下手中的刀枪,垂头丧气地从城门里面出来,在城门外空地上跪了一片。 刘伯禄派兵上前接收,简单清点后,只有不到两百人,且看起来毫无战力,他心中大定,一面派人向张镜心报捷, 又对属下下令,先进城接管防务,清查仓库,安抚百姓,他特意叮嘱既是出于维持王师形象的考虑,也因这些兵多是本地或附近卫所凑来,多少有些乡土情谊,不像客兵那样肆无忌惮。 他手下的坐营官兴高采烈地带着兵马入城,英德城小,一下子涌入两千人顿时显得拥挤,街道上空空荡荡,百姓们都紧闭门户。 刘伯禄分派军士把守四门、仓库、县衙等要地,其余人马则按吩咐在主要街道驻扎,不得擅入民宅,这些卫所兵新编不久,军纪尚未完全败坏,加之军官约束和在本乡本土作战,倒也确实没有大肆砸门抢掠。 不过这也让他们错失了发现隐藏义军的机会,若是来些老兵油子,砸开大门搜刮民财,很容易就能发现有埋伏,不说能瓮中捉鳖干掉城里的贼寇,至少跑路是没有问题的。 在许多紧闭的门窗之后,有一双双眼睛正透过缝隙,默默注视着他们散乱的队形和松懈的戒备。 线国安藏身在一处临街染坊的阁楼上,从板缝中看着一队官军吵吵嚷嚷地从楼下走过,对身边两个老兵低声道:“入夜后,优先解决把守要道的,告诉弟兄们,沉住气等信号。” 杨武烈等人带领剩余的六千人马,在城外择地扎营,埋锅造饭,张镜心抵达后,听说兵不血刃收复英德,刘伯禄已入城控制,心中顿时安稳了不少,甚至泛起一丝得意,看来贼寇确实兵力不足,自己这番冒险进军走对了第一步,他住进了城外一处相对干净的士绅宅邸,督标营进驻护卫。 “传令,让刘伯禄和徐启仁好生整顿城防,明日再议北上进军事宜。” 第639章 韶州战役(6) 丑时初刻(凌晨一点),林间忽然亮起星星点点的火把,义军大队开始往英德县进发。 火把仅照亮脚下有限的距离,每个人都看准了再迈出脚步,他们将从沙口镇、英红镇方向,完成对英德城外官军大营的合围。 英德县城内,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除了少数在冷风中瑟瑟发抖的官军哨兵,以及城中某些角落彻夜难眠的百姓,绝大多数入城的官军都沉浸在睡梦中,白日收复县城的轻松长途行军的疲惫,让他们睡得格外香甜。 线国安从染坊阁楼里对着身边两名士卒点了点头,其中一人从怀中取出一个用油纸包裹严实的号炮,这是军中用来传递紧急信号的粗管烟花也就比鞭炮声音响一点,但在寂静的夜里足以传遍全城,他小心地将号炮架在一个特制的木架上,引信对准窗外夜空。 线国安命令道:“放!” “嗤——嘣!!!” 一道尖锐的呼啸声划破夜空,随即在英德县城上空炸开一团刺眼的红色火光,即便在数里之外也清晰可见! “杀!!” 官军的营地本就分散,东一堆西一簇,有的睡在街边搭起的帐篷里,有的在城中心开阔地搭帐篷,毫无警戒纵深。 许多人在梦中便被刀锋割开了喉咙,惊醒的官军仓惶去找身边的兵器,但黑暗中敌我难辨,只听见四面八方都是喊杀声、惨叫声。 “有埋伏,贼人在城里!” “集合,快集合!” “我的刀呢?谁看见我的队正了!” 缺乏基层军官的有效组织,这些仓促成军的卫所兵根本无力形成有效抵抗,他们像没头苍蝇般乱窜,有的试图向同伴靠拢,却撞上更多溃逃的同袍,老本兵们三五成群配合默契,专挑人多处冲杀,制造更大的恐慌。 罗明和徐启仁从各自的住所被亲兵叫醒时,外面已是喊杀震天,两人匆匆披甲,提刀出门,只见街上火光晃动,一些房屋在慌乱中被点燃,惨叫声不绝于耳,根本无法判断敌情。 “怎么回事,哪里来的贼人有多少?” 罗明揪住一个满脸是血跑来的百总喝问。 “不、不知道啊罗游戎,到处都有,弟兄们死伤惨重,队伍全乱了。” “废物,收拢人马向县衙集中。” 徐启仁还算有点主意,但命令传下,这些慌乱的军士根本没人搭理。 城外官军大营,同样被那声号炮和城内骤然爆发的喧嚣惊动。 张镜心本已歇下,被亲随急促的拍门声惊醒,匆匆披衣来到院中,只见英德城方向火光隐隐。 “制军,城内似有变乱,恐是贼寇埋伏。”督标营的千总急报。 罗明和杨武烈也急忙赶来。 “埋伏,城内怎会有埋伏,白日不是只有两百降兵吗。”张镜心强自镇定下来。 “定是贼寇狡诈,藏兵于民宅之中!” “刘、徐二位游戎危矣,制军大人,末将请命,率兵入城接应。” 杨武烈也说道:“城内混乱,若不及早弹压恐生大乱,当速派援兵。” 张镜心现在不知所措,派兵进城的话,万一城中伏兵众多岂不是添油战术,如果不派,眼看刘伯禄、徐启仁的两千人可能覆灭,自己刚起步的救援行动就要损失近三成兵马。 思考片刻后他说道:“杨武烈,你速率本部一千人进城务必稳住阵脚击败城内的贼寇,若事不可为,则固守城门接应他们撤出,罗明,你整顿其余兵马,加强大营防御。” “末将领命!”杨武烈立刻点兵去了。 罗明也急忙去安排防务,在营地外围加派哨探,令士卒不得脱甲刀枪不离手,不过城外大营的军士同样被城内的变故弄得人心惶惶,各种流言蜚语不胫而走。 杨武烈的一千人举着火把,开进英德北门,城内景象比他们想象的更糟,街道上到处是倒伏的尸体、丢弃的兵器和燃烧的杂物,零星的战斗仍在继续,但更多的是官军惊慌失措的奔逃和贼寇有组织的追击。 一般来说这种情况,上道的官军军士就该投降了,义军也不杀降,但这些不久前还在种地、混迹市井、或者挑着担子叫卖的人没有想到投降或者没空想,就像无头苍蝇一样在街上乱撞,也没有解除武装,既然没放下武器,那就只能继续杀了。 杨武烈率军试图向杀声最响处推进,却不断遭到来自两侧巷口的突袭,进展缓慢,自身也开始出现伤亡。 时间在混乱和煎熬中一点点流逝,东方天际渐渐泛起鱼肚白。 天亮后,视野清晰了些,张镜心在亲兵护卫下登上一处山坡眺望英德县城,只见城内多处冒烟,街道上人影跑动,但明显的,穿着官军服饰的人多处于被动挨打或奔逃状态,而那些贼寇则显得更有组织,他也看到了杨武烈部的旗帜在城内移动。 “看来,贼寇在城中埋伏的人马,数量不会太多,但极为能打且占据地利。” 张镜心身边一位有作战经验的督标营把总提醒道:“刘、徐二游戎所部恐已建制大乱,难以合力,杨游戎进城,更像是陷入了泥潭。” 张镜心此刻已基本明白了是怎么回事,八成是自己中计了,贼寇故意示弱,弃守英德,却埋下伏兵,现在骑虎难下。 “不能任由贼寇在城内肆虐,必须将其歼灭,否则后患无穷。” 张镜心狠下心,对罗明下令,“再派一千人进去,配合杨武烈清剿城内残敌,其余兵马,严守城外各要道,绝不能让这股贼寇突围跑掉。” 他心中盘算,贼寇既能藏兵数百于城内,城外或许还有接应,但数量必然有限,只要堵住城慢慢磨,总能吃掉这股人马。 届时,贼寇受挫,自己再整军北上或可与陈谦夹击贼寇主力,或许这就是翻盘机会。 罗明虽觉不妥,但不敢违令,只得又分出一千人入城。 于是,超过四千官军被陆续投入英德县城内,城内巷战变得更加激烈和混乱,线国安率领的老本兵们压力陡增,但他们凭借精良的装备、丰富的经验,依旧在错综复杂的街巷中与数倍于己的官军激战,不断造成杀伤,将官军牢牢拖在城内。 双方都杀红了眼,每一条小巷、每一处院落都爆发殊死搏斗,辰时已过,城内的官军非但没有消灭残敌,反而在持续的消耗战中显得疲惫不堪,士气愈发低落。 就在张镜心焦急地等待着城内捷报,罗明努力维持着城外营地的秩序时,刘处直率领义军已经赶到了。 “骑兵!大队骑兵!” 外围哨探刚刚敲响锣鼓,便被淹没在铁蹄轰鸣中。 皋石山方向,烟尘冲天而起,马世耀、郭世征率领骑兵营,从东北、西北两个方向,对着毫无准备的官军大营侧翼,发起了排山倒海般的冲锋! 为了达到最大的震撼和冲击效果,冲在最前面的,是营中五百余重甲骑兵,这些骑士人和战马皆披挂着重型札甲,面甲放下后只露出一双眼睛,他们手持一丈余长的马槊冲向官军,其后是更多的中型骑兵,这些骑兵机动力稍好,马匹没有披甲,他们挥舞着马刀、狼牙棒、骨朵从两侧准备迂回包抄。 广东的官军何曾见过这等阵势,他们见过马,但多是矮小的滇马或本地马,何曾见过如此高大雄健、披甲冲锋的北地战马。 “骑兵、骑兵来了。” “跑啊。” “列阵,快列阵!” 罗明试图组织起长枪阵线,但已经来不及了,多数军士被这突如其来的骑兵冲锋吓懵了,下意识地转身就逃,将本就松散的大营搅得更加混乱。 重甲骑兵像热刀子切黄油一般,轻易地撕开了官军仓促间组织起的抵抗,狠狠撞入人群之中,马槊刺穿单薄的躯体,沉重的马蹄践踏着倒地的士兵,骨骼碎裂的声音比比皆是,轻骑兵紧随其后,扩大战果再驱赶溃兵,制造更大的混乱。 孔有德指挥第四镇的步兵也从两翼山林中冲向官军大营,很快官军就崩溃了,城外四千多官军,在义军步骑的打击下,几乎是一触即溃。 军士们丢下兵器,哭爹喊娘地向四面八方逃窜,军官们徒劳地挥舞着刀剑试图阻拦却很快被溃兵冲散,或被眼尖的义军骑兵盯上。 郭世征盯住了人群中试图收拢败兵的罗明率领一队骑兵冲了过去,罗明见势不妙,拨马欲走,被郭世征一箭射中后心,栽落马下,随即他率军冲进城内支援线国安,迎面碰到了杨武烈。 这人倒是有几分勇气,挥刀迎战,但他那点马上功夫在郭世征这等老练骑将面前不值一提,不到三合便被郭世征一记凶狠的劈砍斩于马下。 城内的官军听到城外震天的喊杀和溃败的喧嚣,最后一点抵抗意志也瓦解了。 不知谁先喊了声“我军败了,快跑啊!” 顿时,还在与线国安部激战的官军也彻底丧失了斗志,有些人反应过来自己是可以投降的,于是丢下武器跪地投降,有的人寻找缝隙向城外逃去,却正好撞上拦截的义军步兵。 线国安浑身浴血,拄着卷刃的腰刀,看着眼前跪倒一片的官军,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城内的老本兵也伤亡近百,但死的也算有价值,想必这八千官军大概率会被全歼了。 战斗从黎明持续到辰时末,基本结束,郭世征率领骑兵在战场周围反复扫荡、追击,扩大战果。 他们找到了罗明的尸体,他挨了一箭原本没死,后来在混乱中被溃兵踩踏致死,还俘虏了躲在一处民宅地窖里的徐启仁,但始终没有找到张镜心。 原来,当义军骑兵冲锋的声势传来时,张镜心便知大势已去,他所在的那处士绅庄园位置相对偏僻,还有督标营的三百人护着他,趁乱从西南方向一条小路逃离了战场。 张镜心头也不回地向广州方向狂奔,心中充满了无尽的恐惧、懊悔和羞愤,八千大军一朝覆灭,四个游击一个都没回来,这是奇耻大辱,这滔天大罪回广州后,自己如何向紫禁城的陛下交代,朝廷又会如何处置自己,但他此刻顾不上那么多了,保命要紧。 英德县城内外,尸横遍野俘虏成群,初步清点,此战击毙官军约两千余人,俘虏超过五千,仅有数百人趁乱逃脱。 缴获的军械、甲仗、粮草堆积如山,义军自身伤亡,主要集中于城内激战的老本兵和部分冲锋的步兵,总数约三四百人,可谓一场辉煌的大胜。 刘处直进入了英德县城,街道正在清理,俘虏被集中看管。 “大帅,这些俘虏如何处置?”李虎询问道。 “还是按老规矩办吧。” 第640章 韶州战役(7)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流贼也可以燎原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41章 韶州战役(8) 在刘处直返回曲江后,从衡阳赶来的刘体纯部也到了,这一下聚集在城外的义军已经有三万四千余人。 崇祯十二年五月十八日,寅时刚过,曲江城外的义军大营便响起了低沉而绵长的号角声,打破了黎明前的寂静,战鼓随即擂响,咚、咚、咚。 火兵们开始提前做饭,袅袅炊烟比往日浓密的多。各营士卒在军官急促的口令声中,开始披甲并检查兵器,列成整齐的方阵。 刘处直顶盔掼甲登上高台,晨光照射到所有人身上,他目光看向那片堆积如山的沙袋,又看向台下的士卒。 “今日,必破曲江。” “按既定方略三路并进,先登者赏银五百两并记头功,畏缩不前者,军法从事。” “遵命!” 首先发威的仍是火炮,红夷大炮和众多佛郎机、在季伯常的统一调度和孔有德的具体指令下再次发出怒吼,这一次目标明确指向北、东、西三面城墙,尤其是几段在反复轰击中幸存的垛台。 “轰!轰!轰!” 实心铁弹狠狠砸在城墙上,每一次命中都引起一阵震颤和砖石崩塌的巨响,烟尘碎石腾空而起,笼罩着城墙。 守军早已习惯躲藏,炮击虽然没有造成太多伤害,但是又摧毁了几处垛台。 炮击持续了约半个时辰,这一次携带的火药也剩的不多了,如果再拿不下,就只能撤军打道回府了。 “停止炮击,填河队,上。” 高栎在北门方向,刘体纯在东门,孔有德负责西门,在锣鼓的提示下,同时下达命令。 早已等候多时的辅兵,在刀牌手和鸟铳手的掩护下,两人一组或四人一队,扛起沉重的沙袋,从壕沟中跃出,冲向护城河! 城头的箭矢和铳弹射下,造成了一些伤亡,但辅兵在战前被许诺了重赏,丢下一袋便有一钱银子作为奖赏,在金钱激励下,沙袋被奋力抛入河中,噗通作响水花四溅,一条条灰黄色的道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浑浊的河面上延伸。 两个时辰不到,北、东、西三面的护城河上,赫然出现了数条可供数人并行的坚实通道! “攻城梯队,前进!” 攻城战开始了,高大的楯车被推上通道,为后续的云梯队提供掩护,木幔车紧随其后,最前面是推着撞木车的士卒。 城墙上,广东官军并未彻底放弃抵抗,陈谦虽已颓废,但军中仍有数名尽忠职守的坐营官、守备,如北门的坐营官赵奎、西门的守备何镇远等人,他们指挥着各自部下进行反击。 “放箭、放滚木擂石、火油,倒金汁。” “瞄准楯车连接处,射他们的脚!” “不能让撞木靠近城门,砸,给我砸!” 箭矢如雨,滚木礌石落下城墙,恶臭滚烫的金汁从城头倾泻,义军的攻势为之一滞,楯车被砸得木屑纷飞,推撞木车的士卒惨叫着倒下,云梯被浇上火油点燃,上面的人惨叫着摔落下来,非死即伤, 三处战场的呐喊声、惨叫声、兵器撞击声、鸟铳轰鸣声交织在一起,血腥气迅速弥漫开来。 义军连续三次猛攻,都被依托城墙和最后勇气的官军打退,城墙上下,遗尸累累,粗略估算伤亡已近千人,攻势暂时停顿,战场上只剩下伤者的哀嚎和粗重的喘息声。 午后,烈日当空,炙烤着血腥的战场,义军阵中阵亡和重伤的同袍被迅速抬下,新的攻城部队补充到前沿。 张天琳大声说道:“弟兄们,咱们陕西出来的汉子,什么硬仗没见过,还能被这几块烂砖头、几个软脚虾挡住,再攻一次,拿下他们。” 孔有德亲自到西门前沿督战:“火炮,给老子再轰一轮,瞄准那几个还在放箭的垛口,鸟铳手前压五十步,压制城头,攻城的跟紧老子的大旗,这次,必须拿下城墙。” “万胜!万胜!万胜!” 第四轮进攻,在炮火掩护下展开,红夷炮再次响起,鸟铳手们推进到护城河边,排成数列,轮番齐射,弹丸扑向城头压制得守军几乎抬不起头。 攻城部队再次冲上去,这一次,攻势更加凶猛,在西门一处被火炮轰平垛台的地方,第四镇中协的一名哨总,身先士卒,口衔钢刀,冒着矢石率先攀上云梯,在同袍的掩护下,成功跃上了残破的城墙! “上来了,贼寇上城了!” 那哨总毫不停留,武器挥舞,瞬间砍翻两个扑过来的官军,牢牢守住了一块几尺见方的立足点,紧随其后的义军士卒一个个攀爬上来,缺口迅速扩大。 这一下,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原本就士气低落、全凭少数军官弹压和最后血勇支撑的守军,见到贼寇真的登城并站稳了脚跟,心理防线瞬间崩塌。 “城破了!” “快跑啊!” “西门失守了!” 恐慌迅速蔓延,仍在抵抗的官军纷纷向后溃退,有的丢下兵器顺着马道往城里跑,有的干脆直接从城墙内侧跳下,坐营官赵奎在乱军中被砍死,守备何镇远试图收拢败兵,却被溃兵冲倒,最后不知所踪。 那个哨总带着十余人趁乱冲下城墙,搬开城门闩,将沉重的西门向内拉开。 “城门开了,杀进去!” 城外待命的骑兵和预备队见状,开始有秩序的往城里冲。 东门、北门的情形也差不多,一处登城成功,便引发全线崩溃,曲江这座坚守了一个半月的粤北重镇,终于在血与火的洗礼中,宣告陷落。 冲入城内的义军,立刻按照预定计划分兵行动,迅速控制住城门防止官军逃跑,另一部分去占领府库、粮仓、武库等要地,还有些部队在军官带领下,沿着主要街道清剿残敌,并向城市中心的知府衙门合围。 城内被破坏的比较严重,持续月余的围城和炮击,给这座城市留下了深重的创伤,许多离城墙不远的房屋被炮弹摧毁,只剩断壁残垣,焦黑的梁木歪斜地指向天空。 街道上散落着瓦砾、垃圾和来不及收拾的尸体,有战死的、也有饿死病死的,商铺大门紧闭,门板上布满刀砍箭痕,空气中混合着硝烟、血腥、尘土的气味。 抵抗并未完全停止,并非所有官军都甘心认输,一些溃散的小股官兵,或依托巷子,或据守某处高大建筑,进行着最后的抵抗,零星的铳声、喊杀声和短促的惨叫,在城内的各个角落不时响起,但很快又归于沉寂,大局已定,这些抵抗不过是垂死挣扎。 最激烈的战斗发生在总兵行辕附近,陈谦麾下剩余的二百余家丁,并未随大军溃散,这些多是陈谦多年蓄养的军士,享受最优厚的待遇,也与陈谦荣辱与共,他们在两名家丁队长的率领下退守行辕,利用辕门、围墙和院内建筑,构筑了最后的防线。 “通通死战,报效总镇的时候到了。” 这些家丁确实悍勇,装备也极精良,各个穿着铁扎甲,拿着强弓还装备了少量鸟铳,他们依托地形拼死抵抗,率先抵达的第二镇任勇部一时强攻不下,反而在辕门外丢下了数十具尸体。 孔有德闻讯,亲自率第四镇一协赶到,他观察了一下地形立刻下令:“停止进攻,调两门佛郎机过来轰开辕门,弓箭手、鸟铳手占据两侧屋顶压制院内,刀牌手准备,门破即入,里面抵抗的官军一个不留。” 命令开始执行,佛郎机炮被推到街对面,对准包铁的木制辕门猛轰,两轮炮击后,辕门倒塌了。 箭矢和弹丸射入院内,压制得家丁们抬不起头,随后,披甲持盾的刀牌手冲入院内,与残存的家丁展开白刃战。 战斗持续了约两刻钟,喊杀声、兵器撞击声响彻院内,这里面地势狭窄双方都没有退路,搏杀格外血腥残酷,最终在绝对优势兵力的围攻下,陈谦的二百余家丁全军覆没无一生还,院内尸积如山,血流漂橹。 就在院内的喊杀声渐渐平息,士卒们开始清理战场、搜查各屋时,辕门内二堂方向,忽然摇摇晃晃走出一个人来,此人是个师爷打扮,此刻脸色惨白如纸,双手高举过头,手中捧着一封信。 “别、别杀我,我乃陈总兵幕僚,总兵……总兵愿降,愿降啊!” “总兵说……说有机密军情,关乎广州虚实愿献于大帅,可助大帅兵不血刃取下广州,还有……还有总兵历年所得财货,藏匿之处一并献上,只求……只求面见大帅陈情,保……保全身家性命!” 前沿的军官不敢怠慢,立刻将消息层层上报,很快,刘处直在亲兵的保护下,来到行辕门外,听完汇报,众军官反应十分统一,不让刘处直去。 “大帅,小心有诈,陈谦困兽犹斗,其家丁刚灭,岂会轻易投降。”高栎提醒道。 孔有德也说道:“不错,就算投降,何须面见大帅,让他出来受缚便是。” 刘体纯也附议,认为高栎和孔有德说的没错。 刘处直望着二堂门口,心中权衡,陈谦是广东总兵,正二品大员,是义军起兵以来,第一个主动表示愿意投降的朝廷方面正式挂印总兵,若能招降他政治意义和示范效应巨大。 更重要的是,广州的情报和可能的钱财,对义军也有用,若能占据广州自己就能开海贸,赚更多的钱了。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刘处直最终下了决心:“李虎,选二十名亲兵随我进去,其余人等,严密包围二堂,若有异动,格杀勿论。” “大帅,不可啊!”李虎劝说道 “执行命令,拿一件锁子甲和扎甲过来,我穿上再进去。” 在李虎和二十名全神戒备、刀出鞘,弓上弦的亲兵护卫下,刘处直迈步走进了弥漫着血腥味和烟尘的行辕二堂。 堂内光线昏暗一片狼藉,桌椅翻倒、文件散落,墙壁上还有新鲜的血迹,正中的交椅上瘫坐着一人,正是广东总兵官陈谦,他官袍不整头发散乱,满面通红酒气熏天,手里还拿着一个酒壶,看到刘处直在一群亲兵的保护下走进来,他醉眼朦胧地抬起头,嗤笑一声。 “呵……来了,这就是……搅得大明天翻地覆的流寇头子?” 陈谦舌头似乎有些打结,目光在刘处直身上逡巡,“看着……也没三头六臂嘛……嗝……怎么……怎么你练的兵,就比老子的能打,能告诉我吗?还有……士气……士气还那么高……” 刘处直按剑而立:“陈总兵,既愿投降,便放下兵器,交出你说的情报、总兵官印、还有财货,我刘处直说话算话,可保你性命无虞。” “投降?哈哈……投降……” 陈谦喃喃着,似乎神志不清,手却慢慢移向座椅扶手内侧。 李虎一直死死盯着他,见状瞳孔猛缩,厉声大喝:“小心!” 话音未落,陈谦的手猛地从扶手暗格中抽出一支精致的燧发手枪,他脸上醉意瞬间被一种疯狂取代,对准近在咫尺的刘处直,扣动了扳机。 “去死吧!” “砰!” 火光一闪,硝烟弥漫,这么近的距离,根本无从躲避! 刘处直只觉腹部仿佛被一柄巨锤狠狠击中,巨大的冲击力让他踉跄后退两步,撞在身后亲兵身上,饶是他内衬锁子甲,外罩精铁扎甲拥有两层防护,也感到一阵难以形容的剧痛和窒息感传来,眼前阵阵发黑,温热的液体迅速浸透内衫。 “大帅!!” “杀了这狗贼!!” 亲兵们愤怒不已,李虎第一个冲上去,一刀狠狠斩下,几乎同时,七八把刀剑一起砍向陈谦! 陈谦似乎还想挣扎,但酒意和一击之后的松懈让他动作慢了半拍,他脸上露出一丝混合着疯狂、嘲弄和遗憾的诡异笑容,含糊道:“呵……不该……喝那么多啊……” 话音未落,各种刀剑已然加身,这位广东总兵,在生命的最后时刻,用一次刺杀,完成了对朝廷的尽忠,他瞬间被砍倒在血泊之中,肢体破碎,四肢和头颅都被愤怒的亲兵斩下。 “军医,快传军医!谁要是慢了,老子杀了他!” 李虎一把扶住摇摇欲坠的刘处直,只见刘处直脸色惨白如纸,额头上冷汗涔涔,手紧紧捂住腹部,指缝间已有鲜血渗出,但他牙关紧咬,愣是强撑着没有倒下。 “大帅,你挺住啊,我还等着你给我说媳妇啊。” “城……城内肃清……按计划……行事……还是……大意了。”说完这几个字,刘处直再也扛不住了,倒在了李虎怀中。 “大帅!” 亲兵们手忙脚乱地抬起刘处直,李虎大喊道:“快,找全城最好的大夫,找最干净安稳的宅子,快!!” 第642章 战后的事 宋献策在刘处直从英德返回曲江时就接到命令从衡阳赶往曲江,在他到的那天正好碰到刘处直遇刺。 曲江城内一处致仕大官宅邸的院落,刘处直正在这里修养,院落内外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皆是李虎亲自挑选的亲兵营士卒,人人面色凝重,手按刀柄,警惕地注视着任何靠近的风吹草动,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药草苦味。 内室,刘处直躺在铺着厚软垫子的雕花大床上,双目紧闭脸色苍白如,呼吸微弱但已趋于平稳。 腹部的伤口被层层洁净白布包裹,仍有淡红色血渍隐隐渗出,两名军中的老军医和一位曲江本地最有名的郎中,刚刚完成又一次细致的检查与换药,此刻正擦着额头的汗,低声向守在床边的李虎和匆匆赶来的军师宋献策禀报。 “……万幸,万幸啊。” 年长的军医声音带着一丝后怕:“那火器弹丸虽凶险,但力道被大帅两层铠甲抵消大半,且未中要害脏腑,只是穿腹而过,撕裂伤虽重,却未损及肠子根本。” “止血及时,脓毒也未大起,真是苍天庇佑!只是失血过多,元气大伤,需得静养数月,期间绝不能劳神动怒,伤口若再崩裂,或有热毒内侵,那便容易出事,另外大帅身上的各种伤口实在太多了,虽然都痊愈了,但很有可能会影响日后的寿命。” “需要多久能起身理事?”宋献策询问道 “起身的话,若无意外月余后可勉强下地,但要恢复如常处理军政繁务,至少需三四个月且不可过度劳累。”军医谨慎的答道。 三四个月,如今新下韶州府,湖广官军忙着镇压复起的张献忠等人,想办法收复夷陵等失地,湖广南部倒是没有太紧张的敌情。 李虎询问道:“军师,大帅昏迷前最后一句话,是让按计划行事,如今曲江已定,韶州府全境入手,接下来该怎么办,大帅伤情需不需要告知各镇将领。” 宋献策思考片刻:“大帅伤情,还需严格保密,对外只称大帅进入陈谦辕门时,被流矢擦伤臂膀需要静养数日,至于曲江的政务,我写信给副军师,让他带着选好的韶州府各地官员骑快马前来三日便到,衡阳是咱们的都城,我即刻返回坐镇,总理钱粮民政安定后方。 李虎点点头:“就按军师的意思办吧,只是各镇统制那边怕是不好糊弄。” “能瞒一时是一时。” “大帅在人心便稳,李虎,亲兵营要像铁桶一样守住这里,所有知情医者、仆役,一律暂不得外出,好生款待但需严密看管。” “是!” 刘处直需要静养的消息,很快以正式军令的形式传达至各镇,大部分中下层军官和士卒得知大帅只是轻伤,需要休息,虽有关切,但并未多想,毕竟攻城战时大帅亲临前线受点小伤也不稀奇。 韶州府全境被占领的喜悦和丰厚的赏赐足以冲淡这点担忧,各镇开始有序休整,清点战果安排驻防,准备按计划分批返回原驻地。 不过对于高栎、刘体纯、孔有德这几位统制来说,事情却没那么简单。 他们太了解刘处直了,大帅起于卒伍,性格坚韧,轻伤小病从来不当回事,照常理事督军。 此次攻城,虽说亲临前线,主要在中军指挥,并未抵近到极其危险的距离,刘处直最危险的举动就是带着二十名亲兵进入了辕门二堂,当时他们虽然劝阻了但后续也没当回事,陈谦也不可能在里面埋伏能打败二十名亲兵的人,那天晚上只是李虎来通传说是陈谦诈降被亲兵营杀了。 他们仔细一思考,一下子就想到了肯定是进入辕门时出事了。 他们原本想去探视,一律被李虎以大帅需要绝对静养,医者嘱咐不宜见人为由挡住,让他们不由得多想了想,当年王自用也是这样,受伤了治不好硬扛了一段时间,突然就死了。 在接到率部返回驻地命令的前一日,孔有德、刘体纯、高栎不约而同地来到了亲兵营在曲江城内的驻地外,三人碰头,眼神交换间已明白彼此来意。 “孔兄弟,刘兄弟,你们也是来……”高栎率先开口。 “放心不下。” 刘体纯开口说道:“李虎那厮嘴巴紧得像河蚌,问不出个所以然,只说大帅无碍,休养几日便好,可这架势不像他说的那样。” “前几日我便劝谏大帅不要去,可是他没当回事,这不是自己找罪受吗,李虎只听大帅一人的,他越是这样严防死守,越说明有事,走,一起再去探探,好歹咱们也是统兵一方的大将,总不能连大帅的面都见不着,心里没个底。” 三人联袂来到宅邸要通报进去,出来的却不是李虎,而是亲兵营的一个千总,他认得这三位,态度恭敬但是没有让他们进去。 “高统制、刘统制、孔统制,大帅刚服了药睡下,李营官吩咐了,任何人不得打扰,三位统制的关切,在下一定转达。” 高栎耐着性子:“我们并非要惊扰大帅安眠,只是明日便要各回防区,心中挂念,想请李营官出来一见,当面问问大帅详情,也好安心。” 把总面露难色:“这……李营官正与宋军师商议要务一时只怕不得空,三位统制,大帅真的只是皮肉小伤在胳膊上,不得事。” “只是流血多了些,医者说要静养补血,忌见风,忌劳神,几位统制放心回防,曲江有军师和李营官在,定会照料好大帅。”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也没有信息透露出来,三人对视一眼,知道再问也是徒劳。 离开宅院范围,走到一处相对僻静的街角,刘体纯忍不住低声说道:“皮肉小伤?忌见风?哄鬼呢,当年大帅背上被三眼铳近距离打中,在河南战败那次逃跑时,被孙守法一箭射中后背,都没这么金贵过。” 高栎点点头:“看来大帅伤得不轻,至少短期内无法理事,宋、李二人封锁消息,也是为大局稳定怕动摇军心,更怕被外敌所乘,我们理应体谅。” 孔有德接着说道:“体谅归体谅,但咱们心里不能没数,大帅若真有恙,这奉天倡义营的旗子,还得有人扛着。” “如今局面,襄阳那边的张献忠和罗汝才估计已经起事了,襄阳之地是根本,朝廷必会大举围剿很有可能会波及夷陵,李茂能守住夔东几个县,但是夷陵如果被官军围攻很有可能丢失,咱们这里虽然暂时安稳,但后续谁说的清楚。 “孔兄弟所虑极是,不过,大帅吉人天相必能康复,眼下我们更该做的,是守好各自防区练兵积粮并且稳住局面,不给大帅添乱。” 刘体纯却想到另一层:“若是……万一……大帅需要更长时间休养,甚至……没了……” “大帅膝下只有宁宁小姐,年方两岁半,义子倒有三位,但养子李来亨、陈石头皆未入家谱,只有能奇早年入了刘氏族谱,算是嗣子,可他如果当了大帅,你们愿意吗?”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沉默了,刘能奇是刘处直义子能力不错,但终究是一个小辈,崇祯八年刘处直派他南下江西开辟局面时,史大成、高栎、刘体纯、李茂等人都曾拨给他部分精锐兵相助。 让一个欠着自己人情、年纪又轻的小字辈骤然凌驾于所有老将之上,统领奉天倡义营六万兵马,几人心中都本能地生出抵触,这不完全是权力欲,更多是一种基于资历、威望和现实考量的不信任,他压得住场面吗,能带领大家走得更远吗? 孔有德说道:“能奇是个好后生,但咱们这份基业,是大帅带着弟兄们一刀一枪,从陕西转战各省,死了多少人攒下的,如今局面看似不错,实则内外都有危机,主事之人非得有大帅那般威望和决断不可,否则一个不慎,便是分崩离析万劫不复。” 高栎叹了口气:“这些都是后话,暂且不提,大帅定然无事,我等且先遵令回防,静观其变,大伙有事多联系一下吧。” 在可能到来的权力真空期,他们这些掌握实兵的将领,需要保持沟通和默契,共同稳住局面,防止任何意外的动荡,无论是来自内部还是外部。 “老高说得是。”刘体纯和孔有德都点头认可。 三人又低声议论了几句,将各自心中的不安、猜测和底线做了初步的交底,这才怀着复杂的心情散去。 他们依旧忠于刘处直,期盼他早日康复,但作为身系万千将士身家性命的统帅,他们也不得不为最坏的情况,做最冷静的打算。 第643章 张献忠谷城再起 五月中旬,襄阳府谷城县,为了防止朝廷对他下手,张献忠先发制人再次率部起义,向谷城进军,准备拿下此处,向天下人说明,他们的八大王又回来了。 城头的守军早已是惊弓之鸟,知县阮之钿自那次毒宴失败后,便一直活在惊恐中,早已失了方寸,当看到城外黑压压的军队压来时,他连组织抵抗的勇气都提不起半分,只是瘫坐在冰冷县衙的大堂上,望着梁头发呆。 城墙上稀稀拉拉的卫所兵和临时拼凑的乡勇,更是望风而溃,几乎未作抵抗,便任由献营士卒架起云梯,蚁附而上,轻易夺取了城门。 张献忠骑着一匹河西骏马,在亲兵保护下踏入谷城,他没有下令抢掠,而是径直来到县衙前的广场。 广场上,聚集了被驱赶来的城中官吏、士绅以及一些胆大的百姓,张献忠翻身下马,大步走到县衙前,那里已经有人刷上了一层醒目的白漆,他接过亲兵递上的饱蘸浓墨的大笔,略一凝神,便挥毫疾书。(张献忠和李自成都不是文盲,老张的文化水平甚至相当不错。) 他笔走龙蛇,写的不是什么安民告示,而是一份名单,一份账册。 “湖广巡按御史林铭球,索金二千两,珠玉两斗,古玩字画二十件……” “原六省总理熊文灿,索马蹄金千两,珠琲盈斗,其它瑰货累万万……” “谷城知县阮之钿,助纣为虐,屡次索贿,下毒谋害咱老子。” “襄阳府某某通判……” “均州某某吏目……” 一笔笔,一款款,时间、事项、财物数目,写得清清楚楚,有些后面还缀着“已付”、“未足”、“强索”等字样。 围观的官吏士绅面如土色瑟瑟发抖,百姓们则从最初的惊恐,逐渐变为震惊、恍然,继而涌起难以抑制的愤怒,原来这些父母官、朝廷大员,背地里是如此嘴脸,原来所谓的抚局,不过是张献忠用金山银海喂饱了一群蛀虫。 “都看清楚了!” 张献忠掷笔于地,声如洪钟的对着百姓说道:“这就是大明朝的官,这就是崇祯皇帝养的好狗,咱老子受抚不是怕了他们,是想给弟兄们找个地方喘口气,可这些狗官贪得无厌敲骨吸髓,把咱老子当肥猪宰,把你们百姓的血汗当私财刮。” 他指向县衙方向:“阮之钿那狗才,甚至还想在酒里下毒害咱老子,这样的朝廷、这样的官府还保它作甚,咱老子今日再举义旗,杀贪官、救百姓、讨公道。” “杀贪官,讨公道!” 周围的献营士卒齐声怒吼,不少百姓也被这情绪感染跟着一起唾骂,看向那些平日作威作福的官吏眼神充满了鄙夷和快意。 张献忠此举,彻底撕破了与明朝地方官府最后的脸皮,更将自己重新起义赋予了极强的正当性,不是贼性不改,而是官逼民反,忍无可忍。 随后,献营士卒来报,在县衙后堂发现阮之钿已服毒自尽,尸体边还有一封语无伦次的绝命书。 张献忠冷笑道:“倒是省了咱老子一刀,便宜他了!” 他随即下令,抄没县衙及名单上本地涉案官吏的家产部分充作军资,部分就地分发给城中贫苦百姓,谷城,在一天之内,易帜换天,成为了献营重新争天下的起点。 拿下谷城后,张献忠毫不拖泥带水,朝廷反应再慢,调集的大军也已在路上,必须跳出可能形成的包围圈,他的目标是均州,与罗汝才等部会合攥成拳头。 五月二十三日,献营前军抵达均州城外,罗汝才、白贵、黑云祥等早已翘首以盼,三部兵马加起来亦有三万余,立刻出营相接,昔日三十六营的老兄弟再聚首,虽然各有心思,但在朝廷大军压境的威胁下,他们还是同仇敌忾。 “八大王,就等你来牵头了。” “曹操、白掌盘、黑掌盘,废话不多说,并力先破了这均州,咱们再议后路。” 张献忠马鞭直指眼前这座汉水边的坚城。 均州城比谷城坚固得多,城高三丈有余,砖石包砌夯土,护城河引汉水而成,宽阔难越。 州同知郝景春,是个与阮之钿截然不同的硬骨头,此人虽只是佐贰官,但素有胆略操守亦严,对张献忠、罗汝才等降而复叛的流寇深恶痛绝,他在得知谷城出事后便开始加固城防、囤积粮草、征发丁壮,誓死守城。 二十四日,联合起来的义军开始攻城,初期试探,便感受到了郝景春的决心,箭矢、滚木礌石、灰瓶、火油像不要钱一样往城墙下丢,守城器械虽不算精良,但运用得法,给攻城的义军造成不小伤亡,郝景春亲自披甲执剑,在城头奔走呼喝,激励士气,城中百姓在其鼓动和胁迫下,也多有上城助守者。 “妈的,这郝景春是个硬茬子。” 小秦王白贵看着退下来的伤亡士卒,骂骂咧咧。(他是白广恩的侄子) “硬茬子也得啃下来,围死了日夜不停地攻,咱们人多耗也耗死他。” 接下来的几天,均州城陷入了血腥的拉锯战,义军四面围攻,云梯、钩索、掘地道、土山,各种手段轮番上阵。 城头守军则拼死抵抗,郝景春几乎不眠不休,眼窝深陷嗓音都哑了,抵挡了义军整整四日。 不过绝对的劣势无法仅凭个人勇武弥补,城中守军本就不多,连日激战伤亡惨重,箭矢礌石即将告罄,粮食也开始短缺。 郝景春站在残破的北门城楼上,望着城外连绵不绝的贼营和日夜不休的攻杀,心中一片冰凉。 他并不怕死,早在决定坚守时就有了殉城的觉悟,但他看着身边越来越少的守城军士,看着那些被强迫守城,面带菜色眼中逐渐失去神采的百姓,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和悲怆涌上心头,城破只是时间问题,而且不会太久了。 “朝廷援兵何在啊?” 他喃喃自语,回答他的只有城外又一次响起的震天战鼓和呐喊。 二十七日夜,一个更沉重的打击降临,负责北门一段防务的郧阳卫指挥使张三锡,秘密派人缒下城墙,与罗汝才部取得了联系,张三锡早已对郝景春的死守不以为然,更对前途绝望,暗中起了异心。 二十八日,义军发起又一次猛攻,攻势尤以北门为甚,激战至午后守军已疲态尽显,就在这时北门内侧忽然响起喊杀声,张三锡率领其亲信突然发难,砍杀了郝景春安排在北门的守军,迅速控制了门洞。 “打开城门,迎义军入城!” 沉重的城门被缓缓推开,城外蓄势已久的罗汝才部士卒冲进了均州。 “北门破了,张指挥使反了!” 郝景春闻讯,踉跄几步几乎站立不稳,他拔出佩剑,亲自率军向北门冲去,试图夺回城门但大势已去,涌入的义军越来越多与张三锡的叛军合流,迅速向城内扩散 守军崩溃了,或降或逃。 郝景春被溃兵裹挟,退至州衙附近,他知道最后时刻到了,他看着周围惊慌失措的属吏、亲兵,又望了望州衙上方的天空,惨然一笑:“臣……尽力了。” 他整了整破碎的官袍,拒绝了军士护送他突围的请求,转身面向州衙大门,横剑颈前,准备自刎。 献营的速度比他更快,一队士卒已经冲到了近前,一名长枪手看到他要自杀,当然不能让他得偿所愿,举起长枪刺了过去。 郝景春格挡不及,长枪穿透了他残破的甲胄深深扎入胸膛,他闷哼一声,手中佩剑当啷落地,眼中神采迅速黯淡下去,身体缓缓软倒,这位尽忠职守到最后的州同知,最终未能以自己选择的方式结束生命,倒在了义军的枪下。 均州被联军拿下来了。 张献忠、罗汝才等人踏着血迹未干的街道进入州衙,得知郝景春战死,张献忠点了点头:“算条汉子,可惜给朱家卖命,死了也不算英雄。” 随即下令清点府库处置俘虏,同时不忘将张三锡这类起义功臣褒奖一番,以收揽人心,老张这次起义也是打算当坐寇了,除了在任的文武官员,他对没出仕的士子都很尊重,谷城士子徐以显被他纳入决策层任左军师,同时还招揽了不少读书人充作预备文官,刘处直已经比他先发一年多了,他得抓紧机会追赶了。 占据均州联合诸部后,义军声势再次复振,他打算联合更多的人除了均州五营还有李茂。 “给夔东的李茂兄弟送去,就说我张献忠和罗汝才、白贵、黑云祥等老兄弟,已在均州再举义旗破了官军算计,如今官军重兵很快便会云集湖广,我等愿与他联营,共抗官军,北上河南或东进南直,彼此呼应方有生路,请他速速决断。” 信使携书疾驰而去,向均州五营的王光恩、王国宁、惠登相、常国安、杨友贤,以及留守夔东的第一镇统制李茂发信,要求联营,合兵十五万,一举歼灭官军一个重兵集团。 第643章 联营张献忠 均州五营的王光恩、王国宁、惠登相、常国安、杨友贤五部,合计亦有五万之众,本是受抚后与张献忠、罗汝才等同处郧阳一带的协防兵马,如今张献忠悍然再起,破谷城、克均州,声势复振,这五营并不太想跟着张献忠混。 五营首领齐聚王光恩的的宅邸,商议张献忠复起后他们该怎么办。 王国宁先开口询问道:“花关索,张献忠这厮反了,如今占了均州势头正猛,他定会遣人来招揽我等,是跟着他干,还是继续当朝廷的官。” 惠登相也不太想做贼了,摇了摇头:“跟着他干,那便是彻底与朝廷撕破脸了,去年受抚好容易得了块地盘喘了口气,如今再反朝廷必发大军围剿,比去年更甚,能有好果子吃?” 一旁的常国安说道:“不跟他干也不好啊,张献忠、罗汝才几部合兵,如今怕有七八万之众,又新破均州士气正旺,我们若不从,就在他眼皮底下,他焉能容我等安稳,说不定先拿咱们开刀祭旗。” 杨友贤看向王光恩:“花关索,你怎么看,咱们五营兄弟的身家性命可都系于你一念之间。” 王光恩缓缓端起面前的茶碗,抿了一口已经凉透的茶水:“诸位兄弟,咱们是什么人,是拎着脑袋从陕西、河南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当年造反是为了一线生机,去年受抚得了均州这一片地界,虽说受些狗官的气抽些血汗,可总算有了个窝,弟兄们能勉强安顿家小,种点田,做点小买卖。” “如今张献忠再反是为什么,肯定不是他活不下去了,是他觉得翅膀硬了不想再受那份窝囊气,还想搏个更大的前程,这是他的路。” “咱们不一样,在这里有田种,襄阳城内有商铺,郊外有林场,朝廷虽然昏聩,但只要咱们表面恭顺再按时孝敬,帮着剿灭其他不听话的流寇,他们便容得下咱们,甚至还得给咱们粮饷官职,维持这湖广西北的安宁,这是乱世里难得的买卖。” “可要是跟着张献忠再反,那就是另一回事了,咱们这点家底就得全部押上去,跟他去赌那个虚无缥缈的更大前程,赌赢了,未必能分到多少肉;赌输了,便是尸骨无存,连现在这点窝都没了。” “更关键的是大丈夫生于天地间,讲究个自立门户,今日张献忠一反,咱们便也跟着反那算什么,是闻着他放屁就跟着拉稀,是永远活在他八大王的裤裆阴影底下,我王光恩丢不起这个人。” 这番话,体现了乱世豪强对自立地位的执着,王国宁等人听得连连点头。 “花关索说得对,咱们不跟他掺和!” “那张献忠若来逼迫如何?”惠登相有些顾虑。 “他刚得均州,要消化战果,要应付即将到来的朝廷大军,短期内未必有暇全力对付咱们,即便来咱们五营抱成一团,据险而守,他也未必能轻易啃下。” 他走回案前,取过一张信笺,又拿过一柄小刀,毫不犹豫地在左手食指上一划,殷红的血珠顿时涌出,他提起笔,蘸着自己的鲜血,在信笺上奋笔疾书。 “臣,游击王光恩,顿首百拜,献贼狼子野心降而复叛戕害朝廷命官,占据州城,罪不容诛,臣等蒙朝廷招抚忠心不改,誓与献贼不共戴天,今愿率本部将士为朝廷前驱剿灭叛逆戴罪立功,伏乞朝廷速发天兵并区分顺逆,勿使忠良寒心。” 这是一封言辞恳切效忠信和请战书,他准备发给如今的代理六省总理方孔炤,信是一种姿态,做给朝廷看的。 写完血书,王光恩将其封好,唤来亲兵:“速速送往襄阳再转递京师,要让人知道,我均州五营是心向朝廷的。” 接着,他看向其他四人:“来,诸位兄弟,今日我等歃血为盟同心协力,既不从贼,亦要在这乱世中守住咱们自己的一亩三分地,若朝廷大军来咱们便是向导,是助力,若张献忠来犯咱们便和官军一起干他。” 王国宁、惠登相、常国安、杨友贤再无犹豫纷纷上前,五人举碗一饮而尽。 “同心协力,自立门户!” 均州五营,就此与风头正劲的张献忠划清了界限,选择了另一条看似更为稳妥的路,他们的忠心能有几分真,朝廷又会如何看待这群曾经的流寇,这都是未知之数。 崇祯十二年六月初,李茂派出的信使带着回信,抵达了喧嚣未定的均州。 张献忠在州衙大堂,与罗汝才、白贵、黑云祥等人商议下一步动向,还是北上河南或者东进南直隶,接到李茂的回信,张献忠迫不及待地拆开。 信是李茂亲笔,语气不卑不亢,先是祝贺张献忠、罗汝才等老兄弟重举义旗,攻取谷城和均州,随即提到自己奉刘处直之命镇守夔东亦有开拓之责,对于张献忠提出的联营共抗官军之议,李茂表示赞同了,他认为合则力强,分则易被官军各个击破。 但如何联营,谁主谁从,利益如何划分,需要当面详谈,李茂提出,自己将率军一万前来均州会盟,共商大计。 “好,李茂兄弟够意思。” 张献忠将信递给罗汝才等人传看,脸上露出笑容,“克营在夔东这几年也弄出了不小局面手下兵精粮足,有李茂的加入咱们这拳头就更硬了。” 罗汝才点点头:“哈哈八大王,老刘那边已经叫奉天倡义营了,李茂他肯来非常好,去年我去房县,老刘属下那披甲的人至少六成了,不过这联营之事,确需仔细商议,咱们现在有近八万人,他若带兵来,这主次怎么说。” “来了再说!” 张献忠大手一挥:“都是老兄弟,当年三十六营联营也没那么多讲究,眼下最要紧的是合力打破官军的围剿,他肯来就是一份力量,告诉信使,我张献忠在均州扫榻以待恭候李茂兄弟大驾。” 半个月后,李茂留贺国宁一协留守夷陵和夔东数县,亲率第一镇秦得虎、郑彦夫两协外加自己亲兵共计一万人,自夷陵经房县山路,抵达均州城外。 这个贺国宁是第一镇扩军后从标统提拔的原先也是一个小掌盘,战力是第一镇最差的,原本李茂不想让他留守夷陵,不过要去和张献忠合营,如果留下秦得虎或者郑彦夫的协,那就没太多力量参与后续作战,更没有话语权了,所以李茂只能冒险让贺国宁留守。 张献忠、罗汝才等率众出迎十里,礼节甚恭,双方都是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虽有许久未见,但一见之下往日并肩作战的情景浮现眼前,倒少了许多客套多了几分豪迈气息。 接风宴席设在州衙,弄得很丰盛。 酒过三巡,张献忠举碗道:“李茂兄弟,当年在陕北,咱们一起被洪承畴那老狗撵得满山跑,如今老子在这湖广再举旗,你能来是看得起我张献忠,没说的以后咱们兄弟合力打下一片天来,干了。” 李茂举碗相应,一饮而尽,放下碗道:“八大王豪气不减当年,我李茂此来,一是叙旧,二是奉大帅之命相机而动,开拓局面。” “如今朝廷调集大军,意欲将我等一举剿灭,唯有抱团取暖方能杀出生路,联营之事我无异议,只是具体如何行事,还需各位掌盘共同商议定夺。” 罗汝才笑道:“李兄弟快人快语,如今咱们合兵一处,献忠兄弟这里约四万,李兄弟一万,加上白掌盘、黑掌盘和我老罗的,差不多十万之众,当务之急,是决定向何处用兵,咱们要先官军一步动起来。 白贵说道:“要我说,直接杀回陕西老家去,出来这么多年了想回去看看,我爹因为白广恩叛变义军,被官军杀了,这个仇要报了。” 黑云祥却道:“陕西现在有近二十万兵马可不好闯,不如东下,咱们想办法拿下襄阳,那里富得很。” 郑彦夫则提出:“官军正从北、东、西三面调集试图三路进军,现在其势未合,我军新胜士气正旺,或可集中兵力先击破其中一路打乱其部署,最好的话是向左良玉用兵,他是豫楚这边的顶梁柱,八大王和他也有仇,咱们集中优势兵力一举击溃他,就像当年打死曹文诏后,震动了各地官军。” 众人议论纷纷。张献忠看向李茂:“李兄弟,刘大帅如今在湖广南部搞得风生水起,最近听说又占了一个府,他那边可能再派兵北上? “大帅用兵,自有方略,若能南北呼应,自然对咱们这边有利,不过官军此番围剿重点必在八大王这里,杨嗣昌不会放任中原腹地再起波澜。” 最终,初步议定,大军先在均州、房县一带休整几日,让士卒饱食恢复体力,修缮器械,同时广派侦骑,探查官军各路确切动向。 第一镇与献、曹等部互为犄角 具体进军方向,待情报明晰后再做决断。 接下来数日,均州内外,十万大军云集,人喊马嘶,炊烟遮天,士卒们士气旺盛,将领们则频繁往来商议协调。 第644章 左良玉进军均州 李茂率军抵达均州的第三日,由于侦骑还没回来,他索性与张献忠再聊聊这仗如果胜了该怎么分,以免日后产生误会,影响联营 老张其实也想要湖广,但是看着刘处直的势头他觉得最多只有一年,老刘就会全取湖广,如果他也占着湖广北部,待以后奉天倡义营北进之后,自己就得被河南官军以及刘处直夹在中间了。 不但没有机动空间,反而还得替刘处直看家护院,他倒是想再回四川,不过夔东落入刘处直手里他进去也相当于被关在里面了,思来想去他打算这次打赢官军后就换个地方,不和刘处直争湖广四川。 张献忠拿出一张舆图,上面有两京一十三省,他指着夔东的大概方位说道:“夔门天险是奉天倡义营的门户,四川天府之国,沃野千里,想必大帅也早有打算,我老张若说也想进去分一杯羹,那是瞎扯淡,伤了十几年的老交情。” 李茂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说。 “湖广、四川,咱不争,但天下这么大,总不能只有你们奉天倡义营一家吃肉,咱老张和曹操、白兄弟、黑兄弟,还有这数万弟兄也得有个去处!” “南直隶,鱼米之乡漕运枢纽,也是富得流油,老子想去那里闯一闯,打下一片地盘来也过上舒坦日子,只要刘大帅不把手伸到南直隶来,咱两家东西并立,共抗朝廷,岂不美哉。” 这也是张献忠他们之前商议过的方向,至于到了南直隶他们再怎么分,到时候再说,白贵和黑云祥也露出意动之色,南直隶的富庶,谁不向往。 李茂与身旁的秦得虎交换了一个眼神,开口说道:“八大王目光如炬,南直隶确是好去处,不过此地情况复杂想必你也知道,士绅巨室盘根错节蓄奴成风,势力庞大。” “过长江入南京也需要一定规模的水军,当年我们联营攻破凤阳,也曾深入打到长江北岸,一路所见所闻八大王可还有印象?” “大帅亦曾感叹,此地积弊太深非雷霆手段难以涤荡,然争天下之际,过激恐失人心,故而大帅与宋军师、潘副军师等定策,暂无急切经营南直之计划。” 李茂的意思很明确,南直隶是虽然好打,但是打下后不好治理,本营暂时不想去碰,老张愿意去啃,李茂代表六万多弟兄举双手赞成。 张献忠哈哈大笑:“老子怕他个鸟,士绅多银子更多,蓄奴又算什么,老子专杀为富不仁的,杀完了把奴隶全放了,在谷城这一年那些地主老财的田,老子说占就占,到了南直隶正好拿这些吸血的蠹虫开刀,既得了钱粮,还能收揽穷苦人的心,至于水军,这一年多我造了一百多艘船,比崇祯八年那会条件好了许多。 “李茂兄弟,你说这个打算,大帅可会应允,咱们两家一个向西向南,一个向东,互不干涉互为声援,这合作够真心了吧。” “八大王此言,我李茂可代为转达大帅,以我对大帅的了解,只要八大王不与我军争抢湖广、四川两省,大帅必然不会说什么的,南直隶之事奉天倡义营绝不插手,若八大王日后需要粮草接济或者武器装备,亦可商议。” 这就是明确的表态了,奉天倡义营和献营划分了势力范围,表明了互不侵犯的态度。 罗汝才笑道:“痛快,到底是老兄弟了,做事爽利,如此,咱们这联营便有了根基。” 张献忠更是大喜,举起面前酒碗:“好,那就这么定了,先合力打垮眼前这帮狗官军,然后咱老子就带着弟兄们,去南直隶花花世界再次闯荡一番,干了。” “干了!” 帐中众人举碗相庆,利益划分商量好了,接下来的重点,便是如何应对迫在眉睫的官军围剿了。 襄阳的湖广巡抚衙门,方孔炤暂代总理事务后便暂驻于此,援剿总兵左良玉也在这里,方孔炤想让他先去讨伐张献忠。 “左总镇,献贼复叛荼毒谷城、均州,戕害朝廷命官,声势猖獗至此,朝廷严旨督剿,各地援兵正在汇集,尔身为援剿总兵,手握重兵近在咫尺,岂能坐视贼势坐大,徒耗钱粮,畏缩不前。” 张献忠在他眼皮底下再叛,连陷州县,虽然这人不是他招抚的,可他是湖广的巡抚又是代理六省总理,出了事不找他找谁。 左良玉抱拳,语气还算恭敬:“抚院大人息怒,非是末将畏战,只是献、曹二贼合流又兼得夔东李茂贼部呼应,聚众号称十万,盘踞均州、房县一带。” “彼处乃秦岭、大巴山余脉,山高林密,沟壑纵横道路极其险峻难行,我军若贸然深入,粮道漫长极易被贼寇凭借地利袭扰切断,届时粮草不济,进退失据,恐有兵败之险啊,当年张应昌就是冒进在均州被闯贼高迎祥伏击,损兵三千余。” “又是粮不足,又是道路险阻。” “照你这么说,就任由贼寇在均州逍遥,坐等其势愈炽,或流窜他省,酿成更大祸患,朝廷数百万剿饷养兵何用,本院已得探报,贼寇正在均州大肆掳掠,其隙可乘,若不趁其立足未稳速发兵进剿,待其整合完毕或东出襄邓,或南下荆州,局面将不可收拾,这个责任你左昆山担得起吗。” 左良玉心中暗骂这不知兵的酸儒急于脱罪,拿将士性命去赌,他麾下兵马是他安身立命的本钱,尤其是那数千家丁,折损了便再无依仗。 深入险地,与十万士气正旺的贼寇决战,胜了是文官指挥的好,败了或损失过重,自己立刻就会被朝廷惩处。 但这些都不能明言。左良玉只能继续找理由:“抚院明鉴非是末将推诿,此刻正值盛夏,山中暑热难当,瘴疠滋生,军士易病,可否稍待秋凉,等各路援军更近,形成合围之势,再稳步推进。” “等不了。” 方孔炤断然挥手:“朝廷一日三催,陛下雷霆之怒已炽,必须立刻进兵做出姿态攻击贼寇,等待大军合围,左总镇,本院令你即日起整顿兵马,会同河南副将罗岱所部刻期出发,向均州方向进军,勿再以粮食不足,道路险阻推诿,若逡巡不前本院定当据实参奏,治你一个怠军畏敌之罪。” 话说到这个份上,左良玉知道不能再硬顶了,他脸色变幻,最终抱拳道:“末将遵令,只是粮草补给还请抚院务必竭力筹措,保障后方。” “本抚自会督促有司。” 方孔炤见左良玉屈服,语气稍微软了一下:“只要你能进兵,牵制贼寇,便是大功一件不求你彻底打败他们,速去准备吧!” 左良玉退出巡抚衙门,翻身上马,副将罗岱跟在一旁,询问道:“总镇,咱们真的要去吗?” “不去能行吗,方孔炤这老匹夫,自己怕丢官,逼着咱们去填坑。” “传令各营,准备开拔,告诉兄弟们,慢点走,仔细探路,等后面粮草和别的援军,他娘的,这鬼天气……”他抬头看了看炽烈的日头,咒骂了一句。 左大帅有一点没说错他是真缺粮食,手下近三万人备粮不足七天,只不过他还不敢与顶头上司硬碰硬,之前熊文灿进剿衡阳可以因为路远推掉,可这个均州就在眼皮底下,他实在没有推脱的道理。 于是,在方孔炤的严令下,左良玉、罗岱所部约两万官军,极不情愿地离开了相对舒适的驻防地,冒着盛夏的酷暑,向着西南方向层峦叠嶂的均州山区,开始了进剿之旅,而他们的一举一动,早已被活跃在山林间的义军探马,看得清清楚楚。 第645章 簸箕寨之战 崇祯十二年七月十五,襄阳附近的罗猴山,两万官军勉强列队行军,许多军士面带菜色眼神空洞,说起来也是离谱方孔炤根本没把缺粮一事当回事,还以为左良玉是为了拖延出兵找的借口,只是随口给藩司衙门提了一嘴,这不官军刚出发两天走了八十里路就断粮了。 能在自家地盘断粮的奇景,三方势力中,也就大明朝能做到了,这断了粮自然没办法维持军心士气了。 河南副将罗岱抱怨道:“总镇,这才刚出襄阳两天,后军就报粮车跟不上趟了,方抚院催进兵催的急,可粮秣最多再维持一天,别说赶到均州,我们赶到谷城都费劲。”(由于谷城就在襄阳旁边,张献忠拿下均州后就将谷城放弃了。) 左良玉冷哼一声没有接话,方孔炤为了逼他出兵,信誓旦旦保证粮草随后就到,可官僚体系的拖沓和实际运输的艰难,没有强力督促,几句空话是没办法能解决的,两万大军一动,每日人吃马嚼都是天文数字。 襄阳越往西,山路越崎岖,车马难行运粮民夫逃亡甚多,押运官吏克扣拖延,这些从他出兵开始就有预感,不过他也没办法改变。 “告诉弟兄们克服一下,到了前面的谷城或有接济。” 这话左良玉自己都不太信,张献忠放弃谷城肯定把地皮都刮干净了。 他挥了挥手,“罗协台,你部为前军,逢山开路遇水搭桥多派夜不收探查,本镇率大军随后。” 在谷城外,左良玉只得到了一百石粮食的补给,这点粮食也只够全军上下一人一碗稀粥,而附近想劫掠也找不到多少百姓收获实在寥寥无几。 休整一晚后,官军又继续行军往均州赶,起初还算有些行军队形,但很快就被暑热、疲惫和越来越明显的饥饿感打乱。 山道越来越窄,林木越来越密,毒辣的日头晒得他们全身发烫,到了今天随身携带的干粮就消耗殆尽了,不但缺粮食甚至还缺水了。 “饿……走不动了……” “水,水也快没了。” “那是什么,野桃!山上有野桃树!” 不知谁先喊了一声,军士们看到了有桃子解渴,军纪立刻荡然无存,他们不顾军官呵斥,离队冲向山坡、沟涧,寻找一切可以果腹的东西。 尚未成熟的青涩野桃、酸涩的山枣、不知名的野果,甚至草根、嫩树叶,都成了争抢的目标。 马匹也成了粮食,开始有军士偷偷宰杀羸弱的驮马或战马就地生火烤肉,肉香混合着焦糊味在山林间弥漫,引来更多的抢夺和斗殴。 左良玉闻报勃然大怒,斩了几个带头杀马的军士,却无法制止愈演愈烈的混乱,饥饿和求生的本能,压倒了对军法的恐惧。 队伍彻底散了形,变成了一群沿着山路蹒跚前行的饥民武装,军械歪斜,甲胄不整。 罗岱的前军也好不到哪里去,他本人尚且能靠家丁省下的口粮维持,但部下早已怨声载道,行军速度如同龟爬。 原本最多五日的路程,硬生生走了十天,直到七月二十五日,这支形容枯槁、士气低落到极点的军队,终于赶到了均州外围的簸箕寨,此时一双双眼睛,早已在密林深处注视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簸箕寨,位于均州东北约四十里,两座陡峭的山岭在此收束,形成一道狭长的山谷,形如播米的簸箕故而得名,谷底有一条勉强通车马的官道,是通往均州的要径之一,此刻,山谷两侧的密林埋伏了大量义军,就等着官军过来了。 李茂、张献忠、罗汝才等人站在东侧山岭上看着官军那拖了十几里的行军队伍。 “左良玉这驴日的,老子这次要报南阳城外的一箭之仇。” 罗汝才举着一支千里镜仔细观望:“队伍稀拉毫无戒备,前军的河南兵已入谷口,后队拖得很长,左良玉的大旗还在后面数里。” 李茂下令道:“按计划行事,秦得虎、郑彦夫,你二人各率数百兵马,分别在谷口和谷中段同官军接战,抵抗一阵便佯装不敌败走,撤退路上将钱粮扔在地上吸引他们追击,溃败要像真的,丢下的东西要足够吸引他们。” “遵命。”秦得虎和郑彦夫领命而去。 很快,谷口方向响起了铳声和喊杀声,官军前军罗岱部与仓促迎战的义军打了起来。 战斗并不激烈,义军一触即溃,沿途不停的扔下金银粮袋,慌慌张张地向谷内逃去。 罗岱勒住战马,看着眼前狼藉的场景和逃窜的贼影,又瞥见地上散落着一些麻袋,袋口破裂露出里面黄澄澄的粟米,还有几个敞开的木箱,在阳光下反射出诱人的金属光泽。” “将爷,有粮食、还有钱。” 身边的家丁还好,他们能按时拿到饷银比较稳得住,周围的普通军士早已经急不可待,不等命令就冲了上去,疯狂地抢夺起来。 河南官军缺饷已有三个多月,平时全靠劫掠和地方孝敬维持,如今饿着肚子走了十天,突然看到这么多战利品,哪里还按捺得住。 罗岱心中也升起一股贪婪和侥幸,贼寇看来是真没料到我们来得这么快,溃败得如此狼狈,若能乘胜追击说不定能一举击破献、曹诸贼缴获更多战利品,到时候不仅能立大功,还能大发一笔。 “追,别让贼寇跑了,夺回均州。” 罗岱挥刀前指,被粮食和钱财刺激得红了眼的官军,乱哄哄地沿着山谷追了进去,队形变得更加混乱。 消息传到后队的左良玉耳中,他听闻前军接战小胜,缴获粮财贼寇溃败,先是心中一松,随即又涌起强烈的不安,张献忠、罗汝才都是积年老贼,李茂更是老贼中的老贼,自己那个女婿起兵他就跟着造反了,崇祯五年在河南能轻松击败他,可又过了这么多年,不可能一点长进都没有。(张献忠是崇祯三年起义,罗汝才也差不多,说起来李茂起事时间比他们都长。) “快,传令罗岱别再往前追了,控制队形小心贼寇埋伏。” 左良玉的命令尚未传出,前方又传来更激动人心的消息,献、曹两贼也被击败了,他们丢弃了更多粮食、辎重,甚至还有几门虎蹲炮。 这一下,左良玉的一些部队也控制不住了,饥饿和贪婪是比任何军令都强大的驱动力。 军士们看着前军的同袍满载而归,他们抢到东西已经开始往回送了,听着前方势如破竹的传闻,再也按捺不住,不等左良玉下令,便自发地向前涌去,希望能分一杯羹,李国英、徐勇等军官弹压不住,有些中低级军官也动了心思。 左良玉知道局面已经失控,他现在若强行止住部队,不仅会引发更大的混乱甚至兵变,只能寄希望于贼寇真的被罗岱击败了,他被迫率领全军加快了速度,进入了簸箕寨的山谷,心中那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当官军绝大部分人马,完全陷入簸箕形的山谷时,他们眼中只剩下前方溃逃的贼影和沿途唾手可得的战利品,完全忽略了两侧的山林。 “差不多了。” 东侧山岭上,张献忠看到官军大部分都进了包围圈,准备下令开席了。 李茂点点头,对身边号旗手说道:“发信号。” 三支号炮向空中发射,发出了一阵巨响,原本寂静的山林,瞬间热闹起来了。 “咚咚咚咚咚!” 震耳欲聋的战鼓从两侧山岭同时擂响。 “杀狗官军。” 无数呐喊声从树林中、岩石后爆发。 上千支鸟铳和数十门虎蹲炮、轻型佛郎机,在同一时间开火。 “砰砰砰——!” “轰轰轰——!” 密集的铅弹居高临下,射向谷中拥挤的官军队列,虎蹲炮和佛郎机发射的霰弹在人群中一打就是一片,大量官军躺在地上哀嚎,实心弹呼啸着砸入人堆,所过之处筋断骨折,惨不忍睹。 谷地瞬间变成了屠宰场,毫无防备的官军成片倒下,鲜血瞬间染红了泥土和散落的粮食。 惨叫声、哀嚎声、战马惊嘶声、火器轰鸣声、滚石砸落的声音交织在一起。 “中计了,有埋伏!” 罗岱试图收拢部队,但队伍已经完全炸营,军士们像没头苍蝇一样乱窜,互相践踏,将官找不到兵,兵找不到将。 一发实心弹将罗岱连人带马掀翻,身体被打成了两截,当场毙命。 左良玉在后军,得知前方被贼寇伏击损失惨重,不过他也拿得起放得下,只要人没事,这年头地方上到处都是兵。 “撤,后队变前队。” 他挥舞着佩剑,在家丁的护卫下,调转马头,向着来路亡命奔逃,军容什么的都管不了了。 左良玉大伙都了解他,知道他打仗滑,遇败仗不会死战到底的,官军撤退道路上早已被义军预先设下的障碍和伏兵截断。 滚木礌石堵塞了狭窄的谷口,两侧箭矢铳弹射向官军,左良玉的家丁确实悍勇,拼死用身体为他开路,用刀劈,用马撞,硬生生在混乱中杀出了一条血路。 左良玉头盔丢了,发髻散乱,脸上身上都是血污,也不知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甲胄上也插着几支箭矢。 他伏在马背上,耳边全是呼啸的箭矢和垂死的惨叫,心中充满了悔恨和耻辱,他甚至没有察觉,腰间那个装着援剿总兵官铜印关防的革囊,不知何时已被树枝刮断,遗落在了山谷之中。 负责在这里埋伏的是郑彦夫的队伍,手下问他要不要继续追击干掉左良玉,郑彦夫摇了摇头:“算了,毕竟是夫人的父亲,就饶他一命吧。” 左良玉带着仅存的千余残兵,像丧家之犬般逃出簸箕寨的山谷,头也不回地向襄阳方向狂奔。 身后的山谷里,杀戮仍在继续,失去指挥、建制全无的官军,在义军步卒从两侧山岭冲下的合围下,要么跪地乞降,要么被无情斩杀。 此役,左良玉、罗岱所部两万官军,阵亡、被俘者超过一万七千,罗岱战死,左良玉带着少数人马逃跑,左部的副总兵,从昌平就跟着左良玉的卢鼎也战死了,连总兵关防都丢了,缴获的军械、马匹、甲胄堆积如山,而义军方面,损失只有不到两千。 不过左良玉手下将官都是逃跑健将,除了卢鼎死了,金声桓、王允成、卢光祖、徐勇、马士秀、李国英、郝效忠都成功逃掉了。 第646章 杨嗣昌督师剿贼 左良玉在播箕寨惨败、张献忠罗汝才复起连陷城池的急报一起送到了京师,被司礼监王承恩小心翼翼地捧到了乾清宫东暖阁的御案前。 崇祯皇帝满打满算今年也才三十,虽然这些年养气功夫有所提升,这下是真的给整破防了,他很久没有在群臣面前咆哮了,这次是真的忍不住了。 “废物,一群废物啊!” “年初熊文灿败于克贼损兵三万多,随即又丢掉了韶州府,广东官军被歼灭上万,紧跟着献、曹诸贼又反,官军进剿反而被打的大败,你们说说朝廷养你们有有何用。” 王承恩慌忙跪下,强自镇定地劝道:“皇爷息怒,保重龙体。” “息怒,朕如何息怒啊。” “朕加征剿饷,弄得天怒人怨,为的是什么,不就是为了早日平定流寇,解百姓倒悬吗。” 熊文灿无能先是大败于克贼,招抚又出这等滔天大祸,左良玉也辜负朕的期望,他似乎也想到了这事和左良玉关系不大,然后将话咽了下去。 “拟旨” “河南总兵张任学,不思报效君父,剿贼无功,着即革去所有官职,勒令回籍听勘!”(这哥们以前是御史,前任汤九州死后,崇祯皇帝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死活不让左良玉接任河南总兵,而是派了一个没有一点军事经验的文官去。) “湖广巡抚方孔炤调度无方催战失机,降三级留任,许其剿贼自赎。” “援剿总兵左良玉丧师失地罪不容赦,念其旧有微功,且战败情有可原,亦降三级留任剿贼自赎,责令其收拢溃兵整军再战,若再有败绩二罪并罚。” “两广总督张镜心丧师辱国,并且擅自扩编兵马,但念其本心是为了剿贼此罪不予追究,着革去两广总督之职,由都察院右佥都御史沈犹龙接任两广总督兼广东巡抚,上任后务必设法收复韶州。” 一道道旨意从崇祯皇帝口中吐出,经过司礼监的润色和内阁的票拟,迅速变成盖有皇帝玉玺的正式诏书,发往各地。 这次对于涉事官员,崇祯皇帝几乎都网开一面了,死刑的名额落在了早已身陷囹圄的熊文灿头上。 诏狱深处,阴湿腐臭的单身牢房内,熊文灿蜷缩在角落的稻草堆上,昔日封疆大吏的威仪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花白的头发、深陷的眼窝和一身肮脏的囚服。 当狱卒打开牢门,宣旨太监尖利的声音在狭窄的空间内响起时,他浑浊的眼睛里没有了任何光彩。 “熊文灿身为六省总理受朕重托,专办剿贼,不仅兵败衡阳丧师数万,还轻信狡寇主抚误国,致张献忠、罗汝才等降而复叛,现下势愈燎原荼毒数省,熊文灿丧师辱国罪孽深重尤不可恕,三日后处决,并弃市,以儆效尤,钦此。” 弃市二字敲碎了他心底最后一丝侥幸,熊文灿身体晃了晃,没有哭喊也没有辩解,只是朝着皇宫的方向,缓缓地叩了三个头谢恩。 然后,他便像被抽走了所有骨头一般,瘫软下去,三日后,这位曾经风光无限的六省总理在京师西市的刑场上,在百姓的唾骂和围观下身首异处。 他的死,不仅是为自己的抚局失败买单,更是崇祯皇帝向天下昭示,朝廷对张献忠等降而复叛者,绝不再有半分仁慈。 朝堂上的风暴并未因这几道处罚诏书而平息,作为总体负责剿贼战略的兵部尚书、内阁辅臣杨嗣昌,自然被推到了风口浪尖,言官们的弹劾奏章雪片般飞来,指责他举荐非人、调度无方、贻误国事。 杨嗣昌也明白,自己虽然为皇帝所倚重,但此番祸患太大,若不表态必失圣心,他连夜写下辞藻恳切、引咎自责的奏疏,详细陈述剿贼之难,剖析抚局之失,将主要责任揽在自己识人不明、谋划不周上,请求皇帝罢黜自己的官职,以谢天下。 崇祯皇帝在七月二十二日看到了这份请罪疏,他虽然对杨嗣昌有些失望,但是他也知道官军面对东虏、流寇两线作战,离不开杨嗣昌的统筹筹划,更重要的是,他内心深处仍对杨嗣昌的能力抱有期望,认为眼下乱局,非杨嗣昌难以收拾。 于是,他提笔朱批:“献、曹复叛,势出意外卿不必过于引咎,着即回阁佐理,专心筹划,速定方略。” 这个批示暂时保住了杨嗣昌的阁臣和部堂之位。 不过杨嗣昌是宦海沉浮的老手,深知皇帝心思难测,那一日的温言慰留,未必不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为了进一步表明心迹,显示自己绝无恋栈之意,也为了试探皇帝的真实态度,他在二十四日再次上疏,言辞更加恳切卑微,痛陈己过,坚决请求罢职治罪,甚至隐约流露出愿意亲赴前线戴罪立功的意向,这措辞非常含蓄,不是主动请缨。 他这以退为进、小心翼翼的姿态,却正好撞在了崇祯皇帝急剧变化的心思上,六省总理总揽剿贼,方孔炤是湖广巡抚,没有那么多时间去追击流寇。 崇祯皇帝在深宫中反复权衡,留杨嗣昌在朝中统筹,固然能总揽全局,但远水难救近火,湖广急需得力重臣亲临镇压,以挽回颓势,重振士气。 而遍观朝中,通晓兵事又足够忠诚且被他信任到可以授予全权的人,除了杨嗣昌,竟似别无他选。 杨嗣昌第二封请罪疏递上来时,崇祯皇帝看罢,点点了头,这杨文弱果然懂事,知道进退,他提笔在那恳切的字句旁,写下了一段截然不同、甚至有些出人意料的朱批: “辅臣屡疏请罪,诚恳愈如,尤见守法振玩至意。”这是先肯定其态度。 “目今叛寇猖獗,总理革任,” “以辅臣才识过人,办此裕如,可星驰往代,速荡妖氛,救民水火。” “凯旋之日,优叙隆酬,仍赐尚方剑督师,各省兵马自督、抚、镇以下俱听节制,副、参以下即以赐剑从事,其敕印等项,速与办给。” 崇祯皇帝授予了杨嗣昌空前的事权,尚方剑并且节制所有文武官员还有先斩后奏之权,一应俱全,可见崇祯皇帝是真认为杨嗣昌去督师有能力解除现在的困境。 这也是他御下的典型风格,多疑但却又在关键时刻敢于下重注;刻薄寡恩,但对认定的能臣有时又不吝赋予极大权力,他将巨大的压力和责任,连同生杀予夺的权柄,一起压在了杨嗣昌肩上。 圣旨迅速下达,已经毫无转圜余地,杨嗣昌接到这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旨意时,心中五味杂陈。 有被皇帝最终信任的些许欣慰,有对前途未卜的忧虑,有对离开中枢权力场的隐隐不甘,以后朝廷再没有了杨部堂,只有杨阁部了。 接下督师重任,便需尽快出京,崇祯皇帝在平独单独召见杨嗣昌,做最后的面谕。 皇帝穿着常服面色有些憔悴,但在下臣面前仍旧保持着威仪,他开口说道:“杨先生,剿贼方略朕已与你在文华殿详议,敕书中亦已载明,朕今日召你另有要紧一事,需密谕于你。” 杨嗣昌躬身:“臣恭聆圣谕。” 崇祯皇帝一字一句道:“张献忠、刘处直、罗汝才等贼曾惊扰凤阳祖陵罪大恶极,献、曹二贼受抚后又行叛逆,此次出征若擒获这几贼,绝不可再赦,这是原则切记切记,其余贼众可剿抚互用,分化瓦解,但此三贼尤其张献忠和刘处直,务必剿除以绝后患,朕要看到他们两个的首级。” “臣,谨记在心,必以此三贼为首要,绝不姑息。” 召对时间快到了,崇祯皇帝似乎意犹未尽,又命太监取来笔墨,沉吟片刻,亲笔题写了一首七言绝句,赐予杨嗣昌: “盐梅今暂作干城,上将威严细柳营。一扫寇氛从此靖,还期教养遂民生。” 诗的意思很直白,你这治国贤臣(盐梅指宰相之材)暂且充当扞卫国家的栋梁(干城),像周亚夫细柳营那样军纪严明,希望你能一举扫清寇氛,早日凯旋,那时再期待你施行教化,让百姓安居乐业,诗中寄托了极高的期望和复杂的情绪。 杨嗣昌双手接过这幅御笔感动涕零,连连叩首:“臣蒙陛下天恩委以重任,赐以尚方,勖以御诗敢不竭尽驽钝鞠躬尽瘁,以报陛下知遇之恩,若不能平贼,臣必死于王事,绝无面目再见陛下。” “朕等你的捷报。” 崇祯皇帝深深看了他一眼,挥了挥手。 数日后,经过紧锣密鼓的准备,杨嗣昌以礼部尚书兼兵部尚书、东阁大学士的身份,正式被授予“督师辅臣”关防敕印,持尚方宝剑,在京师大校场誓师。 七日后他将率部分京营官兵及幕僚、标营,浩浩荡荡离开京师向湖广进发,他有权调动河南、湖广、四川、陕西、郧阳等地所有兵马钱粮。 一场由朝廷最高层直接主导、倾注了巨大资源与期望的超级围剿,正式拉开帷幕,而在杨嗣昌走之前,他决定再向皇帝上疏请求他批准自己的一项建议。 第647章 朝廷加征练饷(1) 杨嗣昌虽已确定出京督师,但在离京前,他还要为整个剿贼大局,再下一剂猛药。 在平台召对后,第二天朝会杨嗣昌又上疏请求练兵增饷。 文华殿里面崇祯皇帝端坐御座,下方除了即将赴任的杨嗣昌,还有新任兵部尚书傅宗龙、户部尚书程国祥、内阁首辅刑部尚书范复粹等重臣。 杨嗣昌手持一份厚厚的奏疏提纲:“陛下,臣奉命督师临行之前,于剿贼方略,尚有未尽之言,关乎根本所以不得不陈。” 崇祯皇帝点点头:“杨爱卿但言无妨。” “谢陛下。” “今日流寇非复昔日饥民乌合,刘处直盘踞湖广南部,张献忠、罗汝才复叛于均州,李自成也拥兵数万在青海这个化外之地时刻觊觎着三边。 “此数贼者,各拥精兵数万,往来飘忽,他们联合作战已成朝廷心腹大患,此前官军屡剿无功非不尽心,实因贼势已成,而我大明兵力虽众却分守各地,精兵不足又疲于奔命,往往为贼所乘。” 一旁的新任兵部尚书傅宗龙开口道:“杨阁部所言甚是,官军额兵虽多,然九边、内地,各有守御之责,能抽调机动之兵实属有限,且连年征战损耗极大,补充多为新募卫所兵战力参差不齐。” 杨嗣昌见有人开口给他论证,越说越有劲:“故此,臣思之再三,以为欲从根本上扭转局面非大增精兵不可,但是一味从卫所募兵,徒增粮饷负担且新兵难用,故臣以为,当行抽练之法!” “抽练?” 崇祯皇帝身体微微前倾,好更清楚的听到杨嗣昌的办法。 “正是。” 杨嗣昌展开手中提纲,条分缕析,“所谓抽练,便是从现有各镇营兵中,拣选壮勇集中粮饷器械,由得力将官专司操练,汰弱留强,练成可随时调遣征战的精锐机动兵团,此非新增兵额而是将现有兵力,由散而弱,变为聚而强。” 他详细阐述了自己的计划,数据详实,规划周密: “宣府、大同、山西三镇,额兵十七万八千八百有奇,可令三镇总兵各抽练精兵一万,总督抽练三万,其中以两万驻怀来,一万驻阳和,东西策应,其余兵马仍由各镇镇守太监、巡抚以下分练守土。 “陕西三边,延绥、宁夏、甘肃、固原、临洮五镇,兵十五万五千七百有奇,五总兵各练一万,总督练三万,以二万驻固原,一万驻延安,东西策应。” “辽东、蓟镇兵二十四万有奇,五总兵各练一万,总督练五万,自锦州至居庸关,东西绵延,互为应援。 “此外,汰撤通州、昌平冗余督治侍郎,设保定总督一员,统合畿辅、山东、河北兵马,可得十五万七千有奇,设四总兵,各练二万,总督练三万,北控昌平,南扼河北,闻警即动。 “如此,各镇抽练之精兵总数,可达七十三万有余!” 七十三万! 这个数字让在场众人都有些振奋,崇祯皇帝眼中仿佛看到了千军万马、旌旗蔽日的壮观景象,若真有七十余万能战精兵在手,何愁东虏不御,流寇不平? 程国祥倒吸一口凉气,之前他阻止剿饷施行没有成功,但这次他还是下意识出列劝阻: “陛下,杨阁部此议,固然是强兵良策,但是抽练之兵需双份粮饷,一份供其家小在原伍存活,一份供抽练之兵精养操演。” “器械、马匹、营房、犒赏,所费更巨,七十三万精兵之费,每年恐需增饷数百万乃至千万两,如今辽饷、剿饷已压得百姓喘不过气,国库每年都有赤字,这钱从何而来啊?” 范复粹也点点头:“程部堂所虑极是,且大规模抽练,是否会影响各镇原有防务?抽走精兵边防空虚,万一虏骑又乘隙而入,该当如何。” 杨嗣昌对此早有准备:“程部堂所虑乃必然之事,但我还是那句话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剿贼灭虏乃国家存亡所系,些许钱粮岂容吝啬,若是大明发生不忍言之事,留着这些百姓钱财也是便宜东虏和流寇,不如让他们发挥自己最后一点用处。” “至于边防,抽练并非抽空乃是从各镇择优集中训练,留守兵马仍可维持日常守御,且抽练之兵随时可应援本镇,实为以攻代守强化边防之举。” “陛下,此七十三万精兵若成,则可内镇流寇外御强虏,陛下制虏灭寇之夙愿,指日可待,纵有艰难,亦当克服。” 崇祯皇帝被制虏灭寇四个字深深打动,他太渴望拥有一支真正强大的兵马,辽事糜烂流寇猖獗,根源都在于兵不强、将不力,杨嗣昌这个抽练计划,特别好十分的好,三饷齐征之下,什么东虏、流寇都去给朕死一死。 “杨爱卿此议,深谋远虑。” “便依爱卿所奏,着兵部、户部、各镇督抚,详议细则尽快推行,务必要练出真正的精兵强将。” “陛下圣明!” 杨嗣昌躬身,他让大明再次伟大的第一步已经做完了。 就在抽练之议被皇帝批准,细节尚在扯皮之际,正在京师述职的副总兵杨德政,看准时机上了一道奏疏,提出了另一个高明的补充建议。 杨德政在疏中分析道:“流寇之难平,非因其勇,而在其流,彼等无固定巢穴飘忽不定伺隙而击,击不中则远遁,官军大队追剿则疲于奔命顾此失彼,小股堵截则反为所噬,故欲灭流寇必先固根本,使贼无处可流,无隙可乘。” 他提出的办法是裁撤地方冗员,增设专司训练乡兵的官职,强化地方武装。 “请于各府,裁撤通判,设练备一员,秩比守备,各州裁撤判官,各县裁撤主簿,设练总一员,秩比把总。” “练备、练总专隶于知府、知州、知县,专职训练本府州县之民兵,民兵定额,府练一千,州七百,县五百,其责在保卫乡土不得调发远征,如此则处处有兵,村村设防,贼寇流窜至此必遭阻截,不能再如入无人之境,此乃以静制动釜底抽薪之策也。” 流寇的流动性确实是最大难题,若地方上真有可靠武装层层设防,流寇活动空间将被极大压缩。 杨嗣昌立刻表示支持,并提议:“杨协台此法甚善,可先在流寇肆虐最甚的山西、湖广、河南、三边等地试行,若果有成效,再推行全国。” 办法很好,问题又回到了原点,那就是没钱。 练备、练总需要俸禄,乡兵需要器械、粮饷、赏钱,这又是一笔巨大的开支。 朝堂上再次为此争论,程国祥几乎要哭出来:“陛下,前岁加剿饷,今岁议抽练,已是罗掘俱穷,若再行裁练,广募乡兵,这钱粮臣实在无法可想啊,百姓已不堪重负,若再加派恐生大变,若陛下坚持,臣请乞骸骨。” 一些较为清醒的官员也附和:“程部堂所言极是,三饷(辽、剿、练)并征,亘古未有,小民膏血已尽岂能再榨?” 杨嗣昌此时已决心将整套方案推行到底,他出列: “诸公所虑,无非加赋扰民,然本督以为,此虑可解。” 杨嗣昌缓缓说道:“无伤也,所加赋税,出于土田,而天下土田,十之七八早已尽归有力之家(指地主士绅),加派每亩不过多征银三四钱,于小民或觉沉重,于这些田连阡陌之家,不过九牛一毛,稍抑兼并耳,且此练饷用于保卫乡里,正是保这些田主之产业,彼等出钱岂非应当?” 他这话偷换概念,将加赋的负担主要推到地主阶层头上,似乎合情合理,但实际执行中地主必然会将负担转嫁给佃农,或利用权势逃避,最终承受最沉重剥削的,仍是底层无地少地的农民,但在朝堂上这番说辞却暂时堵住了许多人的嘴,毕竟,在座诸位,谁家不是有力之家? 崇祯皇帝此刻心心念念都是那七十三万精兵和处处乡兵的蓝图,见杨嗣昌说得有理,便不再犹豫。 “杨爱卿所言甚是,保境安民,富户理当出力,着户部、兵部速议练饷加派细则,定额就依杨先生估算,每年七百三十万两吧,与辽饷、剿饷一并征解,不得有误。” “陛下!”程国祥还欲再谏。 崇祯已不耐烦地挥手:“不必再议,剿贼事大些许钱粮务必保障,程国祥你身为户部当知大体,速去筹办。” 程国祥面如死灰,踉跄跪下:“那臣乞骸骨归乡,臣实在无法做到这些事。” “程国祥,你是在和朕打擂台吗,你是不是以为没有了你,朕就找不到户部尚书了?” 程国祥不语,只是一味叩头,崇祯皇帝看到这个老头就烦,于是下旨道:“革去程国祥户部尚书之职,令其归乡。” 在杨嗣昌离京督师前后,加征练饷七百三十万两的诏令正式明发天下,与之前的辽饷、剿饷并称“三饷”,成为压垮大明王朝财政和民心的最后几根稻草之一。 新任兵部尚书傅宗龙虽觉不妥,但皇命难违,且他亦认为强化兵力是当务之急,只得与户部、各地方督抚艰难协调,开始推行抽练和裁练。 一时间,各地边镇开始挑选兵丁,地方州县开始裁撤佐贰、增设练官,一片繁忙景象,而催征练饷的衙役税吏,也手持鞭索奔赴田间地头,新一轮的搜刮开始了。 杨嗣昌带着皇帝的殷切期望、空前的权柄、尚方宝剑以及这一整套看似宏大却危机四伏的强兵计划,踌躇满志又心事重重地离开了北京,向南而去。 他要去整合那些未必听他调遣的骄兵悍将,去面对狡诈凶悍的对手。 而在广袤的帝国土地上,无数面黄肌瘦的农民,看着地里不多的收成,又听到加派练饷的锣声,眼中最后一点希望的光芒,正在迅速熄灭。 深重的危机,并未因这庞大的强兵计划而缓解,反而在诏令下达的瞬间,埋下了更猛烈爆发的种子。 紫禁城中的皇帝,憧憬着他的精兵强将,朝堂上的衮衮诸公,争论着各自的利益得失。 第648章 朝廷加征练饷(2) 和剿饷一样,在皇帝强力督促下,练饷这事推行很迅速,杨嗣昌都还没到襄阳,圣旨就传到了河南。 至于边镇那边,将官们是用朝廷刮来的钱好好练营兵还是练自己家丁,那就不得而知了,最后这七十三万精兵能出多少暂时还不知道。 开封府辖下的阳武县,算不得大县,却也地处中原腹心历来文风鼎盛民风淳朴。 阳武知县上任不过半年,正想着如何做出些政绩,好早日调离这日益不太平的地方,此刻他坐在后堂书房,对着那份要求速报本县抽练乡兵额数、练备练总人选、及练饷筹措细则的公文仔细观看。 师爷对他说道:“东翁,府尊催得急,说是杨阁部亲自督师,陛下要求各地裁练之事乃当前第一要务考成据此评定,咱们阳武县按制该练乡兵五百,这人数须得尽快拟定上报。” “五百?” “赵先生,你在阳武时间也比较长了,你说说县库里还能拿出多少钱粮,去年的剿饷就欠了三成,士绅大户多有拖欠,小民更是榨无可榨,如今又要练五百兵,人从何来饷从何出?器械甲仗难道凭空变出来。” 师爷凑近了些:“东翁,此事说难也难,说易也易,朝廷要的是数再报上去,咱们便给他这个数。” “哦?详细说说。” “这人选嘛。” 赵师爷掰着手指:“县里原有巡检司以及衙役百余人多已老弱,可从中挑选些尚能站立的充作骨干,再从狱中提些轻犯,许其免罪充数,让各里甲摊派名额或雇些市井无赖、流民乞丐,给顿饱饭凑足五百之数,不难。 练总一职可由县尉兼任,他本管治安名正言顺。 “这兵额倒是能虚应故事,可这练饷每年加派数额不小,如何筹措,又如何应付上峰查验。” “东翁,这练饷之名正是妙处,朝廷虽有定额,但实际征收多有火耗、脚费、解运折损等名目可加,咱们便在额定每亩加征三钱的基础上,再加收些许练兵杂费,士绅大户那边可稍作通融少收些,或允其以陈粮旧械抵充,他们自然领情。” “至于小民追比严些便是,上面派人下来,无非看看花名册点验一下人数,咱们那五百乡兵,届时拉出来站个队形,发些刀枪充样子,再备上一份辛苦钱,还怕过不了关,关键是催科急、数目足,这便是在上官眼中最重要事情。” 周文焕听得心中动摇,他并非全然没有良心,也知道此法实同饮鸩止渴,但朝廷考成如山同僚皆然,他若独善其身,非但政绩无着,恐怕还会因办事不力获罪。 何况师爷暗示的那些火耗、通融,其中油水也确实能缓解他官囊羞涩之苦,这乱世,谁不为自己打算? 他最终叹了口气,仿佛卸下了什么重担,又仿佛给自己找到了理由:“唉……朝廷艰难,本县亦知,剿贼安民乃第一要务,这练饷、练兵,虽千难万难,亦不得不为,便依先生之议去办吧,务必做得稳妥些。” “东翁英明!”师爷躬身。 县衙东侧的户房值房,此刻却是一派欣欣向荣的气象,几个书办、攒典围在一起,就着茶水,唾沫横飞地议论着新来的差事。 “听说了吗,练饷要和秋税一起开征两人,每亩加征三钱五,嘿,这可不是小数目!” “何止三钱五!” 另一个年轻些的胥吏说道:“我刚从师爷那儿听说,还要加收置械钱、犒赏钱、粮米折耗,林林总总怕不是一亩要摊到五钱开外。” “五钱?” 一个胖书办笑了起来:“好啊,这下可肥了,各里甲的常例(惯例好处费),少说也能翻个身。” “翻个身?老王,你胃口太小了。” 一个老书办嗤笑,“这是皇差,是剿贼的紧急军需,催得越急咱们手脚越能放开,那些泥腿子交不上,那好办,锁拿送官,让他们卖儿卖女、典田卖屋来交,那些没功名的大户想少交,那也行,孝敬到位咱们在册上动动笔,给他家田亩瘦瘦身,或是将下等田报成沙碱地,这不就减负了。” “高,实在是高!” 几人纷纷竖起大拇指,发出心领神会的笑声。 “只是……” 那个姓王的胖书办忽然有些担心:“这么搞会不会逼出民变来,听说北边几个县,已有饥民聚众,反抗今年秋税征收。” “怕什么?” 老书办满不在乎,“咱们县有乡兵,五百号人呢,再说真闹起来,自有县尊大老爷和上面的兵马来弹压,咱们只管收钱,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这世道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不趁着这练饷的风口多捞点,往后还有没有这机会,难说咯。” “对对对,干!” “来来,以茶代酒,预祝咱们这趟差事,盆满钵满。” 值房里洋溢着快活的气氛,对他们这些世代盘踞地方、熟悉一切漏洞的胥吏来说,每一次朝廷加派,都是一场盛宴。 他们就像附着在帝国肌体上的水蛭,总能最精准地找到血管,吮吸到最丰沛的汁液。 至于这肌体是否会因此枯竭死亡,那不是他们需要考虑的问题,他们只关心这一次自己能分到多少,在他们认知里面,无论哪家朝廷上去都会依赖他们这些胥吏。 阳武的官吏们算盘打得噼啪响,而县境之内的乡野,却一片哀鸿遍野。 李家庄的老农李二愣,蹲在自己那不到十亩的薄田边,看着地里稀稀拉拉的粟秆,欲哭无泪。 夏旱接秋蝗,收成本就去了大半,前日里长又来催了,剿饷旧欠未清,新的练饷又下来了,每亩竟要交五钱三分,他家十亩地便是五两多银子,这还不算那些名目古怪的杂费。 “五两银子,把地里这点粮食全卖了,再把那头半大的猪崽卖了,也不够啊。” 李二楞喃喃自语,儿子前年被拉夫上前线和流寇打仗死在了外面,自己媳妇现在还病着,抓药的钱还没着落,小孙子整日饿得哇哇哭。 邻地的张寡妇凑过来,也是一脸愁苦:“李叔,听说没,村东头王老实家交不起税,房子被衙役封了,地也被债主收走了,一家子连夜跑了不知是死是活。” “跑了?” “能跑到哪里去,到处都在加税,听说山里有杆子,可那也是刀头舔血。” “要不咱也把地卖了?” “卖,卖给谁啊,这年头有谁还买地,买了地不也得交这没完没了的税。” 李二愣苦笑:“听说那些老爷们,正想办法把田亩报损少交税呢,咱小老百姓没门路啊。” 一旁的几人都相对无言,只有秋风卷起尘土掠过枯黄的田野,远处依稀可见几处院落已经破败没了炊烟。 更远处,官道上有大批衣衫褴褛、拖家带口的人影,茫然地向南或向西移动,那是被赋税和灾害逼得离乡背井的流民,他们最后会成为各个掌盘子的兵员,运气好的打几仗能活下来,就能成为营兵,运气不好的就不知道会死在那处沟壑了。 已经有官员得知练饷加征,上疏:“饷加而田日荒,征急而民日少。”但是崇祯皇帝已经被灭虏平寇的宏伟目标迷住了,没有当一回事。 田地因主人逃亡或无力耕种而荒芜,人口在压榨和流亡中减少,而那纸上辉煌的七十三万精兵,除了成为官吏们新的敛财工具和升迁砝码,并未能给这片土地带来丝毫安宁,反而像不断收紧的绞索,加速着王朝根基的朽坏。 第649章 杨嗣昌至襄阳(1) 杨阁部在临走前,为了让大明再次伟大,再次透支了帝国的潜力,提议练兵七十三万,增饷七百三十万两,这个比之前的剿饷要多得多了,官员们也能捞的更多了。 其实这是个悖论,如果大明吏治清明根本不需要加征练饷抽练边兵,反之就大明现在这副鬼样子,加派再多的饷银也没几口落到军士们的嘴里。 杨阁部在八月离开了京师,随即来到了襄阳大会文武官员,他的衙门附近早就被军士们清场了,不许任何闲杂人等靠近,也不允许商贩叫卖声音,要留给阁部大人一个安全又安静的环境让他能好好思索一下如何剿贼。 辕门外刀枪如林,军士们各个身披精良甲胄,三支旗杆树立在辕门外,每根旗杆都有三四丈,最高最大的一面旗上面写着,礼部尚书兼兵部尚书东阁大学士总督六省剿贼军务,旁边两个稍矮的旗杆挂着两面杏黄大旗,左边绣着盐梅辅臣,右边绣着三军督师。 万历中期以后,随着皇帝罢工二十余年,地方上的吏治,边镇的军事纪律都一日不如一日,到了现在也就是崇祯十二年,除了一些强势的总督。 例如洪承畴、卢象升等能镇得住各个地方的将领,对他们如臂使指,其余总督威严不再成了普遍情形,将领们虽然不敢公然挑衅,但是阳奉阴违的事做的也不少了。 随着杨嗣昌在襄阳正式督师,他就竭力矫正旧日积弊,他严格号令以显示督师辅臣的威严,使被召见的文官武将们感觉到这气象和熊文灿在任时大相径庭,对他产生畏惧。 而做到这一切的最重要原因,是因为杨嗣昌带来了一万精兵,其中督标营五千,这些都是九边的劲兵,甚至还有陛下的亲军勇卫营也有五千。 不得不说,杨阁部是真的受宠,皇帝不但把自己的亲军勇卫营拨了四分之一给他指挥,连勇卫营的监军太监刘元斌都得听他的命令,这在崇祯朝是从来没有过先例的,他这个督师辅臣放在大明,确实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了。 今天与会的人员,文官有河南巡抚常道立、湖广巡抚方孔炤,郧阳巡抚王鳌永,陕西三边总督郑崇俭,以及汝南兵备道宋一鹤、湖广分巡道张天经等人…… 武将就是左良玉、杨世恩、秦翼明、陈洪范等总兵。 今天参会的风气就可以看出来,在座的诸位无论是二品的巡抚还是二品的总兵,他们的车轿坐骑都在辕门外一里的地方停着,然后腿着进去。 对于左良玉这些武将来说走个一里路都是没问题的,但是在座的文官老爷们各个养尊处优,平常出门就算不坐轿子也得坐马车,现在襄阳又在下大雨,弄的鞋子和长袍上一身泥水。 他们进入辕门后,显得很狼狈,并且只能在行辕二门以外肃立等候。 杨嗣昌在侍从的帮助下,穿戴好二品文官仙鹤补服,腰系玉带,头戴乌纱帽,又等了几刻钟,等到外面肃立的官员们都快站不住了,才在亲兵的簇拥下从二堂内走出来,这样的做法他认为在气势上面,就无形的压了在二门外等候的这些人一大截。 两名亲兵捧着尚方剑和督师辅臣的大印待在两旁,师爷、赞画们也分列两旁侍候。 文承启官先走到堂前,一声传呼,二门内应声如雷,那等候在二门外的文武大员由湖广巡抚方孔炤领头后面跟着其余各省总督、巡抚,再后边跟着兵备道、监军道、分巡道。 文官老爷们都进去后,由左良玉领头,总兵、副将和参将等数十员也依次进入,文官站在东边,武官站在西边。 文官们按品级穿着补子官服,武官们披挂整齐,挂着各自的佩剑,文武大员按照品级,依次向杨嗣昌行了报名参拜大礼,躬身肃穆,等候督师大人的训示。 杨阁部狠狠的威风了一把后,开始办正事了,他拿出崇祯皇帝的诏书,将它摆在香台上,又是一番三跪九叩后,众人才陆续就坐,就这进门到坐下,用了整整一个半时辰。 杨嗣昌摸了摸自己的胡子感到十分满意,慢悠悠的站了起来,先是说了崇祯皇帝要求的平贼日期,这次皇帝也觉得流寇实力不一样了,所以没有一定要求三月或者半年平定,而是给的十二个月之内平贼的期限,也就是到崇祯十三年八月之前必须彻底平息流寇。 他先自责了两句,说自己之前身为兵部部堂,没有统筹好剿贼计划,随后又将话题转到已死的熊文灿身上说他轻信流寇过于天真,接着又说三边官军路上耽搁太久,没有能到达湖广,在张献忠和罗汝才复叛前提前围剿他。 “本督深受陛下厚恩,委我以重任,誓必剿灭流寇,堂下的众文武,武将们世受国恩或为今上所赏识提拔,文官们都是陛下亲点的进士是天子门生,大伙们都应该同心协力,将功补过,以报陛下。” “今后剿流寇首要在整肃官军的纪律,有功必赏有罪必罚,如有玩忽军令、作战不力者,本督有尚方剑在,副总兵以下先斩后奏,副总兵以上必定严肃弹劾治罪,决不宽贷。” 文武官员们互相看看,一方面真心惧怕敬畏杨嗣昌手中便宜行事的尚方宝剑,另一方面许多人又觉得今年湖广围剿刘处直,均州进剿张献忠失利的原因,难道不是杨阁部署有误吗? 就拿刘处直来说,据衡阳那边的消息,他在年初就拥兵五万多了,从三边和中原转战来的老贼就有两万人,结果杨阁部就安排了三万人进剿还是三路进军,三万人也就算了,除了熊文灿最初的九千兵加上后来增援的杨正芳部有战力,广西和江西官军都是久不经大战,怎么可能打的过那些在战场上摸爬滚打三四年甚至更久的老贼。 再说献贼,杨阁部想做掉他,结果调兵又不保密弄的人尽皆知,最后又让方孔炤仓促进剿焉能不败,不过这些话他们不敢说出来而已。 杨阁部接着又训了一阵话,勉励大家整饬军纪为陛下和大明尽忠,挽救百姓于水火之中,成国家中兴之业,关于今后作战方略,他只说为机密起见,将在之后分别训示,这些文武大员们吹了一早上的风,踩了一脚泥水,浪费了三个时辰时间就听了一肚子废话,然后在文承启官的指引下离开了行辕。 阁部大人这次主要是示威,剿贼啥的暂时不急,三边的兵马还没到来,他今天真正想接见笼络的只有左良玉。 左大帅上次虽然丢了总兵官防,损失了一万多兵,但他在驻地还有近两万兵马,加上他对官兵特别好允许他们劫掠地方,自己有财物也会分给当兵的,久而久之名声在外,很快陆陆续续又有湖广以及河南各地混不下去的流寇还有官军溃兵来投奔他,左大帅和他部将们没死的家丁也都想办法返回了驻地,很快援剿镇的实力又恢复如初。 朝廷只给了援剿镇四千五百兵额,左大帅悄悄扩充了七倍,杨阁部也不是傻子自然知道这些事,不过他认为只要自己拿捏住左大帅,那怕他有十万大军都得听朝廷的,所以今天他准备施展自己的权谋了。 他让承启官去把已经出门的左良玉又叫了回来,然后在一处风景秀丽,典雅韵味的凉亭接见了他,此时外面下着小雨,倒是别有一番风情。 在熊文灿任六省总理时,这地方左良玉来过多次,但杨阁部的气度和威仪,确实不是熊文灿可比的,左良玉走近过来,饶是他这等跋扈悍将,心中也不免紧张了许多,当然主要还是杨阁部旁边勇卫营出身的亲兵给他造成的压力。 “参见阁部大人。” 左良玉自己都不记得多久没跪过了,之前熊文灿在任时他从来没有跪过都是拱拱手就算了,这次他直接五体投地的跪了下去。 第650章 杨嗣昌至襄阳(2) 杨阁部之前就决定要用恩威并施的办法来驾驭像左良玉这样的悍将,所以对他的行大礼并不谦让,只是站起来拱手还礼,他心中一边想着究竟要如何使得左良玉听话,在等左良玉坐下后,他询问了一些近来的作战情况。 “昆山将军如何看待衡阳的克贼刘处直和均州的献贼、曹贼,我官军要是围剿流寇,应该谁先谁后?” “回阁部大人,衡阳距离甚远,克贼刘处直兵马众多又在衡阳待了一年多了,官军要进剿非得举大军十万以上,准备三月的粮草,这是现在朝廷无法承受的,所以末将觉得,应该先把献、曹诸贼以及克贼别部贼将李茂剿灭掉,他们盘踞夔东和郧阳府附近,这里官军可以从容从湖广、河南、三边、四川调集大军围剿,也不需要准备太多的粮草,地方也可以协助一部分。” “李茂贼部在去年被克贼刘处直留下镇守夔东和夷陵,他当时只有六七千兵马,不足以防守这么大的地盘,所以他快速扩军至一万五千人,这里面很多人都是被官军击败的小股流寇,他荤素不忌只是把掌盘子的来源搞清楚了,他的协统贺国宁手下的一个标统便是我官军的细作。” “待官军下次围剿时便能用上,不说收复夔东五县,夷陵、归州、巴东等长江沿岸州县都能收回,夔东五县贼寇经营了两年多了,地形又十分险要,得徐徐图之。” “昆山将军果然是将才,袁督师(袁崇焕)和孙督师(孙承宗)拔将军于行伍,侯部堂(侯恂)置将军于大将之位,可谓慧眼识珠。” 左良玉闻言,立刻放下茶盏,起身叉手:“不敢当阁部大人谬赞,末将微末之功,全赖朝廷栽培,诸位大人提携。” “坐,坐,随意些。” 杨嗣昌压了压手,待左良玉重新坐下,才继续说道,语气转为一种推心置腹的感慨: “只是,自古为大将者,常不免功多而骄意气用事,不能时时振作朝气,以致有亏晚节,难保今名于不坠,如唐朝哥舒翰、高仙芝、高骈等人,每览史书看到这般事例,常为之掩卷叹息啊。” 左良玉知道敲打来了,他低下头颅,做出聆听教诲状,看着十分恭敬。 杨嗣昌看着他,又缓缓说道:“今日,正当国家多难用人之时,而将军亦正当年富力强有为之年,日后前程或封公封侯,彪炳史册光耀门楣;或……辜负浩荡皇恩,身败名裂,遗臭万年,皆在将军一念之间,一言一行之中。” 这话说得极重,左良玉背上渗出冷汗,再次起身躬身道:“阁部大人教诲,末将谨记在心!” “今上乃天纵英明之主,励精图治,于臣工功过,洞鉴秋毫。” 杨嗣昌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陛下向来有功必赏,有罪必罚,从无姑息,这一点,将军应是深有体会。” 左良玉自然知道这是在点他播箕寨惨败、丢失关防的事,脸色微白,生怕杨嗣昌借此事让人拿下他,他今天只带了五十个家丁前来开会,那五十个家丁现在离他有两里远,根本来不及搭救。 “陛下现在十分痛恨这些流寇,昆山将军失职没有拿下他们,让陛下他老人家可是不高兴了许久。” 杨嗣昌话锋一转,将一顶失职的帽子隐隐扣了过来却又立刻接上:“然本督深知将军乃国家栋梁战功素着,麾下兵马亦是可用之师,故已飞章急奏京师向陛下恳切陈情,言明将军实有大将之才,眼下正当用人之际,恳请皇上格外施恩。” “本督已经上奏请陛下允你挂平贼将军印,总领一方剿贼军务,戴罪立功,以观后效,若是这段时间将军能打出一场不得了的胜仗,平贼将军便非你莫属了。” 平贼将军,这可不是普通的杂号将军,乃是崇祯皇帝为剿流寇特设的重要军职,有专兵之权只不过他都继位十三年了也没把大印交出去过,一直放在自己的内府里面落灰。 如果左良玉能当平贼将军,则是赋予了他高过其他总兵的级别与权力,能够享有调配各路援军的权力,挂此印意味着左良玉从此在官军总兵序列中,有了更明确的权威和更高的独立性。 左良玉心中瞬间转过无数念头,献贼在簸箕寨打赢了我,那是你杨嗣昌死命催促方孔炤进剿,害得我出兵两天就断粮了,这关老子屁事,拿这个来当由头既施了压,又假惺惺笼络我,真是好算计,但他面上不敢有丝毫表露,反而立刻离席,推金山倒玉柱般跪下,再次重重叩头: “此乃陛下天高地厚之恩,亦是阁部大人再造之德,良玉纵是粉身碎骨,亦难报答万一!” 他抬起头,眼中适时地流露出激动:“至于剿灭流寇,末将早已抱定宗旨有贼无我,有我无贼,一日不将流寇剿灭干净,末将便一日寝食难安,誓与贼寇不共戴天!” 这番话掷地有声,配合着他那副坚毅的悍将面容,倒真有几分忠勇之气。 杨嗣昌满意地笑了,亲自离座将他扶起:“昆山将军请起,今日私室叙话,不必过于拘礼,坐下、坐下。” 杨嗣昌端起茶杯,慢慢啜饮,看着亭外缠绵的雨丝,他明白左良玉这等跋扈悍将,绝不会因为一番话、一点好处就真的变成听话的忠犬。 但今日这番恩威并施的组合拳,至少已经在他心里种下了杨阁部不可轻易得罪,且能带来实际利益的念头,短期内只要自己方略不出大错,粮饷器械供应得上,左良玉这人,应该会暂且收敛起来为己所用。 至于以后,只要剿贼成功,一切自有分晓,若是失败……他摇了摇头,将这个不吉的念头驱散。 “剿贼方略,事关机密,容后再与将军详谈。” 杨嗣昌最后道,“将军且先回营,整饬兵马等候调遣,平贼将军印信、敕书,只要将军打一场胜仗,很快便会送到。” “末将遵命,定不负陛下与阁部大人厚望!” 左良玉躬身退出凉亭,在细雨中渐渐走远,他的步伐依旧沉稳,但心中那潭水,已被杨嗣昌今日连番的敲打与饵料,搅动得不再平静。 回到自己在襄阳城外的军营,左良玉屏退左右,独自坐在帐中,摩挲着下巴上的短须眼神不定。 “杨嗣昌……比熊文灿难对付多了。” 他低声自语:“不过,平贼将军印是真的好啊,日后便能节制各路兵马,悄悄发展自己势力,朝廷若是再想拿捏自己也得仔细想想后果了。” 他嘴角扯出一丝笑意:“也罢,暂且看你如何摆布这剿贼的棋局,只要粮饷足,不让老子去填那些必死的坑,跟着你干一票大的,也无不可。” 他想起杨嗣昌身边那些勇卫营亲兵的眼神,那些可是真正的好兵啊,我若是有这样的两万兵,别说朝廷了,流寇和东虏都得给老子面子。 而凉亭中的杨嗣昌,直到左良玉的身影完全消失在雨幕中,才缓缓收回目光,他对身旁侍立的赞画吩咐道:“替我写一封奏疏,左良玉骄悍难制然眼下可用,当以平贼将军职衔控制住他,粮饷供给需稍优于别部以示倚重,然其部动向需加派得力之人,密切监视不可全信。” “是。”赞画迅速记下。 杨嗣昌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心中并无多少轻松,驾驭左良玉只是第一步,真正的难题,是那活跃在湖广、四川、河南交界处的张献忠、罗汝才、李茂等近十万贼寇,以及那个在湖广南部扎下根已成割据之势的刘处直,皇帝的期望是十二个月剿灭他们,这个重任死死的压在他的肩头。 雨,渐渐的又大了,襄阳行辕内外,甲士肃立旌旗在风雨中沉默地飘扬,杨阁部坐在凉亭中发呆,一坐就是四五个时辰,直到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他才在侍卫的带领下回到自己房间休息。 ---- 第651章 官军围剿开始(1) 襄阳的督师行辕内,杨阁部准备挥下他到任后的第一剑了,河南淅川一带,有马守应等人盘踞在此,威胁官军的后勤供应,他刚刚到任也需要打一场胜仗来巩固地位,无论从那个方面来看,打马守应他们都是最佳最好的选择。 所以他打算先肃清外围剪除羽翼,断掉流寇之间的联络,马守应(老回回)、胡可变(乱世王)、许可受(改世王)三部。 他们实力虽不及献、曹诸贼,但是如果不解决他们,就容易被这些人抓住机会偷袭后方的粮道。 督师行辕内,杨阁部开口说道:“此三部流寇,马守应是积年老贼又是回回出身,剽悍难制;胡可变、许可受二人首鼠两端屡屡降而复叛,此次围剿他们若是投降可以接受,但必须让他们解散部众,最多给他们两个留四百额兵,这种反复无常之徒当个把总本督都嫌高了。” 他看着肃立一旁的刘元斌和黄得功等人继续道:“先打他们,是因为这些流寇的兵马不及献、曹精悍,正可先击此弱,震慑群丑,并扫清我大军南下均州后的侧翼。” 他迅速下达一系列命令,杨阁部具体指挥战场作战就是外行中的外行,但是对着地图调动兵力,制定一些作战计划确实问题不大。 “令勇卫营监军刘元斌,率总兵黄得功部三千兵马,自内乡县疾进插至淅川县以北,扼守咽喉要道,断贼北窜豫中之路!”(黄得功并没有具体镇守地,他是署总兵衔,同理勇卫营的几位皆是如此。) “令副总兵周遇吉、中军官刁明忠,率本部兵马,自邓州向西北进军,正面进击淅川贼营。” “令援剿总兵陈洪范,速率所部二千四百人自新野西进,与周遇吉部会合,形成夹击之势合围流寇,勿使群贼漏网。” 命令以六百里加急发出,杨嗣昌特意点明,此战由勇卫营监军太监刘元斌总统,表示对皇帝亲军的尊崇,相当于是对皇帝说自己没有独揽大权,崇祯皇帝这个人疑心病重,自己不得不多注意一些。 刘元斌虽为太监,但久在勇卫营,也比较受勇卫营诸将信任,黄得功是以勇猛忠勤着称的悍将,周遇吉、刁明忠同样作风硬朗。 陈洪范虽然是个油腻老头子,不过此人在万历二十年就参军了,距今已经48年了,杨嗣昌觉得这种老油条总是有他的用处的,让他配合勇卫营进兵就行。 崇祯十二年八月初,各路官军依令而动,向淅川一带悄然收紧包围圈。 马守应、胡可变、许可受三部约一万七千人,分散在淅川县城及周边山寨,他们知道张献忠在簸箕寨大胜后也跟着起兵了,打算跟八大王他们一起喝口汤。 这年头官军进军并没有什么保密一说,他们很早就知道了官军出兵了,但是几人自恃地势险要,又认为官军应该先去打张献忠,并未料到杨嗣昌甫一上任,便以如此迅猛的攻势冲他们来了。 八月初十秋高气爽,小黄河口一带杀声震天,周遇吉、刁明忠部作为正面先锋,率先与正在渡河转运粮草的一部流寇接战。 官军养精蓄锐已久又是突袭,当即将其击溃,溃兵逃回山寨,马守应等人慌忙集结兵马迎战。 此时,黄得功率领的三千兵马,像一把尖刀一样从其侧后逼近,勇卫营战力强悍,军士披甲率很高,火器配备精良,行军迅速,黄得功本人也喜欢一马当先,带头冲锋,人称黄闯子。 陈洪范的老油条属性在这时发挥作用了,他敏锐的觉得这次官军必胜是捞战功的好时机,他让麾下中军官曹雄、守备张召率领所有兵马进击,数路官军合围,气势汹汹。 胡可变和许可受两人本就是反复无常之徒,此刻见官军势大,尤其是看到了勇卫营的旗号更是让他们没有了交战的勇气。 胡可变私下和许可受说道:“老回回还想硬扛么,看看这阵势,杨嗣昌这是要拿咱们开刀立威啊!” “跟着八大王闹腾是觉得有便宜占,如今八大王自身也难保了,咱们何苦陪葬,不如再降了官军。” 许可受点点头:“降,趁现在手里还有点人马,还能谈点有利于咱们弟兄的条件。” 在随后的一场接触战中,胡、许二部稍作抵抗便派人向官军接洽,表示愿再次归降。 周遇吉、黄得功等人虽鄙夷其反复,但杨嗣昌都说了战时先不管这些,战后再和他们清算,并且眼下首要目标是歼灭顽抗的马守应,便暂时接受了投降,令其部退至一旁缴械看管。 这一下,马守应成了孤军,他手下虽有五六千能战之兵,但面对数倍于己、装备精良、士气正旺的官军合围,形势急转直下。 马守应知道自己与官府仇怨太深,多次拒绝招抚又杀官无数,投降绝无生路。 “奶奶的,胡可变、许可受这两个软骨头!” 他唾骂一声,当即决定收缩兵力,退守淅川东南方的许家寨凭险据守等待时机,实在打不过还可以向均州方向的张献忠靠拢。 许家寨依山而建,寨墙以石垒砌,颇为坚固,只有一条山路通往寨门,马守应将主力集中于山寨,分兵把守各处险隘。 官军随即围寨,黄得功和勇卫营的参将林报国负责主攻山寨正面,陈洪范部则奉命移师镇平县方向的华阳关,卡住马守应可能向南阳府方向逃窜的路径,周遇吉、刁明忠部清扫外围,阻断援兵。 攻坚战在八月十二日清晨打响,黄得功再次身先士卒,他身披重甲,手拿刀盾,亲率勇卫营仰攻山寨。 勇卫营的火器发挥了巨大作用,大将军炮、佛郎机炮,对准寨墙垛口猛轰,压制得义军抬不起头,官军军士顶着擂石滚木和箭矢奋力攀爬。 回营确实悍勇,回回老本兵作战凶悍,且擅长近身搏杀,寨墙上下双方反复拉锯,尸体层层堆积,黄得功左臂中箭也没当回事,拔箭继续冲杀其凶悍震慑两边的人。 林报国则指挥本部,试图寻找山寨侧后方防守薄弱的地方,激战至午后官军凭借兵力火器优势,在一处防守相对薄弱的侧墙打开缺口蜂拥而入,山寨内展开惨烈巷战。 寨子已经不可守了,马守应率军从一条隐秘小路突围,通往均州的路已经被官军封锁,他只能往熊耳山方向跑,准备投奔奉天倡义营的李中举,不过这条路也被周遇吉派兵看住了,一场遭遇战在崎岖的山林中爆发。 混战中,马守应肩头中了一箭,坐骑也被射倒,他徒步死战身边士卒越来越少。 “掌盘子,快走啊,我们断后!” 几名浑身是血的亲兵大喊着,返身扑向追兵。 马守应眼眶含泪,知道再不走就真的走不脱了。他一咬牙,在剩余数十骑的拼死护卫下,不顾一切地向山林深处冲去。 官军紧追不舍,沿途又斩杀、俘虏其大批溃散部众。 这一战,从围剿到追击,持续数日,马守应部损失惨重官军光是首级就砍了一千多级,被俘、溃散者超过四千。 最终马守应沿途收拢了逃散的士卒,带着他们遁入伏牛山茫茫林海之中,辎重、家属尽失元气大伤。 淅川大捷的战报迅速传回襄阳,杨嗣昌闻讯并没有太大的反应,仿佛一切尽在他的预料之中。 “回贼虽溃,但是伏牛山范围广大,其残部窜匿,清剿需要时间,现在的目标便是献、曹诸贼,一举而破之。” 三边总督郑崇俭在此前已经命令张应元、汪云凤、贺人龙、李国奇诸部,严守兴安(今陕西安康)至平利一线各关隘,尤其是通往陕西的通道,严防张献忠、罗汝才狗急跳墙,西窜返回陕西。 杨嗣昌也檄令援剿总兵左良玉和河南副总兵陈永福、王绍禹二人,整兵出荆襄,相机收复夷陵、归州、巴东等长江沿岸州县,压缩李茂的活动空间,截断其与张献忠的联络,寻机重创乃至歼灭李茂部。 左良玉现在被平贼将军的诱惑吊着,正需战功来证明自己,他对夔东地形和贼情相对熟悉,让左良玉去剿李茂也是为了考验他是否真的被自己震慑住了。 命令下达,勇卫营和河南镇的两个副总兵陈永福、王绍禹以及杨世恩部近三万官军,在稍事休整补充后,开始浩浩荡荡向均州方向压去。 而左良玉也在襄阳城外升帐点兵,准备赶往夷陵,一时间,湖广、河南、陕西的战云密布, 杨嗣昌坐镇襄阳运筹帷幄,他要的不仅仅是击溃,而是彻底、干净地消灭流寇以成全功上报君恩。 第652章 官军围剿开始(2) 均州的州衙内,张献忠等人正在商议下一步行动。 “那个勇卫营监军太监刘元斌指挥黄得功击溃老回回后正在收拢兵马,补充粮械,不日即将南下。 “官军前军那个周遇吉部已经到了均州以北百里外的李官桥。” “西面,三边总督郑崇俭严令贺人龙、李国奇、汪云凤、张应元等部死守兴安各处隘口,襄阳方向据说在频繁的调兵遣将,左良玉部似有西进迹象。” 白贵开口说道:“杨嗣昌这老小子,下手真狠啊,这是要把咱们包了饺子。” 张献忠看着地图,目光从均州移到汉水,又顺着汉水蜿蜒的曲线向东,再向南,他想到了能分散官军兵力的办法。 “走水路,坐船南下南下承天府” “走汉水。” 黑云祥一愣:“走汉水的话,那不是要路过襄阳么,这样不是往官军的嘴里送肉么。” “现在官军都在忙着围剿我们,襄阳屯那么多兵马干啥,再说了咱们又不上岸,只是路过,过了襄阳再经过宜城县就到兴都留守司了,那里是嘉靖皇帝父亲的陵墓,重要性不比凤阳皇陵低。” “不对那是崇祯皇帝的直系祖陵,政治意义之重仅次于京师的皇陵,比凤阳那个祖陵重要多了。 “八大王是打算再刨一次皇陵吗。”罗汝才哈哈一笑。 “刨不刨还要考虑,咱老子这一招就是往他朱家最疼的地方捅,杨嗣昌不是调集重兵想围死咱们吗,老子偏不按他的路子走,咱们坐船速度快出其不意,官军的主力都在陆上堵咱们,水路上必然空虚,等他们反应过来,咱们已经兵临承天府城下。” “到了承天府,咱们是攻是走,主动在我,攻的话就算打不下城池,在显陵附近闹出动静,就够皇帝和满朝文武尿裤子的。” “杨嗣昌还敢不顾祖陵安危,全力追剿咱们么,他的各路兵马,还不得像没头苍蝇一样往承天府扑,到时候围自然就解了。” “咱们到时候还可以南下江汉平原,再找机会杀进南直隶,这才是老子原本想走的路。” 白贵和黑云祥听得热血沸腾,觉得这计策虽然冒险,却真正的打在官军最要命的地方。 罗汝才说道:“此计很不错,但船只够不够用,还有,李茂那边怎么说。” “船只最近缴获加上之前造的有数百条,挤一挤咱们几万人马和重要家当,能走的差不多。” “李茂他守着夔东,是刘处直的命令,咱们这趟是流动作战他未必肯跟,也未必跟得上,不过咱们是盟友又是兄弟,走的话得告诉他咱们的去向。” 他当即唤来一个文书,口述了一封给李茂的密信,说明己方因官军压力,打算乘船东走承天府以调动官军寻机东进,嘱托李茂自己保重,若有机会或可再次联合。 信使连夜出发,张献忠则开始紧锣密鼓地准备,他命令各部集结,战兵和重要物资优先上船,老弱辎重则分散行动,同时,派出更多侦骑,严密监视汉水航道及沿岸官军动向。 八月二十日夜,均州城南的汉水码头上,停留着数百条大小船只,从简陋的渔船、漕船到稍大的战船,密密麻麻地泊在岸边。 张献忠、罗汝才、白贵、黑云祥等人的战兵约七万余人正井然有序地登船。 “快,快,上船!” “别出声,把桨橹包好!” “火炮、火药小心搬运!” 张献忠最后看了一眼笼罩在黑暗中的均州城墙,毫不犹豫地登上了最大的一条战船。 “开船!” 长长的船队驶入汉水主流,借着东南风和水流,顺流而下,桨橹入水的声音被水流声掩盖,船队熄灭了大部分灯火,只在头尾有几盏灯标指引。 这一招,完全出乎杨嗣昌和前线官军的预料,他们所有的部署都基于陆路围堵,注意力集中在北、西、南三个方向的关隘要道,水路上虽有些许巡查,但根本没想到张献忠敢以如此大规模的方式,乘船进行长途机动。 直到两天后,均州附近官军才发现城防空虚,少数留下的流寇散兵或降或逃,这才知献、曹诸贼已不翼而飞,消息传开,官军将领们一片哗然。 当张献忠船队离开襄阳,其前军哨船出现在承天府西北方向的汉水河面时,引起的就不只是哗然,而是惊天动地的恐慌了! “流寇,大批流寇坐船来了!” “是献贼,张献忠的旗号!” 承天府的官员和守军魂飞魄散,六百里加急的警报雪片般飞向襄阳,消息传到正在淅川一带准备南下合围均州的勇卫营监军太监刘元斌耳中时,这位皇帝的亲信太监当场脸色煞白,冷汗直流。 “承天府……显陵……” 他想起了崇祯八年刘处直、张献忠等部攻破凤阳、焚毁皇陵的旧事,那是皇爷心中永远的痛。 如今张献忠这魔头,竟然直奔承天府若是显陵有丝毫闪失,他刘元斌别说项上人头,就是九族都难保。 “快,集合所有人马,搜集所有能用的船只,立刻、马上南下驰援承天府保护显陵!” 刘元斌再也顾不得杨嗣昌的什么围剿方略了,什么先弱后强,此刻在他心中没有任何事情比保护皇帝祖陵更重要。 他当即率领刚刚休整不久的勇卫营全部兵力,慌慌张张地开始搜集船只,准备也沿汉水增援承天府。 襄阳行辕,杨嗣昌接到张献忠乘船东走往承天府行军的急报时不禁愣了片刻,随即一股难以遏制的怒意和懊恼涌上心头。 “张献忠……好胆,好狡诈!” 他千算万算,没算到张献忠会行此孤注一掷的水上奇袭,这一下打乱了他所有的部署。 承天府的政治意义太大了,大到任何人都无法承担其失陷或遭扰的风险,刘元斌的惊慌失措、擅自行动他完全理解,甚至无法责备,换了他处在那个位置,也必须第一时间去救。 杨嗣昌走到地图前:“张献忠未必真敢或真能打下承天府,其意在调动我军制造混乱,寻求脱身。” 他迅速做出改变:“传令,原定准备合围均州的副总兵王绍禹、陈永福所部,停止前进即刻转向夷陵方向增援左良玉。” “同时告诉左良玉,献贼主力已东窜,北面已经没有流寇了,正是他收复夷陵、巴东、归州等地的绝佳时机,令其与王、陈二部协力务求速战,若能击溃或重创李茂贼部,我为他向陛下请功。” 他这是典型的“失之东隅,收之桑榆”。 既然张献忠这头猛虎已经脱出牢笼,难以全力追剿,那就先集中力量干掉李茂贼部,若能拿下夷陵还有夔东五县,不仅能收复失地,也能向皇帝证明,他杨嗣昌的督师并非毫无建树。 命令迅速发出,王绍禹、陈永福两部原本磨磨蹭蹭准备去均州的兵马,接到命令后倒是行动迅速转向夷陵方向。 而左良玉在接到杨嗣昌新的命令和即将有援军到来的消息后,精神也是一振,张献忠走了少了五六万贼兵,克贼第一镇内部情况他都摸得差不多了,对于收复失地他还是颇有信心的,更何况只有打一场胜仗,才能得到杨嗣昌承诺的平贼将军。 在路上他就安排人联络第一镇左协的标统卢孝武,这人是他麾下参将卢光祖的儿子,也是他费尽心思安排进去的细作,到时候卢孝武只要在夷陵城内发动,再坚固的城防也没有防守的能力了。 收复夷陵后,自己也可以要求将防区移到此处,克贼这些年的经营也不是全无效果,夷陵、归州等地日子粗安,也没有苛捐杂税,想必能刮到不少白银用来养军。 第653章 卢孝武的阴谋(1) 崇祯十二年八月末,湖广承宣布政使司,荆州府远安县 左良玉率部驻扎在此已有三日,远安县城不大,左部两万余人马将县城内外挤得满满当当,住不下的就住外面,城外营帐连绵数里,左良玉选择了城中一处富商宅院作为行辕,此刻正与左部几名将领议事。 “总镇,王绍禹、陈永福二部已至南漳县,后日午时前后便能抵达远安。”副将李国英禀报道。 左良玉点点头:“很好,等他们一到我们便合计合计,如何拿下夷陵。” 参将卢光祖说道:“犬子孝武在贼营中已掌兵一千,只要我军围攻夷陵,他就能在城内发动,届时里应外合夷陵唾手可得。” 左良玉微微一笑:“光祖啊,你这次安排得妥当,克贼经营夷陵已一年有余,城中粮草充足城墙也被加固过,如果没有孝武在城里为应,我还真不敢向杨阁部打包票说能拿下夷陵。 “总镇说得是。” “所以孝武这一着棋至关重要,只是不知他那边准备得如何了?” “我已派人潜入城中联络,这两日当有回音。” 正说着,一个亲兵来报:“总镇,城西抓获一名可疑的商贩,身上搜出此物。”说着呈上一枚铜钱。 左良玉接过一看,这铜钱外观与寻常崇祯通宝无异,但翻转过来背面却有一个细小的奉字刻痕。 “人在何处?” “回总镇已经押在厢房。” “带上来,其他人先退下。” 片刻后,一名面色黝黑的汉子被押了进来,他身着普通商贩衣服,看不出有什么特别。 左良玉挥退左右,只留卢光祖在旁,然后拿起那枚铜钱:“这奉字何意?” 那汉子不慌不忙:“奉天倡义。” 左良玉点头:“你是何人派来?” “小人奉卢守备之命(卢孝武在官军中的职务),有密信呈交卢参戎。”说着从怀中取出一截细竹管,双手奉上。 卢光祖接过竹管,拧开塞子,倒出一卷薄绢,展开一看,正是儿子卢孝武的笔迹。他细细读罢,脸上露出满意之色:“孝武信中说,他已开始着手准备,但需时间甄别部属,另外他有意拉其上级协统贺国宁下水,此事若成我军取夷陵将易如反掌。” 左良玉大喜:“好,回信告诉孝武,一切依计而行,待王、陈二部到来,我军七日内便会兵临夷陵城下,让他务必在官军围城后想办法联系上我们,然后发动。” 那信使记下口信,左良玉又命人赏了他十两银子,送他出城。 信使离开后,左良玉对卢光祖道:“老卢你养了个好儿子,此战若成不但夷陵可复,你卢光祖也是大功一件。” 卢光祖躬身:“全赖总镇栽培,只是贺国宁此人,原是张一川旧部,兵败时被刘处直收留了想必颇为忠心,不知孝武能否说动他。” 左良玉冷笑:“人皆有价,张一川还没死呢他就投了刘处直,今日为何不能背叛刘处直来投朝廷呢?” “总镇高见。” “等王绍禹、陈永福到了,我们好好商议围城部署,此次不仅要拿下夷陵,还要将李茂贼部全歼于城下收复长江沿岸乃至夔东诸县。 与此同时,夷陵城中。 在簸箕寨伏击战打完后,李茂得知官军即将发动大规模围剿,夔东那边不好打,他判断官军那边一定会先打夷陵,所以赶了过来让属下加强防务,同时写信发往衡阳告诉刘处直这次的困难,希望刘处直能率军来援。 他的亲兵队长禀报道:“统制,各处隘口回报,未发现官军大规模调动。” 李茂点头:“八大王那边有消息吗?” “昨日接到他们的信,八大王已率部乘船离开均州,往承天府方向去了,监军太监刘元斌已率勇卫营紧急南下。” “八大王此计虽妙,但是他脱离了困境,我们却麻烦了,就算勇卫营走了官军也还有四五万人,陕西那边郑崇俭得知八大王走了,想必也不会在兴安坐等,若是这次我守不住夷陵和夔东,丢了咱们奉天倡义营的地盘,我怎么和大帅交代啊。” “嗨,当初真不如让高栎来的,我跟着大帅去炸鱼塘,这下只得死战了。” 亲兵队长李均继续说道:“侦骑来报,原本准备合围均州的河南镇的王绍禹、陈永福二部已转向夷陵方向,加上左良玉部他们应该会第一批进攻夷陵。” “大帅这老丈人倒是一点不讲情面,前些日子郑彦夫才放了他,转头就来个狠的。” 一旁的秦得虎说道:“统制,我军扩军甚速,各标各营中,不少是收编的义军残部,忠诚度堪忧啊。” “你是指贺国宁协下那个卢孝武?” “此人据说原是马进忠部下,马进忠在崇祯九年降了卢象升,后来卢象升调到宣大后,马进忠就脱离了官军,再到崇祯十一年他投了左良玉,此时这个卢孝武才带了数百人来投,自称不愿降官军。 “他练兵有方,作战勇猛现在积功已经升至标统,前些日子我们缴了左镇的军官册,得知他们有个参将叫卢光祖,可惜游击以下的人却看不到,我怀疑这个卢孝武会不会和卢光祖有关系。” “我们镇也有不少原先马进忠的兵,他们说对这个卢孝武印象不深。” “卢姓常见,不足为奇,现在大敌当前凭这个怀疑标统这种中级军官有些说不过去,弟兄们也会有疑虑的,我们现在应该团结一心。”李茂摆摆手。 “不过谨慎些总是好的,传令各协各标,加强戒备,尤其是新附之兵较多的部队,要多派老兵监视,另外,从明日开始城中实行宵禁,夜间无故上街者,一律拘押审问。” “是!”亲兵队长领命离去。 --- 卢孝武的军营设在夷陵城西,他今年二十八岁身材很高大,如果李茂见过卢光祖的话应该就知道他是谁了,卢孝武的面容与卢光祖有七分相似,只是要年轻不少。 此时,他正与手下三名营统密议。 “左帅已传信来,官军五日内便会兵临城下,我们要在围城后想办法夺取西门,举火为号,迎官军入城。” 一个姓王的营统激动的说道:“终于等到这一天了,标统,兄弟们早就盼着回归朝廷了。” 另一个姓陈的营统却有些犹豫:“标统,李茂待我们不薄,这一年多来咱们在奉天倡义营中,粮饷从未短缺,比在官军时还强些,这样就叛过去有些说不过去。” “糊涂!” 卢孝武喝道:“贼就是贼,难道你真想跟着刘处直还有李茂造反到底?别忘了咱们本就是官军的人,是左帅安排我们潜伏于此的,事成之后论功行赏,你我都有大好前程!” 陈营统不敢再言。 第三个周姓营统问道:“标统,咱们这一标千把人要夺西门不难,但贺协统那边怎么办,他是咱们顶头上司若不与他通气,恐生变故。” 卢孝武眼中闪过一丝狡黠:“贺国宁那边我自有打算,你们先下去,暗中联络可靠的弟兄,记住,只找那些原来就是官军出身的或是与朝廷有仇怨、不得已才投贼的,其他人先不要惊动。” 三人领命退下。 卢孝武独自在房中踱步,拉贺国宁下水是他计划的关键一环,贺国宁掌管左协四千多兵马,若能争取他不仅夺门更有把握,事成之后功劳也更大。 但贺国宁此人颇为复杂,他原是张一川的部将,崇祯八年与刘处直一同攻破凤阳,后面脱离了张一川投了刘处直,李茂奉命镇守夷陵后,贺国宁被任命为第一镇左协协统,地位仅次于统制和副统制。 第654章 卢孝武的阴谋(2) 卢孝武观察贺国宁已久,发现此人虽对李茂表面恭敬实则心存芥蒂,特别是李茂扩军后各协提拔了不少新人,贺国宁的权力相对被削弱了。 上个月,贺国宁推荐的一名营统人选被李茂否决,改用了一个跟着他七八年的千总担任,贺国宁为此闷闷不乐多日,他是一协之主将,但是手下标统、营统大半都是李茂安插的人,自己相当于被架空了,有些军事策划,标统、营统们不发话,他下令也没有用。 “或许可从这方面入手...” 次日,卢孝武以汇报防务为名,求见贺国宁。 贺国宁此时正伏案研究城防图。 “标统卢孝武求见。” “让他进来。” 卢孝武入内,行了个礼:“属下参见协统。” 贺国宁抬头:“孝武啊,何事?” “禀协统,属下标下近日练兵时发现,西门一带城墙有几处破损,虽经修补,但仍显薄弱,若官军来攻可能会利用这里。” “此事我已知晓命人去加紧加固了,不过城中石料、灰浆有限,优先加固了东、北两面,西门只能暂缓。” “协统明鉴。” “只是属下听闻,左良玉左大帅和河南镇的官军已经出征了,好像就是冲咱们夷陵来的。” 贺国宁盯着卢孝武:“你消息倒是灵通。” “属下的塘马最近发现的,也汇报给了李统制了。” 贺国宁不置可否,起身走到窗前:“孝武,你跟我也有一年多了吧?” “一年零三个月。” “你觉得李统制待我等如何?” 卢孝武谨慎答道:“李统制治军严谨,赏罚分明,待将士们颇为公正。” “公正?” 贺国宁冷笑一声:“若真公正,为何我那外甥勇猛敢战,他却不提拔,还是用了自己的老人。” 卢孝武心中暗喜,知道触到了贺国宁的痛处:“王猛兄弟确是勇将,未能晋升营统实在可惜,或许李统制有他的考虑。” “考虑?” 贺国宁说道:“他就是想把这一万五千多兵马全部抓在自己手上,刘大帅在时我等有功都能晋升得赏,如今李茂掌权,刘大帅远在衡阳管不到这里,他一心培植自己的势力,你我这些外人终究不入他眼。” 卢孝武趁机道:“协统说的是,其实不仅协统,属下不少兄弟也有怨言,我们这些后来投效的总是低人一等,就算立了功,晋升也慢。” 贺国宁沉默片刻,忽然盯着卢孝武:“你今日来,不只是为城墙的事吧?” 卢孝武心中一震,知道时机已到,小声说道:“协统明察秋毫,属下确有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属下有门路,可与城外官军联络。” 贺国宁手按刀柄:“你说什么?” “协统勿惊,” 卢孝武连忙道:“卑职原是左镇的参将卢光祖之子,一年前奉左良玉总兵之命,假意投贼,潜伏于此。” 贺国宁脸色大变,退后两步:“你是细作!” “是。” 卢孝武坦然承认:“但卑职对协统绝无恶意,今日坦诚相告,是想给协统指一条明路。” 贺国宁手按刀柄,眼中杀机露出:“你好大胆子不怕我立即将你拿下,交给李统制?” 卢孝武镇定自若:“协统若要拿我,此刻便可动手,但请协统想想,夷陵城真能守住吗?” “左部加上河南兵,至少四万多人马,装备精良,而我军虽有一万五千,但是分散在夔东和夷陵两地,城里现在只有六千兵马,兵器粮草虽足,但外无援兵这样能守多久。” 贺国宁不语。 卢孝武继续道:“即便能守一时,待杨阁部解决了张献忠,调集更多官军来攻,夷陵迟早必破,届时,城中将士皆成叛逆。” “但若协统此时反正助官军取城,便是大功一件,左帅已承诺,事成之后保举协统为参将,赏银五千两,协统部下将士,愿降者收编,不愿者发给路费遣散,绝不加害。” 贺国宁神色变幻不定,手慢慢从刀柄上松开:“你...此言当真?” “属下愿以性命担保。” 卢孝武从怀中取出一封信:“此乃左帅亲笔信,请协统一观。” 贺国宁接过信,细细读来,上面承诺若贺国宁反正不仅保举参将之职,还可将夷陵部分防务交他掌管。 贺国宁看完信,久久不语,他在房中踱步,内心有些挣扎。 一方面,他对李茂确有不满,对前途也感忧虑,另一方面刘处直以前待他确实不薄,如今要他背叛奉天倡义营,心中仍有些障碍。 更关键的是,他不知卢孝武所言是真是假,万一是李茂派来试探他的呢? 卢孝武似乎看出他的疑虑:“协统若不信,几日后官军围城时可见分晓,届时属下会率部夺取西门举火为号,协统若愿共举大事可率部响应;若不愿,也可按兵不动,属下绝不勉强,只求协统莫要告发,给兄弟们一条生路。” 贺国宁停下脚步,长叹一声:“此事容我想想。” “属下明白,三日内静候协统佳音。” 卢孝武知道不能逼得太紧,行礼告退。 他离开后,贺国宁独自在房中坐了许久,看着手中那封信,又望望墙上挂着的奉天倡义营军旗,心中五味杂陈。 --- 两日后,王绍禹、陈永福率部抵达远安县与左良玉会合,三部官军合计四万二千余人,声势浩大。 左良玉召集众将议事,定下分进合击之策,他率本部进攻北门,王绍禹部攻东门,陈永福部攻南门,西门临江不用管,只需监视,同时,调集水师战船二十艘,封锁江面,防止贼寇从水路突围。 左良玉最后说道:“围城之后,卢孝武会在西门举火为号,打开城门。” “届时,各部需做好准备,一见信号立即全力攻城,里应外合一举破城。” 翌日清晨,四万多官军浩浩荡荡开出远安,往夷陵开进。 探马将消息传回夷陵,城中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李茂紧急召集众军官议事,部署防务。 李茂指着城防图:“官军兵多想必肯定是三面围攻,夷陵的西门临江这里难以展开,当以水师和少量兵力防守即可。” 秦得虎开口道:“统制,江面上发现官军战船二十余艘,正溯江而上,恐欲封锁江面。” “命水师严守江防,必要时可主动出击,不能任由官军封锁。” “是!” 李茂又看向贺国宁:“贺协统,你部防守西门城墙,责任重大还望务必小心。” 贺国宁神色有些不自然,但仍拱手道:“属下领命!” 卢孝武站在贺国宁身后,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却都没有说话。 会议结束后,李茂单独留下自己亲兵队长李均。 “贺国宁今日有些异常,你派人暗中监视他,还有他那个标统卢孝武。” 李均开口说道:“统制怀疑他们...” “防人之心不可无,大战在即,军中绝不能出乱子。” “属下明白。” --- 三日后的下午,官军前军金声桓部抵达夷陵城外,开始安营扎寨,至次日午时,四万官军完成合围,将夷陵城围得水泄不通。 左良玉策马至北门外,遥望城墙,夷陵城确实坚固,城墙高达三丈有余,城楼上旗帜招展,守军严阵以待。 “传令,打造攻城器械,明日开始攻城!”左良玉下令。 围城第一日,官军只是试探性进攻,双方互有伤亡,第二日,攻势加剧,官军动用火炮轰击城墙,北门一段城墙的垛口被轰出缺口,但很快又被守军修补。 李茂亲临北门督战,激励士气,奉天倡义营依托坚城,抵抗顽强,官军未能得手。 但是他心中的不安却越来越强,他注意到贺国宁协下的防守地段,抵抗似乎不如其他地段激烈。 更可疑的是,卢孝武标负责的一段城墙,今日竟有两次被官军攻上城头,虽被击退,但损失比别处大。 “贺国宁今日在何处?” “贺协统一直在衙门,说是调配物资。” 李茂皱眉,大战之时,协统不在前线,却在后方衙门? 夜幕降临,攻城暂停,这已经是围城的第二日了,这两日卢孝武没发作也是觉得刚刚开打,李茂的警惕心很重,所以耽误了。 卢孝武在自己的营房中,召集三名心腹。 “明晚便是举事之时,你们各自联络了多少弟兄?” 王营统说道:“标下这一营,三百二十人,有二百七十人愿跟随标统反正。” 陈营统说道:“标下这营,二百九十人,有二百人愿意。” 周营统说道:“标下这营,三百人,有二百四十人愿意。” 卢孝武心中计算,加上自己亲兵,能直接控制的约有九百人,夺取西门应当足够,但关键还是贺国宁的态度。 “你们先回去准备,明日晚饭过后,以巡查为名,将可靠弟兄逐渐调往西门附近,记住要分批行动,勿引起怀疑。” 三人领命而去。 卢孝武又悄悄来到贺国宁的住处,贺国宁正在房中独酌,见他来了也不惊讶。 “协统可想好了?”卢孝武开门见山。 贺国宁饮尽杯中酒,眼神复杂:“孝武,我若跟你们干,你能保证我那些老兄弟的前途吗?” “左帅信中有言,愿降者量才取用,不愿者发给路费遣散,属下愿以性命担保,绝不加害。” 贺国宁沉默良久,终于长叹一声:“罢了,罢了!李茂既然不容我,我也无需为他卖命,明夜,我率亲兵二百人,助你夺门。” 卢孝武大喜:“协统英明,事成之后,左帅定不会亏待协统。” 两人又密议许久,定下明夜行动的细节。 第655章 夷陵州民兵阻击叛军(1) 卢孝武站在营房门口,看着手下士卒三三两两往南门方向移动,这些人臂上都系着白布条,作为夜间识别的暗记。 他们表情各异,有人兴奋、有人忐忑、也有人面无表情,但行动都很小心尽量不发出太大声响。 “标统,弟兄们已经分批往南门去了。” 王营统说道:“按您的吩咐,每批不超过二十人,间隔一刻钟。” 卢孝武点头:“贺协统那边呢?” “贺协统的亲兵也在集合了,等天黑就发动。” “好。” 卢孝武抬头看看天色:“等亥时过了,我们就动手。” 就在这时,一阵脚步声从街角传来,卢孝武警觉地按住了刀柄,却见是几个穿着普通百姓衣服的人走了过来,为首的是个瘸腿老者。 “站住!干什么的?”卢孝武的亲兵喝道。 那老者不慌不忙:“兄弟,我们是夷陵州的民兵,送些饭食给守城的弟兄。”他身后几个人提着篮子,确实飘出饭菜香气。 卢孝武打量老者,见他五十多岁年纪,左腿明显不便,脸上有几道伤疤,虽然穿着普通,但站姿挺直不像是普通百姓。 “现在城中戒严,百姓不得随意走动,你们不知道吗?” 老者笑道:“知道、知道,但守城的弟兄们辛苦我们送些吃的也是应该的,李统制让我们民兵帮助火兵给守军送饭。” 夷陵州民兵? 他知道夷陵城中有民兵组织,都是些年老或伤残的老兵,平时负责维持城中秩序,战时辅助守城,但一直没怎么在意,觉得这些老弱残兵没什么战斗力。 “既如此,快送快回,不要耽搁。”卢孝武挥挥手,不想节外生枝。 老者躬身道谢,带着几人往南门方向去了,但卢孝武注意到,那老者在转身时,目光在他手下士兵臂上的白布条上停留了一瞬。 “不对劲...” 卢孝武心中升起不祥预感:“王胡子,带几个人跟上他们,看看他们到底去哪。” “是!” --- 那瘸腿老者正是民兵千总陈发,他可是老资历了,从高柏山起兵时就跟随刘处直了,转战南北近十年,崇祯九年在榆林一战中左腿中箭,落下了残疾,退下来后在夔东安了家。 刘处直建立奉天倡义营后,陆续在各乡组建农兵,各府城、州城组建民兵,陈发因资历老、经验丰富,被任命为夷陵州民兵千总,手下有八百余人,都是类似情况的老兵,有伤残或者年纪到了四十来岁没办法再上战场了,转战这么些年,营里有两三万这样的弟兄。 让他们当民兵多领一份粮饷,平常负责巡街,也是对他们的照顾,至少这些军队退下来的比以前的官府衙役要强的多。 陈发带着几个手下转过街角,脸上的笑容立刻消失了。 “千总,刚才那些兵不对劲。” 一个手下说道:“他们臂上系白布,还分批往南门去,鬼鬼祟祟的。” 陈发点头:“我也看见了,而且带兵那人我认得,是左协的标统卢孝武,他手下应该守东门城墙,怎么跑到南门附近来了?” “要不要去禀报李统制?” 陈发想了想:“你们继续送饭,仔细观察,我去李统制那里一趟,记住,若发现异常立刻鸣锣示警。” “是。” 陈发一瘸一拐地往城中心的统制行辕赶去,他腿脚不便,走得急时更是疼痛,而且夷陵州是一座大城,城门离行辕很远,但他心中焦急,也顾不得身上的伤痛了。 半路上,他遇见了李茂的亲兵队长李均。 “陈千总,这么急去哪?”李均问道。 陈发喘着气:“李队长,我有要事禀报统制,左协的卢孝武标在准备调动,士卒们臂系白布,行动诡异,怕是有什么不好的事。” 李均脸色一变:“这些狗贼果然要忍不住了,统制正在北门,我带你过去。” 两人骑马赶到北门时,李茂正站在城楼上,观察城外官军营火,见陈发匆匆而来,李茂询问他有什么事。 “统制,卢孝武那边有变。” 陈老栓将所见一一禀报。 “贺国宁...卢孝武...他们果然要反。” “统制,现在怎么办?” 李均问道,“要不要立即调兵去南门镇压,他们应该还没察觉,也不敢大规模调兵从街上走。” 李茂摇头:“不可,官军围城各门兵力都吃紧,只从一门调兵去南门,其他城门若被官军趁虚而入,城就破了。” 他沉思片刻,看向陈发:“老陈,你手下民兵有多少人。” “有八百余人。” “好。” “你立刻率领民兵全部赶往南门,在门内街道上修建街垒,准备阻击叛军,我会从其他门抽调兵力支援但需要时间,你必须拖住他们至少一个时辰!” 陈发挺直腰杆:“统制放心,我老陈就算拼了这条命,也绝不让叛军夺门!” “此外,南门城楼上的左协士卒未必会跟着贺国宁反了,你到南门后先控制城楼,若此地军官未反就命他坚守,若已反,就...”他做了个斩首的手势。 “明白” 陈发匆匆离去,李茂又对李均道:“你速去东门,调秦得虎协下两个营来南门增援。” “是” “还有,派人去贺国宁的军营,若他还在立即拿下。” --- 南门内,街市寂静,此刻还没有到卢孝武和左良玉约定的时间,所以他们也还没有发动,这就给了民兵部署的时间。 陈老栓带着民兵赶到时天已全黑,他先派人上城楼查看,发现守门的营统已经不见了,只有几个士卒在值哨。 “陈千总,守门的营统半个时辰前说去巡查,一直没回来。” “城楼上现在有五十多个左协的弟兄,他们都不知道贺国宁的计划。” 陈发略松一口气:“看来贺国宁也不确定左协会不会跟他反叛,应该是只带了亲兵加入,这样就好了。” 八百民兵迅速行动起来。他们虽是老弱残兵,但都是打过很多年仗的老手,动作麻利,很快,南门的主要街道上,用门板、石料、沙袋垒起了三道街垒。 第一道街垒设在距城门百步处,十分简陋只作预警用,第二道街垒设在五十步处,堆得较高,是主要防线;第三道街垒紧挨城门,作为最后防线。 陈发将兵力分成三队,一队两百人守第一道街垒配备少量鸟铳,二队三百人守第二道街垒,这里有四门虎蹲炮和三十多支鸟铳,三队三百人守第三道街垒和城楼,作为预备队。 “把火把都点起来,将街面照得亮亮的,让那些叛贼无处藏身。” 火光映照下,陈发站在第二道街垒后,看着这些老兄弟们,他们有的缺胳膊少腿,有的白发苍苍,但此刻个个握紧武器。 “弟兄们。” 陈发高声说道,“咱们都是跟刘大帅一路从陕西杀出来的老骨头,当年转战南北咱们没怕过,在凤阳咱们还烧了朱皇帝的祖陵,临老了每个月还有二石粮食和三两白银的补贴,咱们这辈子活的精彩,就是今天死了也值了,现在有叛徒想献城给官军,你们答不答应?” “不答应!” “好!” 陈老栓举起手中的腰刀:“今夜,咱们就让他们看看,奉天倡义营的老兵年纪虽然大了,但依旧能上阵死战。” --- 亥时末,南门附近暗巷中。 卢孝武和贺国宁已经会合,两人手下约九百余人,没有白布的士卒都反穿了军服,原本蓝色的号衣翻过来,露出里面的白色里衬,作为夜间识别的标志。 “协统,弟兄们都准备好了。” 卢孝武道:“南门城楼上只有五十多个市民兵不足为虑,只要我们冲上城楼放下吊桥再打开城门大家举火为号,左帅的大军就会杀进来。” 贺国宁点头,但神色有些不安:“孝武,我总觉得太顺利了,李茂不是粗心之人,我们往南门频繁调动兵马,他会不会察觉。” “就算察觉,他也无兵可调。” 卢孝武自信的说道:“城中他能信任的只有六千战兵,左协这个时间点他可不敢信任,我们用不了这股力量,他也不会去调动,这六千人分散守三个门,每门不过千余人,他若调兵来南门其他门就空虚了 官军四面围攻,他敢吗。” 正说着,前方探路的士卒匆匆回来:“标统不好了,南门内街道上起了街垒,有兵守着。” “什么?” 卢孝武一惊:“多少人,哪来的兵?” “看穿着...好像是民兵,人数不少,街垒有三道。” 贺国宁脸色一变:“民兵...李茂果然察觉了。” 卢孝武心一横:“事已至此,退无可退,民兵都是老弱残兵没什么战力,我们一鼓作气冲过去,夺下城门。” 他转身对手下士卒喊道:“弟兄们,城门就在眼前,冲过去打开城门,迎官军入城,事成之后人人有赏,并且允许你们劫掠夷陵三天。” “杀!”叛军呐喊起来,冲向南门。 第一道街垒处,民兵的鸟铳手开火了。 “砰砰砰——” 硝烟弥漫,冲在前面的几个叛军中弹倒地,但后面的叛军毫不停歇继续冲锋,民兵只有十几支鸟铳,一轮射击后需要时间装填,叛军已经冲到街垒前。 “撤,撤到第二道街垒!”民兵百总下令。 守第一道街垒的两百民兵迅速后撤,叛军轻易越过第一道街垒,但发现街垒后还有街垒时,冲锋势头微微一滞。 就在这时,第二道街垒后的虎蹲炮开火了。 “轰—轰—轰!” 四门虎蹲炮齐射,铁砂、碎铁如暴雨般泼向叛军队列,狭窄的街道上无处可躲,叛军顿时倒下一片,惨叫声四起。 “盾牌,举盾牌!”卢孝武大吼道。 叛军举起盾牌,继续推进,虎蹲炮装填需要时间,民兵的鸟铳手又是一轮射击。 “啊啊啊——”又有十几个叛军中弹。 贺国宁看着手下士卒一个个倒下,心中有点不忍心,这些都是跟了他很长时间的弟兄,无论是亲兵还是卢孝武标下的士卒。 他拉住卢孝武:“孝武,这样硬冲伤亡太大,不如我们分兵,从两侧民房屋顶迂回过去。” 卢孝武摇头:“来不及了,必须尽快夺门,官军看到信号才会总攻,若拖到天亮,我们就全完了。” 他亲自拔刀:“弟兄们,跟我冲,冲过街垒,每人赏银十两。” 再次的重赏之下士气提振了不少,叛军再次鼓噪冲锋,这次他们学聪明了,分散队形,利用街道两侧的门柱、石阶作掩护,逐步推进。 民兵的鸟铳不断射击,但叛军人数太多,还是渐渐逼近了第二道街垒。 “放箭”陈发命令道。 民兵中有很多老射手箭法精准,箭矢从街垒后飞出,又有叛军中箭倒地。 但叛军已经冲到街垒前了。 “杀啊!”卢孝武第一个跳上街垒。 民兵挺起长枪迎战,刹那间,街垒处血肉横飞,民兵虽然勇猛,但毕竟年老体弱,渐渐不支。 陈发见形势危急,亲自提刀上阵:“弟兄们都顶住,李统制的援兵马上就到。” 他一刀砍翻一个叛军,但另一个叛军从侧面刺来一枪,陈发躲闪不及,左肩被刺中,鲜血顿时染红衣襟。 “陈千总”几个民兵惊呼。 “不要管,继续守街垒!”陈老发咬牙拔掉枪头挥刀奋战。 叛军越来越多地翻过街垒,民兵节节后退,第二道街垒眼看要失守。 就在这时,街道两侧屋顶上突然响起呐喊声。 “叛贼受死!” 只见数十名民兵不知何时爬上了屋顶,他们手持震天雷、火油罐,居高临下砸向叛军。 “啊!” “我的脚被炸断了” “谁来帮我灭一下火。” 叛军猝不及防,被这次袭击打的晕头转向,街垒处的压力顿时轻松了不少。 陈发趁机喊道:“弟兄们,反攻,把叛贼赶出去。” 民兵士气大振奋力反击,叛军前后受敌,阵脚大乱。 卢孝武见势不妙,大喊道:“不要乱,集中兵力,先夺城门。” 贺国宁也带着他的亲兵,不顾两侧屋顶的袭击,直扑第三道街垒。 第三道街垒后,最后三百民兵严阵以待,这里距离城门只有二十步,是最后的防线了。 “虎蹲炮准备。”守这里的民兵另一个百总高喊。 两门虎蹲炮对准了冲来的叛军。 但卢孝武已经杀红了眼:“冲,冲过去!” 第656章 夷陵州民兵阻击叛军(2) 卢孝武挥舞着腰刀,正要率领叛军一鼓作气冲破第二道街垒时,街垒后方突然飞出一批黑乎乎的东西。 “不好,怎么又是是震天雷!” 十几个圆滚滚的铁球被民兵奋力掷出,落在叛军密集处,这些震天雷比刚才使用的要大不少,每个重达十余斤,外面是铸铁壳体,内填火药和碎铁碎钉子。 “卧倒!”卢孝武吼道。 但已经晚了。 “轰!轰轰轰——” 震天雷接连炸开,火光四溅,铁片横飞。狭窄的街道无处可躲,叛军瞬间倒下一片。 惨叫声、哀嚎声混成一片,有人被炸得肢体破碎,有人浑身是血在地上翻滚。 不过由于距离太近,几颗震天雷爆炸时产生的冲击波和气浪也波及到了民兵自身,第二道街垒后传来几声惨叫,显然有市民兵被误伤。 硝烟稍散,卢孝武爬起来,眼前景象让他倒吸一口凉气,刚才冲锋的近百名叛军,此刻能站着的不到一半,街道上到处是尸体和伤员,鲜血汇成小溪,顺着石板缝隙流淌。 “我的兵...”卢孝武嘴唇颤抖。 这些可都是他潜伏一年多以来精心培养的士卒,是他未来在官军中立足的本钱,打一帮老弱残兵组成的民兵,还没摸到城门,就损失了近百人。 “标统,又是火油罐”一个叛军惊叫。 只见街垒后飞出十几个陶罐,砸在地上碎裂,里面的火油四溅,随即火箭射来,火油一下子燃起,瞬间形成一道火墙。 “退,快退!” 卢孝武终于冷静下来,再这样硬冲,手下这点本钱就全打光了。 叛军开始后撤,退到第一道街垒附近,清点人数,一千余人已折损一百三十多人,还有数十人带伤。 贺国宁说道:“孝武这样不行啊,民兵虽然都是老弱,但仗着街垒和火器,我们硬冲伤亡太大。” 卢孝武咬牙切齿:“那你说怎么办?” “重整队伍。” 贺国宁道:“我们让一部分弟兄穿两层铠甲排在前头冲锋,再让鸟铳手准备好,冲锋时压制街垒后的敌人。” “好,就按你说的办,王胡子。” “标统” “组织所有弟兄穿好铠甲,能穿两层的穿两层,鸟铳手装填弹药,冲锋时听我号令齐射。” “是!” 叛军开始重整,大约有一百多人穿着双层铠甲,其余三百人也披好了甲,这些铠甲都是夷陵城内这一年多生产的,第一镇一万五千人,各协披甲率也基本上达到了百分之五十。 街垒后,民兵也在抓紧时间喘息。 陈发捂着左肩伤口,鲜血已浸透包扎的布条,他清点人数后八百民兵,此刻只剩不到四百人还能战斗,其中近百人带伤。 “千总,咱们的震天雷用完了,火油罐也只剩几个了,鸟铳弹药还能打两轮,箭矢也不多了。” 陈发看看身边的老兄弟们,他们大多带伤气喘吁吁。 “弟兄们,咱们已经拖了快一个时辰了,李统制的援兵应该要到了,再守一刻钟,只要一刻钟。” “千总放心,咱们这些老头子还能再杀几个叛贼。” 正说着,叛军那边传来号令声,只见叛军重新列队,前排是身穿重甲的士卒,手持大盾,后排是鸟铳手,火绳已经点燃。 “他们要再冲了!”有人喊道。 陈发握紧腰刀:“准备!” 叛军开始推进,这次他们走得很稳,重甲兵在前大盾护身,缓缓逼近。 “鸟铳手,放!”卢孝武下令。 “砰砰砰砰——” 八十多支鸟铳齐射,弹丸打在街垒上,木屑纷飞,沙袋被打出一个个孔洞,几个民兵躲闪不及,中弹倒地。 “不要露头。” 但叛军已经趁鸟铳射击的间隙,冲到了街垒前。 “杀!”穿重甲叛军翻过街垒,与民兵展开肉搏。 这次情况完全不同了,民兵的刀枪砍在双层甲上,往往只能留下白印;而叛军的刀枪却能轻易刺穿民兵单薄的衣衫。 “啊——” “老张!” 民兵不断倒下,陈发挥刀砍向一个叛军,刀锋在铁甲上滑开,只留下一道划痕,那叛军反手一刀,陈发勉强架住却被震得虎口发麻。 “千总小心!”一个民兵推开陈发,自己却被叛军一枪刺穿胸膛。 “老王” 第二道街垒岌岌可危,民兵虽然勇猛,但装备、体力的差距逐渐显现,他们被一步步逼退。 “撤,撤到城楼!” 残余的一百多民兵且战且退,往城门楼退去,叛军占领了第二道街垒,缴获了那几门虎蹲炮,随后七手八脚将虎蹲炮调转方向,又搬来三门佛郎机炮。 “装填,放!” “轰,轰!” 炮弹砸向城门楼,城楼主要是对外防御,对内这一面修的不是很好,木制结构在炮击下摇摇欲坠,瓦片哗啦啦落下。 民兵退守城楼利用门窗作掩体,继续抵抗,但人数越来越少,箭矢也已经耗尽了。 陈发身中两刀,血流不止,被几个老兵护在中间。 “千总,你先走,从城墙马道退下去。”一个老兵喊道。 “走?城门一失夷陵就危险了,我宁可战死,绝不后退。” 他推开搀扶的老兵,挣扎着站起来,举起已经卷刃的腰刀:“弟兄们,跟叛贼拼了。” 残余的民兵爆发出最后的勇气,与攻上城楼的叛军殊死搏斗。 但终究寡不敌众,一刻钟后,城楼被叛军完全占领,民兵除少数被俘外,全部战死。 陈发力竭被俘,两个叛军将他按倒在地。 卢孝武走上城楼,看着满地的尸体,心中没有丝毫喜悦,他清点伤亡,这一轮进攻又损失了八十多人,打一帮老弱残兵,前后伤亡超过两百,这简直是他军旅生涯的耻辱。 “把那个老东西带过来!”卢孝武吼道。 陈发被拖到卢孝武面前,他浑身是血,左肩伤口深可见骨,但腰杆挺得笔直,脸上毫无惧色。 卢孝武盯着陈发,眼中怒火熊熊:“老东西,你让我折了二百多弟兄。” 陈发哈哈一笑,笑声中带着讥讽:“二百多,老子还以为杀了多少呢,咳咳...当年在凤阳,老子一天就宰了二十多个官军,你们这些叛贼,算个球。” “你——”卢孝武暴怒,拔刀就要砍。 贺国宁连忙拦住:“孝武,正事要紧,快发信号,迎左帅大军入城。” 卢孝武这才想起正事,但看着陈发那张满是嘲讽的脸,怒火难抑:“把这老东西的手脚砍了,我要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几个叛军上前,将陈发按倒在地。 陈发毫不畏惧,反而笑得更响:“来啊,老子从跟着大帅起兵那天起,就没想过全尸,今天杀了这么多叛贼,值了,只可惜,没亲手宰了你这个奸细。” “砍!”卢孝武咆哮。 刀光闪过,陈发的四肢被齐根斩断,鲜血喷涌,陈发闷哼一声,脸色瞬间惨白,但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卢孝武还不解恨,又命人将陈发的头颅斩下,四肢分别挂在城楼四角。 “现在,发信号。” 叛军在城楼上燃起三堆大火,火光冲天,在夜空中格外醒目。 城外,左良玉一直在观望,见城楼上终于燃起三堆大火大喜过望,“信号来了,卢孝武得手了,传令,全军进攻,破城就在今夜!” 数千官军冲向夷陵南门。 而城内,卢孝武刚发完信号,正准备去打开城门,突然听到远处传来震天喊杀声。 只见秦得虎亲率一千兵马,从主街杀来。 “叛贼休走!” 卢孝武下令道:“快,快去开城门,迎接左帅入城。” 一队叛军冲向城门,开始搬动门闩,但城门厚重,门闩是碗口粗的硬木,需要时间。 “分兵,一队去夺城门,一队随我杀叛贼。” 秦得虎部下刘起超率领五百人冲向城门,与正在开门的叛军厮杀在一起,另外五百人在秦得虎率领下,冲向城楼。 与此同时,李茂也亲率一千亲兵和左协中可靠的五百士卒赶到这也是他花了一些时间甄别的,他见城门处已有秦得虎部与叛军交战,立即下令:“抢占城墙,用弓箭压制叛军,绝不能让官军入城。” 李茂的亲兵迅速登上城墙马道,占领了南门两侧的城墙,箭矢如雨射向城楼和城门处的叛军。 卢孝武和贺国宁陷入两面夹击,城楼上有秦得虎部猛攻,城墙上有李茂亲兵箭雨压制,城门处两军正在血战。 “顶住,顶住,左帅大军马上就到!” 但叛军已疲惫不堪,伤亡颇多,面对养精蓄锐的秦得虎部,渐渐不支。 城门处,叛军终于搬开了门闩,开始推动沉重的城门。 “城门要开了。” 但就在城门打开一条缝隙时,秦得虎率军及时赶到,死死顶住城门,双方在门洞内展开惨烈争夺,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城外,官军前锋已至护城河边,见城门开了一条缝又缓缓合上,急得直跳脚。 “快,架云梯,直接攻城!”领兵的金声桓下令道。 官军开始架设云梯,强行登城。 城墙上,李茂亲兵用滚木擂石、沸油金汁向下倾泻。官军惨叫着跌落,但后续部队源源不断。 整个南门陷入混战,城门处两军在门洞内厮杀;城楼下秦得虎部猛攻叛军;城墙上李茂亲兵抵御登城官军;城外官军如潮水般涌来。 卢孝武浑身是血,不知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他身边只剩下不到二百人,被秦得虎部团团围在城楼一角。 贺国宁已经力竭,拄着刀喘息:“孝武...撑不住了...” “撑不住也得撑!” “左帅大军就在城外,只要城门一开,我们就赢了!” 但就在这时,东面城墙突然传来欢呼声。 只见东门方向升起三支火箭——那是约定的信号,表示东门守军已击退王绍禹部的进攻,可以抽调兵力支援南门。 紧接着,北门也升起三支火箭。 李茂精神大振:“弟兄们,援兵马上就到,坚持住!” 过了一刻钟,东门、北门各抽调的五百援兵赶到南门,加入战团。 局势开始逆转。 城门处,叛军被全部歼灭,城门重新关闭上门闩,城楼上,卢孝武和贺国宁被逼到绝境。 秦得虎提刀上前:“卢孝武,贺国宁,投降吧,你们已经败了,虽然你们犯了谋逆大罪,但是你们暂时死不了,等着刑院的审判吧。” 卢孝武说道:“我们那里败了,城外有四万官军你们才多少人?等左帅大军破城,你们都得死。” 话音未落,城外突然传来鸣金声。 众人一愣,纷纷望向城外,只见官军纷纷退去,攻城的云梯被抛弃在城墙下。 “怎么回事?”秦得虎有些不解。 李茂却说道:“左良玉老奸巨猾啊,见城门复闭城上抵抗顽强,知道内应已败,不愿强攻损兵折将,所以退兵了。” 卢孝武听到这话,如遭雷击,瘫坐在地: “不...不可能...左帅...左帅怎么会退兵...” 贺国宁长叹一声,扔掉了手中的刀:“我们...被放弃了。” 秦得虎一挥手:“拿下!” 残余叛军全部被俘,卢孝武和贺国宁被五花大绑,押到李茂面前。 李茂看着两人,冷冷说道:“押下去,严加看管,待公审后处决。” 他又看向陈发残缺的尸身,李茂眼中流下了泪水,陈发和他相识十余年了,到了养老的年龄了却战死在这里。 “将陈千总和所有战死的民兵弟兄先收敛起来,战后厚葬于城外山上,他们的家人以后抚恤加倍。” 天色渐亮,夷陵城经过一夜血战,终于守住了,但这次内乱对城内也造成了一定的破坏,平叛除了民兵几乎全部战死,秦得虎部也损失不少,这一下就少了近三千的防守力量。 第657章 叛乱之后的处理 天光微亮时,夷陵城内的厮杀声终于彻底平息。 李茂站在西门城楼上,看着这座昨晚经历一夜厮杀的城市,城墙下、街道上到处是横七竖八的尸体,鲜血在石板路上凝成暗红色的血块。 “统制,粗略清点过了。” “昨夜一战,我军战死一千二百七十三人,其中民兵七百二十一人,我部战兵五百五十二人。” 李茂沉默片刻:“叛军呢?” “叛军尸体找到一千零九具,俘虏二百三十七人,另外百姓误伤死亡六百余,多是住在南门附近的居民,有些是被流矢所伤,有些是在混乱中遭叛军屠戮。” 李茂闭眼无话,一夜之间差不多三千条性命消逝在这座城中。 “还有,我军伤者约六百人,其中重伤三百余,药材恐怕也不够了。” “征用城中所有药铺的库存,按市价付银,尸体先集中安置在城西的空场上,战死的弟兄登记姓名籍贯,待战事结束再行安葬,叛军的尸体也一并收殓吧。” “叛军也收殓?”秦得虎有些意外。 “人死债消。” 李茂望向城外连绵的官军营寨:“他们也曾是活生生的人,不过是跟错了主将,走错了路,任由他们暴尸街头恐生疫病,对城中百姓也不好。” 秦得虎拱手:“统制仁厚。” “不是仁厚,是无奈,城中兵力本就不足经此一乱,能战之兵又少二千,若再爆发瘟疫,这城就不用守了。” --- 城外,官军大营。 “一夜激战,折损多少?” 金声桓出列道:“禀总镇,昨夜攻城,我军战死二百余人,伤者五百余,主要是攀城时遭贼寇滚木擂石所伤。” “七百……卢孝武那边可有人逃出来?” “内应只有零星几人趁乱逃出,他们说卢孝武被俘虏了,内应被贼寇尽数歼灭。” 内应之计彻底失败了,还折了卢孝武这一枚埋了多年的棋子。 “卢参戎呢?”左良玉忽然问道。 亲兵回禀道:“卢参戎得知儿子陷在城中后便一病不起,此刻正在帐中休养。” 左良玉点点头“请军医好生照看,其余诸将各自回营整军,王协台、陈协台。” 王绍禹、陈永福出列:“末将在。” “我们的火炮何时能运抵城下?” 王绍禹说道:“回总镇,六门大将军炮四门红夷炮尚在远安县,因道路难行还需五日方能运到。” “太慢了” “传令下去,去远安县征调民夫三千,拓宽道路,务必三日内将火炮运抵城下。” “是” 左良玉起身,走到悬挂的地图前:“我向杨阁部保证四十五天破城,如今已过十日,内应之路已断唯有强攻一途,只是贼寇守城颇为顽强,昨夜观其战法都是能战之兵。” “不过贼寇再顽强也没有用,我四万大军围城数倍于敌,待火炮运到,先轰他三天三夜,再开始进攻。” “此战关系重大,杨阁部已许诺本镇,破城之后,夷陵府库钱粮三成赏赐诸军,此外,本镇已奏请朝廷,凡先登城者赏银百两,官升一级。” “末将等必效死力!” 众将退去后,左良玉独坐帐中,亲兵端来茶水,他挥手屏退。 帐帘掀起卢光祖走了进来,他脸色惨白,眼窝深陷,一夜之间仿佛老了十岁。 “光祖,你病体未愈,不该起身。”左良玉道。 卢光祖苦笑道:“总镇,犬子真的没希望了?” 左良玉点点头算是承认了:“孝武本是可造之材,此番失利非战之罪,实是贼寇防备森严。” “可他...他还活着吗?” “即便活着,陷在贼窟也难有生机,光祖,你我都是刀头舔血之人,该明白这个道理,战场上生死有命。” 卢光祖眼眶发红:“我就这么一个成器的儿子,二儿子才十二岁啊。 他说不下去了,剧烈咳嗽起来 “大丈夫不要这么婆婆妈妈的,不就是一个儿子吗,许州兵变那会乱兵冲入我的宅邸,全家六十余口尽数被杀,只有我女儿左梦梅逃了出来,我有像你这样解不开心结吗,乱世之中心软的人活不长。” “光祖,你的次子孝文年纪虽然小,但是好好栽培未必不如孝武。” 左良玉放缓语气:“待攻破夷陵,我为你请功荫一子入国子监,将来考科举走文官路子,不必再像你我这般沙场搏命。” 他忽然想起什么,眼中燃起一丝希望:“总镇,贼首刘处直之妻,便是您的女儿梦梅小姐,可否…可否通过这层关系,与城中交涉换回孝武,我愿拿出自己所有身家。” 左良玉虽然觉得将左梦梅嫁给刘处直是自己的一条后路,但是也不愿意手下拿出来说,这件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他还是要在官军里面混的。 整个左镇只有两人知道,一是之前死在簸箕寨的卢鼎,还有一个便是这个卢光祖了,虽然营帐里面现在只有自己二人,但是从卢光祖嘴里说出来让他很不高兴, 左良玉严肃的对卢光祖说道:“左梦梅三年前与贼寇成婚后便不再是我的女儿,本镇与她父女情分已绝,此事休要再提。” 卢光祖自知失言,慌忙跪下:“末将失言,总镇恕罪。” “起来吧。” 左良玉背过身去:“回去好生休养,破城之后,我许你手刃李茂为孝武报仇。” 卢光祖怔了怔:“谢总镇。” 左良玉说的和左梦梅断绝关系这话他一个字都不会信,只是左良玉不愿意,他也没有办法,只能接受这件事了。 夷陵城中,李茂正在巡视伤员安置处。 城西的空地上,搭起来了很多帐篷,伤兵们或躺或坐,呻吟声、惨叫声此起彼伏。军医和城中大夫穿梭其间,忙碌不停。 “统制,药材真的不够了。” “城中富户可有囤积药材的?”李茂问道。 李均摇了摇头:“已经查过,各家药铺库存都已征用,倒是有些百姓家中存有些许草药,但杯水车薪。” 围城之战,最怕的就是伤病得不到救治。士气会因此崩溃。 正为难时,一个老人拄着拐杖走来:“李统制,小人有个主意。” “请讲。” “小人年轻时做过药材生意,知道夷陵一带山中有几种草药,有止血消炎之效,如今虽是九月了,但山中应该还能采到一些。” 李茂听到这好消息,询问道:“需要多少人?” “熟悉山路的采药人二三十个即可,西门临江,江对岸就是山区,小人知道几处隐秘渡口,可趁夜色渡江采药。” “太危险了。” 秦得虎说道:“现在官军的水师封锁江面,一旦被发现必死无疑。” 那老人笑道:“秦协统放心,小人在夷陵活了五十年,对这段江水了如指掌,官军那些大船,在浅滩暗礁处根本不敢靠近。咱们用小筏子趁夜雾时渡江,神不知鬼不觉。” 李茂思考片刻,握住老人的手:“老哥,如何称呼?” “小人余槐,是这夷陵城中的药商,崇祯十年那会小人欠了夷陵城内一家士绅的钱财被逼的都快自杀了,是义军进城后杀了士绅那个救了我,虽然腿脚不便,但识药采药的本事还在。” 李茂郑重道:“余老哥,此事就拜托你了,需要什么尽管开口。” “给小人十条小筏子,三十个熟悉水性的后生再配十个护卫,三日之内,必带回药材。” “好!” 李茂当即下令:“秦得虎,你亲自挑选人手,务必精干可靠。” “是!” 余槐领命而去。李茂看着他一瘸一拐的背影心中很感慨,义军只是顺手做了一件事,却让百姓记了这么些年了。 李均询问道:“统制,昨夜的俘虏如何处置?” 李茂想了想:“将卢孝武、贺国宁单独关押严加看守,其余俘虏承认错误的编入辅兵吧负责搬运守城物资,不愿投降的先关着吧,每日给一顿稀粥,饿不死就行。” “那卢孝武和贺国宁...” “找个时间公审处决了,尤其是卢孝武,潜伏我军中一年多,害死这么多弟兄,绝不能轻饶。” 巡视完伤员,李茂登上北门城楼,从这里望去,官军营寨连绵不绝旌旗招展,工匠正在打造攻城器械,云梯、冲车、壕桥,一具具排列整齐。 更远处,有民夫队伍正在拓宽道路,显然是在为火炮运输做准备。 “统制,看这架势,左良玉是要长期围困了。” 李茂点点头:“他在等火炮,也在等援军,八大王他们离开后,陕西官军应该就不用守着兴安那边了,三边总督郑崇俭估计已经率军往这里赶了,届时围城的可能有七万官军了。” 李均听说官军会有七万,话都有点说不清了:“那...那我们...” “怕了?” “不怕,这些年什么阵仗没见过,只是为统制担心,城中粮草虽足,但最多支撑三个月,衡阳距此一千五百里中间隔着岳州、常德、长沙三府,大帅就算想来援,也难啊。” 李茂开口说道:“大帅是不可能来支援我们的,他得知我们被困的消息最多向长沙或者宝庆府发兵吸引官军注意力,当初留我在此,我就知道日后官军大举来袭,咱们肯定是孤军奋战。” “不过大帅既然予我军政大权那咱们就得自力更生,什么事都要大帅救,那要我干什么,夷陵就算最后守不住,咱们至少也要拼掉官军上万人,然后咱们再退守夔东,夔东再守不住咱们去河南接着当流寇。” “我们第一镇在这里拖住杨嗣昌的主力兵团,勇卫营被八大王他们吸引了,南方还有什么军队能挡住我奉天倡义营。” 他拍拍李均的肩膀:“传令下去,从今日起我与大伙同食同宿,一起上城拼杀。” “是!” 城中,百姓们开始收殓尸体,一具具遗体被抬到城西空场整齐排列,有人认出了亲友的尸体伏尸痛哭,哭声在黄昏中飘荡。 李茂下令开仓,给死难者家属发放抚恤,每人一两银子,半石米,因为条件原因,钱粮给的不多,也就够他们一月之需。 夜色降临时,余槐带着四十人悄悄从一处隐秘水门出城乘小筏渡江,江对岸,官军水师的巡逻船缓缓驶过没有发现他们。 千里之外的衡阳,已经养好伤的刘处直也收到了夷陵被围的消息,他站在地图前,看着夷陵的位置,左梦梅正在一旁喂女儿吃饭。 “夫君,夷陵能守住吗?” 刘处直转身,握住她的手:“李茂转战这么多年了,防守一座坚城是没有问题,守上三四个月自然没问题。” “那三个月后呢。” “明日我召集兵院研究一下,咱们出兵宝庆府,将战线推到杨嗣昌老家常德去。” 第658章 义军水师出击 几日后,上山采药的余槐带回了许多草药,还有一件重要的军情。 “统制,小人在对岸采药这几日,日夜观察着官军水师动向,这些人懈怠得很,每日只有两三艘哨船在江面巡逻,其余二十多艘大船都泊在北岸浅滩,船上官兵白日里下水捕鱼、聚众赌博,夜间则饮酒作乐,全无战备之态。” 李茂听到这个消息一下子来了兴趣:“此言当真?” “千真万确!” 余槐从怀中掏出一张粗纸,上面用炭笔画着简图,“您看,官军战船主要停泊在这三处,鹰嘴湾水浅多礁,大船难以机动;白沙滩距水军大营有些远,老龙潭这里背靠山崖视线受阻,官军看似封锁了江面,但是我们此次来回都很轻松。” 李茂仔细端详地图,脑中飞速盘算,夷陵城依长江而建,若真能控制这段水道,不仅可以从西门出去补充一些补给,必要时还能从水路撤出部队和辎重。 “李均,你派人速传水师营胡一刀来见!” 不多时,水师营营统胡一刀来了,此人原是中协营统,因熟悉水性被委以组建水师,虽然是赶鸭子上架,不过他还是很认真训练。 李茂将余淮看到的情况告知了他:“胡营统,我欲命你率水师出击,击溃官军水师,夺取江面控制权,你有几成把握?” “统制,咱们的船小,水师士卒练得时间也不久,军官多是半路出家,炮手训练不足,打炮战怕是占不到便宜,统制真要打这一仗的话,那咱们只能跳帮作战,凭弟兄们白刃搏杀的狠劲,定能取胜。” 胡一刀继续说道,“咱们有十二艘船,每船两门炮拢共二十四门,官军二十多艘船每船至少四门炮,硬拼炮火必输,但咱们船小吃水浅机动灵活,若能趁雾或夜晚接近,突然发起跳帮战,官军定措手不及!” “何时可出击?” “明日寅时末,最近江上常有晨雾,正是良机,弟兄们操练半年有余了一直没打过仗,就等这一天了。” “好,就定在明日寅时末,胡一刀,此战若胜,我为你向大帅请首功,好好干,日后说不定你就是咱们义军的第一个水军统制” “谢统制。” 当夜,水师营开始备战。 夷陵上游十里一处河湾,十二艘战船正在集结,这些船多是改造的漕船、商船,最大的两艘原是湖广官军的巡江船,被义军缴获后加装了炮位,虽不如官军正规水师的战船大,但船体轻快,适合在内河作战 胡一刀召集各船船长、炮长、跳帮队哨总,在旗舰破浪号的舱中议事。 “都听好了!” “官军战船主要泊在这三处,鹰嘴湾、白沙滩、老龙潭,明日寅时末,咱们顺流而下,打鹰嘴湾这八艘,这里水浅礁多大船难转身,正是咱们的机会。” “营统,怎么打?”一个船长问道。 “分三队出击,一队四船由我亲自率领,直插鹰嘴湾吸引官军注意力;二队四船,绕到湾口东侧,堵住他们出逃的水道;三队四船,埋伏在湾口西侧芦苇荡,待官军慌乱时杀出,打他们旗舰。” “大伙记住了,不要跟他们对炮,顺流而下时速度要快,接近到三十丈内立刻转向横船用侧舷炮齐射一轮,然后全速靠帮跳舷,跳帮队务必在半刻钟内解决战斗,尽量夺取这些战船,夺不了就放火烧船。” “明白。” “各个炮长听着,” 胡一刀看向几个炮长:“你们只有一轮齐射的机会打完就准备跳帮,要装填霰弹打甲板上的人。” “是!” “跳帮队的,刀盾在前长枪在后,上船后先夺船楼控制舵轮,官军若降就不杀他们,若顽抗就一个不留。” “遵命” 江面上薄雾氤氲,现在能见度不足五十丈。 鹰嘴湾内,八艘官军战船静静泊在岸边。最大的一艘是四百料的巡江船平寇号,配有六门火炮;其余七艘都是二百料左右的战船,各配四门炮,按编制,应有水兵六百余人,但此时大半在岸上营中酣睡,船上只留了不足两百人值夜。 平寇号的甲板上,几个值夜水兵围坐一团,赌兴正浓。 “三个六哈哈,出豹子了通吃!” 一个水兵哈哈笑着,将桌上的铜钱全揽入怀中。 “他娘的,老四你今天手气也太旺了。” “嘿嘿,昨儿去江边庙里烧了香。” 正说笑着,忽然有人竖起耳朵:“什么声音?” 众人静下来,隐约听到江面传来哗哗的水流声。 “怕是上游下雨涨水了吧别管它,来来来继续。” 但他们没注意到,薄雾中几条船正顺流而下,慢慢地逼近。 胡一刀站在破浪号船头,拿着千里镜观察着前方,晨雾中官军战船的轮廓渐渐显现,他抬手做了个手势,身后传令兵立刻挥动小旗。 十二艘义军战船分成三队,准备开始进攻,直到距离不足百丈时,官军哨兵才惊觉不对。 “敌袭,敌袭!” 但已经晚了,胡一刀下达进攻命令:“一队,左满舵,横船。” 四艘义军战船同时转向,将侧舷对准湾内官军船只,炮窗推开准备发射。 “放!” “轰轰轰轰——” 火炮的霰弹射向最近的几艘官军舰船,铁砂、碎铁在甲板上横扫,刚冲出船舱的官军水兵猝不及防,瞬间倒下一片。 “二队,堵住湾口,三队,准备突击。” 二队战船迅速抢占湾口东西两侧,封死了出路,三队战船从芦苇荡中杀出,冲向最大的平寇号。 官军终于反应过来,但混乱中只有三四艘船来得及组织还击。 “开炮,快开炮!”一个官军把总在平寇号上大声呼喊。 几门火炮零星响起,因仓促瞄准,炮弹全部落空,只在江面激起高高水柱。 此时,义军一队的船只已借着顺流之势,冲到官军船队近前。 “准备跳帮。” 胡一刀第一个抛出钩索,精准地钩住平贼号的船舷。 “杀啊!” 数十名义军士卒荡过江面,落在官军舰船上。 甲板上陷入了混战,跳帮队都是精选的悍卒,刀盾配合娴熟,长枪突刺狠辣,官军水兵仓促应战,根本抵挡不住。 胡一刀一马当先,杀掉一个官军水兵后,带着三个人直扑船楼,几个官军军官试图组织抵抗,但很快被歼灭。 “降者不杀!” 胡一刀一脚踹开舵室的门,里面一个吓得发抖的舵手连忙跪地求饶。 不到一刻钟,平贼号易主。 其他几艘官军战船也陷入苦战,江面上,炮声、喊杀声、惨叫声混成一片,有些官军船只起火,浓烟滚滚;有些试图冲滩搁浅,船上的官兵跳水上岸逃命。 最惨的是一艘试图硬闯湾口的官军战船,被三艘义军船只夹击,舷侧连中三炮,船体破裂迅速下沉,船上官兵纷纷跳水,在江面上挣扎呼救。 胡一刀夺下平贼号后,立即指挥调转船头,用船上的火炮轰击还在抵抗的官军船只。 “装实心弹,打水线。” 炮手们虽训练不足,但距离如此之近,几乎是抵近开火了,几轮炮击后,又一艘官军舰船水线中弹,开始倾斜。 辰时初,晨雾渐散,鹰嘴湾的战斗已近尾声。 八艘官军舰船,三艘沉没,两艘被俘,两艘起火燃烧,只有一艘侥幸冲出湾口,却又被外围的义军战船追上一阵猛攻,最终挂起白旗投降。 胡一刀清点战果,此战击沉敌船五艘,俘获三艘,毙伤俘敌三百余,己方仅损一艘船,伤亡不足百人,更重要的是,缴获了平贼号这样的正规战船,以及十余门完好的火炮。 “快,打扫战场,能带的都带上,带不走的烧掉。” 当日上午,夷陵城中。 李茂正在城楼上观察敌情,忽然见江面驶来一支船队,为首的正是缴获的平贼号,船头飘扬着奉天倡义营的大旗。 “赢了,咱们赢了!”城头守军欢呼起来。 胡一刀登岸后,直奔城楼,拱手道:“禀统制,水师营幸不辱命,击溃官军一部水师,击沉五艘,俘虏三艘。 “好好,胡营统,你立下大功了。” 他详细询问了战斗经过,听到士卒跳帮搏杀的勇猛,不禁感慨:“我奉天倡义营的弟兄,陆上能战,水上也能战,此战之后,看谁还敢小觑咱们的水师。” “缴获的战船、火炮尽快整修,编入水师,俘虏的官军水兵愿降的收编,不愿降的都放了吧。” “明白” 当天下午,李茂在城西空场举行公审大会,处决卢孝武、贺国宁等叛军头目。 卢孝武被押上台时,依旧昂着头,满脸不服。 李茂当众宣读其罪状:“卢孝武,你潜伏我军中一年有余,骗取信任窃据标统之位,勾结官军并煽动叛乱,致我军民死伤三千余,你可知罪?” 卢孝武冷笑道:“成王败寇,何罪之有,只恨没能一举夺门,迎王师入城。” “冥顽不灵,推出去,斩了!” 刀光闪过,人头落地,围观军民一片欢呼。 贺国宁则跪地痛哭忏悔求饶,念他曾有功于义军,李茂给他留了全尸以绞刑处决。 其余从犯军官,罪重者十七人斩首,其余人等罚做苦役。 左良玉得知水师一部被歼灭,八艘战船,六百水兵,竟被一群贼寇新建的水师全歼,没有说什么只是询问水师参将怎么样了。 “禀总镇,参将在交战时被贼寇杀了。” “给杨阁部去信告知一下这里的情况,传令下去,明日开始全力攻城。” 第659章 官军开始攻城(1) 崇祯十二年九月中旬,辰时三刻,夷陵城北。 六门大将军炮和四门红夷炮忙碌两个时辰终于安装好了,在炮手们七手八脚的忙碌中准备发射。 这个时代大明最好的炮手,一个孔有德在义军这里,一个耿仲明在清朝那边,而大明从登莱之变后再也不相信什么西式新军了,这件事前后造成的损失太大了,耗费数百万两白银打造出来的兵马全部成了叛军,整个山东北部都被打烂了,到现在都没能恢复。 大明就在摆烂的途中这么过了下去了,也没有再系统的培训炮兵了,大明官军火炮虽然装备的多,但是大多数炮手都靠经验瞄准,很少有计算抛物线拿标尺测距了,他们能击败各家掌盘子主要还是靠着传统战术,大部分流寇队伍没有那么多火器也没那么多铠甲,自然能被他们轻松击败。 而左镇的炮兵就是这样,左良玉麾下的专业的炮手几乎没有,眼前这些操作火炮的,一半是临时从步卒中抽调帮着打杂,所谓的老炮手也只是操作了几年火炮,凭感觉打的。 “第一炮位准备完毕!” “第二炮位……等等,这药包装多少?” “你他娘昨天没听把总讲吗?红夷炮用四斤药。” 嘈杂声中,督战的炮队徐把总额头上满是汗珠,他是卫所军户出身,父祖辈传下些操炮的手艺,在这支临时拼凑的炮队里已算专家,可看着手下这群乌合之众,他心里直打鼓。 “都听好了!” 王把总扯着嗓子喊:“瞄准北门城楼,那目标最大,装实心弹给我轰他娘的。” 命令下达,炮手们却手忙脚乱,调整射角用的楔木敲了又敲,炮口上下左右乱晃;有人装填后忘了插引信,被骂了一顿又去补上,足足折腾了一炷香时间,十门炮才勉强就位。 “放。” 王把总挥下小旗。 轰——! 十门炮没有齐射,而是稀稀拉拉地一门接着一门放,有的炮声沉闷,有的则尖锐,这是装药量不准的表现,浓白的硝烟瞬间吞没了炮兵阵地,呛得人咳嗽连连。 炮弹飞向城墙。 第一枚实心弹呼啸着划过天空,在守军惊骇的目光中……飞越了整个城墙,落入城内民居区,砸塌了一间民房的屋顶。 第二枚打在城墙前方三十步的地面上,激起一大片泥土,连墙皮都没碰到。 第三枚倒是撞上了城墙,却是打在墙根处,只崩下些碎石。 只有第四枚命中目标,炮弹歪歪斜斜地砸中了北门城楼的屋檐,打碎了几片瓦,折断一根椽子,然后弹开落入城中。 城楼上,原本紧绷着准备应对毁灭性轰击的李茂和守军,看到这番景象都愣住了。 “官军这炮……” 一个守军挠挠头:“是给我们听响的?” 李茂开口道:“别松懈,总有打中的,不过我倒是真有点想孔有德那厮了,他要是在的话,肯定能反炸回去,可惜了咱们的重炮都给水军了,也还好这些官军准头不够,不然那可太难熬了。” 第二轮炮击在半个时辰后开始了,这次准头稍好,十发有一发击中城墙上方,一枚炮弹砸中女墙,将一段两丈长的垛口轰塌,砖石飞溅,躲在后面的三个守军当场被砸死一人,重伤两人。 但也就仅此而已了。 炮击断断续续的打了整个上午,大部分炮弹要么飞越城墙,要么打在墙前墙后,只有约莫一成能真正威胁到城墙上的守军设施,而且命中点极其分散,往往东一炮西一炮,毫无重点。 更糟糕的是,官军炮队连基本的射击纪律都缺乏,好几次开完炮,助手忘了清膛,或者忘了装药顺序。 到了午时过后炮击已进行了五轮,北门城墙受损轻微,只有三处垛口被毁,城楼屋檐破了好几个洞,一面旌旗被击落。 可要说到轰平防御工事还差得远,守军甚至摸出了规律,每轮炮击后,官军需要至少半个时辰重新装填、调整,这段时间足够他们抢修受损工事。 “把沙袋垒在这里,快。” “门板,再多找些门板来。” 守军冒着飞来的碎石,快速修补着,他们将沙袋堆在垛口缺口后,用门板、木料搭建简单的护墙。 李茂在城墙上观察着,他注意到官军炮击的另一个问题,他们炮弹全是实心弹,这固然能破坏砖石结构,但对城墙上的人员的杀伤效果有限除非直接命中,守军只要躲在墙后或掩体下,就能大幅减少伤亡,打了一上午也没见到官军换过霰弹。 未时初,炮击已经停止了,官军火炮需要长时间散热,还得补充一下火药和炮弹了,接下来就得步兵进攻了。 战鼓声很快响起了。 北门外,王绍禹和陈永福的河南兵以散队开始推进,这两部像是红了眼,不计代价地轮番猛攻,各种进攻手段层出不穷,北门守军在李茂亲自指挥下死战不退,城墙上下每日都堆满尸体。 而东门、南门外,左良玉部的进攻却始终雷声大、雨点小,他们会列阵、会呐喊、会射几轮箭,可一旦守军反击稍猛,便迅速后撤,美其名曰调整再战,三日下来,这两门的伤亡加起来不及北门一日之数。 接下来的三天,每天上午官军火炮都会进行例行公事般的轰击,准头时好时坏,好的时候一轮能有两三发命中城墙,坏的时候十炮十空,炮弹在城墙上留下一个个凹坑和缺口,但这种轰击程度对于城墙来说没有一点用处。 守军则学会了应对,他们摸清了炮击的间隔,趁着他们停下的时候快速修补垛台,提前堆放缓冲物;甚至大胆地在炮击间隙探出头观察敌情,因为官军大部分炮弹根本打不准。 第三日傍晚,当陈永福清点完伤亡册,发现自己这三天战死四百余人,伤近六百,其中许多重伤员在缺医少药的营中等死,而王绍禹那边还要多一些。 他拉着王绍禹,两人带着亲兵直闯左镇金声桓部的营地。只见营中秩序井然,伤兵寥寥,甚至能闻到酒肉香气。 “金参戎。” 陈永福强压怒火:“三日苦战,贵部斩获如何啊” 金声桓闻言皮笑肉不笑的说道:“陈协台说笑了,东门贼寇守得顽强,我军连日猛攻,伤亡不小啊。” “不小,那是多少?”王绍禹直接问道。 金声桓含糊道:“总有百余人吧。” “百余人?” 陈永福气极反笑:“我部三日伤亡过千,金参戎,明日若是左镇各部仍如此猛攻,休怪本将直接禀明杨阁部,告诉他老人家这夷陵城下,有人畏敌如虎保存实力。” 这话已经是等同于警告了,金声桓脸色一沉却不敢发作,只得拱手:“陈协台言重了,明日……明日必全力进攻。” 当夜,左良玉在中军大帐听了金声桓的汇报,正在思考对策,他之前打包票能拿下夷陵,是想着有内应能轻松拿下城池,对于自己的实力他是不愿意损失太多的,现在内应没了,他就不太想派出自己的老本了,才想着让河南兵上去顶一下,这点小心思也被人发现了。 李国英说道:“总镇,这二人若真告到杨嗣昌那里,那咱们可不好向朝廷交代。” 左良玉点点头:“确实不能让杨嗣昌知道,本镇之前也答应了他要拿下夷陵,明日就让弟兄们真打一天,火炮都轰击了三天了,贼寇也到了强弩之末,或许真能一鼓而下。” “是……” 第四日黎明,晨雾中的战鼓比往日更加密集。 三门外的官军同时推进,这一次就连东门、南门的喊杀声都真切了许多。 左良玉站在营中的大了望台上,望着夷陵城黑沉沉的轮廓,他昨夜命令军士们四更便起,今日要认真打一天,火兵们更是早早起来埋锅造饭。 他旁边站着李国英、金声桓、王允成、马进忠、李成、李勇、马士秀等将领等着他训话。 “都听清了,今日之战关乎本镇颜面,更关乎杨阁部那里如何交代,前几日的小心思该收起来了。” “末将明白!” “金声桓。” “末将在。” “你部主攻东门,那怕部下最后被贼寇赶下去了,也要在城头要站住一盏茶的时间。” “遵命” “李国英,南门交给你,同样要求。” “是” “今天别给本镇玩死伤一些人就退的把戏,督战队会跟在各营之后,畏缩不前者,斩,登城先登者按朝廷规制奖赏。” 李茂一晚上就睡了两个时辰,夜间他巡遍了四门,检查了每一处垛口、每一堆滚木擂,士卒们蜷在墙根下和衣而眠,怀里抱着刀枪。 “统制,官军营中动静不对。” 秦得虎从东门赶来:“比往日早起半个时辰,炊烟也多了一倍,怕是要动真格的了。” 李茂虽在城内,却也从这两日攻防的微妙差异中猜到一二,应该是左良玉压不住客军了,今日必是全面猛攻。 “让所有预备队准备好,辅兵搬运物资上城待命,今日怕是得拼到底了。” 辰时初,第一缕天光照亮城墙时,官军的进攻开始了。 第660章 官军开始攻城(2) 东门,辰时二刻。 金声桓脸色铁青地看着眼前列队的三个千总队,这些都是他的老底子,大部分兵马都是他当流寇时攒下来的,在左良玉的严令下他不得不将这些兵马派出去了。 “都听着。” 他翻身上马,在阵前来回奔驰:“今日不同往日,总镇下了死令,再打不下来咱们都没好果子吃,但你们也给老子记住,攻城要狠但别傻,云梯搭好了上去一波人后,军官要有观察力,实在拿不下来就算了,拿的下来再投入兵力,都明白了吗。” “明白。” 战鼓擂响。 第一波五百战兵冲锋,旁边征集来的民夫们推着十架云梯冲向城墙,城头箭矢嗖嗖的落下,进入五十步后,城头的虎蹲炮、鸟铳骤然开火。 硝烟弥漫,冲锋队伍中民夫和当兵的都倒下一部分,但余者速度不减,很快冲过护城河上铺设的道路。 “放云梯” 云梯重重靠上城墙,没多久滚木擂石就被扔了下来,几个刚爬上一半的官军被砸中,惨叫着跌落。 但这一次,后续的官军没有像前几日那样稍遇阻力就退,反而更加拼命地向上攀爬。 东门守将秦得虎亲临一线:“长枪手,将这些人捅下去。” 各种长枪从垛口缝隙中狠狠刺出,将攀爬的官军一个个挑落,但官军似乎铁了心,一批落下又一批跟上,在付出数十人伤亡后第一个官军爬上了城头,是一个凶悍的老兵,他刚跳上垛口就被三杆长枪同时刺中胸膛。 但他临死前竟抓住枪杆死死不放,为身后的同袍争取了一瞬时间,第二个、第三个官军趁机翻上城墙,刀盾手立刻扑上,与守军厮杀在一起。 “去补缺口。”秦得虎拔刀冲了过去。 城头陷入混战,上城的官军只有七八人,被数十守军围杀很快死伤殆尽,但他们确实在城头站住了近一盏茶的时间,完成了金声桓的军令。 第一波攻击退去时,东门下留下了八十多具尸体,城头守军也伤亡三十余人。 金声桓在后方看得清楚心中有些心疼,过了一会儿他立刻下令第二波五百人发起进攻。 这次却换了打法,这波人冲到城墙下,大部分人在城下放箭呐喊,待城头反击稍猛,便迅速后撤。 坐营官开口说道:“参戎,这样不好吧。” “你以为我愿意,可总不能真把弟兄们全折在这儿不然以后在左镇咱们怎么站稳脚跟,第三次进攻时换另一队上,这次就真打了,要是在野外打流寇我何至于这样啊,这攻城战本就是个无底洞。” 东门的攻击呈现出一种奇特的节奏,一波真打一波佯攻交替进行着,一天下来,东门官军发动了六次进攻,三次成功登城,每次登城人数都在十几到三十人之间,在城头停留时间从不超过左良玉规定的一盏茶的时间。 最后官军的战果是,击杀守军估计一百五十余人,自身死了二百三十多伤者不算。 秦得虎也看出来了他们在应付差事,但即便这样,义军的压力也大了不少,他告诉手下一定要认真防守,别被官军钻了空子。 南门的李国英部的进攻则显得更有章法,他没有采用波浪式冲锋,而是将兵力分成三队,每队四百人,三队轮番进攻每队攻一个时辰。 第一队从巳时攻到午时,他们推着裹了湿牛皮的冲车,直抵城门,冲车内的巨木一下下撞击包铁的木门,发出沉闷的巨响,城头守军拼命向下投掷滚石、倾倒金汁,但冲车顶部有斜板防护,效果有限。 “火油,烧冲车。” 几罐火油砸在冲车上,火箭随后射下,冲车燃起大火,车内的官军惨叫着逃出,被城头箭矢射倒大半,此时云梯已从两侧架上城墙。 南门城墙较北门稍低攀爬更容易,官军这次显然下了本钱,登城的都是披双层甲的劲兵,二十多个官军很快站稳了脚跟,与守军激烈搏杀。 李均也亲自带队参与搏杀 白刃战在城墙上展开,刀光剑影血肉横飞,一个守军被砍断手臂,竟用另一只手抱住官军跳下城墙,一个官军队官被长枪刺穿肚子,却死死抓住枪杆,让同袍一刀砍死了长枪手。 这场争夺持续了两刻钟,登城官军全部战死,但守军也付出了四十多人的代价。 午时,第一队官军退去,留下百余具尸体。 未时,第二队接替进攻,这次他们主攻的是另一段城墙,还是推着冲车先进攻城门吸引注意力,剩下的人架好云梯快速的爬上去。 李国英在后方督战,他确实在执行左良玉真打的命令,但也严格控制着损失,每队进攻前他都明确告知几个千总,登城人数控制在三十人内,达到目的就退,绝不纠缠。 所以南门的战斗虽然看起来激烈,双方伤亡也都不小,但始终没有演变成全面突破的决战。 官军每次都是打开一个缺口,消耗一波守军然后退去,守军则疲于奔命四处补漏。 到申时第三队进攻时,守军已疲惫不堪,许多士卒手臂酸软得拉不开弓,搬运木料石头的辅兵累得瘫倒在地,李均只得将预备队投入了战斗。 这一次,官军登城人数达到了四十余人,差点就站稳了脚跟,幸好还是因为官军习惯性保存实力没有再继续添兵,让李均带着人将他们赶了下去。 黄昏时分,南门的交战暂停了,统计伤亡后得知守军战死九十余人伤者倍之,官军尸体在城下堆积了一百五十多具,伤者不详。 李国英默默的算了算,一天下来所部伤亡约三百,其中战死一百余,这数字比前三天加起来还多,但还在可接受范围内,他完成了左良玉的命令,也保全了大部分实力。 无论是秦得虎还是李均,他们都觉得官军今天像是换了人,可又觉得他们没真想破城。 真想拿下城池就该像北门那样,一波接一波不计代价,今日南门的官军打得凶但收得也快,倒像是做给谁看的。 当东门、南门在进行着有节制猛攻时,北门外的两个老实人陈永福和王绍禹还真以为左大帅准备玩真的了,他们今日全数爆发,不再保留任何预备队,将攻城队伍分成四队,从辰时到申时发动了整整八轮进攻。 没有佯攻、没有试探,每一次都是全线压上。 辰时的第一波进攻开始后,城头箭矢密集的射向官军,虎蹲炮和鸟铳不停的开火,河南官军硬是用尸体铺路,将云梯架上城墙。 李茂亲临最危险的地方,他看见一个官军队官被滚石砸碎肩膀,竟用单手抓住云梯继续向上爬,看见几个官军被金汁浇中,浑身冒烟惨叫打滚,后面的人却踩着他的身体继续冲锋。 “放震天雷。” 十几颗震天雷被点燃扔下,爆炸在密集的人群中绽开,残肢断臂飞溅,但官军只是稍微一滞又冲了上来。 午时前,北门城墙三处被同时突破,最大的一处登城点有五十多个官军站稳,开始向两侧扩大突破口。 李茂率部反扑刀都砍卷了刃,才将官军压回去,那段城墙上下双方尸体交叠堆积,血浸透了砖缝。 未时,官军改变了战术。他们推出三辆攻城塔,下面有轮高与城齐,虽然粗糙但能同时运送二三十人直接登城。 “火箭集中射击这个攻城塔。” 火箭射向攻城塔,塔身燃起火焰,但官军推着燃烧的攻城塔继续前进,第一辆攻城塔终于靠上城墙,跳板放下二十多个全身着甲的军士涌上城头。 数十支鸟铳在近距离齐射,硝烟弥漫中,登城官军倒下一半,但余者还在与守军缠斗。 李茂一枪刺穿一个官军什长的咽喉,却被另一个官军一刀砍在肩甲上,疼的他抬不起手,差点就被砍死了。 混战持续了一刻钟,登城官军战死大半慢慢退了下去,守军损失了近四百人。 申时末,官军发动了第八次也是今日最后一次进攻,这时双方都已到了极限,许多人带伤上阵,守军连搬运石头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用手边一切东西,砖块、木料、甚至阵亡同袍的遗体往下砸。 夕阳落下时,官军终于退去。 北门外,方圆百步内已无完地,尸体层层叠叠堆积如山,鲜血汇成小溪流入护城河将河水染成暗红,乌鸦在空中盘旋发出刺耳的鸣叫。 李茂扶着残缺的垛口,喘息着让人清点伤亡,得知今天死了四百八十多人伤了六百多,官军虽然要多些,但也多不了太多。 这仓促扩军的问题暴露了,有些士卒虽然不胆小,但是作战能力实在太差了,本身官军人数就是自己的数倍,这样打下去迟早是自己撑不住,这样的进攻,也不知道左良玉还能发动几次。 城外的河南官军营寨中正在收治伤员,哀嚎声随风隐约传来,左良玉部的营地却相对安静得多。 第四天,左良玉确实全力进攻了,左镇的部队伤亡加起来伤亡不到一千,而王绍禹、陈永福两部总伤亡一千三百余。 官军那边也在总结,今天左镇打的也算用力了,陈永福二人倒也没有再指责他们了,可他们也必须休整了,河南镇两个奇兵营出兵一万,到现在算上伤员也只有六千人了,再打损失太大以后不好补充。 左良玉同意了两人的请求,他下令明天开始不硬打了,而是挖地道准备玩土工作业。 第661章 官军挖掘地道失败,义军进兵宝庆府 官军并未如往常般集结重兵准备猛攻,而是派出了数十支百人规模的小队,轮番逼近城墙。 这些小队以弓箭手为主,抵近到一箭之地便仰射城头,射完即退毫不纠缠。 秦得虎开口说道:“官军是在消耗我们的箭矢吗,统制要不要出城反击一下。” 李茂放下手中的单筒望远镜摇了摇头:“左良玉打仗滑的很,这些小股部队后方肯定有大队接应,出城容易回来就不容易了,你们再看看城外那些土堆。” 众人顺着他的指向望去,只见在官军营寨后方,隐约有人在搬运土石,堆起一个个不起眼的小丘。 李均看了一会儿道:“像是在挖壕沟?” “不对,壕沟该是长条状,这些土堆分布散乱,而且都在咱们城头火炮射程之外,左良玉强攻受挫应该是改挖地道了,北、东、南三门之外,怕是都在动土。” 秦得虎点点头:“那有点麻烦了,咱们的火炮都在水师,城头只有佛郎机打不到那么远。” 李茂却笑了:“诸位难道忘了吗,咱们义军当年转战河南、湖广,多少城池是咱们挖地道拿下的,官军现在玩的是咱们玩剩下的。” 他当即下令:“李均,你带人去城中搜集所有大缸、陶瓮,越大越好,秦得虎你在每面城墙根下,每隔二十步挖一个深坑,将缸瓮半埋其中,缸口覆薄皮要那种灵敏度高的牛皮,再选耳朵最灵的弟兄,日夜轮班,贴耳缸上监听地下动静。” 接着又补充道:“再让知府征调所有会掘土挖矿的工匠、矿工,集中待命,一旦确定地道方位,咱们就给官军来个反掏。” 夷陵是一座大城,大户人家储粮存水的大缸不在少数,不到半日便搜集了二百余口。 城墙根下,军士们和矿工挥汗如雨,挖坑埋缸,有矿工出身的士卒还改进了方法,在缸底垫一层细沙,据说能更好地传导地下震动。 与此同时,官军的土工作业在佯攻掩护下,紧张进行。 北门外,李国英亲自监督,他调集了一部分军士,又强征了数千民夫,分成三班,日夜不停地挖掘,地道入口选在远离城墙的洼地,用草席、树枝伪装,挖掘出的土石则运到远处倾倒。 进度最快的一条地道在北门,到第三日已掘进五十余丈,估摸再有两日便能抵达城墙根下。 但问题也随之而来。 “将爷,地下出水了。” 一个浑身泥浆的军士爬出地道,气喘吁吁地报告,“前面土层湿软,挖一尺塌半尺,进度慢下来了。” 李国英皱眉:“加木头支撑,无论如何五日之内必须挖到!” “可木料也不够了” “拆营寨的栅栏,拆附近村子的梁柱 我不管你想什么办法,挖不通提头来见。” 一连又挖了五天,官军地道终于挖到了城墙附近,一个趴在缸口的士卒忽然抬起头,做了个手势。 周围几个人立刻围拢过来。 “怎么样,兄弟。” 那个士卒示意众人安静,又将耳朵贴回缸口的牛皮上,闭目凝神。 过了一会他说道:“东北方向,约莫三十到四十丈外有掘土声,还不止一处至少三队人在挖,用的该是短镐和铁锹。” 这个消息立刻上报给了李茂。 李茂当即召集了待命多日的矿工,领队的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他以前在郧阳的山区里面替官府开矿,义军进入后他带着部下投了刘处直。 “老沈,官军的地道挖到这了,我要你带人从这里反向挖过去,把他们的地道截了。” 老沈点了点头:“统制放心,别的不行,打洞我在行,咱们斜着插过去保管撞上。” “需要多少人?” “三十个人就行但得配护卫,万一在地道里碰上得有人厮杀。” “秦得虎,你挑五十个老本兵,跟老沈下去,你的目的不是杀人是破坏地道,灌水、放烟、塌方,怎么狠怎么来,但若官军降了留条活路。” “得令。” 当夜子时,北门内侧也开始挖了,老沈先让人垂直下挖三丈避开墙基,然后才转向东北斜向下掘进,矿工们动作麻利,挖土、运土、支撑,一气呵成,速度竟比官军快了近倍。 到次日黎明,这条反地道已掘进二十余丈。 地下十丈深处,昏暗的甬道中只点着几盏油灯,李国英部的地道里,数十个军士和民夫正挥汗如雨地挖掘。 突然,前方传来咚的一声闷响,不是挖土的声音,更像是镐头撞上了木头。 “停” 寂静中,隐约能听到隔壁传来同样的挖掘声,而且越来越近。 “不好,是贼寇在反挖,快去报告将爷。” 话音未落,前方土壁轰然破开一个大洞,尘土飞扬中,几支长矛从洞中猛刺而出,最前面的两个军士惨叫倒地,紧接着,一群满脸灰尘、眼神凶悍的汉子从破口冲出,见人就砍。 官军一下子猝不及防,又被前后夹击,秦得虎派的老本兵从地道源源不断进入,而老沈带的人则抡起镐头猛砸地道支柱。 “撤,快撤!” 但已经晚了,一根关键的支撑柱被砸断,头顶的土层开始簌簌落下。 “塌方了,跑啊。” 官军那边丢下工具,拼命往出口冲出去,互相推搡、踩踏,而义军士卒则迅速后撤退回自己的地道,同时点燃了早就准备好的毒烟草捆,这些草捆混合了硫磺、辣椒、毒草,燃烧后产生刺鼻呛人的浓烟。 浓烟顺着地道蔓延,许多来不及逃出的官军被呛得涕泪横流,窒息倒地。 同样的场景,在接下来的两日里,在多个方向的地道中反复上演。 官军挖了三十多条地道,有近半被义军以类似方法破坏,有的被灌入了很多水,夷陵临长江取水很方便,有的被毒烟熏烤;有的被反向挖通后,义军直接杀进去,将地道内的官军斩杀殆尽。 到了九月末,官军的地道攻势已彻底失败,据逃回的工兵说,地下到处是塌方、积水和浓烟,同袍的尸体都来不及运出。 北门外,李国英看着从地道中拖出的数十具窒息而亡、面目紫黑的尸体,一拳砸在案几上。 此次挖掘地道的前后被告知了左良玉。 “够了,明天开始不要挖了,传令下去,各部停止挖掘撤回所有人员,从明日起,围而不攻休整部伍,继续强攻或者是再挖地道都不行了,贼寇明显早有防备。 “郑制军的援军已过白河,不日便至,届时我军兵力可达七万,到时候再一鼓作气拿下这里。” 左良玉心中其实也很焦虑,时间拖得越久对自己越不利,可他也不能为了杨嗣昌许诺的平贼将军,就把本钱全赔进去,到时候兵打完了自己就算当了这个平贼将军还有什么用。 “传令各营深沟高垒再加强巡逻,防贼寇突围,派人去襄阳再催一批火药、炮弹,下一次攻城咱们用得上。” 夷陵这边就暂时僵持下去了,视角转向衡阳那边,刘处直在二十天前收到李茂的消息后便集结大军自衡阳誓师北上,刘能奇和李来亨两镇兵进攻长沙府除攸县、茶陵州外的州县,这次官军主力都在湖广北部围剿李茂和其它义军,自己现在出兵不但能减轻李茂的压力,还能扩张领地。 他亲自率领三万大军一路势如破竹,宝庆府下辖州县,城步县望风而降,新宁县稍作抵抗即溃,武冈州知州开城献降。 不到半月,宝庆府外围尽失,大军直抵府城,邵阳城外第二镇、第四镇兵马连营十里,将府城围得水泄不通。 刘处直坐在铺着软垫的椅子上,手中热茶未饮只借杯暖手,他面色比两月前苍白了许多,显然这一铳虽然没能要了他的命,但是对身体造成了不可逆的伤害,他缓缓放下茶杯,这简单动作他做得比受伤前慢,旧伤处传来隐约牵拉感,铅子虽取伤口已愈,但内脏受了暗伤。 这两个月静养外人看来康复如初,只有他自己知道,快步行走时便气短,曾经能开硬弓的双臂如今拉之前常用的桦木弓都有些吃力,夜间偶因疼痛惊醒。 身体怕是伤到了根本,乱世之中主帅身体即军心,所以即便兵院以及诸位统制劝他坐镇衡阳让一个统制挂帅出征时,他仍坚持亲征,必须让大伙看见,他们的大帅还活着还能领军。 让刘处直高兴的是,自己受伤了也没有人有不该有的小心思,证明自己这个军政集团经过十余年打拼已经成熟了,并且他前些天得知左梦梅又怀上了,现在已经三个月了。(古代没有检测,一般应该是显怀后才能确定) 而此时被义军包围的这个邵阳县,城墙高三丈二尺,护城河引水充沛显然又是一座易守难攻的坚城,城内营兵六百,卫所兵八百,民壮数千粮草可支许久,知府叫余大化,也曾经组织过守城。 孔有德对于城内的守军不放在心上,他提议先用炮轰,然后一鼓作气拿下就行。 “急什么,邵阳要打不能硬打,咱们的兵就这些打下一地要守一地,折损太多后面怎么打长沙。” “我已让李良弼查过了,余大化在黄州时的佐贰官,如今是衡山县丞,他在郧阳提拔的一个知县,现为武冈州判前日开城的就是此人,还有他妻族一支,就在邵阳城西五十里的杨家庄。” 孔有德提议:“那还等什么,把他妻族抓来绑到城下,看那老小子开不开门。” 刘处直摇头:“那样就落了下乘,咱们要让他自己琢磨自己权衡。” 他看向高栎,“这几日,可有人从城里暗中递消息出来。” “有,昨日有个从城里出来的郎中,他身上有一封信,是城中几个士绅联名,想与咱们接触,杨家庄那边传来消息,余大化的妻弟派人送信进城被咱们截了,信中也劝说姐夫审时度势。” “好。” “把信原样送进城,再让书办写几封信,以衡山县丞、武冈州判两人的名义,劝余大化顺天应人语气要恳切,多提旧谊,不要逼他。” “至于杨家庄,派一队兵去保护起来,就说防溃兵骚扰。” 孔有德有些不解:“大帅,这弯弯绕绕的,不如直接攻城痛快!” “攻城是最后手段,余大化在宝庆府的官声不错,若能让他开城对招降其他州县有示范之效,再者,强攻邵阳咱们少说要折损千余人,还是多保留一些兵马比较好。” 正说着,帐外亲兵来报:“大帅,邵阳城头射下一封信,是那个余大化亲笔。” 刘处直接过,信很短措辞也很恭敬:守土有责,忠臣不事二主,城中百姓无辜,望将军慎动干戈。” 刘处直将信递给高栎:“他既不想担投降骂名,又怕玉石俱焚,咱们只需四门围定白日只佯攻,夜间鸣鼓吹角扰敌,再写回信,语气放软些,说本帅体恤百姓,给他三日考虑,三日后若不开城便没有优待了。” “同时放出风声,就说宝庆各州县皆已归顺,杨家庄受我军保护,压力要一点一点给,既要让他看到破城决心,又要给他留体面退路。” --- 邵阳县城中,知府衙门后堂。 余大化独坐书房桌上摆着一封信,是湖广巡抚方孔炤的回信,让他坚持一下,他已经调杨世恩、秦翼明等将领率军支援,但援军距离远,需要一些时间,所以方孔炤让他务必守上一个月。 “老爷” 老仆端参汤进来:“夜深了歇歇吧,城防有王守备盯着,一时无虞” 余大化说道:“城外数万贼寇,咱们千把人能守几天啊,王守备手下六百营兵一半吃空饷,真能战的不到四百。” “老钱,你说,我算个好官吗?” 老仆躬身:“老爷在郧阳救过灾,在黄州平过冤狱,在宝庆也算轻徭薄赋没有在朝廷规定的赋税外加征,老奴不懂大道理,但觉着老爷对得起良心。” “良心?” 余大化摇头:“如今这世道,良心最不值钱,我若开城便是背主叛国,史书遗臭万年,我若死守百姓遭殃。” 他剧烈咳嗽,老仆慌忙拍背,咳了好一阵才缓过来:“今日在城头,我看见刘处直了,他骑马巡阵,虽离得远但那气势不像贼寇头子倒像开国帝王,他手下的兵列阵整齐号令严明,比左良玉的官军还像官军。” 老仆不敢接话了。 余大化喃喃说道:“大明真的气数尽了吗,陛下励精图治,杨阁部鞠躬尽瘁,可为什么流寇越剿越多,张献忠现在在承天府肆虐官军不能制,刘处直竟敢公然在湖广割据一地,这还是大明的湖广吗?” “守城的话,那些卫所兵祖上或能战,如今多是农夫,几千民壮更是笑话,临时拉来的百姓,不临阵溃散就算好” 如果投降呢 他又想起开封老宅里八十岁老母、温柔的妻子、刚中秀才的长子……朝廷对叛臣家属可不会手软,要是死守城破后自己死节,朝廷就会厚待他们吗,崇祯十一年东虏入寇,卢象升战死巨鹿贾庄,朝廷不但没有任何褒奖,反而任其尸体在外八十日,说不寒心那是假的。 “报——” “老爷,守军抓到个从城外来的人,说是从杨家庄来的,有要事面禀。” “带进来!” 片刻后,一个农人打扮的汉子被押入,报信的人退出后,汉子从怀里掏出封信:“余大人,这是您妻弟杨二爷让小人务必亲手交您。” “姐夫如晤,庄外已驻贼兵一队言保护庄户,为首军官言,刘大帅敬姐夫官声不欲加害,望姐夫顺天应人免邵阳兵火。” “若执意守城,城破之日恐庄中亲眷受乱兵之祸,弟思之,乱世保全宗族为重,姐夫三思。” “弟 顿首” 那汉子继续道:“余大人,刘大帅还有口信,给您三天时间安排,开城之后您若愿留,大元帅府酌情授官,他想办法接你的家眷来湖广,若想隐退他给足够的金银,刘大帅说乱世之中,能保全一城百姓、一族亲眷的官那就是好官。” 余大化缓缓坐回椅子,挥手让汉子退下。书房又剩一人。 第662章 官军增援宝庆府 “阁部,湖广巡抚衙门转来的六百里加急。”幕僚轻轻将一封火漆密信放在案头 杨嗣昌缓缓放下笔,拆开信纸,信是方孔炤亲笔。 “贼首刘处直亲率三万贼兵出衡阳,连破城步、新宁、武冈,现重兵围邵阳县,府城兵寡恐难久持,偏沅官军已无力支援,长沙、常德、岳阳诸府防务空虚,请阁部速调劲旅南援。” 后面还有附页,是细作探得的更详实军情,刘处直此次出征携带了红夷炮六门,大将军炮二十余门。 “此贼真是不可小觑啊,不到两年便坐稳了三府一州之地,待剿灭献贼后,必定向陛下请求,发重兵十五万征讨。” “传令。” “回复方抚院,告诉他本督已经命令秦翼明、杨世恩、闵一麒、罗安邦、刘国能、李万庆几部往江陵集结,荆襄水师调拨战船三十艘沿江南下威胁贼军侧后,这些队伍到时候都由他指挥。” “再告诉他,本督已上疏朝廷,湖广今年剿饷、练饷可再加征三成,到时候都可以给他,但是这钱粮不是白给的,不说让他收复失地,两月内必须击退围困宝庆的贼寇,否则,本督也无法向陛下交代。” 幕僚记录的手微微一颤,再预支三成饷银,湖广北部的百姓今年已被加征逼得卖儿鬻女,再加……但他不敢多言,只躬身应诺。 杨嗣昌走到窗边,望着院中那棵叶子落尽的树木,喃喃自语:“刘处直你选了个好时机啊,张献忠东窜承天府,左良玉顿兵夷陵,湖广精兵尽在襄阳、承天一带,但你若以为南边空虚就可肆意纵横,未免太小看大明了。” 襄阳的方孔炤宅邸 书房烛火通明,方孔炤一身常服,对着一幅湖广南部的地图沉思。 “父亲。” 方以智推门而入手中托着茶盘,他今年二十九岁面容清雅,一身月白儒衫衬得气质温润如玉。 “密之(方以智字),还未歇息?” “父亲不也未歇?” 他奉上热茶,目光扫过案上文书:“可是为南下增援宝庆府军务忧心。” 方孔炤将杨嗣昌公文递过:“你看看。” “父亲,孩儿想随军南下。” “不可,你明年二月就要殿试,如今正该闭门攻读,岂能涉足险地?” “《尚书》云:若保赤子,如今贼寇肆虐桑梓,父亲受命南下讨贼,孩儿岂能安坐书斋,殿试在明年二月,南下至多两月,战事若顺年前必能了结,耽误不了功课。” “且孩儿这些年研习泰西格物之学,于火器炮术略有所得,军中若有用得着处或可稍尽绵力。” 方孔炤看着长子眼中闪过复杂神色,此子才学他是最清楚不过的,十九岁便中举人,去岁会试高中贡士,经史子集无一不精,可偏偏对泰西杂学也深感兴趣,常与来大明的传教士研究天文、历算、火器诸学,若在太平年月想必能成为一方通儒。” “你那些杂学,战场上真有用处?” 方以智从怀中取出一卷手稿:“父亲请看,这是孩儿据泰西《火攻挈要》所译编的《炮术辑要》,在桐城时,杨县尊让守军试炮时,孩儿曾以此法指点,二百步靶十中其四。” 方孔炤接过手稿翻看几页,工整字迹、严谨推演足见用心。 “罢了,你既要去,便去吧,但须记住不得亲临险地、不得擅干军务、每日经义功课不可废。” “孩儿谨遵父命。” 他望着长子的背影,眼中担忧与骄傲交织,若此战他能顺利解围宝庆打退贼寇,来年儿子春闱金榜题名,他桐城方家的名声怕是会更上一层楼。 方孔炤率抚标营三千人抵达江陵时,湖广总兵秦翼明已经到了两天了,他此时正在校场上整军。 “方抚院” 秦翼明大步迎来:“湖广镇正兵营四千五百人,随时听候调遣。” 方孔炤点点头,目光扫过军阵,只见军士们队列严整甲械精良,看起来秦翼明倒是用心练兵了。 他又看向校场西侧,十余门火炮整齐排列,炮身也擦的很干净,红夷炮、大将军炮一应俱全。 “火炮保养得不错。” “不瞒抚院,炮是好的火药也足,只是营中炮手会放炮但打不准。” 正说着,一阵试炮声传来,三百步外立着木靶,三门大将军炮依次发射。 轰、轰、轰! 硝烟弥漫,三发炮弹全部脱靶,最近的一发也偏出几十步。 这时,方以智已走到火炮前,仔细察看后回来:“父亲,炮是好炮保养得宜,但炮手装药全凭手感,瞄准只靠目测,更不懂算仰角、测风速,这般打法能中才是侥幸。” 秦翼明听见,看向这白衣书生:“这位是……” “这是爱子以智,略通炮术。” 他语气中带着难以掩饰的骄傲,要知道平常人为了谦虚一般都叫犬子。 方以智向秦翼明拱手一礼,而后道:“秦总镇,可否让在下试试?” “公子请。” 方以智走到一门红夷炮旁,先细看铭文、检查照门准星,又蹲身察看炮架,而后起身对炮队把总道:“取丈杆、矩度来。” 不多时需要的几样取到,方以智亲自测量炮靶距离又观旗测风,心中默算片刻说道:“此距二百八十步轻微东北风,当用四斤二两药,仰角二度又半,照门向右微调一刻。” 炮手依言调整。装药、填弹、瞄准。 “放!” 轰! 炮弹呼啸而出正中木靶下方,校场上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喝彩。 “神了” “非是在下神,是算法准,秦总镇若信得过,可否让在下操练炮队几日。” 方孔炤点点头:“秦总镇,就让密之试试。” “末将领命。” 从这日起,江陵校场多了个白衣身影。 方以智并不教什么奇技,只是将操炮流程规范化,他制作了简易测距仪、风速仪,编写了《炮术速查表》,将不同距离、风向、药量对应的仰角、偏角一一列出。 “三百步内,每增五十步,仰角加半度;三百步外,每增五十步,仰角加一度,东北风减一刻,西南风加一刻……” 他教得耐心,炮手们学得认真,这些炮兵虽不识字但战场经验丰富一点就透,三日下来,最优秀的炮组已能在指导下,二百步靶十中三四。 这日午后,方孔炤亲临校场,见木靶在炮声中接连粉碎,他捻须微笑,对秦翼明道:“如何?” 秦翼明由衷赞道:“公子简直是大才。” 方孔炤望向远处正俯身指点炮手的儿子,眼中满是欣慰。 十月二十日,副总兵杨世恩率三千兵马抵江陵,又过了两天参将闵一麒、游击罗安邦率七千兵马赶到,紧跟着游击刘国能、李万庆率五千兵马赶到江陵。 出发前方孔炤设宴,酒过三巡,他举杯起身: “诸位将军,今日共聚于此只为剿灭刘处直,无论出身如何既往怎样,此刻皆是大明将领,本院愿与诸君同心戮力,共破贼寇。” 他看向刘国能:“刘游戎听说你与贼首刘处直曾有旧谊?” 刘国能起身抱拳拱手:“回抚院,末将以前参与了流寇的三十六营,刘处直是继王嘉胤和王自用以后的大帅,我受朝廷招安后已经与他和其他贼寇分道扬镳,此番南下,末将必身先士卒以证忠忱。” 第663章 邵阳开城 十月末,常德府桃源县外,三万官军自江陵南下后,抵达此处略做休整。 方孔炤端坐主位,一身绯袍常服在烛火下显得威严庄重,秦翼明、杨世恩、闵一麒、罗安邦、刘国能、李万庆等将领分坐两侧,个个甲胄在身,等着巡抚先开口。 巡抚缓缓开口说道:“宝庆府治邵阳县,已于五日前失守,知府余大化殉国。” 秦翼明起身抱拳准备发言,他虽是一镇总兵,正二品武职,但在文官巡抚面前,依然保持着应有的礼敬:“抚院,标下……标下听闻,乃是城内有人私开城门?” 方孔炤微微点头,拿起案上军报:“据逃官口述,乃数家大族联合部分守军所为。” 他的语气渐渐转冷,“此等行径实负皇恩,待战事平定当一个一个的查究。” 方孔炤出身桐城方家,那是江南有名的诗礼世家,族中进士、举人辈出,与湖广各地士绅千丝万缕,他能说出查究二字,已是极重的态度。 杨世恩见秦翼明开了口,也起身说道:“抚院,贼寇刚刚进入邵阳立足未稳,标下以为我军当急进南下,趁其不备或可收复府城。” 方孔炤没有立即回答,他端起茶盏轻轻拨了拨浮叶,啜了一口。 终于,他放下茶盏:“秦总镇、杨协台所言本院明白,各位亦是忠勇可嘉,《孙子》有云:主不可以怒而兴师,将不可以愠而致战,如今情势骤变,邵阳既失贼必分兵略地湘中局势已非昨日,我军若贸然南下胜败姑且不论,粮道绵长后援也没有,一旦这三万官军有失,则常德、岳州门户洞开。” 他看向在座的诸位将领:“届时,非但宝庆不可复恐湖广半壁皆危,这个责任诸位将军与本院谁担得起?” 方孔炤继续道:“杨阁部授命时,让本院持重,如今贼情有变更当慎之又慎。” 还有一些话他没当面说出来,他与杨嗣昌政见不同,方孔炤虽然出身名门,但也反对老杨那套不计后果的加征,奈何京师那个皇帝是真宠信他到了极点,自己无法反对他,所以他不愿意给杨嗣昌背锅,没有杨嗣昌具体命令之前他是一步也不动。 方孔炤看向案上地图:“传令各军,即在桃源扎营暂止南下,并且加强戒备操练兵马以待后命。” 诸位将领齐声说道:“遵抚院钧令。” 在座的诸位,秦翼明是和刘处直打了很多年仗的人,当初他听到曹文诏被刘处直和李自成做掉后,被吓了好几个月,这次出征的诸军就他实力最强,如果南下必然是以他为主,刘国能、李万庆这两贼虽然嘴上说报国,但是他信不过这两个以前的贼头。 至于闵一麒、罗安邦等人,前些年也没怎么和流寇交战,麾下军队实力到底怎么样还得打个问号,杨世恩虽然打老了仗,还跟着卢象升击败过高迎祥,但是这人最近上窜下跳的活动,想追求湖广总兵之职,所以他很不想和杨世恩一起打仗,生怕这哥们找机会卖了他,秦翼明嘴上说要打,实则内心想的是能不打最好,大家要热爱和平。 “诸位放心,本院今夜便修书急报襄阳,请杨阁部明示方略,阁部深谙兵事必有明断,在此期间,各部须整军经武不可懈怠。” “是!” 房间里面很快只剩下方孔炤一人,他静静坐了片刻,方才提笔铺纸。 如何写这封给杨嗣昌的汇报,他其实早已成竹在胸,既要如实禀报军情,又要表明自己持重老成,既要请示方略又要显得自己早有通盘考量,更重要的是不能流露丝毫怯战之意,那会毁了他一世清名。 “职部于十月二十五日抵桃源县,接宝庆府逃官急报,邵阳县已于十五日夜失陷,知府余大化殉国,同知、通判下落不明。据查,乃城内士绅私开城门所致。” 士绅私开城门,这几个字他写来心中复杂,桐城方家也是士绅,他太明白那些地方大族的心思了,家族存续往往比忠君爱国更重。 邵阳那些士绅家族选择开城,无非是看刘处直势大想保全身家,这在乱世本是常情,但站在朝廷立场却是十恶不赦的叛逆。 他继续写道:“职部本欲即刻南下,然思及贼刚刚拿下邵阳士气正盛,我军长途跋涉疲敝未消,且邵阳既失贼必分兵略地,湖广局势瞬息万变,职部不敢专擅,特此飞报请阁部明示方略。” 措辞中既表明了自己并非畏战,又凸显了请示的必要,这便是官场文章的精髓。 桃源县城内,夜色渐深。 方以智从火炮营回来,见他父亲房内烛火仍明,便整了整衣冠轻声入内:“父亲。” 方孔炤抬头,见是长子,神色缓和了些:“密之,这么晚了火炮营那边如何?” “回父亲,秦总镇部的中军官带人正在连夜校准火炮。” 方以智躬身道:“孩儿今日发现,炮耳高低微差也会影响弹道,已让他们用水平仪逐门调整。” “你做事细致这很好,密之,今日父亲下令暂停进军,就在邵阳府驻扎,你觉得父亲做的对吗。” 方以智想了想:“父亲持重决策,自是老成谋国,只是杨阁部不是让我们去解围吗,写信上去他大概率会让父亲进兵收复邵阳,父亲觉得这样日后出了事自己就不用一直担责,可是您本来就是湖广巡抚守土有责,无论如何这罪过你逃不掉的,杨阁部得皇帝恩宠,最后大概率最多被陛下批评几句。” “另外,贼寇现在拿下了宝庆府,刘处直的义子刘能奇和李来亨还在率军攻略长沙府,这些地方一旦丢了基本上就等于占据了湖广半壁江山,孩儿担心,随着时间推移,贼寇根基渐固,将来再打恐怕更难。” 方孔炤长叹一声:“为父何尝不知,但密之你要记住,为官者,尤其是巡抚这样的统兵文官,第一要务不是求胜而是不败,一场败仗输了,为父被陛下处置倒无妨,但是累及家族就不好了,为父肩上担着的不止这三万大军,还有方家数百年的清名。” “杨嗣昌此人虽然才华满腹,但是过分压榨民力,为父担心长此下去,贼寇没有灭掉大明先没了,河南那边大量百姓都抛弃自己土地进山给贼寇种地了。” “河南府附近有数十万乃至百万的流民,而福王殿下依旧我行我素完全没有开仓放粮救济灾民的意思,那天河南的流民只要有人领头,立刻就能摘了福王殿下的脑袋,很快便能席卷河南全境。” “父亲,光是饥民做不到这样吧,现在李自成还在青海这个化外之地,张献忠被官军撵着到处跑,刘处直也在衡阳还有谁能领头呢?” “这谁说的清呢,刘处直在五六年前就让自己部下李中举进入河南的熊耳山修建山寨,屯田放牧,因为地势险要,官军几次进剿都失败了,现在那里有什么实力咱们一概不知,万一李茂贼部那天带着人跑到河南和熊耳山的贼寇合营,地方百姓必定纷纷响应。” “父亲,孩儿明白了,既然如此咱们方家要不要想办法先同贼寇联系一下。” “暂时还不用,现在局势还不明朗,刘处直、李自成亦或者是张献忠包括东虏,日后他们谁拿下大明的江山还尚未可知,咱们不必这么早去烧冷灶。” 过了一会方孔炤写完了军报,他将信用火漆封好唤来家丁:“六百里加急,送襄阳督师行辕。” 家丁领命而去。帐中又只剩父子二人。 “父亲早些歇息吧。” “你先去,为父再想想。” 第664章 邵阳城内的事 刘处直坐在原本属于知府的公案后,案上堆叠着来自各处的军报、文书。 堂下,副军师潘独鳌、第二镇统制高栎、第四镇统制孔有德分坐两,三人面前摊开着湖广南部的地图,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最新的态势。 “大帅,第六镇、第七镇军报。” 潘独鳌将两封信呈上:“刘能奇、李来亨二位统制禀报:已取浏阳、湘潭、安化三县,长沙府除府城及湘阴、宁乡等少数几县外,大半已在我军兵锋之下,不过长沙城坚兵众二镇兵力不足合围,请示下一步方略。” 刘处直接过信细细看完,浏阳、湘潭、安化这三个县拿下后,长沙府东、南、西三面门户已开已经对府城长沙形成了半包围之势,但是要强攻坚城光靠两镇一万多人,确实力有未逮。 “军师,你怎么看?”刘处直将信递给潘独鳌。 潘独鳌接过却不急于看信,而是开口说道:“大帅,属下以为长沙不妨先放着。” 孔有德不解的说道:“潘军师,长沙可是大城比衡阳都大,拿下这里就能让湖广震动,为何要停止进军呢。” “正是因为它震动天下,才更该先放着。” 潘独鳌起身走到地图前:“我军此次进攻宝庆府本意为策应夷陵牵制官军兵力,没想到杨嗣昌调了其他地方的官军前来,也就是说并没有做到解围夷陵的目的,咱们集结重兵围攻长沙,如果一鼓作气拿不下,方孔炤得知消息率军袭击我军侧翼,我们损失就大了,这样的做法是本末倒置了。” 高栎点头:“军师所言极是,长沙城防坚固城内粮草充足,强攻很难拿下,里面光是驻军就有三千人,还有几十万人口,官府随便动员一下,就能拉出上万百姓守城。” “那李茂那边怎么办,夷陵丢了尚且能接受,但要是第一镇真的被官军消灭,对于我们损失就太大了。” “大帅,我们不打长沙可以打其它地方啊,都是湖广的土地,方孔炤还能坐看陷落吗,至于李统制那里,咱们实在是鞭长莫及,不过他征战这么些年了,就是夷陵真的陷落了,逃跑也是没问题的。” 潘独鳌用木棍指向辰州、靖州位置上:“大帅请看,之前熊文灿进剿咱们衡阳的时候,偏沅巡抚陈睿谟调集辰州、永顺、保靖等地的官军助战,结果在衡山遭我军重创偏沅兵马损失殆尽,如今辰州府空虚,靖州更是孤悬湘西,两地官军加起来不足三千。” “属下建议,派一偏师西取辰州府和靖州,此二地西接贵州,南临广西,若得此地,一来可拓地增加民力,二来可为我军日后西进贵州、南下广西开辟门户。” 孔有德点点头:“这计策不错,这就是兵书上说的避实击虚吧,咱们不打长沙去取辰州,方孔炤救是不救,救的话要率军南下咱们就有机会歼灭他们,不救,就得看着我们继续拓地。 刘处直点点头:“老潘所言是真知灼见,高兄弟,取辰州、靖州之任交予你第二镇,如何?” 高栎起身抱拳:“属下领命,只是辰州山高林密多土司苗寨,攻打不易。” “能不动用武力自然最好,记住这几句话,一、秋毫无犯,善待苗汉百姓;二、联络各地土司,愿归附者保其地位,赐我奉天倡义营旗号;三、遇官军据城,能劝降则劝降,不能则围而不攻,待其自溃。” “尤其要联络永顺、保靖的彭氏土司,告诉他们,我奉天倡义营不似朝廷,不搞改土归流,只要他们不助官军,日后他们的地盘还是他们说了算。” 高栎开口说道:“大帅,这大明的政策虽然有诸多问题,不过改土归流还是没问题的吧,要知道这些土司完全不把官府的命令当一回事,如果答应他们继续保留领地这不太好吧。” “当然要继续改,但是大明那样做不行,用各种方法压榨瑶、苗逼迫他们铤而走险的造反,然后又发大军征讨,杀的人头滚滚,数百年来苗人杀汉人,汉人杀苗人,这样下去仇恨能解得开吗,都是一个国家的人,不能做的这么绝,日后怎么对待他们,到时候再说吧。” “至于第六、第七镇,传令刘能奇、李来亨让他们停止对长沙的进攻,转为巩固已占州县,在浏阳、湘潭、安化三县整训兵马囤积粮草。” “咱们从前是流寇打下一地抢完就走,现在不同了,衡阳、永州、宝庆、韶州、郴州加上长沙大半,已有五府一州之地数十个州县,若再得辰州、靖州,这么多地盘光靠刀枪守不住,得靠人心靠制度。” “从明日起,我在邵阳坐镇一月,见一见这些士绅,虽然我很讨厌他们,但还是要给他们个机会,毕竟咱们刚刚拿下宝庆,做样子也要做好一些。” 翌日,邵阳府衙二堂,堂下站着二十余人,皆是宝庆府有头有脸的士绅代表,有致仕的京官、诗书传家的士绅,也有本地的富商,他们穿着绸缎长衫,头戴方巾,但个个面色忐忑,全然没了平日里的从容气度。 刘处直坐在上首,他今天穿着一身义军军服,左手边坐着潘独鳌,右手边站着两名持刀亲兵,堂外还有一队亲兵维持秩序。 “诸位请坐。” 士绅们谢了座,却只敢挨着半边椅子,腰背挺得笔直。 “今日请诸位来,只为一事。” 刘处直开门见山:“邵阳已归我奉天倡义营,宝庆府只有新化县还在官军手里,过不了多久也是我们义军的了,诸位是去是留是何态度,今日要说个明白。” 半晌,一个须发花白的老者起身,颤巍巍拱手:“老朽何允文,万历三十一年举人曾任柳州府同知,敢问大帅我等若愿归顺,大帅何以待之?” 这话问出了所有人的心声,二十多双眼睛齐刷刷看向刘处直。 “老先生问得好,我也问诸位一句,你们想要什么?” 众人面面相觑,不敢接话。 “是想要保全性命家产?这个很容易,我来到衡阳后就一改往日作风,你们前些年也应该听过我的名号,对于士绅我很少留情的,不过现在不一样了,我们日后要取代大明,所以不会再对你们喊打喊杀了,你们的宅院、商铺、金银细软,只要不是贪赃枉法所得,一概不动。” 一些士绅暗暗松了口气。 “如果想要保全功名地位,这个就很难了,大明的功名在我这里不作数,举人、进士、秀才那都是朱家皇帝给的,如今这湖广南部我说了算。” 何允文脸色有些难看:“那我等读书人该怎么办。” “读书人照样可以做官,但不是靠祖荫,不是靠旧功名,衡阳已经举行了一届科举你们都不知道吗,明年三月,我奉天倡义营将在衡阳开第二届科举。” “四书五经要考,实务策论也要考,诸位若有真才实学大可去考,考中了从基层官员做起,如果政绩卓着自会升迁。” 废除功名重开科举,几个年长的老士绅听到后一下子面如死灰,他们寒窗数十年,皓首穷经才得来的功名,说废就废了。 一个中年士绅忍不住起身:“大帅,这未免太过,我等世代诗书传家,功名乃朝廷所授岂能说废就废,况且,若无功名何以治民,何以服众呢。” 刘处直看着他,忽然笑了:“这位是?” “鄙人郭世昌,万历四十七年进士,曾任户部主事。” “郭先生。” 刘处直收敛了笑容:“我问你,你郭家有多少亩田?” 郭世昌一怔:“这……约有五千余亩。” “佃户多少?” “二百余户。” “佃租几何?” “按例……五五分成。” “好一个五五分成,你当本帅不知道内情吗,这湖广南部几乎都是三七分,年景好时佃户交完租子勉强糊口,年景不好卖儿卖女。” “而你郭家,靠着数千亩地世代不事生产却能锦衣玉食,子弟读书科举中了功名再回来兼并更多土地,这便是你们诗书传家的根基,对吗?” 郭世昌面红耳赤不再说话 刘处直不再看他:“我知道你们怎么想的,觉得我刘处直一个草莽出身不懂治国,早晚还得靠你们这些读书人来治理地方。” “所以现在开城归顺是给我面子,是良禽择木而栖,等我坐了天下自然要论功行赏恢复你们的功名,甚至加官进爵,我说的对不对?” 无人应声,但许多人的眼神躲闪,显然被说中了心思。 “那我今日便把话说明白,我奉天倡义营日后若是真的取代了大明,不是换汤不换药的继续这样混下去,朱家皇帝靠你们士绅治天下结果如何呢,土地兼并民不聊生最后义军四起。” “你们的家产可以留但功名必须废除,想当官去考新的科举,至于土地,我知道土地是你们的命根子,但我可以给诸位指条新路。” 所有人的耳朵竖了起来。 “奉天倡义营在衡阳设立了商贸总社,专营盐铁、丝绸、药材、山货,凡入社者,按出资占股,年终分红。” “如今我军已占湖广五府二州,跟着还要占据辰州府和靖州,日后还要取长沙、常德乃至武昌、荆州,商路大开后,利润何止十倍于土地租子。” 他看向郭世昌:“郭先生,你郭家五千亩地,年景好时,年入不过三千两,若将一半田地折价入股商贸总社,我保你三年之内,年分红不低于四千两,而且不必操心旱涝蝗灾,不必担心佃户逃亡,坐着收钱便是。” 郭世昌瞪大了眼睛,其他士绅也交头接耳,不少人眼中露出心动之色。 “当然,土地不会白要。” 刘处直继续说道:“凡自愿将土地献出者,按市价折算银两或折股入社,献出的土地我会按衡阳的模式搞营庄制度。” “这条路我给你们留着,愿意走的三日内到府衙登记自有专人接洽,不愿意的就算了,那就守着你们的功名,守着你们的土地。” “但我把话说在前头,奉天倡义营治下,非营庄的土地,田赋只收十一且严禁土地买卖兼并。” 许久,何允文颤巍巍起身,长揖到地:“老朽愿将家中二千五百亩田地悉数献出折价入股商贸总社,只求大帅保全我何家老小安宁。” 有人带头便有人跟随,片刻间,大半士绅都表示愿意献地入股。 刘处直点点头:“好,三日内府衙有人办理,都散了吧,就不请你们吃饭了。” 潘独鳌走到刘处直身边说道:“大帅这一手恩威并施,只是这些人当真会甘心?” “一时不甘心总比立刻造反强,等他们尝到经商的甜头,自然知道哪条路更好,衡阳的士绅当初不就是这样过来的吗,至于那些死抱着土地不放的。” “等宝庆府的百姓听说我们的营庄后,谁还给他们交租,到时候,他们守着的不过是一片长满荒草的土地罢了。” 第665章 官军南下新化县 杨嗣昌拆开那封六百里加急的军报时天色已近黄昏,他站在窗前就着最后的天光读完方孔炤的亲笔信。 他看着信中的措辞,嘴角泛起一丝复杂的笑意,这位方巡抚是真的不想粘锅,事事请示步步谨慎,绝不肯多担一丝风险。 “回复方抚院。” 杨嗣昌转身,对侍立一旁的幕僚道:“邵阳虽失但贼寇立足未稳,命他率军继续南下至少要夺取新化县,在资水北岸站稳脚跟,日后大军再次南下征讨贼寇也有个跳板,此乃军令不得延误。” “阁部,方抚院信中提及粮草转运困难,三万大军若再南下很有可能断粮。” “哪个出征不困难,左良玉在夷陵四万多人围城粮道也更艰险他叫苦了吗,告诉方孔炤剿饷和练饷湖广这里又多加了三成,钱粮已经很充足了,若还有缺让他自己想办法,陛下予我一年之期剿灭贼寇时间已经过了三个月,再无所为本督如何向陛下交代。” 幕僚不敢再多言,躬身退出。 杨嗣昌心里默默算着,从桃源到新化县大概四百里路途不算远,拿下新化官军就在资水北岸有了据点,日后无论南下收复邵阳,还是进剿衡阳都有了跳板,他要在新化囤积足够的粮草、军械,日后官军进剿就不用从湖广各地调粮了。 方孔炤的难处他也清楚,文官统兵本就束手束脚,粮草转运更是大明痼疾,但如今这局面容不得太多犹豫,刘处直已全据宝庆若再让他再做好了防务,湖广半壁便真的易主了。 --- 方孔炤接到杨嗣昌回文时,正在看儿子方以智呈上的《炮术操练条陈》,塘兵风尘仆仆的递上密信。 他拆信细读,脸色越看越不好 “父亲,杨阁部如何批示?” 方孔炤将信递过去:“命我军继续南下,夺取新化。” “这……粮草转运本就艰难,再南下四百里,途中多是山路补给如何跟上?” “杨阁部说了钱粮已加征三成,若有缺让为父自己想办法,他是督师辅臣,一言可决前线将士生死,自然说得轻巧。” “那父亲准备怎么办,听阁部命令率军南下么。” “军令如山能不遵吗,传令各军明日开拔南下新化。” 秦翼明接令后,忍不住一拳捶在案上:“四百里路,沿途没有州县军粮怎么维持,杨阁部在襄阳高坐,哪里知道前线疾苦!” 中军官汇报道:“总镇,听粮官禀报,存粮只够五日了,从桃源征集的新粮也不够咱们走这么远。” 杨世恩、闵一麒、罗安邦、刘国能、李万庆接到命令时脸色都很难看,前面几位还好说,官军行军时断粮都是正常的到时候抢老百姓就行,刘国能心里想的是做一个岳飞一样的人,军纪方面自然限制诸多,南下诸军就他军纪维持的不错,一旦断粮他就没办法控制军队了。 方以智找来随军的粮官、书吏,详细询问大明粮草转运的规制,越问越觉得绷不住了。 这日晚间,他拿着连夜整理出的《粮运弊要》来到方孔炤的书房:“孩儿查了,自弘治年间户部尚书叶淇改制后,大军粮草便不再设集中粮仓,而是由沿途州县分段供应,此法本意为防贪腐,却未虑及战时各州县储备不均、道路难行。” 他指着自己绘制的示意图:“您看,从江陵到桃源途经六县,每县供粮三日,但松滋县去年遭灾,存粮不足只能供一日半,公安县道路被秋雨冲毁运粮车延误了两日,这一路下来看似各县都供了粮,实则到桃源时已短缺四日之粮。” 但是看出问题又如何,这是朝廷定制他一个巡抚能改吗。 “为父知道了,早些歇息吧明日还要行军。” 翌日,三万大军开拔南下。 初时还算顺利,桃源县征集的五百石粮食随军而行,虽不够全军饱食,但掺着野菜的稀粥勉强能让士卒每日两餐。 不过进入山区后,情况急转直下。 从桃源到新化要翻越雪峰山余脉,山路崎岖车马难行,粮车速度远慢于步兵,到第四日随军粮食已尽,而预定的补给点一个叫马迹塘的小镇,却空空如也。 “什么,没粮?” 负责前站接应的把总,看着眼前瑟瑟发抖的乡老。 乡老跪在地上磕头:“大人真没了,上月县里才征过一轮,说是给追击献贼的勇卫营使用,咱们这里的存粮早空了,乡亲们现在都靠挖野菜过活。” 把总立刻将这个消息禀报给了秦翼明,由他转给巡抚。 秦翼明开口说道:“抚院,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这缺了粮军士们容易兵变,要不让末将带兵去附近村镇借一些。” “不可,我军是王师,岂能公然抢掠百姓。” “那将士们吃什么?” 杨世恩也忍不住了:“已经断粮一日了,再饿下去,不用贼寇来打自己就散了。” 方孔炤看着帐外那些或坐或卧、面带菜色的军士丘八心里也有点过意不去,这些丘八在卫所里面时就挨饿,当了营兵后还挨饿,最重要的是他不能让这些人散了,不然只能自己去收复新化县了。 “传令下去,各军可向沿途百姓借粮,记得打借条要按市价战后由官府偿还,绝不许杀人放火、不许奸淫掳掠,违令者定斩不赦。” 借粮二字,谁都明白是什么意思,但在场将领都松了口气,有这句话,总比让军士们活活饿死强。 起初还守些规矩。几个千总带着兵,找到山坳里的村子,拿出盖着官印的空白借条,让里长挨家挨户借粮,说是借,但那明晃晃的刀枪,颤抖着手画押的农户,谁都清楚这借是什么意思。 到第五日,规矩就乱了。 “妈的,就这么点糙米,够谁。” 一个饿红眼的军士踢翻米筐,揪住老农的衣领:“藏粮了是不是,别让老子搜出来,不然剁了你。” 军士们如狼似虎的冲进茅屋开始翻箱倒柜,坛底的腌菜、梁上挂的腊肉、甚至炕头半袋喂鸡的秕谷全被搜刮出来,老农跪在地上磕头哭求,被一脚踹开。 更远处,有军士闯进一家猎户,抢走了刚打到的野兔,还顺走了墙上的弓和箭壶,猎户的儿子年轻气盛,抄起柴刀反抗,被一刀砍翻在地,鲜血染红门槛。 消息传到大营时,方孔炤得知后叹了口气,这事终究发展成这样了,这些丘八一散出去,便不是自己能管住的了。 方以智说道:“不是说只许借粮,不许杀人吗?” “饿急了,军纪就形同虚设,为父能怎么办,把那些兵全抓起来军法从事么,那不用等刘处直来打,今夜营中就得哗变。” 大营里面,军士们正在生火做饭,柴禾不够,索性拆了百姓的房屋将他们赶了出去,至于军纪他们也不当回事了,反正巡抚说了,不伤人杀人就行。 “密之,你可知为父现在最怕什么?” “父亲请讲。” “最怕那些被抢的百姓都去找流寇,他们会对流寇说,官军比贼还狠,贼来了只抢大户,官军连穷家破户的活命粮都抢。” “民心就是这么丢的,大明不是亡于流寇,是亡于自己把这些百姓一个又一个推到了流寇那边。” “那父亲为何还纵容他们。” “因为为父是朝廷命官是湖广巡抚,有些事明知是错也得做,这些军士吃不饱饭一旦哗变了,那他们也会找一个能吃饱饭的地方,到时候为父就真成光杆巡抚了,只能委屈一下这些百姓了,不是大明官军害了他们,是这个乱世害了他们。” 十月末官军终于挣扎着走出山区,抵达资水北岸的坪口镇,这里距新化县城还有八十里,是沿途最大的集镇。 镇里百姓早闻风而逃,十室九空。粮仓倒是找到两个,但里面霉米居多,掺着沙土,勉强能果腹。 秦翼明清点人数,三万大军里面掉队、逃亡的已近两千,余下的也个个面黄肌瘦,士气低迷。 “抚院, 他硬着头皮禀报:“再不休整几日,恐怕撑不到新化了。” 方孔炤看着大营里面那些东倒西歪的军士,点了点头:“在此休整三日,让各营将劫掠的财物统计上报。 当夜,方以智来到父亲帐中,递上一份新的文书:“父亲,这是孩儿设想的《战时粮运改良条陈》,或可解日后之困。” 方孔炤接过,只见上面详细列出了集中粮仓选址、运输车队编制、沿途州县协作等办法,甚至还有泰西式的面包制作法,将面粉烘烤脱水,易于保存携带。 “好,好,只是这些得上奏朝廷再经部议,准了再试行,等真正推行时不知又是何年何月了。” 他将条陈仔细收好:“先留着,此番能平安回去,为父定向朝廷力陈。” 八十里外的新化县早在十天前便落入了义军手里,在高栎出征辰州后,刘处直将衡阳的刘体纯部调了过来,现在衡阳已经是腹地不需要驻扎上万人了,得知官军因为缺粮一路磕磕绊绊的过来了,义军已经有办法拿下他们了。 第666章 请君入瓮(1) 崇祯十二年十月二十七日夜,新化县城南边不远处的上梅山。 山势在此处陡然隆起,形成数道连绵山梁半环绕着新化县城,主峰海拔虽不过三百余丈,但林木茂密,山道崎岖。 十天前得知官军进兵后,他带着刘体纯和孔有德也从邵阳赶到这里,新化县知县在得知贼寇北上了,也没有防守带上官印就跑了,义军轻松占领了这座县城,宝庆全境落入手中。 “大帅,各部已就位。” 潘独鳌将地图铺在木桌上:“第四镇一万三千人在东侧鸡公岭,第五镇一万二千人驻西侧野鸭塘,两处距城只有五里,山道可容兵马迅速出击,李虎带着八百人已在城中,按计划布置着。” “按照之前商议的办法,新化县城里面方面到处都放了粮食,还有银钱,等破城后官军进来保管他们忍不住,侦骑带回来的消息,官军一路过来全靠劫掠百姓,吃不饱但也饿不死。” “饿不死,吃不饱正好,若是饿瘫了反倒没了破城的力气,若是吃饱了又失了抢劫的狠劲,现在这状态就像饿狼闻到血腥,看得见肉却还差最后一步。” 孔有德点点头:“大帅,咱们在城里堆的那些粮袋、银箱,可都是实打实的诱饵。等那些饿兵冲进去抢,军纪啥的肯定早就抛到九霄云外了。” 刘处直看向潘独鳌:“城中布置如何?” 潘独鳌如数家珍:“北城门内街巷已堆放拒马、鹿砦,看似防御工事,实则是为混乱时阻碍官军队形;粮仓、银库大门虚掩,从外可见堆积的粮袋箱笼。 “关键是要让官军相信,我刘处直病重,城中军心不稳你们互相攻杀,今日又有乡民逃去官军营中报信了吧?” “安排了三人皆是本地口音,说大帅旧伤复发卧床不起,将领们攻杀不休。” 潘独鳌笑道:“还特意说了,城中囤积了够三万大军吃半年的粮草,还有没来得及运走的黄金白银。” 刘处直点头:“方孔炤现在最缺的就是粮,听到这消息便是疑心有诈,也非得攻城不可他没得选择了。” 官军大营的营盘绵延数里,篝火稀疏,军士们就着篝火蜷缩而卧,怀里抱着刀枪,鼾声与梦话交织,空气中弥漫着古怪的气味,汗臭、血腥、皮革霉味,白日里从附近村落征来的二百石杂粮,掺着野菜熬成稀粥,勉强让士卒喝了个水饱,但这二百石是最后一批了,附近百姓已经被刮干净了。 “父亲。” 方以智轻手轻脚进帐,手中端着一碗刚热好的姜汤:“夜深了,您该歇息了。” 方孔炤接过姜汤,热气蒸在脸上稍稍驱散些寒意:“火炮营都安置妥了?” “二十二门火炮已在前沿阵地布置完毕,弹药充足,只是闵参戎、罗游戎午后派人来,说他们攻西门,希望火炮营能多分几门炮支援,孩儿按预定部署未应允,他们似乎有些不快。” 闵一麒、罗安邦都是偏沅将领出身,陈睿谟被俘虏后,偏沅不再设巡抚,这些沅将就调给了湖广镇,这些人总觉得方孔炤对他们和湖广镇那些人分亲疏。 “明日攻城,你火炮营按计划行事,秦总镇主攻北门是重中之重,炮火需集中支援,至于闵、罗二部,稍后我让抚标拨两门佛郎机炮给他们便是。” “是。”方以智应下,却未立即退下。 “还有事?” “父亲,今日又有三个乡民从城中逃来,说刘处直病重,城中守军争执内讧还互相攻杀据说他的几镇贼兵现在都回去争夺位置了,我觉得此事有问题。” “有问题也得上了,军中存粮只够明日一顿稀粥,拿不下新化三万大军不战自溃,就算真是陷阱,也得往里面跳了。” 帐外忽然传来喧哗,抚标的一个军士匆匆入帐:“抚院,闵参戎、罗游戎营中闹事,几个军士抢了同营的干粮袋,打起来了。” “走,去看看。” --- 闵一麒部营地一角,篝火旁围了数十人,两个满脸凶悍的军士被按在地上,旁边散落着半袋炒米,几个被抢的军士红着眼骂骂咧咧。 “怎么回事?” 闵一麒从帐中出来,抱拳道:“抚院,这几个混账饿疯了抢自家兄弟的口粮,按军法,该斩。” 被按在地上的军士抬起头,满脸污垢,眼中却是不服:“参戎大人,咱们饿了两天明日还要攻城,就发那半碗稀粥爬得上云梯吗,他们藏着炒米不给大家分,咱抢来怎么了。” “还敢嘴硬!” 罗安邦踹了那军士一脚,转身对方孔炤道,“抚院,此风不可长,今日抢同袍,明日就敢抢将领。” 方孔炤沉默地看着这些军士,此刻若真按军法斩了这几人,只怕营中立刻就要哗变。 “松开他们。” 众人都是一愣,闵一麒急切说道:“抚院,此风不可开啊,这军纪要紧。 “军纪要守,但也要体恤军士,再说了你们一路上违反了多少军纪了,本院都没有处理你们。” 方孔炤走到那袋炒米前抓起一把:“这点米够几个人吃,抢来抢去都是自家官兵。” 他将米撒回袋中,大声道,“诸位将士,我知道你们饿,我也饿,但明日只要打下新化,城中粮米堆积如山,白银铜钱满库,到时候别说炒米,白面都管够,银钱随你们拿。” “可若是现在自乱阵脚,明日攻城不力,那咱们都得饿死在这资水边,是忍着这一夜明日进城吃饱拿足,还是今夜就闹个鱼死网破,你们自己选。” “抚院……城中真有粮?” “有,只要破城,粮食财物准你们自取三日。” “所以今夜,都给我安生待着,养足精神明日给我拼命攻城,谁再闹事军法从事。” “是。” 待人群散去,方孔炤又安抚了闵、罗二人几句,便返回自己的帐篷。 方以智从火炮营返回时,已是亥时三刻,营中大部分篝火已熄,只余零星几处还闪着暗红的光。 他提着灯笼,沿着营区间的小路往回走,经过闵一麒、罗安邦营地时,一阵浓烈的烧酒气味忽然飘来。 “密之先生。” 罗安邦的声音从一座较大的帐篷里传出,帐帘掀开,他探出半个身子,脸上带着酒意熏出的潮红:“这么晚还在巡营,来来来,喝碗酒暖暖身子。” 方以智本想婉拒,但闵一麒也走了出来,不由分说将他拉进帐中。 帐内陈设比较简陋,地上铺着脏污的毡毯,中间摆着一坛开封的烧酒和几个粗瓷碗,两个亲兵侍立一旁,见方以智进来,忙又取了个碗。 罗安邦亲自斟了满满一碗酒,递到方以智面前:“密之先生请,这是山东的高梁烧,够劲。” 方以智接过碗,但见酒液浑浊气味刺鼻,与他平日饮惯的绍兴黄酒、江西浔酒截然不同。 他素来不喜烧酒,江南士人雅称绍兴酒为名士,而贬烧酒为光棍,盖因其烈而无韵,但此刻却不好推却只得举碗道:“谢罗将军。” 说罢,他仰首饮了一口。 酒液入喉十分辣嗓子,那股猛烈辛辣之气直冲顶门,方以智猝不及防,呛得剧烈咳嗽起来,眼泪都涌了出来。 “咳咳……咳……” 闵一麒和罗安邦对视一眼,脸上笑容有些难看。 方以智好不容易缓过气,以袖拭泪,苦笑道:“二位将军海量,在下……在下实在喝不惯这等烈酒。” 为免尴尬他又补了一句:“在桐城家中,常饮绍兴酒其味醇厚;前些年游历,尝过四川郫筒酒之鲜、江西九江酒之洌,皆佳酿也,这烧酒恕在下无福消受。” 他本是无心之言,只因被呛到而感慨酒质差异,不过在闵一麒、罗安邦耳中,却字字刺耳。 绍兴酒?郫筒酒?九江酒? 这些名酒他们自然听过,但那都是达官贵人、文人雅士的杯中物,他们这些武夫,军旅之中有口烧酒喝已是享受,方以智这话分明是嫌他们的酒粗劣,上不得台面。 罗安邦脸上的笑容淡了下来,他接过方以智放下的酒碗,自己仰头一饮而尽,抹了抹嘴:“密之先生是书香门第、世家公子自然见识不凡,咱们这些粗人,能喝上烧酒就不错了。” 闵一麒也淡淡说道:“是啊,明日攻城,还要仰仗先生的火炮呢,先生早些回营歇息吧,养足精神。” 这话客气透着疏离。方以智立时觉察气氛不对,他心中暗叹自己无心之言得罪了人,但此刻解释反显矫情,只得拱手道:“那在下告辞,二位将军也早些安歇。” 待方以智身影消失在夜色中,罗安邦将酒碗重重一放,冷笑道:“世家公子,呵,要不是有个当巡抚的爹,老子们才不请他喝酒。” “慎言。” 闵一麒制止他,但脸色也不好看:“人家是读书人,明年要考进士的,自然瞧不上咱们这些武夫。” 帐外,方以智提着灯笼往帐篷走去,心中怅然,他忽然想起父亲曾说过的话,文武殊途,心隔山海,从前他还不甚理解,今夜却真切体会到了。 这些武将,与他们方家这样的士绅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那层无形的隔阂无法消除。 第667章 请君入瓮(2) “火炮准备!” 火炮开始清膛、装药、填弹、捣实、插引信,每一个步骤都按方以智制定的规程严格执行,炮身缓缓调整仰角,炮口对准了新化北城墙。 “放!” 轰——! 二十二门火炮的炮弹狠狠砸向城墙。 第一轮齐射,大部分炮弹砸在墙面上,砖石飞溅留下一个个凹坑,但有两发实心弹恰好击中了一段年久失修的城墙,新化县城自嘉靖年后就没修缮过了,内里夯土早已疏松。 巨响过后,那段长约三丈的墙体竟缓缓向内倾斜,砖块、土块簌簌落下尘烟腾起,在所有人的目光中,整段城墙向内坍塌,露出一个巨大的豁口! “塌了,城墙塌了!”官军阵中爆发出震天欢呼。 连方孔炤都愣住了,他知道新化是小城,城防不会太坚固,但一轮炮击就轰塌城墙这运气未免太好,是火炮威力惊人,还是城墙已经腐朽不堪用了。 城头,李虎也傻了眼。 他原本计划是守半个时辰,然后溃退,谁想到官军一轮炮击就把城墙轰塌了,这戏还怎么演。 “营官,怎么办?” 李虎反应极快:“按原计划撤,现在撤更合理,城墙都塌了我们还守个屁,去通知其他弟兄们往南门撤,记得带上大旗。” 八百多人迅速从城头退下,李虎亲自扛起刘处直那面蓝底金字的奉天倡义营大纛旗,又让亲兵带上帅旗,一行人从街巷中快速穿行,冲向南门。 城外,秦翼明见城墙坍塌守军溃退,哪肯放过机会,他拔刀高呼:“破城就在此时,杀进去粮食银子就在里面!” “杀啊——!” 所有官军一窝蜂的冲向那个豁口,没有什么队列了,冲在最前面的是秦翼明的湖广镇镇标,这些一路上饿过来的军士此刻爆发出惊人的速度,争先恐后翻过瓦砾堆,冲入城中。 李虎部撤得虽快,但还是有几个落在后面的士卒被官军追上,一个年轻士卒腿脚慢了些被四五个官军扑倒在地,刀架在脖子上。 “饶命,饶命,我投降!” 秦翼明上前,一把揪起他:“说,城中还有多少守军,刘处直在哪。” “没……没多少了,就我们八百多兵马,李营官带着都撤了,大帅在衡阳养伤。” “养伤,他受什么伤了。” “之前打韶州,挨了广东总兵的火铳,一直没养好,最近旧伤复发快不行了,衡阳那边,高统制、孔统制他们都赶回去争……争权了……” 秦翼明立刻押着这几个俘虏去见方孔炤。 抚标刚入城,方孔炤正在军士们的护卫下查看那段坍塌的城墙,见秦翼明押人过来,询问道:“怎么回事?” “抚院,抓到几个贼兵供出大事了。”秦翼明将俘虏的话复述了一遍。 方孔炤听完,他走到那个年轻亲兵面前:“你说刘处直重伤将死,诸将回衡阳争权,此言当真?” “千真万确!” 那士卒磕头如捣蒜:“小的不敢撒谎,大帅……不,刘贼在曲江中了陈总兵的火铳当时就昏迷了三天,后来虽然醒了但一直没好利索,这两个月咳血好几次,前几日又昏迷了,衡阳来的大夫说,怕是撑不过这个冬天。” 陈谦死后,也没人回去报信,朝廷也没给予什么优待,没想到死之前做了这么大的事,方孔炤觉得如果这事是真的,这次打完仗自己要回去给他申请一下优免。 “抚院” 杨世恩匆匆赶来,脸上带着兴奋:“城中粮仓、银库都找到了,粮仓堆满了米麦,少说有两万石,银库里有现银三万多两,铜钱不计其数,还有布匹、药材。” 城内突然传来欢呼 “粮食,好多粮食!” “银子,全是银子!” “滚开,这袋米是我的。” “敢抢老子的钱,宰了你。” 大街小巷,到处都是抢掠的官军,粮仓大门被撞开,军士们用刀划开粮袋,白花花的米麦流了一地,有人直接扑上去,抓起生米就往嘴里塞,有人扎住裤腿当粮袋,拼命往里灌米。 银库那边更混乱,箱子被砸开,铜钱、碎银、甚至还有几锭黄金洒落一地,军士们扑上去你争我夺拳打脚踢,一个瘦小的军士刚捡起一锭银子,就被身后大汉一刀鞘砸晕银子被抢走。 更有人冲进临街店铺、民宅,翻箱倒柜,布匹、衣物、锅碗瓢盆什么都抢,几个军士为了一匹绸缎大打出手,刀都拔出来了。 “住手,都给本院住手!” 无人理会,饥饿和贪婪已经蒙蔽了理智,此刻在这些官军眼中,只有粮食和银子。 “秦翼明、杨世恩你们立刻弹压,抢掠也要讲纪律,哪有这样乱糟糟的抢。” 秦翼明摇了摇头:“抚院,您看这弹压得住吗。” 确实弹压不住了,不仅是士卒在抢连中下级军官也加入了,一个把总带着部下直接封了一个绸缎庄,正在里面清点货物,一个千总占了家酒楼,命令手下生火做饭,整只的鸡鸭往锅里扔。 方孔炤又看向闵一麒、罗安邦的部队,这两部更不堪,闵一麒本人正在银库门口,亲自监督亲兵搬运银箱;罗安邦则占了个大户宅院,把抢来的财物堆了半院子。 连刘国能这个想当岳飞的人,此刻也控制不住部下了,几个老兵带头冲进粮仓,其他人一哄而上,刘国能拔刀威胁,不料有人说道“刘游戎,你忘了当初招安时谁帮你撑着了吗,还敢对我们拔刀,咱们弟兄抢点算啥。” 从江陵出发时的三万官军,如今还有两万七八千人但魂已经散了,什么军纪、什么王师、什么忠君报国,在发财面前全都不值一提。 抚标中军官说道:“抚院,现在怎么办要不咱们也让抚标进去发点财。” 方孔炤挥了挥手:“去吧,约束好本部,至少别闹出人命。” 这话已是默许,中军官转身就走,他也要去抢,不抢的话这兵就不好带了。 方孔炤站在县城里面,这里只有疯狂抢掠的士卒,是洒满一地的米粮铜钱,是燃烧的店铺,是厮打怒骂的喧嚣,他一身绯红巡抚官袍在这混乱中显得格格不入。 “父亲,我们回去吧,这里太乱不安全。” 方孔炤忽然问道:“密之,你说刘处直是不是留下这么多钱粮当做诱饵。” 方以智一怔:“父亲是疑心这是贼寇的计策?” “太顺利了,城墙一炮即塌守军一触即溃,城中粮银堆积如山,如果是陷阱,这饵下得也太重了,此贼手笔太大了。” “可若是陷阱,贼寇伏兵该出现了,但现在还没看到。” 是啊,现在只有抢疯了的官军,哪有什么伏兵? “也许是为父多虑了,刘处直重伤将死部下争权,哪里还有心思设伏。” 北城粮仓处,数百士卒为争夺白米打得头破血流,银库门口,闵一麒的亲兵和罗安邦的部下刀剑相向,因为一方想独吞库银;大街小巷,到处是生火做饭的士卒,锅里煮着抢来的米粮腊肉,香气混着血腥气。 秦翼明抢了两箱银子,正在往自己营中运;杨世恩占了县衙,把知县书房里的字画古籍打包。 刘处直现在上梅山上看着新化方向,虽然看不清城中细节,但那股升起的浓烟说明计划已经成功了 潘独鳌笑道:“大帅,李虎派人回报,官军已全部入城正在疯狂抢掠,连方孔炤的抚标营都控制不住了。” “粮和银这次消耗多少。”刘处直问。 “大概两万石粮食,三万两白银,还有价值五万两的布匹药材,不过大帅下这么重的饵,是不是太亏了。”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传令各镇,未时正响炮为号,全军出击。” 第668章 方孔炤的结局 上万官军自辰时入城,两个多时辰的抢掠,让这座湖广小城彻底失去了秩序。 粮仓周围,米麦撒的到处都是,无数双沾满泥污的脚踩踏而过;银库门前,铜钱碎银洒了半条街,大街小巷到处是砸开的店铺、翻倒的货架、撕裂的布匹。 士卒们或扛着粮袋跌跌撞撞,或怀揣银钱鼓鼓囊囊,或提着抢来的鸡鸭腊肉,脸上洋溢着近乎癫狂的喜悦,也还好义军提前强制把所有百姓转移到了上梅山,不然就现在官军这副模样,城内百姓肯定会遭殃。 北门附近,闵一麒的家丁刚把第三车粮食装上大车,这位参将难得地亲自挽着袖子指挥着:“快,再进去搬,把那个绸缎庄也清了。” 一个千总凑过来,脸上堆笑:“参戎,西街有家当铺,里头好像有金器。” “去,都去!” 闵一麒大手一挥,“告诉弟兄们,今日放开了拿,巡抚大人准了三日。” 此时不远处突然烟尘四起,还有大量脚步声。 闵一麒猛地回头,望向北门方向,烟尘起处,一支军容严整的队伍正从城门洞涌入。 他们清一色的蓝色箭衣,头戴毡帽,当先一面大旗,上书“奉天倡义营第四镇左协”,旗下将领正是协统线国安。 “贼……贼寇?” 闵一麒瞪大眼睛:“他们不是跑了吗。” 线国安手中长刀一指:“剿灭官军,不投降的全部干掉。” “杀——!” 义军队形严整,刀盾在前,长枪在后,弓箭手压阵,反观官军这边,军士们或扛着粮袋或抱着财物,许多人连刀都扔了盔甲也脱了,满脑子只有怀里的金银。 第一个照面就是屠杀。 一个官军刚把一锭银子塞进怀里,抬头就见一杆长枪刺到胸前,他本能地想拔刀,可刀在哪儿?刚才抢银子时随手扔地上了,枪尖贯胸而过,银子从破开的衣襟里滚落,染成红色。 另一个军士扛着半袋米正跑,被义军刀盾手追上,一刀砍在后颈,米袋和人一起扑倒在地,白米混着鲜血洒了一地。 “敌袭,敌袭!” 但已经晚了。 西门附近的街区,罗安邦刚把一箱银子搬上马背,第四镇右协在全节率领下将他们包围了。 “列阵,快列阵!” 可哪还有人听他的,他麾下的军士此刻正散在半个城区抢掠,听到喊声的,要么舍不得怀里的财物,要么吓破了胆往巷子里钻,只有十几个家丁勉强聚拢过来。 全节一挥手:“放箭。” 箭雨落下,罗安邦的家丁倒下大半,他本人挥刀格开几支箭,却被一箭射中大腿,惨叫倒地,两个义军士卒冲上来,乱刀砍下。 刘汝魁率第五镇左协从东门杀入,张能率右协堵住南门,每协三千余人从四个方向将官军向城中心挤压 “跑啊,贼寇杀进来了。” “我的银子,我的银子掉了。” “别挤,让我过去。” 官军彻底乱了,有人扔下财物想逃,却被身后抢红了眼的同袍推倒踩踏;有人抱着钱财不肯撒手,跑不快被义军追上砍死;还有人试图反抗,但手无寸铁,或只有随手捡起的木棍、砖石,在整齐的刀枪面前没有一点用处。 闵一麒倒是组织起一二百人,据守在一处构筑的阵地后方,那是他们抢掠时堆起的家具门板,他大喊道:“放箭,放箭!” 稀稀拉拉的箭矢飞出,线国安部士卒举盾格挡速度不减,二十步时义军弓箭手一轮齐射,街垒后的官军倒下一片。 “杀过去。” 线国安身先士卒跃过街垒,一刀劈翻一个还想拉弓的官军。 闵一麒挥刀迎上,两人交手不过三合,线国安是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悍将,闵一麒虽是武将,但多年养尊处优哪里还是对手,一刀格开,二刀震得虎口迸裂,第三刀,线国安一个突刺,刀尖从闵一麒铠甲缝隙贯入。 闵一麒低头看着透胸而出的刀尖,张嘴想说什么,鲜血却涌了出来,他想起早晨自己还在盘算这次能捞多少,想起昨夜与罗安邦喝酒时,还嘲笑方以智那个书生…… 尸体倒地。 主将一死,残存的抵抗瞬间瓦解,军士们跪地求饶扔下武器,扔下抢来的财物,但义军没有停手,刘处直的命令是投降不杀,不投降的自然要消灭干净。 义军还没完成四面合围时,方孔炤正在新化县衙。 他听着外面越来越近的喊杀声、惨叫声,手中那杯早已凉透的茶,溅出几滴在绯红官袍上。 “抚院。” 一个卫兵前来报道:“抚院大人,贼寇从四门杀进来了,咱们被包围了。” “有多少人?” “看不清,至少上万,队形严整不是溃兵。” 方孔炤的所有疑虑、所有不安,在这一刻全部证实,什么刘处直重伤,什么诸将争权,什么粮银堆积全是陷阱。 他居然信了,说起来这也是流寇的老套路了,从十年前就这么干了,但是对于大部分官军来说永远有效。 “抚院,快走吧。” 秦翼明说道:“现在走还来得及,包围圈还没完全合拢,咱们从那儿冲出去。” “走,往哪走啊,三万大军葬送于此,本院有何面目再回去。” “父亲,现在不是请罪的时候,留得青山在日后再图雪耻,抚标营还有一千人,秦总镇、刘李二游戎的部队建制尚全,咱们能冲出去!” 方孔炤看着儿子焦急的脸,又看看秦翼明、以及随后赶到的刘国能、李万庆,这几人还算清醒,他们的部队因为军纪较严,没有散开抢掠,此刻还能收拢,到了危难之时,除了巡抚直属队伍以及湖广镇正兵营,居然是这两支流寇改编的队伍最靠得住。 “杨世恩呢?” “杨协台他在东街抢一家当铺,现在怕是陷在里面了。” “这就是大明的将军、大明的官军啊。” “走吧,秦总镇开路,刘李二游击断后,抚标营在中,咱们出北门往桃源县撤退。” “得令!” 北门附近,战斗最为激烈。 线国安的左协正在清剿残敌,忽然见一支官军从街巷中冲出约千余人,队形虽乱但还有章法。 “是秦翼明,拦住他们。” 义军发起进攻,秦翼明毕竟也是宿将,生死关头他亲自率领家丁冲锋,硬是在包围圈上撕开一道口子。 “冲出去,不要恋战!” 方孔炤在抚标护卫下紧随其后,他回头望了一眼新化县城,里面浓烟四起杀声震天。 方以智跟在父亲身侧,手中还提着那卷《炮术辑要》,火炮营完了,二十二门火炮全丢在城外了。 刘国能、李万庆率部断后,这两人到底是老秦寇出身,临危不乱,刘国能让长枪手结阵殿后,李万庆带弓手且射且退,竟真挡住了义军的追击。 线国安大怒:“狗日的刘国能,给老子们玩真的是吧。” “你们是贼,我是官军何来真不真假不假。” 随后他指挥部队同线国安交手,短短半刻钟双方倒下数十人,刘国能肩头中了一箭咬牙拔掉后,带着人撤退了,此时方孔炤也跑远了,线国安部没多少骑兵,加上刘国能和李万庆两人殿后,再追也没啥用了,只得收兵回去继续抓俘虏。 方孔炤在抚标的护卫下往北狂奔,身后是新化县城的冲天火光,每个人都拼了命地跑,扔下一切能扔的东西,多余的武器、盔甲、甚至刚才抢来的金银。 傍晚时分,残兵逃至资水北岸一处河湾。 清点人数,只剩下不到两千人,秦翼明那一路没有跟上来生死不知,刘国能、李万庆部损失三成的人,抚标营还剩千余人,方以智在混乱中摔了一跤额头磕破,简单包扎后仍渗着血。 方孔炤坐在一块石头上,望着南边发呆。 “抚院,喝口水。”抚标的官兵递上水囊。 方孔炤没接,只是问:“还有多少人?” “抚标还有一千多人,秦总镇还没回来,刘游戎他们加起来还有三千来人。 三万大军,一日之间只剩不到五千了,方孔炤想笑却笑不出来,他想哭也没有眼泪,只是觉得胸口闷得厉害。 “父亲,咱们得继续走,这里不安全,贼寇可能会追来。” “走吧,回桃源县。” 回桃源,然后呢向杨嗣昌请罪,向陛下请罪,还是直接上表辞官,回桐城老家。 他不知道,此刻只想离开这里离新化越远越好。 往桃源县逃跑的路上,沿途不断有军士掉队、逃跑,抵达桃源县城时,跟在方孔炤身边的已经不足两千了,后面陆陆续续有零散溃兵逃回,最后城中聚集了不到五千兵马。 “密之,你说,为父是不是很失败?” 方以智转头,看见父亲佝偻的背影,那个一向挺直如松的桐城方家掌门人,此刻竟有些驼了。 “父亲……” “三万大军啊,未与贼寇正面交锋,就葬送在了一座小城,因为抢粮抢钱自乱阵脚,传出去天下人会怎么笑,史书上会怎么写。” “为父一生清名毁于一旦,桐城方家百年声誉也被我毁了。” “父亲不必过于自责。” “此战之败非战之罪,杨阁部强令进军,粮草不济军士饥疲才是根本,贼寇不过乘虚而入。” “流寇这一招从崇祯初年用到现在屡试不爽啊,是个人都知道官军缺乏粮饷,丢下来东西就会有人去抢,这种简单的计策官军永远都会上当。” 方孔炤在桃源县衙写下请罪疏。 “臣方孔炤万死谨奏:自十月奉令南下,至十一月中旬于新化遭贼埋伏,贼首刘处直诡诈,以粮银为饵诱我军入城抢掠,乘乱四门合围,臣督战不力诸将失御士卒溃散,三万大军折损十之七八,臣罪当诛伏乞圣裁……” 新化县一战,义军仅以不到千人的代价,歼敌近两万,方孔炤在退回桃源县后,又率军返回襄阳,准备接受朝廷对自己的裁决,他本以为只是罢官夺职,却没想到朝廷处置如此严厉。 督师行辕节堂前的广场上,甲士林立,旌旗猎猎,总兵、副将、参将、道府文官数十人,分列两侧,个个屏息垂首。 杨嗣昌有令,凡四品以上文武一律齐集襄阳,有军机大事相商,所谓军机大事,在众人心中早有猜测。 新化惨败的消息大家都知道了,三万大军一日尽丧,湖广巡抚方孔炤仅率残兵五千逃回桃源,刘处直不但全歼官军,还将辰州、靖州也拿下了,湖广以南除长沙府,其余州府全部被刘处直占领。 新任湖广巡抚宋一鹤侍立左侧,此人四十出头,眼珠总是不自觉地瞟向杨嗣昌,带着近乎谄媚的谨慎。 他为避杨嗣昌之父杨鹤名讳,自行改“鹤”为“鸟”的事,早已传为官场笑谈,可本人浑不在意。 “阁部,方抚院到了。”卫兵进来通报了他。 “请” 脚步声由远及近,方孔炤未戴乌纱,头发只用木簪草草束起,他瘦了许多眼窝深陷颧骨突出,但背脊依旧挺得笔直,进得节堂他先望了一眼杨嗣昌,又扫过宋一鹤,嘴角扯出一丝几不可察的冷笑。 “方抚院来了。” 杨嗣昌开口道:“一路辛苦,坐。” 卫兵搬来绣墩,方孔炤不坐只拱手道:“败军之人不敢与阁部同堂而坐,不知阁部召见有何训示。” 杨嗣昌忽然轻叹一声:“方抚院曾与先父有交情,本不该如此对待你的,可惜圣命难违。 方孔炤淡淡说道:“国事为重,私谊为轻。阁部有话,但说无妨。” 杨嗣昌缓缓起身,从案上捧起那道黄绫圣旨。 “湖广巡抚方孔炤接旨——” 方孔炤浑身一颤,他料到会革职、会问罪甚至下狱,却没想到会来得这样快,圣旨直接下到襄阳而非经过朝廷三法司,这是特旨逮问。 他缓缓跪下额头触地,官袍下摆铺开在青砖上。 杨嗣昌展开圣旨,声音在空旷的节堂里回荡: “奉天承运皇帝,敕曰:湖广巡抚方孔炤,受命剿贼,不思竭忠报效,反玩寇养奸,临阵畏缩,致新化丧师,损兵逾万,贼势复张。其罪当诛,着即革去所有职衔,锁拿进京,交刑部、都察院、大理寺三法司会审定罪。钦此。” “玩寇养奸……临阵畏缩……” 他喃喃重复,忽然抬起头:“杨文弱,新化之战是谁强令进军?粮草不济又是谁之过?我军入城抢掠确是取败之道,可若非军士欠饷、断粮,他们何至于此。” 杨嗣昌面色不变:“圣旨已下,老世叔还是接旨吧。” 两名锦衣卫缇骑从屏风后转出,一左一右,就要上前拿人。 方孔炤甩开二人:“我自己会走。” 他看向杨嗣昌忽然笑了:“杨文弱你不念及旧日功劳,将战败的责任尽数推于我一人之身,真是好手段,真好手段。” 宋一鹤上前一步,厉声呵斥道:“方孔炤,你敢抗旨?” “抗旨?” 方孔炤用余光看了他一眼:“宋一鸟,你改名避讳谄媚至此还有脸立于士林?我今日不是抗旨是要问问这苍天,为何忠直者遭戮,奸佞者得逞?” 他越说越激动:“杨嗣昌,你十面张网,耗饷千万剿了整整两年半了,贼愈剿愈多,簸箕寨败了你让郝景春顶罪;夷陵三月打不下来你压着不报,如今新化惨败,你又找到我方孔炤,下一个是谁,是左良玉、秦翼明?还是这个谄媚的宋一鸟和常道立。” “住口。” 杨嗣昌脸色一变:“拿下!” 锦衣卫缇骑再度上前,这一次,方孔炤没有挣扎。 他只是看着杨嗣昌,眼神变成一种嘲讽:“杨文弱,你以为杀了我,就能掩盖败绩?就能让陛下继续信你?你错了……陛下刻薄寡恩,今日能杀我,明日就能杀你,我在下面等着你,等着看你这督师辅臣,如何收场!” 说罢,他忽然暴起。 谁也没想到,一个年过半百的文官,竟有这般力气,他猛地撞开左侧缇骑,右手抽出另一缇骑腰间的绣春刀! “保护阁部!”宋一鹤尖叫着后退。 杨嗣昌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看着方孔炤,看着那柄出鞘的刀。 方孔炤横刀于颈,仰天长笑:“士可杀,不可辱,我方孔炤万历四十四年进士,二十余载宦海,两袖清风,今日宁可自戕于此也不受诏狱之辱,不令桐城方氏蒙羞。” “方抚院——”杨嗣昌终于开口,却已晚了。 刀锋划过脖颈,血如泉涌,杨嗣昌看着地上的尸体,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头,对那两名面如土色的锦衣卫缇骑说:“收拾干净。” 又看向宋一鹤及一众幕僚:“方孔炤玩寇失计畏罪自杀,你等可万万不要效仿。” 他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宋一鹤强自镇定,躬身道:“阁部……此事该如何上奏?” “如实奏。” 杨嗣昌坐下拿起笔写道:“方孔炤接旨后,自知罪重,夺刀自刎,其虽畏罪而死,然丧师辱国,罪在不赦。请旨追夺一切恩荫,其子方以智……革去举人功名,发回原籍。” 写罢,他放下笔:“贺人龙到了吗?” “已在堂外候见。” “让他进来。” 不多时,一名虎背熊腰的将领大步而入,这就是很久没出场的老朋友贺人龙了,他不久前升官了,现在是固原总兵。 进来后,贺人龙瞥见地上未擦净的血迹却不多问,只抱拳道:“末将贺人龙,参见阁部。” 杨嗣昌打量着他:“贺总镇,夷陵前线如何。” “回阁部,贼将李茂据城死守,不过他已经守了三月是强弩之末了,郑制军说还需半月一定能拿下夷陵。” “好,我就再给你们半月时间。” 今天要演的戏都演完了,杨嗣昌让所有人都离开了,自己督师以来一场说的过去的胜仗都没有拿下,全靠着这种见不得人的手段震慑部下,可这种办法还能吓唬别人几次呢。 杨嗣昌坐回椅中闭目养神,可一闭上眼,就是方孔炤横刀自刎的画面,他猛地睁开眼,从怀中掏出一方丝帕,擦了擦额角并不存在的汗。 “我不怕。” 他对自己说,“我是陛下钦点的督师辅臣总理天下剿贼事,方孔炤之败是他指挥失当与我何干,只要打一场胜仗,一场大胜,陛下就会明白,我杨嗣昌仍是朝廷柱石。” 节堂外的广场上,将领们已经散去,他们骑马出城时,都在低声议论: “方抚院真的自杀了?” “听说是夺刀自刎,血溅节堂……” “杨阁部这也太狠了。” “嘘,慎言,你想当下一个方孔炤?” 第669章 夷陵陷落 崇祯十二年冬月中旬,夷陵 寅时三刻,天仍漆黑,城头火把在江风中摇曳,李茂身披铁甲扶堞远眺,官军营寨灯火连营,将这座城池围成了铁桶。 李均来给他汇报战情:“各门点验完毕,秦协统那里能战者一千二百,箭矢火药还充足。 夷陵经营两载府库充实,即便被围两月,粮秣仍可支一月,军械更是源源不断从武库调拨,真正的危机不在物资而在人,经过三个月激战第一镇折损近七千人了,如今算上轻伤能战者,不过三千余人。 此前水师营击败了官军长江上也没有官军战船了,照理说李茂是可以早些撤走的,但是他实在不想轻易丢了这座大城,到现在第一镇建制已经半残了。 不过李茂已经有想法了,他后续不会把官军带到夔东去,到了夔东后休整一下就往河南走,去熊耳山找李中举。 在郑崇俭率军支援后,官军的红夷大炮也从八门增至十二门,垛台、城堞被摧毁了一次又一次,已经修无可修了。 李茂对属下说道:“我们血战两月,杀伤官军倍于我损已对得起大帅嘱托,而今趁城墙未溃、水道尚通我们撤出去,往河南走,去熊耳山找李中举,咱们再重整旗鼓。” “但今日这个白天,必须让郑崇俭觉得我们要死守到底所以要打得狠,撑到入夜,我们坐船离开。” 夜晚,官军营寨也在开会,他们决定发动一次猛攻,一举拿下夷陵,不能再拖了。 “左总镇” 郑崇俭看向左良玉:“南门交给你了,红夷炮全数调至南门外,巳时开始轰击南门,昨日观察到那里的垛台、城堞已经无法修复了,再给贼寇上点猛药。” 左良玉抱拳接令。 “贺总镇、张协台。” 郑崇俭看向秦军将领:“东门由秦兵主攻,汪、李、左三位将军分率本部为三路策应,轮番而进疲其守军。” 贺人龙点点头:“制军放心,今日一定斩了秦得虎那厮。” “此战关乎剿贼大局望诸君同心协力,破城之后按功叙赏,若有逡巡不进者,军法无情。” 翌日,巳时初,东门。 贺人龙的部下身披双甲,在盾车掩护下往城墙下靠近。 城头抵抗已经不如之前那么激烈了,秦兵百余人冲到墙根,重新搭好了云梯,铁钩扣死垛口。 义军用叉杆猛推,但梯下秦兵奋力顶住,竟一时难倒,眨眼间,已有悍卒攀至半腰。 秦得虎捡起弓箭引满而发,正中为首者面门尸身坠梯砸倒数人,但第二梯、第三梯接连搭上。 “金汁!” 滚烫的金汁倾泻而下,墙根底下顿时惨嚎一片,秦兵攻势稍挫,后排的弓箭手开始压制城头,很快官军再次开始攀登,没有了垛台防护,这城墙的防御能力大打折扣了,每次官军登上城楼,义军都要付出相当的代价才能将他们赶下去。 南门那边同样进行着激战 十二门红夷炮齐鸣,十斤铁弹轰击着城墙,今天进攻的是左部的李成和马进忠两部兵马,马进忠下令盾车掩护刀牌手和弓箭手,撞车、攻城塔缓缓向前。 李茂让所有虎蹲炮移至缺口两侧,装填霰弹,弓箭手备火箭,等攻城塔近至三十步再齐射。 “弟兄们,南门今日是守不住了,我们必须让官军每进一步都血流成河,撑到申时,便是胜利。” 到了午时,东门已击退秦兵五次进攻,墙下尸积如丘,贺人龙杀红了眼亲率家丁督战后退者斩,军士们顶着门板、湿被,硬生生冲到墙根,开始掘墙基准备埋火药。 “倒火油。” 城墙上最后十桶火油倾下,火箭随之,烈焰腾起三丈,掘墙者惨嚎打滚,但火势稍弱,新的一次进攻又开始了,这次墙上实在没有反制手段了,眼看着秦兵埋好了火药。 “轰隆——!” 一段三丈宽的城墙轰然坍塌,砖土倾泻。 “破城了。”秦兵欢呼如潮。 “老本兵,随本协统堵住缺口。” 老本兵随他奔下城墙,在缺口内结成阵型,几乎同时,贺人龙已率家丁杀到。 “秦得虎,拿命来!” 秦得虎举刀格架,金铁交鸣震耳欲聋,两人在烟尘中厮杀,周围士卒混战成一团,秦兵虽众一时竟难突破。 但缺口处官军越聚越多,张应元部、汪云凤部陆续投入,老本兵渐渐被分割包围。 “协统,退吧,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退,李统制要我们守到申时,现在才未时初。” 他猛地扯下破碎的肩甲,露出精悍的肌肉:“左协的弟兄,两个月了倒在城下的官军已经不计其数了,打到这个份上就算投降也没人要我们了,和官军拼了,大帅会照顾好我们的家人。 “杀——!” 左协剩余的人爆发出最后的气力,竟反向冲锋,将涌入缺口的官军硬生生推出数步。 乱战中,秦得虎自己身中三刀,血流披甲,一杆长枪趁机刺入他肋下,贯穿而出。 秦得虎身形一晃,以刀拄地。 贺人龙提刀上前,秦得虎嘴角淌血,却露出一个笑容:“贺疯子……你今日……拿不下东门……” 言罢,秦得虎倒地气绝而亡,这也是衡阳建制后战死的最高级的将领。 “协统——!” 申时,南门失守。 撞门车撞开了城门,马进忠和李成率军与守军展开巷战,李茂率中协节节阻击,每一条街巷都要反复争夺。 “统制,东门城墙已塌秦协统战死,左协已经打光了。” “知道了,让水师营准备好,酉时初,所有船只离港,能走的都走。” 残阳如血,映照夷陵。 西门码头上船只陆续离岸,李均立于最后一艘大船船头,死死盯着城中烽烟,他看见,第一镇大旗仍在南门城楼飘扬,虽已残破。 戌时,夷陵陷落。 郑崇俭骑马入城满目疮痍,街道上尸横遍地,许多义军士卒战至最后一刻。 “制军大人” 贺人龙提着一颗首级大步而来,却是秦得虎,“东门贼将秦得虎已斩,其部五百余人,无一投降。” 马进忠也禀报道:“南门肃清了,俘伤兵二百,贼首李茂巷战至最后身负重伤,被亲兵救出从西门水道遁走。” 郑崇俭沉默了一会:“好一个李茂,不到一万人守城,官军用细作尔后又强攻,打了整整两个月才拿下,传令下去,将贼兵和官军都埋了吧别滋生疫病,官军赏赐从贼寇的仓库内搜寻拨发,别再惊扰百姓了。” 此役,官军以近两万人的代价克复夷陵,但城中粮秣军械大半被焚府库空空,等于收复了一个空城,李茂带着两千余人坐船逃走了。 而在上游百里外的江面上,李茂躺在船舱中,医官正为他包扎深可见骨的伤口,他面色苍白,却仍撑着坐起,望向舷窗外漆黑的江水。 “秦兄弟,你怎么就死在这里了。” 李茂眼中含泪,不过他还是忍住了没有哭出来,现在士气本就有些低落,他要做好表率。 待稳定了情绪后他下令道:“传令全军,加快船速,三日内到达夔东,休整一下咱们去河南,派人通知归州、兴山、巴东的守军都撤了吧,没必要死守了,官军人数实在太多了,夷陵就暂且让给他们了,早晚我们还会打回来的。” 第670章 李茂转进熊耳山 崇祯十二年腊月初三,夔东大宁县。 郑彦夫站在城门楼上,望着从薄暮中缓缓驶来的船队,当先大船靠岸后,亲兵扶下李茂,他因为受伤导致面色苍白,腰腹间缠着厚厚绷带。 “统制,你可算回来了,秦兄弟他怎么没来。” “进去说。” 大堂内,李茂靠坐在椅子上,接过热茶抿了一口说道:“夷陵丢了,秦得虎战死在东门,左协没剩几个人了。” “是贺人龙干的吗,老秦以前是他的部下,这两人以前有仇。” “不止贺人龙,左良玉部、楚兵、豫兵.秦兵轮番进攻,官军的红夷大炮一直不停的轰击,我们守了两个多月杀伤官军应该有一万多人,也算对得起大帅的托付了。” “我只从夷陵带出来两千一百三十七人,里面还有不少轻伤的,第一镇这仗损失确实太大了。” 过了一会郑彦夫询问道:“统制,接下来怎么做,你只管吩咐。” “老郑,若官军现在全力攻夔东,你能守多久?” “夔东群山险峻,官军大股难以展开,凭险据守,粮械充足的话,守一年半载不难,但守城最忌死守,统制你也知道,西边的谭家三兄弟,谭文、谭弘、谭诣三人被官军招安了,时不时的来袭扰我们,若是官军进来就摧毁农田,搞各种破坏,再险要的地方也会丢的。 “那就不能这样守,夔东是咱们的心血,奉天倡义营的第一块地盘,不能让官军打进来,得把战场拉出去,最好拉到河南去打。” “统制,你的意思是?” “我们去河南,当地从崇祯六年至今,大旱、蝗灾、兵乱、洪水轮着来,加征剿饷、练饷后,百姓拆屋卖子饿殍遍地,整个河南就是一堆干柴,只差一颗火星。” “我带两千弟兄去河南一人双马,抵达熊耳山后与李中举合兵,他是秀才出身在熊耳山经营六年多了,屯田安民是把好手,但练兵打仗非其所长,我们和熊耳山合兵,趁官军主力都在湖广,在河南干一件大事。” “统制,两千人够吗?” “兵不在多,在精,这两千人是从夷陵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进了河南,咱们随时可以扩军。 “我军北上不是弃守夔东,而是把战场拉到中原腹心去,河南是什么地方?洛阳有福王,开封有周王,汝宁有崇王,都是藩王扎堆之地,只要我们在豫西闹起来,朝廷必惊,届时湖广压力自解,你守夔东就容易得多。” “河南是天下腹心,自古有得中原者得天下之说,现在已经到了时机。” 郑彦夫点点头:“我没意见了,要不要再从右协调些弟兄给你,马匹的话带个几千匹走吧,反正夔东这里也用不上这么多马。” “抽调五百人就行了,加上我带来的两千共两千五百人配五千匹马,一人至少一骑一驮。 李茂从怀中取出一封信:“这是我写给大帅的军报,夷陵丢了咱们没办法堂而皇之的坐船到长江南岸了,你派塘兵想办法送往衡阳,告诉大帅我们这里发生的事,看看后续他有什么指示没有。 三日后,大宁县的校场,李茂骑马立于阵前。他换上一身干净的义军军服,腰刀悬在左侧,身侧是第一镇军旗。” “弟兄们,夷陵城内我们流了太多的血,秦协统战死,左协三千弟兄就没剩几个,但只要我们第一镇还在早晚能给他们报仇,今日我们北上去河南不是败逃,是去开辟新战场,去朝廷心窝子里捅刀子。” “奉天倡义营,万胜!” “万胜!万胜!” 李茂拔刀出鞘:“目标,河南卢氏县,出发。” 大宁县到平利县的一段路尚且平整,进入兴安地界后,秦岭余脉纵横,山道窄如羊肠,队伍不得不分作数股,前后相距数里。 “统制,前面是娘娘山,山下有兴安卫的一个百户所约五十卫所兵。” 李茂看了看天色:“什么时辰了?” “申时二刻。” “派人去通知他们让路,如果他们愿意投降就别杀他们了,都是老乡。” 李均领命而去,一个时辰后返回,还带回来了四十八个人,这些人早就不想干这个卫所兵了,所以全部参加了义军。” 进入郧阳府上津县地界后,这里已是三省交界官府控制力薄弱,土匪山贼多如牛毛,刚进一道山谷,两侧山坡上忽然响起哨声,紧接着箭如雨下,虽多是竹箭木矢,却也伤人。 “结圆阵!” 队伍迅速收缩外围举盾,箭矢钉在盾上噼啪作响,却难透重甲。 “下面的听着,留下马匹货物,饶你们性命!” 李茂策马出阵:“哪条道上的朋友,报个名号。” “爷爷是三条龙张雄!识相的赶快投降。” 话音未落,李茂已张弓搭箭,弓弦震动,一箭正中说话者身侧树干,入木三寸,箭尾嗡嗡震颤。 “好箭法!”山坡上一片惊呼。 “张雄是吧?” “我们是奉天倡义营,就是刘处直大帅的队伍想必你知道他的名号,念你们也是被逼上山的苦命人今日不伤你们性命,若愿跟我们干的,下山来有饭吃,若不愿,让开道路各走各路,不要逼我动手。” 山坡上一阵骚动,片刻,一个精瘦汉子带着几十人走下山坡,远远拱手:“这位将军,你们真是刘大帅的队伍?” “如假包换。” “久仰,我们兄弟都是活不下去的佃户和猎户早想投义军了只不过找不到合适的掌盘,他转身对山坡喊道,“弟兄们,下山,跟奉天倡义营干大事去。” 这一下收拢了百余山民,李茂下令分给他们些粮食,挑选了三十个精壮的随军,余者发给路费遣散。 “统制,为何不全收了,这些人都是青壮。” “兵贵精不贵多,这些人得了粮,回去一传十十传百,我们日后在河南才有用不完的兵员。” 出发十天后,队伍抵达了朱阳关,断壁残垣荒草萋萋关门倒塌,只剩两根石柱孤零零立着,关墙上崇祯九年留下的血渍早已发黑,与苔藓混成一片暗绿。 队伍穿过关隘,过了朱阳关便是河南卢氏县地界。 地势豁然开朗,虽是山区但河谷宽阔,田野阡陌可见,只是十室九空,村落多成废墟,偶尔见到的百姓个个面黄肌瘦。” 李茂也好些年没来这里了,他都找不到山寨的路了,只能问一问当地人。 “老乡,” 老汉惊恐摇头,转身欲跑。 李茂从马鞍袋里掏出一块饼递过去:“我们不是官军,是来找李中举李寨主的。” 老汉盯着饼,咽了口唾沫指了个方向:“往北三十里熊耳山脚下,李善人他、他不轻易见外人。” “善人?”李茂挑眉。 “李善人开粥棚,我们给他种地租子收得轻。”老汉攥紧饼,匆匆跑了。 队伍继续北行,越靠近熊耳山景象越不同,田地虽然还有些荒芜但沟渠已经修整好了,村落虽破败却可见新修补的痕迹。偶有耕作的农人看到大队人马,竟不十分惊慌,只是驻足观望。 “统制,我们被盯上了。” “正常,要是李中举连这点警觉都没有,也守不住熊耳山六年。” 到了山寨门前已有数百人列阵,当先一人身穿半旧儒衫正是李中举,他身侧站着几个人都是庄稼汉模样,自从崇祯八年后,李茂就再也没见过他了,感觉样貌都有变化了。 李茂勒住马独自催马上前,至百步外停下,拱手笑道:“中举兄弟,五六年不见,可还认得我老李。” “我道是谁呢原来是李哥啊,你跑我这里来作甚,是没有粮食和军械了吗,我这里倒是有些库存。” “说来话长,我没本事把夷陵丢了,为了夔东不被官军进攻,我这次来是打算把战场拉到河南。” “进寨后再说吧。” 山寨内和几年前也差不多,只不过看着又大了不少,房舍井然街巷干净,打铁声、织布声、读书声隐约可闻,还有老农指导青壮整地,屋檐下有妇人纺线织布。 “中举兄弟治理有方,比前几年看着更好了。” “李哥莫笑。” 李中举亲自斟茶:“我是个秀才,打打杀杀非我所长,这六年也就带着乡亲们开荒种地、修渠筑屋,再打造些军械储存,没想到崇祯八年后你们就再也没来过了。” 想到这里李茂有些不好意思,他开口说道:“中举兄弟不好意思了,大帅去年在衡阳建制了,咱们营改名奉天倡义营了,他之前任命你当了吏院副院长,任命书在我这里,只不过因为战事紧张一直没有送过来。。。” 李中举接过委任状:“大帅……他还记得我,我还以为大伙真把我忘了呢。” “何止记得,大帅常说中举兄弟是有本事的人,懂民政知农事,将来治天下少不了你这样的人才,如今我率三千人马北上,来与中举兄弟合兵,共图大事。” 李哥,不瞒你说,我在熊耳山六年倒是练了一些兵,看着还行但打不了硬仗。” “所以我来找你啊,你这里有根基我有精兵,我们合流后你继续打理后方给我输送粮食,我率军在河南征战。” “李哥你说实话,你从湖广千里迢迢来河南真是为了跟我合兵,还是湖广待不下去了?” 李茂坦然说道:“两者皆有,夷陵丢了我第一镇伤亡惨重,已经很难与优势官军抗衡,但我北上更是为了把战火引到朝廷心窝子里来。” “河南如今什么样子,赤地千里人相食,官府还在催征剿饷练饷,藩王府里却堆金积玉,我们在此举事一呼百应,一旦中原火起,湖广的官军必分兵回救,届时夔东压力自解。” 第671章 准备进军河南 崇祯十三年正月初九,衡阳县奉天倡义营大元帅府。 前些天刘处直召集了各位统制从自己防区来衡阳开会,今天已经到齐了,刘处直就宣布召开会议了。 “李茂的信诸位都看了吧,夷陵已经丢了,他带着两千多人已经转进到了河南,今日请诸位来,是要议定下一步方略。” “湖广这边,我们已占七府之地,洞庭湖以南除长沙和常德府,其余都在治下,再向北进攻的话短期内难以突破了,南边广东韶州府已下,江西吉安府的永新、永宁两县在手,贵州、广西咱们随时可以进军,但这些用不着六镇兵马一起去。” 孔有德开口询问道:“大帅是要分兵吗。” “对,李茂在河南只有两千五百人,李中举善民政而不擅战阵,河南如今赤地千里官府催饷如虎,正是干柴遍地之时,若我们在那里点一把火,整个中原都能烧起来,一旦中原火起湖广官军必分兵北顾,届时南北呼应,咱们整个大局便盘活了。” 高栎点点头:“大帅,这想法很不错,不知要派那一镇北上,我觉得我们第二镇很不错。 “高栎你别和我抢,我觉得我们第四镇还不错呢,你就好好留守你的辰州府吧。” 宋献策这时候说道:“诸位请听我言。” “大伙都忠勇可嘉,但我有一言,此次北上非比寻常,河南如今遍地饥民、大小杆子林立,各位将军去了只是增加一支万人的军队于大局没什么太大改变,也做不到点燃河南这堆干柴,要点燃干柴需要的是名望,是号令群雄的威望。” “大帅,自崇祯六年您接替王自用当了三十六营大帅至今已经七年了,虽然到现在三十六营星散了,可李自成、张献忠、罗汝才、革左五营这些大掌盘哪个不认您这个盟主,河南地面上那些杆子,哪个没听过刘处直的名号。” “大帅亲自去那便是昔日的三十六营大帅重归中原,是奉天倡义营举旗北伐,豫西那些饥民、小掌盘、土寇必将景从如云,要扩军也方便许多,当然大帅也不能孤身前去,还是调集一镇兵马加上直属营一起北上。” 这时候刘体纯抱拳说道:“大帅,属下愿率第五镇跟着你北上河南。” 史大成也道:“第三镇也可以去。” 刘处直思考片刻开口道:“宋军师说得对,我坐镇衡阳看似安稳,实则是画地为牢,奉天倡义营要成大事要推翻大明,现在这样太慢了,大明毕竟坐镇两京十三省,人力物力比我们充足的多,我们在衡阳等着官军围剿或者一座城一座城往北打实在太慢了,河南是天下腹心,到处都是吃不上饭的杆子、饥民、土寇,用的好的话说不定立刻就能席卷整个河南一省。 “待我在河南把事情做起来,各位再寻找机会,拿下广东、江西、贵州、广西,咱们大事就成了。” 我意已决,亲自率军北上河南,亲兵营、骑兵营、土木营、火炮营随行,刘体纯第五镇随我出征共计一万七千人,五日后出发,火炮营就不带重炮了,带些轻便的佛郎机就行。” “我走后,由宋军师总览民政,兵院共管军务,宋军师与副院长孔有德以及兵院诸位参军商议决断,若有重大争议,投票表决票多者从,各位统制守住自己防区,出兵千人以上需要通报兵院进行研究。” 宋献策起身长揖:“属下必不负所托。” “潘军师随我北上参赞军务。” “属下领命。” “行军路线的话,现在夷陵已失长江水道不通,我们走陆路去河南,先从衡阳向西北,经宝庆府、辰州府,再过施州卫进入夔东,与郑彦夫会合后,再经平利、兴安,入郧阳府上津县,过朱阳关进入河南卢氏县。” “施州卫是朝廷卫所,指挥使应该是当地土司,这里不在奉天倡义营治下,过境时能借道最好,若不能就只能打一仗了。” 刘体纯说道:“施州卫指挥使覃勋确实是土司出身或可买通他。” “先礼后兵吧,潘军师准备厚礼书信,就说我们借道北上河南,若他识相就送银五千两,咱们也尽量避免和土司打仗。” “得令!” 正月初十起,衡阳城内开始紧张筹备,粮秣、军械、药材源源不断调出库,刘处直每日与潘独鳌、刘体纯推演北上路线,与宋献策交接政务。 正月十四日,一切就绪。 次日清晨,一万七千人马从衡阳北门开出去,百姓站在街边相送,队伍中不少是衡阳本地人,他们即将奔赴从未去过的中原,不少人的父母都拉着他们的手,舍不得孩子离开。 刘处直骑马走在中间,他换了一身深蓝箭衣,外罩锁子甲腰悬佩剑,潘独鳌随在身侧,第五镇为前军开路。 宋献策送至城外十里亭,执刘处直手说道:“大帅此去关系全局,河南局势复杂,那些大小杆子能收则收,不能收则勿强求留一线余地。” “军师放心,家里就托付给你了,现阶段稳守为主,等河南闹出动静,你再相机而动。” 两人拱手作别。 队伍向西北行进,两日就到了宝庆府,第三日进入辰州府,这里刚刚被高栎拿下不久,如今由义军任命的知府治理,他宣布废除了明朝的各种加征,大军过境时竟有夹道送粮送水的。 辰州知府亲率府衙官吏出城二十里相迎,备下热食热水。 “大帅,属下已命沿途驿站备足草料,辰溪、沅陵、泸溪三县皆已接到文书,定保大军畅行无阻。” 刘处直下马扶起他:“先生费心了,辰州民生如何?” “今年大元帅府宣免除朝廷的各种加派,并且免赋一年,百姓可以喘一口气了,等冬天过去,我就组织修渠垦荒,若天公作美,今年粮食就应该能增产,只是北边施州卫的指挥使覃勋,近来常派细作过境窥探,恐有不轨。” 潘独鳌点点头:“知道了,覃勋那边我们自有计较,你只需治理好辰州府便是大功一件。” 在辰州休整一日后,大军继续北上,正月二十日抵达辰州边界,再往前便是施州卫地界。 义军营寨依山而扎,帐内刘处直听完探马详报,看着地图研究施州卫的地形。 潘独鳌开口说道:“龙颈关只是第一道关,施州卫辖地三百余里,土司林立,关隘众多,覃勋是施州卫指挥使,但下面还有木册司、龙潭安抚司、高罗安抚司、施南宣抚司、东乡五路安抚司等大小土司,若是一路打过去,即便每战皆胜也至少要耽搁一个月以上,伤亡更难以预计。” “这里山高林密,土兵熟悉地形擅设埋伏,他们不必与我军正面对决,只需沿途袭扰就足以迟滞我军。” 刘处直思考片刻:“先礼后兵吧,潘军师你选两个使者持我书信去见覃勋,信中写明我等只是借道北上绝不扰民,愿送银五千两作为补偿,约他在两境之间的白崖洞会面详谈。” “白崖洞这地方,划分应该是属于辰州府,只不过我们没有管这里,施州卫也没有,这地方应该能让他放心,再告诉他,双方各带百人,洞外一里设警戒线。 当日午后,使者持信前往龙颈关,这次运气很好,覃勋正巧就在这里,也节约了不少时间。 关墙上覃勋接过书信让师爷念信,他身着土司传统服饰外罩朝廷官服显得有些不伦不类。 “指挥使,是那个流寇大帅刘处直写的信,他现在坐拥湖广七府,贼兵若真要硬来龙颈关未必守得住,如今他肯先礼后兵倒是给了咱们台阶。” “你以为他真是讲礼数的人,他是急着赶路不想在这里耽搁,不过他肯出五千两银子倒是有诚意。” “那咱们……” “见!” “白崖洞那地方我知道,谁也别想玩花样,你去回话,明日辰时三刻白崖洞会面,双方各带百人会面。” “另外,让施南、东乡那些千户悄悄带兵到白崖洞十里外山林埋伏,若谈得拢便罢,谈不拢咱们就绑了他向朝廷请功。” 翌日辰时,白崖洞前, 两军相互对峙,刘处直这边百名亲兵皆是黑甲红缨持刀挎弓,覃勋带的则是土司兵,衣着杂乱但个个看着挺精悍,腰间别着短刀背上负着弩机。 双方在洞前三十步停下。 “覃指挥使,久仰。” 覃勋抱拳还礼:“刘大帅客气,请——” 洞内早有双方士卒布置,木桌木凳,清茶两壶,二人各带四名护卫入内,余者在洞外警戒。 寒暄几句后,覃勋直入主题:“大帅要借道施州卫不是不行,但我毕竟是朝廷任命的指挥使,若就这么放流……放贵军过去,朝廷怪罪下来我也难做。” 刘处直端起茶碗:“覃指挥使有何条件,不妨直言。” “我听说,奉天倡义营的商贸总社生意做得极大,湖广、江西、广东、乃至南直隶都有买卖,商队往来日进斗金。” 潘独鳌在一旁微笑:“覃指挥使消息倒是灵通。” “明人不说暗话我也想参一股,我施州卫虽穷,但山货、药材、皮毛有的是,我可以出钱出力组建商队,挂商贸总社的旗号,日后贵军若想开辟入川商路,从施州经过,我派兵护卫保准畅通无阻。” 刘处直慢慢啜了口茶,放下茶碗:“商贸总社的股东都是我军治下的商户,覃指挥使若要入股,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施州卫挂上奉天倡义营的旗号,当然只是名义上的,内部事务衡阳的大元帅府一概不管,你仍是施州卫指挥使,朝廷那边如何应付你自己斟酌,这样我就可以批准你加入商贸总社。” 覃勋愣住,他没想到条件如此简单,师爷在一旁使着眼色提醒他。 “就这么简单,不要我出兵助战,不要我纳粮缴税么?” “不要,我只要一条安全通道和盟友,至于商贸总社的股份,你可出白银两万两入股占股百分之一,每年按股分红,商队过境抽佣另算。” 覃勋心算起来,两万两不是小数目,但若能搭上奉天倡义营的商路,长远收益可观。 更重要的是,挂个名头就能保境安民,刘处直北上后,朝廷若怪罪,他大可推说是权宜之计,奉天倡义营日后若成事,他便是早早投效的功臣。 乱世之中,两头下注才是生存之道。 “好!” “我覃勋今日就认刘大帅这个主公,不过有言在先,施州卫内部事务,大帅不得干涉,我的兵只听我调遣。” “一言为定。”刘处直伸手。 两只手握在一起。 覃勋忽然笑道:“既是一家人了,大帅不如在施州盘桓几日,我设宴款待也让下面土司头人都来拜见。” “覃指挥使的盛情我心领了,军情紧急必须尽快北上,宴请之事,日后我请覃指挥使到衡阳畅饮。” 覃勋也不强求,当即下令:“传令各关,奉天倡义营大军过境各部不得阻拦,并供给粮草清水。 当日下午,龙颈关的门大开。 覃勋亲率土司兵列队相送,关墙上,那面奉天倡义营的大旗与朝廷的旗帜并立飘扬,景象颇为奇异。 刘处直率军过关时,覃勋在关前敬酒三杯:“大帅此去中原,必建不世之功,他日若有用到我施州儿郎之处,只需一纸书信。” “覃指挥使高义。” 刘处直饮尽杯中酒:“我写信一封给衡阳,商贸总社的事你派人去衡阳找宋献策军师和户院院长陆雄,他们会帮你处理的。” 大军浩浩荡荡过关。潘独鳌骑马随在刘处直身侧,说道:“大帅,这覃勋并不是真心投靠我们,我看日后他在朝廷面前又是一套说辞,也不会真把我们当回事。” “他是否真心无所谓,这些土司传承都数百年了,宋朝时他们向赵家称臣,元朝时他们向孛儿只斤家称臣,现在向朱家称臣,日后我们夺取天下,他自然就变真心了,至于日后怎么面对这些土司,到时候再说吧。 接下来的四天,大军穿行在施州卫的崇山峻岭之间,经过高罗安抚司时,土司罗德明早已接到覃勋命令,率众在路旁相迎,献上牛羊酒食,刘处直令回赠布匹盐巴,军民秋毫无犯。 过施南宣抚司,此地土司向氏是施州大族,家主向怀远亲自设路宴款待,宴间,这位老土司拉着刘处直的手叹道:“老汉我活了六十岁,眼看着大明一天不如一天,大帅是成大事的人,我只求大帅一件事,他日得了天下莫忘了我们这些山野之人。” 刘处直郑重道:“汉人土人皆是国人,我若真有那天,定让各族百姓都能安居乐业。” 向怀远老泪纵横,令孙子牵来十匹当地良马相赠。 到东乡五路安抚司时,这里地势最为险要,五个土司分据五条山峪,覃勋怕生变故,亲自骑快马赶来陪同过境,五路土司见指挥使亲至,又见义军军容严整,皆不敢怠慢,纷纷献粮献草。 看着这些险峻的寨堡,刘体纯说道:若不是覃勋压着,真要打起来咱们至少得在此纠缠一两个月甚至更长时间。” 又经过五六天行军,刘处直率军终于抵达了自己的地盘建始县。 第672章 征讨三谭 全军在大宁县休整了三日,刘处直在县衙与潘独鳌、刘体纯商讨入河南后的具体事宜,郑彦夫进来汇报了一件事。 “大帅,有件旧怨,属下今日得和你汇报一下,你来定夺一下。” 刘处直放下手中的笔:“坐下说。” 郑彦夫从怀中掏出一卷文册双手呈上:“这是去年六月至今,龙阳峒宣抚司谭弘、谭诣兄弟袭扰大宁、云阳的造成的损失,请大帅过目。” 刘处直随便翻了一下,最近的一次是十天前, 大宁县这里种了冬小麦,谭弘率领二百骑兵突袭了南坪的麦田,纵马踩踏麦苗,放马啃食青苗,待郑彦夫率军赶到时他已经走了。 再往前还有,谭诣派兵进入云阳双河口村,往村中三口水井投毒,次日村民汲水饮用至午时毒发,半个村子的人都没了,谭弘掠大宁北山畜场,抢牛马百余,驱不走的尽数砍杀。” 文册最后一页,附着一份血书,是数十个族长还有村长写的,虽然夔东的农兵也推行了很久了,但是他们也只能防守村子根本做不到出击龙阳峒,郑彦夫手下就四千来人也不敢轻易调兵去征讨,三谭认为奉天倡义营不敢打他们,所以愈发嚣张。 “哎,老郑啊,你早该报给李茂了,也可以报给我嘛,办法总是有的,怎么能让这几个贼子这么嚣张。” “属下惭愧,去年秋天开始夷陵战事吃紧官军也虎视眈眈,属下手中只有四千余人,要守大宁、巫山、奉节、建始、云阳等地,实在是抽不出兵征讨,只能严守关隘,眼睁睁看着那些贼子在边境肆虐。” “如今大帅率军回了夔东,属下建议发兵龙阳峒踏平三谭,为死难百姓报仇,为夔东除害。” 刘体纯拍案而起:“毒杀妇孺毁田绝粮,这哪是官军这是畜生,必须灭掉他们。” 潘独鳌开口说道:“龙阳峒宣抚司在施州卫境内,覃勋虽然名义上归顺了我们,要是我们向施州卫擅自用兵,恐生变故。” “那就先征得覃勋的同意吧,老郑你派人去施州卫城一趟带上这份文册,告诉覃指挥使,三谭作恶多端天理难容,我欲发兵征讨请他襄助。” “他肯帮忙最好,要是不肯,你就说我军北上在即后方不能留此祸患,他不允的话我们先自己打,打完再跟他解释。” “得令。” --- 两日后,使者快马返回汇报了在施州的事。 “大帅,覃勋看了文册脸色也很难看,他说谭文、谭弘、谭诣三兄弟是龙阳峒宣抚司世袭土司,论官职宣抚使只比他这个卫指挥使低半级,论实力三谭拥兵三千,寨堡坚固险要,从来就不买他的账。” 刘体纯笑了笑:“那他这个指挥使当得可真憋屈。” “覃勋说他早就想收拾三谭,但力不从心,不过他答应帮忙,条件是战后龙阳峒的地盘、人口,他要分三成。” “胃口倒不小啊,我答应了,反正咱们的手也暂时伸不到施州卫里面,就拿谭家兄弟的地盘奖励服从我们的土司。” “传令全军整备,两日后发兵龙阳峒,第五镇为前军,我率直属营为中军,此战要快,我们还要北上河南不能在此纠缠过久,要让所有土司知道咱们的铁拳砸人是很疼的。” --- 覃勋还是很守信的这让刘处直有些意外,他还派了其子覃雄率五百土司兵为向导,另调集民夫三千,沿路设粮站、修便桥。 临行前,这位指挥使亲送十里,对刘处直说道:“大帅,龙阳峒山势之险,远超施州卫城,三谭经营十代人了,寨堡皆据绝地强攻难下,若能智取最好,围困也是个法子,他们屯粮虽多但山中没有太多的水。” 刘处直拱手道:“多谢覃指挥使提醒。” 大军沿清江(黔江)支流北上,初时道路尚宽,行三十里后渐入深山,两侧峭壁像用刀削出来的一样,中间是一道峡谷最窄处仅容两马并行,覃雄在前引路不时指点险要: “刘统制,前面就是一线天,过了此处就是龙阳峒地界,谭家祖辈在这里建了碉楼三座都互成犄角。” 刘体纯抬眼望去见前方峡谷收束,崖顶隐约可见石砌碉楼,碉楼上开了许多箭孔,他令前军止步,亲率十几个夜不收上前探查。 过了一会刘体纯回来了:“大帅,碉楼建在崖顶,箭矢鸟铳可覆盖整段峡谷,强攻的话损失怕是不会小。” “覃副使,这里可有他路?” “大帅,龙阳峒四面环山,有五条路,条条如此,三谭在各处要隘都建了碉楼堡寨。 正商议间,前方碉楼突然响起号角,紧接着崖顶滚下几块大石头,轰隆隆砸入峡谷,上面的土兵已经在警告这些不速之客了。 “先扎营,今日先不进去了。” 当夜,刘体纯、刘汝魁、张能、潘独鳌、覃雄围坐在一起,商讨着该怎么拿下龙阳峒。 “这地方确实太险要了,光是我看到的碉楼就有二十七座,大小寨堡十五处,皆据险而建,主寨在龙阳峒中心的山台上,三面悬崖,只有一条盘山石阶可上,真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难怪谭弘、谭诣有恃无恐。” 潘独鳌询问道:“覃副使,令尊说山中缺水,那这些寨堡的水源从何而来?” “多是山泉,主寨有泉眼两处四季不枯,其他寨堡或引山泉或蓄雨水,要是围得久了小寨的水肯定先断。” “那就围住他们,先拔除外围碉楼,再困主寨,他们粮再多没水也撑不了几天。” “不妥。” 刘处直摇了摇头:“我们没时间久围,从收到李茂的信算起到现在,他已经到河南一个多月了,我们不能为了一个土司耽误了正事。” “覃副使,谭文、谭弘、谭诣,这三兄弟关系如何?” 覃雄思索道:“谭文是长兄,袭了宣抚使之职为人还算守本分,平时多在主寨理事,谭弘、谭诣是庶出这两人简直是一对笑面虎,为人也狡诈狠毒,龙阳峒宣抚司的兵权多在他二人手中,三兄弟近来有些不和,谭文嫌两个弟弟行事太毒,惹来祸端,之前他们因为一些矛盾还找过我父亲调解。” 潘独鳌点点头:“或许可从此处着手。” 众人议至半夜定下了方略,先包围主寨,切断其与外界的联系,再分化三兄弟,若谭文肯降许其活命,谭弘、谭诣必须擒杀。 --- 义军兵分三路,刘体纯率中协和亲兵共五千人进攻一线天的碉楼,吸引他们的注意力,张能率右协三千人由覃雄引路,绕道北山小径直插龙阳峒腹地,刘处直率直属营和刘汝魁的左协充作预备队,随时策应。 一线天碉楼的土兵居高临下,箭矢、大石头、沸油轮番而下,第五镇兵马虽多,但在狭窄谷道中难以展开,三次进攻皆被击退,伤亡百余人。 刘体纯见状改变了战术,令士卒伐木制盾层层推进,又让刘处直调火炮营支援,以佛郎机炮仰射碉楼,但崖高炮低,炮弹多砸在崖壁上效果有限。 正胶着时,北山方向突然升起三支火箭,张能部已成功穿插到位。 刘体纯下令猛攻,土兵被南北夹击的声势所慑抵抗渐弱,战至午后,一线天碉楼终于被攻破,守军百余人或死或降。 峡谷深处,是一片方圆十里的山间盆地,盆地中央,一座石山拔地而起,高约五十丈,山台上寨墙高耸碉楼林立,正是龙阳峒宣抚司的主寨,围绕石山盆地中散布着十几处大小寨堡,皆以石砌坚固异常。 各寨之间竟有栈道相连纵横交错,站在高处望去,整个龙阳峒俨然是一座立体的山城要塞。 覃雄说道:“大帅,这就是三谭的底气。” 刘处直点点头表示认可:“难怪覃指挥使也拿他们没办法。” 此时,主寨方向响起鼓声,寨墙上出现三人身影,居中者年近四十身着土司官服,应该就是谭文了,左右两人皆三十余岁,满脸戾气,想必就是谭弘、谭诣。 谭文的声音透过山谷传来:“来者可是刘大帅,我龙阳峒与贵军井水不犯河水,何故兴兵来犯。” 刘体纯厉声喝道:“谭弘、谭诣,你们毒杀我夔东百姓数百人,毁田绝粮罪恶滔天,今日特来取你二人狗命。” 谭弘在寨墙上哈哈大笑:“什么狗屁奉天倡义营,一群手下败将也敢吠叫,有本事打上来啊。” 谭诣更是嚣张:“刘处直我劝你赶紧滚蛋,否则就会困死在这山里,最后被我们几兄弟割了脑袋送到京师请赏。” 刘处直面无表情,挥手下令:“围寨。” 大军迅速展开,刘汝魁控制外围寨堡,防止他们通过栈道增援主寨,张能的左协封锁各条栈道,直属营和中协在石山四面扎营,将主寨围得水泄不通。 覃雄建议道:“大帅,可先断其水源,主寨虽有泉眼但供三千人饮用已显不足,我们再截断山腰几处水流,他们撑不过一个月。” “太慢了。” 刘处直摇了摇头,对潘独鳌说道:“军师,你写封信,找人用箭射上寨去,告诉谭文,我只诛谭弘、谭诣二人,他若绑了弟弟来降我保他宣抚使之位,龙阳峒自治如旧,要是还顽抗,破寨之后鸡犬不留。” “要是他不肯呢?” “那就打,打到他愿意为止。” 信射上主寨,就石沉大海了。 谭文显然有些犹豫,但谭弘、谭诣掌控兵权不肯就范,次日,谭弘竟率五百兵马从寨中杀出欲突围求援,刘体纯早有防备,率中协在盘山道口设伏,一场激战,谭弘丢下三百余尸体狼狈退回。 此后数日,义军尝试进攻,但盘山石阶仅容三人并行,寨墙上不停的放木头和大石,几次进攻皆告失败,又折了二百余人。 刘处直只得下令停止进攻,每日只在寨前操练示威,夜间鼓噪扰敌,同时派部队清剿外围寨堡。 围至第七日,寨中渐渐不稳。 夜深时,常有土兵用绳索坠崖逃跑,被义军擒获,从俘虏口中得知,寨中虽粮足,但饮水实在不够用,大部分水都被军官霸占了,谭文与两个弟弟争吵多次几近决裂,寨内的一些土官想要绑了谭弘、谭诣献寨。(历史上谭弘二人想投降清朝,谭文不许,两兄弟合谋杀了自己大哥。) 潘独鳌建议道:“火候差不多了,可再射一书陈明利害。” 第二封信上面写着:“三日之内,献出谭弘、谭诣全寨可活,不然义军将用火药炸山。” 这封信起了效果,次日凌晨寨门忽然打开,数十个土兵绑着两人推出寨外,为首头人跪地高喊:“我等愿降,谭弘、谭诣在此请大帅饶命!” 被绑的正是谭弘、谭诣,二人披头散发,满身血污,显然经过一番搏斗。 刘处直令押至阵前:“谭弘、谭诣我等无冤无仇,你们也不是朝廷经制军队何故这样做? 谭弘狞笑:“成王败寇,要杀便杀!” 谭诣却瘫软在地:“饶命……都是二哥的主意……” 刘处直再不废话让两个亲兵客串一下刽子手,他们手起刀落两颗人头滚地,鲜血染红山石。 寨墙上,谭文面如死灰闭目长叹,无论他们关系怎么样,谭弘和谭诣终究是自己的亲弟弟。 一个士卒来到主寨下方喊话:“谭宣抚使祸首已诛,投降吧我家大帅说话算话。” 没多久谭文率领土官们步行出寨,跪地请降。 刘处直骑马上前:“谭文,你纵弟行凶本该死罪,但念你最后迷途知返免你一死,宣抚使之位仍由你袭,但龙阳峒兵马需减至五百人,这个峡谷内的地盘仍然归你,但是谷外的土地全部归指挥使覃勋,此等判决你可服气? 谭文叩首:“罪人服气。” “覃雄,带你的人进去清点粮械,接管防务,日后峡谷外的农田都是你们的了。” “谢大帅。” 龙阳峒既平,刘处直令大军在这里休整了三日,谭弘、谭诣的首级被送回了夔东,后面郑彦夫亲自监督,将首级传示夔东各县。 消息传开,施州卫各土司震骇,没想到承袭数百年的谭家土司说灭就灭了,原有些首鼠两端的,纷纷遣使到刘处直这里表示归顺。 第673章 覃勋的投资 义军营寨中的炊烟袅袅升起,士卒们正在整顿缴获的兵甲粮秣,主寨前的空地上,刘处直与潘独鳌、刘体纯等人巡视刚清点完毕的战利品。 “粮三万七千石,火药五千二百斤,布面铁甲七百领,弓箭千张……” 潘独鳌捧着册簿念道:“三谭数代积累,果然丰厚,粮食要不要分一些给当地百姓,太多了咱们也带不走。 ” “自然。” 刘处直点头:“留一万石在此赈济施州卫的百姓余下的运回夔东,后面去河南就不从夔东调粮了。” 正说话间,一骑快马从谷口奔来,马上骑士禀报道:“大帅,施州卫覃指挥使想见你。” 众人转头望去,只见覃勋匆匆而来,这位土司指挥使今日未着官服只穿一身猎装,他面色潮红额角带汗,显然是连夜赶路。 到得近前,覃勋翻身下马,快步上前:“大帅神威,数日时间就攻破龙阳峒,擒杀二谭,覃某佩服!” 刘处直还礼:“覃指挥使过奖,若非贵部向导得力,此战不会如此顺利。” “大帅客气,覃某此来一是为贺大帅破敌之功,二是……有一事相求。” “但说无妨。” 覃勋转身喊道:“雄儿,过来。” 覃雄应声出列,他这几日做向导时已显出不俗的胆识和山地作战经验,他走到父亲身侧,单膝跪地:“末将覃雄,拜见大帅。” 刘处直示意他起身,看向覃勋:“指挥使这是……” “大帅,” 覃勋按住儿子肩膀,声音恳切:“我覃氏世居施州,先祖在洪武年间受封指挥使,至今已十一代,这龙阳峒谭家与我覃家斗了两百年,我祖父打过,我父亲打过,我自己也打过,最好的一次也不过攻破外围三寨,还因为伤亡太大只得无功而返。” “可大帅只用了不到十日,便破了这座山城,不怕大家笑话,覃某昨日接到捷报时呆坐了半个时辰。” 覃勋松开手,后退一步,对刘处直深深一躬:“覃某愿赌上覃氏一族的未来,请大帅收下犬子覃雄,让他在奉天倡义营中效力,追随大帅建功立业。” 土司送长子参军,在大明可是很少见,因为长子是下一任指挥使继承人,大明一直想改土归流,土司家族想要传承下去必须有长子继承,覃勋有了覃雄时,湖广的官员专门来了施州一次,相当于覃雄已经是朝廷认定了的,如果覃雄没了施州卫就没了继承人,小儿子在朝廷那里可没有得到认证的,所以这份投资确实可以算赌上一族的前途了。 刘处直缓缓说道:“覃指挥使,征战沙场刀箭无眼,覃雄是你长子将来要承袭指挥使之位,你当真舍得?” “舍不得” 覃勋坦然道:“但正因他是长子才更该去,大帅,我覃家在施州经营数百年,见过元末乱世,见过靖难之变,见过正德年间的鄢蓝之乱。” “乱世之中,缩在山里是没前途的,大明想改土归流很久了,只不过对于我们这些人,朝廷没有像对待苗瑶那样乱杀,不过就当前的局势来看,无论下一个朝代是谁建立的,都会继承朝廷的改土归流,我们施州卫如果不抓住这次天下大乱的机会搏一把,日后新朝建立也只能等着朝廷的刀砍下来。” 他看向儿子:“雄儿自幼习武熟读兵书,却困在这群山之中无所作为,让他跟着大帅去中原见见世面,去真正的战场上历练,若能立功是他的造化,若战死沙场那也是我覃家儿郎的命。” 覃雄开口说道:“父亲,儿子愿往。” 刘处直打量这对父子,覃勋眼中虽有犹豫但还是压制住了这份父爱,覃雄则满脸跃跃欲试,有年轻将领渴望战功的眼神。 “覃雄这几日做向导称得上机敏果敢是个将才,但我奉天倡义营军纪严明,覃指挥使,我可以给覃雄一个营统之职隶属第五镇左协,可他若犯错有军法,若战死,抚恤与其他将士无异,你可想清楚了?” 营统在奉天倡义营的军职体系中,位于镇统制、协统、标统之下,统领五百至八百人已是中级将领,对初入营的土司之子来说,这个起点不低了。 覃勋眼中闪过喜色:“敢问大帅,第五镇左协协统是那位将军。” “张能。” 刘体纯说道:“这是我的老部下,是延绥边军出身,他治军极严覃雄在他手下偷不得懒。” “严师出高徒,正好。” 覃勋下定决心,从怀中取出一份早已备好的文书,“大帅,我施州卫出五百兵马,他们皆是山中猎户出身,擅攀援、射箭、山地奔袭,从今日起他们就是覃雄的部曲大帅的兵了,跟着大帅出征河南。” 刘处直接过名单看了一眼,他承认此前确实低估了这个土司指挥使,没想到还颇有政治头脑,这五百精兵既是给儿子的资本,也是覃家在奉天倡义营中埋下的根基 ,若覃雄真能崛起,这五百人就是最初的班底,日后依靠这些人说不定真能当个镇统制呢。 “好。” 他将名单递给刘体纯:“刘统制,覃雄与这五百人就编入第五镇左协,按营统标准配发兵甲粮饷。” “得令!” 覃勋长舒一口气,拉着覃雄再次深深一揖:“多谢大帅成全。” 他看向儿子:声音忽然哽了一下,“到了军中要听将令莫逞强,每月……记得捎信回家。” “儿子明白!”覃雄眼眶也有些微红。 覃勋又从怀中掏出一把带鞘短刀,刀鞘镶着绿松石,样式古朴:“这是咱们祖上传下的佩刀今日给你了,望你不堕先祖威名。” 覃雄双手接过,重重叩首。 --- 当日午后,覃勋告辞返回施州卫城,临行前,刘处直亲自送他出谷。 “大帅留步,有件事覃某思来想去,还是该告诉大帅。” “请讲。” “三日前,有官军密使进入施州卫城,欲联络各土司想让他们出兵进攻夔东,是湖广巡抚宋一鹤派来的人,他许下重赏能出兵夔东的朝廷会进行嘉奖,若能击溃贵军,许这家土司世袭罔替,永镇施州。” “哦,那密使如今何在?” “被我扣下了关在地牢里,大帅放心各土司那边我会敲打敲打,有龙阳峒的例子在前,他们知道该站哪边。” “覃指挥使这份情,刘某记下了。” “不敢,只望大帅此去中原旗开得胜。” 送走覃勋刘处直返回大营,潘独鳌迎上来说道:“大帅,这覃勋下注下得狠啊。” “乱世之中,不狠活不下来,他赌我能成事,咱们也不能让他输了,刘体纯!” “属下在” “派两个老成的千总去覃雄营中做副手,帮衬一下他。” 覃雄已换上一身奉天倡义营的制式布面甲,腰悬父亲所赠短刀,率五百土兵行进在第五镇左协队列中。 这些土兵个个精悍,他们背负强弓腰插短刀,在山路上健步如飞,引得其他义军士卒频频侧目。 行军途中,左协协统张能策马来到覃雄身旁。 “覃营统,既入了我左协,有几句话得说在前头。” 覃雄拱手:“请协统训示。” “第一,军令如山,我说冲,前面是刀山火海也得冲;我说撤,金山银山在眼前也得撤。” “第二,不得扰民,杀人放火者斩、奸淫掳掠者斩,这是大帅的规矩。” “第三,你虽然是土司之子,但在营中你就是营统覃雄,别指望特殊照顾,也别摆少爷架子,想要弟兄们服你得靠战功不靠出身。” 覃雄点点头:“属下谨记!” 张能从马鞍袋里掏出一本薄册扔给他:“这是我军的操典、号令,十天之内背熟,到了夔东我要考校。” “是” 看着覃雄郑重收起册子,张能嘴角微不可察地扬了扬,打马往前去了。 潘独鳌在刘处直身侧说道:“张能这是要磨砺一下覃雄。” “这很不错,覃雄要真是可造之材,将来或可独当一面,若不是,早早看清也好让他父亲死了这条心。” 第674章 熊耳山军事会议 正月中旬,刘处直率军出夔东群山后,天地豁然开阔,队伍沿汉水支流北行,过平利、入郧阳,一路所见,山势渐缓,河谷渐宽。 潘独鳌骑在一匹蒙古马上与刘处直并辔而行,他一路指点江山滔滔不绝,郧阳这条路刘处直走了很多次了,不过地方上发生的事他倒是不太清楚,也乐的听潘独鳌讲一讲消磨一下赶路的时间。 “大帅请看,那便是武当群山,永乐年间,成祖皇帝敕建宫观,役使三十万夫,历十二年方成,当年工匠尸骨填满了太子坡下的山谷。” “武当……听说那个什么张三丰在此得道?” “那是传说,但此地确是兵家要冲。” 又过了一会前方出现一道废弃关墙,潘独鳌说道:“此乃古长城的一段,战国时楚人所筑,大帅可知,此地三百年前发生过什么?” 刘处直摇头。 “元至正十二年,红巾军布王三率部北进,在此与元将察罕帖木儿大战,布王三依长城据守,元军猛攻三日不克,第四夜,察罕派死士绕道后山焚其粮草,红巾军大乱自相践踏死者万余,长城内外,血流漂杵,布王三溃围而出逃至南阳终被擒杀,其部下星散多投朱元璋。 “军师为何对这些掌故如此熟稔?” 潘独鳌说道:“崇祯五年时,我曾游学河南本欲考取功名,行至河南府附近见饥民易子而食官府仍在催征辽饷,心灰意冷之下,转而踏勘山川险要访寻古战场遗迹,当时只是想若有一日天下大乱,这些地理形胜或许能用得上。” 队伍继续北行,过白河县时潘独鳌又指着一处河湾:“此地是丹水之战遗址,东汉建武三年,光武帝刘秀遣冯异在此大破赤眉军,赤眉败兵争渡丹水自相践踏,溺死者三万河水为之不流。” 刘体纯在旁听得入神:“军师,这些古战事,于今日有何借鉴?” “鉴往知来。” 潘独鳌正色道:“冯异为何能胜?一据地利,二得豪族之心,三善用奇正,光武帝刘秀本就是南阳豪强推出来的代表,在这一片能动用民力、财力比赤眉军强多了。” “赤眉军虽众,但流寇习性不改,破城即掠掠完即走无立足之基,所以虽一度攻入长安,终难免败亡。” 他看向刘处直:“大帅,咱们奉天倡义营,万不可重蹈赤眉覆辙。” 刘处直点点头:“军师所言,本帅谨记。” 二月初一,大军抵上津县,此地已近河南边界,百姓衣衫褴褛面有菜色,潘独鳌未再讲述古战,只默默看着路旁倒毙的饿殍,良久他叹道:“崇祯六年,我过此地时尚有鸡犬之声,如今十室九空了。” 当夜扎营,潘独鳌在帐中秉烛绘制河南府的山川地理详图,刘处直进来时见他正用朱笔标注一处关隘,也没有打扰他。 二月初二,大军过了朱阳关进入了熊耳山下的杜管镇,前方地平线上,熊耳山双峰如熊耳耸立渐行渐近,山脚下寨墙绵延,黑色旗帜迎风招展。 早有探马去告知了刘处直的到来,李茂、李中举率众出寨十里相迎,见到刘处直大军旌旗,李茂下马奔至近前,声音哽咽的说道:“大帅,属下……属下把夷陵丢了,有负于大帅的托付。” 刘处直下马扶起他,上下打量:一年多不见李茂瘦了一圈,脸上多了道疤。 “兄弟辛苦了,夷陵之事不必再提,就算是我亲自防守也做不到更好了,一处州城丢就丢了吧,咱们这次在河南会打下更大的一片天。” 李中举也上前长揖:“大帅远来辛苦,中举盼这一天,整整六年了。” 刘处直握住他手,细看面容:“中举,之前听郑彦夫说你父母……” “家严家慈前年相继病逝。” 李中举眼中含泪,却带笑,“他们走得很安详,临终前说这辈子最对的事,就是让我跟着大帅,小妹去年出嫁了,嫁的是寨中一个教书先生,如今已有了身孕。” 刘处直心中触动,用力拍拍他肩膀:“好,好啊!咱们提着脑袋造反,为的不就是让家人过上好日子。” 进入了山寨,刘处直的反应和之前的李茂一样,山中确实被治理的很不错了,李中举管民政确实有一把手。 “让大帅见笑了,中举愚钝只会这些治民的小把戏。” “这才是大本事,这个天下不可能一直战乱不休,日后治理天下还需要你们这些人。” 聚义堂内早已备好酒席,但刘处直觉得还是先议一下军情,他有点时不我待的感觉了,从一些渠道得知清军已经在义州屯田了,经过兵院分析他们很有可能在此屯田一年,解决后勤问题后在一举拿下宁锦防线歼灭关宁军后再入关逐鹿中原,刘处直与清军也交战两次了,基本上没有讨到什么好处,如今给自己的时间不会太多了。 他最害怕的是东虏全据九边,收明朝边军南下,这样的话义军很难抵挡住,前些时日他已经发信给青海的李自成,如果自己在河南打开局面,请求他进军陕西三边。 众人坐定后,李茂汇报道:“自去年腊月入豫,属下先取卢氏县在此开仓放粮,当然主要是中举兄弟支持了一万石粮食,卢氏县已经穷的叮当响了,里面官仓是真的一粒粮食都没有,士绅早就跑完了,百姓们穷的荡气回肠。” “听到我们在卢氏县放粮,豫西那些吃不上饭的土寇纷纷来投,我拣选了四千青壮将左协又建了起来,这一个月我攻下了永宁、宜阳、嵩县、渑池四个县城,扫清了洛阳西边的屏障,现在我手上有战兵七千,新募青壮也正在加紧操练。” 他铺开地图说道:“洛阳周边,偃师、孟津、新安三县尚在官军手中,但守军只有乡勇和卫所兵,我对外宣传了大帅已经抵达河南,巩县、登封一带的土寇多已遣使联络愿奉大帅号令,如今大帅亲率大军至此,两军合兵后战兵逾两万,只要大帅登高一呼,熊耳山、伏牛山、嵩山的大小杆子,必云集响应。” 潘独鳌点点头:“李统制布局周详,如今河南形势确如干柴遍地,只差大帅这把火了。” “大帅,属下直言,河南这些县城早已榨干榨尽无甚油水,李统制取城后反要倒贴赈济,熊耳山家底再厚也撑不了多久,这样长久下去可不行,但洛阳不同,福王朱常洵非一般藩王可比。” “大家也都知道,他乃万历皇帝最爱的儿子,当年国本之争,万历欲废长立幼立他为太子结果满朝反对为此争了十五年。” “最终虽立了光宗,但万历愧对爱子,将河南布政使司最富庶的洛阳封给他,并且赏赐金银田庄无数,论辈分,他是当今崇祯皇帝的亲叔父,论地位他是大明第一亲王。” “军师所言极是,属下打探过一些小道消息,福王府库藏之丰据说有白银逾千万两珍宝堆积如山,王府粮仓存粮,足够十万大军食用三年。” 潘独鳌继续说道:“若大帅能破洛阳杀了福王,取王府金银粮秣以养兵赈饥,其一,可得巨资,解我军粮饷之困;其二,福王乃皇帝亲叔,此王若死,天下必震动,崇祯颜面扫地;其三,河洛百姓苦福王久矣,此人贪暴,经常强占民田并且纵仆行凶导致民怨沸腾,我军此举必得万民拥戴。” “还有一层,杨嗣昌现任督师辅臣,总督六省剿贼军务,若洛阳失陷、福王被杀,他这督师难辞其咎,纵使崇祯暂不加罪,也必怀恨在心,而朝中门户之争正烈,那些平日攻讦杨嗣昌的言官岂会放过这机会,定会群起弹劾说他养寇自重、坐视亲藩陷落,崇祯此人一贯功则归己,过则诿臣,到那时杨嗣昌就算不被问罪,也必失圣眷,再难统揽全局。 “此乃一石三鸟之策,取洛阳可得实利、振声威、乱敌阵脚。” 刘体纯率先开口:“大帅,打吧,当年转战河南,我就想进河南看看这个福王朱常洵有多胖了,据说有差不多四百斤,说实话养猪都养不到这么肥。” 李茂起身抱拳:“洛阳里面具体情况暂时还不了解,但是守军方面营兵只有王绍禹的三千镇标,这厮在夷陵陷落后被朝廷嘉奖提拔为河南总兵。” “中举,你怎么看?” “攻下洛阳确实能解我军现在的困境,但有两虑,左良玉现在已经上任平贼将军,秦兵也还在湖广一带,他们要是闻讯来援我等该怎么办。” “还有洛阳要是陷落了,朝廷必调集各省兵马围剿,我军能否打退十几万官军的围剿,河南这里就不像衡阳了,官军进剿可是很方便的。” 潘独鳌笑道:“李副院长所虑极是,所以咱们要快,破城之后,取金银粮秣号召豫西土寇,给他们一个名号,让他们在河南各地活动吸引官军注意力,我们则东走偃师下郑州趋开封,在运动战中寻机歼敌,论行军能力,官军可远远不如我们啊。 第675章 洛阳的情况 “打洛阳是步大棋,棋局已布咱们得看清对手的棋路,城内虚实究竟如何,光靠往来商旅的传言不够,得有人亲眼去看。” “良弼这事你来办,派得力人手进洛阳,把城内虚实、守军布防、粮秣储备、人心向背都给我摸清楚,尤其是王绍禹的河南镇兵,他们在夷陵跟咱们交过手,现在士气如何战力还剩几分这些我都要知道。” 李良弼起身抱拳:“属下领命,十日内必定打探清楚。” “要快但要稳,宁可慢两日不可打草惊蛇。” “明白。” 侦察营驻地的油灯下,李良弼与几个千总商讨这次的任务,李良弼直接点将:“赵开,这次你带队。” 赵开,侦察营左部千总,二十七八岁,陕西米脂人, 崇祯八年马老六跟着刘能奇他们南下后他就成了李良弼的副手,这人有个本事,他能说七八个地方的方言,扮啥像啥,让他带队去打探消息最合适了。 “统领放心,洛阳那地方前几年我也去过几次了,城里几条大街、几处衙门我都还记得。” 李良弼点了点头:“这次不同了,当年咱们来的时候还没这么多土寇和流民盘踞附近,现在情况紧急官军盘查肯定严格了不少,你们十几个人扮作什么职业怎么进城,到了以后住哪里都要提前计划好。” “属下想好了,如今河南大饥洛阳城外聚集了数万流民,每日都有饥民试图进城乞食,福王府和几家大商户偶尔会放赈施粥所以城门并未完全封闭。” “咱们就扮成从南阳来的行商,车马货物都是现成的,车上装些粗布、药材就好。” “进城后我们住悦来客栈,那家店在东关,掌柜的是山西人以前去洛阳时就在那里住过,住下后我们分三组,一组扮乞丐混在流民中打探民间消息,一组扮行商在茶馆酒肆听士绅和官军军官们议论的事,一组负责摸清城防,最后这事我亲自做。” 李良弼点了点头:“计划不错,但记住,万一出事保命第一,情报可以再探,人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属下明白。” 翌日,十几人赶着三辆大车出发,赵开扮作商队管事,穿着一身绸衫头戴毡帽,其余人或作伙计或作护卫。 车行三日,初十午后抵达洛阳东郊。 眼前的景象让久经战阵的赵开也有点不适应,官道两旁密密麻麻搭着窝棚草席,绵延十数里。 空气中弥漫着腐臭和烟火气,衣衫褴褛的流民或坐或卧眼神空洞,偶尔有孩童哭声,也很快被大人的呵斥压下。 路边每隔几十步,就能看到裹着草席的尸体,有些已被野狗啃食得面目全非。 “千总,这看着比咱们陕西前几年的光景还惨啊。” 赵开摇摇头示意噤声,他注意到流民中有些人虽然面黄肌瘦,但眼神并不完全麻木不仁,反而时不时瞟向洛阳城墙方向,带着一种渴望。 队伍缓缓前行,越靠近城门流民越多,城门口,几十个守军持枪持刀将试图涌进的饥民挡在外围,一个把总模样的军官正骂骂咧咧:“滚,都滚,今天没粥了,他奶奶的咱们官军都吃不饱了,没有你们的份了。” 赵开示意车队停下,自己整了整衣衫,脸上堆起商人惯有的谄笑,走上前去。 “军爷辛苦。” 他点头哈腰,袖中滑出一锭约莫二两的银子不着痕迹地塞进把总手里:“小的是从南阳来的布商,车上都是些粗布药材,想进城找个地方发卖,您行个方便?” 把总掂了掂银子,瞥了眼车队:“南阳来的?这一路上不太平啊。” “可不是嘛,遇到了三拨土匪,货丢了一半,这点家底再不进城卖掉,连回去的路费都没了。” 把总挥挥手:“查查车。” 几个军士上前随意翻看了车上货物,确如赵开所说都是粗布和常见药材,又查验了路引,这是李中举事先准备好了的,盖的是南阳府的印,一切天衣无缝。 “进去吧。” 把总让开道路:“记住了,城里不准聚众闹事,天黑后宵禁。” “晓得,晓得!” 车队缓缓驶入城门洞,就在通过的那一刻,赵开听见身后传来凄厉的哭喊,一个妇人抱着饿昏的孩子想冲进来,被守军一枪杆打翻在地,当场不省人事。 进城后,景象稍有不同。 街道虽也萧条,但至少没有饿殍遍地的惨状,商铺约莫开了一半,行人稀稀拉拉,多是面带菜色。 偶尔有马车经过,帘子掀起时能看到里面坐着衣着光鲜的达官贵人,街道上能闻到酒肉香气,只不过消费群体都不是普通百姓。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啊。” 按计划,车队抵达东关悦来客栈,掌柜的是个山西人收了房钱便不再多问,只叮嘱道:“客官,这些日子城里不太平,晚上别乱走,福王府那边尤其去不得,前日有几个饥民想翻墙进去找吃的,被乱刀砍死了。” 赵开连连称是。 安顿好后,侦察营的士卒分头行动,赵开带着两人扮作找活计的苦力,开始在城内转悠。 他们先到了福王府所在的安国坊,远远望去,王城围墙高耸朱门紧闭门前石狮威猛。 这时王城侧门几个仆人正抬着泔水桶出来倒进巷口的沟渠,那泔水里,赫然有吃剩的鸡鸭鱼肉和白花花的米饭,甚至还有半只烤羊腿。 沟渠旁,几个瘦骨嶙峋的乞丐正疯抢这些馊臭的食物,王城的小门外拴着几条膘肥体壮的猎犬正啃食着大块的生肉,看颜色居然是牛肉。 一个老乞丐蹲在墙角,喃喃自语:“造孽啊,人都饿死了狗还能吃牛肉,福王爷您就不怕天打雷劈么。” 接下来几日,扮乞丐的一组混在流民中,在几处施粥点讨食,他们打听到,福王府每月初八、十八、二十八放赈三次,每次熬十锅稀粥。 听起来不少但面对城外数万饥民,不过是杯水车薪,而且粥稀得能照见人影,里面还掺了沙土,据说是怕饥民吃了有力气闹事。 扮行商的一组在茶馆酒肆听到了这次来最重要的消息。 “听说了吗,王总镇又去王府讨饷了,还被护卫赶出来了。”一个酒客压低声音说。 “可不是,福王爷说了官军是朝廷的军队要饷找皇上去,嘿,你说这话,河南镇的兵要是散了洛阳谁来守?” “守?守什么守,我听说河南兵已经六个月没发饷了,前几天南门几个守军偷了粮店的米这家粮店是福藩产业,他们被抓住打了个半死,当兵的都开始偷了这城还能守。” “小声点,被人听到可不得了了。” 赵开从王城到外城都走了一遍,洛阳城墙高厚四门皆有瓮城城外有护城河,表面看防御森严,但细察之下问题百出。 守军巡城大都敷衍了事,多在城墙上烤火吹牛,护城河多处淤塞有些地段甚至干涸见底,粮仓位置、兵力布置,赵开也大致摸清,东门建春门、北门安喜门是王绍禹的镇标营把守约两千人左右,南门长夏门,西门丽景门都是卫所兵把守,老弱居多,士气涣散。 悦来客栈内,十几名侦察营士卒聚集在此,汇总着情报。 “城内流民约三万,多聚集在南关、西关,饥民怨气极重若有人振臂一呼,城内肯定大乱。” “福藩在建立时有护卫,不过天启皇帝继位后就把护卫裁撤了,只给福王留了五百人防守。 “王绍禹的河南镇兵从夷陵战后只剩三千人了欠饷也已经半年多了军心涣散至极。 赵开将所有人汇报整理成册,又绘了一张详尽的城防图,标注了各处兵力、粮仓、武库、水门等要害。 “够了。” 他吹熄油灯:“明日一早,咱们就回去告诉大帅这里的情况。” 出城后众人换马急行日夜兼程,于二月十六凌晨赶回熊耳山。 刘处直、潘独鳌、李茂、刘体纯、李中举听说侦察营回来了,都聚集在了聚义堂,赵开将几日所见所闻讲给了在座的人听。 全部听完,刘处直忽然问赵开:“若让你守洛阳,以如今情势能守几日?” “至多三日,第一日饥民必乱;第二日欠饷军士就哗变了;第三日城必破。” “好。” 刘处直起身,走到堂前悬挂的河南地图前,用木棍指向洛阳位置。 “全军整军,三日后咱们兵发洛阳。” 第676章 会见诸路土寇首领 自兵发洛阳的指令下达后,短短十余日,河洛震动。 奉天倡义营兵分三路,李茂率第一镇取孟津、巩县;刘体纯率第五镇破偃师、登封,四县皆传檄而定,这些地方都没有正经的营兵防守,甚至卫所兵都没有,知县看到贼寇大军压境非常明智的弃城逃跑了。 战报传回熊耳山时,刘处直正在校场观看新兵操练,潘独鳌捻须笑道:“大帅,这便是人心向背,洛阳周边四县,竟无一处愿为朱明死守。” 李中举从旁补充:“属下查过卷宗,这四县去岁夏税,地方官府以福王府的名义加征了三成藩禄,秋税时又遇蝗灾,官府催征如故饿死者十之二三,百姓恨官府更恨福王。” “这进军速度很不错,传令第一镇和第五镇暂时移兵偃师,我要在那里见见河南的豪杰们。” 二月中旬,河南府偃师县城。 这座洛阳东面的门户小城,此刻旌旗蔽日,奉天倡义营的蓝色大旗插满城头,城门外新设了十座粥棚,热气蒸腾。 从四乡涌来的饥民排成长龙,每人领一碗稠粥、两个杂面馍,许多百姓领了食物却不走,跪在道旁磕头,大呼义军恩德。 县衙大堂临时改作了大元帅行辕,刘处直坐于主位,潘独鳌、李茂、刘体纯、李中举分列左右,堂下站着十几名信使,都是这两日各地土寇派来联络的。 “禀报大帅” 一个亲兵快步进堂:“河南各地义军首领已陆续抵达城外,共计五十二家营盘,人马多者两三千,少者三五百,总人数约有六万余人,他们带着亲随想进城见一见大帅。” 刘体纯皱眉:“六万人,这也太多了吧,咱们也才两万人。” 潘独鳌说道:“刘统制多虑了,这些人若真有异心就不会只带亲随前来。” “那开城门吧让他们进来,但各部兵马驻扎城外,李中举你在城外设营安置,白面管够,但吃饭时不准带兵器。” “得令!” 未时初,偃师东门大开。 五十几路土寇首领各率亲信入城,这些人装束各异,有的穿抢来的官军铠甲,有的着兽皮猎装,有的甚至穿着戏台上的武将行头,兵器也是五花八门,大刀、长矛、粪叉、铁锨,还有扛着青龙偃月刀的。 为首的四人也是土寇里面实力最强的。 第一个号称“鬼火星”陈二狗,三十五六岁,是猎户出身,崇祯十年时因不堪官府索贿杀官起义,如今聚众两千活动于登封、密县一带。 第二个叫“草上飞”钱花光,也是因为土地被福王府的恶奴兼并了,于是拉杆子上山。 第三个是“一座城”俞兆林,还是个秀才出身,因写诗讽刺福王被下狱,越狱后聚众千人上山当了杆子。 最后一个“老当当”任辰,是五十几家首领中资历最老的,崇祯六年就在伏牛山起义,刘处直当初在汝州召集义军南进凤阳这位也参与了,后来各路义军散了,他留在了河南,如今手下有三千人,其中一千多是官军逃兵。 众人被引至县衙前广场,刘处直已站在台阶上等候,他还是那身义军军服,腰间挂着佩剑,河南当地土寇也就认这一身装束,虽然之前有人建议过奉天倡义营的军服可以改了,不然和李自成、张献忠、罗汝才包括革左五营他们都撞衫了。 刘处直倒是考虑过这个,不过最后还是否决了,现在自己和诸家掌盘的联系除了那个空头大帅就只有这身衣服了,如果再变了那就再也没有什么强联系了。 他曾经思考过,若是自己侥幸取得的最后胜利,不会主动对这些曾经的义军弟兄下手,最好是和平解决。 鬼火星陈二狗率先抱拳行礼:“嵩山陈二狗拜见大帅,大帅横扫河洛威震中原,俺们早盼着这一天了。” 其余首领纷纷行礼,有抱拳的有行跪拜礼的。 刘处直下阶,一一扶起:“诸位请起,都是义军兄弟不用多礼,日后见到本帅也不必下跪,大家都是堂堂正正的男子汉。” “我知诸位这些年在河南不易,当百姓的时候士绅欺负王府欺负,拉起杆子后官府又来征剿,河南饥荒连年兄弟们提着脑袋挣口饭吃,如今我奉天倡义营北上是要全据河南在此打下一片天,让河南老百姓能吃饱穿暖。” “任辰拱手道:“大帅,您真要打洛阳吗,那洛阳墙高兵多,可不好打啊。” “任当家的放心,洛阳虚实我们已经搞清楚了,此战必定拿下洛阳。” 县衙后院,摆了二十余桌,刘处直知道跟这些人拉近关系在酒桌上最有用。 酒是当地土酿,肉是刚宰的猪羊,虽不精致但是管够,众首领大碗喝酒,大块吃肉气氛热烈至极。 酒过三巡,刘处直举碗起身:“这第一碗,敬天启七年首义以来战死的诸位义军弟兄。” 众人纷纷起身,将酒洒在地上。 “第二碗,敬在座的诸位,这些年你们在河南辛苦了,尤其是崇祯十年末官军征剿饷后,各家掌盘逃的逃降的降,你们能在山里坚持这么久,冲这点我老刘佩服你们。” “第三碗,敬将来,敬咱们齐心协力,早日消灭暴明。” 三碗酒尽,席间气氛愈加热烈。 潘独鳌适时开口:“诸位首领,大帅此次北上志在天下,但河南地广光靠奉天倡义营一军难以兼顾,大帅有意,请诸位共同举事,一起席卷河南。” 一座城俞兆林放下酒碗:“军师的意思是咱们各自为战?” “是各自为战也是同心协力,大帅给你们粮饷、兵器,给你们奉天倡义营的旗号,你们以营头为单位自由行动,打得下的县城就打,打不下的就走,搅得官军顾此失彼,不得安宁。” 他走到堂中悬挂的河南地图前:“诸位看,河南八府一直隶州,如今官军主力何在,在湖广的杨嗣昌手下,河南本地的营兵,除了河南镇兵余者不足为虑,这正是咱们大展拳脚的时候。” 草上飞询问道:“大帅给多少粮饷?” 李中举起身,捧出账册:“按营拨发,每营五百人者,月给粮百石银二百两;千人者倍之,每营先发刀枪百件,弓箭五十副,甲胄三十领都是布面铁甲,当然刀枪就只发一次,想要多的日后凭战功补充。” 众首领交头接耳面露喜色,乱世之中粮饷兵器最是难得,许多土寇之所以不敢大动,就是缺粮缺械。 任辰也询问道:“那打下的地盘怎么算,缴获怎么分。” “地盘谁打下的谁暂管,但须遵奉天倡义营政令免赋税一年,缴获的话全部归自己,大元帅府一分不取。” “待诸位立下战功表现优异者,可正式纳入奉天倡义营军镇序列,享受稳定的粮饷补给将领按功授职,便是封侯拜将也未可知。” 此言一出,满堂沸腾。 陈二狗拍案而起:“俺干了大帅,您说打哪儿,俺就打哪儿。” “俞某愿为大帅效劳,只是这营号怎么说。” 潘独鳌笑道:“按各自起兵的地方来取吧,陈首领部可称嵩岳营;任当家部称伏牛营,其余各位也皆按此取名。” 他命人取出早已备好的大旗一一分发。 众首领接过令旗个个激动,有了这面旗,他们就不再是土寇,而是堂堂正正的义军。 任辰摩挲着大旗,久久舍不得让手下收好。 宴至深夜方散。 次日,李中举开始发饷,五十几路首领按人数领取了粮饷兵器,各率部众离开偃师 ,临行前刘处直亲自送至城外。 “诸位,此去山高水长望多保重。” “必不负大帅所托!” 潘独鳌望着烟尘远去的队伍:“当初只是想着利用这些掌盘的力量让官军顾此失彼,可现在看来大部分人的军纪也是问题啊,将来要收拾民心还得花时间。” 刘处直说道:“没办法咱们现在就这么点兵力,河南那么多州县不能全让咱们的野战兵力防守吧,建民兵也来不及只能先这样了,反正河南也打烂了,不要在意什么坛坛罐罐将来再建设就行,民心也是可以收拢的。” “对了,还是传令衡阳给我们增兵吧,让宋军师和孔有德下调令命刘能奇第六镇经施州卫北上河南。” “给郑彦夫也去信,让他严密监视湖广官军动向,若杨嗣昌率军北上河南后,让他伺机出击。” 第677章 攻陷洛阳 崇祯十三年三月初三,洛阳城北三十里。 刘处直站在一处小山上,拿着千里镜观察着这座中原历史名城,晨雾中的洛阳城墙蜿蜒盘踞在洛水北岸,城楼巍峨垛口众多。 “好一座雄城。” 潘独鳌在一旁说道:,“周平王东迁始建,东汉、曹魏、西晋、北魏皆都于此,隋唐时更是天下中心人口过百万,富甲海内,可惜如今只剩个空架子了。” 李茂指着城墙说道:“大帅,这城高最少四丈,洛阳四门也皆有瓮城,箭楼、马面俱全,护城河引洛水环绕,要是按常规方法攻城,很难拿下啊。” 刘体纯却笑道:“再坚固的城墙也得有人守,赵开他们不是说了吗,守军已经半年没发饷了军心涣散的很,咱们围上几日,说不定城门自己就开了。” 刘处直拿着千里镜仔细观察城头,镜中可见旗帜稀疏巡城军士步履拖沓。 “传令,第一镇在北门、东门外扎营,多树旗帜广布疑兵,第五镇分兵监视西门、南门,火炮营前移,架炮轰击北门瓮城吓唬吓唬他们。” “得令!” 与此同时,洛阳城内已乱作一团。 福王府承运殿内,朱常洵正大发雷霆,这位已经五十六岁的福王身材肥胖,面色红润。 “朝廷每年养你们这些当兵的有何用,河南府的县城说丢就丢完了,贼寇现在都打到眼皮底下了,王绍禹呢?叫他来见孤。” 殿外,兵备道副使王胤昌、总兵王绍禹、以及致仕在家的前任南京兵部尚书吕维祺等人垂手而立,听着殿内摔砸器物的声响,几人面面相觑。 吕维祺已经年过七旬须发皆白,他询问道:“王总镇,城中守备究竟如何。” “老部堂,您是接触过军队的,应当知道要想马儿跑得让马儿吃草,欠饷已经半年了军士们怨气冲天,昨日还有人在营中鼓噪,说再不发饷就开城门迎流寇。” 兵备道副使王胤昌此刻也是焦头烂额:“本宪已上奏朝廷请拨饷银,可远水不解近渴啊。” 这时殿门打开,一个太监尖声道:“王爷请诸位进去。” 三人整衣入殿,只见满地碎瓷,朱常洵坐在蟠龙椅上,气喘吁吁。 “王绍禹,城能守住么?” 王绍禹硬着头皮说道:“殿下,守城靠的是军心,如今军士欠饷日久士气低迷,若能拨银发饷激励士气,洛阳城坚池深,守上三个月不难。” “银子、又是银子!” 朱常洵拍案:“孤哪来那么多银子,你们是朝廷的官军饷银该朝廷发,找孤作甚。” 吕维祺上前一步,长揖道:“殿下容禀,老臣有一言不得不讲。” 朱常洵对这个三朝老臣还算客气:“吕部堂请讲。” “贼寇刘处直自衡阳北进后,一月之内连破河南府八县,其兵势不比一般流寇土贼,老臣建议,其一,请王爷敦促李抚院,速调开封、汝州兵马增援;其二,王府库藏充盈,当此危难之际王爷应拿出钱粮犒军,解燃眉之急。” “殿下可还记得宜阳、永宁的宗室,城破之时他们恍恍惚惚天天求神拜佛,也不思考计策不拿出一分钱给守军,最后落得个身死财空,这都是前车之鉴啊殿下。” 这番话说得十分恳切,要是一个正常的王爷此时就该掏钱出来了。 朱常洵脸上肥肉抽动,他爱财如命是出了名的,当年万历皇帝宠爱,赏赐田庄二十万顷金银珠宝无数,到洛阳就藩后又强占民田垄断盐铁,三十年积攒库藏之丰,他的财富据说抵得上大明三年岁入,让他拿钱出来,比割肉还疼。 “这个……” 福王支吾道:“王府用度也大哪有余钱,再说了剿贼是朝廷的事,孤一个藩王岂能越俎代庖,最多给一千两不能再多了。” 吕维祺心中叹息,知道劝不动了。 王绍禹还想再争一下:“殿下,军心不稳,万一贼寇打进来,一切都完了。” “你是总兵带不好兵是你无能,退下吧,孤乏了。” 三人退出承运殿,王胤昌摇头:“殿下如此吝啬,洛阳危矣。” 吕维祺望着宫墙外灰蒙蒙的天空,喃喃道:“悠悠苍天何薄于我大明,就这等蠢笨如猪之人当年竟然差点成了大明皇帝。” 城外,炮声响起。 “轰——!” 第一发试射的铁弹砸在北门瓮城墙上砖石迸溅,虽未造成实质损伤,但炮声震动了整座洛阳城。 城头守军慌乱奔走,一个把总趴在垛口后,偷偷看着城外,只见城外黑压压的营寨连绵数里,到处都是贼寇的旗帜。 “他娘的,这么多贼兵,都精神点贼寇要攻城了。” 一个军士缩在箭楼里,有气无力的说道:“把总我肚子饿得慌,哪有力气守城。” “忍着,福王殿下说了,守城有功重重有赏。” “赏?” 另一个年轻军士冷笑:“空口白话说了半年了到现在也没见到一钱银子,我哥打夷陵先登的钱都没拿到。” 这话引起了共鸣,周围十几个军士都围过来,七嘴八舌的说开了。 “就是,王府金银堆成山,咱们当兵的饿着肚子卖命。” “听说贼寇那边开仓放粮,走到哪分到哪……” “要不……咱们也……” “住口!” 把总厉声喝止却底气不足,因为他自己也已经三个月没领到饷银了。 炮声又响了,这次是五门炮齐射,炮弹呼啸着划过天空砸在城墙内外,虽仍是威慑,但守军士气也愈发低落。 --- 入夜后,北门城楼上,王绍禹的家丁队长赵二虎值夜,他带着十几个弟兄巡了一圈,回到箭楼里烤火。 “虎哥,” 一个相熟的军士凑过来递上半块硬饼,“听说贼寇在城外放粮,所有人都能领到,还分肉汤呢。” 赵二虎接过饼,掰了一半还回去:“吃你的,少听那些谣言。” “不是谣言,我表弟在偃师前日托人带信说贼寇破城后真没杀人放火,就是开仓分粮,说穷人们欠的租子一概免了。” 周围几个军士都竖起了耳朵。 另一个年轻军士忍不住道:“虎哥,咱们在这儿守着,图啥?王爷一个子儿不舍得给,等贼寇真打上来,还不是咱们送死?” “是啊,家里老娘还饿着呢……” “我媳妇刚生了娃,连口稠粥都喝不上……” 赵二虎他是王绍禹的家丁,待遇比普通军士好些,但也三个月没发足饷了。 “将爷也不容易啊” “总兵爷不容易,咱们就容易?” 年轻军士忽然激动起来:“虎哥,你是明白人,这大明这福王,还值得咱们卖命吗?” 赵二虎缓缓起身走到箭楼窗前,窗外,城外义军营寨灯火点点。 他想起去年剿土贼时,在豫西一个村子里,见过饿死的一家五口,父母和三个孩子瘦得皮包骨头,尸体被老鼠啃得不成样子。 “虎哥?” “你们真想干?” 众人互看一眼,重重点头。 “好,寅时三刻我带你们开城门,但有一条,只抓贪官污吏不准纵兵劫掠,咱们都是河南人别做的太过了。” “听虎哥的!” --- 寅时,夜深人静。 赵二虎带着二十几个军士,悄悄摸下城楼,他们先到北门戍所,今夜值守的是副将罗泰。 “赵百总这么晚了有啥事?”副将刚起身,就被赵二虎一刀鞘砸晕。 “绑了,堵上嘴。” 控制戍所后,赵二虎令打开城门千斤闸,城门缓缓开启,他亲自举起火把,在城头画了三个圈。 城外,一直密切监视的义军哨兵立刻飞报中军。 刘处直闻讯起身,亲率三百骑兵疾驰而至,到北门外见城门洞开,赵二虎率众跪在道旁。 “罪人赵二虎,愿献洛阳城,只求大帅入城后不杀无辜。” 刘处直下马扶起他:“壮士深明大义,何罪之有,我军入城后一定秋毫无犯,敢抢掠民财者斩。” “大帅仁义!” 比较幽默的是今夜兵变的不止这一处,并且还都是王绍禹的家丁带路,这哥们在睡梦中被自己家丁控制了,要求他一起去投降义军,王绍禹还想讲道理,手下一个军士一刀捅进了他胸口,王绍禹惨叫一声死了。 兵备副使王昌胤也被另外一伙兵变的官军控制,领头的军士向他要军饷,王昌胤虽然拿不出钱来,但是在丘八面前依然趾高气昂,然后就被当兵的宰了。 控制洛阳的过程顺利得超乎想象,守军见义军进城后纷纷投降去带路,偶有抵抗,也很快被镇压,到天色微明时,义军已控制四门及主要衙署。 唯一的战斗发生在王府内城,护卫们负隅顽抗但人数太少了,不过半个时辰就被击溃,然而搜遍王府却不见福王父子。 “跑了?” 刘体纯提刀入殿,他对这个四百斤的福王十分好奇,一定要见见面。 李茂率兵在城中搜捕,最后在安国坊的迎恩寺里发现了一个地窖,朱常洵肥胖的身躯卡在窖口正拼命往里钻,屁股还露在外面。 “福王殿下,别钻了出来吧。” 朱常洵被拖出来时浑身颤抖,锦衣上沾满泥土,他跪地磕头:“饶命……饶命啊……孤愿献出所有家财,只求留条性命……” “带下去,严加看管!” 而世子朱由崧却趁乱换了僧衣,混在香客中逃出城去,等义军发觉时已追之不及。 三月四日,天明。 洛阳城头换上了奉天倡义营的蓝色大旗,四门大开,义军士卒维持秩序开始搬运王城库藏。 当第一车粮食从王城运出时,围观的百姓还不敢靠近,直到李中举亲自站在车上高喊:“奉大元帅令开仓放粮,洛阳城内的穷人每人领六十斤。” 人群沸腾了。 饥民从四面八方涌来队伍排了数里长,领到粮食的百姓跪地磕头,许多白发老翁捧着米袋,老泪纵横。 王城内库藏之丰令人咋舌,白银清点三日尚未完毕,初步估算超过八百万两;黄金珠宝不计其数;粮仓存粮三十万石,足够十万大军食用两年,刘处直计划将他们全部运回熊耳山作为下一步征战的资本。 刘处直站在王府承运殿前,望着川流不息运粮的车队,对潘独鳌道:“军师,你说这些钱财粮食,福王攒了一辈子他图些什么?” 潘独鳌摸着自己胡子说道:“图个心安吧?可惜最后全部归了我们,说实话咱们无论是衡阳还是熊耳山的仓库,都没有这么多钱粮,这些足够支持咱们征战数年了。” 第678章 洛阳公审大会 洛阳拿下来的第二天,知府衙门广场正北搭起一座高三尺的木台。台上只设一案一椅,刘处直端坐案后,潘独鳌、李茂、刘体纯、李中举等人分列两侧,台下,五百亲兵持刀肃立。 这里在举行一场献俘大会,当然也是一场很久没召开的公审大会了。 “带俘囚。” 衙门口,一队长长的囚犯被押解而出,最前面的是福王朱常洵,这位昔日威风八面的亲王,如今五花大绑锦衣破碎,满身污泥,他身躯实在太肥胖了,从监狱到这里走了一会就走不动了,洛阳城内搜集的囚车根本装不下,义军只得用军中的大板车运送福王,拉动这个板车甚至需要两匹健马。 紧随其后的是吕维祺,这位前任兵部尚书虽亦被缚却竭力挺直腰板,花白胡须在晨风中微颤。 再往后,兵备副使王胤昌、河南府知府冯一俊……以及数百名大小官吏、士绅、王府属官,队伍绵延半里,哭声、求饶声、咒骂声混杂一片。 当朱常洵被拖至台前时,他忽然瞥见侧前方囚队中的吕维祺,竟像抓住救命稻草般嘶喊起来:“吕先生、吕尚书,救孤、救救孤啊!” 吕维祺停下脚步,转头望向朱常洵,老人眼中神色复杂,有悲哀、有无奈,最后化为一声长叹:“老臣自身性命已在顷刻……殿下,您是天潢贵胄,当今圣上的亲叔父,事到如今万不可失了体统……毋自屈啊!” 这话说得含蓄,但意思很明白,让福王别丢了皇家的脸面,死也要死得有亲王的样子别跪地求饶。 可朱常洵哪还顾得上体统,他被拖到台前按跪在地,抬头看见台上刘处直冰冷的面容顿时魂飞魄散,竟不顾体面地以头抢地,砰砰磕起响头。 “大王饶命,大王饶命,孤……不,罪人愿献出所有家财,王府库藏、田庄地契,全数奉上,只求留……留条贱命……” 涕泪横流,声嘶力竭。 台上,潘独鳌微微摇头,李茂面露鄙夷,刘体纯甚至嗤笑出声。 刘处直缓缓起身走到台边,他俯视着脚下这个瑟瑟发抖的肥胖身躯开口说道… “朱常洵。” 朱常洵浑身一颤,仰起惨白的脸。 “你为亲王,富甲天下,洛阳一地你的庄田占了七成,河南一省你的盐引占了过半,万历皇帝赐你庄田二十万顷,白银百万两,你自己三十年来,强占民田、垄断盐铁、加征藩禄,库藏金银堆积如山,粮仓粟米霉烂生虫。” “可这河南百姓呢,崇祯六年大旱你一粒粮未出;七年蝗灾,你反加租三成,王庄属民饿死者极多;八年至今连年饥荒,人相食,你王府的狗吃的却是牛肉。” “当此饥荒,你不肯发分毫帑藏赈济百姓;官军守城,你只拿出一千两白银发军饷,你眼里只有金银财宝,心中从无黎民苍生,你这等人物,也配当一朝之亲王,也配享国帑?” “汝乃朱明之奴,天下百姓之贼!来人——” “在!”四名亲兵踏步上前。 “将此獠重责四十军棍,打完后再枭首,悬首北门示众三日。” “得令” 朱常洵如杀猪般嚎叫起来:“饶命啊——孤知错了,知错了啊——” 他被好几个人拖到台侧空地按倒在地,杯口粗的军棍高高举起,重重落下。 “一!” “二!” “三!” 每打一棍,朱常洵便惨叫一声,起初还能喊出饶命,十棍之后,只剩下喘气声了;二十棍时臀股皮开肉绽,鲜血浸透锦衣;三十棍打完,人已昏死过去。 百姓们瞪大眼睛看着,有人吐唾沫,有人扔石子。 四十棍打完,朱常洵像摊烂泥般被拖起,刽子手鬼头刀挥下头颅滚落,血喷三尺。 一颗肥硕的首级被插上木杆高举示众,全场先是一寂,随即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呐喊: “杀得好!” “苍天有眼啊!” 刘处直转身回座,亲兵提来水桶冲洗台上血迹,但那股血腥气一直没散。 --- “带吕维祺!” 吕维祺被押上台,他努力站直身子,虽衣衫褴褛但头颅高昂,台下百姓中有人认得这位吕尚书,低声议论起来。 刘处直打量着他:“吕尚书,久仰了。” 吕维祺闭目不答。 “咱们虽然没见过面,可也算老对手了,崇祯八年我率二十余万大军南下凤阳,当时你就是南都兵部尚书吧,你在任时,今日请兵、明日请饷,说起来要不是你力挽狂澜,那年我可能就带着义军打进南京了。” “当时你奏疏不断,誓要剿灭我等流寇,崇祯八年,你上《中原剿贼十策》;九年你又上《请严督师限期奏功疏》,说要三月平贼,半年荡寇,可惜啊都没做到。” “如今,我就在你面前,吕尚书今定何如?” 此时满场的目光都聚焦在吕维祺身上。 他平静的说道:“成王败寇自古皆然,老夫既落入你手,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倒是硬气。” 刘处直靠回椅背:“那你告诉我,你为官三十载,历任知县、知府、兵部侍郎、南京兵部尚书,你也剿过不少流寇,可曾见过大明百姓易子而食,可曾见过福王府的狗吃牛肉,百姓吃观音土?” 吕维祺嘴角抽动:“老夫……劝过福王。” “劝过?劝不动便不劝了吗,你是朝廷大员一方重臣,明知福王贪暴,明知百姓疾苦,除了上几道不痛不痒的奏疏,你还做了什么,你府上的粮食可曾拿出一斗施舍饥民吗,你库里的银子,可曾拿出一两周济穷困?” 一连串质问,吕维祺脸色由白转红,由红转青,却无法反驳。 “你们这些读书人,开口闭口忠君爱国、民为邦本。” 刘处直站起身,走到台前面向百姓:“可看看你们做的是什么,君是昏君,你们照样三跪九叩;民要饿死,你们视若无睹,你们读的是圣贤书,行的是禽兽事,满口仁义道德,一肚子男盗女娼!” 台下爆发出震天喝彩:“说得好!” 吕维祺浑身颤抖老泪终于滚落,不是怕死,是那一生秉持的信念在这一刻被彻底击碎。 刘处直不再看他,转身挥手:“拖下去,斩。” 吕维祺被押下时,忽然回头大声喊道:“刘处直,你今日杀尽士绅,他日必遭反噬,天下……天下不会属于你们这些流寇。” “那你下去后,记得多看看。” 鬼头刀再落,又一颗头颅。 刘处直坐回案后,面无表情地下令:“凡被俘文武官员七品及以上者,无论致仕在任一并处斩,王府属官、为恶乡绅,罪证确凿者同刑。” 李茂忍不住说道:“大帅,是否……太多了?其中或有可用之人……” “兄弟,你还记得咱们从夔东来河南这一路上,看到了什么?” “饿殍遍野十室九空,易子而食折骸而爨,而这些官员呢他们在干什么?在催征拖欠赋税,在给福王献祥瑞,在写诗唱和。” “诸位父老乡亲,咱们奉天倡义营,自从拿下衡阳后我就对宋军师说过,咱们不再是流寇了,在湖广,咱们可以招降纳叛,可以宽待士绅,因为那里还没烂到根子里。” “可河南呢?这地方和南直隶一样已经烂透了,从福王到知县,从尚书到乡绅,他们吸了百姓三百年血,留下他们就是留下毒瘤,今天放过一个,明天他就会带着他的门生故吏、宗族姻亲,把咱们义军腐蚀掉,到时候,咱们和这大明朝廷还有什么两样。” “属下明白了,是我想的不够深刻。” 潘独鳌本意上不是很赞同,但是也没劝阻,他明白自家大帅这是要用最激烈的手段为奉天倡义营在河南的统治,彻底扫清障碍,衡阳的第二届科举已经开了,后面不愁没有当官的人。 行刑从午时持续到日落。 鬼头刀换了七把,刽子手轮了六班,广场的土地被鲜血浸透成暗红色,空气里的血腥气令人作呕,七百余颗头颅堆成小山,最后浇上火油一把火烧成灰烬。 当最后一缕火光熄灭时天色已暗,亲兵点燃火把照亮附近。 “洛阳的父老乡亲们,你们今日看到了,这些王侯贵人、官僚士绅,我刘处直一个没留,因为他们剥穷民之皮,吸百姓之血视你们冻馁如无物,他们府里堆着金山银山,宁可让粮食霉烂,也不肯拿出来救你们的命,他们穿着绫罗绸缎,看着你们衣不蔽体;他们吃着山珍海味,看着你们啃树皮吃观音土。” “这样的王侯,不该杀么?” “这样的官僚,不该杀么?” “该——杀——!” 台下爆发出排山倒海的回应,无数手臂举起,如林如潮。 “好!” 刘处直振臂高呼:“从今日起,洛阳再无福王,也再无贪官污吏,奉天倡义营在此立誓,三年内免征赋税让你们喘口气,我要让每一个河南百姓都能吃饱饭,冬天有棉衣穿,活得像个堂堂正正的人。” “大帅万岁!” “奉天倡义营万岁!” 欢呼声震耳欲聋直冲霄汉,许多人跪地磕头,刘处直走下台前,一一将这些百姓扶起来,并告知日后他们再也不需要跪拜自己,更不用跪拜当官的了。 洛阳城在这一夜彻底无眠,粮仓仍在发放米粮,田契正在登记造册,而城头那七百颗人头的灰烬被夜风吹散,飘落在洛水之中顺流东去。 消息很快传到了开封,传到了北京。 皇帝亲叔父被杀,七百个官吏士绅伏诛,大明开国二百七十二年来,从未有过如此惊天动地的大事。 第679章 悲伤的崇祯皇帝 寅时刚过,乾清宫东暖阁的灯已经亮了一夜了,崇祯皇帝枯坐案前,面前摊着一份刚从河南六百里加急送到的奏报,他保持这个姿势已经一个时辰了。 阁外侍立的大太监王承恩屏息垂首,他能感觉到皇爷今日不同往常,他没有一早就开始批阅奏疏,没有召见大臣的吩咐,甚至没有一声叹息,这种沉默比雷霆震怒更让人害怕。 卯时初刻,上朝的钟声从午门传来。 崇祯皇帝终于动了动,他缓缓将那份奏报折好塞进袖中,起身时身形微微一晃,王承恩急忙上前搀扶。 “皇爷……” “上朝。” 皇极殿内,文武百官分列两班,春日晨光从高大的殿门斜射进来,谁都知道今日朝会非同寻常,洛阳陷落、福王被杀的消息昨夜已传遍京城,那些消息灵通的朝臣早早得知了消息,害怕的一夜未眠,甚至有人提前给家里人做了预防,自己上朝可能回不来了。 “皇爷驾到——” 随着唱喏,崇祯缓步登上御座,他今日未穿明黄常服而是一身素黑的龙袍,头戴翼善冠脸上没有表情,看起来像是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一样。 百官跪拜开始山呼万岁,崇祯皇帝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叫起,而是静静看着匍匐在脚下的臣子,目光从内阁首辅范复粹、次辅张四知移到各部尚书,再移到勋戚武臣,每个人都低着头不敢与他对视。 大伙跪了许久,他才开口:“平身。” 百官起身依旧垂首肃立,范复粹偷偷望向御座,他也看不出来此刻皇帝的心情究竟是什么样。 “河南的奏报,诸卿都知道了?” 殿内有些安静了,有些官员腿肚子开始发颤,确实没有所谓明朝文官集团不怕皇帝这种说法,皇帝要宰了他们还是很简单的。 兵部尚书陈新甲壮着胆子出班:“臣……臣已得报,逆贼刘处直于三月四日攻陷洛阳,福王殿下……殉国,河南巡按蔡国鼎、兵备副使王胤昌、前南京兵部尚书吕维祺等七百余名官吏士绅,同日遇害。” 崇祯静静听着,登基十三年来他无数次坐在这里,焦虑、愤怒、期盼、绝望,但从未像此刻这般怀疑自己,自己亲叔叔都能被杀,是否真的是因为自己失德所致。 “七百余人……”他喃喃重复,忽然笑了。” “好,好一个刘处直,杀得好,杀得干净,朕也算认识他这么多年了,这次事做的很大啊。” 殿内文武百官看着自言自语的皇帝,不知道该怎么回复这些话,有些人担心皇帝会不会失心疯了。 “陛下!” 刑部尚书刘之凤扑通跪地:“臣等无能致使亲藩蒙难官员殉国,臣请治罪。” “请陛下治罪!”呼啦啦跪倒一片。 崇祯皇帝看着脚下黑压压的头顶,忽然觉得很累,治罪,治谁的罪?杨嗣昌在湖广督师追剿张献忠、罗汝才,河南这事他反应不过来好像也正常,不过他总督六省军务,难道不该防患于未然么,就算杀了他能挽回洛阳吗,能让福王起死回生吗? 他想起那个肥胖的皇叔,万历四十四年,自己才六岁,随父亲进宫给皇祖父请安,在乾清宫外遇见正要出宫的福王,那时候他还没有就藩,二十出头了皇祖父依旧舍不得他离开自己身边,此时福王穿着一身大红蟠龙袍,由十几个太监簇拥着,威风凛凛。 一旁的哥哥拉着自己退到道旁让路,福王经过时停了一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 后来兄长才告诉自己,那是轻蔑是怨恨,因为他们的父亲,夺走了本该属于福王的太子之位。 再后来,天启七年自己继承皇位,福王从洛阳上表祝贺措辞恭敬还献上了十万两白银,他当时很感动,觉得这位皇叔终究是顾全大局的。 如今想来,那十万两银子对坐拥千万家财的福王来说不过是九牛一毛,而自己却为此高兴了许久,还下旨褒奖赐了蟒袍玉带。 “都起来吧。” “治罪的事,以后再议,眼下议议如何剿贼吧。” 百官面面相觑,却无人敢先开口。 吏部尚书谢升也偷偷看了眼御座上的皇帝,发现陛下虽然在说话,眼神却飘得很远,仿佛透过大殿的穹顶,望向了某个遥不可及的所在。 那种神情让他心头一紧,这是陛下继位十三年来,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近乎绝望的神色。 户部尚书倪元璐说道:“陛下,逆贼既破洛阳必取府库金银以为军资,臣以为当速调各镇兵马合围,将贼寇歼灭在洛阳一带。 “倪部堂,夏税还没开征,你现在还能拿出多少钱给大军发饷银?” 倪元璐脸涨得通红,没有再继续说话 崇祯皇帝缓缓站起,他一步步走下御阶,走到范复粹面前时,他停下:“范先生。” “臣在。”范复粹深深躬身。 “你是首辅,你说,该怎么办?” 范复粹额头渗出冷汗,他历经万历、泰昌、天启、崇祯四朝,从一个小小的御史爬到内阁首辅什么风浪没见过,可此刻,他却感到前所未有的无力。 剿?剿了十三年越剿越多,抚?刘处直可不是张献忠那种反复的贼,他是真要与大明不死不休的。 “臣……臣以为,当务之急是加强黄河防线并把守住虎牢关,阻止贼寇东进开封,同时严令杨嗣昌率湖广官军北上,与河南官军合击贼寇。” “杨嗣昌在夷陵打了三个月,损兵两万才拿下一座空城,如今刘处直就在他眼皮底下北上河南他竟毫无察觉,等他北上只怕贼寇都打到北京城下了。” 崇祯皇帝不再看他,继续在大臣队列间缓步行走,他走过陈新甲面前这个兵部尚书浑身冒汗;走到刘之凤面前,刑部尚书低头不敢对视;走到谢升、倪元璐等官员面前,他们每个人都像被施了定身法一样。 最后,他停在殿门前,望向门外。 “你们都退下吧,朕……想静一静。” “陛下……” “退下!” 百官如蒙大赦,却无人敢露出轻松之色,一个个躬身退出脚步匆匆,很快,皇极殿空了下来,只剩崇祯皇帝孤零零站在殿门处,还有远处侍立的几个太监。 阳光很好照在汉白玉栏杆上,反射出耀眼的白光,远处宫墙上杏花开得正盛,粉白一片,春风吹过花瓣纷纷扬扬,有几片飘进殿来落在他的脚边。 他弯腰拾起一片,花瓣娇嫩还带着露水。 “皇叔……”他低声念着,眼泪终于滚落下来。 不是为那个从未亲近过的皇叔悲伤,是为这个千疮百孔的江山,为这十三年来每一个不眠之夜,为那些死在剿贼战场上的将士,为那些饿死在路边的百姓,也为自己这一生悲伤。 王承恩悄悄上前递上一方丝帕,崇祯皇帝接过却没有擦泪,任由泪水在脸上纵横。 “大伴,你说这个刘处直为什么就专门和朱家过不去?” 王承恩不知如何回答。 “崇祯二年,刘处直在陕北造反,我最开始得到他的消息便是他侮辱太祖皇帝一事。” “崇祯三年,他在山西杀了晋藩的郡王;六年,怀庆郑王死在他手里;八年,他带着张献忠那些人打下凤阳烧了皇陵,那可是朕的祖坟啊!” “九年,他攻下蕲州差点杀了荆王;到了衡阳又灭了桂王的国,他割据湖广一地也就算了,如今到了河南还变本加厉,竟然杀了朕的亲叔父。” “这些年造反的大贼头,王嘉胤死了,王自用死了,高迎祥死了,李自成逃到了青海那个化外之地,张献忠被勇卫营撵得东躲西藏,怎么就这个刘处直,打不死又剿不掉?十二年了整整十二年,人生一辈子有几个十二年。” 王承恩跪倒在地,老泪纵横:“皇爷保重龙体啊……” 崇祯皇帝仰天长叹,那叹息里有无尽的悲凉:“朕十七岁登基立志要做中兴之主,这十三年来朕不敢一日懈怠,每日批阅奏章到二更睡到五更就要上朝,辽饷、剿饷、练饷,朕知道百姓苦可国事如此有什么办法,朕裁撤驿卒,精简宫廷,连皇后的衣裳都打了补丁,可为什么,为什么这个天下越治越乱。” 他踉跄走回御座,颓然坐下:“难道真是朕……德不配位?” “皇爷切不可如此想!” 王承恩额头都叩出血了:“皇爷乃千古明君,只是……只是时运不济……” “时运不济……好一个时运不济。” 他挥挥手:“你也退下吧,朕想一个人待会儿。” --- 申时末,崇祯皇帝回到了后宫。 周皇后正在坤宁宫教长平公主刺绣,见皇帝这么早回来颇感意外,她起身相迎却见丈夫脸色苍白眼圈红肿,心中顿时一紧。 “陛下,这是……” 崇祯摆摆手示意宫人退下,待殿内只剩夫妻二人,他忽然一把抱住皇后,将脸埋在她肩头。 周皇后愣了一下,成婚十六年她从未见过丈夫如此失态,即便是当年己巳之变,皇太极兵临北京城下,陛下也是强作镇定。 “陛下,出了什么事?” “洛阳……丢了,皇叔……被刘处直杀了,七百多个在任或者致仕的士绅官吏同一天……全被杀了。” 周皇后虽深处后宫,也知道福王的特殊地位,那是神庙老爷最疼爱的儿子,是差点成为太子的人。 “这个刘处直……” 崇祯皇帝抬起头,泪痕满面:“他怎么就专和朱家作对,从崇祯三年到现在,死在他手里的宗室有好几千了,他是不是要把太祖皇帝的子孙一个个赶尽杀绝?” 周皇后掏出丝帕轻轻为丈夫拭泪,她的动作温柔,像对待一个受伤的孩子。 “朕真的不懂。” 崇祯皇帝抓住周皇后的手,握得紧紧的:“朕自问登基以来勤政爱民从未有负天下,为什么上天要降下这样的魔星来折磨大明” “王嘉胤死了、王自用死了、高迎祥死了、李自成跑了,张献忠眼看着也快完了,为什么偏偏这个刘处直像野草一样,烧不尽,吹又生,地方官员至少三四次向我禀报打死刘处直了,可他为什么能蹦哒到现在。” “皇后,你说朕该怎么办,朕该怎么才能灭了这祸害大明十三年的贼寇。” 周皇后心如刀绞,她只是个深宫妇人,不懂军国大事,但她知道此刻的丈夫需要的不是计策而是一个可以宣泄的怀抱。 她轻轻拍着丈夫的背,像哄孩子一样:“陛下莫急、莫急……天无绝人之路,满朝文武总会想出办法的。” 她唤来宫女:“去,把太子、永王、定王都叫来,还有长平、昭仁两位公主,就说就说父皇想他们了。” 接着又对崇祯皇帝柔声说道:“陛下今日就在坤宁宫用膳吧,臣妾亲自下厨做几样陛下爱吃的。” 崇祯怔怔看着妻子,烛光下,周皇后容颜依旧温婉,只是眼角已有了细纹,鬓边也添了几丝白发。 这十三年来,她陪着他担惊受怕,陪着他节衣缩食,从未有过半句怨言。 他忽然紧紧抱住她:“梓童,这些年……苦了你了。” 周皇后已是泪如雨下,却强作笑颜:“能陪着陛下,是臣妾的福分。” 不多时,太子朱慈烺带着弟妹们来了,最大的朱慈烺今年十四岁,最小的昭仁公主才五岁。 孩子们见父皇眼圈红肿,都乖巧地不敢吵闹,只是围在他身边,这个递茶那个捶腿。 周皇后真的下了厨房,其实坤宁宫有小灶,她亲自挽袖炒了一碟丈夫爱吃的韭菜鸡蛋,炖了一碗莲子羹,都是极简单的菜式。(见起居录,崇祯七年有一个月崇祯皇帝连吃三天这个菜,在皇帝食谱中很少见) 晚膳时,崇祯看着满桌的清淡菜肴,看着妻子儿女关切的眼神,心中那股绝望,终于稍稍融化。 他慢慢吃着,听着孩子们稚嫩的说话声,听着皇后温柔的低语,这一刻他不再是那个肩负天下的皇帝,只是一个丈夫,一个父亲。 饭后,周皇后让孩子们早早就寝,亲自服侍丈夫洗漱,当她为他解开龙袍时,发现中衣的领口已经磨破了边,心中又是一酸。 “明日让尚衣监做件新的吧。” “不必了,国事艰难能省则省。” 夜深了,夫妻二人并躺在榻上,窗外月色洒进殿来。 崇祯皇帝已经很久没有睡过这么长这么踏实,早晨他心中的负面情绪已经消散了许多了,不就是一个带着几万兵马的贼寇吗,大明两京一十三省之物力还剿不掉他么,收拾完心情他来到大殿准备和群臣商议如何办贼。 第680章 杨嗣昌回军河南 福王朱常洵那颗肥硕的头颅在北门城楼上挂了三天,风吹日晒后原本惨白的皮肉变得乌紫干瘪,引来成群乌鸦盘旋啄食。 到了第四日清晨,守军终于将其取下,与即将腐烂的尸身一并扔进一口薄皮棺材里。 棺材停在知府衙门前的空地上,周围聚了不少看热闹的百姓,有人啐唾沫、有人扔烂菜叶,也有些人远远站着神色有些复杂,毕竟在他们心里福王两个字还是有分量的。 刘处直站在衙门口的石阶上,看着那口棺材,潘独鳌在侧说道:“大帅,这般曝尸,是否过了些,传出去恐惹士林非议。” “非议,他们吸民血时怎不怕非议,军师,你知道我这三天在想什么吗,我在想,要是把这颗头送到北京,他那皇帝侄儿会是什么表情。” “不过人死债消,枭首示众够了也该入土为安了,找个地方埋了吧。” 正说话间,人群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跌跌撞撞挤进来,扑通跪在棺材前放声大哭:“王爷——王爷!” 哭声凄惨,引得众人侧目。 李茂上前喝道:“什么人?” 老者转身以头抢地:“罪奴……罪奴姓陈,是王府的仆役伺候王爷三十年了,求将军……求将军开恩,让罪奴带王爷的尸骨回京师吧也好落叶归根,王爷好歹是天家血脉啊……” 他磕得额头见血,老泪纵横。 “福王棺材你带走吧,人死了什么恩怨都消了。” 老者闻言,愣了片刻,随即再次拼命磕头:“谢将军,谢将军恩典!” 他颤巍巍起身,从怀里摸出几块碎银,央求围观百姓帮忙,几个心软的汉子见状寻来一辆破板车将棺材搬上去。 老者又讨来一块白布盖在棺上,自己套上绳索,拉着板车一步一步往东门方向走去。 李茂看着远去的板车,说道:“这老仆倒是忠心。” “只能说再烂的人也会有心腹,更别说福王了,以此类推,愿意为崇祯皇帝效死的估计也不在少数。” 千里之外的大别山深处。 张献忠骑在一匹枣红马上,看着身后蜿蜒的山道,笑的很开心。 “驴日的杨嗣昌,追了咱老子几个月,连根毛都没摸到。” 张献忠忽然来了兴致,扯开嗓子唱起来: “前有宋巡抚——常来团传舞!” “后有廖参军——不战随我行!” “好个杨阁部——离我三天路!” “你说你追啥子追——不如回家抱婆娘!” 荒腔走板的调子在山谷间回荡,引得附近的人哄堂大笑,被追击了几个月虽然大伙身上都很脏,衣服也很破但是士气十分的高昂。 正笑闹间,一骑探马飞驰而来:“报——掌盘子,官军停下来了,杨嗣昌率部掉头北上了。” 张献忠一愣:“北上,不会是河南那边闹出什么大事了吧。 冯双礼点点头“很有可能,刘大帅前些日子不是北上河南了吗,可能打下来了一座大城吧。” “便宜杨嗣昌那老小子了,咱老子还想再带着他溜几天呢,传令下去全军转向,咱们去应山县让弟兄们歇两天,咱老子请他们吃酒。” 队伍转向东行,张献忠骑在马上,嘴里又哼起那首歌,哼着哼着对身旁人说:“你说刘处直会不会在河南又杀了一个王,只是丢城的话杨嗣昌应该不至于这么着急,还是让哨骑去河南打探一下消息。” --- 杨嗣昌是在三月二十二得知洛阳陷落的确切消息的。 当时他正率大军追击张献忠至大别山北麓,接到塘报时,这位督师辅臣正在营帐中批阅军报,他拆开火漆,只看了三行,脸色唰地白了,手中的茶杯哐当落地。 “阁部大人?”一旁的幕僚小心的询问道。 杨嗣昌没有回答,他缓缓坐回椅中双手颤抖,脸上露出惊骇的神色。 “传令……全军掉头,北上河南。” “那……张献忠还追不追?” “不管了,刘处直破了洛阳,杀了福王,得到了福藩的大量财富,不能再给他时间慢慢发展了。” 官军仓促北返,杨嗣昌一路上都在写悬赏公告,他亲自执笔用最严厉的词句,许下最重的赏格: “凡斩获贼首刘处直头颅者,赏白银一万两,授都督之位,子孙世袭锦衣卫千户,立升总兵。” “擒杀李茂、刘体纯、潘独鳌等贼营文武,赏银五千两,授指挥佥事,立升参将。” “各地献城投降者,免罪叙功。” 公告抄了数百份,派快马四处张贴,杨嗣昌心中抱着一丝侥幸,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或许能动摇贼军军心。 其中一份公告,在几天后被义军哨骑完整地揭了下来,送到了洛阳。 知府衙门后堂,刘处直捏着那张悬赏告示,看了又看,忽然哈哈大笑。 潘独鳌点点头:“大帅这悬赏比在四川那会还要低不少啊,杨嗣昌下悬赏时也不调查一下,不过这总兵的职位确实下血本了。” 刘处直对身旁亲兵说道:“兄弟你去取笔墨来。” 没一会亲兵送来毛笔和纸。 他提笔蘸墨略一思索,在一张纸上唰唰写下几行大字:“照这个,印一千份,杨嗣昌贴一张,咱们贴十张。” 潘独鳌接过来一看,顿时忍俊不禁。 信上写着:“告天下英雄,今有大明督师辅臣杨嗣昌屡战屡败丧师辱国,今悬赏三钱银子购此老儿头颅,有斩杨阁部来降者,咱老子赏银三钱,多一文没有,爱要不要。” 落款是:“奉天倡义营大元帅刘处直”。 这话是刘处直模仿张献忠的口气说的,不知道为何他一下子就想到了这段话,并且发现以老张的口吻说出来太适合了。 “三钱银子,大帅,这是不是太损了?” “开个玩笑罢了,若真有人干掉杨嗣昌怎么也得赏个一万二千两,让各营都抄一份贴在杨嗣昌的悬赏旁边,让河南百姓看看朝廷的督师辅臣就值这个价。” 军令传下,义军上下乐不可支,不过半日功夫,“三钱银子买杨阁部”的笑谈就传遍了洛阳城,有些会玩的士卒甚至真的凑了三钱碎银,用红布包了挂在营门口,戏称杨嗣昌买命钱。 消息传到杨嗣昌耳中时,这位督师正在邓州驻扎,他气得浑身发抖,当场摔了茶盏暴跳如雷:“猖狂,猖狂至极,本督定要将此贼碎尸万段。” 杨嗣昌大军已经连续行军很久了,他无法再强力驱使,只能先在邓州休整一段时日补充军械粮草,他此前命令刘国能、李万庆两部,分别从叶县、襄城出兵,趁义军兵力分散之际,突袭了登封、嵩县。 刘国能率部分兵力佯攻登封东门,吸引守军注意,部将王进忠率军从西门突入,守城的义军多是新募士卒且人数也不多,不过两个时辰,城就破了。 破城后,刘国能发现城中空空如也,府库比脸还干净,恼羞成怒之下他们将俘虏的一百多名义军士卒,全部拉到城外砍了脑袋尸体扔进护城河,在城里抢掠一番无果后又迅速撤走,退回襄城、叶县。 消息传到洛阳后,刘处直正在校场观看士卒操练,李良弼急匆匆赶来向刘处直告知了这件事。 “多少人?” “登封守军阵亡二百七十人,被俘杀一百三十四,嵩县守军阵亡一百三十人,被俘杀九十二,刘国能、李万庆这俩王八蛋是一点不讲香火情了,之前在韶州也是他们打的最凶。 “他奶奶的,欺人太甚啊,前些年老子帮了刘国能好几次了,当了官军还成精了是吧,李茂、刘体纯你们集结大军,咱们南下叶县干掉这两个叛徒。” “大帅稍安勿躁,刘、李二人加起来有七千多兵马,襄城、叶县又互为犄角,若我军兴师问罪围攻城池不能速下,杨嗣昌一旦突入河南府,咱们可没有多余兵马应对啊,至少也得等刘统制率第六镇赶到后再说。” “你说的对差点上头了,派兵去把登封和嵩县重新收复了吧,对了,老潘你替我写两封信。” “给刘国能、李万庆?” “是的,信中要告诉他们,念在往日香火情分只要肯率部反正以前的事既往不咎,我给他们协统之位,部下编入奉天倡义营,粮饷从优。” “大帅,这两人既已杀我士卒,恐怕不会被三言两语说动。” “无论如何总要试试吧,写完后派两个使者分别送到襄城和叶县。” 刘国能接到信时他拆开看了几行,嗤笑一声,随手递给身旁亲兵:“烧了。” 亲兵迟疑:“将军,不见见信使,看看刘处直想说些什么。” “老子现在是朝廷的游击将军,吃的是皇粮穿的是官衣,他刘处直是什么?是贼寇、反贼,想让老子跟他,做梦去吧。” 信使给点盘缠把他打发走,让他告诉刘处直,道不同不相为谋,待杨阁部大军一到,他那些乌合之众顷刻间灰飞烟灭。” 襄城这边,李万庆的反应如出一辙,他甚至在衙门里当着信使的面,将信撕得粉碎扔进火盆。 “回去告诉刘大帅,李某如今是官身岂能与贼为伍,让他洗干净脖子等着,李某定要亲手取他首级,献给杨阁部请功!” 两个信使回去后将原话一字不漏禀报。 潘独鳌叹道:“大帅,早该料到如此,穿了那身官皮心就变了。” “他们变了我能理解,但是战场上可以堂堂正正一决胜负,嵩县、登封守军都是些刚刚放下锄头不久的农民,为了向我立威把他们全部杀了,实在是太可恨了。” “待刘能奇率军一到,我要亲自踏平襄城、叶县,灭掉这两个叛徒。” 第681章 张献忠陷襄阳 一大早张献忠蹲在溪边掬水洗脸,冰凉的山水激得他打了个哆嗦。 身后营地里炊烟袅袅,献营的弟兄们已经在此休整了数日了。 “父帅” 张可望快步走来,手里捏着一封刚到的信件:“河南那边有新消息。” 张献忠甩甩手上的水珠,接过信扫了几眼:“驴日的刘处直居然把福王宰了,还一口气杀了七百多个官儿,比咱老子还狠啊。” “千真万确,探子说,福王的首级在洛阳城头挂了三日,最后让个老仆拉回北京去了。” 他在溪边来回踱步,脚下碎石嘎吱作响。阳光透过山林的缝隙洒下来。 “父帅,刘大帅在河南闹这么大,杨嗣昌必定全力围剿,咱们需不需要去帮一下他。” “帮个屁,刘处直那厮精着呢,用得着咱们帮。” 他原地蹲下捡起一块石子,在溪边泥地上划拉起来:“你看,杨嗣昌有三万左右的兵马,刘处直本部有两万多,加上那些新投的土寇少说也有三四万,这仗有的打,咱们去凑什么热闹,帮他打赢了也没有好处。” “不过我们可以做点其他事,杨嗣昌北上肯定会再从襄阳调集兵马,到时候咱们可以去摸一下。” “襄阳?可当初咱们谷城再起时,您和刘大帅说好了,不染指湖广地盘。” “地盘,谁说咱老子要地盘了?” 张献忠把石子一扔,拍拍手:“咱老子说的是不占湖广的地盘,可没说不要湖广的钱粮,刘处直在河南杀福王,咱们在湖广宰个襄王,给杨嗣昌扯扯后腿,这叫帮忙,你懂不懂。” 当夜,献营的中军营帐内。 油灯下围坐着张献忠的心腹将领,干儿子张可望、张定国、张文秀,部将白文选、马元利、冯双礼、王尚礼以及军师徐以显。 “咱老子决定了,去打襄阳。” 白文选先开口道:“掌盘子,襄阳是湖广重镇,城墙高厚怕是不好打。” “好打还轮得到咱们,早就被刘处直拿下了。” “杨嗣昌把能打的兵都带走了,现在城里就剩些老弱残兵,守城的叫王永祚是个废物,手下不过一两千人怎么守得住那么大座城池。” 军事徐以显说道:“纵然守军不多可攻城总有伤亡,咱们刚休整几日,士卒们还没缓过劲来。” “谁说要强攻了,打仗要动脑子。” “从应山县到襄阳有四百多里,老子亲率三千马队一人双马日夜兼程,两三天就到,到了之后扮成官军混进去。” “杨嗣昌的调兵文书,咱们不是缴获了几份么,改改日期盖上假印就能用了,进去之后先摸清武库、粮仓位置,夜里找时间放火为号,打开城门。” 计划简单粗暴,透露着张献忠一贯的风格。 “这一仗打好了咱们就有钱有粮,还能把杨嗣昌那老小子气吐血,打不好也无妨,大不了再钻回大别山,反正咱老子熟。” 次日,三千马队集结完毕,每人双马,鞍袋里装着干粮,张献忠翻身上马。 “出发!” 队伍如离弦之箭,第一天就疾驰二百里,入夜时已经过了随州地界,在野外扎营后,马匹喂足草料,士卒囫囵睡三个时辰,四更天再度开拔,第三日午时便赶到了襄阳附近。 张献忠举起千里镜观察片刻:“驴日的,还真没什么防备。” 他挥手召来张定国和白文选,两人身后跟着二十六个骑兵,都是精挑细选的老兵。 “文书拿好。” 张献忠递上一卷盖着鲜红大印的公文:“记住,你们是杨阁部派来换防的先头部队,后续步兵随后就到,进了城先摸清武库、粮仓位置,子时整北门点火为号。” 张定国接过文书,郑重收好向张献忠深深一躬。 “去吧,都要活着回来。” 二十八骑打马向襄阳城奔去,张献忠目送他们消失在官道尽头:“全军隐蔽,等天黑。” 申时二刻,襄阳北门。 守门把总正靠在箭楼里打盹,被军士叫醒:“头儿醒醒,来了队骑兵,说是杨阁部派来的。” 把总揉揉眼,走到垛口往下望,果然见二十余骑官军装束的人马停在护城河边,当先两人身形挺拔,一看就是能征善战的将领。 “哪部分的?” 下面一人高举文书:“奉督师杨阁部钧令前来调防,这是公文。” 吊篮放下,文书被提上城,把总展开一看确是督师行辕的格式上面印鉴齐全,写着调南阳的援兵营移防襄阳”云云,他识字不多,但认得杨嗣昌的官印。 “开城门!” 千斤闸缓缓升起吊桥放下,张定国一行人打马入城,马蹄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入城后,白文选对张定国道:“按计划分三组,我带十人去武库,你带十人去粮仓,剩下的人摸清衙门和王府位置。” “小心” 襄阳城内确实空虚,街道上行人稀疏,商铺大半关门,偶有巡逻兵卒也是懒散拖沓。 张定国带着十人假意巡街,很快摸清了粮仓位置,在城东南方向,守军不过二三十人。 白文选那边更顺利,武库的守库卫所兵听说他们是杨阁部派来的,忙不迭开门迎入,还向他拉近关系。 趁着老吏喋喋不休,白文选已将武库内外摸了个清楚。 张献忠的三千马队已在北门外五里处的林中等候,马衔枚、人噤声,只等城中信号。 北门城楼上,值守的军士正围着火盆打瞌睡,城中东南方向亮起一点火光,随即蔓延开来。 “走水了。” 襄阳也有很多流民,虽然规模没有河南那么大,但是听到城里乱了,还是有人领头起事了,想趁着混乱夺取一些粮食。 张定国和白文选此时已汇合,率骑兵直扑北门戍所,守门的把总刚披衣出来,就被白文选一刀砍翻,其余守军见状或逃或降。 “开城门,放吊桥!” 绞盘转动城门洞开,张定国亲自举起火把,在城头画了三个大大的圆圈。 五里外张献忠看见信号,翻身上马,弟兄们冲啊,杀进襄阳。 “杀——!” 三千马队冲入了襄阳。 抵抗比想象的更弱,守军大多在睡梦中被缴械,偶有少数抵抗也持续不了多久,到寅时,义军已控制所有城门及主要衙署。 这里和洛阳一样,只有王城附近发生了像样的战斗,张献忠亲自率军很快拿下了王城大门,襄王朱翊铭正在后堂瑟瑟发抖,怀里抱着个金佛,嘴里念着阿弥陀佛。 张献忠提刀踏入后堂,刀尖还在滴血:“王爷别念了,佛祖救不了你。” 朱翊铭年过六旬,胆小程度不亚于福王,他瘫倒在地涕泪横流:“好汉饶命……府中金银,任……任取……” “拖走。” 次日清晨,襄阳易主的消息已传遍全城。 张献忠坐在襄王府承运殿的蟠龙椅上,坐了一会儿又觉得椅子太宽,他坐得不舒服索性蹲在椅面上。 殿下跪着一长串俘虏,有襄王朱翊铭、贵阳王朱常法、王府属官、襄阳文武。 “都抬起头来。” 他跳下椅子,走到朱翊铭面前,用刀鞘抬起老王爷的下巴:“听说你是万历皇帝的堂弟?辈分挺高啊。” 朱翊铭本来想说他和万历皇帝不是堂兄弟,只不过是同一大宗分支,他太害怕了哆哆嗦嗦半天也没开口。 张献忠转身对亲兵道:“拿酒来。” 一坛佳酿被搬上殿,张献忠倒了两碗,一碗自己拿着,一碗递给朱翊铭:“王爷,喝一碗。” 朱翊铭颤抖着接过,酒洒了大半。 “知道咱老子为啥请你喝酒不?” 张献忠仰头灌了一大口,抹抹嘴,“咱老子本想砍杨嗣昌的脑袋,可那老小子在河南我砍不到,借你脑袋用用让朝廷治他个陷藩之罪,帮帮我那处直兄弟,福王死了杨嗣昌没被追究,现在死个襄王应该够份量了吧。” 他把酒碗一扔:“王其努力,尽此一碗酒。” 朱翊铭呆滞片刻忽然放声大哭,将碗中残酒一饮而尽。 “拖到西城楼,斩了。” “饶命啊——!” 哭喊声渐渐远去,不多时,亲兵提着一颗白发苍苍的头颅回来复命,张献忠瞥了一眼,摆摆手:“挂起来,那个啥贵阳王也宰了一并挂上。” 一日之内,襄阳城头又多了一排首级。 老张做事虽然有些残暴,但是他确实不坑穷苦百姓,在控制襄阳后他第一时间下令开王府粮仓,发银五十万两赈济灾民。 他站在承运殿前,对聚集而来的百姓高喊:“咱老子和洛阳那边的刘大帅一样,只杀贪官污吏不伤穷苦百姓。” 张献忠看着台下的百姓,心中忽然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难怪刘处直到处收买民心,原来受百姓拥戴就是这种感觉啊,日后自己还要多做这些事。 他以前对于民心一说都是嗤之以鼻,如今也想明白了,义军出身草莽得不到官绅的心就要得到百姓的心,不然是没办法立足的。 立了大功的张定国过来询问道:“父帅,咱们真不占襄阳么,这可是一座大城啊,附近农业条件也好占领襄阳府养上五万大军都没问题。” “不占。” 张献忠摇头:“老子说话算话湖广地盘留给刘处直,我们把粮仓搬空、武库搬空、银库搬空,休整一天就离开。” “去哪儿?” “这次事闹得太大了,我们躲远一点,后面去武昌玩玩,找机会去南直隶了,等刘处直在河南听见消息,不知道会不会感谢咱老子仗义出手。” 第682章 杨嗣昌的结局(1) 位于邓州的汉水支流,几十艘官船停泊在码头,最大的一艘楼船二层舱室内,杨嗣昌枯坐案前,手中拿着一份刚送到的急报。 舱内只点了一盏油灯光线晦暗,他的脸半明半暗眼窝深陷,两鬓的白发已经往头顶发展了,不过五十三岁的人,看上去却像八旬老翁。 急报上面写着:“四月初六,流寇张献忠袭破襄阳,襄王、贵阳王等数百宗室殉国,王府属官四十七人遇害,贼开仓放粮城中饥民景从。” 他想起三个月前,也是在这汉水之上,他亲率大军追剿张献忠,那时何等意气风发,当时他亲率三万大军粮草充足,誓要一举荡平这股流寇。 前些日子张献忠被他追得钻山入林虽然没有一举歼灭献贼主力,但是他有感觉献贼快撑不住了,可偏偏就在这时刘处直在河南攻城略地把洛阳都攻下来了,福王也被杀了,他不得不掉头北上,结果刚走到邓州,又得知襄阳丢了。 “杨嗣昌忽然发出一声苦笑:“福王……襄王……大明的亲王,什么时候成了街边的白菜,让人说砍就砍?” 他缓缓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江水茫茫对岸的渔火星星点点,春风本该温暖但吹在他脸上却只觉得冷。 “阁部大人各军将领已到齐,在议事舱等候……” “让他们等着,本督……想静一静。” 杨嗣昌关紧了窗户,将舱外的风声、水声、人声都隔绝开来,他回到案前坐下,双手撑着额头,闭上了眼睛。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涌起往事,时光回到自己刚刚上任兵部尚书那会。 乾清宫暖阁,崇祯皇帝亲自勉励他,那天皇帝穿了一身崭新的龙袍,眼眶微红执着他的手说:“杨先生,剿贼大任朕就托付给你了,朝廷艰难但朕必竭尽全力,保障前线粮饷。” 他跪地叩首:“臣必肝脑涂地,以报陛下知遇之恩。” 崇祯十一年的大明,似乎真的有了一线生机,各股流寇死的死降的降,刘处直和李自成在四川被洪承畴击败,李自成远遁青海,次年正月张献忠、罗汝才在谷城、均州接受招抚上书请罪,为祸大明的贼寇就剩下了刘处直一家 到了秋天自己还收复了陷贼已久的夷陵以及附近州县,从贼寇手里拿回来了长江上游的控制权,当时他心里涌起豪情,自天启七年流寇蜂起十年来天下糜烂,如今终于在他手中看见曙光了。 他想不明白,一支坐寇官军两次进剿为什么都失败了,还让人两次干掉了六万多官军,熊文灿无能死了也是活该,方孔炤也畏罪自杀,没人知道是他策划失误。 再后来他想调秦兵南下剿贼,原本想用平贼将军印吊着贺人龙让他卖命,没想到贺人龙不知道从那里得知了平贼将军已经许给左良玉了,他直接在兴安组织了一场兵变然后返回关中了,郑崇俭也害怕乱兵袭扰关中,只得带兵回去平乱,如果没有这回事自己会不会已经解决掉刘处直收复夔东和湖广失地了。 朝廷那些言官,还在没完没了地弹劾他劳师靡饷、养寇自重。 “陛下……” 杨嗣昌喃喃自语:“臣真的……尽力了啊。” 他想起了去年在均州的那次招抚,也是在船上他接见了均州五营的王光恩,那个流寇头子跪在甲板上磕头如捣蒜,涕泪横流:“罪民愿降,愿为朝廷效死!” 他亲自扶起王光恩,赐坐,赐茶,好言抚慰,还当场拨给银币三千和一百匹布,王光恩感激涕零,指天誓日:“督师如此厚恩,光恩若再有二心天诛地灭。” 当时他多么欣慰,贼寇也是人也懂得忠义,只要朝廷以诚相待何愁流寇不平。 舱外传来隐约的声响。 是猿啼,汉水两岸多山,常有猿猴夜啼,声甚凄厉,在这寂静的春夜里,那一声声啼叫像哭一样。 还有水声,江水拍打船身,哗啦,哗啦,永不停歇,像时间在流逝,像机会在溜走。 橹声,船夫的号子声,那些粗野的嗓音喊着听不懂的调子在江面上飘荡,他们不在乎什么督师辅臣、什么流寇、什么亲王被杀,他们只关心这趟船能挣多少钱,家里的老婆孩子能不能吃饱,毫无忠义之心。 杨嗣昌捂住耳朵,可那些声音还是钻进来。 他想起了北京,想起了那些衣冠楚楚的朝臣在朝堂上高谈阔论,弹劾这个攻讦那个,想起了皇帝那殷切又焦虑的眼神,想起了自己离京时,那些同僚幸灾乐祸的表情。 “一出国门,便成万里……” 他轻声念着这句古话,忽然觉得无比悲凉,是啊,出了北京城,他就是孤家寡人。 胜了,是应该的;败了,万死莫赎,那些在京城里锦衣玉食的官僚,谁会真正理解他在前线的心力交瘁,谁会明白他每一道军令背后的如履薄冰。 “朝中诸公,有几个知道我的为国苦心,有几个知道我这一年来,白了多少头发,熬了多少通宵。” 无人回答,只有猿啼、水声、号子。 “阁部大人” 舱门被轻轻敲响是亲随的声音:“将领们已经等了快一个时辰了,要不要先见见他们。” 杨嗣昌松开捂住耳朵的手,走到铜镜前,镜中人面容枯槁,眼袋浮肿胡须杂乱。 这还是那个以干练精明着称的杨阁部吗?他忽然想起当年考中进士时,才二十二岁意气风发,后来入阁拜大学士,成为本朝最年轻的阁臣,那时多少人羡慕,多少人嫉妒。 可如今呢? “进来,梳头。” 亲随推门而入捧着梳洗用具,看到杨阁部憔悴的样子,他明显愣了一下,却不敢多问,默默开始为他梳头。 木梳划过白发,发出细微的声响,杨嗣昌闭着眼,感受着梳齿刮过头皮的触感,这让他想起小时候,母亲也是这样给他梳头。 “我娘要是还在世,看见我现在这样不知会多心疼。” 亲随手一颤梳子差点掉地,他从未听阁部提起过家事。 杨嗣昌却不再说了,他睁开眼看着镜中渐渐整齐的仪容。 是,他败了,福王死了、襄王死了,洛阳丢了,言官不会放过攻讦他的机会,皇帝就算想饶他,怕是也饶不了。 但他还是大明的督师辅臣,还是崇祯皇帝钦命的剿贼大臣。 张献忠在哪他不知道,刘处直接下来要做什么他也不知道,可仗还得打。 “更衣,去见各位将领。” 亲随连忙取来绯红官袍上面绣着仙鹤,杨嗣昌张开手臂任由亲随为他穿戴,当官府穿戴整齐后,他突然又振作了起来。 他杨嗣昌是内阁辅臣是兵部尚书,是总督六省剿贼军务的督师。 就算要死也得死在任上,就算要败也得败得像样。 穿戴整齐,他最后看了一眼镜中的自己,那个颓丧的老人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面容肃穆的朝廷重臣。 “走吧。” 他推开舱门,走进春夜的江风里。 舱外,将领们果然还在等候,见到督师出来,众人连忙躬身行礼。 “传令,明日卯时全军登船南下襄阳。” “告诉将士们,本督知道大家辛苦,但襄阳乃湖广重镇必须夺回,待收复襄阳本督必上奏朝廷,为大家请功请赏。” 将领们面面相觑,齐声应诺:“谨遵督师钧令。” 杨嗣昌点点头,转身走向船头,江风猎猎吹得袍袖翻飞,他望着黑暗中的茫茫江水,心中那点刚刚燃起的火苗,又被无尽的迷茫淹没了。 夺回襄阳容易,张献忠既得襄阳必已席卷钱粮而去,自己得到的只是一座空城,里面什么都没有了,要追击张献忠的话,自己也不知道往那里追,麾下几万将士八成都是步兵,张献忠的队伍至少人人都有匹马。 而不追也不行,连失两王再不有所动作,他无法向信任他的陛下交代。 前路茫茫,进退维谷。 他忽然想起崇祯皇帝那双总是带着焦虑和期盼的眼睛,陛下,您可知臣如今境地?您可知这大明江山,已到了何等危急关头? “臣……真的……力竭矣。” 但这话,他永远不能说出口,不但不能说,还得装出信心十足的样子,指挥这支早已军心涣散的队伍,去打一场艰难的仗。 夜还很长,汉水滔滔东去不管人间兴亡,只有那猿啼一声又一声,凄厉地响在春夜里,像是为他前所未知的命运做预告。 第683章 杨嗣昌的结局(2) 襄阳城门口,守军查验着稀稀拉拉进出的百姓,这些大多是回城寻找失散亲人或捡拾遗物的难民,在献营撤离后,城内有泼皮无赖打劫,现在街道两旁许多店铺门窗洞开,城里面被翻得一片狼藉。 这日恰是杨嗣昌五十三岁生辰。 若在前两年这肯定是官场的一桩盛事,陕西、湖广、河南的巡抚、总兵,各府知府、都会遣使送礼,更有亲至拜寿者。 行辕内外张灯结彩,戏班子连唱三日,官妓歌舞通宵达旦,杨嗣昌虽不好奢华,但场面上的事总要做到,他是朝廷脸面,是剿贼督师不能寒酸。 今日偏殿正堂摆了五桌宴席,菜肴是从城中尚在营业的几家酒楼订的,算是尽力置办,但比起往年的山珍海味,已是天壤之别。 没有戏班子没有歌舞,甚至没有寿桃寿面,做寿面的白面都被张献忠带走或者分给百姓了,现在城里只有杂粮。 出席的官员也少得可怜,左良玉推说防务繁忙只派了个游击送来份薄礼,河南巡抚李仙风说要防守开封保护周王的安全,湖广巡抚宋一鹤在武昌;只有郧阳抚治袁继咸来了。 整个宴席,死气沉沉。 杨嗣昌坐在主位,面前酒杯满着,筷子干干净净,他已经两天没正经吃饭了,胃里像塞了块石头什么都咽不下。 “恭贺督师千秋——” 众官员起身祝寿,声音参差不齐。 杨嗣昌勉强举杯,嘴唇在杯沿碰了碰,一滴未饮。 “诸位同贺。” 宴席在沉默中进行,偶尔有人敬酒也是草草了事。 坐在杨嗣昌右手边的湖广总兵秦翼明,是场中少数几个还算镇定的将领,他夹了一筷子鱼肉却迟迟没送入口,终于忍不住说道:“阁部大人,张献忠破了襄阳后,在城中只待了三日,据夜不收汇报他带着大量钱粮东进,似有进犯武昌之意。” “知道了。” “那我们该怎么办?” “将士疲惫,休整几日再说。” 杨嗣昌放下筷子:“当务之急是安抚襄阳百姓修复城防,这狗贼居然把北门城墙都扒了。” 宴席进行到一半,忽然有亲兵匆匆入内,附耳低报,杨嗣昌脸色微变,摆手让亲兵退下。 京中故旧的私信,信中说福王、襄王接连遇害的消息传到京师朝野震动,已有言官上疏弹劾他督师无能丧师失地,致亲藩蒙难罪不容诛,皇帝虽暂未表态但御史们已有议论,要严查军费开支。 宴席终于熬到尾声。 “诸位,” 杨嗣昌开口:“自本督师受任以来,各位辛苦备尝,原欲立功戎行,效命朝廷,不意剿贼军事一再受挫,竟致襄阳失陷,襄王遇害,如此偾事,实非始料未及。” 五百多个日夜,他殚精竭虑白了头发熬坏了身子,调兵、筹饷、布防、进剿,每一步都如履薄冰,结果却是洛阳丢了,襄阳丢了,两个亲王死了数万大军疲于奔命。 “然陛下待我恩厚我们当谋再举,以期后效,诸君切不可灰心绝望,坐失亡羊补牢之机。” “本督师,愿与诸君共勉。” 说罢,他不再看任何人转身离去。 回到行辕的花厅,杨嗣昌屏退左右,这里布置简单,一桌一椅,一张窄榻,一个书架,窗外是个小小的庭院,种着几竿竹子,竹叶在春风中沙沙作响。 杨嗣昌在案前坐下没有点灯,暮色从窗口透进来将室内染成一片昏黄,他维持着端坐的姿势,许久未动。 刚才那番话,他自己都不太信了 想要谋再举拿什么举啊,将士疲敝粮饷匮乏军心涣散,朝廷诸公可能都在商议怎么换掉他了。 至于亡羊补牢,现在羊都死光了补牢有什么用,陛下亲叔被贼寇杀了这是大明朝开国以来从未有过的奇耻大辱,就算他现在擒杀张献忠、刘处直又能挽回什么,日后他也无法在朝堂立足了。 他忽然很想笑,笑自己的天真,笑自己的狂妄,当年在京城做御史时,他读史书,看到那些败军之将,总觉得他们无能。 如今轮到他自己,才知道什么叫力不从心,什么叫大势已去。 窗外传来鸟鸣,一只不知名的小鸟落在竹枝上歪着头,黑豆似的眼睛透过窗纸,似乎在窥探这个落魄的督师辅臣。 杨嗣昌与它对视片刻,忽然觉得自己还不如这只鸟自由。 思绪开始不受控制地纷乱起来。 一会儿,他仿佛看见锦衣卫的缇骑飞马出京,手持驾帖要将他锁拿进京。 诏狱的刑具,寒光闪闪;狱卒的嘴脸,狰狞可怖,他在狱中受尽折磨,最后被押赴西市,万目睽睽之下,人头落地,家中老小,流放的流放,为奴的为奴,常德杨氏一门,就此断绝。 一会儿,他又幻想着皇帝会下旨切责,给他降级处分,但仍让他戴罪图功,毕竟,国难当头换将不易。 只要他能在半年内收复失地,擒斩一二贼首或可将功折罪,到时朝中那些攻讦他的人,自然闭嘴。 过了一会儿,他想起左良玉那张倨傲的脸,自己已经让他当了平贼将军,可这个匹夫仗着手握重兵,抗命数次了,要饷要粮比谁都凶真打起来却推三阻四。 还有湖广那些士绅整日哭穷,说拿不出钱粮来供应军队开销。 更可恨的是朝中言官,杨嗣昌眼前浮现出几张熟悉的面孔,都是平素与他政见不合的官员。 这些人现在一定在奔走相告,弹劾他的奏疏雪片般飞向通政司,他们会罗织罪名,靡费军饷、纵贼养寇、贻误军机、陷藩辱国……每一项都足以让他万劫不复。 他想起父亲杨鹤。 崇祯初年,父亲任三边总督,因剿贼不力下狱,那时他四处奔走营救,看尽世态炎凉,父亲在狱中关了三年,出狱时已形销骨立,不久便郁郁而终,死后,那些政敌还不放过,在史书上将他写成庸碌无能之辈。 “那些朝堂的奸臣们可恨啊。” 杨嗣昌对着空无一人的花厅,喃喃自语:“他们抓住这个机会,绝不会轻易放过我。” 他觉得很累,累到骨头缝都有点疼,这一年多,他就像在走一根悬在万丈深渊上的独木桥,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现在桥断了。 皇帝会救他吗? 杨嗣昌想起崇祯那双总是带着焦虑的眼睛,这位年轻的天子,登基十三年来,换了三十五个阁臣,杀了两个总督,四个巡抚。 他勤政、节俭、多疑、刻薄,前些年他圣眷很弄,但现在离开京师后他也摸不准崇祯皇帝的想法了。 “自来圣眷都不是一成不变的,何况今上的秉性脾气。” 这话大逆不道,若被人听见够砍十次头,但此刻他不在乎了,反正都是死,痛快说出来也算没白活。 窗外的鸟不知何时飞走了,竹叶沙沙声也停了,暮色渐浓,黑暗从角落蔓延开来。 杨嗣昌感到一阵眩晕,两天没吃饭加上连日焦虑体力已到极限,他扶着案几站起来,踉跄走到窄榻边和衣躺下。 身下的硬木板硌得骨头生疼,但他已顾不上了,眼皮十分沉重意识渐渐模糊,在彻底陷入黑暗前,他仿佛听见遥远的地方传来钟声,是北京城报时的钟声吗?还是襄阳寺院的晚钟? 分不清了。 他睡着了,睡梦中眉头依然紧锁,仿佛连梦境都不肯给他片刻安宁。 窗外,最后一抹天光消失在地平线,襄阳城被夜色吞没只有零星几点灯火。 第684章 杨嗣昌的结局(3) 天光大亮时,杨嗣昌才从昏沉中醒来,他睁开眼这不是他在北京府邸那熟悉的雕花木顶。 他躺着没动头痛欲裂喉咙干得发疼,窗纸透进的光线刺眼,他抬手遮了遮额头烫得吓人。 “父亲醒了?” 杨山松的声音从床边传来,这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是杨嗣昌的儿子,去年随父亲南下历练一下,此刻他端着水盆眼中满是血丝显然一夜未眠。 “什么时辰了?” “已过辰时。” 杨山松拧了湿帕子,轻轻为父亲擦脸:“万先生在外头候了一个时辰,怕惊扰父亲休息,没敢进来。” “请他进来吧,再扶我起来。” 杨山松扶他坐起,在他背后垫了两个软枕,又端来温水。 杨嗣昌抿了一口,他整了整中衣的领子,试图在脸上挤出一丝平静,哪怕是装出来的,门被轻轻推开,万元吉一身青色直裰,面色比杨嗣昌好不到哪去。 “吉仁兄请坐,让你久等了。” 万元吉在下首椅子坐了,仔细打量杨嗣昌的脸色:“大人面色不佳,可是身体不适,要不要请医生进来瞧瞧。” “偶感风寒,并无大碍,晚上吃点药就就好了,倒是你看着也憔悴,这些日子辛苦了。” “属下分内之事,不敢言苦。” 万元吉顺着话头,说了一些行辕的杂务、襄阳城防的修复、粮草的筹措,都是些不痛不痒的事,杨嗣昌静静听着,偶尔点头。 聊了一盏茶工夫,万元吉起身:“大人既然身体不适还是多休息,行辕杂务不必挂心。” “有劳吉仁兄。” 万元吉退出去时回头看了一眼,杨嗣昌已靠回枕上闭着眼。 这一天,杨嗣昌几乎没下床。 午饭时,杨山松端来清粥小菜,劝了半天杨嗣昌只喝了两口就说饱了,下午,行辕的医生求见被挡在门外,杨嗣昌不肯见医。 “父亲,” 杨山松跪在床边:“您这样不吃不喝,不肯看病身子如何撑得住,就算……就算军务要紧,也得先保住身体啊。” 杨嗣昌看着儿子年轻的脸庞,这孩子像他母亲,眉眼温和没有杨家男人惯有的凌厉。 “去拿几粒伤风丸来。” 杨山松连忙取来药物,看着父亲和水吞下心中稍安。 傍晚,暮色再次笼罩襄阳。 杨嗣昌让人叫万元吉来。 这一次,他没再强装平静,他靠在床头,身上裹着厚被还披了件貂裘,四月天本不该这么冷可他止不住地发抖。 “吉仁兄,坐近些。” 万元吉搬了凳子坐到床边,他能闻到杨嗣昌呼吸中那股病态的热气,能看到他额头上细密的冷汗。 “我受陛下圣眷,打个贼寇打成这样了,实在无颜在见陛下。” 万元吉心中一紧,忙说道:“阁部切莫如此想,胜败乃兵家常事,眼下虽有小挫,但只要重作调整就好,请阁部宽心养病,待身体康复再从长计议。” “从长计议……我还有时间从长计议吗?” 他撑着坐直了些,裹紧身上的被子:“我病的已经起不来了,行辕大小事务都交给吉仁兄了。” “大人何出此言,只不过就是被寒风吹了不是重病,属下这就去请最好的医生来会诊。 “不必了,我的病我自己知道。” 杨山松在一旁急得又要跪下恳求,被杨嗣昌用眼神制止。 “去年我在襄阳召开军事会议,那时何等气象,各省督抚、总兵齐集,粮草充足,军容整肃,我原想凭借陛下恩威整饬军旅,一举荡平流寇。” “不料……封疆大吏、方面镇帅,竟然处处掣肘,要饷要粮时一个比一个凶,真到用兵时,推诿扯皮,阳奉阴违。” 这话说得激动,他剧烈咳嗽起来,杨山松连忙递水万元吉为他拍背,好一会儿,咳嗽才平复。 “大人息怒,眼下治病要紧,待身体康复,那些事再从长计议……” “吉仁兄,你说要不要马上给陛下写一奏疏?” 万元吉一愣:“大人的意思是……” “一则为襄阳丢失的事向陛下请罪;二则向陛下说明下一步计划。” 万元吉有些迟疑,按理说当然该写,亲王被杀、重镇失守,督师必须上疏请罪,同时提出补救之策。 可杨嗣昌现在的状态,这奏疏该怎么写,是痛哭流涕认罪,还是强辩解释,下一步方略又是什么,连张献忠往哪跑了都不知道,谈何方略。 “属下以为……确实该上疏朝廷,但不必过于急切,待大人身体稍好从长计议……” 杨嗣昌缓缓靠回枕上又闭上了眼,万元吉僵在那里,不知该说什么。 许久,杨嗣昌摆摆手:“明日……再说吧。” “大人……” “退下吧。我乏了。” 万元吉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说什么,躬身退出,杨山松想留下,也被父亲用眼神赶了出去。 门关上,寝室内只剩杨嗣昌一人。 万元吉书房内,面前摊着那张只字未写的奏疏稿纸,墨迹早已干透,窗外万籁俱寂,连风声都停了,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犬吠。 门被轻轻叩响时,万元吉惊得手一抖,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墨痕。 “谁?” “万先生是我” 他进屋后没有坐只是站着,万元吉这才看清,这年轻人眼眶红肿显然已经偷偷哭过。 门外传来压抑的啜泣和踉跄的脚步声,万元吉心头一沉。 杨山松几乎是冲进来的,这个向来温顺持重的年轻人此刻发髻散乱,只是死死抓住万元吉的手臂。 “万……万先生……父亲他……他……” 万元吉瞬间明白了,他反手紧紧握住杨山松冰凉的手腕:“噤声!” 随即侧耳倾听门外廊下,确认无人才一把将杨山松拉进室内迅速掩上门。 “慢慢说,怎么回事?” 杨山松语无伦次:“我……我放心不下,亥时末又去看了一次……门虚掩着……父亲……父亲他躺在床上,怎么叫都不应……手里……手里攥着个小白瓷瓶……嘴边……有污迹……” 他再也说不下去,双手捂住脸痛哭起来。 万元吉说道:“你进去时,屋里可有旁人,可曾惊动仆役、亲兵。” “没……没有……我吓坏了,第一个就跑来找您……” “做得好,山松你听我说,现在不是哭的时候,你父亲的脾气你我都清楚,他选这条路是不愿受辱想保全最后一点体面,也是为了不连累你们。” “但事情若以督师畏罪自裁报上去,你可知后果,陛下最恨臣子不尽忠赴死而先自寻短见,届时非但你父亲身后名节尽毁,诰命追夺,怕是你们杨家满门都要受牵连,轻则流徙,重则……你想想熊廷弼、袁崇焕诸公身后。” “那……那该如何是好?” “只能有一个说法:阁部大人是劳累成疾,呕心沥血,夜半病逝于任上,襄阳失陷、亲王罹难已是天塌地陷的大罪,病故,尚可推诿于天意、于积劳,陛下纵使震怒,或念及旧日勤勉,尚有转圜余地,对家眷也能稍存体恤,若是自尽那就真是万劫不复了。” 杨山松愣住了,脸上泪痕未干,呐呐道:“可……可那药瓶……” “药瓶我来处理,你现在立刻回去,守在房门外,就说大人歇下了,任何人不得打扰,包括医生。我马上安排最可靠的亲随去请医官——要请两位,须是我们的人,或能晓以利害、严守秘密之人。天亮之前,我们必须把场面做足。” 杨嗣昌平静地躺在榻上,面容枯槁,嘴角确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暗色痕迹,右手松垂在身侧,一个不起眼的小小白瓷瓶滚落枕边。 万元吉强先用干净布巾,小心翼翼擦去杨嗣昌口边的污渍,又将那瓷瓶收入自己袖中。 接着,他替杨嗣昌整理了一下微乱的鬓发和衣襟,让他看起来更像是沉疴爆发后,在睡梦中悄然离世。 做完这一切,他退后一步,对杨山松说道:“记住,从现在起,你父亲是病重昏迷然后不治,你寸步不离守在这里,悲容要有,但切不可失态嚎啕,一切交由我来应对。” 钟声从督师行辕深处响起,一声又一声,传遍了襄阳城。 督标挨个通报襄阳城内文武,告知杨阁部昨夜病逝了。 行辕内外挂起了白幡,万元吉以监军身份,主持大局。他亲自执笔,草拟了给朝廷的讣告奏疏。 疏中详述杨嗣昌自受命以来,如何食少事烦,夙夜忧勤,如何亲历戎行,督战督饷,如何因襄阳之变,忧愤交加,旧疾骤发。 终至医药罔效,四月初六夜晚薨于襄阳行辕。通篇强调其劳瘁过甚,以身殉国。 与此同时,一场符合督师身份、甚至格外隆重的丧仪,在万元吉的主持下迅速筹备起来。 灵堂设在行辕正堂,素帷白烛庄严肃穆,杨嗣昌的遗体被盛装入殓,棺木选用上等楠木。 万元吉下令,文武官员、本地士绅,皆需前来吊唁,他亲自接待各方来客,面容哀戚,应对得体,反复向来者述说杨阁部最后的病中辛劳与忧国至死,将劳累成疾的印象深深烙入每个人心中。 杨山松一身重孝跪在灵侧答礼,他按照万元吉的嘱咐,表现出巨大的悲痛,对任何试探性的询问,皆以沉默或哭泣应对。 只有夜深人静独对灵柩时,他才敢让真实的、混合着丧父之痛与欺君之惧的眼泪肆意流淌。 吊唁者络绎不绝。有人真心惋惜,有人暗自庆幸,也有人冷眼旁观,怀疑那病逝背后是否有隐情。 但万元吉安排得滴水不漏,医官的证词以及行辕上下统一的口径,以及杨嗣昌最后时日确实肉眼可见的病容,都让积劳病故之说显得顺理成章。 第685章 杨嗣昌的身后事 乾清宫的更漏滴答作响,已是子时三刻。崇祯皇帝坐在东暖阁的御案前,手中那份从湖广六百里加急送到的奏报,他已经反复看了三遍。 万元吉的奏报写得很详细,从杨嗣昌自邓州南下襄阳途中的偶感风寒,到抵达襄阳后的病势日笃,再到前夜突发心疾,呕血数升,最后医治无效,于寅时三刻薨逝。 崇祯放下奏报身体向后靠进龙椅,椅背上的雕龙硌得他脊背生疼,可他浑然不觉。 “杨先生……” 他喃喃道,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这个称呼他已经很久没用了,自杨嗣昌出京督师,君臣便以“阁部”、“陛下”相称,因为那是朝廷体统。 可此刻,在这深更半夜,空无一人的暖阁里,他忽然又想起崇祯十二年,杨嗣昌离京前最后一次觐见。 那日也是在东暖阁,杨嗣昌跪在地上,他亲手扶起他说道:“杨先生此去,朕无忧矣。” 杨嗣昌当时热泪盈眶,叩首道:“臣必肝脑涂地,以报陛下知遇之恩。” 崇祯皇帝得知自己心腹宠臣做到了这一点死在任上,他得知消息后比得知福王、襄王死了还难受,突然他感到一阵尖锐的痛楚从心口直窜上来。 他捂住胸口剧烈咳嗽起来,侍立在帘外的司礼监大太监王承恩急忙进来,奉上温水。 “皇爷保重龙体……” 崇祯摆摆手示意他退下,待咳嗽平复,他深吸一口气,那股痛楚化作悲凉、难过又带一丝愤恨。 杨嗣昌是他亲手提拔的,崇祯十年杨嗣昌还在家丁忧,是他力排众议,夺情起复,直接擢为兵部尚书。 崇祯十二年更是委以督师重任,赐尚方剑许便宜行事,信任之专本朝罕见。 这一年多来杨嗣昌也确实尽心竭力,他整顿军伍筹措粮饷,收复夷陵招抚诸寇,虽未能竟全功,但那份勤勉那份忠诚,满朝文武无出其右。 更重要的是,杨嗣昌懂他。 满朝臣子,谁不知道剿饷、练饷是饮鸩止渴,可国事如此他不加征怎么办,辽东要守流寇要剿,九边将士要吃饭,那些清流言官只会站在道德高处指手画脚,真让他们来办事一个个推三阻四。 只有杨嗣昌从不说那些空话,他要钱给筹钱,要粮给调粮,要权给放权,虽也时常上疏诉苦但说的都是大实话。 如今这个人没了。 接下来怎么办,流寇正在河南、湖广肆虐,福王、襄王死了自己连点表示都没有,湖广七府还有河南府还在贼手,谁来接这个烂摊子,谁能像杨嗣昌那样,既懂军事又能体谅自己的难处? --- 翌日朝会,气氛凝重。 皇极殿内百官肃立,当值太监宣读完万元吉的奏报后,许多人偷偷抬眼望向御座看看皇帝会是什么反应? 崇祯端坐龙椅脸上看不出喜怒,他目光看向殿下的臣子,从左班首辅范复粹,到右班兵部尚书陈新甲,再到后面那些或垂首、或窥视的面孔。 “杨嗣昌积劳成疾,殁于王事,诸卿以为,六省剿贼督师一职该由谁接任?” 许久,首辅范复粹出班奏道:“陛下,万元吉奏报中提到,杨嗣昌临终前尚在筹划军事,可见他临终仍以国事为念,至于督师人选,需得熟悉军务、威望足以服众者,保定巡抚丁启睿参与过剿贼或可胜任。” 丁启睿在皇帝心中没有什么能力,此人的才干连杨嗣昌一半都不及,可不用这人,那能用谁呢。 他看向陈新甲:“陈卿,你是兵部尚书,你说。” 陈新甲出列说道:“臣……臣也以为丁启睿可暂代,眼下军情紧急需尽快有人主持大局,待局势稍稳再择贤能。” 满朝谁不知道丁启睿的斤两,可正如陈新甲所说总得有人去,洪承畴在辽东,孙传庭在诏狱,至于武将当督师的想法,朝廷诸公包括皇帝都没有想到过。 崇祯看着殿下这些臣子,忽然感到一阵厌恶。 这就是他的大明,满朝朱紫竟找不出一个能接替杨嗣昌的人。 “拟旨吧,命丁启睿擢升兵部尚书、督师六省剿贼,加太子少保赐尚方剑,令他即刻赴任不得延误。” “臣领旨。” 可事情还没完。 御史郭景昌突然出班,高举奏疏:“陛下,臣有本奏!” 崇祯眼皮一跳。 “杨嗣昌督师近两年,耗费钱粮无数,却致福、襄二亲王蒙难,洛阳、襄阳失陷 此等大罪岂可因一死而免,臣请追查其任内亏空,严惩失职之罪。” 话音刚落,又有几个言官站出来附议,一时间,殿内响起一片要求追罪杨嗣昌的声音。 崇祯的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他看着这些义正辞严的臣子,忽然想起杨嗣昌生前一次密奏中的话:“……朝中诸公但知清谈不晓实务,剿贼事艰难非亲身经历者不知,臣每请饷调兵辄遭攻讦,实是心力交瘁……” 当时他还觉得杨嗣昌有些怨气太重,现在他明白了。 这些言官在杨嗣昌活着的时候,就不断弹劾他靡费军饷、养寇自重,如今人死了,还不放过还要追夺身后名。 “够了。” 他站起身走下御阶,靴子踩在金砖上,发出响声。 走到郭景昌面前时,盯着这个年轻的御史:“你说杨嗣昌有罪?” 郭景昌被皇帝的目光看得腿软,却强撑着道:“是……是。丧师失地,亲藩蒙难,罪在不赦!” “好。” 崇祯点点头,忽然提高声音:“那朕问你,杨嗣昌出京督师时,你可曾上疏反对?” 郭景昌一愣。 “杨嗣昌请调秦兵时,你可曾出谋划策?” “杨嗣昌在湖广艰难支撑时,你可曾体谅过他的难处?” 一连三问,一声比一声高,郭景昌脸色煞白,冷汗涔涔而下。 崇祯不再看他,转身面对满朝文武:“杨嗣昌是朕亲自简拔的,他督师近两年,日夜操劳最后病逝军前,这是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你们这些臣子平日不能出谋划策,不能分忧解难,如今人死了倒会追着咬,朕看你们比苍蝇还烦。” 这话说得很重,殿内顿时安静。 “传朕旨意杨嗣昌追赠太子太傅,谥文忠以一品礼仪治丧,其子杨山松荫锦衣卫千户,再有敢上疏攻讦杨嗣昌者,廷杖四十,革职永不叙用。” “陛下……”郭景昌还想争辩。 “拖出去,廷杖二十以儆效尤。” 侍卫上前,将瘫软的郭景昌拖出大殿,不一会儿远处传来廷杖击肉的声音,一声一声敲在每个人心上。 崇祯皇帝不再看任何人转身走回御座,杨嗣昌死了剿贼的大局坏了,接下来的烂摊子还得他这皇帝来收拾。 当夜,崇祯皇帝又失眠了。 他躺在乾清宫的龙床上,睁着眼看着帐顶,外面有王承恩等太监侍立。 “大伴。” 王承恩连忙趋近:“皇爷?” “你说……杨先生临终前,在想什么?” “万元吉奏报中说,杨阁部临终前还念叨着调兵剿贼的事,想来……想来心中最挂念的还是国事。” “是啊,他到死都还想着剿贼,想着为朕分忧。” 他翻了个身面向墙壁,黑暗中眼前浮现出杨嗣昌的模样,那个总是眉头微锁文臣,那个在平台陛见时,对他郑重承诺必肝脑涂地的督师。 “杨先生若不病故,该多好啊……” 王承恩听见心中一酸差点落下泪来,他侍奉皇帝二十年了,见过皇帝焦虑、愤怒、失望,却从未听过如此无助的叹息。 “皇爷,” 他轻声劝慰:“杨阁部在天有灵,定会感念皇爷知遇之恩,如今丁督师既已接任,或许……或许局势能有转机。” 崇祯没有回答。 转机?丁启睿那点本事能有什么转机,不过是拖延时间罢了,可除了拖延又能怎样,大明现在就像一艘破船到处漏水,他能做的不过是这里补补那里堵堵,眼睁睁看着它一点点下沉。 “你去吧,朕想静一静。” 王承恩躬身退出。 崇祯闭上眼睛,黑暗中他仿佛看见杨嗣昌站在床前,还是那身绯红官袍对他深深一揖,然后转身走入无边的黑暗。 “先生走好……”他喃喃道。 一滴泪,无声地滑过眼角,没入鬓发。 第686章 松锦前哨战 杨嗣昌一死,丁启睿还在保定巡抚任上暂时没有去履任,官军之前计划对于刘处直的进剿只能暂停了,而刘处直因为内部的还有许多事情要处理,也就暂时放过了刘国能和李万庆两个叛徒。 视角转向辽东,崇祯十三年清崇德五年三月十八日,都察院参政,梅勒章京张存仁上奏夺取锦州逼迫祖大寿投降的策略,他先分析了不利因素,说无论是是架云梯强攻还是红夷炮轰击,都要耗费大量兵力钱粮还容易劳师无功,不如以义州为屯田基地,对锦州围而不攻,断锦州交通,引诱城内明军投降。 皇太极认为这个办法非常好,采纳了这个方略并奖赏了张存仁,又派遣郑亲王济尔哈朗为右翼主帅,多罗贝勒多铎为左翼主帅率军在义州屯田,顺便再将义州翻修一下作为前进基地,再偶尔派兵袭击宁锦一带,破坏宁锦明军在城外的屯田,这样宁锦诸城只能依靠着关内输送,再经过长期围困就能攻破宁远和锦州了。 这样围上一年半载,祖大寿如果不想饿死就只能投降了,拦住自己十几年的宁锦防线一破,那就能打破山海关进入中原了。 皇太极批准了这个方略后,便亲自去义州督促屯田,考察一下这个取锦州的可行性。 义州自天启年间被努尔哈赤拿下,他因为无力统治便丢弃了,袁崇焕组织复辽时因为义州方向不靠海,军资运输不方便,加上被老奴破坏的厉害了,所以放弃了收复这里,后金也没有统治,土地就一直撂荒到现在了,以往清军的军资都是从沈阳运送粮道漫长,从义州运送就要近的多了。 清军大量出动进行屯田,立刻被明军发觉了,祖大寿上报给了蓟辽总督洪承畴。 此时辽东各地在增加练饷后兵力都增加了,洪承畴派遣宁远团练总兵吴三桂,分练总兵刘肇基率军北上增强锦州的防御力量,另外还调了新任山海关总兵马科去支援锦州,让曹变蛟和刚调过来的左光先也整军备战。 皇太极见明军反应迅速,调集大炮轰击锦州的墩台蔡家楼,在步炮协同下很快攻陷了这里,打死明军五人剩余明军逃入锦州。 同时皇太极又开始政治诱降,锦州城外生活着很多蒙汉百姓,清朝对这些百姓宣传在他们那里生活很稳定,投降过来分土地和牛种。 杏山那边六十六个蒙汉百姓在一个叫苏班代的人带领下准备逃离锦州,同时他们还派人去联系皇太极希望清军能接应他们。 正常来说一般统治者不会为了几十个屁民大动干戈,不过这次皇太极已经确定好了要和明朝争民心,只要把他们全须全尾的带回来,锦州城里几万双眼睛都看着的,日后招降蒙汉百姓也会更容易。 他立刻派济尔哈朗、多铎,萨哈廉之子阿达礼率领护军营一千五百人接应他们,并嘱咐他们保护这些百姓的财产。 清军出动后,祖大寿立刻被惊动了,他不知道清军是去杏山接百姓,还以为他们是去劫掠,立刻安排驻防松山的吴三桂率军前去杏山阻击清军,同时他安排锦州城内的镇标左营游击戴明率七百骑兵,搞笑的是此时辽东汉人不愿意去大明当兵了,这些骑兵一大半都是蒙古人。 接到军令后,刘肇基和吴三桂各自率军三千往杏山集结。 吴三桂和刘肇基率军开进后在夹马山遇到了戴明的骑兵正在同清军交战,二人商议后,刘肇基列阵准备应战,戴明引诱清军进入刘肇基的包围圈。 清军打了这么多年仗,不至于被诱敌深入骗了,戴明引诱了半天也没勾引清军进了埋伏圈。 这会的吴三桂锐气勃发,他看到戴明引诱了半天都没吸引到清军,他自信自己练的兵不会比清军差,在一番动员后他打算率军直接以力破敌。 吴三桂让参将丁志祥为后应,副总兵张鉴、于永绶为左右两翼,他自己亲自率领中军数百骑兵直接朝清军莽了过去。 吴三桂骁勇善战,一口气竟然杀败了清军,一路追击济尔哈朗十余里,清军都不敢相信明军还有这么猛的部队。(这是吴三桂作为统兵将领第一次出战) 等清军反应过来明军只有几百骑兵,而他们那边有一千五百护军,收拾了一下阵型后,又朝吴三桂反冲过来,在清军优势兵力打击下,他手下军官周枯、杨伦被清军击落下马然后被俘,三个把总战死,不过在吴三桂的指挥下,明军并没有溃败,而是有序开始撤退,清军追到杏山见到明军已经准备好了,知道讨不到便宜了,率军撤离。 这场战斗发生的原因就是清军想接应这些逃亡百姓,双方互相厮杀了一阵各有胜负,而这些百姓走散的走散,最后清军只接到了九人,而明清双方损失都大差不差,但是吴三桂是靠着几百骑兵逼退了一千五百护军,并且还缴获了几十匹战马,使得他在这一片一下子名声大噪,清军那边都知道大明又出了一个善战的将军。 洪承畴得知夹马山之战大胜,上疏皇帝请求表彰,吴三桂年纪轻轻就当了团练总兵不好表彰太过,就口头表扬了一下,追封了战死的明军军官李德威等人,荫其一子为锦衣卫。 当然清军那边回去同样报上去大捷,说他们迎击三部明军七千五百人,俘虏两个副将,击杀一个参将和三个把总,缴获无数。 皇太极看到他们只接回来了九个百姓,知道这仗打的不对劲,于是对他们说道:“既然你们说打了打胜仗又缴获了那么多物资,那一千多护军的赏赐就由济尔哈朗和多铎承担了。” 这仗当然还是得继续打下去,皇太极又派吴拜和劳萨从每旗抽调十个骑兵去中后所劫掠掩护大军在锦州割麦子,这一仗打赢了,清军劫掠马二十四匹,牛一百六十三头,驴四十只,明军俘虏十六人。 在清军偏师在中后所劫掠时,皇太极带着割麦大军逼近锦州附近,这次他决定连一根麦穗都不能给祖大寿留下。 割麦看着是小事,但明清双方都缺粮,皇太极派了最稳重的多尔衮的指挥大军割麦,祖大寿兵分三路,让祖大弼和改名徐祖乐的祖大乐率军出城,让他们为疑兵去忽悠清军,让他们看到清军就跑不要交战,自己带祖泽远去袭击割麦子的清军民夫和辅兵。 祖大弼二人出去后,倒是真糊弄到了清军,祖大寿率军出击,斩首旗丁1级,杀死民夫八十人,不过这样也并没有阻止清军割麦子。 过了些日子,驻守杏山的吴三桂为了减轻锦州的压力,和于永绶挑选了五百精兵,趁着夜色,在壮军台和杨官庄一带摸进了镶蓝旗的大营,进去乱杀一通后撤离,因为天黑清军没有追击。 这松锦战前的前哨战清军打的很难看,除了割了不少麦子,没有重创明军的有生力量,双方互相各有胜负,一连串战斗打到七月份,清军只攻陷了锦州外围的十一个墩堡,这时候双方都还没想到这一仗会打成一场双方出全力的大决战。 第687章 官军进攻夔东 河南的仗没打起来,但是夔东那边战事却爆发了,原定支援河南的刘能奇只得留在夔东同郑彦夫一道一起御敌,好在现在河南府没有什么战事,主要是处理内政方面。 刘能奇站湖广长沙府赶到夔东不过十天,正巧碰到四川巡抚邵捷春率军进攻,三万官军很快将万县、开县拿下准备进军奉节县,而这个谭家岭便是扼守奉节的要处,开县、万县已经丢失,双方就在此对峙了起来。 “统制,第六镇各协已按部署就位。 刘能奇点点头:“郑协统到了吗?” “正在南山巡察防务,说一刻钟后与你在老君庙议事。” 刘能奇转身走向老君庙,这座破败的小庙坐落在南北山之间的山脊上,视野极佳,能俯瞰整条通往奉节的山路,庙内神像早已残破不堪,只剩半截太上老君像歪斜在神台上。 郑彦夫先一步到了,他正在俯身查看地图。 “能奇来了,南山已经布置妥当了,虎蹲炮佛郎机都假设好了,木石也备了不少。” “北山也差不多了,只是水源是个问题,山上只有两处泉眼流量不大。” “这我晓得,所以得速战速决,拖久了对我们不利,这次官军分三路大概三万人,统兵将领是四川总兵罗尚文、湖广副总兵张应元、临洮总兵郑嘉栋,我们兵力不到两万这仗有点难打。 两人正商议间,山下传来号角声。 探马冲进庙门汇报道:“刘统制、郑协统,湖广官军约五千人自东面逼近南山。” 张应元急于立功,这位湖广副总兵已经年过五旬了到现在还只是副总兵,有传言秦翼明不久后要调回四川当总兵,之前能与他竞争的杨世恩在衡阳被贼寇杀了,所以他想凭此战搏个总兵衔,此时他率领游击常国安佯攻南山,试探义军虚实。 今年才四月中旬,夔东的天气就很热了,湖广官军穿着厚重的铠甲,汗水顺着脊背淌下,他们沿着陡峭的山坡向上攀爬,盾牌高举,防备着山上的攻击。 “放!” 郑彦夫一声令下,谭家岭南山上,粗大的圆木沿着陡坡翻滚跳跃,带起漫天尘土,撞入官军队列中,惨叫声顿时在山谷间回荡。 常国安大声呼喊道:“散开,散开阵型!” 官军迅速变换队形,此时山上的佛郎机炮已装填完毕。 “轰!” 实心铁弹呼啸而出,一颗炮弹击中巨石,碎石飞溅,伤及周围数名军士。 张应元在山下观战,他看出山上的防御工事比较坚固,贼寇指挥有条不紊。 “鸣金收兵!” 第一次试探性进攻以官军伤亡两百余人告终。 同日,北山也遭遇进攻,临洮总兵郑嘉栋率五千秦兵攻山,同样被居高临下的义军击退,三边官军勇悍善战,但面对陡峭山地和密集的火器,也只能无功而返。 当晚,官军大帐内。 郑嘉栋脱下被汗水浸透的铠甲,在军议上说道:“不能这样打了,仰攻伤亡太大,看这座山水源也不是很丰富,不如我们围而不攻,山上缺水不出十日贼寇自溃。” 四川总兵罗尚文点点头:“郑总镇言之有理,只不过需要防备贼寇突围。” 于是三万官军分驻谭家岭四周要道,切断水源,准备困死山上的两万义军。 围困进入第五天,刘能奇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山上的两处泉眼出水量日渐减少,士卒们开始限量饮水,天气越来越热,白天山上像蒸笼一样,夜晚却又突然转凉,别说官军了,自己这里也不太适应。 既然官军不打算强攻在这里,那么坚守也没有意义了,只能将他们放进谭家岭了,另择一地交战,但要怎么撤退也是个问题。 “刘能奇思考后对郑彦夫说道:派精兵夜袭南麓湖广军营制造混乱,主力从北山突围沿小路退往大宁县。” “那奉节怎么办?城内可只有民兵防守。” “郑协统这事无妨,大宁离奉节不远,在解决我们之前官军不会去攻城的,我们驻扎在大宁竹菌坪,那个位置很不错,进可攻退可守也不像谭家岭一样是一座没水的山。” “郑协统和我率主力撤离,我安排人去偷袭官军营地。” “魏成凤” “属下在” “偷袭官军的事就交给你了,完事后退到竹菌坪来找我们。” “遵命” 子夜时分,第六镇右协协统魏成凤亲率五百老本兵,悄无声息地摸向南麓。 湖广军营中多数军士已入睡,只有巡逻队在营帐间穿行,连续数日的围困让官军也放松了警惕,他们认定山上的义军已成瓮中之鳖。 “放箭!” 随着魏成凤一声令下,火箭射入营帐中,干燥的篷布瞬间燃起,火势迅速蔓延。 “敌袭,贼寇偷袭。” 湖广兵从睡梦中惊醒,慌乱地寻找武器,张应元披甲出帐,只见南面火光冲天喊杀声四起。 “不要乱,列阵迎敌!” 他竭力稳定军心,但黑暗中不知贼寇有多少,军士们惶恐不安。 趁此混乱,郑彦夫和刘能奇率领部从北山悄然下山,秦兵营地虽有所察觉,但夜色深沉加上欠饷已久,白天还能强打精神迎战,晚上他们是无论如何也不肯出战了。 魏成凤算了算时间,觉得刘能奇他们已经成功撤离了便下令撤退,拂晓时分义军已退至四十里外竹菌坪。 在万县的邵捷春接到战报,询问官军为什么不追击让贼寇跑了。 幕僚禀报道:“抚院大人,秦兵...秦兵闹饷不肯再战要回家,郑总镇弹压不住已率军返回陕西了。” 邵捷春叹了口气,陕西兵一走,官军兵力少了三成了,后续围剿就没办法进行了。 “传令,调石柱宣抚使秦良玉、副总兵张令速来增援,这次一定要收复失地。” 数日后,秦良玉率三万石柱兵抵达万县,崇祯十年末在清居山与刘处直一战,她麾下白杆兵损失惨重,两年了还是没恢复到当初的作战水平,石柱经济条件也不好,这三万人和当初的四千白杆兵不可同日而语,大部分是一些土司兵和团练,真正的白杆兵只有两千来人。 “末将秦良玉,参见抚院大人。” 邵捷春连忙扶起:“秦都督请起,贼寇刘能奇、郑彦夫部退守大宁竹菌坪,约有兵力两万,本院已调张协台率五千兵前来会合,请都督务必剿灭此股贼寇,这样官军便能收复失地了。” 秦良玉点点头:“对面是刘处直的部下吗?” “正是,刘贼现已占据河南府不久前还杀了福王,原本这个夔东只有五千贼兵防守,我官军应该能收复的,但没想到刘贼居然从湖广又调了一万多兵前来,秦兵因为缺饷哗变了,现在只能依靠秦都督了,具体作战策略,你与张协台商议,需要多少粮草跟我说,本院想办法满足你。” 秦良玉想起两年前在清居山,刘处直几乎全歼石柱营,如今面对其义子部将,她心中发誓一定要报仇。 竹菌坪地处大宁县西南,这里四面环山,中有溪流易守难攻,刘能奇与郑彦夫在此休整部队救治伤员,同时派出探马打探官军动向。 张应元部楚兵因为被偷袭损失颇大无法才参与下次作战,他们就留在了开县进行休整,而川兵同样也想休整一下,邵捷春只得将张奏凯部两千人暂时调给秦良玉他们指挥。 官军过了谭家岭,果然绕过了奉节向竹菌坪进军,张奏凯为前军走在最前方,张令部为中军,秦良玉的队伍乱哄哄的,她只能不停的停下整军,结果张奏凯和张令已经抵达了竹菌坪外围,秦良玉才刚刚走了二十里,这两人只得在这里等候秦良玉抵达。 第688章 竹菌坪之战(1) 竹菌坪外东侧十里,净堡。 这座土堡年头都上百年了,始建于嘉靖年间,如今墙垣多有坍塌。 参将张奏凯率两千川兵进驻此地时,心中便有些不快,堡内仅有十余间破屋,大半军士只能露天宿营更兼水源不足,取水需到二里外的小溪。 “参戎大人,夜不收回报,贼寇仍在竹菌坪未见异动。” 张奏凯闻言点点头心中稍安,秦良玉大军未至,张令部驻扎在十里外的黄柏垭,两部呈掎角之势,按常理,贼寇当固守竹菌坪不会主动出击,不过刘能奇他们可不打算按常理来。 刘能奇手指点向净堡:“探马确认了,张奏凯部两千人驻扎此堡,张令部五千人,在黄柏垭距此十五里,秦良玉部人数最多有近三万但是纪律太差行军也慢,最快也要明日午时才能抵达。” 郑彦夫说道:“净堡残破不堪,守军也不多,若我军速战速决在张令反应过来之前吃掉张奏凯,对于后续作战有很大帮助。” 刘能奇补充道:“郑协统说的不错,我们动作快一些,在寅时出发卯时前抵达净堡拂晓进攻,郑协统率本部攻北门,我率第六镇攻南门。 “还须防备溃兵西逃,得派一支骑兵绕至堡西,截断退路。” “已安排妥当,我安排了老本兵五百由营统李四指挥追击溃兵。” 诸位军官又继续商议细节,直至子时方散,刘能奇独留帐中取出刘处直前年所赠佩剑挥舞了几下,这次他来河南府还有一件好事要通知刘处直,在衡阳的母亲生下了一个健康的男孩,不过不知道为啥他心里总是有些堵,他摇了摇头将那些乱七八糟的思绪扔出大脑。 寅时初刻,义军开拔离开竹菌坪。 郑彦夫部多为老兵,大部分都是陕西老弟兄,在如今的奉天倡义营已经很少见了。 一个时辰后,全军抵达净堡 堡墙轮廓模糊,只有几处火光闪烁,刘能奇伏在草丛中用千里镜观察着,如郑彦夫所言,堡墙多处坍塌各处大门都残破不堪只用木栅临时修补,哨兵稀疏,约一刻钟才有一队巡过。 刘能奇放下望远镜:“按计划,两刻钟后同时进攻,炮标就位了吗?” “就位了。”炮标标统说道 刘能奇看向东方天际已经微白:“传令,准备进攻。” 净堡内,张奏凯被尿意憋醒。 他披衣起身走出破屋,晨风微凉堡中弥漫着马粪和汗臭味,军士们横七竖八睡在空地上鼾声此起彼伏,巡哨的军士倚着墙打盹,见他来了才慌忙站直。 “参戎。” 张奏凯摆摆手,走向墙角尿尿,系裤带时他忽然听到隐约的隆隆声,似远处的雷声,又似…… “炮声!”他浑身一激灵。 下一刻,尖啸破空。 “轰!” 南门木栅炸得粉碎,碎石木屑四溅,紧接着第二炮、第三炮……义军炮标齐射,里面的官军都被打懵了。 警锣狂敲,官军从睡梦中惊醒,慌乱寻找兵器,张奏凯冲回屋中披甲,家丁已牵马过来:“将爷,贼寇攻堡。” “蠢货,这么早你把马牵过来干嘛,让弟兄们看到他们还有心思打仗吗。” 南门外,刘文煌挥刀前指:“左协的弟兄,冲啊!” 第六镇和第七镇的军士矿工占大多数,大部分体能都很不错,虽着甲胄却行动迅捷,官军匆忙组织抵抗弓箭乱射,但义军盾牌手在前掩护后队冲锋,加上前排士卒甲胄齐全,这些箭矢几乎没射倒几个人。 “杀!” 刘文煌一马当先率部突入堡内,北门方向也杀声震天,郑彦夫部开始进攻。 张奏凯见南门已破,慌忙命令自己家丁:“走去东门,从东门撤!” “将爷,东门外也有贼寇。” “那就西门。” 家丁哭丧着脸:“西门外面也发现了贼寇骑兵。” 张奏凯冷汗直冒,四面被围这怎么办,自己还能往那里跑。 堡内已成混战,哪怕到了崇祯十三年四川依旧武备废弛,这些川兵半数无甲,剩余的布面甲、棉甲也多是旧货,防御有限。 义军则装备精良,刘处直占据湖广后,铠甲火器均能自产了,各镇披甲率也有七成了。 “砰!砰!砰!” 鸟铳响起大量官军成片倒下,张奏凯在家丁护卫下且战且退,眼看就要退到西门,忽听一声暴喝:“官将休走。” 第六镇右协一个营统发现了他打算抓个活的,张奏凯咬牙迎战,两人交锋刀枪相击,斗不过十合张奏凯力怯被营统一枪刺中大腿,翻身落马。 “绑了。” “将爷快走!” 张奏凯的家丁拼死来救竟抢回主将,扶上马往西门冲去。 这个营统欲追却被溃兵所阻,他只得放弃抓这个官将。 “放箭!” 箭矢纷飞,张奏凯背上中箭,伏在马背,被家丁护着冲出西门。 堡外,刘能奇正率中协肃清残敌,探马飞报:“统制,张奏凯率残部从西门突围,约三四百人,往西逃窜!” 刘能奇翻身上马:“骑兵随我来。” 两百骑冲出营寨,李四率领骑兵已在西门外等候多时,见溃兵涌出立即截杀,张奏凯的家丁拼死抵抗。 “将爷,走小路!” 张奏凯意识已模糊,只本能地夹紧马腹,二十余骑拐入山路,李四率兵紧追不舍。 追出三里,前方忽现一队人马,为首将领正是刘能奇。 “官将,下马受降,可免一死。” 张奏凯抬眼看去,只见前后皆敌,他仰天长叹:“天亡我也!”随即拔出佩剑,欲自刎。 刘能奇一箭射中其手腕,剑落,家丁欲抢被义军骑兵团团围住。 “绑了。” 家丁见主将被擒纷纷弃械投降,张奏凯被拖下马面色灰败,腿上枪伤、背上箭伤都在流血已奄奄一息。 刘能奇下马查看:“早点投降不用死的,伤太重,救不活了。” 张奏凯艰难睁眼,嘴唇嚅动:“给……给个痛快……” 刘能奇拔出佩剑,剑光一闪,张奏凯气绝。 “将这些人赶快埋了,我们速速赶回净堡。” 辰时三刻,净堡战斗结束。 义军大获全胜,击毙参将张奏凯以下八百余人俘虏九百人余者溃散,缴获旗帜、兵器、粮草若干,自身伤亡不到二百。 郑彦夫正在堡内清点战利品,见刘能奇归来,笑道:“干得漂亮,这两千官军这么快就给击败了。 “郑协统,张令大军将至,秦良玉也不远了,我们得即刻撤离净堡,退回竹菌坪。” “不在此和张令打一场?” “算了,我们先撤,刚刚打完一场还是休整下再说吧。” 义军迅速撤离,临走前焚毁无法带走的战利品,巳时初,张令率军赶到净堡,只见余烟袅袅,满地尸骸。 “协台,追吗?”一个中军官询问道 张令摇头:“贼寇人多势众,我们就五千人即便追上也吃不掉,且等秦都督大军会合,再作计较。” 他下令收殓尸体,就地扎营,同时派快马禀报邵捷春,张奏凯部全军覆没。 竹菌坪,义军大营,刘能奇召集众军官议事。 “张令部五千人就在三十里外,秦良玉三万大军最迟明日抵达,届时官军总兵力近四万,我军只有不到两万。” 郑彦夫说道:“刘统制有所不知,我在夔东很久了,秦良玉扩军的事我也知道,他这几万人大部分都是各家土司兵,要论实力的话甚至不如张奏凯部,兵贵精,不贵多,这些乌合之众凑在一块也没啥用,反而会影响战局。” “我们还是用打倒番战术,明天先包围张令部,如果秦良玉出来,咱们找个地方打个埋伏一举干掉她这几万人。” 第689章 竹菌坪之战(2) “秦良玉三万大军,明日应该就到了,张令部五千人驻黄柏垭,距竹菌坪三十里,秦良玉若与他会合,两军合一报团咱们也不是那么好打。 郑彦夫点点头,刘统制说的对:“所以我们必须趁其立足未稳,先破一部。” “打张令么?”刘文煌询问道。 “不,打秦良玉,张令是饵,秦良玉才是大鱼。” 刘能奇说道:“郑协统是说还是用老办法打倒番么。” “正是。” 明日夔东各县乡兵就到了,我们派一部正兵带上这些乡兵包围张令部做出攻击态势,夔东各县我们治理了也快三年,这些乡兵虽不能野战但摇旗呐喊、虚张声势绰绰有余,张令见我军势大,必遣人求援。” “秦良玉若来救,必经三官坪,此地两山夹峙林木茂密正可设伏。” “谁去诱敌?” “我去吧,你是主将不能轻出。” 刘能奇摇头:“老郑你年纪大了且夔东民兵是你一手组织你指挥他们更合适,诱敌之事交给别人吧。” “魏协统。” “属下在” “明日你率本部在三官坪外列阵迎敌,秦良玉至接战即败,败则沿山道向竹菌坪方向退,记住要败得像不可让秦良玉看出来。” 魏成凤抱拳:“属下明白。” 郑彦夫道:“既如此,我明日寅时率部及夔东乡兵开拔,辰时前抵黄柏垭,围住张令,张令若出营求战我便依托山势固守,他若坚守不出,我便炮击营寨。” 刘能奇补充道:“第六镇中协和左协以及我的亲兵部,子时前进入三官坪两侧山林设伏,秦良玉入伏后,以号炮为号四面合击。” “此战关键在击溃秦良玉,只要打垮她这三万大军,四川短期内是无法再出兵围剿夔东了,咱们可以把地盘再拓展一下了。” 翌日,天还未大亮,郑彦夫率本部及夔东各县乡兵共计七千人,开赴黄柏垭。 夔东是奉天倡义营最早占据的地盘,至今已经快三年了,这三年间义军在夔东开荒屯田、训练乡兵、打造兵器铠甲。 这些乡兵虽不能与正规军野战,但协助守城、传递消息都没问题,早先郑彦夫一纸令下,大宁、大昌、巫山、云阳四县乡兵倾巢而出。 他们虽装备简陋,大多只有竹矛、砍刀,甚至有人扛着锄头,但胜在人多势众,且熟悉地形。 抵达张令营寨黄柏娅后,郑彦夫登高观望,这里地势较为平缓,张令依山立寨,壕沟、鹿砦、了楼俱备。 “传令,各乡兵分三面插旗呐喊记得多备火把虚张声势,让张令看看咱们夔东到底有多少兵马。” 辰时正,黄柏垭四周山头上,旌旗如林,呐喊震天。 七千兵马按郑彦夫部署,分列东、西、北三面,每面两千余人却插了三四百面旗帜。 更有数百名乡兵拖着树枝来回奔跑,扬起漫天尘土,远远望去如千军万马驰骋。 张令登寨了望面色凝重,中军官说道:“协台,贼寇……贼寇怕不下两万人。” “虚张声势而已,传令各营坚守,不得出战,速派快马向秦都督求援。” 三官坪。 魏成凤率右协三千人沿山道列阵,他选的位置恰在山道最窄处,身后是渐次开阔的谷地,两侧林木葱郁。 “魏协统,秦良玉前军已过柳溪。” “多少人?” “约五千,打石柱宣抚司旗号。” “传令,虎蹲炮前置佛郎机靠后安置,敌至百步炮击一轮;五十步鸟铳齐射;三十步接战,接战一刻,鸣金后退。” --- 午时初,秦良玉率中军抵达三官坪。 两年前清居山惨败给刘处直,事后贼寇撤军了,她亲手收殓石柱子弟尸骸千余具,那天她在房中独坐到天明,这次她想着必须要报仇雪恨。 “都督,贼寇在前列阵,约三千人。” 秦良玉发现前方贼寇阵型严整,旗帜鲜明,看着比崇祯十年那会还要强不少。 “张令求援甚急,不可耽搁,杨指挥你部为率先冲阵。” 杨指挥是酉阳土司的杨光斗,麾下有两千土司兵,酉阳土司和石柱土司一样对大明忠贞不二,天启年间也曾派兵去辽东。 “都督放心,区区贼寇一击即溃。” “不可轻敌,石柱营为后队土司各部次之,团练押粮草辎重稳步推进。” 然而军令传到各土司部便已走了样,二十部土司来自川东各地互不统属,有些世仇部族近在咫尺从不言语。 酉阳杨氏与邑梅杨氏同宗争了几代的指挥使了,石耶马氏与平茶杨氏因土地纠纷械斗过数次。 他们肯听秦良玉号令,一则敬其威名,二则邵捷春许以重利。 “冲阵,冲就是了。”酉阳土司杨光斗不以为意。 “秦都督说稳步推进……” “稳步推进那不是让别人看了笑话,我酉阳儿郎,哪有慢吞吞打仗的道理。” 两千酉阳土司兵呼喝着冲了出去。 三官坪阵前。 魏成凤见官军蜂拥而来阵型散乱,一看就是土司兵,他令旗一挥:“虎蹲炮,放!” 铁砂喷出炮口,冲在最前的土司兵惨叫着倒下十余人,但余者仍呐喊着冲锋。 “佛郎机,放!” 实心弹呼啸贯入人群带起残肢血雾,土司兵攻势稍挫,但距阵前已不足五十步。 “鸟铳手,三轮齐射,放!” 砰砰砰,土司兵又倒下数十。 但毕竟人众,且土司兵悍不畏死,转眼已扑至三十步内,魏成凤下令吹响号角全军接战。 义军披甲率很高,盾牌手在前,长枪手在后,层层叠叠如墙推进,土司兵多穿皮甲或无甲兵器也参差,但胜在悍勇,双方厮杀声震山谷。 魏成凤且战且观,见官军后方又有数股人马涌来,那是其他土司见酉阳兵冲阵,不甘人后,纷纷加入战团。 “鸣金!” 金声一响,义军前阵立即后撤。 杨光斗大喜:“贼寇败了,追!” 酉阳土司兵追杀而出,其他土司也争先恐后,原本尚算整齐的官军阵型,瞬间拉成一条散乱的队列。 秦良玉在中军望见,面色骤变。 “不可追,鸣金收兵!” 然而已经晚了,二十部土司互不统属,酉阳追,邑梅便追,石耶也追,平茶更追。 他们各怀心思都想抢功,金声在喧嚣中几乎听不见,即便听见也未必肯听,追都追了,凭什么你鸣金我就停? “都督,各部已追出数里。”一个马氏家将回禀秦良玉。 秦良玉叹息一声,哎我也不能丢下他们:“石柱营整队前进,团练押粮草辎重跟在后面。” 她回望身后,那是她从石柱带出来的最后的两千白杆兵,这次再败了想练出这么一支精兵就很困难了。 “今日之战非为功名,是为三年前石柱三千子弟、是为川东百万黎庶,诸君随老身杀敌。” 石柱营整队,随秦良玉缓步推进。 三官坪至竹菌坪是一条渐宽的谷地,两侧山林茂密,春日新叶已发。 魏成凤率部败退至谷口,便收住阵脚不再后撤。 杨光斗率酉阳兵追至,见贼寇列阵相迎:“跑不动了?儿郎们,杀光他们!” 土司各部陆续赶到,三千、五千、八千……散乱列阵争先抢前。 有人喊酉阳先破敌,有人骂邑梅抢老子功劳,更有人为争道与邻部推搡起来。 秦良玉率石柱营赶到时,谷口已乱成一锅粥。 她心头一沉,让手下传令让这些人赶紧整队。 传令兵还没有来得及通知各部 轰的一声 谷地两侧山林中,号炮连天。 东岭山腰上刘文煌率第六镇左协居高临下,杀声震天。 正面,魏成凤率右协返身杀回。 后方,刘能奇亲率中协和亲兵部及骑兵五百,截断退路。 “中伏了! 不知谁大叫一声,土司各部顿时大乱。 杨光斗脸色一下子就不好了:“稳住,稳住!” 不过已经稳不住了,酉阳兵想退,邑梅兵还在往前挤,两股人撞在一起自相践踏。 石耶土司急令撤军,平茶土司却以为是敌军来袭,挥刀便砍向挡路的石耶兵,两家本就积怨多年,此刻新仇旧怨一齐爆发,竟在阵前厮杀起来。 “土司兵内讧了。”义军士卒欢呼。 刘能奇在山坡上看得分明,他拔出佩剑,往前一挥,身旁的旗鼓立刻发出总攻号令。 谷地之战,从午时正杀至申时初。 土司各部原本就无统一号令,遇伏后更加混乱。 有的拼死突围、有的就地死守,还有的直接溃散甚至互相攻击,酉阳土司杨光斗被义军团团围住,突围无望率残部百余人投降。 邑梅土司死于乱军之中,石耶、平茶两部厮杀了半个时辰,才发现打的竟是友军。 四川团练更不堪,这些团练多由各乡富户组织,平时催粮征赋还行,真刀真枪的厮杀从未经历过。 见土司兵溃败如山倒,团练头目们带着亲随拔腿就跑,粮草辎重丢弃一地。 真正死战不退的,只有秦良玉的两千白杆兵。 他们结阵谷地中央,以钩镰枪、盾牌、弓弩层层布防将秦良玉护在核心,义军三次冲锋三次被击退,但这些石柱兵毕竟人少加上防护也不行,白杆兵能打全靠长枪结阵,义军于是不再冲阵而是调来火炮,集结鸟铳手远程攻击。 又经过一刻钟的火力投射秦良玉部已经要顶不住了,但是石柱兵很实诚没有像其他官军那样顶不住就润了,而是打算死拼到底。 左协协统刘文煌说道:“秦良玉的白杆兵确实也算精锐了,郑彦夫已从黄柏垭赶来,张令部被围一日始终不敢出战。” 刘能奇点点头:“等下击破军阵后,别伤害秦良玉,记得放她走。” 刘文煌一怔:“什么?” “秦良玉在川东土司中威望极高,杀了她,石柱酉阳平茶各土司必与义军不死不休。” “放她回去,当地土司念我们的好处日后我们收服他们也会轻松许多,且秦良玉年过六旬,经此大败还能活几年,不如留她一命。” 谷地中,石柱营已不足八百,秦良玉浑身浴血,白发散乱犹自挥剑督战。 “都督,突围吧!”家将哀声求道。 秦良玉不答,她看着满地石柱子弟尸骸,两年前清居山惨景又浮眼前。 “老身无能啊……” “都督,贼寇南面阵脚松动!” 秦良玉抬眼望去,南面义军果然缓缓后退,让出一条路。 她怔住了。 “都督,快走!” 家将牵过马来,几乎是强扶她上马。 秦良玉回望战场,漫山遍野的土司兵跪地投降,团练早已溃散无踪,谷地中只剩这数百白杆兵。 她一夹马腹:“走!” 三十余骑冲开缺口往南疾驰,刘能奇在山坡上望着那一小队人马消失在山道尽头,收剑入鞘。 “传令,停止追击,收兵。” 第690章 竹菌坪之战(3) 击败秦良玉后,刘能奇立即回军黄柏垭准备一举歼灭张令部。 当天义军便再次发起进攻,可能是打秦良玉打累了,第一次正式进攻被张令打退损失了一百多人。 这事也在刘能奇意料之中,张令也是川军名将了,要是轻易的就被自己拿下,那他也活不到这个岁数。 休整一夜,好好吃了一顿后,第二天再次开战。 刘能奇一早对军官们说道:“今日必须拿下黄柏垭,只要歼灭了张令所部,四川就没多少官军机动兵力了。” 郑彦夫说道:“那今天要怎么拿下这个营寨。” “我们昨日伏击秦良玉,缴获了多少官军旗号?” 旗鼓官答道:“石柱营的旗六面,酉阳、邑梅、石耶、平茶各土司旗号二十余面。” “好,到时候把旗帜展示出去,先用这招扰乱军心。” 辰时,黄柏垭。 张令一夜未眠,昨日得知秦良玉被贼寇埋伏他困守营寨不敢出,后来得知秦良玉全军覆没,他知道自己这次凶多吉少了。 三万大军,一天就没了。 他今年五十三岁从军三十余年了,从未见过这样的仗,那刘能奇不过二十出头,郑彦夫也就是个流寇出身的将领,如何能将秦良玉打成这样? “协台,营外有动静。”中军官禀报。 张令披甲上寨墙,黄柏垭四周山头上,忽然冒出无数旗帜。 石柱营的旗、酉阳土司的旗、邑梅土司的旗、石耶土司的旗此刻尽数插在贼寇阵中。 昨天得知消息后他还在尽力掩盖,这下好了,所有人都知道秦良玉全军覆没了,军士们士气几乎瞬间跌到谷底。 “各部坚守不得出战,贼寇若攻寨弓箭火炮齐发,援兵……援兵会来的。” 巳时正,义军开始进攻。 刘能奇将部下分为三队,郑彦夫部攻北寨,刘文煌左协攻东寨,魏成凤右协为预备队,他自己率中协及炮标,在南面主攻方向压阵。 “炮标,目标敌寨南门” “放!” 实心弹、散弹朝营寨飞去,川兵寨墙是木料所筑,挡不住炮火集中轰击,两轮过后南寨木栅已裂开数道缝隙。 待火炮轰击完毕,义军开始冲锋了。 第六镇中协营统周铁牛,率本部呐喊着冲向寨门,盾牌在前遮挡箭矢,后队推着云梯直扑寨墙缺口。 “放箭!” 弓箭齐发,举盾过头仍有士卒中箭倒地,周铁牛左臂中箭咬牙折断箭杆,挥刀前指:“冲,冲到墙下就不怕箭了!” 百步、五十步、三十步,眼看就要扑到寨墙,寨墙后忽然抛出数十枚震天雷,轰轰连响硝烟弥漫,义军冲锋队形被炸开数处缺口,周铁牛浑身浴血兀自往前冲,却被第二波震天雷掀翻在地。 “营统死了,营统死了!” “撤,快撤!” 第一次进攻,义军伤亡二百八十余人,无功而返。 午时,刘能奇调整部署,改攻北寨。 北寨是郑彦夫主攻方向,他坐在阵前督战想,命人将缴获的白杆兵旗尽数插在北面山头,又让两百乡兵拖着树枝来回奔跑,扬起漫天尘土。 “张令,你看清楚了,白杆兵已降秦良玉已死,你还要替朝廷卖命吗,我听说你以前也是造反出身的,何必这么卖力。” 寨墙上川兵面面相觑,那漫山遍野的旗号,难道秦都督真的死了。 “休听贼寇妖言,秦都督能征善战岂会就这样被贼寇杀了。” 郑彦夫趁机挥军攻寨,北寨地形更险,义军仰攻川兵居高临下木石不停的往下面丢,厮杀半个时辰,义军伤亡百余寨墙仍未破。 “鸣金。” 未时,刘能奇登上望楼观察这座营寨 他举着千里镜,将黄柏垭营寨细细看过一遍,寨墙修得扎实壕沟挖得深阔,鹿砦拒马层层叠叠,张令这老将守寨是把好手。 镜头里那些川兵已露疲态,从辰时守到未时,滴米未进烈日当空,铠甲内的衣衫早已湿透又干、干了又湿。 有人倚着墙垛打盹,有人偷偷摘下头盔擦汗,有人望着寨外漫山遍野的旗帜,眼神茫然。 他又看向寨墙正中,那里有一面张字大旗,旗下立着十余将领,其中那人年过五旬,黑甲白须正与身边军官说话,时而指向寨外时而挥手下令。 刘能奇放下千里镜:“找个箭射的准的弟兄过来。” 不一会儿来了一个叫韩七的人 “看见那旗下黑甲将了吗?”刘能奇指向寨墙。 这里差不多离寨墙有一百二十步,他的弓是三石硬弓,勉强能够得到。 “能射。” “要一击必中。” 韩七开始取弓,搭箭,又将弦拉满。 寨墙上,张令正与众军官商议如何再守一夜,罗尚文在万县还有五千人,若是他们来援自己还能突围。 弓弦响后,张令突然胸口剧痛,低头,一支雕翎箭已贯入铠甲,入肉三寸。 “协台!” 中军官扶住他,张令嘴唇颤动,想说什么却只能吐出一口血沫,他低头看那箭,箭杆黝黑粗长,翎羽雪白。 他想起年轻时在达州山中见过一只白额大虫,百步外一箭贯喉,那时他二十三岁,以为自己将来必成一代名将。 “协台中箭了,协台中箭了!” 寨墙上,川兵亲眼看见主将倒地,鲜血从黑甲缝隙涌出,瞬间浸透战袍,有人还在发愣,有人已经扔下兵器转身就往寨下跑。 “不许跑,守住!”众军官拔刀,砍翻一个逃兵。 军士们得知秦良玉三万大军一军覆没,又亲眼看见自家主将被一箭穿胸这仗还怎么打? 寨门从里面被打开了。 最先逃的不是当兵的而是一个把总,他翻身上马,带着几个军士从东侧小门冲了出去,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溃逃瞬间蔓延全寨。 “弟兄们,寨门开了,冲啊!” 申时正,黄柏垭营寨全面易手。 川兵五千人,战死八百,被俘两千余,余者溃散山林,张令尸身被家丁抢出寨后带走了。 义军两日之内,连破秦良玉、张令两部,毙伤俘官军三万五千有余,四川官军再也无力进剿夔东了。 此战缴获鸟铳八百支,弓箭两千张,刀枪三千余件,火药三十石,粮草一千石,旗帜甲仗无算,最令刘能奇意外的是,张令营中还搜出尚未发下的饷银一万二千两。 他下令全部分了,阵亡的每家抚恤加倍,带伤弟兄每人赏银三两,参战弟兄每人赏银二两。” 万县,四川巡抚行辕。 邵捷春接到败报时,正与幕僚商议粮草调运,他展开军报,看到了秦良玉仅以身免张令阵亡,三万余官兵尽没,一下子没反应过来,随即不停的咳嗽起来。 “抚院,抚院!”幕僚慌忙拍他的背。 邵捷春摆手示意无事,他盯着那份军报,喃喃说道:“一朝尽丧啊。” 他可没有那杨嗣昌那份圣眷,这次不被砍头也得被罢官了。 现在罗尚文那五千人,是四川最后一点机动兵力,已经没有能力继续打下去了。 “传令罗总镇从万县撤退吧,撤回保宁府吧,夔东暂时不打了了。” 三日后,秦良玉来了。 这位六十五岁的老将风尘仆仆,白发散乱,她进得行辕推开来扶的卫兵,径直走到邵捷春面前,单膝跪地。 “秦良玉拜见抚院大人。” 邵捷春连忙扶起:“秦都督折杀本院了。快请起,快请起。” 秦良玉不起:“抚院,末将无能丧师辱国罪该万死,然夔东贼寇猖獗我咽不下这口气。” “求抚院准我再募土司兵两万与刘能奇决一死战,军费朝廷给一半,剩下一半我变卖家产、捐输俸禄,必自筹足。” 前几日秦良玉战败后本想直接回家,但是她想起前些年皇帝在平台召见,御制诗四首相赠,决心要为大明继续效力,以报陛下知遇之恩,所以她来找巡抚要饷准备再次扩军。 “秦都督,一半军费四川如今也掏不出了。” 秦良玉傻了眼了,自己都掏一半了,邵捷春那里还拿不出来么。 邵捷春不敢看她:“今年川东战乱又有大旱,夏粮预计要减收三成,各地都有不同的灾情,还有土司作乱,本院实在拿不出钱了。 “秦都督忠君爱国本院铭感五内,然四川……四川实在没有钱了。” 秦良玉想说什么,终究没有说出口。 “末将……明白了。” 她起身,步履蹒跚的向门外走去。 邵捷春望着她的背影,忽然道:“秦都督。” 秦良玉停步,没有回头。 “你……怨本院吗?” “抚院,末将不怨您,只是不明白我十九岁从军为大明打了一辈子仗,打过奢崇明,打过安邦彦,打过张献忠,打过罗汝才,打过刘处直,我以为只要尽忠报国,朝廷总不会负我石柱。” “可石柱的百姓他们家的儿子,跟着我打没了;他们家的父亲,跟着我打没了;他们家的丈夫跟着我打没了,我拿什么还他们。” 过了几日,秦良玉回到石柱。 石柱城依旧,土司署衙依旧,马家老宅依旧,街头巷尾的百姓依旧,只是年轻的面孔少了,白发人送黑发人的场景,几乎家家户户都经历过。 她回署衙换了常服,没有惊动任何人,独自走出城。 城外有座山,山上有片墓地,那是三年前清居山阵亡军士的埋骨之所,三千余座坟茔,层层叠叠从山脚延伸到山腰。 秦良玉每年都来。今年来得早些。 她在墓地里走了一整天,从山脚走到山腰,从日升走到日落,每一座坟她都抚摸了一下。 次日,她召集石柱附近各部头人,说要再募两万兵。 头人们互相看看,谁也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一个须发皆白的老人颤巍巍站起:“都督,不是我等不肯,您看看石柱,还有多少男丁?” “别说其他家了,我的三个儿子,两个死在清居山另一个这次跟着都督出征也没回来,现在生死不明,如今只剩个十二岁的孙子。” “我旁边一户人家,父子四人都跟着您打过仗,如今只剩一个瞎了眼的老人,现在连个摔盆的都没有……” “都督,石柱人不怕死,可您总要给石柱留条根啊。” 又有头人开口:“都督,朝廷历年来习惯性欠咱们的饷银,去年只发了三成,今年一文钱没见着,咱们卖儿卖女去打仗,图个什么?” “图忠义。”有人低声说道。 “忠义,忠义能当饭吃?我家小子没了抚恤银子至今没领到,我去忠州问了八趟,州老爷说朝廷没钱,让我找宣抚使要。” 众人一片叹息,秦良玉只得让他们先回去了。 散会后她没有回家而是在街上闲逛,看见每一户人家的门楣上都贴着白纸,那是三年服丧未满的标记。 满城缟素,户户戴孝。 秦良玉在城门口停下脚步。 她身后,不知何时聚拢了许多百姓,白发的老者,寡居的妇人,失怙的孤儿,他们默默望着她没有怨言也没有哀求,只是那样望着。 秦良玉看着这些百姓,这些跟了她几十年、把儿子丈夫都交给她的百姓。 她想说朝廷不负石柱,可这话她自己都不信,她想说忠君报国乃臣子本分,可这话她说不出口。 她双膝一软,跪了下去。 “都督!”百姓惊呼,纷纷上前搀扶。 秦良玉不起,她跪在石柱城门口的黄土道上,跪在她守护了一辈子的百姓面前,白发散落,老泪纵横。 “石柱父老……秦良玉……对不起你们……” 她叩首,一下,两下,三下,额头触地,黄土沾衣。 “都督!”百姓们也跪了一地,哭声四起。 秦良玉抬起头,望着这些熟悉的面孔,她想记住他们,记住石柱每一张脸,可泪水模糊了一切,她什么都看不清。 “不征兵了,再也不征兵了。” 第691章 刘能奇的心事 时间回到三个月前,开拔前刘能奇站在衡阳衙门后堂的廊下,等着军师宋献策。 明日他就要率第六镇北上去河南支援刘处直,此番调动是兵院直接下令,他正想着日后可能发生的战事,这时宋献策从内堂出来了,他手中捧着一封缄好的信,走近时没有递来先看了他一眼。 “能奇,有件事大帅还不知道。” “请问军师,是何事?” “夫人产下一子,母子平安,这是夫人亲笔,托你北上后转呈大帅。” 刘能奇伸手接过,他看着封皮上大帅亲启四字,字迹端正温婉是左梦梅的笔迹。 “……几时的事?” “二月二十日子时,稳婆说母子俱安,孩子足月顺产康健得很,夫人之前告诉我,若得男务必速报大帅,可如今大帅远在河南,他那边军情紧急,专差送一封家书恐惹议论,你此番北上正好带到河南去。” 刘能奇没有说话。 “能奇,大帅三十三岁了,除了一女外尚无子嗣,此事关系不小,你北上后莫要耽搁尽早将信送到。” “是。” 宋献策这话突然让刘能奇有些不高兴,什么叫没有子嗣他不是么,不过还是忍着没有说什么,毕竟大帅明确说过了湖广这边由军师做主,他将那封信收入怀中。 回到营帐后,一晚上他几乎没有合眼,他想起崇祯二年冬天,那年他十岁,因为艾万年给自己父亲报仇一事杀害了不少村民也包括他父母,他为了躲避官军走了好久,后面实在走不动了也快饿死了才被刘处直发现,然后自己就成了他的义子。 此后数年,他随义父转战陕西、山西、四川、河南、湖广,后面再与着李来亨南下江西开辟新局面,他从一介流民做到第六镇统制,部下一万二千兵马,他学兵法、练骑射、读史书,每一日都在努力成为义父最得力的臂膀。 他从不问义父日后是否称帝,也从不在任何人面前流露半分野心,他只是默默地做,默默地等,以为只要足够出色,有些事便会顺理成章。 义父从来没有说过他要做皇帝立他为继承人,现在有了亲生儿子,自己以后到底要处于一个什么样的位置呢,刘能奇闭上眼睛,迷迷糊糊的睡着了。 三月初一,第六镇从衡阳开拔,士卒们列队北行旌旗蔽日,刘能奇策马走在队伍前列,怀中那封信随着马背起伏轻轻震动。 四月初就到了夔东,这信他压了整整一个月,宋献策交给他时说莫要耽搁,尽早送到,现在仗已经打完了他再也没有理由压着了,可他还没有发出去。 郑彦夫走过来在他身侧站定:“有心事?” 刘能奇没有回答。 郑彦夫也不追问,他拍了拍刘能奇的肩:“仗打完了该办的私事办一办,大帅那边怕是等你的消息。” “……郑协统您也是最早跟随义父的一批人,您觉得他有了亲生儿子对我的态度会不会变。 郑彦夫看了他一眼:“能奇,大帅待你比这世上许多亲生父子还亲,可是你心里那杆秤量的是情分还是名分,只有你自己知道。” 他没有再多说,转身离开。 四月的最后一天,刘能奇终于提笔。 “父亲大人膝下:” “夔东一役,赖将士用命官军已退,儿与郑协统议定暂守开县一线,然四川兵备空虚,邵捷春手中残兵不足五千之数,秦良玉部全军覆没,张令战死余部溃散,四川官军短期无力再战,此乃进取四川州县大好良机。” “儿窃以为,宜趁势全据夔州府剩余州县,达州、东乡、新宁、太平、梁山诸地现都在囊中,得此数县则夔州府尽归我有,而后视形势而动,若粮草充足可西取保宁府、顺庆府。” “保宁者川陕锁钥也,得保宁则与陕西三边声气相通,日后伯父若从青海打回三边,我南北联营进可直取汉中,退可互为犄角,此乃经略川陕之要地不可失也。” “第六镇愿留夔东为义父经略四川,河南支援一事乞调别镇。” “儿愚见,驻辰州的第二镇可以北上,彼处土司已降境内无事,伏惟义父裁断。” 他搁笔,从书函底层取出那封已压了一月多月的信封皮依旧火漆完好,他没有拆开过,将两封信并在一处命亲兵快速发往洛阳。 千里之外,河南洛阳。 刘处直收到这封信时已是五月初七了 大元帅府设在原来的知府衙门,至于福王府他没有住进去,害怕优渥的环境磨灭自己的斗志,他准备将王府城墙都拆了,全据河南之后改成学校,再穷不能穷教育嘛。 他先拆开了左梦梅那封家书。 “夫君如晤:” “妾于二月二十日子时产下一子,母子平安,此子足月顺产啼声洪亮,稳婆皆贺为福厚之相,大帅远在河南军务倥偬,不敢以家事烦扰故托能奇转呈此信。” “小儿眉眼酷似大帅唯鼻梁似妾,思忖多日没有擅取名讳望大帅取之,妾无长物,亲缝寒衣一件托其转呈。” “左梦梅拜上。” “崇祯十三年二月二十六日” 刘处直将这封信读了又读,二月二十六日写的今日是五月初七,衡阳至夔东,夔东至洛阳这封信在路上走了两个半月。 他拆开另一封。 刘能奇的信写得很长,前半篇详陈夔东战事与川陕战略条理分明,显然是反复推敲过。 他看得很慢边看边在心中盘算,达州、东乡、新宁、太平、梁山,此五县应取;保宁府确是通三边的要道,只是眼下河南兵力不足啊,他还等着第六镇北上呢。 他的目光落在调兵一段。 “第六镇愿留夔东为义父经略川东,河南支援一事乞调别镇。” 刘处直眉头微蹙,这不是建言这是伸手,他没有继续往下看而是翻到信末。 “另禀一事,儿临行前宋军师托儿转呈夫人家书一封,书至夔东时正值战起儿恐军情延误未敢以家事分塘马,待战事稍平方敢驰报,伏惟恕罪。” “儿能奇 百拜” 刘处直看着这行字,书至夔东时正值战起,这倒不是谎话,未敢以家事分驿马夔东战事紧急,塘马传递皆为军情,压一压家书也说得通。 可四月打完仗到现在快一个月,他压了整整一个月,刘处直将两封信并排放在案上看了很久。 “请潘先生、李统制过来议事。” 潘独鳌来得很快,他接过两封信仔细读了一遍,又读一遍然后看向刘处直:“大帅怎么看?” 刘处直靠在椅背中:“战略可行调兵一事他越权了。” 潘独鳌点头:“不止越权。” 他将左梦梅的家书轻轻推过来:“大帅请看日期,夫人二月二十日生子二十六日写信,能奇三月初离衡阳时便受托转呈此信,他说夔东战起未敢分塘马,可他到夔东又不是马上就打仗了,这些日子他也没有发信。” “他若在刚到夔东时便发信,大帅四月中便知此事,但是他却拖延了近一个月。” 李茂这时候也来了,他进门后也不多问接过信读了,眉头顿时紧锁。 “大哥这事不对,能奇压信一个月这不是疏忽,宋军师当面托他转呈,他却耽搁这么久这是在试探你。” “试探什么?” “试探你有了亲生儿子待他还跟从前是否一样,他压着这封信就是故意延误,看你是责他延误还是宽慰无妨,他要知道你在不在乎他。” 其实刘处直自己也大概明白了,刘能奇有这份心思根源在自己,他从未给过任何承诺。 刘处直有三个义子,在军营中他让人教他们兵法武艺委他们统兵重任,可他从未说过日后如何,从未给过任何人关于继承人的只言片语,可他忘了不承诺本身就是最残酷的悬疑, 刘能奇知道李来亨和陈石头两人未改姓以后位置肯定轮不到他们,但现在自己有了儿子,他心里有了危机感。 潘独鳌开口道:“大帅,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你知道汉昭烈帝义子刘封吗?” “刘封是刘备养子骁勇善战屡立大功,可后来刘备有了阿斗,刘封便成了碍眼之人,诸葛亮劝刘备除去刘封,刘备不忍,后来终因刘封未救关羽而赐死。” “臣读史至此,常想刘封之死当真只因为他没救关羽吗?” “刘封之死,死于他当立未立,刘备有亲子后养子便成了尴尬之人,留之恐日后生乱;去之又于心不忍,刘封自己大约也知道这份尴尬,于是处处立功、时时谨慎生怕被人比下去,可越是如此越是让人觉得他不安分。” “大帅,如今您有了亲子,能奇与刘封,何其相似。” 李茂忍不住道:“潘先生,你这比方打得不吉利,能奇又不是刘封,大帅也不是刘备。 “我知道,我只是希望大帅早些想清楚,有些事,拖着拖着便拖成了死局。” 刘处直让潘独鳌和李茂先回去。 “我再想想。” 两人退出书房脚步声渐渐远去,刘处直独自坐在案前,他拿起左梦梅的信又读了一遍。 “妾无长物,亲缝寒衣一件托其转呈。” 他放下信,拿起刘能奇的。 “未敢以家事分塘马,待战事稍平方敢驰报。” 衣服刘处直倒是收到了,可刘能奇的称呼实在有些问题,义子称义父正妻为母,这是礼也是分,可他在信中只称夫人,仿佛那只是一个需要传递消息的、与他无关的人。 “十一年了啊。” 他待之如亲子,可如今能奇心里,父还是那个父,子却不再是唯一的子了。 他有亲生儿子了,但不知道自己该高兴,还是该忧虑,忽然很想知道刘能奇压信的那一个月心里在想什么,是怕他有了亲生儿子便不再看重自己,是怕十余年的努力终究敌不过血脉二字,还是怕他这做义父的,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安置这份悬了多年的期望,他该给能奇写封回信可又不知道该写什么。 第692章 下一步战略规划 刘处直的回信写了三次。 第一次写得太硬,通篇准、可、依议,像批阅公文那样,他看了一会全部揉成纸团扔了。 第二次写得太软,写了又删、删了又写,最后纸面狼藉终究不成章,他也揉掉了。 第三次他不再斟酌措辞,只把要说的几件事逐一写下。 “能奇吾儿:” “夔东战况及川陕方略已悉,趁势全据夔州府诸县此策可行,第六镇就留驻夔东与郑彦夫协防川东,需防邵捷春卷土重来。” “第二镇不日北上,河南战事你就不用管了,安心经略四川。” “汝母生子一事我已知晓,信件耽误乃道路阻隔非汝之过,此子尚未取名待战事稍平当亲往衡阳一视,夔东湿热,好生将息。” 父刘处直 五月初八写于河南府洛阳 他搁笔,将信从头至尾看了一遍,左梦梅是他的正妻,刘能奇是义子,依礼该称嫡母为母。 可刘能奇从未当面唤过她,她也从未计较,这回信里他特意写进去是想让刘能奇知道你母亲惦记你,托你转呈家书那是拿你当儿子待,至于刘能奇信里只称夫人,他当作没看见,有些事点破不如留白,刘处直将信笺封好,命人发往夔东。 潘独鳌在隔壁偏厅拟调兵文书。 第二镇驻辰州府,那边土司已经收服,施州卫也已经名义归顺,是最方便抽调的机动兵力。 “第二镇统制高栎钧鉴:” “大帅钧谕,调第二镇即日北上河南,行军路线拟定如下,辰州府拔营,经永顺宣慰司入施州卫,在夔东补给后走郧阳府,自淅川县入豫,此路官军布防薄弱,可避冲突。” 全程两千四百里,按日行六十里计需四十日,第二镇一万二千兵马,辎重粮秣转运艰难望早作筹措,抵豫后大营另有委用届时详示。 他写毕,呈刘处直过目。 刘处直看了,只改一处:“行军日程不必写死,山路难行让他相机而动。” 两封信先后送出。 刘处直起身:“军师还有你们两位,一起去福王府转转吧,这么久还没好好参观过。” 刘体纯愣了一下:“福王府,去那儿作甚?” 刘处直没有解释径直出了门,潘独鳌与李茂对视一眼各自跟上,刘体纯他方才正盘算着襄城、叶县的攻城方略,草图还在袖子里揣着,也只好揣着那张皱巴巴的纸跟在最后。 福王府在洛阳城中央偏西坐北朝南,刘处直不是头一回来但每次都没好好逛过。 正门五间朱漆金钉,檐下悬福王府匾额,还是万历御笔,门钉纵横各九,九九八十一,是亲王规制的极数,门前石狮高逾丈,须弥座浮雕云龙爪牙狰狞。 刘体纯仰头看了会儿:“这门比咱在洛阳的衙门气派多了。” 外墙高三丈余,青砖灰瓦顶覆黄琉璃瓦,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着一片明晃晃的贵气,墙内隐隐可见殿宇楼阁飞檐叠落,一层高过一层,他一路走一路数,走了约莫一刻钟,才到王府西角门。 刘处直说道:“军师,你可知道福王府有多大?” “大帅,这座王府占地千余亩,房屋八百余间营造历时十年耗银二十八万两。” “这么多民脂民膏,就这么空在这里实在可惜了。” “大帅是想住进去么?” “这倒不是,环境太好了容易磨灭斗志,但既然花了那么多银子建造,福王不住了咱们总得利用起来。” 刘处直推开西角门迈步进去,门内是一条长巷,青石铺地两侧高墙夹峙,将日光裁成狭长的一道,走完长巷眼前豁然开朗。 檐下彩画不是寻常的青绿旋子,是金龙和玺,梁枋上满绘行龙、坐龙,沥粉贴金,日光下闪闪发光。 殿前月台汉白玉栏杆,栏板浮雕龙凤望柱雕云龙,柱头嵌着不知是琉璃还是青金石的东西折射出幽蓝的光。 刘体纯伸手摸了摸栏板:“军师这是玉的?” “是汉白玉做的。” “值钱吗?” “那当然很值钱。” 第二进是典宝所、典膳所,院中有古槐一株树龄当在百年以上浓荫蔽日,树下立一座太湖石高逾丈,形如飞云石色青润满身孔窍。 潘独鳌指着石头道:“这是太湖石,出自苏州,这么一尊,采办、运输、安置,少说也得二三千两。” 几人走了一会走进了正殿,这里面阔七间,重檐庑殿顶黄琉璃瓦,檐角走兽七尊,按制,亲王殿七间,走兽七尊。 檐下彩画依然是金龙和玺,斗拱平身可多达八攒,明间隔扇裙板浮雕升龙降龙,四周满布云纹。 刘处直站在月台上,环顾四周,正殿、配殿、厢房、廊庑,层层叠叠,朱红的柱子、金黄的瓦顶、青绿的斗拱、蓝紫的彩画,色彩浓艳到几乎粘稠,这座王府朱常洵住了二十六年。 如今,这满院的殿宇只住着三四十个负责看管的人,他们挤在前院几间低矮的值房里,每月领一两银子的看守费,任务是洒扫庭院、防贼防盗。 刘处直指着正殿檐下那片沥粉贴金的和玺彩画:“潘先生,这一间殿的彩画够百姓吃几年?” “若折成米粮,约莫够三千户中等人家一年之需。” “这一座王府呢?” “……属下算不出来。” “我一直想这些王府日后怎么处置,洛阳有福王府,长沙有吉王府,衡阳有桂王府,常德有荣王府。” “湖广、河南、江西、广东,凡是大城没有几座没有王府的,这些王府占地动辄上千亩,房屋成百上千间,金玉满堂、雕梁画栋,可住进去的人呢?一个藩王数百内官加上自己直系亲属,占着上万百姓的居所还有几十万亩良田的供养,我虽然不想住进去,但也不想就这么荒废了。” “当然你们也不能住进去,王府不是给人住的是给人看的,看皇恩浩荡、天家威仪、贵贱有别、尊卑有序,可这天下哪有那么多贵贱,那些造王府的工匠、供养王府的佃户、守王府的兵丁他们比藩王贱在哪里?” 潘独鳌说道:“大帅的意思是……” “把福王府的城墙扒了,正殿留着改成讲堂,配殿改成学舍,那些空着的院落拆掉一部分空地起排屋,给先生、学子做宿处。” “前殿临街的地方,开几间书铺、纸墨铺,后殿那池子我瞧是活水,疏浚疏浚周边种些花木,学子读书累了去走走,王府一年维护要花多少银子,改成学堂就不会浪费了。” “大帅这想法自是好的,只是若将王府改成学校旁人会不会议论,说不称王、不住王府、把龙窝改成书塾是不是脑子有病?” “潘先生,你跟了我快三年有些话我没说过,今日不妨跟你透个底,我不称王不是韬光养晦也不是沽名钓誉,是我真不想当皇帝,这话眼下不能对外讲。” “估计讲了没人信,信了也没用,军官们跟着我卖命图的是个前程,我跟他们说我不想当皇帝他们怎么想,大帅拿我们当外人?大帅是不是想招安?大帅是不是没有进取心?可我不想骗你们这皇帝我是真不想当。” 潘独鳌有些无语:“大帅若不当皇帝,咱们打的这天下往后交给谁?” 刘处直倒是想过当一个执政,这是以后法国搞出来的,自己最多当个终身执政,老了以后位置交出来,这样会不会自己义子和亲儿子就没有矛盾了。 潘独鳌见他不答,也不追问:“大帅方才说,王府改学校属下以为可行,只是具体如何运作需拟出章程,选址、建造、延师、招生,一桩桩一件件都要落到实处。” 刘处直点了点头:“章程慢慢拟,不只是福王府,日后各地王府照此办理,藩王没了王府空着也是空着,改成学堂、改成医馆、改成养济院都比荒废了强,这不是我的恩典,是这些地方本就不该只给一个人住。” 刘体纯绕着太湖石转了一圈停下脚步:“大帅你说这王府改成学校,得多久能盖好。” “怎么,你想来念书?” “我念什么书,我是说盖学校这事不急,慢慢弄就成,眼下有件急事得先办。” 刘体纯从袖子里摸出那张皱巴巴的纸,在太湖石上摊开。 “大帅你看,襄城、叶县,刘国能、李万庆这俩驴日的。” 李茂开口道:“老刘这会儿说这些干嘛” “这会儿不说什么时候说,老高还在辰州等他从施州卫绕过来要四五十天,现在官军已经哑火了,有这时间我们能把刘国能、李万庆两叛徒都料理了。” “刘国能据叶县,兵约四千;李万庆据襄城兵约三千,咱们现在算上直属营有两万五千人收拾他们足够了,襄城是旧城,城墙不算高但李万庆守城有几分本事,攻城伤亡会很大,我的想法是不打城池,我们围点打援。” “我领兵围襄城围而不攻,城内粮草储存不会太多,李万庆必向刘国能求援,刘国能在叶县,离襄城不到六十里,他们两个关系铁肯定会互相支援。” “襄城和叶县之间要过一条河叫沙河,咱们完全可以在刘国能过河时半渡击之。” (预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第693章 攻打刘国能、李万庆(1) 刘体纯的行辕设在洛阳城南,如今塞满了来来往往的传令兵、粮秣官、军械吏,正堂的桌子上铺着舆图,刘体纯正与几个协统、标统讨论辎重转运的事,河南大部分地方是平原,但河南府这一块山地特别多,那怕只动用两万兵后勤也需要准备千辆以上的大车装运军资。 “粮车不能走北邙山那条路坡很陡,重车上不去。” 一个标统指着舆图上的山形:“得绕道龙门经伊阙也就多走三十里。” 刘体纯说道:“多走三十里就多一天行军围城就晚一天,刘国能那驴日的就能多一天准备用来搜集粮食。” “可粮车上不去,兵到了也没饭吃。” 刘体正要说话,门外传来通报:“李统制到。” “我第一镇的六千兵明日午时可到龙门,骡马四千匹驮运五日粮,后续粮秣由洛阳大元帅府统一调拨,你这边辎重官去大营对接。” 刘体纯点头,指着舆图上的伊阙道:“粮车走龙门、伊阙,我这边派兵接应。” “不必,伊阙到襄城这段官军驻防薄弱,只要开封那边不来增援就一切平安。” 两人又对了一遍兵力部署。 第五镇满编一万二千兵,除去驻防各县的守军,刘体纯此番能调动一万零七百人,左协三千五百人,右协三千二百人,中协由刘体纯亲自指挥有三千人,剩余一千是统制的老本兵。 第一镇那边就有些吃紧了到现在拢共只有八千兵马,由于之前在夷陵损失太大,加上右协协统郑彦夫并没有来河南。 这八千人一半是来河南后才招募的新兵训练未足,左协协统郭君镇是来河南后才提拔的,手下三千兵有两千是新兵,第一镇现在能打的只有李茂的老本兵,和中协的两千人,这次出战也正好以战代练,练一下这些新兵。 李茂和刘体纯商量后由第一镇负责围点,第五镇负责打援,算来算去李茂总觉得兵力有些紧,可时间不等人等第二镇从辰州绕过来至少还得三十几天,到时候官军的新督师上任,想干掉刘国能那两个驴日的就不知道要拖多久了。 最后商议由第一镇左协包围襄城北门,中协包围南门,第五镇直驱襄城和叶县之间的汝坟店,此地靠近沙河又能最大程度的隐藏大军,待计划制定好所有人陆陆续续离开行辕。 洛阳离叶县和襄城都不远自然也有官军探子,很快他们要出兵的消息就传出去了。 刘国能、李万庆两人都在洛阳安排了不少细作,得知了奉天倡义营准备出征,立马就有人快马往回赶只用了两天就到了襄城,细作进门时行辕正堂里灯火通明酒气熏天,今天是李万庆四十寿辰,他正在宴请部下。 “报——!” 细作被亲兵引到正堂门口,单膝跪地,大声道:“报告参戎,洛阳的贼寇刘体纯和李茂正在集结兵马,加上刘贼的直属营,合计不下两万兵,粮草辎重正向龙门集结,不日将兵发襄城。” 李万庆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酒杯,此刻正酒意上头,确定有两万兵吗,消息可探实了?” “探实了,贼将张能、刘汝魁两部已经开拔,刘体纯亲率中协随后这就是一万多人了,加上贼将李茂的六千兵还有刘贼直属营,差不多就两万。” 坐在他下首的几个军官面面相觑,没想到刘处直真的首先拿他们开刀了。 “李万庆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又放下,坐在左侧第三个位置上的一个军官开口了。 “参戎属下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周伯安迟疑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参戎,咱们当初也是从那边过来的,如今刘处直势占了湖广七府势力还渗透到了广东和江西也分别占了一个府,进入河南后又夺取了河南府,前阵子在四川大败官军,手下兵马不说多了总得有个十万人吧,咱们和他硬碰硬有些不太明智。” “真打起来怕是撑不住,属下斗胆说一句,既然都是老熟人,当年在渑池也合作过,咱们为什么不能返回义军……” 他话还没有说完,李万庆的眼睛已经红了。 “你说什么?” “能不能……再投回去?” 话音未落,一盘菜飞了过来,周伯安躲闪不及,满脸都是油污,自己也被这个盘子砸的疼痛难忍。 李万庆站起身,厉声骂道:“我等受朝廷恩典脱掉了这身贼皮,为子孙后代洗白了,现在你居然又让老子去当贼,你是不是想死了?” 周世安捂着脸,鲜血从指缝间滴落。他跪了下去,声音发抖,却还是说了出来: “老掌盘,张献忠和罗汝才不是也受过朝廷的招抚吗,他们怎么又反了说到底是权宜之计啊,再说了朝廷待咱们也不好,饷银一拖就是半年,去年六月咱们投降的官军到现在整一年了朝廷就发了一次军饷。” “咱们平常维持队伍也得靠劫掠民间,这和当初当贼有什么区别,既然都是抢,去跟着刘大帅抢官绅总比咱们劫掠穷苦百姓要好的多啊。” “你他妈叫谁刘大帅呢?那驴日的是贼,你该叫刘贼。” 李万庆暴怒:“还有谁是你的老掌盘,老子是朝廷参将。” 他这辈子最恨的,就是别人提起他的过去,老掌盘是义军里的称呼,那是他当贼时的身份,是他拼了命想洗掉的耻辱,他投了朝廷当上了官军将领,以为从此能和过去一刀两断,可这三个字一下子把他打回原形。 他越想越气,一下子拔出了自己的佩刀,一脚踢翻面前的桌子,杯盘碗盏哗啦啦碎了一地,他大步上前周伯安还跪在地上,仰着脸,眼睛里满是恐惧。 “参戎——” 李万庆一刀刺进他的胸口,又狠狠往里一送,周伯安的身体抽搐了几下,软倒在地,血从伤口涌出来很快在青砖地上淌成一片。 李万庆喘着粗气,低头看着脚下的人,周伯安瞳孔已经开始涣散,他忽然觉得还不够解气,一脚踩在尸体的胸口狠狠的喘了几脚,当着所有人的面割下了这个军官的首级。 他提着那颗血淋淋的人头说道:“我们都是吃皇粮的大明官军是忠义之人,以后谁再叫老掌盘别怪我李万庆不讲兄弟感情。” 满堂军官纷纷跪倒:“不敢,末将等绝无二心,参戎息怒,末将等誓死追随参戎。” 李万庆提着人头在堂中站了很久,他酒意已经退了怒火也在慢慢消退,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东西,那是跟了他数年的老部下。 “传我命令,集结全军死守襄城,能战的人全部上城,派人向开封求援向襄阳求援,向一切能求的官军求援,谁再敢言降这就是下场,都听明白了吗?” “听明白了!” 李万庆摆摆手,示意他们退下。 军官们如蒙大赦纷纷起身,低着头退出正堂,经过那具无头尸体时,没有人敢多看一眼。 刘国能比李万庆早降一年,官也做得大些现在李万庆是参将,他是副总兵,手下四千官兵,其中有两千是加入官军后从卫所抽调训练的,以前他投降时有三千人跟着他走,经过这些年消耗也只剩两千了。 今夜他没有睡,下午襄城方向来人报信,刘处直集结两万兵马来进攻襄城、叶县,他当即派出五拨探马,每隔一个时辰回报一次军情,此刻已是亥时,第四拨探马刚刚回来,贼寇已经出龙门关进入汝州地界,最迟三天后就能抵达襄城。 他知道刘处直有个直属营,包括他两千人亲兵营和三千人的骑兵营人人都有马匹机动性拉满,自家探马找了很久都没找到。 他太熟悉这种感觉了,当年在做贼时他也经常玩围点打援,刘处直那套战法他闭着眼睛都能背出来,围一城,伏一路,等援兵出城半路截杀回头再攻孤城,如今轮到他自己挨这一刀了。 “来人备马,我要去襄城。” 亲兵一愣:“协台,这大半夜的要不明天再去吧。” “等不到天亮了,最多明天贼寇的骑兵就会提前抵达,再不去就没机会了。” 三刻钟后,刘国能带着五十名亲兵快马驰出叶县,沿着官道向东北方向疾驰。 一个半时辰后,刘国能抵达襄城,城上守军看到是刘国能的大旗,当即放下吊桥迎他们进来。 李万庆没有想到刘国能会连夜赶来:“老刘你这么晚来我这里干嘛。” 两人进了行辕正堂,堂中的尸体和血迹早已清理干净,但李万庆脸色发白眼窝深陷,显然那顿酒宴的后劲还没过去。 刘国能看了他一眼没有问也没有客气,直接走到舆图前。 “你的人探到刘处直的直属营在哪里了吗?” “没找到,不过我猜他多半是找地方埋伏了,等你出兵襄城时一举歼灭。” “不是猜是一定这样,刘处直打了十多年的仗最擅长的就是这手,围一城,打一援,咱们俩一个在襄城,一个在叶县,正好让他分而食之。” “他有两万人,咱们加起来七千,老刘你说怎么办?” “第一,不许出城浪战。” “刘处直巴不得你出城,他肯定在沙河那边设伏了一出城正中他下怀,你守襄城,我守叶县,咱们俩谁都不出去他就没法打援。” “如果他们直接攻城咋办。” “他就两万人攻城得死多少,我了解他一般情况下他不会强攻一座有大量官军驻守的城池,他会围你十天半个月等你粮尽等你求援,只要你我不出去他就只能干耗着。” “那咱们就这么耗着?朝廷那边……” “朝廷那边会来人,丁督师、李抚院也不会坐视咱们被围,只要咱们守住十天半个月援兵必到,到时候里应外合刘处直不退也得退。” 第694章 攻打刘国能、李万庆(2) 第一镇兵临城下已经三日,六千兵马分驻三门,唯独东门留了一道口子,正经的围三缺一这也是围点打援的老章法了,不能完全切断联系,探马都从东门走了两批人了,第一镇士卒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连箭都没放一支。 李茂在南门外扎下大营,每日派兵到城下骂阵,骂人的都是嗓门大的兵词儿也损,从李万庆的祖宗十八代骂到他下辈子投胎,城上的守军起初还回骂,后来被军官喝止干脆装聋作哑。 北门那边郭君镇的新兵们头一回上阵,紧张得攥刀的手心冒汗,可城里的官军就是不下来,他们在城外干站了三天,连根箭都没挨着。 “统制这不对啊,李万庆那厮怎么这么沉得住气,咱骂成那样他都不出来。” 李茂站在营帐外望着襄城的城墙,他也觉得不对。 围三缺一,是为了让城里往外送信求援,送信求援是为了让援兵增援,刘处直那边才能打援,这是连环套一环扣一环,可现在信送出去了,但是刘处直那边还没消息传来,想必这仗就没打起来。 沙河,汝坟店。 刘处直已经在河边的丘陵地里埋伏了三天,直属营加上第五镇的一万人,就藏在这片起伏的土丘和茂密的槐树林里,为了不暴露行踪,白天不许生火做饭,夜里不许点灯,战马的马嘴都用布条勒着,不许嘶鸣。 五月的河南日头已经毒了,士卒们窝在林子里汗流浃背蚊虫叮咬,刘体纯蹲在一棵歪脖子槐树下嘴里嚼着根草棍,眼睛一直盯着沙河对岸那条官道。 “大帅,已经三天了,李万庆的信早该送到叶县了刘国能怎么还不出来,会不会是刘国能那驴日的看出了咱们的算计?” “应该是看出来了,这次咱们失策了,我忘了他跟我们联营太多次了,我那套战术想必他是了解的,他应该抱定主意不出城了,等着各地官军来援。” “那咋办,咱白埋伏了三天。” “只能换个办法了,咱们调不动刘国能,那就让朝廷那边的人调他。” 刘体纯没听懂:“朝廷那边的人,他们能听咱的。” “叶县知县要听那些官绅的,半个时辰后直属营跟我走,我们去打劫那帮官绅让他们给知县上压力,这样知县才会给刘国能上压力,你带第五镇继续埋伏在这儿,万一刘国能还是出来了你给我兜住。” 叶县城外。 直属营从西北方向的丘陵地带席卷而出,刘处直一马当先,五千马队在叶县城外的田野间散开。 他是带人来放火的,马队分成数十股,每股百人,在叶县所属的村镇间纵横驰骋,火把扔进麦垛、扔进草料场,扔进那些青砖大瓦的乡绅宅院,浓烟滚滚,火光冲天,哭喊声和惊叫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一个乡绅模样的中年人从宅子里冲出来,指着那些骑兵破口大骂:“贼寇,天杀的贼寇,老夫要请李抚院出兵围剿你们。” 话音未落,一箭正中他的咽喉。 一个亲兵收起弓,策马从他身边驰过,顺手扯下了他腰间那块成色极好的玉佩,刘处直驻马在一座土丘上看着这一切。 刘处直也不想无差别的杀这些乡绅,自己不当流寇好几年了,可他更不想让刘国能躲在城里跟他耗到天荒地老。 一个时辰后,第一批猎物被押到他马前,那是三个穿绸衫的士绅,两个五十来岁,一个三十出头都是叶县本地有头有脸的人物,他们被亲兵按着跪在地上浑身发抖头也不敢抬。 “你们认识我吗?” 三人不敢答。 “我姓刘,叫刘处直,你们县里的刘国能以前是跟我混的,现在他当了官军,我今天来就是想请他出来叙叙旧,可他躲在城里不出来,没办法只好请你们帮个忙。” 三个士绅面面相觑,不知道这帮忙是什么意思。 刘处直朝亲兵挥了挥手,亲兵手起刀落,那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头颅落地,剩下两个士绅吓得魂飞魄散瘫软在地,屎尿齐流。 “回去告诉你们的知县,告诉城里的那些乡绅再告诉刘国能,我就在城外等着,三天之内刘国能不出来跟我打,我就杀光叶县方圆五十里所有穿长衫的。” “杀完了长衫的,杀穿短打的,杀完了穿短打的,烧房子毁庄稼,你们叶县的人想活命就去逼刘国能出兵。” 他勒转马头,对亲兵道:“放他们回去。” 两个士绅被拖起来,连滚带爬地往县城方向逃去,刘处直望着那座县城,脸上没有什么表情,这手段虽然有些下作,不过他相信刘国能自诩忠臣孝子不会像其他将领那样敢无视知县和官绅的话,杀普通百姓是吓唬人的,不过杀这些官绅他还是没有心理压力的。 叶县城内,两个逃回来的士绅被扶进县衙时已经神志不清了,他们满身污秽嘴唇哆嗦,翻来覆去只会说一句话:“杀人……杀人……他杀人……” 叶县知县姓周,江西人,崇祯十年的进士,他听着两个士绅语无伦次的讲述,脸色越来越不好。 “贼酋真这么说?” 一个士绅总算缓过一口气,抓住周知县的袖子:“县尊,您得派兵啊,那贼寇说了三天之内刘将军不出兵,他就杀光城外所有的士绅,杀完士绅杀百姓,烧房子、毁庄稼,县尊您不能见死不救啊。” 他一个七品知县,手下只有几十个衙役、百来个乡勇怎么跟几千贼寇打,可不打,城外那些士绅怎么办,那些可都是本县的头面人物,有的家里有人在京城做官,有的跟开封的周王有交情,他们要是死了自己的官帽子保不住不说,脑袋能不能保住都难说。 “快……快去请刘协台。” 刘国能来得很快,他进门时,周知县正在堂上团团转,那几个士绅已经被人扶下去安顿了,见刘国能进来周知县几乎是扑上去的。 “刘协台,您可来了,城外那些贼寇太残暴了,您得出兵啊,那些贼寇在城外杀人放火毁坏田产庐舍,本县的士绅百姓遭老罪了。” “这兵出不了。” 周知县一愣。 刘国能一字一句道:“贼寇五千马队来去如风,我这几千兵出城就是送死。” “可是——” “没有可是,守城还有一线生机,出城必死无疑。” 周知县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刘国能看了他一眼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 “县尊,城里那些士绅要是来找您,您就告诉他们,想活命就老实待在城里,出城去跟贼寇打死得更快。” 士绅们很快就来了,当天夜里,七八个本县最有头脸的士绅涌进县衙,把周知县堵在二堂里。 “县尊,您得给个说法,城外那些贼寇杀人放火您就眼睁睁看着,刘国能呢,他为什么不出去赶走这些贼寇,堂堂官军居然被贼寇吓住了。” 周知县被吵得头昏脑涨,只得把刘国能的话原样说了一遍,这下士绅们不干了。 “他什么意思,他是官军守土有责,城外那些贼寇他凭什么不打,他怕死,他就是怕死,县尊您得逼他出兵,他要是不出,咱们联名上疏告他通贼。” “诸位……诸位息怒……容我再跟刘协台商议商议……” “商议什么?明天,明天他必须出兵!” 士绅们甩下这句话拂袖而去,周知县瘫坐在椅子上望着屋顶发呆。 他知道刘国能说得对,出城就是送死,可士绅们不管这个,他们要的是自己的田产、自己的宅院、自己的身家性命,至于刘国能那四千兵是死是活他们不在乎。 第695章 北舞渡之战(1) 士绅们的压力刘国能顶了整整两天。 两天里,城外的火光没断过,义军的骑兵把叶县方圆几十里的士绅田产破坏的差不多了,昨日又有三个士绅被堵在路上,两个被杀,一个被割了耳朵放回来,捎的话一句比一句狠,城里的士绅们被搞得快疯了。 他们每天三趟往县衙跑,把周知县堵在二堂里从早晨骂到天黑,周知县被逼得没法,只好一趟趟往刘国能的行辕跑,低三下四地求他出兵。 “刘协台,您就出城打一仗吧,哪怕做个样子也好啊。” 刘国能也知道周知县也是被逼的,但刘处直五千马队就在城外晃悠,他的兵一出城就不能保证自己的安全。 今早,又有五个士绅联名递了帖子,措辞已经不客气到了极点,若协台再不出兵,休怪我等联名奏报李抚院,参协台坐视不救、纵寇殃民。 坐视不救他还能扛,纵寇殃民他扛不动。 刘国能说道:“去请周知县。” 周知县来得飞快,进门时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刘协台您终于肯见我了,您是不是打算出兵击贼了。” “我出兵。” 周知县先是一愣,继而大喜过望:“好好好,刘协台深明大义,本县这就去告知诸位绅衿。” “慢着,我出兵但不往襄城方向走。” “战事本县也不懂,只要刘协台出兵就行,那协台打算去哪里?” “北舞渡。” 北舞渡这个名字对周知县来说不算陌生,那是叶县东南四十里外的一个镇子,坐落在沙河与灰河交汇处,可他不懂刘国能为啥要去那儿。 “我留一千兵帮助守城,带三千兵出去。县尊在城里等我消息。” 周知县还想再问,刘国能已经转身出去了。 半个时辰后叶县北门打开,三千官军鱼贯而出,他们没有往北走去襄城,而是折向东南沿着一条僻静的小路,很快消失在丘陵起伏的原野中。 城头上,那几个士绅踮着脚尖张望,看了半天面面相觑。 “刘国能这是往哪儿走?” “不知道啊……” “管他往哪儿走,只要出兵就行。” 他们满意地散了。 刘国能率部疾行一日一夜,于三十日傍晚抵达北舞渡。 他望着眼前这片熟悉的地形,作为老行伍打了十年仗,每到一个地方第一眼看的永远是地形。 北舞渡是个好地方。 往西六里,是东不羹城遗址,那是西周时东不羹国的封地,春秋末被楚国所灭,战国至汉代这里改称定陵城。 东晋时,后燕将领慕荣农讨伐贺耕将定陵城毁弃,此后城池便迁到了现在沙河、灰河交汇处的北舞渡镇。 东晋以后,北魏在此设定陵郡,东魏、北齐、隋唐时期这里叫北舞阳县,到了唐开元年间县治才迁回现在舞阳县城的位置,元朝大德年间舞阳与叶县合并,这里改设北舞渡巡检司。 明清两代,北舞渡逐渐发展成为水陆交通要道和货物集散地,沙河从西而来,灰河从北汇入,两河交汇处船只云集,南来北往的商贾络绎不绝。 刘国能看中的不是这些,他看中的是镇外那几座连绵的丘陵。 那是一片起伏的土丘,最高的也不过三四十丈,但坡势陡峭林木稀疏视野开阔,更妙的是,丘陵之间有几条天然的冲沟,深可藏人,宽可容马。 若是在这里布防,挖壕沟,修工事,架火炮,刘处直就算有两万人也未必能轻易啃下来。 刘国能翻身下马,对身边的亲兵说道:“传令下去,全军上山连夜修筑工事,壕沟挖深三尺土垒筑高一丈,所有火器全部架在最高处。” 亲兵应声而去。 刘国能站在原地,望着渐渐西沉的落日,忽然想起了李万庆,老李还在襄城被围着呢。 他本意上是不想出来的,但抵不住士绅催促,他也想在这里好好打一仗,就算自己最后死了也会青史留名。 第二天,侦察营终于找到了刘国能的位置。 侦察营的侦骑沿着沙河南下一路搜索,最后在北舞渡镇外那片丘陵地带发现了异常,有旗帜、有烟火还有正在修筑的工事。 侦骑快马回报时,刘体纯正在沙河边的林子里啃干饼,他一口饼噎在喉咙里,差点没喘过气来。 “什么,刘国能跑到北舞渡去了?” 他将饼赶快塞进嘴里,喝了一口水顺了下去,然后去找刘处直商议下一步情况。 刘处直听完侦察营的禀报没有惊讶,反而轻轻点了点头。 “他不往襄城走是怕我们半路截杀,可他也不能不出兵想必是士绅逼得紧,所以他挑了个能守的地方等着我去攻。” “那咱怎么办,去北舞渡看看么。” “必须去,传令全军即刻拔营,南下北舞渡,他既然出了城就不能让他再回去。” 半个时辰后,直属营和第五镇一万五千人马,浩浩荡荡向南开进。 一日后,刘国能站在丘陵最高处,望着北方天际线上渐渐扬起的烟尘,嘴角浮起一丝苦笑,自己的老朋友们终究是来了。 他转身看了看身后已经初具规模的工事,三道壕沟,两道土垒,火炮和鸟铳手分布在最有利的位置,三千兵被他分成三队,轮换着挖了一夜总算有了个模样。 “传令下去,准备迎战。” 一个千总凑过来:“协台,咱就这么守着,万一贼寇围而不攻怎么办。” “不会的,刘处直他不会在这儿耗太久,最多明天他就会攻。” “告诉弟兄们,这一仗咱们是为自己打的,打赢了朝廷那边咱们就有话说,打输了我们一起为陛下尽忠。” 义军抵达北舞渡后,刘处直没有急着进攻,他先带着刘体纯,季伯常、马世耀等人绕着那片丘陵转了一圈,把地形看了个仔细。 刘体纯说道:“地势不算太险但那些壕沟挖得挺深,我预感伤亡不会小。” 刘处直点点头,看向季伯常:“你的炮兵能压制战壕里面的官军吗。” 他看了看远处的丘陵,摇了摇头。 “大帅,那壕沟挖的是斜面,咱们的佛郎机是实心弹打过去也就是个坑,伤不着里头的人,除非能架到等高的山上,平射才能打进去。” “既然如此那就先休整两个时辰,午后未时发动进攻。” 未时正,二十多门佛郎机炮同时开火。 轰隆隆的炮声响起,实心铁弹呼啸着飞向丘陵,砸在土垒上、砸在壕沟边,溅起一片片泥土,实心弹对那些深挖的壕沟根本造不成什么伤害,炮弹要么越过壕沟,要么砸在沟沿上弹开,躲在沟里的官军连皮都没蹭破一块。 炮击持续了两刻钟炮管都打红了,丘陵上的官军阵地上也就几个倒霉蛋被打死了。 “停” “大帅不能再打了,再打炮管要炸了。” “好,那就正式进攻吧。” 第五镇的左协和右协,在协统张能、刘汝魁的率领下,分两路向丘陵发起进攻。 前排都是披双甲的精兵,刀砍上去也就一道白印,由于地形原因加上来回奔袭义军并没有制作楯车。 他们举着包铁皮的木盾,一步步向山坡上推进,后面跟着的是手持长枪的步兵,再后面,是弓箭手和火铳手,准备压制山上的火力。 刘国能站在山顶,看着山下密密麻麻涌来的义军,面沉如水。 “等他们进五十步。”他说。 传令兵飞奔而去。 五十步。 四十步。 三十步。 “放!” 山上的鸟铳手一齐扣动扳机,砰砰砰——白烟腾起,大量铅子射向山下的义军。 那些包铁皮的木盾,根本挡不住鸟铳的铅子,铅子穿透盾牌又穿透铁甲钻进肉里,冲在最前面的义军士卒一个接一个倒下,惨叫声响成一片。 一旁指挥的标统说道:“赶快往上冲,往上冲!” 刚冲几步,山上的虎蹲炮又响了,官军装的是散子,几百颗小铅子像暴雨一样扫过来。 二十步之内根本无处可躲,义军的前排队列齐刷刷倒下一片,只这一轮就倒下了一百多人。 刘国能部的中军官王进忠此前将骑兵埋伏在丘陵下面,见义军阵型混乱便准备使用骑兵,他身旁六百骑兵早已整装待发,当即从侧翼杀出。 “杀——!” 就在这时,另一阵马蹄声从义军阵中响起。 骑兵营营官马世耀早就盯着这支骑兵,他率一千骑兵从侧翼迎头撞上,两股骑兵在山坡下的开阔地狠狠撞在一起。 官军骑兵虽然悍勇,但人数只有六百被马世耀率军一冲顿时乱了阵脚,与此同时,后方的义军步兵也反应过来,鸟铳手纷纷举枪对着官军骑兵就是一通乱射。 几轮交锋下来,官军骑兵丢下几十具尸体,仓皇撤退了。 “咚咚咚——” 鸣金声响起。 第一次进攻失败了。 看着丘陵中部横七竖八躺了上百弟兄的尸体,刘处直叹了一口气。 “伤亡多少?” 李虎对他说道:“初步统计,死了一百八十多,还有几十个受伤的。” “我带几个亲兵不靠近,就在山下喊话,劝劝刘国能。” 他翻身上马,带着十来个亲兵,缓缓向丘陵下走去,山上的官军看到有人骑马靠近顿时紧张起来,几支鸟铳对准了他们。 刘处直在百步之外勒住马,举起手示意没有恶意,然后提着喇叭大声喊道: “刘国能,出来说句话!” 片刻后,刘国能的身影出现在土垒后面,他穿着明亮的山文甲,眼睛里满是复杂的神色。 “刘处直,你来干什么?” 刘处直抬起头,望着那个曾经并肩作战的人开口说道:“国能兄弟,咱们认识多少年了?” 刘国能说道:“从崇祯四年入山西算起,差不多了十年了。” “可你今天非要在这里和以前的弟兄打生打死吗?” 刘处直指了指山坡上的尸体:“你看看这些人曾经都是兄弟,死在这里不可惜吗。” “刘处直,你不必说了,我刘国能身蒙国恩食陛下俸禄,是朝廷正途出身的武将,跟你们这群流寇又有什么交情可讲,此战胜负还在五五之间,你的人多我的人据险而守,你攻得下攻不下还不一定呢。” “还有,李万庆是我的结拜兄弟,当年我们拜把子的时候说过一句话,不求同生但求同死,他现在被你们围在襄城,我刘国能若是降了你,我还有脸去见老李吗?” 刘处直看着土垒后面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他确实已经不认识这个人了,此战只能分生死了。 “行,既然你话说到这个份上了,那咱们今天就见个高低吧。” 第696章 北舞渡之战(2) “大帅,看情况刘国能这是铁了心要和咱们拼到底了。” 刘处直点了点头:“青史留名,忠臣孝子之名让他已经迷失了心智,我无法劝说他了,接下来会是一场血战。” “他选的这个地方易守难攻,还挖了三道壕沟两道土垒,火器配置也讲究,鸟铳在最前虎蹲炮在两侧互相照应,咱们第一回攻得急了些。” 刘体纯说道:“我看他那些兵,老兵是真不少,我们大扩军后单论个体战力确实不如他那些老本兵,他那边披甲率至少有七成以上火器也够用,有这些伤亡也是正常。” “体纯兄弟,你有别的法子吗?” “没有,只能硬攻,但硬攻也有硬攻的章法,第一回是试探摸清了他的底细,第二回就该上真章了,这次我投入中协为主力,左协和右协作为支援,数千人以波浪式推进一起压上去。 “此战以我的亲兵营为主吧,总不能死人都让你去吧,后面还有一系列硬仗,不能为了刘国能让队伍伤亡太大,招兵容易但是形成强大战力不是一朝一夕的事。 刘体纯自然也不想让第五镇损失太大,刘处直愿意将亲兵营派出去他也挺高兴的。 亲兵营是刘处直的老本,两千人里面大部分是从三边招募的劲卒,剩下的是之前俘虏的关宁军,他们的饷银是普通士卒的三倍,甲是最厚的武器是最好的。 刘体纯接着刚才的话说道:“刘国能只有三千人,咱们一万五千人,他只是仗着地势硬扛,一直打下去人会越打越少,咱们的人轮着上不给他喘息之机,又不是跟他比武艺,打仗就是拿命换命,他的人命少咱们的人命多就这么回事。” “既然大帅把亲兵营派出去了,那属下就作为辅助,我让中协跟在后面进攻,这次投入重兵一举拿下。” 翌日,天色刚亮,炮声就响了。 季伯常这回换了打法,不再漫无目的地乱轰,而是集中火力专打刘国能阵地上那几个最突出的火力点,佛郎机炮弹一发接一发砸得土垒碎屑横飞,躲在后面的官军抬不起头来。 炮击持续了两刻钟。 “停!” 炮声一停,进攻开始了。 这回冲上去的,是刘处直的亲兵营。 两千人分成三队,散成散兵线进攻,这个年代能做出这等战术动作的无疑是一等一的强军,一般的军队将领恨不得让他们抱在一起,一散开将领对部队的控制能力就没了,奉天倡义营能做出这等战术动作的只有少数几支队伍。 这散兵线是刘处直之前偶然想起来的,兵与兵之间拉开两三步的距离,队与队之间错开十几步,鸟铳打过来最多伤一个;虎蹲炮轰过来最多伤一排,想一炮打倒一片是很困难的。 山坡上,官军开火了。 砰砰砰鸟铳齐射,铅子飞过来打中了七八个士卒,虽然无法规避伤亡但是已经比第一次进攻少多了。 “虎蹲炮,放!” 铅子扫过来又倒下一批,这次损失更少只有三四个人倒地。 刘国能在山顶看得真切,发现这批人不一样,想必刘处直把亲兵营投入战斗了,他上次见识这支队伍还是打榆林那次,这几年不见越发的精悍了。 他们冲得稳,不乱、不慌,中箭中枪后轻伤不影响作战的继续冲,不能再作战的就地滚开绝不挡后面人的路。 在步兵冲锋时,一千余鸟铳手和五百弓箭手也紧随其后压制官军,第一排鸟铳齐射,白烟腾起铅子飞向山顶,紧接着第二排,然后是第三排的弓箭,箭矢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入官军阵中。 山坡上,官军的鸟铳手刚探出头来,就被压得抬不起,有人硬撑着还击,可铅子打出去就不知道飞到了哪里,几个悍勇的官军试图架起虎蹲炮,刚露出半个身子就被乱枪打死在炮旁。 “稳住,别露头,等他们近了再打。” 官军们缩在土垒后面,听着头顶嗖嗖飞过的铅子和箭矢,手心全是汗,山坡下,掩护阵列后面,两千亲兵不紧不慢地向山坡上走去,前排的兵举着盾,后排的兵握着长兵,脚步沉稳,很快最前排的士卒冲进了壕沟。 “王进忠!” 中军官王进忠应声而来。 “你带人守住左翼,不许放一个人上来。” “遵命” 肉搏战开始了。 这些亲兵,披的都是双层甲甚至三层,官军那边也有精兵披重甲,双方一刀砍过去,砍在甲上火星四溅人却没事,最后又扭打在一起互相掏出匕首寻找铠甲缝隙。 一个士卒瞅准空隙,一刀砍在对面官军的脖子上,那人瞪着眼睛倒下去血从甲缝里往外喷。 这人还没来得及收刀,旁边又扑上来一个官军一刀砍在他肩膀上,铁甲挡住了创伤,可刀太重震得他半边身子发麻。 他扔掉刀,反手从腰间抽出短破甲锥,跟那个官军扭打在一起。 到处都是这样的厮杀,壕沟里,土垒边,已经倒塌的工事废墟上,到处都是铁甲撞击的声音,刀砍在甲上的钝响,破甲锥凿穿铁板的脆响,还有临死前的惨叫。 刘国能部也确实硬,他们守在第一道壕沟里死不后退,壕沟里的尸体越堆越高,活人就在尸体堆上继续厮杀。 一波退下去另一波顶上来,官军的人却在不断减少,每倒下一个防线就薄弱一分。 太阳从头顶慢慢滑到西边,战场上的厮杀却一刻也没有停,刘国能站在山顶,看着自己身边不断倒下的弟兄,眼睛红得像要滴血。 他带来三千人,现在还能站着的,目测不到八百人可他还是不退。 “协台,” 王进忠踉踉跄跄跑过来:“协台,咱们撤吧,撤到北舞渡镇里还能守一守,说不定还能突围呢,弟兄们快拼光了,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刘国能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协台,我从崇祯三年就跟着你了,陕西到山西从山西到河南,咱们一起挨过饿一起到处躲避官军追击。” “进忠,你怕死吗?” 王进忠眼泪流了下来:“协台,我不怕死,可我不想您死在这儿……” 刘国能摇了摇头:“我跟李万庆拜把子的时候说过一句话,不求同生但求同死,他还在襄城被围着呢,我一走刘处直就能调集兵马围攻襄城,那里城池简陋不是很好守的。” 刘国能收回手,重新看向山坡上那片惨烈的战场:“你去告诉弟兄们,再撑一个时辰,撑到天黑咱们就算赢。” 王进忠咬了咬牙转身冲下山坡:“协台说了撑到天黑,撑到天黑咱们就赢了。” 那些已经筋疲力尽的官军,听到这句话,竟然又爆发出一阵喊杀声。 黄昏。 太阳已经落到西边的地平线上,山坡上的尸体已经多得数不清了,义军的、官军的、披甲的、没披甲的,横七竖八层层叠叠,血把黄土浸成了黑红色踩上去黏腻腻的像踩在泥沼里,刘国能身边只剩下三百多人。 王进忠还在,身上又添了三道伤口却还是死死的顶住了义军进攻,剩下的官军人人带伤满脸血污,却还握着刀站在那儿。 山坡下,义军的进攻也缓了下来。 指挥亲兵激战一下午的李虎来汇报:“大帅亲兵营折了三百多,官军还剩几百人缩在山顶那一片,再攻一次就能拿下来了。” 山顶上,刘国能坐在一块石头上,望着远处义军的营火,王进忠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 “协台,您说朝廷会记得咱们吗?” 刘国能想了想,点了点头:“会的,史书上会写一笔,崇祯十三年,副总兵刘国能、中军官王进忠拒贼于北舞渡,重创贼寇,力战而亡。” 王进忠笑了:“那敢情好,我一个中军官也能跟着您上史书了。” 第697章 刘国能之死 崇祯十三年六月初四,清晨 北舞渡。 天边刚刚泛起鱼肚白,炮声就响了。 这回指挥进攻的是第五镇协统张能,昨夜他和刘体纯、刘汝魁商议了半宿,把进攻的每一个细节都推敲了一遍。 “炮要打得狠打得密,不给那驴日的喘气的工夫。” 二十多门佛郎机炮一字排开,炮弹像不要钱似的往那片已经残破不堪的丘陵上倾泄,山坡上碎土横飞,残破的土垒被一炮一炮削平,壕沟边缘被轰得塌陷下去。 炮击持续了两刻钟 季伯常一挥旗子:“停!” 硝烟缓缓散去,山坡上露出一片狼藉。 刘国能的阵地已经被压缩到山顶那一小块地方,方圆不过二三十丈,四周都是被炮火犁过的松土和横七竖八的尸体。 那面刘字大旗还在,但旗杆已经被弹片削去半截,残破的旗帜耷拉着。 张能看了片刻,反手抽出腰刀:“左协的弟兄,都跟我上!” 他没有穿那身锃亮的将官甲,而是披了一副普通的扎甲里面穿着锁子甲,手里提着一面包铁皮的盾牌,这副打扮混在人群里,根本认不出是个协统。 他的亲兵们愣了一下,有人想拦被他说了一顿。 “看什么看,老子打过的仗比你们吃的盐都多,都跟上。” 随即他大步向山坡上走去 山坡上,刘国能靠在一段残破的土垒后面,听着山下传来的喊杀声,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他身边只剩下一百多人了。 王进忠还活着他身上缠了一圈绷带,却还握着刀站着,其余的人个个带伤,人人脸上都是疲惫,可他们还在那儿站着握着刀等着最后一刻。 “协台,您往后靠靠,一会儿打起来刀剑无眼。” 刘国能摇了摇头:“到这会儿了,还往后靠什么?” 他没有站起来,只是靠着土垒望着山下那上千义军士卒。 炮火停歇的那一刻,他知道最后的时候到了。 “弟兄们,咱们打到这份上对得起朝廷了,一会儿各安天命吧。” 张能的进攻很猛,他亲自冲在最前面,盾牌挡在身前,耳边是嗖嗖飞过的铅子和箭矢,一个士卒闷哼一声倒在他旁边,他没有回头继续往上冲。 官军的抵抗依然顽强,那些已经到了绝路的官兵,像发了疯一样堵在最后那道土垒前面,他们人少却死战不退,张能冲上去两次被打了回来两次,第三次他终于突进了土垒,可转眼又被逼了出来。 他站在土垒外面大口喘着气,看着里面那些浑身是血、却还在拼命挥舞刀枪的官军,忽然有些佩服这帮神人了。 这仗打成这样,还没降还没跑真他娘的硬,可他不能停。 “再来,他们就剩这点人了,一轮冲不下来就两轮!” 左协的士卒又一次冲上去,这一次,官军终于顶不住了,张能看到那道土垒后面的人越来越少一个接一个倒下,剩下的还在拼可明显已经力竭了。 又拼了一刻钟官军被硬生生压回了最后那一片狭小的区域,张能站在刚刚夺下的土垒上望着十丈外那面残破的大旗,大口喘着气。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附近躺满了尸体,有自己的兵也有官军的,这一轮进攻又填进去一百多条命。 官军那边他数了数,五六十?七八十?大概就这个数了。 “停止进攻稳住阵脚,等我号令。” 传令兵飞奔而去,张能拄着刀望着那面残破的大旗。 --- 山顶上,刘国能还是坐在那块大石头上。 王进忠还站在他身边,握着刀盯着山下那些黑压压的兵。 刘国能看了看四周,还能站着的大概还有六十多人,有人靠在一起喘气,有人在包扎伤口有人握着刀,还有十几个人已经站不起来了躺在血泊里呻吟。 他看见一个人在流泪,那是他的堂弟刘国柱,比他小七八岁很小的时候就跟着他了崇祯十一年一起降了朝廷。 “国柱。” 刘国柱浑身一激灵抬起头望着:“哥……咱们……咱们还能活吗?” 他站起来,踉踉跄跄走到刘国能面前,扑通一声跪下去:“哥,咱们降了吧!” 他抓住刘国能的胳膊,语无伦次:“刘处直……刘大帅以前跟咱们有香火情,他不会杀咱们的,咱们降了还能活,哥,我不想死啊。” 刘国能低头看着他,这是从小跟在他屁股后头长大的堂弟,他带他出来说跟着哥以后有好日子过,好日子没过上倒把他带到这条死路上来了。 他伸出手,在刘国柱脑袋上摸了一下:“国柱,你知道咱们杀了多少人吗?” 刘国能的目光越过他,望向山下那些义军的营帐:“昨天进攻的那些人里,有五闯王张能,我跟张能在山西喝过酒,那时候他还只是横营的一个千总吧,昨天他冲上来我一箭射过去,不知道射中没有。” “还有刘汝魁也是熟人,当初同样在王嘉胤大帅那边共过事,说起来山下那些人都和你哥是熟人,甚至关系还不错。 “咱们为了大明朝廷、为了青史留名,杀了多少人?死在我们手上的,有曾经一起喝酒吃肉的好兄弟,也有无罪无过的平民百姓,现在说投降已经晚了,我们罪孽太深重了在义军那边我没办法再立足了。 “动手杀害自己过去兄弟的时候,就已经对不起他们了。” “我刘国能,这辈子没干过几件对得起人的事,可有一条我认了就得认到底,那就是当一个忠臣孝子,在世间留存后世美名,我杀也杀了做也做了只差这最后一步,那就是为当今陛下殉节。” 刘体纯正在和张能、刘汝魁商议最后一轮进攻:“刘国能还剩几十人,缩在那一片也没水没粮,撑不了多久。” 刘体纯点了点头,他想起了刘国能,崇祯四年在九原山横营公推大会他第一次见刘国能,那时候他是三十六营里排得上号的角色,说起来就算是王进忠和大家的关系也不差,也就李万庆那驴日的不是东西,当义军的时候祸害老百姓,当了官军祸害义军弟兄。 刘汝魁开口说道:“再招降一次吧,我去劝他兴许能劝动。” 张能转头看他,他想起来了刘汝魁是陕北延安人和刘国能是同乡。 刘体纯点了点头:“让张能去吧,实在不行只能杀了他了。” 张能卸了甲只穿一身单衣,空着手往山顶走去,他没有带亲兵也没有带刀,一个人一步一步踩着满地的血迹和碎肉,走上那片已经被炮弹犁过无数遍的山坡。 官军们看到他,有人举起刀也有人端起鸟铳却被刘国能喝住了。 “让他上来。” 张能走到那片残破的土垒前面,停下来。 刘国能就站在土垒后面,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干净的,甲上全是刀痕和血迹,可他还是站得直直的看着张能。 张能开口说道:“老刘差不多了,你这几十人已经弹尽粮绝,我山下还有一万多人,你再打下去无非是多死几十个弟兄,你图什么,图青史上那几行字?” “当然,你们是贼我是官军,青史怎么写还用说吗?” 张能忽然笑了,笑得刘国能愣了一下:“刘国能你这个秀才是买来的吧。” 刘国能有些愠怒,这是他唯一能在身份上胜过这些人的骄傲了,结果被无情践踏。 “张能,如果你只是来羞辱一下我,请你回去吧,我们接着打。” 张能对他说道:“我一天书没读过可我知道一个理,那就是成王败寇。” “日后要是我们赢了坐了天下,史官是我们的人那时候史书该怎么写?我想想哈,崇祯十三年,副总兵刘国能负隅顽抗荼毒百姓,最后死于乱军之中,嗯,就这么写,到时候你能从棺材里跳出来改?” 刘国能的脸色变了。 张能继续道:“你那个青史美名得看是谁的史官来写,我们赢了你就是贼寇,我们输了你就是忠臣,就这么回事。” 刘国能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他当了两三年官军了还从来没有想过这件事,大明真的可能会败吗?看起来概率不小,日后不是东虏坐天下就是义军坐天下,大明成功的机会好像确实不大啊。 忠臣、贼寇以及自己心心念念的青史美名原来都是要看是谁赢了,他拼了命想求的那个东西根本不掌握在他自己手里,他突然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老刘降了吧,大帅说了不杀你,你手下这些弟兄愿意留的留,愿意走的走,绝不为难他们。” 刘国能低下头:“我有一个幼子才两岁在叶县,还有我娘也在。” 张能点了点头:“我替大帅应你,你儿子日后由奉天倡义营抚养,会送他上我们开的学堂,至于你娘也会给她一条活路绝不为难。” 当初招安的事是他娘一手撺掇的,老太太说道:“儿啊当贼没前途,你给子孙积点德投了朝廷吧。” 如今老太太在叶县等着他回去,他回不去了。 “告诉刘处直,我刘国能谢谢他了,但已经到了这份上了只差临门一脚,无论史书如何我是不会再变了。” 最后一轮进攻开始了,这次是刘汝魁亲自带队,从两个方向同时压上去,山坡上密密麻麻全是人喊杀声震得山摇地动。 可山顶上已经没有任何抵抗,刘汝魁第一个冲进那片残破的土垒,他看到的是两具尸体。 刘国能靠在一块石头上,喉咙上一道深深的口子血已经流干了,他穿着那身山文甲,甲上全是刀痕和血迹,但是他的脸色很平静。 王进忠躺在他旁边手里还握着刀,喉咙上同样是一道口子,这个跟了刘国能十年的中军官最后陪着他走了。 旁边站着十几个官军,他们看到刘汝魁冲上来,没有人举刀没有人抵抗,一个年纪稍长的默默地扔掉手里的刀,跪了下去。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那十几个官军,齐刷刷跪在刘国能的尸体前面,低着头一动不动。 张能站在那里望着刘国能的尸体,什么话也没有说。 山风吹过,那面刘字大旗晃了晃倒了下来。 六月初四,午后,历时四天的北舞渡之战结束。 第698章 占领叶县 一个从北舞渡逃回来的伤兵,连滚带爬地扑进叶县北门,守门的军士认出他是自家协台的亲兵,赶紧把人抬进县衙。 “刘协台……刘协台全军覆没了……贼寇……贼寇围了北舞渡,打了三天……弟兄们都死了……刘协台自刎殉国了。” 话没说完他就昏了过去,周知县愣住了,旁边那几个闻讯赶来的士绅也愣住了。 一个姓张的乡绅说道:“怎么可能全军覆没,他刘国能三千兵据险而守这才打了三天就全军覆没?” “不可能,刘国能手下都是精兵,怎么可能三天就被流寇打光。” 他们面面相觑谁也不信,可那伤兵就躺在那里,总不可能是假的。 过了一会儿,那个姓张的乡绅忽然冷笑一声:“诸位,依我看刘国能不是被打败的。” “他带着三千精兵守着那么险要的地方,不可能三天就没了,他分明是降了贼寇。”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 “对,肯定是降了。” “不然怎么会这么快?” “我早说那刘国能不是真心归顺朝廷,他本来就是贼。” 周知县想说什么,却被几个士绅抢过了话头。 “县尊,如今刘国能降贼,城里还留着他的人,那些贼寇的旧部说不定早就和刘处直串通好了,只等贼兵一到里应外合。” “对对对,得赶紧抓人,把那些贼寇旧部全抓起来。” 周知县被吵得头昏脑涨,还没来得及说话,几个士绅已经带着家丁冲出了县衙。 当夜天,叶县城里一片混乱。 士绅们带着家丁,挨家挨户搜捕刘国能留下的兵,那些兵本来老老实实待在营房里等着自家协台的消息,却被一群士绅的家丁破门而入拖到街上。 “你们干什么,我们是官军。” “官军?你们的协台已经降贼了,你们都是贼寇的奸细。” “没有,刘协台没有降,他是战死殉国了。” 话没说完,一刀砍下来人头落地,这一夜,有七个刘国能部下的军士被士绅的家丁抓住当场砍了头,人头挂在县衙门口的旗杆上,用来震慑奸细,剩下的军士们苦于没人领头,暂时没有动作。 他们不明白,自己跟着刘国能为朝廷卖命,现在协台战死了,他们却被当成奸细被这些穿绸衫的老爷们抓起来砍头。 击败刘国能的第三日,刘体纯率第五镇先行刘处直率直属营随后,大军在叶县城北三里外扎营。 城墙上,周知县的脸色惨白。 “刘国能……刘国能真的降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城里的士绅们更不知道,他们昨日还气势汹汹地抓人砍头,今日却一个个躲在家里不敢出门。 就在这时,城外忽然有了动静。 一队义军骑兵从营中驰出来到护城河边,他们抬着一块门板,门板上躺着一具尸体穿着一身山文甲。 为首的骑兵高声喊道:“城里的人听着,这是你们的副总兵刘国能,他死战不屈自刎殉国,我们大帅敬他是条汉子特将遗体送来让你们好好安葬。” 喊完,他们将门板放在护城河边,拨马而回。 城墙上的人看呆了,那具尸体,那身山文甲,虽然隔得远但确实是刘国能。 “刘协台……刘协台真的死了?” “他没有降,他战死了。” 消息很快传遍全城,刘国能的旧部们听到这个消息,大多数人红了眼睛。” 他们的协台没有降,他打到最后一刻,自刎殉国了,可那些穿绸衫的老爷们,昨日还砍了他们七个弟兄,把脑袋挂在旗杆上。 “走,去找他们算账!” 当天下午,叶县城里爆发了兵变。 刘国能留下的一千守军中,有三百多人是跟了他多年的老底子,他们冲进几个士绅的宅邸,把那些穿绸衫的老爷从家里拖出来捆成粽子,张乡绅、李乡绅、王乡绅,这些虫豸一个都没跑掉。 接着他们冲进县衙,把周知县也从后堂揪了出来。 周知县吓得魂飞魄散:“你们……你们要干什么,本县是朝廷命官。” “朝廷命官?” 一个把总冷笑:“刘协台为国战死,你却在城里杀他的弟兄,你算个什么朝廷命官。” 他们把周知县也捆了,连同那七八个士绅一起押到城门口。 城门大开,一个把总站在门洞里,对着城外高声喊道:“刘大帅我们投降,这几个驴日的狗士绅我们给您捆来了。” 城外,刘体纯一挥手,旗鼓队立刻打旗语,命令第五镇所有人进城。 刘处直骑着马穿过城门洞踏上叶县的街道,街道两旁跪满了百姓,低着头不敢看他,刘国能的旧部们站在街边,手里还握着刀。 刘处直看了他们一眼:“你们是刘国能的兵?” 一个军官模样的汉子站出来,单膝跪地:“回大帅,我是刘协台部下的坐营官也就是营兵的指挥官,刘协台走之前留我们防守叶县。 “刘国能是条汉子,你们跟着他不算丢人,愿意留下的编入我义军各镇,不愿意留下的领五钱银子走人。” 那军官重重的磕了一个头:“谢大帅。” 此时县衙门口,七八个士绅被捆成一串跪在地上,他们吓得瑟瑟发抖,周知县也在其中官服已经扯破了。 刘处直下了马走到他们面前,低头看着这群人:“你们杀的几个兵是刘国能的部下,刘国能在北舞渡打到最后自刎殉国,他的人回来报信你们不信,还说他投降了义军。” “都押下去吧,明日处决。” 士绅们顿时嚎啕大哭,有的磕头求饶,有的破口大骂,刘处直充耳不闻转身进了县衙。 后堂里,刘体纯正在翻看一些文书,见刘处直进来站起身说道:“大帅,刘国能的母亲和幼子找到了。” 刘处直点了点头:“在哪儿?” “在后院厢房里,刘国能的部下护着,没让那些士绅伤着。” 后院不大只有几间厢房,树下站着一个老妇人头发已经花白穿着一身绸缎,脸上带着惊恐,她身边站着一个两三岁的孩子,拽着她的衣角。 刘处直看着那个老妇人,这就是刘国能的母亲,那个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在儿子耳边絮叨让他投降朝廷的人。 刘国能本是家道中落的读书人,还考中过秀才,若不是走投无路,确实也不会落草为寇,他投降朝廷大半原因也是这个母亲的意思,她想要儿子有个正经出身,想要孙子有个光明前途。 她做到了,儿子当了官军副总兵孙子有了官宦子弟的身份,可她没想到这正经出身的代价是儿子在北舞渡的山头上自己割断了喉咙。 刘处直走进去老妇人看到他身子一僵,下意识地把孩子护在身后,那孩子探出半个脑袋乌溜溜的眼睛望着刘处直。 “刘……刘大帅……我儿子……我儿子他……” “他死了,他完成了你的心愿自刎殉国当了崇祯皇帝的忠臣孝子,死前托人带话让我照顾他的幼子。” 老妇人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她捂住嘴却强忍着没有哭出声,那孩子被吓到了抱住她的腿小声叫奶奶。 “张能替我在阵前应了他,你儿子交代的事我会做到,这个孩子日后由义军抚养,我们会送他上学让他读书识字,不会亏待他的。” 刘处直蹲下身询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孩子怯生生地看了看奶奶,又看了看他,小声道:“刘……刘忠,奶奶教育我要忠于朝廷。” 骑兵营有个千总也叫刘忠,此时摸着脑袋有些尴尬:“大帅,要不要我回去改个名字。” 刘处直笑了笑说道:“没事不用改,谁说忠一定是忠于大明朝廷。” “刘忠,你爹是个硬汉死得硬气,你长大了别给他丢人。” 孩子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刘处直站起身,对身边的亲兵说道:“把孩子带回洛阳让陆雄找个人帮忙照看,吃的穿的按照规章条例来。” 亲兵应了一声,走过去想牵孩子的手,孩子却不肯松手死死抱住奶奶的腿。 老妇人低头看着他眼泪又涌出来,却还是狠下心轻轻掰开他的手指。 “孙儿,去吧……跟着这位大帅去……奶奶……奶奶以后……” 她说不下去了,孩子被抱走了哭声远远传来,老妇人站在原地望着那个方向泪流满面。 刘处直看着她,询问道:“老太太,你是哪儿人?” “延安府……肤施县人。” “打我起事那年延安就饿殍遍野,这些年只能是越发艰难了。” “你儿子投降朝廷是听了你的话,你想让他有正经出身,让孙子有个好前程,可你知道延安的百姓现在过的是什么日子吗?” “你去看看吧,我派人送你回延安,不要坐车不要骑马就走着去,一路上看看那些百姓是怎么活的,看看你儿子当年为什么要落草。” “大帅……您这是……” “我不杀你,你是刘国能的娘,我答应过他给你一条活路,可你也该亲眼看看你让儿子去效忠的那个朝廷,把百姓祸害成了什么样,你孙子给你抚养以后教出来是啥样我可不敢想,你还是好生反省吧,想通了以后还能看到孙子。” 刘处直接着对亲兵吩咐道:“送她回去的人路上不许给她特殊照顾,吃什么、住什么和普通百姓一样。” 翌日,辰时。 叶县县衙门口,围满了百姓,周知县和那七八个士绅被押了出来,他们都被五花大绑跪在街心,有的哭、有的骂、有的已经吓得瘫软在地。 “叶县知县周永清,纵容士绅滥杀无辜斩立决。” “士绅张某某、李某某、王某某……同罪,斩立决” 他念一个,亲兵就拖一个出来,周知县被拖出来时已经吓得话都说不出来,两条腿软得像面条,那几个士绅更是哭爹喊娘,有的大喊我家里有人在京城做官,有的高呼我认识周王。 刘处直不为所动,这些跟自己有屁关系,也不知道这些人脑子里装的是啥。 手起刀落,一颗颗人头滚落在地,血淌了一街。 围观的百姓起初吓得不敢出声,后来不知是谁带头喊了一声杀得好,人群里顿时爆发出一阵叫好声,那些平日里作威作福的老爷们终于遭了报应。 第699章 围攻襄城 刘处直在叶县只停留了两日,这两日里他处理了那些士绅,安置了刘国能的旧部,剩余的上千人对加入义军没有什么意见,本质上他们当官军不是因为官府有多好,而是相信刘国能,不相信他的当初早就被马守应和贺一龙两人撬走了。 “大帅。” 刘体纯走到他身边询问道:“李万庆那边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打这个驴日的,直接打死他。” “不劝降了么。” “劝个牙刷,刘国能跟我们有旧,我劝他是念那份香火情,李万庆跟我们有什么?他当义军时祸害老百姓比官军还狠,投了朝廷后还是天天干这些破事。 “对于李万庆,如果他主动投降那就让他自尽,要是死战到底就不用客气给我狠狠的打。 叶县离襄城不远就六十里路,修整几日后义军开始进兵,第二天便开到城下,第一镇在这里已经围了十几天了,城内的士气也越来越低落,由于对第一镇实力拿不稳,李万庆也不敢冒险出来探查敌情。 刘国能的死讯他也知道了,那个和他拜把子、说不求同生但求同死的兄长,死在了北舞渡的山头上。 而他被困在这座破城里也不可能有援兵来救他了,只能眼睁睁看着新来的贼寇把营地扎好把壕沟挖开。 “参戎大人贼寇开始挖壕沟了,照这个挖法最多三天就能把城围死,一旦壕沟合拢襄城就彻底成了孤城,里外不通插翅难飞” “用不着你提醒我,我眼睛还没瞎,调集兵力今晚出城偷袭。” “参戎,贼寇人那么多,我们出去不是送死吗。” “多又怎样,他们的骑兵再厉害夜里也看不清,我率军正好杀他们一个措手不及,只要毁一段壕沟就能多拖几天。” 夜色降临,襄城南门悄悄打开,两千步兵鱼贯而出,悄无声息地向义军营地摸去,很快义军的营地已经近在眼前,能看见巡夜的火把在营帐间晃动,李万庆正要下令冲锋,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黑暗中,无数黑影正从两侧包抄过来,不少人纷纷举起火把,照的四周大亮。 “不好中计了,撤,快撤。” 三百步外马世耀一马当先,身后是三千马队,他早就料到李万庆会趁夜突袭,傍晚时分就把骑兵营悄悄调到了城南那片丘陵后面只等官军出城。 “杀!” 三千马队从两侧席卷而来,李万庆的步兵根本没有准备,他们没有拒马、没有大量长枪也就没有对付骑兵的任何手段,只有两千人握着刀站在空旷的野地里,眼睁睁看着那些骑兵越来越近。 “跑啊!” 不知谁喊了一声,原本还算整齐的阵型崩溃了,官军扔下刀四散奔逃,可人的两条腿怎么跑得过战马的四条腿? 骑兵冲进步兵中像是虎入羊群,一匹战马撞飞一个官军,马蹄踏下去胸骨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马上的骑兵挥刀砍下一颗人头滚落在地血喷三尺,没有阵型的步兵在马刀面前就像纸糊的一样,一刀一个,一刀一个很快尸体倒了一地。 有人跪地求饶被战马从身上踏过去,有人抱头鼠窜被追上来的骑兵一刀砍翻,有人还想抵抗,举起刀还没来得及砍出去,就被马刀削去了半边脑袋。 惨叫声、哭喊声、马蹄声、刀砍在骨头上的摩擦声混杂在一起,在黑夜中回荡。 李万庆被亲兵护着拼命往回跑,身边不断有人倒下,有的被马撞飞、有的被刀砍死,有的跑着跑着就不见了。 他不敢回头。 “快,快进城!” 南门就在前面吊桥已经放下,李万庆带着残兵败将冲过吊桥,城门在他们身后关闭。 城外,那些没来得及逃回来的步兵,被骑兵像赶羊一样围在中间,马世耀没有下令全杀,留了几十个活口带了回去。 这一夜,李万庆折了六百多人,剩下的逃回城里的,但大多数人都魂飞魄散。 次日李万庆站在城墙上,望着城外那片战场,野地里横七竖八躺着几百具尸体,都是他昨夜带出去的兵。 城外,义军的骑兵还在游弋,他们正慢悠悠地骑着马在弓箭鸟铳射程之外来回驰骋。 坐营官询问道:“参戎,咱们怎么办?” 李万庆也不知道怎么办,那些骑兵就在城外等着出去多少杀多少。 光守城这座小城能顶三日吗。 他望着城外那片连绵的营帐,望着那些正在加紧挖掘的壕沟,忽然想起了刘国能,老刘你死之前在想什么。 是想着那个青史留名,还是想着咱们拜把子时说的那句话? “传令下去,从今日起谁也不许出城,死守到底。” “参戎,那壕沟怎么办不管了吗。” “让他们挖,挖成了咱们就在城里等死,没挖成就多活几天。” 他转身走下城墙,把千总和那些目瞪口呆的兵扔在身后。 过了两日壕沟逐渐合拢,襄城被围得水泄不通,里外断绝,城里的粮草还能撑十天。 次日攻城开始,季伯常指挥火炮首先开火,二十多门炮对准城墙上的垛台,一发接一发轰过去。 那些年久失修的垛台经不住实心弹的反复撞击,一个接一个塌陷下去,城上的官军根本不敢露头只能缩在城墙后面,听着炮弹砸在墙上。。 炮击持续了半个时辰。 “停!” 炮声一停,辅兵们扛着沙袋冲了上去,护城河不宽也就两三丈,辅兵们把沙袋一袋一袋扔进河里硬生生填出一条路来。 城上的官军想放箭,刚探出头就被义军的鸟铳手和弓箭手压了回去,城外密密麻麻排着上千人专门盯着垛口,谁露头就打谁。 护城河填平了,接着是木幔车和楯车推进,这些攻城器械都是土木营这十来天赶制的,都蒙着厚厚的牛皮箭射不透铳打不穿,士卒们推着它们一步一步向城墙脚下移动。 城上的官军急了,有人冒险探出身子,想把大石头推下去砸那些器械,刚露出半个脑袋就被一铳打中,惨叫一声摔下城墙。 有人点燃虎蹲炮想用散子扫射,炮口刚伸出垛口一排铅子就飞过来,炮手当场毙命。 器械顺利抵达墙根,土木营的士卒们从楯车旁边出来,抡起镐头、铁锹,开始挖墙根。 襄城只是个县城年久失修,墙基的砖石早就松动了,几镐头下去就掉下一大片。 挖洞的士卒们越挖越快,镐头刨在砖石上火星四溅,城上的官军急得团团转,却没有一点办法,他们根本不敢探出头来。 一个时辰后,墙根下挖出了一个半人高的大洞往里延伸了三四尺。 土木营的一个千总亲自钻进去看了看,爬出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对身边的士卒道:“够了,快装药。” 火药被一桶一桶塞进洞里,士卒们用木棍把火药捅实塞得严严实实,然后引出长长的引线一直延伸到安全的地方,一切就绪。 “点火!” 引线滋滋燃烧,越烧越短。 轰——!!! 一声巨响地动山摇,襄城的东门旁边,城墙被炸开一个巨大的缺口,砖石横飞烟尘漫天,整段城墙塌下去半边露出一个大洞。 “杀——!” 早已等候多时的步兵,呐喊着冲进缺口。 李万庆站在县衙门口,听着城东传来的喊杀声,他知道自己完了。 几个亲兵跑过来说道:“参戎,贼寇进城了您快走,我们护着您从西门冲出去。” 李万庆摇了摇头:“走,去哪儿,城外全是贼寇的骑兵出去就是死,我不走了。” 他转身走进县衙来到后院,这里已经乱成一团,他的妻妾们哭着喊着丫鬟仆人们跑来跑去,有人在收拾细软、有人已经瘫软在地,他的妻子坐在廊下一言不发只是默默流泪。 “都别哭了。” 没有人听他的。 他忽然拔出刀,一刀砍在廊柱上:“都别哭了!” 所有人被吓得一激灵,哭声戛然而止。 李万庆握着刀看着这些人,他的妻妾,他的儿女。 “城破了,贼寇马上就会杀进来,你们各自逃命吧。” 他的大儿子扑过来,抱住他的腿:“爹!您跟我们一起走!” 李万庆低头看着他,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爹不走了,爹在这儿等着那些人进来。” 李万庆收回手,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话:“把后院的门锁上,等贼寇进来,你们就说……就说我是自尽的,与他们无关。” 李万庆没有去城门。 他来到县衙正堂,坐在那张公案后面,把刀横在膝上,堂外,喊杀声越来越近。 他想起当年在义军的日子,他杀人放火,无恶不作,再后来他降了朝廷。 为什么降,因为他想当人上人,想穿那身官服想在乡亲们面前耀武扬威,想让那些曾经看不起他的人跪在他脚下。 他做到了,现在他是参将有了自己的地盘有了朝廷的俸禄,可朝廷的军饷不够养兵,他只能纵兵抢粮劫掠民间。 他和当贼的时候有什么区别呢,大抵没有区别。 他不敢想这个问题,一想他就得承认自己错了,门外传来杂乱的脚步声。 “在这儿!李万庆在里面!” 门被撞开,一群义军冲进来刀枪指着他,李万庆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一个队长模样的人打量着他:“李万庆,你倒是坐得住。” “来人,绑了!” 几个兵冲上来要把他按倒,李万庆忽然握紧了膝上的刀,可他没有拔出来。 他抬起头望着那些人,问了一句话:“刘国能死的时候,说什么了吗?” “刘国能他是自刎的,死前托人照顾他娘和他儿子。” 李万庆沉默了一下然后他笑了,笑得那些兵莫名其妙。 “老刘,还是你聪明,自刎死在自己手里,不用死在这些人刀下。” 他一下子拔出刀站了起来,那些士卒刀枪又举起来。 可李万庆没有冲向任何人,他转身大步走向后堂。 “拦住他!” 几个兵追上去,却看见他跑进后堂砰地一声关上门,接着是搬动家具的声音,门被从里面顶住了。 “撞开,撞开!” 士卒们开始撞门,却一时撞不开。 就在这时,一股浓烟从门缝里钻出来。 “不好,他在放火!” 等他们终于撞开门时,后堂已经烧成了一片火海,火焰烧着梁柱浓烟滚滚热浪逼人,透过火光隐约能看见一个人影坐在火海正中一动不动。 李万庆坐在那里柱着刀,望着前方。 也许是看刘国能,也许是看那些死在他手里的人,火越烧越旺渐渐吞没了那个人影,没有人敢冲进去。 黄昏,刘处直走进县衙后院。 后院的火已经扑灭了,几具烧焦的尸体被抬出来并排放在院子里,是李万庆的妻妾、儿女,一共七口人。 李万庆的尸体在最中间,已经烧得面目全非只能从那身烧残的官服辨认出来。 李虎走到他身边说道:“大帅,李万庆的部下抓了一千多,怎么处置?” 李万庆的兵,愿意留的编入各镇,不愿意留的发五钱银子走人,那些跟着他作恶多端、手里有血债的,查出来杀了。” 李虎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等等。” 刘处直指着那几具烧焦的尸体:“找个地方埋了立块碑,就写李万庆之墓,别的不用写了。” 刘国能和李万庆这两个两个拜把子的兄弟,一个自刎,一个自焚,一个死在山上,一个死在火里,一个临死托人照顾幼子,一个带着全家一起死。 他想起刘国能最后那句话:“我刘国能这辈子没干过几件对得起人的事,可有一条我认了就得认到底。” 李万庆没有说过那样的话,可他也认到底了。 第700章 刘国能、李万庆的身后事 紫禁城,文华殿。 崇祯皇帝朱由检坐在御案后面,面前一份奏疏是河南巡抚李仙风报上来的,说流寇刘处直部攻陷叶县、襄城,原河南副总兵刘国能、参将李万庆力战身亡,一份是礼部拟的请旨如何褒恤二将。 “刘国能、李万庆,都是贼寇出身能弃暗投明能为国尽忠死战不退,这样的忠臣如今不多了。” 礼部尚书林欲楫立刻躬身道:“陛下圣明,刘国能、李万庆二人虽出身草莽然能知大义、顺天命,归顺朝廷后一心报国最终以身殉节实为难得,臣以为当厚加褒恤以励将来。” “拟旨,追赠刘国能为太子少保、左都督,荫一子锦衣卫千户,李万庆追赠都督佥事荫一子锦衣卫百户,各给祭葬银二百两遣官致祭,着地方官建祠祭祀,春秋二祭,永为例。”(有点地狱笑话) 范复粹躬身道:“臣领旨。” “再让翰林院写一篇传记收入国史,要写得详细些,把他们如何弃暗投明、如何尽忠报国的事迹都写进去,让天下人知道,朝廷从不负忠臣。” 林欲楫道:“臣遵旨。” “朕昨夜梦见他们了,梦见刘国能站在朕面前浑身是血,对朕,陛下臣尽了忠,朕醒来后心里一直不安。” 崇祯继续说下去:“他们本可以降的,刘处直也是他们的旧主,若是降了未必会死,可他们没有降他们选择了死,这样的忠臣,朕……朕对不住他们。” 说着说着,竟然有些哽咽。 林欲楫也低下头,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沉痛,其余几个官员,有的低头、有的看地有的望着殿顶的藻井各有各的表情,却没有一个人说话。 崇祯皇帝用手帕擦了擦眼角:“朕即位十三年了,失地丧师屡战屡败,像刘国能、李万庆这样的忠臣太少了,若天下官员都像他们一样何愁流寇不平,何愁江山不稳。” 范复粹说道:“陛下勿要过分悲伤,刘国能、李万庆虽死,然其忠义之心已足垂范后世,陛下如此厚待忠臣,天下人闻之必当感奋,愿为朝廷效死者必多矣。” “范先生,你说刘处直手下那些人知道朕这样厚待刘国能、李万庆会怎么想?” 范复粹微微一怔,随即道:“陛下之意……” “刘国能、李万庆是跟过刘处直的,他们能弃暗投明死后朕这样厚待他们,刘处直手下那些人难道不动心吗?” 范复粹明白了,陛下是想要分化贼寇,要挖刘处直的墙角,但他觉得概率不大,只能顺着皇帝的话说:“陛下圣明,贼寇内部闻知二人死后哀荣如此,难保没有人心动,若能借此招抚一二实为佳事。” 崇祯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那就这么办,追赠要隆重,祭祀要隆重,让天下人都知道朕不负忠臣。” 朝廷邸报发出去后,身处洛阳的刘处直手里拿着一份从北京辗转传来的邸报,邸报上详细记载了崇祯追赠刘国能、李万庆的圣旨还有翰林院写的祭文,满纸都是忠义吗、节烈、弃暗投明之类的词。 他把邸报递给旁边的潘独鳌,潘独鳌接过去细细看了一遍,脸上露出一丝古怪的笑容。 “太子少保、左都督这官可不小,刘国能在世时不过是个副总兵,死了倒升了三级。” 李虎在一旁说道:“升三级有什么用,人死了什么都享受不到。” “人死了也有用是给活人看的,让那些还活着的人看看,投降朝廷死了也有好处,太子少保荫子千户还有春秋祭祀,还青史留名多好的买卖。” 潘独鳌说道:“大帅,这事您怎么看?” “崇祯皇帝这是在做戏,刘国能、李万庆活着的时候朝廷给他们什么了,刘国能守叶县要饷没饷只能靠抢粮养兵,李万庆守襄城朝廷连个援兵都不派,现在人死了,追赠、立祠、写传记,这有什么用?” 潘独鳌点点头:“正是,可这话咱们知道,崇祯皇帝知道,那些大臣也知道,问题是刘国能、李万庆的那些旧部知道吗?” “刘国能的旧部,有八百多人编入了第二镇和第五镇,李万庆的旧部也有一千多编入了各镇。” 刘处直说道:“各镇标统、营统找机会跟刘国能、李万庆的旧部谈谈,朝廷这套把戏让他们看清楚,想走的我不拦,想留的好好干。” 潘独鳌应了一声:“大帅还有个事,叶县那边传来消息,说舞阳县的官府已经开始给刘国能建祠了,就在他战死的那座山头上立碑、盖庙,据说还要塑像。” “告诉叶县的官吏,舞阳县的这些碑、庙都留着吧,也不用去破坏了。” 又过了几日,京师开始祭祀刘国能、李万庆。 礼部官员早早布置好了,殿中设了香案,供着二人的灵位摆着祭品,崇祯皇帝亲自到场,身后跟着内阁、六部、九卿、翰林院一众官员黑压压站了一片。 仪式按部就班进行,上香,奠酒,读祭文,行礼如仪。 祭文是翰林院掌院学士写的,辞藻华丽,情真意切,把刘国能、李万庆夸得比岳飞、文天祥还忠烈。 读祭文的是个年轻的翰林,声音抑扬顿挫,读到动情处还特意停顿了一下,让感情充分发酵。 崇祯皇帝站在灵位前面一脸沉痛,祭文读完了,他走上前亲手给灵位斟了一杯酒,斟酒的时候,眼角隐约有泪光闪烁。 “两位爱卿,” 他的声音有些哽咽:“你们为国尽忠,朕心里记着,你们的英名朕会让它流传千古,两位爱卿安息吧。” 身后,一众官员齐刷刷跪下去,山呼陛下节哀,陛下圣明。 仪式结束了,崇祯皇帝转身往外走,官员们鱼贯而出,走到殿门口时他停了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两尊灵位。 “范先生,你说刘处直那边,会有人动心吗?” 范复粹躬着身,脸上是恰到好处的恭谨。 “陛下圣心独运,此等厚待忠臣之举,天下人闻之必当感奋,刘处直部下难免有人心动,时日一久必有归顺者。” 崇祯皇帝点了点头似乎满意了,他走出文华殿,往乾清宫的方向去了。 官员们出了文华殿,三三两两往午门走,走在前面的几个阁臣、尚书,面色严肃,步履沉稳,谁也没有说话。 走在后面的几个郎中、主事却没那么拘束,一个四十来岁的户部郎中低声对身边的同僚道:“陛下今天这眼泪,掉得可真及时。” 同僚瞥了他一眼,没接话。 郎中自顾自说下去:“刘国能、李万庆活着的时候朝廷给过什么,要兵没兵,要饷没饷,现在人死了倒又是追赠又是立祠,这眼泪掉给谁看?” “小声点,隔墙有耳。” 郎中哼了一声,声音倒是越来越低:“我说错了,从流寇发兵进攻叶县到襄城失守,中间有一个月时间,要是朝廷早给他们派援兵,刘国能就不说了李万庆能死吗。” “说这些有什么用,陛下要的是忠臣表率,你觉得李万庆和刘国能活着时陛下知道他们名字吗。” 郎中没再接话,几人快速往前走很快出了午门消失在街巷里。 --- 当天晚上,北京城里好几个官员的私宅里都有人和自己幕僚亲信议论这场祭祀。 “陛下那眼泪掉得可真快,说红就红,说流就流比戏台上的戏子还快,戏子还要练呢陛下不用练。” “刘国能、李万庆也算是条汉子,死得硬气,可他们要是知道自己死后被当成戏台上的道具,不知道会不会从棺材里跳出来。” 幕僚说道:“他们不会知道的,死了就是死了什么都不知道了。” “你说,刘处直那边的人,会有人动心吗?” 幕僚想了想,摇了摇头:“动什么心,太子少保、左都督,那得先死了才能拿到,活着的谁稀罕?” 官员点了点头:“也是。” 第701章 河南的治理难题 刘处直这一个月几乎没怎么睡过整觉,拿下叶县和襄城解决掉刘国能、李万庆两个叛徒后他本以为能喘口气,可回到洛阳才发现真正的仗才刚刚开始。 每日天不亮就有各县的文书送来,报告安置流民的进度、粮食的消耗、种子的缺口,他一份份看一份份批,批完了还有新的送来,没完没了仿佛永远处理不完。 陆雄找到他说道:“大帅,这个月的账算出来了,粮食已经发出去八万石,牛两千头,种子四千石,照这个速度发下去福王府的存粮最多撑到明年开春,咱们就只能动用自己原来的储存了。” 刘处直接过账册一页一页翻着,账册上记得清清楚楚,偃师县,安置流民八千七百口,发粮三千五百石,牛二百头,种子七百石。 巩县,安置流民六千二百口,发粮二千四百石,牛一百八十头,种子五百石。 登封县,安置流民五千一百口,发粮二千石,牛一百五十头,种子四百石。 刘处直合上账册:“河南府和汝州,总共有多少流民?” “已经报上来的有二十一万口,还有些没报上来的,估计总数在三十万上下。” 三十万,刘处直在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三十万张嘴一天就要吃三千石粮食,一个月就是九万石,福王府的存粮满打满算不过五十几万石,光养这些人就能把粮食吃光。 何况还有军队还有官吏,还有各处需要用粮的地方。 “牛呢,种子呢?” “牛是够的,福王府和那些士绅家里抄出来的牛加起来有两万多头,可问题是那些地荒了这么多年,光有牛、有种,也打不出多少粮食来。” “大帅,河南府和汝州那些地,沟渠都淤死了河道都改道了,不下雨就旱,下雨就涝,就算把流民都安置下去今年也种不出什么来,要等明年有收成得先把水渠修好。” “水利很重要,可修渠要人、要钱、要粮人倒是不缺,但粮食实在不够支撑这么大的工程。 “也就是说流民安置的事,卡在哪儿缺粮和地方环境恶劣么。” 陆雄把账册放在桌上,叹了口气:“是的大帅,人来了要吃饭,地分了要种子,牛发了要草料这些咱们都能暂时应付,可就算把这些都办妥了,明年收成之前这三十万人还得吃粮,存粮撑不到那时候。” “水渠的事呢?” 陆雄道:“于洪带人去看过了,洛阳周边,洛水、伊水、瀍水、涧水,四条河两岸的旧渠十有七八都淤死了,有些渠段已经找不着痕迹了,要修得从头挖。” “大帅,要不先停一停安置,等人少一些了再说,咱们把这些流民弄到大明的地盘去。” “不能停,停了那些人就得饿死,饿死了咱们跟那些狗官有什么区别,驴日的崇祯他和我们作对就算了,他的爷爷也坑我们,几十年不上朝衙门里没人管这些事,这些水渠能不淤积堵塞么。” “是啊大帅,万历怠政二十几年,留给这片土地的是荒废的渠、荒芜的田还有流离失所的大明百姓。” 刘处直改变不了大明的过去,但他可以改变这片土地的现在。 “陆雄,你去把于洪叫来,我有办法了。” 于洪今年也就三十出头,一张脸晒得黝黑,手上的老茧厚的刀都割不破,他进门时,刘处直正和陆雄站在舆图前面,指着洛阳周边的水系说着什么。 “大帅。”于洪抱了抱拳。 刘处直招手让他过来:“于洪,你看看这图。” 他指着舆图上的洛水、伊水、瀍水、涧水说道:“这几条河两岸的旧渠,你去看过了?” 于洪点了点头:“看过了,洛水两岸的渠从宜阳到洛阳这一段,还能用的只有一小部分了,伊水那边一百里的渠只有几里还有水,瀍水、涧水更别提了有些渠段连影子都找不着。” “要修好得多少人,需要多少粮?” “人倒是不缺,河南府有三四十万流民这些都是劳力,但修渠得吃饭一个人一天至少两斤粮,就算只征发十万人一天就是两千石,修上三个月……” 刘处直替他算了:“三个月,就是十八万石。” “十八万石粮食我们暂时还能拿出来,要是修好了渠明年能多收多少粮?” “洛阳周边,洛、伊、瀍、涧四水灌区,旧渠全修好了能浇地少说三十万亩,一亩按一石算就是三十万石。” “那就修,用粮食换取劳力修渠,待渠修好了明年才能有收成,这是正循环。” “大帅,您的意思是……” “以工代赈,城外那些流民给他们粮食,让他们修渠咱们管饭,修一天渠领一天粮回家,不白吃、不白等用干活换饭吃。” “大帅这招办法好,粮食发下去渠也修起来了,明年有收成后年就有余粮,比干等着强多了!” 于洪也点头:“修渠的人有饭吃有活干就不会闹事,渠修好了地能浇了明年就有盼头,人心就稳了。” “既然没有异议,那这事你们两个一起办。” “陆雄你管钱粮,存粮多少你心里有数,每天发多少粮发到哪些工段,你派人盯着,不能多发更不能少发也不能让人钻空子。” “是。” “于洪你管工程,渠怎么修,从哪儿挖需要多深、多宽你说了算,各县的工段你派人分段负责,要修得结实不能今年修明年塌。” 刘处直最后道:“你们两个,一个管钱粮,一个管施工要互相配合,有争执的来找我,有难处的也来找我,但这渠必须修好。” 十日后第一批修渠的民夫已经开工了。 于洪站在洛水岸边,手里拿着一份图纸,正对着几个工头指指点点:“这段渠挖两丈宽、一丈深,渠底要平渠壁要陡,别给挖成斜坡明年一冲就垮。” 工头们应着声,招呼民夫们动手,民夫们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都是从城外流民营里招募来的,他们拿着铁锹、镐头跳进干涸的旧渠里开始挖淤泥、清杂草、砌渠壁。 一个年轻人挖了几下,直起腰来,对旁边的人道:“二哥,这活累是累可比干等着强,有饭吃、有活干我心里踏实。” 旁边那个被叫二哥的中年汉子点了点头,也直起腰,擦了把汗。 “说的是,前几天在城外等着,一天就一顿稀粥饿得心慌,现在干活一天三顿干的还能给家里带一份,可太划算了。” 远处,陆雄带着几个书办,正在一处工棚里支桌子、摆账册,工棚门口排着长队,民夫们收工后就到这里领粮牌,凭粮牌,到后头的粮仓领粮食。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汉排在队伍里,手里攥着一块刚领到的木牌翻来覆去地看,牌子上刻着字他不认识,但是他连手都不愿意松。 “老丈。” 旁边一个年轻人问他:“这牌子上刻的啥?” 老汉把牌子递给他:“你帮我看看。” 年轻人接过来,念道:“偃师工段,乙队,丁大牛,一工。” “后生,一工是啥?” “一工就是干了一天活,凭这个到后头领二斤粮。” 老汉把牌子小心地揣进怀里:“二斤粮,够家里人吃一天了,我回去也不用再消耗粮食了。” 队伍缓缓向前移动,后头的粮仓门口,几个护院的士卒正在维持秩序,粮仓里一袋袋粮食堆得老高,几个书办坐在案子后面,收牌子,发粮食,以工代赈这法子确实行得通。 过了几日,刘处直又去了那条干涸的旧渠,这回渠边站满了人,有的在挖淤泥,有的在砌渠壁,有的在清理渠边的杂草,几个工匠拿着尺子,在测量渠的坡度和深度。 那个丁大牛也在,他手里拿着一把铁锹,正在和几个后生一起挖淤泥,见刘处直来了他直起腰笑了笑。 “老丈,这渠修好了,明年能浇地吗?” 老人往远处指了指:“渠通到那边,那边就是我家新分的地,能浇上水,只要天气没问题,明年一亩打个一石粮不成问题。” 丁大牛询问道:“:大帅,这渠修好了,往后朝廷的人来了会不会又荒了”。 “我活了六十三年见过的事儿多了,万历爷那会儿衙门里的人不干事渠就荒了,天启爷那会儿阉党横行渠还是荒的,当今万岁爷那会儿,流寇来了人都跑光了渠更荒了,如今你们来了渠修了,可谁知道以后呢?” “老丈,我答应你一件事,这渠修好了,以后每年都有人来疏浚,不管是谁在这儿渠都不会再荒。” “那敢情好,那敢情好。” 他转过身,继续挖淤泥去了。 刘处直站在原地,望着那条正在慢慢成型的渠,望着那些挥汗如雨的人们,眼里也很欣慰,自己治下百姓如此勤劳,他们真的不应该受穷。 远处,工棚门口的队伍在缓缓移动,粮仓门口的士卒还在维持秩序,一个工院的官员大喊:“这段挖浅了,再挖半尺!” 第702章 项城战役(1) 重修水渠需要时间,刘处直也不可能一直盯着,河南的土地他暂时也不打算染指了,不然奉天倡义营的家底实在经不住消耗了。 所以他打算在叶县囤积粮草,拿下裕州、唐县后进军湖广枣阳县后续夺取湖广北部最后全据湖广,刘处直留李茂防守河南府,同时再扩军练兵恢复第一镇战力,并且把郑彦夫也从夔东调了过来让他归建,他自己则率第二镇和第五镇再次出征。 刘国能、李万庆两部的覆灭后南阳府再无可战之兵,裕州守军不足千人,听说义军两万多人压境当天夜里就跑了一半,第二天一早城门大开,几个乡绅捧着名册粮簿,跪在城外请降。 刘处直进城时他问那个为首的乡绅:“粮仓里有多少存粮?” “回……回大帅,有三千石。” 刘处直点了点头,对身后的陆雄道:“派人清点,充入军需。” 裕州拿下,下一站是唐县,唐县在裕州西南相距不到百里,刘体纯率第五镇为前军一路疾行两天后抵达唐县城下 这里的守军更少见城外旗帜如云,直接开了城门。 八月初刘处直进入唐县。 县衙内正在召开军议,刘处直说道:“出唐县过了唐子山就是枣阳,枣阳往东南走是随州,直接南下便是承天府,这里是嘉靖皇帝的龙兴之地,他爹兴献王的陵寝就在那儿。” 刘体纯在一旁道:“大帅,咱们真要打承天,那可不是一般的皇陵,在崇祯皇帝的眼里比凤阳还重要,上次张献忠在这里转了一圈也没敢动手。” 刘处直抬起头指着舆图上的襄阳说道:“张献忠之前奇袭襄阳杀了襄王,他撤走后左良玉才把襄阳抢回来,虽然城墙被他扒了,但现在也有重兵驻守咱们拿不下来,可承天府不一样这里没有重兵,只有些守陵的卫所兵。” “我们只是做出打承天府的姿态,逼朝廷调兵咱们在运动中歼灭官军有生力量,干掉朝廷有生力量这样就不用一座城一座城的啃过去了,现在朝廷能动用的兵力无非就是三边军队和驻扎归德的保定兵。” 刘体纯点点头:“大帅的想法符合兵家正道,咱们确实要尽量避免攻城战。” “既然诸位没有异议,那就传令下去,明日一早全军过唐子山进军枣阳。” 枣阳知县姓吴从没打过仗,听说贼寇数万人马过了唐子山离县城不到四十里,当场就瘫在了椅子上。 县丞说道:“县尊,快点征召民壮守城啊。” “守什么守,县里刁民都穷的尿血了,看到贼寇来了那里还有心思守城。” “那……那怎么办?” “开城门吧,刘处直看着也是一代雄主,本县有治理地方的经验,家里也是奉天倡义营的地盘了,我在义军那边混个县官问题应该不大。” 枣阳就这么拿下了不费一兵一卒,刘处直进城时,吴知县带着全县官吏跪在城门洞里,刘处直还是装模作样的请他起来,并且委任他暂时管理枣阳。 攻下枣阳后,刘处直让高栎率第二镇东进,随州知州召集了一千多乡勇准备守城,可那些乡勇听说枣阳已经降了,贼寇十万大军马上就到,当天晚上就跑了一大半,第二天一早知州站在空荡荡的城墙上望着远处扬起的烟尘默默走下城墙,换了便服从北门溜了。 高栎进随州时,城里已经没有官员了,几个衙役捧着粮册,战战兢兢地站在城门口。 “你们知州呢?” 一个衙役哆嗦着道:“回……回将军,知州大人……不知去向……” “跑得倒快。” 随州拿下后,刘处直率军进驻此地,近一步打探消息,三天里,侦察营出动了数百骑打探承天府和襄阳的动静 消息陆续传回来。 承天府守军不足三千都是卫所兵,显陵卫倒有一千多人,那些守陵兵装备精良,就是从来没打过仗。 襄阳附近是左良玉在驻扎,他一直按兵不动没有增援的迹象。 刘体纯有些疑惑:“朝廷怎么不调左良玉来,他有三四万军队,要是来了咱们压力就大了。” 高栎解释说道:“左良玉精着呢,他知道咱们不是真打承天,是为了逼朝廷官军出来增援,他要是出来正好中咱们的套,杨嗣昌已经死了督师的丁启睿无能至极,现在的左良玉对于朝廷命令一向是有用的就听,没用的就放在一边了。 刘处直点点头:“那就继续做戏,明天派一支兵往承天方向游弋声势做大些,骑兵营拉出去多打旗号,让承天那边以为咱们要动手了。” 马世耀抱拳道:“是,大帅。” 湖广巡抚宋一鹤正在衙门里批阅公文从得知贼寇的目标是承天府后,他马上把行辕搬到了这里,生怕发生什么不忍言之事。 “抚院,抚院,不好了!” 宋一鹤抬头见是承天守备,满脸惊慌地冲进来。 “慌慌张张不成体统,你还像是一个五品官员吗,说吧有什么事?” “贼寇,贼寇从随州方向来了,离承天不到六十里了。” 宋一鹤腾地站起来:“多少人?” “探马说旌旗蔽日烟尘漫天,少说也有好几万。” 宋一鹤的脸色白了,承天是什么地方啊,那是嘉靖皇帝的龙兴之地,是当今陛下的直系老祖宗兴献王的陵寝所在,要是贼寇攻破承天挖了显陵,他宋一鹤有九十个脑袋都不够砍,本来他的湖广巡抚之位就因为后台杨嗣昌没了而岌岌可危。 “快……快传令关闭城门全城戒严,速度六百里加急马上给朝廷上奏,就说……就说贼寇刘处直数万人马即将进犯承天,显陵危在旦夕请朝廷速发援兵。” 承天守备应声而去。 宋一鹤想起几个月前张献忠奇袭襄阳,杀了襄王,杨嗣昌因此忧惧而死,如今要是承天再出事他可能会被剁成臊子。 第四日,六百里加急到了京师,此时崇祯皇帝正在用午膳,忽然内侍来报:“皇爷,湖广六百里加急,上面写的特急所以未经通政司直接到了这里。”(崇祯皇帝为了表现自己勤政,规定有加急奏疏第一时间送到他这里。) 崇祯将筷子放到桌上:“念。” 内侍展开奏疏,念道:“湖广巡抚宋一鹤急奏,贼首刘处直率众数万自河南叶县南下,连破裕州、唐县又入湖广陷枣阳、随州,现前军已至承天府境距显陵不足六十里。,承天府兵力空虚恳请陛下速发援兵以卫皇陵,臣宋一鹤泣血百拜。” “又是刘处直!” 他猛地将筷子拍在桌上:“朕的江山,就是让这些流寇搅得不得安宁。” 一旁的司礼监太监王承恩小心翼翼地劝道:“皇爷息怒,保重龙体……” 崇祯不理他,站起身在殿内来回踱步:“承天是皇陵所在不容有失,可眼下该调那支官军去增援,左良玉在襄阳动不了,好像只有三边能出兵了。” “傅宗龙呢,他上任三边总督了吗?” 王承恩道:“回皇爷,傅宗龙八月已到任,已经到了固原。” 崇祯点了点头:“拟旨,着三边总督傅宗龙即刻率陕西兵马出潼关入河南会剿刘处直,另传旨保定总督杨文岳率保定兵快速南下与傅宗龙会师,务必将刘处直剿灭于豫南。” 他说完,又想起了什么:“还有那个郑崇俭着实可恶。” 王承恩一怔,这怎么又扯到郑崇俭身上了,自家皇爷思维还真是跳跃。 “杨嗣昌之所以死,一半是因为郑崇俭纵兵擅还,就因为秦兵欠饷半年他就敢把兵带回陕西置军令于不顾,害得杨嗣昌孤军奋战最后陷藩忧愤而死,朕……朕饶不了他。” “传旨,原三边总督郑崇俭,纵兵擅还,失误军律,着即从诏狱押赴市曹,弃市!” 王承恩低下头:“遵旨。” 傅宗龙接到圣旨时,正在校场点兵,他做过巡抚也做过总督打过不少仗,深知此次出兵的凶险,可圣旨已下不容迟疑。 他对身边将领们说道:“传令下去,三日后卯时,大军开拔。” 贺人龙说道:“制军大人,咱们的兵还欠着饷呢,去年欠的到现在没补,今年又欠了三个月,这空着肚子怎么打仗?” 李国奇也说道:“是啊制军,总得发了饷再走吧。” “军情紧急皇陵危在旦夕,饷银的事回来再说,谁敢抗命军法从事。” 贺人龙心里想着,又是个画大饼的总督,不给你点厉害看看,咱老贺不是白混了吗。 孙守法知道欠饷的兵是什么样子,可他也知道皇命难违。 “制军大人,咱们走哪条路?” “出潼关,经卢氏、内乡,到镇平县扎营,等杨文岳的保定兵到了合兵一处再寻机与贼寇决战。” 三日后两万三边官军开出固原,向东而去,队伍里许多军士脸上带着不满却没有人敢出声。 傅宗龙率军抵达镇平县时,县城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知县带着几个乡绅在城门口迎接满脸堆笑,心里却直打鼓,两万大军路过县城里的粮草够不够? 傅宗龙没有进城,直接下令在城外扎营:“传令,切记不得扰民不得擅入县城,违令者斩。” 一个督标的军士应声而去。 贺人龙、李国奇、李先勇、孙守法等将领聚在行辕,等着傅宗龙分派任务。 “贼寇现在何处?” 孙守法道:“夜不收来报,贼寇的主力还在随州一带,前军曾逼近承天府,但后来又退了回去。” 傅宗龙点了点头:“想来贼寇也知道秦兵出关了,他在等咱们咱们也在等他,杨文岳的兵还要几天才能到,这段时间只守不攻稳住阵脚。” 第703章 项城战役(2) 随州离承天府城钟祥不到二百里,这些日子刘处直一直在打探三边官军的消息,同时派马队袭扰显陵和钟祥两处让城里的宋一鹤一日三惊。 “大帅。” 马世耀抱拳说道:“骑兵营已经准备好了,三千马队随时可以出发。” 刘处直点了点头,又看向一旁的刘体纯和高栎:“说说你们的想法。” 高栎指着舆图上钟祥的位置:“钟祥是承天府治城墙坚固,湖广巡抚宋一鹤带着标营在那儿防守,正常情况来说咱们现在是不可能拿下的,所以我们不攻城只在附近打粮,钟祥附近多的是士绅豪族,这些年就算是湖广的财主也知道粮食才是最紧要的,我们打他们能得到很多粮食减轻咱们后勤的压力,从叶县一路运粮过来还是挺远的。 “我们把骑兵派过去绕着钟祥附近转几圈那些士绅就得跑,他们一跑粮食就归咱们了,不止只是粮食,显陵是嘉靖他爹的坟,咱们的骑兵在皇陵边上遛马,宋一鹤就得吓破胆,到时候三边官军再累也不敢松懈。” 刘体纯点点头想:“高栎说的没错,这样在运动中歼灭官军,咱们的损失也不会太大。” 刘处直看向马世耀:“去吧,到了钟祥后不用攻城也不许真去刨皇陵,就在城外面转,让那些士绅看见让宋一鹤看见,转够了带些粮食回来。” 马世耀抱拳道:“属下明白!” 两日后,钟祥城外,三百骑兵从北面的山里出来,他们沿着通往显陵的官道前进 那官道两旁是一片片熟透的稻田,还有那些青砖黛瓦的庄园,庄园的主人都是钟祥一带的士绅豪族。 骑兵没有冲进庄园只是在官道上走,那些晃动的刀枪让庄园里的人心惊胆战。 “流寇来了,流寇来了!” 一个正在田里收稻的佃户扔下镰刀就往庄子里跑,庄子的大门“砰”地关上,里面传来女人的哭喊声和男人的呵斥声。 带领这支骑兵的是一个千总(直属营还是旧官职)他停住马,望着那座紧闭的庄门嘿嘿的笑了。 “兄弟们歇一会儿,让庄子里的人好好看看咱们。” 骑兵们纷纷下马,有的坐在路边喝水,有的牵着马遛,还有的干脆躺在草地上晒太阳。 庄子里的士绅趴在墙头偷偷张望,见那些流寇竟然在自家门口休息吓得腿都软了。 “快……快收拾金银细软,从后门走。” 一个时辰后,庄子后门悄悄打开,几辆马车慌慌张张地驶出,往钟祥城方向狂奔。 骑兵千总看着那些远去的马车,笑得更大声了。 “兄弟们走吧去下一家,咱们就是要给钟祥里面的那个宋一鸟制造些恐慌。” 在马世耀和郭世征的指挥下三千骑兵分成十队,在钟祥城外百里之内纵横驰骋,他们不攻城也不乱杀人,只做了一件事,那就是让那些士绅看见他们。 士绅们看见了就逃,逃进城或者逃进山,他们一逃庄园就空了,庄园空了粮食就是无主之物,义军们也不客气了。 千总那队人马接收了一个大庄园,庄园主人是本县最大的粮商,仓里存着三千石稻谷,主人家跑得急只带了金银细软,粮食一粒没动。 千总站在粮仓门口,看着那满仓的粮食,笑得合不拢嘴。 “装车,都装车,把粮食送回随州。” 三千骑兵在钟祥城外活动了整整十天,十天里他们接收了二十多个庄园,运回去的粮食足有两万石,高兴的刘处直合不拢嘴,他现在就缺粮食,手上有了粮食他就当户院的人别往随州运粮了,留下粮食继续搞经济建设。 有时候他都觉得还是抢劫来的舒服,奉天倡义营治理河南也有半年了,都是在倒贴钱粮进去,抢劫的话,自己派兵在一地转一转就得到了两万石粮食。 相比于刘处直的开心加愉快,湖广巡抚宋一鹤已经很多天没睡好觉了。 每日都有士绅跑来告急,有的说自己庄园被贼寇抢了,有的老爷被吓得逃进城了,有些家里的小姐差点被贼寇掳走,宋一鹤听得头都大了。 这些都是小事,士绅损失多少和他无关,最让他害怕的是显陵安危。 显陵就在钟祥城东十五里,是嘉靖皇帝他爹兴献王的陵寝,这些天,贼寇的骑兵老在显陵附近转悠,虽然没进陵区可谁能保证他们哪天不会发疯? 宋一鹤不敢赌:“快,再发六百里加急,就说贼寇数万骑兵逼近显陵危在旦夕,请陛下速发援兵。” 书办应声而去。 宋一鹤坐在椅子上,嘴里喃喃道:“傅宗龙……傅制军你怎么还不来……” 南阳府镇平县,三边官军驻地,这些日子傅宗龙已经接到了第三封告急文书。 第一封说贼寇逼近钟祥,第二封说贼寇在显陵附近活动,第三封直接说显陵危在旦夕,他不能再等了。 “传令各军,明日辰时拔营南下。” 贺人龙第一个跳出来反对:“傅制军不可啊弟兄们从固原出来就没歇过,走了二十天才到镇平,现在又要走你得考虑一下实际情况啊。” 傅宗龙回复道:“显陵告急,我们必须立刻救援。” 李国奇也说道:“制军,咱们的骡马不够粮草也不足,这么走下去不等见到贼寇,弟兄们就得累垮。” 傅宗龙看了他们一眼:“显陵是当今万岁的祖坟,若是显陵有失你我都是死罪,累垮也比砍头强。” 贺人龙和李国奇不说话了,八月中旬,两万陕西兵从镇平拔营向湖广进发,从镇平到钟祥足足六百里,三边官军没有足够的骡马,火炮、火铳、辎重全靠人扛,每名军士背着几十斤的东西,在八月的烈日下徒步赶路。 第一天走了四十里,傍晚扎营时已经有人累得吐了血。 第二天走了三十五里,路上倒下了二十多个兵,中暑的、累晕的还有偷偷逃跑的。 第三天走了三十里,傅宗龙让自己标营砍了几个逃兵才勉强稳住队伍。 傅宗龙骑在马上,望着那些步履蹒跚的军士,他也知道当兵们累,知道他们欠着饷,可他没有办法,皇陵告急他只能逼着他们走。 “再快些,告诉各军再快些。” 第五天,突然天降大雨,道路变成了泥沼每走一步都要费尽力气,火炮陷在泥里几十个人都推不动,军士们淋着雨浑身湿透又冻得直打哆嗦。 傅宗龙下令冒雨前进,那一夜有十几个军士倒在了泥泞里再也没起来。 好不容易雨停了可太阳又毒了起来,晒干的泥地硬得像石头踩上去硌脚,军士们的布鞋早就磨破了,许多人光着脚走脚底磨出了血泡,李国奇实在看不下去了,跑到傅宗龙面前跪下。 “制军大人,让弟兄们歇一天吧,就一天,再这么走下去不用贼寇打,咱们自己就完了。” 傅宗龙低头看着他:“起来说话。” 李国奇不起来。 傅宗龙怒吼一声:“起来!” 李国奇被吓了一跳,他看见傅宗龙的额头上也全是汗水,眼睛里布满血丝,想来晚上也没睡好觉。 “你以为我不想让弟兄们歇一歇?可显陵要是丢了你我都得死,歇一天就多一分危险,你懂不懂?” 李国奇什么都没有说,对于这一仗他已经不抱希望了,只想着到时候怎么保存自己的实力了。 第九天,第十天,第十一天…… 两万三边官军在豫南的道路上艰难行军,每天只走三四十里,每天都有掉队的,每天都有倒下的,傅宗龙心急如焚却毫无办法。 二十多天后傅宗龙终于到了钟祥,他看着不远处的那座城池,心里安稳了许多,可当他派人去打探贼寇的消息时,得到的回报却是贼寇已经走了。 傅宗龙脸色一变:“走了,去哪儿了?” “据说是回随州了,两天前就撤了。” 傅宗龙愣在原地半天没说话,走了,他们竟然走了,自己率两万大军拼死拼活跑了二十多天累死累活赶到钟祥,结果贼寇早就不在了。 贺人龙在一旁冷笑:“制军,咱们被人耍了。” 傅宗龙没有理他,他走进钟祥城内见到了宋一鹤,宋一鹤满脸堆笑连连感谢傅宗龙千里驰援。 “贼寇在钟祥待了多久?” 宋一鹤道:“前后……十几天吧。” “他们做了什么?” “抢了一些士绅的粮食,没有攻城。” 傅宗龙好像明白了什么,刘处直根本没打算打钟祥,他就是在钓鱼,是用显陵做饵钓自己这条鱼,跑了六百里过来结果鱼饵早就收走了。 孙守法说道:“傅制军,贼寇既然撤回随州,咱们怎么办?” 傅宗龙沉默了一会儿:“继续追” 贺人龙忍不住了:“制军,弟兄们已经累垮了,真不能再追了。” “追,贼寇不敢跟咱们打说明他们心虚,现在不追等他们跑远了再想找就难了,再说了陛下要求我们收复失地,可不是离开陕西出来吃米饭的。” “派人联络杨文岳,让他直接去应山县,咱们到应山会合。” “大帅” 刘体纯从城下上来:“侦察营回来了,傅宗龙的兵已经过了洪山正在往这边赶,他们走得慢一天只走三四十里。” 刘处直点了点头:“杨文岳呢?” “快到应山县了他的保定兵走得快些,估计三五天就能到,傅宗龙累得要死,杨文岳也不见得轻松,两拨人到了应山碰了头再往随州来,咱们正好一勺烩。” “全军休整养足精神吃饱饭,等他们来了我们就好好打一仗。” 第704章 项城战役(3) 杨文岳的保定兵先到应山县,这位保定总督已经年过五十,保定总督这个差遣也是因为上次东虏入寇京师附近没有一个方面大员统筹勤王军,在东虏退出长城后才设立的,他这次出征随行的将领是两个蒙古将领,猛如虎和虎大威。 九月初傅宗龙率领三边军队抵达了应山县,傅宗龙和杨文岳在行辕里见了面,互相见礼分宾主落座。 “傅制军辛苦了,这一路赶来,想必累得不轻。” “累倒不怕只怕追不上贼寇,杨制军你的兵还能打吗?” “还能战,我们已经在应山县休整了几日。” 傅宗龙点了点头:“据夜不收回报,贼寇在随州,咱们两军合兵一处约有三万五千人,贼寇不过两万官军兵力占优,只要稳扎稳打胜算很大。” “随州虽不大但贼寇据城而守,傅制军打算怎么打?” “当然是围而不攻逼他出来,我们依靠湖广的粮食输送围住城池,他们粮尽自然会出来。” 杨文岳点了点头:“那就这么定了,明日一早,启程前往随州。” 官军抵达的前一天,消息就传到了刘处直耳朵里。 侦察营的夜不收飞马入城:“大帅,官军离随州不到七十里,看行军速度后日午时必到。” 刘处直点了点头挥手让他下去,一旁的军官都看着他,刘体纯、高栎、马世耀、郭世征、刘汝魁、张能、张天琳、任勇以及几个标统、营统。 “大帅,打不打?” 刘处直摇了摇头:“不在随州打,困守孤城不是好战法,同官军面对面阵战我们兵力少了一万多很吃亏,还得再动起来。” 高栎这时候说道:“再退那就只能把随州放弃了,这里可是好地方啊,几条水系环绕又是大平原,要是好好种地我都不知道能收多少粮食。” 刘处直站起身,走到舆图前面:“随州是刚拿下的丢了不心疼,日后再拿回来便是,这里往北过平靖关就是河南信阳,信阳是大城咱们到了以后歇歇脚,官军要追就让他们追。” 刘体纯说道:“大帅这是要继续遛他们?” “对,他们从陕西跑到钟祥,又从钟祥跑到应山再从应山跑到随州,已经跑了两千多里了,咱们再遛他们几百里看他们还能跑多远,我们今天就拔营轻装简从,辎重能带的带,不能带的散给随州百姓结个善缘,天黑之前全部撤出随州。” 随州城外的官道上义军正在撤离,步兵、骑兵、辎重营井然有序的按先后离开城池。 刘处直策马走在队伍中间,回头望了一眼随州城的轮廓,这座城他待了不到二十天,可就是这二十天让他得了两万石粮食很明显是一块福地。 天黑时义军已经离开随州三十里,第二天午后,官军前军抵达随州城下,贺人龙率部冲进城门看到的却是一座空城。 “妈的,又让这群人跑了。” 傅宗龙随后赶到,他站在空荡荡的州衙里,听着贺人龙、李国奇等人的禀报军情。 “制军,夜不收打探到贼寇动向了,他们往北去了,看方向是要过平靖关返回河南。” “那还说什么继续追贼寇跑不远,他们也是人也要吃饭也要歇脚,咱们咬住了就能追上,休整一夜,明日一早继续北上。”” 几个将领纷纷劝阻再休整一下,但是傅宗龙和之前一样并没有听将领的话,贺人龙心里想着必须给这个老梆子一个狠狠的教训,敢把军士们当成牲口使用,就别指望他们好好卖命了。 义军过关时,守关的官军早就跑光了,这座关隘位于湖北、河南交界处,原本驻有几百守军,可听说流寇几万大军过来,哪还敢留,连夜就散了。 刘处直站在关城上,望着南方的来路。 马世耀说道:“大帅,侦察营的人说,官军已经出了随州正在往这边赶,他们走得慢估计明天才能到关口。” “不急,让他们慢慢走,给弟兄们说一下过了关就加快速度,咱们先去信阳歇歇脚。” 义军抵达信阳时都没攻城,就发现城门大开,城外有人跪迎。 信阳知州听说贼寇大军将至,吓得连夜召集城里士绅商议,商议的结果是打是打不过的,跑是跑不掉的不如投降,等贼寇走了继续当官。 刘处直进城时,知州带着全城官吏跪在城门洞里头都不敢抬。 “起来吧,粮仓里还有多少粮食?” 知州哆嗦着说道:“回大帅,有……有五千石。” 刘处直点了点头:“够了,清点一下充作军需,告诉弟兄们在信阳歇歇脚,养足精神明后天看情况我们再换一个地方。” 李良弼过来通报最新军情,现在官军刚过平靖关,离这儿还有八十里。” 高栎开口说道:“八十里,咱们歇两天他们走两天,咱们走的时候他们刚到,等他们到了咱们又走了,这仗打的有意思。” 两日后傅宗龙率军抵达信阳,看见的又是一座空城,他站在城门口望着那些洞开的城门,望着那些空荡荡的街道,有一种想杀人的冲动。 夜不收的一个队长来报:“制军大人,贼寇已经走了,他们向北往真阳县方向去了。” 贺人龙在一旁冷笑:“制军,这刘处直是把咱们当狗遛呢,咱们追他跑,咱们停他也停,等咱们追上了他又跑了,这么下去累死也追不上。” “你说得对,他是在遛咱们,可咱们不能不追,只要追到开封将贼寇赶到水网密布的地方,他们自然没办法再跑了。 义军抵达真阳时已经是傍晚,这座小县城比信阳小得多城墙也很低人口稀少,刘处直没有进城直接在城外扎营。 “大帅,你觉得咱们到那个地方和官军决战。” “这个得看情况了,官军比咱们多一万多人硬拼不划算,他们累咱们不累,他们饿咱们不饿,他们士气低咱们士气高,这么遛下去总有一个时候他们会撑不住。” “等他们撑不住的时候,就是咱们动手的时候。” 远处,侦察营的夜不收又回来了:“大帅、高统制官军已经出了信阳正往这边赶,他们走得比之前还慢一天只能走三十里。” 高栎点了点头:“还能走三十里,看来官军还不累,咱们就再遛他们一程。” 两日后,新蔡县 义军渡过汝水时,官军才刚刚进入真阳,刘处直站在汝水岸边看着南边的道路 刘体纯询问道:“大帅,下一站咱们去哪儿?” 刘处直指了指北方:“去项城,过了汝水就是项城,那儿地势开阔适合大兵团决战,咱们在那儿等着他们。” “大帅这是要打了?” “没错,再遛就遛到开封府核心区域了那里水网密布不好打,项城正好不远不近不南不北,等他们追到项城,咱们就好好打一仗。” 高栎看着那些正在渡河的士卒他亲自去鼓舞士气:“弟兄们啊加把劲勒,到了项城咱们好好歇几天,肉管饱酒也管够,让弟兄们养足精神。” 义军抵达项城时,已经是第三天的午后,项城知县早就跑了,城门大开百姓紧闭门户街上空无一人,刘处直还是没有进城,在城北五里外选了一块高地扎下营寨。 侦察营的人没多久就来禀报:“大帅,官军刚出新蔡正在渡汝水,走得慢估计还要三四天才能到。” “三四天够了,让弟兄们好好歇着,等他们来了咱们以逸待劳。” 离项城一百里的龙口镇,傅宗龙正带着他的疲惫之师一步一步向这里靠近,他们从陕西跑到河南,从河南跑到湖广,跑了二千多里行军一个半月死了数百军士,累垮了上千丢了不少辎重,现在他终于快要追上了。 第705章 项城战役(4) 一眨眼义军在项城附近又休整了数日,每天都能吃饱喝足,隔一天还有肉吃,自从进入河南后因为本地粮食短缺,养鸡鸭的百姓也很少,因此能买到的家禽很少。 所以士卒们几乎大半个月才能尝到一回肉味,李中举虽然在熊耳山里面开辟了牧场和家禽养殖,但对于数万大军来说等于杯水车薪。 这一次出征,辎重营随军带了一百只羊,一路上都没舍得吃,在昨晚上刘处直宣布全部宰了给部下加餐,吃完饭后又早早休息养足了精神。 次日一早,各个将领再次召集了一场短会,商议下一步作战计划。 一直在外的李良弼今天也来参会了,他指着地图说道:“官军在离项城还有三十里的高树村,他们走得极慢,昨日看他们扎营时的炊烟大概率已经已经断粮了,一大片营地没有多少烟火气。” 刘体纯点点头:“如果真的断粮了,这可是好机会,饿肚子的兵是没办法打仗了。” 高栎补充道:“官军虽断粮但仍有三万多兵马,咱们差不多两万兵力还是劣势,傅宗龙、杨文岳倒也不算是庸碌之徒,贺人龙、虎大威、猛如虎也都是能打的,我们还是要做好万全准备。” “我老马觉得高统制说的有道理,可他们有一样比不过咱们,他们累咱们不累,他们饿咱们不饿,他们士气低咱们士气高。这仗,此消彼长下这仗咱们必胜。” 刘处直看向高栎:“老高,你怎么想?” 高栎走到舆图前:“大帅,各位兄弟,官军现在断粮了,又累得要死到了地方肯定要先歇脚。” “项城以南十里,这附近有一片松树林长的还很茂密藏一千多骑兵不成问题,让老马带人埋伏在这儿,这附近有个庄子叫孟家庄,是一处很大的村庄有几百户人居住,官军到了必定在孟家庄一带扎营,等他们扎下营、散开了,骑兵突然杀出够他们喝一壶的。” 马世耀点头:“可行,骑兵冲阵打的就是出其不意,官军肯定来不及列队抵抗。” “当然光靠骑兵不够,骑兵冲完步兵得跟上,我带第二镇从东边杀出截他们的退路,同时我建议老刘率第五镇渡过颍河,制造移师汝宁的假象来迷惑官军。 高栎说完后,不少军官都看向刘处直,他点了点头:“就照老高说的这么打,不过有一点得注意他们已经断粮了,到了项城未必会老老实实扎营,饿极了的兵什么事都干得出来,你们得把各种情况都想到。” 李良弼说道:“大帅放心,侦察营一直盯着,他们一动咱们就知道。” “那就分头准备,骑兵今夜就进林子,不许生火不许喧哗,其余士卒继续休整,这一仗咱们不打则已,打就要打狠的。” 翌日,傅宗龙以及杨文岳率领的官军终于看到了项城的轮廓,杨文岳就不说了他从归德南下要近的多部下没那么累,而三边官军两万人从固原到南阳,从南阳追到承天又从承天跑到项城,加起来跑了三千里追了近两个月,大军已经断粮一天此刻大部分人饥肠辘辘。 贺镇的夜不收回来禀告道:“制军大人,贼寇不见了。” “不见了,去哪儿了?” 夜不收往西一指:“颍河那边有动静,好像是贼寇在渡河,看样子是往汝宁方向去了。” 傅宗龙思考了片刻长出了一口气:“看来贼寇是害怕了,既然军士们累坏了那就先缓口气再说。” 杨文岳说道:“傅制军,万一贼寇杀个回马枪咱们就麻烦了,怎么也该再走个十里路,我们到项城县再休整也好啊。” “杨制军你部下还好,但是三边的这些官军实在动不了了让他们歇歇吧,歇好了才有精神追。” 杨文岳看了看四周那些东倒西歪的三边官军,没有再说什么。 命令传下去官军如蒙大赦,三万多人就在孟家庄外一片空旷的野地里扎下营寨,说是扎营不过是军士们把兵器往地上一扔,人往地上一躺,帐篷都懒得支锅灶也懒得搭,有的躺下就开始呼呼大睡。 --- 午时,断粮的恶果也显现出来。 不知是谁先起的头,一个军士爬起来晃晃悠悠地往远处的村庄走去,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很快成百上千的官军都爬了起来往那些散落在原野上的村庄涌去。 “干什么,都给我站住!” 傅宗龙下令让各营军官收拢队伍不能散了,标营的军士挥舞着刀想拦,可哪里拦得住。 “将爷,咱们再不找吃的就要饿死了!” 傅宗龙得到贺人龙等人汇报的情况后,也只能批准了,他管不住这些欠饷的饿肚子兵了。 那些军士冲进村庄踹开百姓的家门,翻箱倒柜,抢粮食、抢草料,抢一切能吃能用的东西,村庄里传来哭喊声、咒骂声、打砸声乱成一团。 杨文岳骑着马走了过来:“傅制军,这样不行啊,万一贼寇这时候杀过来咱们就完蛋了。” 傅宗龙摇了摇头:“贼寇已经渡河了,让他们找点吃的吧,吃饱了才能打仗。” 松林里,骑兵营已经等了两个时辰。 一千多重骑兵静静地藏在树林深处,马嘴勒着布条不让他们嘶鸣暴露情况,士卒们握着武器,盯着远处的原野一动不动。 骑兵营探马回来禀告道:“营官,那些官军三五成群正往各处村落里跑,营地里的旗帜东倒西歪,根本没有阵列可言。” “再等等,等他们彻底散了我们再进攻。” 又一炷香的工夫,官军已经彻底散开了,有的在村里抢粮,有的躺在路边睡觉,有的干脆往北跑不知道是想逃还是想找吃的。 马世耀命令传令兵向各部司军官传令让骑兵互相帮助穿好铠甲,辅兵将马甲给马匹穿戴好。 骑兵们翻上马背,提起各种武器准备发起进攻,义军骑兵几乎全是出自三边的官军外加一部分关宁军,这些年来没在湖广扩建骑兵,当地没有骑马传统想要练就精锐骑兵需要很长的时间。 “冲!” “呜!呜!呜!” 骑兵从松林里席卷而出,直奔官军营地。 “贼寇,贼寇来了!” 那些正在村里抢粮的官军,听见马蹄声刚反应过来就被骑兵撞飞,那些躺在路边睡觉的,还没睁开眼睛就被马蹄踏成了肉泥。 那些还在营地里的,慌乱地找兵器、找战马,可兵器扔得到处都是战马早就跑散了,骑兵冲进人群左冲右突如入无人之境。 一个军官挥舞着刀想组织抵抗,刚喊了一声,就被一槊捅穿身体,倒在地上抽搐。 另一个军士刚从村里跑出来怀里还抱着半袋粮食被一匹战马撞飞,摔出去一丈远再也爬不起来。 到处都是尸体,到处都是血。 松树林里的骑兵冲出来时,贺人龙也指挥着自己的部下在一处村庄里抢粮。 他听见马蹄声后,立刻就翻身上马抬头四顾,只见四面八方都是贼寇的骑兵,自己的兵正在被屠杀。 不过他的部下损失不大,之前留了个心眼他让坐营官把营兵聚在村外,没让他们散得太远,此刻一声号角后,两千多营兵迅速聚拢过来。 “他娘的,傅宗龙这老东西非要把咱们往死路上带,弟兄们跟我走,往沈丘方向撤。” 中军官询问道:“贺总镇,不救制军了吗。” “拿什么救。” 贺人龙马鞭一指远处:“你看看这阵势贼寇有备而来,咱们冲进去就是送死,傅宗龙自己想死别拉着咱们垫背。” 他拨马就跑头也不回,身后三千多人紧紧跟随,他带着营兵和自己家丁在包围圈尚未合拢时就一溜烟的跑了出去。 李国奇正在营地东边,他手下两千余人勉强聚成一团,见贺人龙跑了他愣了一下,随即破口大骂:“贺人龙,你他娘的不是人。” 骂归骂,他也知道这仗打不了了,贼寇的骑兵正在左冲右突,步兵又从东边杀来,再不走就全得死在这儿。 “撤,往东北方向撤。” 李国奇的兵跟着他拼命往外冲,一路上被义军截杀无数,冲出重围时身边只剩千余人了。 李先勇、孙守法有样学样也纷纷率部突围,他们没往一个方向跑而是各奔东西,生怕被义军盯上,原本就混乱的官军这下彻底成了没头的苍蝇。 虎大威那边却没那么幸运,他的兵正和义军骑兵缠斗在一起想撤都撤不下来,猛如虎杀出一条血路冲到虎大威身边:“总镇,顶不住了快走。” 虎大威回头四顾,只见自己的兵正一个个倒下,他的心在滴血这都是他一手调教出来的精兵,这仗败的稀里糊涂的三边那群贼日的开战就跑了。 “走,往沈丘方向撤,能走多少走多少。” 他们拼命往东北方向杀去,等冲出重围,虎大威清点人数身边只剩六百余人,猛如虎肩膀上中了一箭自己拔了出来,撕了块衣襟裹上。 “贺人龙这个王八蛋,他把咱们卖了。” 战场中央,只剩下一处还在抵抗。 傅宗龙和杨文岳的直属标营,被围在一座土坡上。 傅宗龙的标营有两千人,杨文岳的标营也差不多,五千多官军被四面八方涌来的义军围得水泄不通,他们没有跑也没有降,而是在土坡上拼死抵抗。 “挖壕,快挖壕。” 军士们用铁锹、用枪、用双手,拼命在地上刨出一道道浅沟,没有工具就用头盔挖用树枝刨甚至用指甲抠,有人刨着刨着就倒下了旁边的人接上去继续刨。 骑兵几次冲上来都被箭雨和长枪逼退,这些标兵没有退缩,射完箭的拿起刀站在土坡边缘等着下一波冲击。 杨文岳来到傅宗龙身边,他的官服破了头盔也不知丢到哪里。 “傅制军,让贺人龙他们来解救我们啊。” 傅宗龙看着他:“杨制军哪还有援军,贺人龙跑了、李国奇跑了虎大威也跑了,咱们被卖了。” 杨文岳回头望去只见远处烟尘滚滚,那是逃跑的官军扬起的尘土,近处,贼寇的旗帜密密麻麻,包围圈正在合拢。 傅宗龙拍了拍他的肩膀:“杨大人,今日你我恐怕要共赴国难了。” “傅制军不必如此悲哀,我们写军令派快马突围传达出去,他们接到信后必然不敢不管我们的。” “希望如此吧。” 第706章 项城战役(5) 项城以南,孟家庄附近的厮杀已经停歇了,义军没有连夜强攻只是把这附近围了起来,坡下燃起一圈篝火防止官军大部队趁夜突围。 傅宗龙已经一天一夜没合眼了,身边的标营还剩一千多人算上杨文岳部还有三千多,今天一天激战损失了八九百人,也亏的标营军士欠饷欠的少,不然他们两个肯定是活不过今天白天的,下午义军第二镇和第五镇轮番进攻三次,都被打退了。 “傅制军。”一个声音在旁边响起。 “杨制军还没歇息?” 杨文岳在他身边坐下:“傅制军,你说贺人龙他们会回来吗?” “贺人龙他巴不得我死在这里。” 又过了一会儿,杨文岳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傅制军,我去方便一下。” 傅宗龙点了点头,没有在意。 杨文岳往坡后走去,那里是这段土坡最陡的一面,下面是一片黑漆漆的灌木丛,标营的张副将正在那儿等着,身边还有一百多标兵都换上了深色的衣裳。 张副将小声说道:“制军一切都准备好了,从这儿下去钻进林子,天亮前就能突围了,我们人少动静小贼寇发现不了。” 杨文岳回头望了一眼土坡上的傅宗龙,他还在那儿坐着一动不动。 “走。” 绳子从坡后垂下去,杨文岳第一个抓住绳子滑到坡下,张副将紧随其后然后是那些标兵,他们悄无声息地消失在灌木丛中。 辰时,傅宗龙醒来时天已经亮了,他睁开眼睛,第一件事就是想找杨文岳商量军情。 “制军大人,杨制军不见了。” 傅宗龙听到这消息就明白杨文岳也跑了,不过他已经没空生气了:“传令下去,把保定督标的兵马聚一聚孟家庄附近的残兵败将也都聚拢一下,再写几封信派人送出去,” 战场上不是什么人打了败仗马上就投降,如果有生路自然还会想办法离开,傅宗龙派督标的军士在义军发起新的进攻前,在孟家庄的范围内收拢了数千人,这让他一下子聚拢了七千多人,这么多人刘处直也不好强行进攻,只得命令部下困住他们等官军彻底断粮。 沈丘以南五十里,贺人龙的队伍正在一片野地里休整,从项城逃出来他们一路狂奔直到天亮才敢停下,清点人数后发现损失不算大,他在陕西还有几千军士,这次出来虽然累了点不过好在损失不大,傅宗龙虽然没了但下一任秦督无论是谁还得倚重他。 “将爷,有人来了。” 贺人龙抬头见一骑远远赶来,马上的骑士满身尘土。 “什么人?” “说是傅制军的信使。” 贺人龙挥了挥手信使被带到面前,他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封信:“贺总镇,制军大人被围在孟家庄危在旦夕,请将军火速回军救援!” 贺人龙接过信拆开看了,信上确实是傅宗龙的笔迹他见过很多次了,但是他却不能承认,看完后他把信往地上一扔。 “把这送信的给我拿下!” 信使大惊:“贺总镇,我是督标的人,这信是制军亲笔书信。” “亲笔?你从贼寇那边来带着这么一封信,谁知道是不是伪造的,谁知道是不是想骗我回去送死。” “贺总镇,您不能这样做啊,制军大人还等着您回去支援呢。” “我问你,傅制军现在何处?” “被围在孟家庄。” “被围?那就是已经被贼寇俘虏了,你从贼寇手里出来,凭什么让我相信这是真的?” 贺人龙挥了挥手:“押下去,等事情搞清楚了再放。” 家丁们拥上来把信使拖走,信使拼命挣扎,喊着贺总镇你不能这样,却没人搭理他。 贺人龙看着地上那封信,嘴角露出一丝讥讽的笑,傅宗龙你想让我回去送死,门都没有,至于这封信是不是真的,只要我不承认它是真的那就是假的。 李国奇也收到了求援信,旁边一个千总说道:“总镇,咱们真不去救傅制军” 李国奇摇了摇头,他把信递给那个千总:“你看看这封信。” 千总接过来看了几眼,没看出什么名堂。 “这信是从贼寇那边送出来的,傅制军被围在孟家庄信使怎么能跑出来,就算跑出来贼寇怎么会放他走?” “总镇的意思是……” “这信是假的,八成是贼寇伪造的想骗咱们回去。” 他对信使说道:“你回去告诉傅制军,不对,你回去告诉那些贼寇,就说我李国奇不上这个当。” 傅宗龙已经被围三天了,贺人龙没有来,李国奇没有来,没有一个将领率兵来援。 身边的兵已经饿得眼都绿了,骡马早就杀光了连骨头都啃干净,可还是饿,饿得发疯,饿得有人开始啃树皮、吃草根。 “制军,弟兄们……弟兄们实在撑不住了。” 傅宗龙点点头:“组织一支突击队。” 军官一愣:“制军,什么突击队?” 傅宗龙指着坡下那片战场:“去把那些尸体拖回来。” 当天夜里,一支精锐官军组成的突击队悄悄摸下土坡,他们冒着被义军发现的危险,爬到那片尸横遍野的战场上,拖回了一具又一具尸体。 有官军的也有义军的,有昨天的,也有前天的,有完整的也有残缺的。 他们拖着这些尸体回到坡上,然后在黑暗中,默默地………没有人说话,只有咀嚼的声音和压抑的哭声。 被围第五天,箭支用尽了、火药铅弹也用尽了,能吃的都吃光了,傅宗龙知道自己最后的时刻到了。 他把剩下的人聚拢起来,这些人个个面黄肌瘦眼神涣散,握着刀的手都在发抖。 “弟兄们,今夜咱们突围,能冲出去的自己找活路。” 夜晚,土坡上爆发出一阵喊杀声,三千多官军从坡上冲下来,冲向义军的包围圈。 刘体纯早就等着了:“截住他们。” 他一声令下,第五镇的兵从两侧包抄过去,厮杀持续了不到半个时辰,那些饿了几天的残兵完全无法发挥平常的实力,三千多人大部分扛不了,纷纷举手投降只求一个馒头一碗清水,傅宗龙带着几十个标兵趁乱冲出了包围圈。 “追,别让他跑了!” 骑兵营立刻出动,沿着傅宗龙逃跑的方向追去。 次日午时,项城以东八里,傅宗龙实在跑不动了,座下那匹马饿了两天又狂奔二十里,再也顶不住倒在地上死了,傅宗龙下令把马血放了让军士们解解渴。 他已经两天没吃东西也没合眼,全靠一口气撑着,身边的标兵越来越少,有的掉队了有的被追上了,有的实在跑不动躺在路边等死,身后烟尘越来越近。 “制军大人,您先走,我拦住他们。” 傅宗龙摇了摇头:“走不了了。” 他转过身,望着那些越来越近的骑兵停下了脚步,郭世征见傅宗龙停下,挥手让身后的骑兵散开,把他围在中间。 “傅总督降了吧,你跑不掉了。” “这位将军,带我去见你们的大帅刘处直。” 傅宗龙没有反抗也没有求饶,甚至没有再多说一句话,他把武器扔在地上跟着郭世征的骑兵,一步一步往项城方向走去。 第二镇打扫战场时,高栎得知杨文岳逃到了陈州,这位保定总督跑得比兔子还快,从孟家庄逃出来后一路狂奔一天就到了陈州,知州打开城门把他迎了进去。 高栎看着舆图说道:“傅宗龙呢?” “被俘虏了,郭副营官抓的,正往这边押送。” 他点了点头,露出一丝笑意:“给老郭说一声,先把傅宗龙带到我这里来,再去禀报大帅,我要再去抓一个总督。” 高栎本身就是官军出身,义军也有不少陕西人,他们换上官军旗号就往陈州进发打算诈城拿下杨文岳,一战擒获两个总督绝对能狠狠打朝廷脸面,刘处直觉得这想法不错就批准了,并且嘱咐高栎实在拿不下就回来。 傅宗龙被押在队伍前面,他穿着那身已经破烂不堪的官服,可他站得笔直并且一言不发。 抵达陈州后,高栎策马上前,对着城墙上喊道:“城上的人听着,我们是秦督标兵被贼寇打散了,这是傅制军,快开门让我们进去!” 城墙上,守军们探出头来,望着下面这支队伍,队伍里全是穿着官军衣服的人,还有一面残破的总督大旗。 城上的守备正要下令开门,忽然听见一个声音从城下传来。 “别开门!” 他挣脱押着他的士卒,冲到城墙下,仰着头,用尽全身力气喊道:“别开门,我是秦督傅宗龙已经被贼寇俘虏了,身边都是贼寇你们千万别开门!” 城上的人愣住了。 高栎一挥手,几个士卒冲上去把傅宗龙拖回来,可傅宗龙还在喊,声嘶力竭地喊: “别开门我是傅宗龙,我身边都是贼寇,千万别开门!” 城上终于反应过来,弓箭手立刻张弓搭箭,箭矢嗖嗖嗖的射下来,几个义军中箭倒地队伍一阵混乱。 高栎只得挥手让队伍后撤,他转过身看着傅宗龙,这个被俘的总督此刻正被几个士卒按在地上,他脸上没有恐惧相反十分平静。 “傅总督,你还挺硬气,你知不知道你浪费了一次活下去的机会。” 傅宗龙看着他:“高将军,我傅宗龙久历戎事,最后这点骨气总要留着。” 高栎随即拔出了刀:“既然如此,想必你也不会投效义军了,我也不愿意再折辱你,给你一个痛快吧。” 傅宗龙看着他手里的刀:“动手吧。” 刀光一闪鲜血溅出,染红了他脚下这片土地,傅宗龙倒下时眼睛还睁着,望着那片灰蒙蒙的天空。 “找个地方好好埋了吧给他立个碑,上面写大明三边总督傅宗龙之墓。” 亲兵应声而去,高栎最后看了一眼那具尸体,转身往队伍走去。 身后,陈州的城门依旧紧闭,城墙上那些守军还在探头张望,不知道是该庆幸还是该悲哀。 项城之战就此结束,此战面对面厮杀的时间并不多,官军基本上一触即溃,战后刘处直又花了大量时间找俘虏,最后一共俘获三边加保定一万二千官军,贺人龙、李国奇、虎大威等人带着一万多人逃跑了。 第707章 松锦之战(1) 刘处直打完项城这个时间点正好赶上松锦之战爆发这是明亡清兴最重要的事件,所以用些篇幅着重写一下,计划是崇祯十五年清军正式入关。 崇祯十三年,清崇德五年,四月皇太极下令在义州屯田后,六月,明清双方在杨官屯和夹马山发生了小规模接触战,明军一胜一平,皇太极随即让多尔衮、豪格、阿巴泰、杜度率军袭扰锦州外围墩台,收编附近的军户和蒙汉百姓。 而蓟辽总督洪承畴得知锦州被清军再次围困,遂调集了?蓟州总兵左光先,辽东东协总兵曹变蛟,?山海关总兵马科,?辽东总兵刘肇基,?宁远团练总兵吴三桂北上锦州。 七月,双方又在夹马山一带进行了一系列小规模的战斗双方各有胜负,此时曹变蛟、马科的援军已经到了杏山一带,吴三桂、刘肇基、曹变蛟、马科四镇联兵两万和多尔衮豪格等部对峙。 双方在杏山又是一阵小规模激战,例如偷营、摸哨,吴三桂还砍了几个首级,双方互相宣布胜利,清军说击斩明军无数缴获战马七十匹,明军那边说斩首十级将清军哨骑赶跑,一直到七月底双方各自你摸一下我摸一下损失也不大。 这时候无论是明还是清都没有好好打一场决战的决心原因还是因为后勤,辽东府库的粮草储备根本不够打一场数万人的大仗,需要从内地拨发。 可大明这个情况皇帝又能凑出多久的粮食呢,就算粮食到了辽西,但是从大凌河口上岸运到杏山再到锦州还有几十里的陆路,需要有大量的军士来保护粮道,这样前线兵力就会被摊薄。 清军那边也是同样情况,春季种了粮食怎么也得等到九月中下旬才能收获,所以从整个七月的形势来看双方都较为克制,谁也不想把事情闹大了。 不过就这样的偷鸡战斗还是让崇祯皇帝高兴了,这会他已经被流寇弄得头昏脑胀了,七月末祖大寿上奏说自己斩首清军四级,经过巡按检验确为真虏首级,崇祯皇帝很高兴,下旨表彰了祖大寿:“调度有方将士用命,益加鼓舞共同驱剿。” 总的来说这些仗比在中原刘处直和官军动辄数万人的交战看着要无聊的多,但好歹明军在这一系列战斗中确实胜多败少,让崇祯皇帝觉得自己增饷也确实起到了一定的作用。 皇祖考在位时半个月就能把辽东丢的只剩下八里铺,自己在位十四年了,辽东的战线几乎没有变化,他把清军死死的限制在了锦州以北。 直到七月末,杜度才在明军手上扳回一局,左翼清军伏击了明军粮队,这是从宁远往锦州运粮的,双方在杏山激战,杜度率军支援不仅打败了明军斩杀了390人,还夺取了大量粮草,缴获了五六百头牛马驴。 这是自己第一次夹马山之战后,清军在锦州一线最大的一次胜仗,综合看来在锦州附近的明军论单兵素质不比八旗兵弱太多,比外藩蒙古更是强一大截。 到了八月初,祖大寿亲自率军袭击义州的屯田所斩首92级,包括3个旗丁和89个屯田百姓。 皇太极看到这种仗头都大了,既然多尔衮不想打那就换人来吧,他让阿济格、阿达礼、多铎、罗洛宏率军来替换他们。 多尔衮也知道自己这一段时间打的不好,要是这样回去了肯定要被惩罚,皇太极这人可不是在乎亲情的那种君主,所以他决定出兵好好打一仗。 他下令每个牛录只留两个防守大营,剩余兵力全部去攻打杏山。 此时蓟辽总督洪承畴已经到了杏山城,对于清军想做什么他早就猜到了,现在杏山里面有四镇总兵驻防,里面分别是左光先、曹变蛟、马科以及通州总兵张汝行,他们按照洪承畴的布置迎战清军,背靠城墙依靠火器打击清军,无论清军如何勾引设计,这几人都不离开杏山城。 打了半天明军损失也不过一百多人,清军根本无法拿下杏山,多尔衮也不想打这种攻城战,无功而返回去最多挨几句骂罚点钱,要是打了败仗回去就不容易脱身了。 见杏山打不下来,多尔衮又率兵进攻松山,松山这里也有重兵防守了,分别是刚刚从宁夏调回来的祖大弼、吴三桂还有刘肇基。 这锦州的卫星城都囤积了重兵,多尔衮根本拿不下来,走之前再次设法诱敌,希望松山里面的明军会出来追击自己。 小年轻吴三桂还是一如既往的热血上涌(他现在也就28岁),率军出城追击,既然是诱敌自然留有后手,吴三桂出击交战不顺被大量清军围住,刘肇基和祖大弼赶紧出兵救援把他捞回来。 此战清军缴获战马120匹,铠甲570副,明军伤亡两千,多尔衮照常上报皇太极吹牛皮说自己击败五万明军,打败一大堆总兵,然后等着济尔哈朗他们来替换自己了。 战后洪承畴那边叙功居然表彰了吴三桂,因为他的部下伤亡最少,陷入重围损失只有二百不到他还斩首清军首级6级,缴获16匹战马和一些铠甲,而出兵救援的刘肇基损失最大有上千人,因此洪承畴上疏朝廷罢免了刘肇基的辽东总兵官,让王廷臣接任。 老洪掌兵十几年了当然知道赏罚分明,不过吴三桂这种敢打敢冲的气质让他很满意,如果大明军队都能做到这样,何愁东虏不平。 但此战毕竟战败了总得有人承担责任,他舍不得处罚吴三桂也不可能动祖大弼,只能处罚刘肇基了。 同时杏山的四总兵经过他调查,发现自己老部下左光先表现很差,让援剿总兵白广恩替换了他,农民军出身的白广恩正式在大明朝做到了大镇总兵的职位,这让白广恩感动的泪流满面,在老洪面前发誓要好好干。 济尔哈朗很快替换多尔衮到了锦州前线,他没有率军进攻城池,而是不停的袭击明军粮队,缴获虽然不多但是也足够让洪承畴头疼了。 本身明军粮草就不够消耗,只得重新部署,松山、杏山存粮不足以囤积这么多兵力,他只能让曹变蛟和马科二人暂时先撤离松锦前线,给前面省点口粮。 洪承畴命令吴三桂、王廷臣、白广恩三人就在松山附近防备清军再次偷袭粮队,同时趁着清军这段时间的统帅换人,他开始加紧运粮囤积到松锦一线。 同时他上奏朝廷调集大同总兵王朴、密云总兵唐通、宣府总兵杨国柱支援松锦前线,给关宁一线增兵至七万,增加马四万,骡子一万准备和清军决战。 崇祯皇帝和兵部尚书陈新甲听到都吓坏了,兵还好说大明朝不缺当兵的,他上哪给洪承畴搞这么多马骡,刘处直那边倒是有。 但是人家也不会借给他啊,可看情况皇太极这次要玩真的了,是真打算一口气鲸吞辽西进兵山海关,一旦丢了关宁清军打进关内那真的是药石无救了,所以这一仗再不想打也得打了。 当然双方囤积兵力数万在松锦前线已经超过半年了,清军的后勤压力同样巨大,不过旁边有个忠诚的小老弟朝鲜卖裤子支援他,倒是比大明这里要好不少。 经过崇祯皇帝到处搜罗加上砸锅卖铁,总算是凑到了第一笔军需,一万六千石粮米从天津上船往辽西运输。 此时张存仁再次上奏皇太极,他认为这样小打小闹下去并没有什么用,必须要截断松锦前线同后方的联系,不然城内能源源不断的运入粮食,想拿下这些城池就不太可能了,建议在锦州开挖壕沟,将锦州给团团围住彻底断绝交通,同时隔三差五放炮轰击城池。 祖大寿等老派关宁将领喜欢招募蒙古人当兵,锦州城内当兵的蒙古人很多,张存仁认为蒙古人投靠大明就是为了吃顿饱饭,一旦锦州断粮了,城内蒙古人肯定不会再为大明效力,到时候清军就可以趁机攻取城池了。 除此之外,要长久围困锦州还需要把锦州附近的松山、杏山、塔山三座小城给拔掉。 张存仁建议先拿下塔山城,这座城池在两山之间,红夷炮可以居高临下射击很容易就能拿下这座城,松锦前线的城池是一点一面,只要破其一点就能全线动摇防御体系。 皇太极深以为然,下令前线的济尔哈朗和多尔衮照此方略行事,结果因为快过年了,清军在多尔衮和豪格的指挥下居然轮流回家过年,弄得各个都没有打仗的心思,所谓围困形同虚设,松锦之战第一阶段就这么稀里糊涂结束了。 第708章 松锦之战(2) 皇太极让多尔衮和豪格包围锦州,这些人放当兵的回去过年自然让皇太极生气了,他下令处罚了两人,将他们亲王改成了郡王,多尔衮罚银五千两,豪格罚银四千两。 明崇祯十四年,清常德六年,清军正式开始围困锦州,济尔哈朗在城外设立了二十四个军营,保证每面城墙都被自家围困,清军开始征调辅兵和民夫挖掘壕沟包围锦州,沿着壕沟修筑垛口。 双方也没有主动进攻,而是互相飙垃圾话,清军也不着急只是不停的加深壕沟,济尔哈朗派人朝城里喊话,宣称大清的粮食多的很围上五年都不怕,明军只要投降过来就能胡吃海喝。 这宣称也不是没有用,锦州城内粮食确实有些紧张,很快驻守锦州东关的一个明军小军官带着三十个当兵的和数百老百姓献关投降,牵一发而动全身,很快锦州附近的墩堡有数千明军参与了进来,祖大寿焦头烂额只得亲自提兵镇压。 清军接到情报,济尔哈朗和阿济格率军接应这些哗变的明军,祖大寿只得放弃东关撤入内城,六千多军民百姓投降了清朝 皇太极赏赐了带头投降的一个吴姓汉人军官,一个蒙古军官,一个收入了镶蓝旗一个收入了正黄旗。 洪承畴得知出了这么大的事,亲自来松山巡查防务提振士气,同时下令从杏山抽调部队进入松山加强防御,杜绝此类事件再次发生,又命令松山的明军不时的出去袭扰清军营地,减轻锦州被围困的压力,让城里官军知道大明还没有放弃他们。 阿济格这人脑子不行,打仗是真的猛,明军这些小规模偷鸡行动被他研究的清清楚楚,松山明军第一次出城偷袭就被他截住,打死明军170人,缴获战马116匹,铠甲76副。 第二次明军再次偷袭清军大营,想毁掉一些红夷炮,结果偷袭营寨的明军打的稀烂,不但没有毁掉一门炮,还被守营的清军将领蓝拜和张大尤打的大败而归。 这种偷鸡行动一旦被察觉了路数,只要清军多派探马侦察,这里的地方狭小很容易就被找到,洪承畴认为再这样打下去也没有用处,反而会让城内的明军士气越发低落,所以他集结了松山和杏山明军准备来一波大的。 四月二十五日,洪承畴重新部署了兵力,率领七总兵出松山,强攻松山以北的乳峰山两红旗、镶蓝旗大营,这也是自去年六月双方开始对峙后明军动用兵力最多的一次主动进攻。 明军分兵向乳峰山推进,各支队伍的间隔距离很短,中路以大同总兵王朴为主,王朴左边是辽东总兵王廷臣、宣府总兵杨国柱,右边是山海关总兵马科,蓟州总兵白广恩,他们的任务是进攻乳峰山,缠住清军主力。 负责奇袭乳峰山的是吴三桂和曹变蛟这两个中青年猛将,他们也是洪承畴最看好的两个人。 吴三桂进攻乳峰山西石门,曹变蛟进攻东石门,只要抢占两处石门,其余五个总兵缠住了清军就能顺利夺取乳峰山,虽然不能解锦州的围困,但也能提振一下城内日渐低落的士气。 听闻松山明军倾巢而出,济尔哈朗和阿济格连忙到乳峰山一带做好防御准备,接战之后清军推出三千斤红夷炮和一千五百斤红夷炮三十八门,居高临下对着明军轰击。 此次进攻乳峰山的明军都是现在大明朝的顶级精锐了他们抱团开进,近四万明军此战在洪承畴的精心调配下都稳住了阵脚,没有人逃跑向着乳峰山发起了进攻。 大同明军在王朴指挥下,率先进攻冒着清军的大炮轰击,一鼓作气打到了正红旗的营寨门口,面对清军居高临下的防守,双方打的有来有回,王朴亲率步兵冲锋一举击败出战的正红旗的一个牛录额真尼噶里,全歼清军一个牛录的兵力,尼噶里丢盔弃甲单骑逃跑。 济尔哈朗见明军兵力众多,战力又颇为强悍,依靠炮火和防守反击无法击退他们,率领护军骑兵上千出西石门,打算偷明军屁股,结果济尔哈朗刚刚率军出发在西石门外就碰到了同样准备偷袭的吴三桂。 双方在西石门外不大的空地爆发了一场骑兵对冲,令人大跌眼镜的是济尔哈朗并没有击败吴三桂,相反还打成了胶灼状态。 此时祖大寿察觉到了战机,他从锦州南门出动,直扑围城的清军大营。 这次出动的明军都是精锐且在洪承畴的调配下没有出现临阵脱逃,乳峰山的清军抵挡不住,不少普通旗丁居然发生了溃逃,只有各旗护军、奈曼部蒙古骑兵、林丹汗的察哈尔蒙古兵和尚可喜以及耿仲明的汉兵没有溃败。 在吴三桂和清军骑兵厮杀时,其余六总兵差点就攻破了乳峰山的清军大营,只不过清军这会出现了一个非人类猛将,鳌拜率领镶黄旗护军决死反击,才击败了攻山的明军步兵。 但清军毕竟兵力较少加上逃跑的很多,实在有些扛不住了,济尔哈朗见明军势大自己无法打赢他们,只得让两红旗和镶蓝旗放弃乳峰山,寻找新的地方扎营。 洪承畴得知七总兵一口气击败了清军三旗兵还将他们营地夺取了,激动的话都说不出来了,这可不是偷鸡小仗,而是实打实的正面野战击败了不可一世的东虏,虽然伤亡大了点,不过确实赢了。 他见好就收也没有再继续追击,让明军撤回了杏山和松山,他向朝廷上奏说乳峰山大捷,明军割了差不多六十个清军的首级还全部都是旗丁的,身上有腰牌和相应的铠甲为证,这在明清多年交战的战事上也是极其少见的胜仗了。 此战叙功第一是吴三桂,因为他顶住了清军护军骑兵的全力冲锋,才使得六总兵攻下乳峰山赶跑清军,洪承畴在奏疏中说道:“吴三桂英略独擅,两年来,以廉勇振饬辽兵,战气倍尝,此番斩获功多。” 除了吴三桂,其余参战将领都记了功劳,洪承畴答应他们等积攒多了会给他们晋升军阶。 大明这里在报功,清军那边同样在报,他们虽然丢了乳峰山但是击杀的明军确实不少,尤其是鳌拜那一波冲击直接把曹变蛟部打的差点溃败了,幸好他稳住了队伍。 战后光是洪承畴自己上奏,死亡就有八百人,受伤七百多人,清军那边阿济格倒是没有学自己兄弟那样击败几百人敢报五万大军,老老实实的上奏皇太极说自己打死打伤明军两千余人,损失虽然大但是没有明军多完全算是一场胜仗。 多铎战后偷他哥的功劳,宣称是自己招揽的锦州东关明军投降,又是他率领鳌拜出战击退明军,皇太极这种聪明睿智的君主肯定不会被轻易蒙混,派人调查后证明了这事是多铎胡乱说的,大怒之下革除了多铎的贝勒爵位罚银一万两罚了他十个牛录。 这两年多铎大小错不断,从豫亲王到现在啥爵位都没有只有一个宗室身份了,如果不是老努爱这个小儿子,给他留了厚厚的家底,光是两次夺牛录就得让多铎退出清廷决策层了。 到了六月,皇太极想起多尔衮的表现就生气,把他和豪格叫来又骂了一顿,让他们学学济尔哈朗和阿济格,人家怎么就能老老实实打仗,如果他也这样打仗就算打了败仗自己也不会追究什么责任的。 他让多尔衮再次去接替济尔哈朗,好好的用心的去打一仗,而不是像去年那样和明朝一起互相偷鸡。 乳峰山大捷后,洪承畴胆子也壮了,再次派兵偷袭清军,这次运气不好没有取得什么战果还被清军击败,损失战马50匹。 多尔衮再次上任松锦前线主帅,他一上任就使用了攻心计,他拿出一份清朝昂邦章京,祖大寿的儿子祖泽润带头签署的一份文书,上面还有一堆大凌河投降的原关宁军军官的签名,劝祖大寿早点投降,今天的锦州就是以前的大凌河,祖大寿是不可能守得住的。 这些劝降信被大量刊印,散发到松山、杏山、锦州各处,洪承畴得知清军玩这一手瓦解自己这边的斗志,赶紧让松山明军出动,让锦州城内的明军看到自己没有放弃他,维持住士气。 这时候,石廷柱建议皇太极应该调集全国兵力同时分兵袭扰宣大,一举拿下锦州,皇太极虽然没有准许袭扰宣大,但是同意调集全国兵力准备决战。 由于刘处直的原因,这个位面的各家掌盘都比历史上强了不少,而大明内部要维持两线作战实在无力再支撑了。 这个时间段的奉天倡义营已经全取河南攻陷开封俘虏了周王,而李自成也率军自青海进兵甘肃镇一个月不到就席卷甘肃当地那些饿肚子兵纷纷投降,同时他分兵进攻临洮和固原两镇进展也颇为顺利,张献忠和罗汝才已经在长江打造船只准备渡江进攻南京。 他实在没有粮饷再支撑松锦前线了,只得下旨让洪承畴也准备决战,早日击败清军回师剿灭贼寇。 第709章 松锦之战(3) 崇祯皇帝在面对内忧外患之下实在顶不住了,心里已经有了决战的想法了,他让兵部尚书陈新甲想一个决战方略,陈新甲想了数日提出了一个作战计划,清军既然包围了锦州那就兵分四路,从四个方向包围清军,同祖大寿配合搞一手中心开花,里应外合全歼清军。 崇祯皇帝对陈新甲说道:“陈卿的意思是兵分四路,分进合击?” “除此之外臣再也没有其它好的办法能决战了。” 这个作战计划在22年前已经有人用过了,崇祯皇帝本人记忆力很不错想起来了是谁了,当年的杨镐这样用兵失败了,没道理现在的明军就能赢了。 君臣二人都没有啥好办法,只得将这个作战想法发给洪承畴,他本人看了以后都惊呆了,当即上奏说道:“陛下圣明,松锦正处对峙关键时期,此时万万不可以决战,臣这里虽然有八镇官兵,但战力上佳者只有吴三桂、曹变蛟、王朴、白广恩,这样四路开进只会被东虏各个击破,松锦前线没有兵分四路开进的条件,望陛下万万不可做此想法。” “我大明现在虽然财政困难,但毕竟是大国这里挤一挤,那边榨一榨总会有油水的,东虏就那么一块地方,哪怕是有朝鲜鼎力支持论国力不会比大明强的,长此下去垮的一定是东虏,希望能允臣久持松锦,不浪战、不决战。” 祖大寿也得知了朝廷方面的决战想法,给京师上了一封奏疏,说锦州存粮还能吃上半年,缺的是烧火的柴薪,他可以派人出去偷偷砍伐,千万不要轻易决战,以免造成千古之恨。 崇祯皇帝这人一旦认定了他就不会再更改想法,他派兵部职方司郎中张若麒到前线督战,试图传达自己的意志。 张若麒并没有任何的作战经验,前些日子洪承畴上报的大捷让他把形势看的非常好,他觉得东虏不过如此,乳峰山之战和后续的小规模交战双方也都有来有回。 他甚至还跑到各处官兵那里询问敢不敢和东虏决战,他是官那些丘八自然不会说不敢,只能拍着胸脯说只要上面同意出兵一定会扫清东虏。 张若麒觉得形势不是小好是大好,他不断的写信给陈新甲同时上奏疏给京师的崇祯皇帝,说松锦前线的官兵非常悍勇,士气旺盛,清军也没那么厉害,祖大寿和洪承畴一定要相持,是因为他们用兵保守稳重,如果真的决战,大明的军队不一定会输给东虏。 崇祯皇帝这对君臣得到张若麒发来的信件后,一下子胆气爆棚了,从崇祯十一年开始除了刘处直这个贼越来越跳,无论是松锦还是内地镇压流寇的战场,说到底也是大明官军的胜仗更多。 加上他实在无力再周转财政了,相持了这八九个月,他已经陆续给松锦前线拨银二百万,粮四十万,他把能刮的地方都刮了一遍了,现在大明已经被流寇逼到绝境了,如果再相持下去,漕运一旦被张献忠给断了那就真的只能等死了。 陈新甲再次以兵部的名义催促洪承畴决战,崇祯皇帝也下旨了。 崇祯十四年七月,洪承畴再次接到了两封催战的命令,陈新甲在信中说道:“朝廷实在无法再供应前线军需,最多到下月就要靠你们自己了,另外万一清军趁着对峙再出一路兵马劫掠京师,朝廷宣大和蓟州的精兵都调到松锦了,到时候是没有办法御敌的。” 崇祯皇帝的诏书就简单的多了,上面写着“令蓟辽总督洪承畴刻期进兵与东虏会猎锦州。” 洪承畴是能臣,但是他不会学孙传庭和袁崇焕那样忤逆皇帝的意志,既然皇帝要决战那就战吧。 七月二十六日,洪承畴在宁远誓师参加过了乳峰山之战的总兵们都来了,他率领八总兵全部开进松山。 洪承畴虽然接受了决战,但他不可能一波梭哈全部送了,打算以松山为据点扩大防御纵深,慢慢的推进到锦州附近,皇帝虽然给出了命令,自己也要为这七八万将士的性命负责。 七月二十九日,洪承畴抵达了乳峰山,视察了这块好不容易夺回来的土地,这里离锦州南门很近,清军上次虽然败退了但是并没有把乳峰山彻底放弃,而是在另外一面扎下了营盘。 他叫来所有总兵下令道:“趁清军没有注意,在乳峰山北侧扎下营寨,再布置好车营让大军有一个前进据点,然后分兵东西石门,如果清军来抢乳峰山,官军就可以三面出击包围清军,届时祖大寿再从锦州南门出兵,便能将清军四面合围在乳峰山,这样不但能解锦州之围,还能打一个不大不小的胜仗。” 乳峰山很重要,当初清军退走后一直没拿下来,因为地形原因他们也没有死磕,乳峰山上的明军兵力有限双方就这样僵持下去,现在明军大举增兵,多尔衮和豪格只得率军前来再次争夺乳峰山,结果一到乳峰山便钻进了洪承畴的埋伏圈陷入了苦战。 当初在镇虏堡以几十人代价干掉刘处直五六百老兵的硕翁科罗巴图鲁劳萨和曹变蛟激战,这哥们率骑兵突袭将劳萨阵斩取得了一个开门红。 同时东石门的吴三桂也同样取得了一场小胜干掉了清军一个不知名的中级军官,当然清军也不可能一直被大明圈踢,不然也不会给大明这么多年压力,明军各支队伍也不可能都像曹变蛟和吴三桂那样能打。 第一个出问题的便是宣府总兵杨国柱,宣府兵一直就不太能打,明清双方再次争夺乳峰山,为了防止清军侧击安排了杨国柱防守西石门,这里到锦州城门都是一马平川,同时如果清军夺下这里便能搅乱明军的包围圈。 清军在东石门和乳峰山正面遇挫,在杨国柱这里却取得了进展,杨国柱虽然英勇奋战,但宣府镇的正兵营两次遭到清军毁灭性打击,他上台后虽然有心振作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面对清军的进攻营兵率先溃败,杨国柱只能带着家丁退进乳峰山同清军周旋。 清军的山地战术比明军强太多了,杨国柱进山后非但没有能依托山林同清军周旋,反而因为兵力分散被擅长山地作战的鱼皮女真挨个击败,杨国柱当场战死。 祖大寿在此前也率军出锦州,击破了清军数道壕沟,现在已经离杨国柱很近了,如果杨国柱能多支撑一会儿就能形成两面包夹之势,可惜杨国柱迅速战死宣府明军溃败,歼灭了杨国柱的清军迅速反包祖大寿。 杨国柱没了,祖大寿冲到乳峰山也没有任何意义了,只能率军返回锦州。 洪承畴那边到底指挥有方,西石门的清军虽然战胜了杨国柱,但是东石门那边始终拿不下明军,多尔衮只得下令全军撤退,返回出发点。 这仗打完,多尔衮上报皇太极请求支援,目前松锦前线只有三万多清军,又要包围锦州还要分兵和洪承畴激战,兵力实在捉襟见肘。 此战虽然折了杨国柱,但是清军兵力不足争夺乳峰山失败,战后明军计斩130级,还杀了不少清军军官,再次取得了胜利,这种级别的斩首,不算杀良冒功的话是自辽事起明军斩首最多的一次了。 当然这一场胜仗有利有弊,崇祯皇帝得知明军再次击败清军肯定会更加着急的催战,洪承畴也从俘虏口中得知清军吃的粮食也是朝鲜提供的。 如果按照自己方略行事先撑不住的一定是清军,可就如同洪承畴所想,皇帝得知大捷后命令他挺进锦州,一举围歼奴酋多尔衮和豪格。 战后洪承畴收拢了宣府的残兵败将,让李辅明接替宣府总兵负责指挥他们。 八月初八皇太极派英俄尔岱以及拜音图从后方每牛录调集10人增援松锦前线,这加起来也就不到一千人,到现在明军都全体出动了,他也没彻底下定决心同明朝打一场决定双方命运的国战。 多尔衮和豪格发现来支援的也就不到一千人继续向沈阳要兵。 杨国柱没了,西石门也不能不防守,此前表现上佳的大同总兵王朴被安排来防御西石门,结果再次碰到了多尔衮的进攻,在王朴的指挥下明军顶住了进攻但是损失也大,洪承畴连忙派兵前来支援。 多尔衮见明军来援,觉得再打下去也没有什么用了只得率军撤退。 这几日交战,无论杨国柱还是有逃跑前科的王朴均死战不退,虽然取得了一定的战果,但后果是宣府的正兵营和大同的正兵营损失惨重,已经无法承担作战任务了。 第710章 松锦之战(4) 虽然表面上风光,但内里的苦涩只有洪承畴自己知道了,八总兵已经有两镇打残了,清军到现在都还没有大规模的动员增援松锦前线,而朝廷已经不可能再给自己增加什么兵力了,派多少兵来就需要给多少粮饷。 在前线督战的兵部职方司主事马绍愉看到官兵连战连捷和张若麒一起催促洪承畴锐意进取大破清军。 洪承畴根本不想听这种未经戎事的腐儒任何建议,但他们是代表皇帝来督战,只能含含糊糊的应付他们。 大同镇的监军张斗也来提议说派兵一千进驻长山防备清军偷袭后路,这位不是皇帝派来督战的,洪承畴直接开喷:“我十二年老督师,若书生,何知耶!” 在多尔衮和豪格的不断祈求下,皇太极亲率大军前来松锦前线,他准备亲自操作一把了,八月十一日皇太极准备出征时,不料突然鼻血狂流止都止不住,应该是高血压犯了,皇太极常年暴饮暴食,又爱喝酒还有作息不规律,有高血压也是很正常的。 血流多了自然没有劲,皇太极卧床三天休息,直到八月十四日觉得好了不少,才开始往松锦进发,五天后便抵达了松锦前线,这会儿清军兵力大增,已经和明军差不多了。 只不过明军尚且不知道皇太极已经来援了,还在依托乳峰山和清军互相消耗,西石门很重要,此时防守此处的是吴三桂和王朴,大同兵损失惨重被洪承畴调配给了吴三桂。 皇太极抵达前线后多尔衮对他说道:“皇上血气旺盛异于常人,难怪能领导大清击败大明,现在完全可以率大军进驻松山和杏山之间,截断乳峰山的明军退路后便能关门打狗。” 明军这种布置头重脚轻,多尔衮其实一早就看出来了,奈何皇太极迟迟不肯发大兵支援只能一直这么磨着,现在兵力充足了,自然可以实施了。 清军进驻了松山和杏山之间的长山,这也是大凌河之战时的主战场。 之前那个大同监军说过派兵一千去长山防守,但一千人能顶住清军大军吗?根本不可能。 如果派重兵前去防守后路那前方兵力又不足了,说到底因为崇祯皇帝强令进兵,洪承畴没办法只得这样布置了。 现在后路已经被截断,留在后方笔架山的粮草已经不安全了,只要清军分兵拿下笔架山,松锦前线的官兵立刻就会溃败。 洪承畴考虑了一下后果,决定放弃松山,尽可能保证大明的有生力量不在这里被送完了。 为了防止自己撤退的意图被皇太极看出来,洪承畴下令这几日对清军发起猛烈的进攻,在锦州南边扎营的两红旗和镶蓝旗被重点照顾。 皇太极得知洪承畴这样做,一时间没有看出来洪承畴的战略目的,他登高观望明军的布防后,夸赞洪承畴是大明最会用兵的人。 后面细看之下又觉得不对,洪承畴好像不打算要在这里继续打下去了,明军没有在松山留太多兵力根本不像是要死守的样子倒像是要逃跑。 而且近十万明军囤积在松山,但是他没有看到有大型的仓储,证明了明军的粮食不在松山这肯定不是要坚守。 皇太极叫来阿济格让他和博洛以及图尔格率军探查明军的粮草存放之地,他猜测明军的粮草肯定在杏山和塔山之间的某处,如果找到了明军的粮草立刻夺取留着自己吃。 朝鲜经过数月的供粮实在无力再支持了,皇太极也知道逼急了不太好,不让朝鲜再给粮了,但是他让朝鲜的国王李倧将世子派了过来,让他看看大清是怎么击败大明的,让他们以后也老老实实的不敢再对大清有非分之想。 阿济格率军出发后,遇到了一股从笔架山往松山运粮的明军,他一阵突袭便打垮了这支明军得知了大量粮草屯于笔架山,立刻率领骑兵赶往那里。 笔架山防守兵力很少没有做任何抵抗,让清军缴获了整整十二个仓库的粮食,阿济格让皇太极派兵防守此处,自己则开始把粮食慢慢往回运,来解决自家粮食不足的问题。 明军粮草被夺,肯定不会再坚守松山了,皇太极下令在松山和杏山之间开挖三条壕沟,在明军逃跑时进行截击。 第二日也就是八月二十一日,听闻笔架山粮草被夺,明军上下军心大乱,洪承畴立即下令突围,但此时清军壕沟已成,明军数次冲杀均未能成功突围,只能再次撤回松山。 洪承畴立刻召集诸将前来商议,他对众人实话实说,此刻粮草已经没了松山不可能久守了所以必须撤离,但撤退也需要有章法一心逃跑的话只会演变成溃败,应该有决战的态度抱成一团迎战一路清军,打垮他们后才能撤退到宁远。 希望诸将提振精神,明日一早他亲自擂鼓助威给将士们壮行。 但是计策有了,谁当开头的先锋,谁又去殿后呢,那个不想安安全全的撤退,当先锋或者殿后能不能活着回来还两说,前些天大家能精诚合作是因为还有战胜的希望,但眼下已经是必败的局面了,自然没有人愿意做危险的事,大明官军顺风猛如虎,逆风菜如狗的特质再次体现出来了。 监军张若麒这会又来捣乱了,他说道:“既然败了那就各自逃命,逃到宁远再整军就行,这样也不至于被清军一口气吃掉。” 洪承畴听到这话已经无力吐槽了,大明官军要是有这个组织能力,他至于这么愁么。 洪承畴觉得再商量也没啥用了,直接下令道:“王朴、白广恩、唐通为左路,吴三桂、马科、李辅明为右路,一起结阵出城,让清军认为我们是要决战,但我们抱团结阵步步为营,实则是打破清军的壕沟围困向杏山进发。”(锦州旁边是松山,松山旁边是塔山,塔山旁边是杏山,乳峰山则在锦州往北五六里处) 就在洪承畴准备突围的时候,皇太极也在布置兵力,让包围锦州的左翼四旗抽调兵马,由鳌拜、阿济格尼堪(就叫这个名汉语意思是小汉人)、韩岱、哈宁噶率领到乳峰山和松山之间扎营列阵,原先在这里的右翼四旗则将防线向海边延伸。 皇太极嘱咐他们明军有一百人逃跑就分兵一百人追击,有一千人逃跑就分兵一千人追击,如果明军逃跑人数过多就全军出击一直冲到塔山为止。 而关于杏山周边,皇太极也做了安排一旦明军真的突围到了这里也有人继续拦截,他让蒙八旗固山额真库鲁克达尔汉阿赖以及察哈尔的毛海率军在这里设伏,又让正红旗蒙古固山额真恩格图和护军统领吴拜率军策应。 阿济格、巴布海、博洛则率军在宁远到锦州一带游弋负责截杀明军,这次皇太极计划是将明军一鼓作气全部歼灭,让他们连回收溃兵都做不到。 除了陆路连水路皇太极也考虑到了,他派正黄旗固山额真谭泰率军扼守小凌河口,防止明军从水路撤离,甚至连笔架山他都安排了人马防守,说是天罗地网也不为过了。 而清军的兵力其实也不比明军多多少,既要围城又要追击明军,这等用兵手段大明诸将包括关内群雄是没有人比得上皇太极的,现在进行大兵团作战,刘处直也不敢说自己能赢过皇太极,最多输的好看一点。 清军按照皇太极的作战部署进军后,明军也有人看出来了皇太极是想把他们一口吞掉。 当鳌拜率军来到乳峰山扎营时,王朴得知自己同大营的联系被切断了。 前面也说了明军大多数都是顺风猛如虎,逆风菜如狗,王朴根本不相信明军将领中有人会为了别人断后,在凌晨时便独自逃跑了。 王朴知道清军肯定会拦截的,但是不知道清军的包围网一层接一层,为了让他逃出去连家丁都打光了,这导致他在日后论罪成了最大背锅侠。 吴三桂得知王朴跑了,自己再留着也没意义了,他不怕和清军死战但是他觉得自己不能死的没有任何意义,现在有王朴跑在最前面他再跑也就没那么大的罪责了,于是吴三桂带着部下第二个逃跑了。 吴三桂一炮,扎营东石门的唐通、李辅明、马科三人察觉到自家队友已经润了,自然也不可能留下也纷纷跑路。 第二天一早洪承畴发现自己身边只有辽东巡抚丘民仰和他的标兵营以及总兵王廷臣和副总兵祖大弼、白广恩加起来差不多两万多兵马。 人虽然少了但突围还得继续,他们离开乳峰山往松山逃跑,但是鳌拜已经封锁乳峰山到松山的道路了,他们又向东跑准备绕一大圈返回松山,说起来也是点背,这会大海突然涨潮了,大量明军稀里糊涂的就被卷走了,退潮后又被清军继续追杀。 突围时还在一起的几部人马在路上就散了,白广恩也顾不上洪承畴和自己儿子白良弼了只能自己独自逃跑。 这下好了,松锦八总兵分了八个路线逃跑,一时间清军都不知道该追谁了,洪承畴绝望了只能带着王廷臣跑到了松山城里躲着。 此战除了八大总兵的野战兵力,各地还有一些防守兵力总计约十三万人,散的到处都是。 在乳峰山的曹变蛟也想突围,但是山下道路已经被鳌拜和张屯堵住了,他试探性进攻了一下被鳌拜挡了回去,曹变蛟心一横决定玩一波大的,他集结了所有骑兵朝着皇太极的御营冲了过去,这个其实也很好分辨,明黄色的帐篷肯定是皇太极的。 这时候清军都散出去追击明军了,皇太极的大营空虚至极,此刻他正在用碗接自己的鼻血,身边只有一个叫坤的护卫在保护他,帐外也只有少量侍卫,看到曹变蛟莽了进来不知所措很快就被明军骑兵收拾了,他很快就冲到了皇太极的营门前,此时只需要杀进去便能阵斩奴酋了。 那个叫坤的侍卫胆气上涌,先是拿起一支鸟铳朝着帐外开了一枪,好巧不巧正好打中冲在最前面的曹变蛟,然后拿着长枪又站在营门口。 家丁们手忙脚乱的把曹变蛟扶上马,虽然因为铠甲原因不是致命伤,可就这么耽搁了一会不远处的图尔格率军前来救驾,曹变蛟知道没办法再杀死皇太极了,只得撤离御营强行穿过鳌拜的大营突围,等突围到松山曹变蛟部下已经没剩多少人了。 吴三桂和王朴逃入杏山后,发现清军还在不停歇的追击,他们本想整军接应一下洪承畴但是根本做不到,只得继续逃跑在付出重大代价后逃入宁远附近的桑阿尔寨堡,这才勉强安全了,后面六天陆陆续续各个总兵如白广恩、唐通、马科都逃到了宁远。 经过六天的追杀,清军也累的不行了,皇太极下令停止追击开始清点斩获,此战明军被阵斩人数就有人,俘虏了数万人,缴获军械、火炮、粮草不计其数。 休整几日后皇太极亲自率军包围了洪承畴防守的松山城。 第711章 松锦之战(5) 皇太极包围锦州后,本以为明军粮草断绝,加上大溃败后士气一泻千里,可以轻松破城,没料到洪承畴和王廷臣、祖大弼依旧顽抗死守,攻不下来。 急得皇太极的鼻血又喷出来了,这么多军队在前线实在消耗太大了,在九月十二日,皇太极借口自己的爱妃海兰珠生病了自己必须要回去,又安排杜度和阿巴泰围困锦州,多铎、阿达礼、罗洛宏围困松山城,阿济格带着两个科尔沁蒙古王爷在杏山一带驻扎,在九月十三日率军返回沈阳。 没想到皇太极拿来当撤军借口的事竟然成真了,九月十八日他的爱妃海兰珠真的病死了,得知消息后还在返回途中的皇太极五雷轰顶,他飞马入盛京冲进大清门,直扑关雎宫,时年三十三岁的海兰珠已经没气了。 皇太极难以接受海兰珠病逝这个残酷的现实,他几次因悲痛过度而昏迷过去,这令皇后宫妃和诸王大臣惶惶不安,纷纷劝告他“自保圣躬,勿为情牵,珍重自爱。” 待清醒过来皇太极也自责的对大臣们说:“当年太祖死的时候都没这么悲伤,上天让自己降生到这个世上,确实不应该这么做。” 此时的松山,蓟辽总督洪承畴依旧没有放弃翻盘,这些天他每天只能喝一碗带着麸皮和沙土的饿的两眼冒金星,但是他发现了清军撤走了主力只留了一部分人围城,想来他们的粮食也不够吃,既然现在清军已经退了,他觉得自己只要再次把官军召集起来便能解此困局。 但现在松山已经被团团包围,洪承畴的信使根本没办法把信送到宁远,他只能自己准备突围,只要撤到宁远就安全了,至于锦州反正祖大寿还有粮食,大不了还能继续吃两脚羊,自己到时候再率军前来就行。 崇祯十四年九月二十三日,洪承畴率领剩余的一万的明军自松山出城进攻石廷柱的防区,这些明军饿的肚子已经没有力气了,被石廷柱打的大败,被阵斩一千多人,丢失各类火炮57门,洪承畴只得率军又退回松山。 崇祯皇帝的反应速度一贯滞后,松锦溃败都快十天了,他才发了阳和、怀来、通州、保定援军一万人来宁远,但现在已经没什么用了。 这一场大战有胜有败,但吴三桂和白广恩肯定不亏,这些天他在宁远收拢了溃兵一万多人,自己打散的家丁也陆续返回了,说起来比战前实力还要强劲不少,毕竟这些营兵都是各镇最拿的出手的精兵了。 当然吴三桂现在还算大明忠臣,这一万多兵马他不敢像左大帅那样全部吞了,分了五千多给白广恩,而马科等人也想方设法连哄带骗的把自己的镇标重新建了起来。 上面几位将领是因为家丁损失不大,到了宁远后还能迅速扩军,而家丁都打完了的王朴就惨了,他连招募溃兵都做不到了,谁愿意跟着一个光杆总兵,王朴也只能一直上疏让朝廷调他回大同,那边他还有一些人马不至于被清算。 崇祯皇帝的清算标准不是看罪行而是看你手上还有没有兵,比如左大帅这种划水加上间歇性振作的人混到现在屁事没有,实力还越来越强大,他到处收拢中原的溃兵,现在他有多少人刘处直都不清楚了,之前他让妻子写家书回去试探一下,左良玉说他有五十万大军。 而没有兵权的巡抚和总督只要打了败仗不是杀就是进诏狱,当初祖宽要不是跑得快他就得承担济南失陷的责任了。 王朴很明白崇祯皇帝的心思,一边上奏说自己首先逃跑是辽东巡抚丘民仰的锅,看在自己几次血战乳峰山的表现下,放自己一马。 崇祯皇帝研究了半天才找到这个替罪羊,当然不能轻松放过他,下旨让王朴进入山海关返回大同,不过要来京师述职。 王朴还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谁也想不到皇帝也会耍赖皮啊,于是带着三四百官兵离开了宁远进入了山海关,到了京师王朴突然反应过来自己会不会被骗进去杀,连京师都没有进就润回大同了,崇祯皇帝也没说什么还表彰了王朴作战勇猛,让他以为这事已经过去了。 半年后,崇祯皇帝想起这件事越想越气,大明江山也眼看着就不行了,就召集王朴进京说要晋升他当伯爵,王朴不疑有他进了京师,刚到就被锦衣卫拿了,都没走三法司程序就给宰了,崇祯皇帝任命姜镶当了大同总兵。 而有兵的吴三桂不但没有受到任何处罚,还因为辽西离不开他,被皇帝加封为“提督各镇援兵辽东团练总兵官”能指挥白广恩、马科、李辅明、唐通这些昔日的平级同僚。 算上他调来的一万多援军以及关宁军水军刘应国的部队,宁远现在聚集了五万多官军,看起来实力还不错,崇祯皇帝命令吴三桂赶紧就把洪承畴捞出来顺便再把锦州的包围解了。 可现在宁远的粮草根本不够大军开拔,崇祯不派援军来还好,派了还得管饭哪里还有能力出征,吴三桂只得上疏困难,无法再动兵了。 一直到了十二月份,吴三桂实在顶不住皇帝的压力,派人联系上松山城里的洪承畴,表示自己将率三万大军来解围松山。 城里的人上个月就已经断粮了,洪承畴都开始吃两脚羊了,收到了这个消息感动的泪流满面,他集结了最后六千多人马突围,在壕沟边上再次被清军迎头阻击,损失了数百人,洪承畴只得下令再次撤回松山。 但此时出城的明军不再执行命令,他们不愿意再回去吃两脚羊,纷纷朝杏山方向逃窜。 但杏山附近已经有阿济格率领清军驻守,明军再次战败,剩余的人纷纷向清军投降,两天内就有近三千人投降,说实话这些明军很对得起崇祯皇帝了,打到山穷水尽了还试图突围,直到再也没有任何生路他们才投降。 至于吴三桂的策应部队根本没有出宁远范围,只是在附近和清军的哨骑打了一仗,斩首了二十级,他上报京师清军人多势众,自己血战数日实在冲不过去,吴三桂怎么想的不知道,反正他水了一把洪承畴。 在京师当锦衣卫的祖大寿儿子祖泽溥变卖家产,向皇帝请求去宁远支援吴三桂救出自己父亲。 皇帝批准了祖泽溥的想法,他带着大量金银来到了宁远请求这个便宜表哥救救自己父亲,弄得吴三桂都不好意思了,只得同意整饬兵马,想办法救出祖大寿和洪承畴。 在崇祯十五年二月,吴三桂再次调集各路援军出宁远北上支援,他自己和援军中战斗力最强的白广恩以及祖泽溥对阵塔山一带的阿济格,李辅明和唐通对战高桥一带的两个蒙古王爷。 吴三桂的六百前军遭遇了清军镶蓝旗护军统领莫克图、额硕率领数百护军,然后吴三桂的前军就被击败了。 两路大军抵达塔山后和阿济格互相列阵准备交战,阿济格分兵再次准备断了明军后路,吴三桂发觉后立马准备撤军,清军追杀30里,击斩明军无数。 吴三桂收兵回宁远后再也不敢谈救援祖大寿和洪承畴了,他连阿济格这关都过不了。 崇祯皇帝听说吴三桂出兵救援失败,面对内外困局终于决定低下自己高傲的头颅准备同清军议和,至于造反的那些泥腿子他从来没有想过和解。 崇祯皇帝召集内阁密议,没有公示朝廷他让陈新甲一力促成议和就行,底线是割让山海关以外的全部土地,但清朝需要放回松山和锦州的洪承畴与祖大寿以及全部官兵。 这时候议和已经晚了,松锦各城已经被围困了半年多了,就算崇祯皇帝不割让要不了多久这些地方也是清朝的。 此时松山城里的一个副将夏承德和另一个副将朱文德商议献城给清军。 朱文德立刻汇报给了洪承畴,老洪这些天饿的已经有些精神失常了,还以为只是将领们闹矛盾,互相夸大实情攻讦对方也就没有当回事,甚至还批评了朱文德,大敌当前内部不要乱起来。 洪承畴不相信,朱文德也没办法了他就懒得再管这件事了。 次日,夏承德派自己弟弟夏景海出城拜见豪格商量献城一事,为了取得豪格信任,还将自己儿子夏舒派到了豪格那边当人质,约定好了献城时间。 第712章 松锦之战(6) 明崇祯十五年,清崇德七年,二月二十八日夜晚,豪格命令阿山以及何洛会二人率军来松山接应夏承德献城,没想到城内的明军都饿的动不了了,夏承德也一样清军居然直接爬上云梯打开了城门,夏承德都没来得及开门,他只能让手下还能动弹的人给清军指路,带他们找到洪承畴的行辕。 此时松山城里因为长久围困,妇孺老人几乎都饿死了,到处都是尸体。 洪承畴、丘民仰、曹变蛟、王廷臣、白良弼、祖大弼、祖大成、祖大名等人都饿的躺在行辕大堂动不了,被清军俘虏了。 豪格下令将俘虏全部押回城外的大营,除了夏承德部下外,下令对松山剩余的明军全部杀光。 夏承德并不是什么十恶不赦之徒,他是实在受不了饥饿了,得知此事后他让剩余明军都来他这里,然后向豪格宣称这都是他的兵解救了两千多人,至于剩下的他也无能为力了。 豪格清点城内后,缴获战马16匹,骡子1匹,铠甲副,弓950张,刀3000口,高档玲珑撒带13副,马鞍4副,大小红夷炮以及各种杂七杂八的炮3273位,金玉带三条,金银两,各种衣服件,完整兽皮21件,貂皮帽子13顶,貂皮、羊皮大衣54件。 皇太极下令把缴获的武器弹药全部交给汉军的石廷柱,李巴颜、刘之源、金砺使用,拿出一部分财物赏赐投降的夏承德,将洪承畴、祖大弼等人押解到沈阳,把祖大名、祖大成释放回锦州,督促祖大寿投降,下令将曹变蛟、王廷臣、丘民仰、白良弼等人全部处死。 豪格执行任务时将曹变蛟、王廷臣、丘民仰等人都杀了,但是没有杀白良弼,他得知白广恩就是他父亲并且手握重兵且相对能打,如果杀了白良弼只能给清军增加一个敌人,所以自己做主放了白良弼一马。 卫星城全部被清军占领后就轮到锦州了,祖大寿已经没有任何办法了,前些天皇太极还派了祖泽洪前来劝降,祖大寿没有让他进城。 但祖大名和祖大成来了以后祖大寿知道自己已经没救了,距离清军开挖壕沟围困锦州已经一年了,他守城时打死清军无数,出兵支援乳峰山时一度攻破清军两条壕沟,现在锦州已经成了深入清军腹地的孤城了,再也没有人能来救他了。 于是祖大寿派人出城询问祖大弼怎么样了,如果他没事自己就投降,济尔哈朗等人回复他祖大弼投降了正在和祖泽洪、祖泽润团聚,他还是有点迟疑又询问济尔哈朗能不能让自己和他们见个面。 见到祖大弼后,祖大寿安心了说自己可以投降了,这次还需不需要盟誓,弄的清军那边都无语了,上次盟誓没多久祖大寿就跑了,这次就不做这些面子活了。 三月初八,这个在明清战争中战绩最好的关宁军老将,锦州总兵祖大寿正式率军投降。 祖大寿后面坚持不为清朝效力,最终只得到了这么个评价,“一代名将,据关外,收关内,堪称往复有忠义,两朝贰臣,悖前主又负后主。” 皇太极得知锦州投降后,下令道:“祖大寿仰仗蒙古人屡次抵抗我军,这次不保证祖大寿又玩诈降这一套,下令把锦州的所有蒙古明军全部杀光,只留下汉兵准备将他们收进汉军旗。 清军冲进锦州大肆杀戮,结果引发了骚乱,这种事一旦发生就管不住手了,杀起来谁管你汉人蒙古人,清军和这些人激战一天,杀死夷丁2180人,汉兵5827名还有十几个军官。 杀戮直到晚上才被多尔衮制止住,后面陆陆续续收编了3438名汉兵抓获了喇嘛28人,和尚63人,蒙古夷丁是一个没要全部杀了。 到了四月,祖大寿的老部下张存仁因为痛恨当年祖大寿大凌河诈降后不带他润走,上奏皇太极请求杀了祖大寿,但是皇太极没有答应他。 皇太极接着询问张存仁和吴三桂熟悉吗,张存仁表示很熟悉,除了他自己汉军这边的吴三凤、裴国珍以及胡弘先都和吴三桂关系很深。 皇太极让这三人给吴三桂写信,先是祝贺他当了提督,又提醒他大明朝快完了,提督也没有用了,不如投降大清金票大大的有。 皇太极又叫来白良弼,让他写信劝降白广恩。 白良弼说自己父亲是流寇出身,得蒙皇帝信任充任大镇总兵,大明还在时他不会投降的,皇太极也不逼迫他,只是让白良弼写信聊聊家常,不提及军务。 白良弼就写自己在松山饿了半年,现在能吃饱穿暖了,伯父白广威还有他的老部下赵光才以及洪督师都能吃饱饭。 此时朝廷安排的议和大使马绍愉已经到了塔山,多尔衮代表了皇太极同马绍愉议和,他说要明朝割让包括山海关在内的关外所有土地并且给白银一千万两,不然这事就免谈,这么大一件事马绍愉不敢做主只能又返回京师询问朝廷的意见。 在这个时间段,洪承畴已经投降了清朝,但是崇祯皇帝不知道还设祭坛隆重的祭祀了战死松山的洪督师。 清军在后面又调集大军准备攻打宁远,崇祯皇帝也急了让陈新甲继续议和,条件什么的都好商量,马绍愉就这样带着使团来到沈阳,正式开始议和。 听闻明朝使者来了,祖可法和张存仁再次上奏,说明朝此时各地贼寇已经开始割据一方了无需再和谈了,最多敲诈一笔找茬再开战就行,议和条件能以黄河为界是最好的,如果能割山海关也不错,下策就是维持现在现在的疆界,皇太极觉得一口气吃下黄河以北崇祯皇帝说什么也不会同意的,他选择了只拿山海关以外的土地。 双方先聊了聊经济利益,皇太极说议和也可以大明每年给大清四百万两白银,十万两黄金,大清回赠人参一万斤,貂皮一千件。 接着就是谈土地割让了,皇太极表示大清还可以与大明结盟,入关帮忙剿灭流寇,只需要割让关外土地包括关城。 说实话这条件清朝如果能遵守其实很不错,关宁锦诸城已经丢了一半了,剩下的也是别人囊中之物至于剿灭流寇那更是好上加好,但是明清双方根本没有政治互信,崇祯皇帝也不敢放清军进入关内。 紫禁城内就没有秘密,崇祯皇帝还在考虑这些条件呢,朝堂诸公们就风闻陈新甲要和皇太极议和纷纷弹劾陈新甲,要求杀了这个卖国求荣的奸臣。 至于这事怎么被发现的,说来还是陈新甲自己的原因,他把议和的公文和其它文书一起放到了书桌上,陈新甲的家仆以为这不是什么绝密公文,就将他当成普通邸报发了出去,结果北京所有人都知道了陈新甲要议和。 这下捅了马蜂窝了,这些不愿意上前线打仗也不愿意议和的大臣们群情激愤,甚至还说都是陈新甲出卖了明军部署才导致洪承畴大败。 崇祯皇帝当然不能承认是自己想议和,他说是陈新甲背着他同东虏议和,自己被蒙蔽了,大明朝的皇帝绝对不会同任何人议和,然后公开下旨责问陈新甲为什么私自同东虏议和卖国。 陈新甲接旨后一脸懵逼,随后他又明白知道陛下好面子想找个背锅侠,自己应该把责任担起来,于是到处宣传议和的好处,说自己不是卖国而是为了救国。 但是百官还是群情激愤,同时有大臣隐隐指出是皇帝想要议和,对于崇祯皇帝这种好面子的人这话听不得,他下旨让内阁首辅周延儒说该怎么处置陈新甲。 至于为什么找周延儒,因为这位本来就是公认的奸臣,他如果支持杀了陈新甲,大臣们都支持话,也不会有人怀疑到他头上,如果杀了陈新甲大臣们不同意他就可以甩锅周延儒,是这个奸臣一力坚持要杀人。 周延儒当然不可能替皇帝背锅,任凭皇帝怎么责问他都不表态,崇祯只得自己下旨处死陈新甲。 这会周延儒又上疏说按大明律,敌人不薄城是不能杀兵部尚书的,求皇帝开恩放陈新甲一马。 崇祯皇帝表示,陈新甲任内七个藩王被贼寇或抓或杀,相当于陷藩七次杀他合情合理,然后陈新甲就这么稀里糊涂的死了,至于议和又只能搁置了。 第713章 再回湖广 前文松锦之战持续时间很长,我是拉通了写的,目前还是回到主角的时间线那边。 崇祯十三年十月下旬,随州。 项城大捷后,刘处直没有在河南停留太久,傅宗龙已死杨文岳逃往陈州,贺人龙、李国奇各奔东西,官军在豫南的机动兵力已经崩溃,河南这些城池目前是负资产,所以无论是项城和信阳义军都放弃了,现在根本没有能力好好治理还是留给崇祯皇帝吧,而刘处直的下一步目标则是全据湖广。 侦察营很快回报,随州还在自家手里,应山县也是,湖广巡抚宋一鹤压根没敢派兵收复,在义军北上河南后他也离开了钟祥返回了武昌,也没有率军去增援傅宗龙,只是管着武昌周边的安全。 刘体纯说道:“这位宋巡抚,倒是沉得住气。” “他不是沉得住气是手里没兵,丁启睿和左良玉蹲在襄阳、南阳,是防着咱们往襄阳打可没打算帮他守东边的城池,他那一两千人的标营出城就是找死。 高栎说道:“大帅,咱们再回随州?” 刘处直点了点头:“回去,随州这地方卡在湖广北部,往南可逼承天,往东可窥麻城,往西可威胁襄阳后路,附近就是大别山进可攻退可守,放弃了就太可惜了。 李良弼补充道:“麻城这里虽然没有什么官军可我打探到了这里有一支强大的团练武装叫沈庄军,领头的人叫梅之焕,这人大帅应该有些印象,咱们刚刚在陕北起事他是甘肃巡抚。” “那我还有点印象,良弼你继续说。” “我们打听到,梅之焕的计划是把沈庄和麻城分别作为全县防御轴的东、西端点,藉以肃清境内的匪患和小股流动的义军,用作对周边采取军事行动的基地。” “他将自己的佃户和邻居组成一万多人的团练武装加以训练,随后又增加了大量的装备,这支军队包括无稽恶少组成的游击部队,一群擅长使用毒箭的药弩手,还有勇猛无畏的东山杀虎手。” “他从自己当官的旧地广东引进了红夷大炮,从赣南引进了几百名训练有素的炮手,前些日子我军路过麻城附近,他从沈庄出兵将遇到的每一个可疑分子抓起来斩首,把他们的头放在长矛上游行示众,麻城附近山里一些打算响应我们的义军都被剿杀了。” “这么多年了这人手段还是如此残暴,前些年听甘肃的兄弟说,这梅之焕当年就是靠骗将兵变的头子杀了,镇压了甘肃官军的兵变。” 高栎开口说道:“那大帅,咱们在随州附近活动怕是得注意一下了,如果真有一万多训练有素的团练,他们的作战能力想必不会比以前的窦庄弱。” 十月底,刘处直率领直属营和第二镇进入随州,刘体纯则带着俘虏的三边军士回洛阳,在那里整编一下再补充给各镇,现在义军也正规化了,对这些三边官军不是那么急需了,还是甄别一下好坏不能什么人都往队伍里面塞,万一真就出些大明皇帝的忠臣,日后作战给你来这么一下就完蛋了。 傅宗龙战败的消息很快传到了麻城。 城西梅府,后花园的暖阁里,几个穿着绸衫的士绅正围坐在炭盆旁边,一边喝茶,一边闲聊,窗外飘着细雨,把那些假山石淋得湿漉漉的。 “听说了吗,流寇又回随州了。” 另一个瘦些的士绅放下茶杯:“怎么没听说,我那个在应山做生意的侄子,前天连夜跑回来的,说满大街都是贼寇,吓得他铺子都不要了。” “这可如何是好?” “随州离麻城才多远,好像只有二百里吧,要是流寇打过来该怎么办。” “打不过来的。”一个清瘦的老者淡淡开口。 众人看向他,这老者已经须发皆白,一双眼睛却炯炯有神,他穿着崭新的绸缎面棉袍,坐在那里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此人便是前任甘肃巡抚梅之焕。 “彬公,你这话怎么说?”(梅之焕字彬父) 梅之焕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流寇在随州不过一两万人,丁督师屯军在襄阳,左良玉在南阳加起来也有七八万兵力,贼寇要是想要是敢往东来,丁启睿和左良玉就从后面抄他洛阳的老巢。” “话是这么说,可万一……万一呢?彬公,您那沈庄军是不是也该动动?” 梅之焕看了他一眼:“动,往哪儿动?” “自然是……自然是防备流寇啊。” 梅之焕放下茶杯,慢条斯理的说道:“沈庄军是我梅家的团练,保的是梅家的庄子和佃户,流寇不来我动什么,流寇来了我自然会动,不劳诸位操心。” 姓刘的乡绅碰了个软钉子,讪讪地不说话了,暖阁里的气氛一时有些尴尬。 这时,一个年轻些的士绅开口了,这人姓李是麻城李家的人跟梅家沾着点姻亲,他说话比那胖乡绅客气些,可话里的意思却更扎人。 “彬公,晚辈斗胆说一句,您那沈庄军,如今可不止一万多人了吧,我听说您招募了不少人,还从广东弄来了红夷大炮,从赣南请来了炮手,这装备都快赶上朝廷的正规军了,朝廷那边,会不会有什么想法?” “朝廷现在自顾不暇还管的着我们这里吗,流寇现在占了湖广一半土地,还占了河南府和汝州,朝廷的兵在哪儿?现在傅制军死了,杨制军跑了,贺人龙逃了,朝廷的兵还打得过流寇吗?” “我的沈庄军保的是麻城,保的是这一方百姓,朝廷有兵我自然听朝廷的,朝廷没兵我就自己保自己,有什么不对吗?” “诸位若是担心,大可以去跟宋抚院说,就说我梅之焕私蓄甲兵图谋不轨,让宋抚院派兵来把我拿了把沈庄军收了,如何?” 这话说得太重了,几个士绅连忙起身,连连摆手。 “彬公言重了,言重了!” “晚生绝无此意只是关心彬公,关心麻城安危……” “罢了,诸位若没别的事就请回吧,我乏了。” 众人如蒙大赦,纷纷告辞。 等人都走了,梅之焕站在窗前望着那些匆匆离去的背影,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 一个老仆从外面进来,说道:“老爷,您何必跟他们置气,这些人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梅之焕叹了口气:“我倒不是跟他们置气。我是担心……朝廷那边,迟早要来找麻烦。” 武昌的湖广巡抚衙门。 宋一鹤正在后堂批阅公文,忽然幕僚来报:“抚院,麻城那边来人了。” 宋一鹤抬起头:“麻城,什么人啊。” “是麻城李家的当家,还有几位士绅名流说是有要事禀报。” 宋一鹤点了点头:“让他们进来。” 李姓士绅带着另外两个乡绅进了后堂,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宋一鹤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坐下。 “说吧,什么事?” 李姓士绅开口说道:“抚院大人,我等此来是要举报梅之焕。” 宋一鹤眉毛一挑:“举报梅之焕,他怎么了。” “抚院大人,梅之焕在麻城私蓄甲兵,他那沈庄军如今已有万余人,还从广东弄来了红夷大炮,从赣南请来了炮手,这规模已经远远超过朝廷规定的团练限额了。” 另一个乡绅附和道:“是啊抚院,朝廷是有规矩的,地方团练不得超过五百人,他梅之焕养了一万多这是要干什么?” 宋一鹤听完,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地问了一句:“你们想让我怎么办?” 李姓士绅道:“自然是请抚院大人发兵,收了这支私兵,把梅之焕拿下治罪。” “发兵?你们知道我现在手里有多少兵吗?” 宋一鹤伸出两根手指:“二千,就二千标营,湖广还能调动的兵马都在督师丁启睿手里,我拿什么发兵?” “你们举报梅之焕我谢谢你们,可我现在动不了他,他那一万多人装备精良,真打起来我这一千人还不够人家塞牙缝的。” 几个乡绅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 宋一鹤看着他们:“不过,你们说的事,我记下了,朝廷那边我也会递个奏疏,梅之焕这事儿迟早要解决,但不是现在。” “你们回去该干嘛干嘛,别跟梅之焕硬碰他不是好惹的,等时机到了,我自有办法。” 等人都走了宋一鹤靠在椅背上,望着屋顶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梅之焕,梅之焕……你那一万多人,要是能编入湖广镇该多好啊。” 麻城,梅宅。 梅之焕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封信,信是宋一鹤写来的,措辞客气得很,说什么“久仰彬公威名,麻城有彬公坐镇本院放心。” 可梅之焕看得明白,这信里藏着一把刀。 他把信折起来,放在一边。 “父亲,宋抚院这信,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探我口风罢了。” 梅汝成不解:“探口风?” “沈庄军的事一开始我就知道瞒不住的,想来宋一鹤早就知道了,他以前不提,是因为他手里还有兵,现在湖广官兵都归丁启睿调遣了,他一个巡抚自然要想办法扩充点军队,他问了这件事,说明他已经在打沈庄军的主意了。” 梅汝成脸色一变:“父亲,那可怎么办?” “也只能等着了,看他想干什么。” 儿子离开书房后,他想起自己当年还是甘肃巡抚的时候,那时他靠欺骗镇压闹饷的乱兵杀得血流成河,温体仁的手下弹劾他治军不利后来便罢官回乡,一待就是十年了。 他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在麻城养老管管庄子,可没想到流寇之势愈演愈烈,朝廷规定的五百团练名额根本不够,随便来支流寇队伍就能歼灭他们,他在崇祯十一年利用家财建了这支军队,只是想着保境安民,可从来没想过造朝廷的反。 第714章 流言的传播 关于梅之焕的事越闹越大,这几日突然多出来很多流言和匿名举报,巡抚衙门的卫兵经常在衙门外面捡到举报信 现在案上堆着七八份信件,都是这几日从在门口捡到的,有匿名举报的,有乡绅联名的,内容大同小异说的都是梅之焕。 匿名信自然是刘处直派人搞得,不瓦解这个地头蛇,他怎么在黄麻地区发展,不过他现在身边就一万多兵力,去打麻城也打不下来。 兵法云,故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义军一直都是伐兵加攻城,他与潘独鳌商议了一下,可以试试伐谋。 宋一鹤一封一封的看了这些信,内容都大致差不多。 “梅贼在麻城素有慷慨好施之名,黄麻一带任侠亡命之徒多受其恩德,我等查访得知,彼所养食客不下千人,皆桀骜不驯之辈……” “……梅之焕素喜结交勇侠轻非之徒,梅家子弟常与亡命游侠往来饮酒狎妓,横行乡里,他又以兵法日夜操练军队,其心叵测……” “……沈庄军已逾万人远超团练限额,梅贼又自广东私购红夷大炮,从赣南招募炮手,所图绝非保境安民而已,伏望抚院大人明察……” 宋一鹤把文书放下揉了揉眉心,这些举报他看了不止一遍,头几份他还觉得有些夸大其词,可看得多了他突然觉得很有道理。 崇祯初年,他在京城候补时曾在同乡的宴会上见过梅之焕一面,那时梅之焕刚从甘肃巡抚任上下来,虽是被弹劾罢官,可气度还在,坐在那里到成了他的主场。 如今他是湖广巡抚,梅之焕是致仕乡绅,按说该是梅之焕仰他鼻息,可实际上沈庄军一万多人他调不动,梅之焕在麻城的势力他插不进手,那些麻城乡绅嘴上说“抚院大人”,心里敬畏的却是梅家。 宋一鹤虽然心里一直有根刺,原本也不至于让他动杀心,梅之焕毕竟是故交是前辈是曾经的二品大员,这样的人再怎么折腾也不会造反。 直到这几日,外面的风声变了,他也不得不怀疑。 刘处直在随州的这几日过得颇为悠闲,训练军队整编降兵的活交给刘体纯和李茂,在随州附近布防的事高栎在做,他每天就是看看地图,去城外遛遛马或者在城里喝茶,随州士绅的大量逃亡虽然短暂影响了这里的商业往来,但随着上万义军进驻这周边,他们身上海量的金银让商人们闻着味就过来了。 商业兴旺,城里自然就繁荣起来了,这几月加赏了几次,很多士卒身上都有五两以上的白银,消费能力是很强的。 这天下午,他把侦察营的一个千总齐三星叫来,他是专门负责打探非军事消息的,这人三十出头长着一张人畜无害的脸,笑起来憨厚得很,可肚子里全是坏水。 “三星,武昌那边的人派出去了?” “派出去了,按大帅吩咐专找茶楼酒肆,专挑那些爱传闲话的,三五个人,一人一个故事轮着讲。” 刘处直笑了:“都讲什么?” “头一个故事,说梅之焕要复起了,朝廷打算让他顶替宋一鹤当湖广巡抚,第二个故事,说沈庄军要改编成湖广正兵营,以后就是湖广的官军,第三个故事,说梅之焕已经派人进京活动,走的是周延儒的门路。” 刘处直听得直乐:“周延儒?他认识周延儒吗?” “认不认识有什么关系,宋一鹤又不进京去查。” 刘处直点点头,又问:“麻城那边呢?” “麻城那边也派人了,专找那些跟梅家有仇的、眼红梅家的、被梅家得罪过的,让他们写信举报联名递状子往巡抚衙门送。” “这梅之焕倒是个狠人,一个团练军队红夷炮和各种火器都有,我们的情报还是太落后了,都是进了随州后才打听的,以后这方面情报要加强了。” “大帅这情报方面的事李营官那边还在推进需要一些时间,对了陆营官的儿子陆成,您还记得吧。” “我记得,崇祯九年那会安排他在郧阳当暗哨。” “他现在可不得了,生意做的很大,麻城和武昌都有分号,不然我们那谣言也没那么好传,这次都是他鼎力支持,他的关系甚至还能通到宋一鹤那里。” “既然如此那你们好好干,我觉得可以再加把火,告诉武昌那边的人让他们换个说法,就说梅之焕收买亡命,聚众万人欺世盗名,骗取黄麻缙绅拥戴之心,恐怕所图极大。” “大帅这是要让他跳进黄河也洗不清啊。” 谣言在茶楼酒肆间传播开来,武昌城南的一品楼里,几个商人模样的人正围坐喝茶,其中一个瘦子压低声音道:“听说了吗?梅之焕要复起了。” 旁边一个胖子一愣:“哪个梅之焕?” “还能有哪个,麻城梅家!当年当过甘肃巡抚的那个。” 胖子咂了咂嘴:“那可是大人物,复起当什么官?” 瘦子左右看了看,凑得更近些:“说是要当湖广巡抚,顶替现在的宋抚院。” “真的假的?” 瘦子一摊手:“谁知道呢,反正大家都在传,还说梅家那个沈庄军,以后要改编成湖广正兵营和巡抚标营。” “那宋抚院怎么办?” 瘦子嘿嘿一笑:“宋抚院,人家有周延儒的门路,宋抚院算老几?” 可这话,很快传到了该传的人耳朵里。 消息传到宋一鹤那边时他正在批阅公文,书办念完那段梅之焕要复起当巡抚的传言,他手里的笔停顿了一下。 “知道了。” 书办退出去后,他坐在那里,盯着那个信件看了很久。 “复起顶替自己当湖广巡抚。” 他宋一鹤靠着给杨嗣昌当舔狗,好不容易才混到这个位置,他把这个位置也看的很紧,梅之焕当过巡抚,有人脉,有资历,有周延儒的门路,万一是真的自己该咋办。 他越想越烦躁,干脆站起身在屋里来回踱步。 就在这时,外面来报:“抚院,麻城又有文书送来。” 宋一鹤接过一看又是一份举报,这份写得格外详细,把梅之焕如何收买亡命聚众万人,又怎么欺世盗名骗取缙绅拥戴写得活灵活现,最后还加了八个字: “所图极大,恐非善类。” 宋一鹤看完后,他把文书拍在案上,在房间里不停的来回走。 “来人!” 一个亲信幕僚走了进来。 “你去查查,梅之焕当年在甘肃是怎么下来的,是被谁弹劾的,弹劾的罪名是什么。” 书办应了一声,转身去了。 现在宋一鹤不光是因为他自己个人同梅之焕的矛盾了,他真的开始觉得梅之焕可能存有造反的心思,他可能已经接受了刘处直的官位准备和贼寇里应外合,如果让他们成功,湖广大好江山日后就不会属于大明了。 想到这里,宋一鹤心中激发出一股强烈的责任感,自己破获了这么大一个案子,陛下知道会不会高兴的下旨表彰他,日后这份诏书完全可以传给后代。 那到底该怎么处理这件事呢,硬来肯定不行,先不说自己兵力不足,梅之焕毕竟还没动过刀兵,他必须在朝廷追问之前,把这事办成铁案。 宋一鹤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来人。” 书办应声而入。 “取纸笔来。” 宋一鹤亲自执笔写了一份公文,措辞很是客气,先说流寇猖獗,本院不日将率军征讨,奈何抚标军饷不足难以成行,彬公久历官场深知军务紧急,望能借白银五万两以济燃眉之急。 写完这一段他又添了一段:“闻彬公所练沈庄军,兵精粮足堪为劲旅,本院欲调沈庄军一部随征共剿流寇,若彬公允准即日遣人前来商议具体事宜。” 他搁下笔,把公文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笑意。 梅之焕若是大方给银子痛快出兵,那就说明他没有二心,此事暂且搁置,日后再慢慢想办法。 梅之焕若是不给银子,不肯出兵,那就是坐实了要造反。 宋一鹤把公文折好,递给书办:“六百里加急,送麻城梅宅。” 书办接过公文:“抚院,若是梅之焕真不给呢?” “那就不是本院对不住他了。” 第715章 梅家变故(1) 梅之焕已经躺了整整三天,麻城这些天降温了,头场雪刚落过屋檐下还挂着冰棱。 梅之焕那日站在后花园的假山上吹了太久的风当夜就发起了高热,郎中来了三个,药灌了五六剂,烧是退了人却起不来床,整日昏昏沉沉地躺着。 此刻他正睡着,呼吸粗重眉头紧锁,不知在做什么梦。 外间的暖阁里,梅家的几个子侄正围坐在炭盆旁边,长子梅汝成三十出头,眉宇间有几分乃父的影子,他坐在上首手里捧着一份文书,正是宋一鹤派人送来的那封催饷公函。 “五万两,这宋一鹤倒是倒是敢开口。” 次子梅汝功看着不像诗书传家的文人,倒像是个武夫生得膀阔腰圆,闻言呵呵一声:“五万两他凭什么,朝廷经制军队自有户部和湖广臬司衙门负责发军饷,凭啥要我们出。” “梅汝忠是梅之焕的侄子,他年纪最小不过二十出头,却是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翘着二郎腿道:“要我说理他作甚,他宋一鹤算什么东西,当初杨嗣昌还活着的时候自甘下贱,把自己名字改成宋一鸟以避其父的讳,如今当了巡抚倒来咱们梅家耍威风。” 梅汝成皱起眉头:“话不能这么说,宋一鹤毕竟是湖广巡抚朝廷命官,咱们不给总得有个说法。” 梅汝功说道:“就说没有,咱们梅家的银子凭什么养朝廷的兵?” 梅汝成沉默了一会儿,目光落在那份公文上。 他是长子,父亲病倒这家就得他做主,可他心里清楚自己比父亲差得远,父亲在时这种事根本不用他操心,如今父亲一病,这些兄弟一个个嘴上没把门的,真闹出事来他怎么担得起? “要不……” 他斟酌着道:“先给一部分,给个一万两,打发一下宋一鹤” 梅汝功腾地站起来:“大哥,你这是什么话?一万两也不是大风刮来的,咱们梅家的银子是祖上传下来的,是伯父这些年攒下的凭什么给那个姓宋的?” 梅汝忠也道:“就是,大哥你怕什么,要真论在朝廷的关系,咱们不怕那个宋一鸟 梅汝成被他们嚷得头疼:“行了行了,都别吵了,让我再想想。” 他并没有想到什么办法,第二天宋一鹤就派人来了。 来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幕僚,生得尖嘴猴腮,一双眼睛滴溜溜转,一看就是个精于算计的主儿,他捐了一个八品主簿的官,只不过没有实缺才去了巡抚衙门当幕僚,他带着两个随从,大摇大摆地进了梅府,往正堂一坐端起茶盏就喝。 梅汝成迎出来时,见他这副做派心里先腻歪了三分。 “先生远道而来,辛苦了。” 幕僚放下茶盏,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梅公子客气,在下奉抚院之命前来收取饷银,不知府上可曾备好?” 梅汝成道:“抚院大人要五万两,这个数目不小,我家老爷病着一时难以筹措,先生能否宽限几日?” “梅公子,五万两是抚院的意思,可这路上跑腿总得有点辛苦费吧,衙门里打点也得有点茶水钱吧,在下算了一下,十万两不多不少正正好。” 梅汝成愣住了:“十万两,不是五万吗?” “五万是给抚院的,怎么,梅公子不会连这点规矩都不懂吧?” 一旁的梅汝功早就忍不住了,冲上来一把抓住幕僚的衣领:“你说什么,十万两,你他娘的抢劫呢,当年张献忠进攻麻城都没带走十万两。” 幕僚被他揪得喘不过气,却还硬撑着道:“你……你敢动我,我是宋抚院的人!” 梅汝忠也冲进来,手里还拎着根棍子:“宋一鸟的人怎么了?敲诈勒索敲到梅家头上来了,给我打。” 梅汝成想拦可哪里拦得住,几个家丁一拥而上,把幕僚按在地上噼里啪啦就是一顿鞭子,打的他杀猪似的嚎叫,从正堂滚到院子里,从院子里滚到大门口,浑身是血官服都成了碎布条。 梅汝功扔下鞭子,指着他的鼻子骂:“回去告诉宋一鸟,再敢派人来就不是四十鞭了。” 幕僚被两个随从架着,连滚带爬地跑了,梅汝成站在门口,望着那远去的背影,心里涌起一阵深深的不安。 “大哥,” 梅汝功凑过来,满脸得意:“解气不?” 武昌的巡抚衙门里,幕僚趴在一张软榻上,屁股上裹着厚厚的布条,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抚院大人,您可要给下官做主啊,那梅家……那梅家反了,他们把下官按在地上打了四十鞭啊,下官这屁股,这辈子怕是废了……” 旁边几个属吏面面相觑,谁也没想到梅家居然玩的这么绝,他这官就算是买的那也是正经八品主簿,梅家几个子侄都没出仕,他们怎么敢打朝廷命官的。 幕僚继续哭诉:“抚院大人您不知道,那梅家的人有多嚣张,他们说……他们说……” “说什么?” “他们说,别说五万两,就是五两也不给,还说抚院大人您算什么东西,也敢来梅家要钱?” “除了这句话,他们还说了什么?” “他们还说杨阁部在时您尚且算谦逊,还是一个孝顺的人,如今当了巡抚就忘了本了。” “够了。” 改名宋一鸟成为官场笑话的事,宋一鹤虽然也不在意了,可也不想天天被人提,也是太丢脸了。 “传令下去抚标营集结,两日后,随本院往沈庄。” “抚院,这……这是要打仗?” “打什么仗,本院是去兴师问罪,梅家殴打朝廷命官私吞军饷形同谋反,本院身为湖广巡抚,岂能坐视不理?” 两千抚标营兵马浩浩荡荡开到沈庄时,梅汝成正在父亲的病床前守着。 梅之焕还是昏昏沉沉的,烧退了人却不清醒,有时睁开眼睛看人一眼又昏睡过去,郎中说是急火攻心伤了元气要好生将养。 “大少爷,大少爷!” 一个家丁跌跌撞撞冲进来:“不好了,宋一鹤……宋一鹤带着兵来了!” 梅汝成腾地站起来:“多少人?” “两……两千多,已经到庄外了。” 梅汝功和梅汝忠闻讯赶来,一听这话,梅汝功当场就炸了。 “宋一鹤就带来了两千人,咱们点齐人马,出去跟他干!” 梅汝忠也道:“对,让他知道知道沈庄军的厉害。” 梅汝成却没这么高兴,他知道这事闹大了,可事到如今他还能怎么办? “点……点兵,上城御敌,不须擅自出战。” 半个时辰后,沈庄外。 宋一鹤坐在轿子里,望着对面那片黑压压的人群,脸上表情很精彩。 梅家的人真的拉出了队伍,不是一百,不是一千,是几千人,密密麻麻刀枪如林,最前面还架着几门炮,那炮筒子又粗又长,一看就是从广东弄来的红夷大炮。 一个年轻人大摇大摆地走出来,正是梅汝功,他站在阵前仰着下巴,冲宋一鹤喊道: “宋抚院,你带这么多人来,是做客还是打仗啊?” “梅公子,本官来索要军饷,你的人却殴打朝廷命官,此事,你梅家必须给个交代。” 梅汝功哈哈大笑:“交代,你要什么交代,那个幕僚敲诈勒索,张口就要十万两,你宋抚院一年的俸禄才几个钱? “此事本官自会查办,但梅家殴打朝廷命官形同谋反,今日必须给个说法!” 梅汝功往地上啐了一口:“说法?这就是说法!” 他一挥手,身后那几千人齐刷刷举起刀枪,喊杀声震天。 宋一鹤本人也愣住了,吓得往后退了几步。 他没想到梅家真的敢动武,他更没想到,事态会闹到这个地步。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沈庄里忽然传来一阵骚动,一个老仆跌跌撞撞跑出来,一边跑一边喊:“大少爷,老爷醒了,老爷让你们回去。” 梅宅,正房。 梅之焕义已经醒了,他靠在床头,脸色蜡黄眼窝深陷,整个人像被抽干了水分的海绵。 梅汝成、梅汝功、梅汝忠跪在床前,大气都不敢出。 “谁让你们……谁让你们打人的?” 梅汝功壮着胆子道:“伯父,那个幕僚要十万两,他敲诈我们。” “十万两又怎么样,你们不知道他是宋一鹤的人,不知道打他就是打宋一鹤的脸?” 梅之焕的目光看向梅汝成:“你是长子,我病着你就是当家的,你就是这样当家的?” 梅汝成跪在那里:“父……父亲,孩儿……” “你们知不知道,宋一鹤这一来意味着什么?” “我在朝中有朋友,阉党也好,东林党也好我都说得上话,只要写几封信递进去,请他们出面调解,宋一鹤再大的胆子也不敢把我怎么样。” “可你们这一闹……打了朝廷命官,拉出队伍对峙……这叫什么事,这叫造反。” “我……” 梅之焕想说些什么,忽然胸口一闷,眼前一黑。 “父亲!” “伯父!” 梅之焕又倒了下去。 沈庄外,宋一鹤的兵马已经退后五里扎营。 他没有进攻,不是不想是不敢,沈庄军的人太多了,真打起来自己占不了便宜,既然如此那就让皇帝评价一下这件事。 第716章 梅家变故(2) “好啊,好一个梅之焕。” “朕待他不薄,他被弹劾罢免甘肃巡抚,朕准他致仕回乡安安稳稳养老,他倒好,在麻城私蓄甲兵收买亡命,殴打朝廷命官,聚众对抗朝廷!” 崇祯皇帝越说越气,猛地一拍御案:“他想干什么,造反吗?” 王承恩吓了一跳,连忙跪下:“皇爷息怒……” 崇祯皇帝说道:“不是宋一鹤捅出来,我之前还不知道这件事,流寇在湖广河南横行,朕的督师辅臣死了,总督死了,他梅之焕倒好,养了一万多兵居然不出兵打流寇。” “宋一鹤派人去催饷他梅家把人打了,朝廷命官被当地士绅打了四十鞭,这还有王法吗?” 王承恩伏在地上,不敢接话。 崇祯皇帝走到御案前,重新拿起那份奏疏,又看了一遍,看完,他把奏疏往案上一摔。 “拟旨。” 王承恩连忙爬起来,取过纸笔。 崇祯皇帝一字一句说道:“梅之焕,私蓄甲兵,殴打朝廷命官,聚众抗命,形同谋反。着即削夺其一切功名荣典,进士出身,革去;巡抚荣衔,革去;朝廷历年赏赐之物,追回!其家产,着湖广巡抚宋一鹤抄没入官,其本人及诸子,着地方官严加看管,听候处置!” “告诉宋一鹤,此事必须严办,若梅家再有异动准其调兵剿除。” 王承恩应了一声,退了出去,殿内只剩崇祯皇帝一人。 流寇,灾荒,欠饷,各地逃兵越来越多这些也就算了,如今怎么连地方士绅也开始反了,大明朝优待读书人二百多年就换来这个吗,这天下究竟怎么了。 圣旨抵达时,梅之焕刚刚能下床,他在病榻上躺了半个月,整个人瘦得脱了形,可他还是撑着爬起来,穿上棉袍坐到正堂上等着接旨。 来传旨的是个姓陈的太监,说话尖声尖气,脸上带着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梅之焕跪下接旨,陈太监展开圣旨,一字一句念了出来。 “……削夺一切功名荣典……进士出身,革去……巡抚荣衔,革去……历年赏赐之物,追回……家产抄没……本人及诸子,严加看管,听候处置……”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一样扎在梅之焕心上。 进士是他二十九岁那年,千辛万苦考来的。那一科,他中了二甲第二十七名,名次不算高可那也是二甲进士是天子门生,是读书人一辈子的荣耀。 巡抚之位他半辈子宦海沉浮换来的,他当过御史,当过按察使,当过甘肃巡抚。虽然后来被弹劾罢官,可巡抚的荣衔还在,致仕的待遇还在,走出去,人家还得称他一声彬公。 历年赏赐的东西不多,几匹绸缎,几件瓷器,一块忠勤可嘉的匾额,可那也是朝廷的恩典,是皇帝的心意,如今都没了。 陈太监念完圣旨,皮笑肉不笑地说道:“彬公,接旨吧。” 梅之焕跪在那里一动不动,他儿子跪在他身后,见他不动,轻轻推了推他的胳膊。 “父亲……” 梅之焕抬起头,望着陈太监又看了看那份明黄色的圣旨,望着外面那些站得笔直的锦衣卫。 “臣……接旨。” 他伸出手接过圣旨,可他的手刚碰到圣旨就剧烈地颤抖起来,他想说些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然后,他猛地喷出一口鲜血,那血喷在明黄色的圣旨上,喷在自己的衣襟上,喷在面前的青砖地上。 “父亲!” “伯父!” 梅汝成、梅汝功、梅汝忠一齐扑上去,可梅之焕已经软软地倒了下去。 他躺在地上眼睛还睁着望着屋梁,嘴唇微微动着,像是在说什么。 梅汝成把耳朵凑上去,听见他断断续续地说: “我……梅之焕……一辈子……没做过……对不起朝廷的事……” 说完这句话他的眼睛闭上了,再也没有睁开。 梅之焕死了,消息传开,整个沈庄一片哭声,那些跟了他几十年的老仆,那些沈庄军里的团练军官都来了,他们在梅府门口跪着哭得撕心裂肺。 梅汝成跪在父亲的遗体前一动不动,他已经跪了半个时辰,梅汝功和梅汝忠也跪着,大气都不敢出。 那个陈太监早就跑了,圣旨宣读完毕,梅之焕当场吐血他吓得脸都白了,带着锦衣卫的人溜得比兔子还快。 梅汝功开口问道:““大哥……咱们……咱们怎么办?” “大哥!” 梅汝忠也说道:“伯父是被他们活活气死的,这口气,咱们不能就这么咽了。” 过了一会只见梅汝成说道:“传令下去,沈庄军集结,明日卯时,出兵。” “大哥,出兵……去哪儿?” “麻城,既然皇帝说我们反了,那就反给他看看。” 一万二千人马,齐刷刷列队在庄外的旷野上,刀枪如林旗帜如云,最前面的是六门从广东买来的红夷大炮。 梅汝成骑在马上,穿着一身白甲,他身后是梅汝功、梅汝忠,还有沈庄军的几个头领,药弩手头领陈建强,杀虎手头领赵三虎,游击队的那些无稽恶少们也都列队在侧。 “诸位沈庄的弟兄们,我父亲梅公之焕,官至甘肃巡抚,为朝廷效命三十载,他致仕回乡,散尽家财养了这支沈庄军,为的是保境安民护佑一方!” “可朝廷呢,宋一鹤那个狗官诬陷我父亲造反,陛下听信谗言,下旨削夺我父亲一切功名荣典,我父亲接旨之后当场吐血而亡!”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愤怒的喊声。 “我父亲死了,可他从来没有想过造反,他是被逼死的,是被那个狗官宋一鹤逼死的。” “今日,我梅汝成起兵同样不为造反,只为替父报仇,我军先取麻城再去杀了宋一鹤,有愿意跟我走的拿起刀枪,有不愿意的现在可以走,我梅汝成绝不强求。” 一万二千人齐刷刷举起刀枪,喊杀声震天。 “杀宋一鹤,替梅公报仇。” 宋一鹤在沈庄外扎营的那两千抚标营,早就跑了,昨天梅之焕一死,消息传到营中,宋一鹤当场就慌了,他让中军官连夜拔营,带着两千人连夜返回武昌,一路上连火把都不敢点,生怕被沈庄军追上。 麻城离沈庄不到三十里,沈庄军午时出发,未时就到了城下。 麻城知县许时德站在城墙上,看着下面那黑压压的人群,腿都软了。 “快……快关城门!” 可已经来不及了,沈庄军里有的是麻城本地人,梅家子弟在麻城经营了几十年,城里城外,哪条路能走,哪堵墙能翻,哪个门最容易攻他们闭着眼睛都知道。 梅汝功带着一队人,冲到了城门下面,居然有人直接打开了城门投降。 许时德见势不妙,带着几个亲信从东门跑了,他跑得急连官印都忘了拿,麻城,就这么拿下了。 梅汝成坐在县衙里,面前摊着一份刚拟好的布告,布告上写着,梅家起兵只为替父报仇,不扰百姓各安生业商人照常开门。 他盖上自己的私印,对梅汝功说道:“贴出去,全城都贴。” 梅汝功应了一声,转身去了。 梅汝忠从外面跑进来说道:“大哥,查清楚了,库里还有三千石粮食,都是知县来不及带走的。” 梅汝成点了点头:“粮食充军,银子发给下面吧。” 梅汝忠询问道:“大哥,咱们下一步去哪儿?” “黄安没有守军离麻城又近,我们拿下黄安,再取黄陂、罗田,然后兵围黄冈,逼迫朝廷把宋一鹤交出来。” 黄安没有官军驻防,这些年的防务都是沈庄军在负责,听说沈庄军打过来他连抵抗的念头都没有,打开城门带着县衙的人跪在城门口迎接。 “库里有粮食吗?” 知县颤抖着说道:“有……有八百石……” “够了,清点入库,明日继续进军。” 黄陂知县倒是想抵抗,他召集了两百多乡勇把城门关上准备守城。 可守了不到一个时辰城里就乱了,沈庄军里也有许多黄陂人,那些人的亲戚朋友都在城里,喊一嗓子开个门,比攻城容易多了。 罗田更简单,知县早就跑了,县衙里空无一人,梅汝功带着人进去的时候,只看见几只野猫在堂上晒太阳,十天时间,梅汝成连下四城,兵锋所向无不披靡。 武昌,巡抚衙门。 许时德跪在宋一鹤面前,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抚院大人,您可要给下官做主啊,那梅家反了,他们打进麻城,下官差点就死在里头了,黄安、黄陂、罗田也丢了,如今他们正往黄冈去,要围府城啊!” 宋一鹤旁边站着一个幕僚,姓方,是宋一鹤的心腹,方幕僚说道:“抚院,梅家起兵不过十日就连下四城,照这个速度,黄冈也撑不了多久,黄冈一丢整个鄂东就全在他们手里了。” “抚院,得赶紧上奏朝廷,这事太大了咱们压不住。” “也只能这样了,拟奏疏吧,就说梅之焕之子梅汝成聚众造反,已陷麻城、黄安、黄陂、罗田四县,现正围攻府城黄冈,请朝廷速调重兵前往剿除。” “还有,就说本院已在武昌集结兵力,不日将亲率大军,前往黄冈平叛。” 方幕僚应了一声,转身去了。 许时德在一旁询问道:“抚院大人,您……您真要去黄冈剿贼?” “怎么也得让梅家人看到朝廷不会允许他们肆无忌惮的造反的,也得让朝廷看到我的忠心啊。” 第717章 沈庄军包围黄冈 “大哥” 梅汝功从帐中出来,手里捧着一件厚厚的羊皮大氅:“夜深了,披上吧。” 梅汝成接过氅衣却没有披,只是搭在臂弯里:“黄州分巡道的兵马那边有动静吗。” 梅汝功摇了摇头:“没有,城门关得死死的,咱们派去的人进不去。” “黄州的分巡道去年我见过他一面,当时他来麻城巡查,父亲在家中设宴款待,此人圆滑得很酒桌上满口仁义道德。” 梅汝功道:“大哥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这种人不会为朝廷死守的,可他到现在都不开城投降说明他在等,应该是等援兵也等朝廷的态度,等咱们露出破绽。” “黄州城里,除了知府能控制的巡检司,也就这个分巡道手里还有兵了,我记得没错兵备道标营有一千五百人,加上府衙的差役、城里的乡勇,凑一凑能有三千多,虽然野战不行但守城是够用了。” 梅汝功说道:“咱们有一万多人,十几门红夷炮大将军炮,打下城池应该不难吧。” 梅汝成摇了摇头:“难倒是不难,是要想清楚怎么打,咱们拿下黄冈损失不能太大,后面还要应对朝廷以后的围剿,另外咱们起兵是为了替父报仇,也不好把黄州地区打烂了,这里毕竟是我们的家。” 帐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大公子,大公子!” 一个团练冲进来:“分巡道的官兵出城了。” 半个时辰前,黄州的衙门,兵备道正使孙如月坐在上首,下首坐着黄州知府陈鸣珂,以及几个守备、千总,桌上的茶已经凉透了。 知府开口询问道:“孙兵宪,沈庄军围城三日了,咱们就这么干等着?” “陈府台急什么,贼寇围城咱们守城便是,城里有兵、有粮、有火器,守上半个月不成问题。” “可半个月之后呢,我们的援兵在哪里?” “丁督师在襄阳得到消息会来增援我们的稍安勿躁。” “周府台,你知不知道城外那些贼寇,是些什么人?” “自然是梅家的反贼。” “梅之焕是什么人,也是做过封疆大吏的人在朝中人脉深厚,他的儿子造反朝廷会怎么处置?” “朝廷会调重兵来剿,可那需要时间,咱们要做的就是守住黄州等援兵来,等援兵到了,里应外合一举歼灭贼寇,到那时,你我的功劳还小得了吗?” 几个守备、千总也纷纷点头。 孙兵宪目光落在那个姓张的守备身上:“张守备,你的兵还能打吗?” 张守备闻言一拍胸脯:“大人放心,标下那一千五百兵虽说不是什么精兵,可守城还是守得住的。” “那就这么定了,明日一早你带兵出城,试探一下贼寇的虚实,不要硬拼,冲一阵就退回来。” 张守备很想拒绝的,不过面对自己顶头上司他实在没有勇气反抗,只得抱拳接令。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黄冈县北门忽然大开,一千五百兵备道标营的兵涌了出来,张守备骑在马上挥舞着刀,带着队伍向沈庄军大营方向推进。 沈庄军的哨探早就发现了动静,飞马报回大营。 梅汝成披挂整齐登上了望台,梅汝功、梅汝忠站在他两侧,弩手的头领陈四和杀虎队的赵三虎都在。 “就这一千多,他们也敢出城啊,像是来试探咱们的。” “大哥那咱们该怎么办。” 说起来这些官宦子弟虽然造反了也坐拥一支强兵,但对于打仗都是门外汉级别,能席卷黄麻靠的是祖辈经营而不是自己多能打,也就家主梅汝成年长,这些年跟着父亲梅之焕学过几手,也率兵围剿过麻城境内的土匪和小股义军。 “陈四。” 陈四应声上前:“大公子” “你的那些弩,能射多远?” “一百五十步左右应该是没有什么问题的。” “把官军放到一百五十步射他一阵,赵三虎你的人准备接应,不许追远了把他们赶回去就行。” “明白!” 官军越来越近,两百步、一百八十步、一百五十步。 “放!” 陈四一声令下,五百弩手同时扣动扳机,弩箭嗖嗖嗖的射了出去,箭头上淬着剧毒,射中几乎必死。 官军前排顿时倒下一片,那些中箭的军士惨叫着倒地,有的当场毙命,有的在地上打滚嘴里吐出白沫。 张守备大惊失色:“毒箭,他们有毒箭!撤,都快撤回去。” 赵三虎带着五百杀虎手从侧翼包抄过去,这些杀虎手其实也是大别山猎人组成的,虽然不一定杀过老虎但是肯定杀过其它野兽,他们手持兵器身披重甲,冲进步兵群里刀砍斧劈如入无人之境。 官军彻底乱了,有的往回跑,有的往两边跑,有的干脆扔下兵器跪地求饶,张守备被家丁护着拼命往回冲,腿上还中了一弩箭疼得他龇牙咧嘴。 “别追了。” 沈庄军停下来,任由那些残兵逃回城里,这一仗,前后不到半个时辰,官军死伤三百多被俘一百多。 张守备逃回城里时,那条腿已经肿得跟水桶一样,郎中看了直摇头。 兵备道站在城墙上,看着城下那些横七竖八的尸体心里也有点发虚,本来只是试探一下的,没想到梅家这么能打,自己派出去试探的兵,会败得这么惨。 “张守备的兵打光了,咱们只剩城里的乡勇和巡检司了已经不到两千人了,诸位说说怎么办?” 陈知府说道:“大人,要不咱们降了吧?” 孙兵宪摇了摇头:“降,你知道降是什么下场么?梅汝成会饶了你吗,还好之前已经去武昌找宋抚院求援了,他知道黄冈危在旦夕,肯定会速发救兵,我们再亲自跑一趟襄阳,就说梅家反了黄麻一带全丢了,请朝廷速派大军来剿。” 黄麻到襄阳不算很远,六百里加急一天就能到,很快丁启睿就知道梅家反了,有一万多兵马。 虽然梅之焕本人确实没有做过对不起朝廷的事,但是他的团练军队违背了朝廷的规制确实是显而易见的,说起来官军征讨他们没有任何问题,最大的问题就是宋一鹤弄巧成拙。 丁启睿很快也把左良玉叫了过来,现在襄阳这一块无论王允成还是李国英、金声桓虽然挂着朝廷职务但是和左家家将没有任何区别了,唯一忠于朝廷的只有一个参将刘士杰,丁启睿想要动兵也得征求左镇的意见。 “左镇,据黄麻那边的情报,梅家有一万多兵很不好打,他们有红夷炮有甲兵,还有射的很准的弩手,黄麻一带是他们的根基,所以你有什么办法能征讨不臣么。” “督师,末将问一句,我军开拔的粮草以及饷银,从哪儿来,朝廷的饷银欠了三个月,督师让末将出兵不敢不从,可粮草人吃马嚼一天就要上千石,没有粮草,这仗怎么打?” “哈哈,这次让你们去就是个肥差啊,你看梅家的根基在麻城,这里是梅家经营了几十年的地方还会缺粮缺银子么,你把他们根基拔掉,麻城、黄安、黄陂、罗田,这些地方都得清理一遍。” “那些跟梅家有瓜葛的士绅,该抓的抓,该杀的杀,那些给梅家送过粮的百姓,该罚的罚,该管的管。” 左良玉等的就是这句话,他抱了抱拳:“督师放心末将明白,这就回去调兵。” 丁启睿点了点头,左良玉开始转身往辕门外面走,走到门口时他停住脚步:“督师,末将还有一事,随州那边刘处直的人马还在离黄麻五百多里,末将带兵去黄州会绕道而行不会走随州那条路。” 丁启睿只要左良玉出兵就好,至于打不打刘处直倒是其次,他反正也有点摆烂,杨嗣昌和傅宗龙都比自己厉害,死的也惨自己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算了。 左良玉军中,金声桓、王允成、马士秀三将齐聚。 左良玉坐在上首,把情况说了一遍:“这次咱们兵分两路,金声桓、李国英你们带本部走北路取黄陂、罗田断梅家后路,王允成带本部先收复黄安,再随我的镇标,去解黄冈的围困。” 金声桓道:“总镇,粮草怎么解决的。” “粮草的事本镇自有办法,你们只管打仗别的事少问。” “还有一件事你们记住,这次出兵只打梅家不要招惹别人,刘处直现在盘踞在离黄麻五百里的随州,你们绕道的德安府离随州远点不要往那边去。” 翌日,左镇大军自襄阳出发,浩浩荡荡向东而去,上万兵马旌旗蔽日烟尘漫天,沿途百姓纷纷躲避,生怕被这些如狼似虎的官兵看上。 第718章 沈庄军溃败 经过十余日行军,左良玉的大军进入了黄麻地区。 近两万大军分成三路,金声桓、李国英各率本部合计七千人收复黄陂、罗田,王允成率本部收复黄安,左良玉亲率镇标一万人为后队,浩浩荡荡向黄州府城黄冈推进,王允成很轻松的就将没有驻军的黄安拿下,随即提前左良玉一步先行来到黄冈城下。 梅汝成正与几个士绅子弟议事,这些人都是麻城一带的名门之后,有李家的,有周家的,有刘家的,一个个穿着绸衫,摇着折扇,说起话来头头是道, 周氏是明代麻城科举成就最辉煌的家族之一,仅明代三百年间,周氏一族就有40人中举,13人登进士第,家族中身居高位者不计其数。 坝陂李氏是明代麻城权势最显赫的家族之一,以祖孙三代进士和一门四尚书着称,李正芳考中进士,其子李?、孙李文祥均为进士,至明末,现任家主李长庚官至刑部、户部、工部、吏部四部尚书,权倾一时,虽然主家不至于跟着梅家造反,但这些士绅都是首鼠两端,家里总有一些“不得志”的年轻人偷偷跑出来。” 锁口河刘氏是明代麻城着名的文武世家,被明英宗御赐荆湖鼎族匾额,家族自五世祖刘梦起家,其长子刘从政成为明代麻城首位进士。 家族最杰出的人物是刘天和,他官至兵部尚书、太子太保,是明代麻城籍官员的最高品级,其子孙亦多有成就,如子刘澯为进士,孙刘守有官拜五军都督府,曾孙刘侗是着名作家,刘氏家族在明代共有14名文武进士,是名副其实的十代元魁世胄。 “梅兄” 一个姓李的年轻人说道:“左良玉的兵有什么可怕的,不过是些欠饷的饿兵罢了,咱们有红夷炮有精兵,根本不用怕他们。 旁边一个姓刘的士绅子弟附和道:“就是,我听说左良玉的兵在南阳都快饿死了每天就喝稀粥,这样的兵还能打仗么。” 梅汝功说道:“话不能这么说,左良玉毕竟打了几十年仗,他手下的兵沙场经验比我们丰富多了。” “梅二兄,你太谨慎了,咱们的队伍练了好几年了,有披甲兵五千,红夷炮大将军炮十几门,左良玉的那帮穷鬼兵见过红夷炮吗?” 众人一阵哄笑,梅汝成没有说话,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可又说不上来。 金声桓部的四千兵马最先抵达黄陂,守城的沈庄军有两千,领兵的是梅家一个远房侄子叫梅汝霖今年二十四岁,读书读得好带兵却是头一回,见官军来了他站在城墙上,对身边的几个士绅子弟笑道:“就这点人也敢来攻城?” 一个姓周的年轻人说道:“梅兄,咱们出城迎战吧,杀他个片甲不留。” 梅汝霖想了想,点了点头:“好,点兵,咱们出城!” 两千沈庄军打开城门列队而出,前排是披甲的团练兵,后排是弓弩手,阵型整齐旗帜鲜明。 金声桓骑在马上,看着对面那支队伍,脸上露出一丝古怪的笑容。 他对自己的中军官说道:“这就是沈庄军,看着挺像那么回事。” “将爷,这一眼样子货,真打起来,撑不过半个时辰。” 金声桓点了点头,他下令骑兵从两侧包抄过去,梅汝霖还在指挥部下列阵,听见马蹄声后,他抬头一看脸色瞬间白了。 “快,快结阵,长枪手上前。” 可来不及了,骑兵已经冲到了眼前,前排的一些刀盾兵披着重甲走都走不快,又没有什么反骑兵武器,哪里挡得住骑兵的冲击,骑兵冲进步兵群里左冲右突如入无人之境,弩手还没来得及放箭,就被马蹄踏成了肉泥。 梅汝霖骑在马上,眼睁睁看着自己的队伍被冲得七零八落。 “撤!快撤!” 他带着残兵拼命往回跑,可城门还没来得及关骑兵就已经追了上来。 两千人半个时辰不到就死伤过半,梅汝霖狼狈的丢下城池逃跑了。 金声桓骑在马上,看着那些溃逃的沈庄军,摇了摇头:“就这?” “将爷,这仗打得跟赶羊一样,也太轻松了。” “进城吧,让兄弟们爽一爽。” 在罗田县,同样的戏码又演了一遍,守城的团练有一千多,领兵的是李家一个少爷,听说黄陂那边败了嗤之以鼻:“梅汝霖那个书呆子懂什么打仗,看我的。” 他带着兵出城迎战,列了一个漂亮的方阵,前排步兵后排弩手,两翼还有数十骑兵策应,李国英看着那个方阵差点笑出声:“这是打仗还是阅兵?” 旗鼓兵击鼓后,三千步兵从正面压上去,骑兵从侧翼包抄,沈庄军的方阵还没来得及变阵就被冲散了,那些步兵穿着几十斤的重甲跑又跑不动打又打不过,一个个被砍翻在地。 李家子弟被亲兵护着逃回城里时,这一千多人只剩下两百了,他坐在城墙上望着城外那些官军的旗帜:“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夜晚他们全部逃出了罗田县,官军在第二天收复罗田。 几日后,王允成率领本部先抵达了黄冈,他一直是骑兵将领,所部三千人有近两千骑兵,是左镇的进攻矛头,梅汝成站在营地了望台上,望着远处那片黑压压的骑兵额头冒出冷汗,这些兵一眼看去都是久经沙场的老兵,个个杀气腾腾。 “大哥,看这情况黄陂、罗田应该都丢了那边留守的人是不可能打的过左良玉的,是战是退咱们得想个办法。” 那个姓李的年轻人说道:“怕什么?咱们有这么多人,火炮和各种军械也齐全不用怕他们。 梅汝成转过头看了他一眼:“李兄,你打过仗吗?” 姓李的一愣:“这……” “传令下去列阵迎敌,红夷炮架在高处,弩手和步兵都列阵准备,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出击。” 沈庄军九千余人,列成一个巨大的方阵,最前面是步兵后面是弩手,两翼是一小部分骑兵和那些无稽恶少组成的游兵,十几门大小红夷炮将军炮架在高坡上,炮口对准了官军。 王允成骑在马上,拿着千里镜看了片刻。 “列阵倒是挺像回事的,可惜啊打仗不是看的站军姿。” 家丁笑道:“将爷,听说都是些士绅少爷领兵,从来没上过战场。” 王允成点了点头:“那就让他们见识见识,什么叫打仗。” 很快旗鼓兵传令下去,两千骑兵分成三路,向沈庄军冲去,梅汝成站在阵中,看着那些越来越近的骑兵,手心全是汗。 “弩手,准备!” 五百步、三百步、两百步。 “放!” 弩手扣动扳机,弩箭大量的射了出去,可那些骑兵跑得太快弩箭大多落空,只有少数几个骑兵中弩箭落马。 骑兵继续冲,一百五十步、一百步。 山坡上的炮手都被这阵势看呆了,等骑兵都冲到面前才想起来开炮,战前也没有人想到在后方放铁蒺藜和鹿角防止骑兵突击。 轰轰轰——! 十几门炮同时开火,炮弹砸进骑兵群中,砸出一条条血路,可骑兵太多了也分的很开损失也在可控制范围内。 骑兵冲到了五十步距离,赵三虎带着五百穿着重甲的杀虎手迎上去跟骑兵撞在一起,这些在山里讨生活的猎户悍不畏死,可骑兵太快、太猛,一个冲锋就把他们冲散了。 “长枪手上去拦住他们。” 两千长枪手缓缓向前推进,但是两条腿跑不过四条腿,左镇骑兵绕过他们冲进了后阵。 那里是一些士绅子弟率领的游兵,他们穿着轻甲拿着刀枪,可从来没打过这样的仗,骑兵冲进来他们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办,有的乱跑、有的乱砍,有的干脆扔下兵器跪地求饶。 那个姓李的年轻人骑在马上,挥舞着刀,让手下不要害怕。 一个骑兵冲到他面前一刀砍来,他慌忙举刀格挡被震得虎口发麻,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又一刀砍来正中他的肩膀,他惨叫一声从马上摔下来。 “李兄,李兄!” 旁边有人喊他,可他自己已经听不见了,到处是尸体,到处都是血。 沈庄军的方阵彻底乱了。 “大哥!” 梅汝功冲到他身边:“顶不住了,快撤!” 梅汝成咬了咬牙:“鸣金,撤退!” 可他们撤不掉了。 南边,左良玉的镇标已经赶到,大量步兵从南边压过来,堵死了他们的退路。 北边,王允成的骑兵还在冲杀。 西边是黄冈城,城墙上的兵备道正站在那儿,兴高采烈的评价着战事。 梅汝成被困在中间,看起来已经插翅难飞。 “杀!” 左良玉的镇标冲进沈庄军阵中,这些兵不是久经战阵老兵油子,就是收编的流寇精兵,你让他们打逆风仗可能不行,但这种顺风仗他们能发挥出百分之二百的战力,沈庄军虽然装备精良,可动作太慢配合太差根本挡不住。 一个沈庄军的步兵挥刀砍向一个官军,官军侧身躲开,反手一刀砍在他脖子上,重甲兵倒下,官军看都不看继续往前冲。 一个士绅子弟带着几十个人想突围,刚冲出去不到五十步就被骑兵围住,被杀得一个不剩。 一个弩手刚装好箭还没来得及放,就被一枪捅穿了肚子。 黄冈城外,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梅汝成带着亲兵家将拼命往外冲,身边人越来越少,梅汝功浑身是血还在挥舞着刀,梅汝忠不知道冲到哪儿去了再也看不见了。 “大哥,走这里。” 梅汝功指着西北方向:“那边官军看着人少一些。” 梅汝成来不及多想,跟着他往那个方向冲,他们杀出一条血路,终于冲出了包围圈,回头一看,身后只剩三千多人。 开战前近万军队,死的死,俘的俘,散的散,那些红夷炮大将军炮全丢了。 梅汝成骑在马上,望着那片尸横遍野的战场,他已经无话可说了,自己打着为父报仇的旗号骑兵,可就刚刚打下来几座城池,打败了分巡道的弱兵就被左镇给击败了。 梅汝功询问道:“大哥,咱们去哪儿?” “我们先回麻城,然后再想办法。” 数日后,梅汝成带着三千多残兵退入城中,城外,左良玉的大军第二天已经追到在五里外扎下大营。 “大哥,咱们还能守多久?” 梅汝成也不知道,他只知道,这一仗输得太惨了,在左良玉面前被摧枯拉朽的打败了,他想起那些重金买的红夷炮,还没来得及放几炮,就被骑兵冲散了阵型,父亲留下的沈庄军就这么没了。 “传令下去,关闭四门准备守城。” 第719章 左镇刮地皮 城外左良玉的大营扎得很稳健,两万多人把麻城围了起来了,可奇怪的是,围是围了却一箭不放一炮不发。 城墙上,梅汝成站了一整天看得眼睛都直了。 “大哥” 梅汝功走了过来:“左良玉这是干啥,围了又不打他等啥呢。” 梅汝成也看不出来左良玉在想什么,按说左良玉两万兵,城里就两三千残兵,真要打自己大概率是守不住的,可这位爷倒好,大营扎得结结实实,巡逻队一天三趟围着城转就是不进攻。 “会不会是等火炮,他们的大炮还没运到。” 梅汝成摇了摇头:“他们缴了咱们的红夷炮,现成的就有。” “那为啥不打?” 梅汝成叹了口气:“我知道了,他不是不打是不想打。” “不想打,那他想干啥?” 梅汝成指了指城外,远处,左良玉的大营后面烟尘滚滚人喊马嘶,一队队官军正从四面八方往营里赶,一辆辆大车装得满满当当往大营里运。 “那是……那是粮食?” “不止,那是咱们梅家,还有李家、周家、刘家的粮食、银子、绸缎、牲口,左良玉在城外刮地皮呢,我梅家百年的积累,这次被贼兵洗劫后不知道还能剩多少。” 梅汝成猜得一点没错,左良玉压根没打算攻城,他是来发财的。 他一到麻城就把几个心腹将领叫到帐中:“麻城围住了,可城咱们不攻。” 金声桓说道:“总镇,不攻城咱们怎么和朝廷交代。” 左良玉看了他一眼,慢悠悠说道:“怎么交代是本镇的事,金协台你很喜欢打攻城战吗,要不日后收复洛阳或者衡阳让你部次次去先登。” 金声桓笑了笑:“总镇,是我多嘴了。” 左良玉继续说道:“麻城城墙四丈高,护城河也有三丈宽,城里还有几千守军,攻城的话没有万儿八千条人命拿不下来,咱们兵打完了,回去丁督师能给咱们补?” 王允成笑道:“总镇说得是,再说了,打下来有啥好处,城里的东西还不都得归朝廷。” 左良玉点了点头:“所以啊城不打,但是城外的东西可得好好收一收。” “梅、李、周、刘,黄麻四大家族的百年积累,什么粮仓、绸缎、骡马、城外庄园里面的金银这些东西不拿白不拿。” “去吧,带兵出去转转,把四大家族的庄子都清理一遍,要干干净净的别留后患。” 众将领命而去。 接下来的几天,麻城城外可热闹了,金声桓带着兵,直奔梅家在城外的大庄子,那庄子占地几百亩光粮仓就有十几个,里面有多少粮食没人知道。 “开门,开门!” 官军砸着庄门,里面的人吓得发抖,哪里敢开,金声桓也不废话,挥了挥手让人把门撞开。 几十个兵扛着大木头,几下就把门撞开了,庄子里的管家还想拦,被一刀砍翻躺旁边休息了。 “粮食、银子都搬走,绸缎记得打包这玩意挺值钱的,你们下手时轻点。” 官军如狼似虎地冲进去见啥拿啥,粮仓打开,一袋袋粮食往外搬,库房撬开,一箱箱银子往外抬,女眷们的首饰盒也被抢了然后这些女性上到六十下到十岁都被左镇的兵抓到了军营,庄子里的鸡鸭鹅狗都被抓走炖了。 还有一些管事一类的人跪在地上,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军爷,军爷,这些产业你们拿走,请别再杀人了。 一个军士踹了他一脚:“梅家是反贼,反贼应该夷三族的我们已经很给面子了,杀的几个人都是罪有应得。” 李国英去了李家在南门外的一处宅子,李家家主李长庚是崇祯朝前期的吏部尚书,除了做官,家人几代都在苏杭之间做生意, 李国英站在李家一旁支的大门口,看着那两扇朱漆大门,啧啧了两声:“好宅子,进去看看。” 当然这个旁支是被查出来有人造反了,李长庚的家左镇就是再跋扈也不敢去抢,但是抢这种造反的旁支他们胆子还是很大的。 官军们冲了进去翻了个底朝天,绸缎、银子、古玩字画都搬走了。 这家的一个长辈被绑在院子里,眼睁睁看着家产被搬空,气得吹胡子瞪眼。 “你们……你们还有王法吗?” 李国英蹲在他面前,笑眯眯地说道:“王法,老爷子你家少爷在城外造反,你知道吗?我们只是拿了些身外物,已经很给李部堂面子了。” 李国英拍了拍他的肩膀:“造反是死罪,抄家都是轻的,老爷子,您就偷着乐吧。” 王允成去了周家,周家除了考科举做官,家里经商的一般是搞当铺行业,四大家族的人都商量好了的,几家干不同的行业这样就不会闹太大的矛盾,黄麻一带几十家当铺都是周家的,家里自然钱多粮多。 和李家一样,周家被明英宗赐匾荆湖鼎族已经快两百年了,同样也分家几代人了,周家现任家主周崇损任九江兵备道正使一职,他们家王允成自然也不敢去,但是参与造反了的他就不客气了。 王允成带着兵冲进去的时候,管家正在院子里烧各种本子。 “哟,毁尸灭迹啊想洗脱和梅贼的关系么,来人,把账本都收起来。” “将军,将军,我们家跟梅家没来往,真的没来往。” 王允成看了他一眼:“没来往?那梅汝成起兵的时候,你们家送了多少粮,有多少子弟和佃户参加了叛军。” “也就三……三百石,这是正常的生意往来,至于参加叛军的子侄都是家里不得志的人才跑出去的。” “三百石粮食够杀头了,至于得不得志不关我们的事他们是周家人就行,我们不是刑部大理寺,先把人抓起来后面押送京师自然有人审问。” “将军饶命,将军饶命,我们愿意出钱、出粮,出多少都行,希望将军放了这些后生。” 王允成扶起他,和和气气地道:“老爷子您早这么说不就完了,来人,跟老爷子去库房清点清点。” 几天下来,城外左良玉的大营里,东西堆成了山。 粮食堆了几十个大仓,银子装了几百口箱子,绸缎垛得跟城墙似的,马圈里多了几百匹好马,猪羊鸡鸭满地乱跑。 军士们个个喜气洋洋,有的抱着绸缎比划,有的数着银子傻笑,有的已经在炖肉喝酒,中军帐里,左良玉坐在上首,面前摆着一份清单。 金声桓、王允成、马士秀、李国英几个站在下首脸上都带着笑。 “总镇,这回可发了,光粮食就够咱们吃好几个月了。” 左良玉点了点头:“银子呢?” 王允成道:“还没清点完,估摸着……怎么也有八九十万两,他们的银钱大部分应该是放在城里的,城外咱们扫过一遍了就找到这些。” “粮食充公,分到各营,银子的话你们分就行,记住弟兄们忙活这么久了最少一人十两,剩下的你们军官分我就不要了。” 几个将领对视一眼,都有些动容:“总镇,您不留点?” 左良玉摇了摇头:“本镇要钱做什么,也没地方花,你们留着吧。” 几人不再说话,心里却都是佩服,左良玉这个人带兵狠,打仗猛,可他自己不贪财、不好色,得了好处全分给底下人,所以不管朝廷怎么欠饷,他手下的兵很少出来闹事。” “行了,都下去吧,该吃吃,该喝喝,让弟兄们松快松快,我们的仗已经打完了,接下来该文官来唱文戏了。” 城外热闹,城里却是一片愁云惨淡,梅汝成站在城墙上,看着城外那些来来往往的运粮车心里跟刀割似的。 那些粮食,那些银子,那些绸缎,都是梅家几代人的心血,如今全便宜了左良玉那帮兵痞。 “大哥,咱们城里的粮食,最多够撑两月。” 梅汝忠也来了胳膊上还缠着绷带,是那天突围时受的伤,他说道:“大哥,要不……派人出去求援?” 梅汝成转过头:“求援?我们还能去求谁啊。” “求那个流寇头子刘处直啊。” 那个在随州的流寇头子,他爹梅之焕活着的时候最瞧不起的就是这种人,可如今自己居然要去求他了吗。 “大哥,刘处直跟咱们无冤无仇,他要是能出兵救我们一命,咱们把黄麻给他都行。” “派人去吧,就说……就说咱们愿意归顺请他出兵解围,但是也别抱太大指望。” 夜晚,一个黑影从麻城北门缒下,消失在夜色中。 五天后,这个黑影出现在随州城外刘处直的大营里,刘处直坐在上首,听完了来人的话,脸上没什么表情。 “黄麻归顺?你们梅家几代士绅归顺我这个流寇,有点意思啊。” 来人跪在地上:“大帅,梅家是真心归顺,只要大帅出兵解围,黄麻一带任凭大帅处置。” “任凭处置,那我要是说把梅、李、周、刘四家的地全部收走你们也同意么。” 来人不知道该怎么回复,只是不停的磕头。 刘处直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回去告诉梅汝成让他死守,本帅会相机出兵。” 来人抬起头,眼睛里带着希望:“大帅……真的会出兵?” 刘处直没有回答,摆了摆手让人把他带下去了。 等来人离开后,李虎从旁边走了出来询问道:“大帅,您真打算出兵?” 刘处直摇了摇头:“出什么兵,左良玉有两万兵,咱们只有第二镇和直属营,打起来谁赢谁输还不一定,再说了黄麻地区水太深了,暂时先不插手。” “刚才答应他是让他有个盼头,麻城就会死守,多消耗一下这些人的实力,你想想要是咱们入主后地方士绅有几千私兵,咱们该怎么处置?” “大帅,您这……这不地道吧?” 刘处直哈哈大笑:“地道,打仗讲什么地道,左良玉那老小子在城外刮地皮,刮得那叫一个欢实,梅家、李家、周家、刘家这次损失大了,我要是这时候去打他,他还不跟我拼命?” “让他刮,刮得越干净越好,那些士绅,根深蒂固的,咱们接手了也管不了,左良玉帮咱们清理门户多好的事,等他把那帮老财刮干净了咱们再去,那黄麻就是一张白纸想怎么画怎么画。” “行了,不说这个话题了,派人去衡阳,把你嫂子和侄子接过来。” “接来随州还是洛阳?” “直接来随州吧,我儿子出生快一年了,还没见过面呢,闺女也快四岁了,再不看看都不认识我这个爹了。” “让她们走辰州那条路安全,路上多派些人护着别出岔子。” 第720章 翁婿见面 梅汝成派出去的那个亲信名叫梅福,是梅家的家生子,从小跟着梅汝成长大,忠心耿耿,他从随州回来一路上小心翼翼,专挑小路走,生怕碰上左良玉的兵。 可他运气实在不好,走到一处山坳刚拐过弯,迎面就撞上一队巡逻的官军。 梅福看到官军后拨马就跑,可他那匹马已经走了一天早就累了,跑出去不到一里,就被追上了。 “站住,再跑放箭了!” 梅福勒住马举起了双手,几个官军围上来,把他从马上拽下来搜了一遍,从他怀里搜出一封信。 “这是什么?” 那军士把信递给队官,队官看了几眼也看不太懂,但刘处直三个字还是认识的。 “嘿,抓了条大鱼,带走,送总镇那边去。” 左良玉坐在上首,手里拿着那封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信是梅汝成写的措辞也算恳切,表示愿意归顺奉天倡义营请他出兵解麻城之围,刘处直的回复写在了背面,只有几句话:“相机而行,死守待援。” 左良玉看完把信放下,看着跪在下面的梅福:“你是梅家的人?” 梅福已经被吓坏了,他硬着头皮说道:“是。” “去见刘处直了?” 梅福不说话了。 左良玉笑了笑:“你不说我也知道,刘处直那小子精得很,他让你回去告诉梅汝成死守待援,可他会出兵吗?” “不会的,他要是想出兵早就出了还用等你去求?他在随州待得好好的,犯得着为你们梅家跟老子拼命?” 左良玉站起身,走到他面前:“行了,回去吧,回去告诉梅汝成,刘处直那小子靠不住,他要是聪明早点开城投降,本镇这几天心情好,说不定在丁督师那边给他美言几句,你们梅家又是士绅家族朝廷说不定有人帮你们说说话,这样就不用死了。 亲兵把梅福带了出去,梅福走到帐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只见左良玉已经坐回椅子上,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左梦庚询问道:“父帅,您就这么放他走了?” 左良玉看了他一眼:“不放他走,留着过年?” “那信上写了什么啊。” “信上写的什么我看过了,刘处直压根没打算出兵,他让梅家死守打的主意多半是为了消耗这些士绅的实力。” 左梦庚有些糊涂:“那父亲,您放他回去的意义是什么。” “放人,是让梅家知道刘处直靠不住,他们知道了就会早点死心,早点死心,要么降要么死,不管哪样对咱们都有好处。” “父帅高明。” 左良玉摆了摆手:“少拍马屁,梦庚啊你也跟着父亲在军营七八年了,何时才能独当一面,为父怎么才能放心把队伍交给你。” 左梦庚笑了笑:“父帅您先忙,我出去透透气。” “滚吧,别走远了,等会找你有事。” 刘处直这个名字,他听了八年了,崇祯五年,他刚从昌平调到河南就听说有个叫刘处直的流寇在豫西一带闹得挺欢,那时候他没当回事,流寇嘛,今天张三明天李四能闹腾几天? 可刘处直不一样,这人一闹就是十几年,大明都快被他走了一遍了,而且越打越强。 他跟刘处直也打过几仗有输有赢,赢的时候刘处直跑得比兔子还快,输的时候自己也是如此,谁也不比谁高明多少,当然到了现在自己已经打不过他了。 可就是这个人,居然成了他的女婿,左良玉想起这事,心里就五味杂陈。 崇祯九年,许州兵变,他女儿左梦梅在许州差点死在乱兵手里,是刘处直带人冲进去把她救出来的,那时候他正在剿张献忠根本没能力救她。 等他知道了,女儿已经嫁给刘处直生米煮成熟饭了,把女儿抢回来,那得先跟刘处直拼命,可拼完了女儿还能认他这个爹,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当没这个女儿。 可如今,左良玉忽然有了个念头,他想见见这个便宜女婿。 次日左良玉把儿子左梦庚叫到帐中,他跟着打了几年仗,虽然军务方面还差的远,但办这些事事还算机灵,以前也去夔东送过信,左良玉把事情一说,左梦庚就拒绝了。 “爹,您让我去联络……联络那个流寇?” 左良玉瞪了他一眼:“什么流寇?那是你姐夫。” “你去一趟随州,别大张旗鼓的要悄悄去,找到刘处直就说我想见他,找个地方我跟他聊聊。” “爹,这……合适吗,朝廷那边知道了该怎么办。” “朝廷那边有谁知道?”左良玉打断他, “你到底去不去?” “去。” 左梦庚这一去来回折腾了半个月,头一趟,他刚进随州地界就被义军的哨探逮住了,捆得跟粽子似的押到大营里。 刘处直听说逮了个自称左良玉儿子的人,亲自来看:“长得挺像左良玉的,尤其是这脸,咋一直这么红。” 左梦庚被捆着,脸上更红了。 “我是左梦庚,我爹让我来送信的!” 刘处直让人给他松了绑,接过信一看:“你爹要见我?” 左梦庚揉着被捆疼的手腕:“是。” 刘处直想了想,点了点头:“行,回去告诉你爹随州城外二十里有个茶庄,叫清风居,初四那天我请他喝茶。” 左梦庚应了一声,连夜赶回去了。 这是个不大的茶庄,前后两进院子十几间房,老板是个老实巴交的生意人,今天一大早刘处直就把整个茶庄包了下来,让老板带着所有伙计暂时先离开。 午时还差一刻,左良玉先到了,他穿着件青色棉袍头上戴了顶毡帽,看着跟个乡下土财主似的,身边只带了两个亲兵都换了便服,牵着马站在茶庄门口。 刘处直踩着点来的,他也换了便服,一身灰布长衫头上戴了顶四方巾,看着像个教书先生,身边也带了两个人,一个是李虎还有一个亲兵,他们都换了打扮像两个跟班一样。 两人在茶庄门口碰了面,对视了一眼。 左良玉先开口:“刘……先生?” 刘处直抱了抱拳:“左员外?” 两人都笑了。 茶庄里,李虎已经沏了一壶好茶,端上几碟点心就识趣地退了出去。 屋里就剩两人面对面坐着,左良玉打量着刘处直看了半天,说道:“看你年龄也不小了,今年多少岁了。” 刘处直笑道:“我是万历三十一年生人,左员外也比我想的慈祥不少,不像那种作恶多端的军阀。” 左良玉愣了一下,哈哈大笑:“慈祥?头一回有人这么说我。” 笑完了,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梦梅那丫头,还好吗?” 刘处直点了点头:“好,就是这一两年愈发的想你了,她生了一儿一女,女儿叫啥你已经知道了,年初他生了个儿子,取名叫刘崇韬。” 跟着左良玉来的那个人像是个幕僚,闻言笑了笑:“刘大帅是会取名的,自己的名字是五代流行的儿子也这样,倒是有点意思。” 左良玉端起茶盏喝了一口:“你让梅家死守待援,其实根本没打算出兵吧?” “左员外慧眼。” “你那点小心思我还看不出来,想要黄麻又不想自己打,让我替你清理门户。” “左员外这话说的,您清理门户是为朝廷效力,跟我有什么关系?” “少跟我来这套。” 刘处直放下茶盏,正色道:“不过说真的,你那些兵军纪是该整顿整顿了,刮四大家族的地皮就够了,普通百姓的就算了嘛,你们在河南也这样,大明这剿贼一多半都是坏在你们这些放纵军纪的军头身上。” “整顿军纪,你让我拿什么整顿?朝廷给我的额兵就一万,粮饷常年拖欠,我手下拖家带口十几万人,不抢老百姓吃穿怎么解决,我不抢兵就跑了,兵要是跑完了,我又怎么在朝廷立足,你以为我想这么做?我左良玉活了四十多年,没贪过一钱银子 刘处直说道:“我知道你有苦衷,可这么下去是不长久的,兵不是这样带的,没有军纪约束只能爆发一阵子,日后也会越来越骄横,到时候谁都指挥不了。” “以后的事谁知道呢,我只知道左镇现在能打,梅家的团练被我摧枯拉朽的就收拾了,你现在带兵和我面对面打一仗也不见得能稳赢吧。” 刘处直没有说话,他也只是心血来潮劝一劝左良玉,至于他听不听是他的事。 左良玉继续说道:“小子,我告诉你,大明还不一定败呢,我刚接到消息,洪督师在松锦打了胜仗,乳峰山一战东虏大败,一旦松锦打赢了,洪督师就能提兵入关,到那时候你们这些贼寇还能蹦跶几天?” 松锦大捷?这事他还真不知道。 左良玉看着他,脸上带着几分得意:“怎么,怕了?” “怕,有什么好怕的,又不是没和洪承畴交过手,曹文诏怎么死的你忘了?。” “再说了,洪承畴就算打赢了,第一件事应该会调他去三边打李自成,我也收到了一个消息,前些日子他已经拿下甘肃镇了,等朝廷抽出手固原和临洮应该也守不住了,到时候朝廷是先收回兵员地还是财税重地尚未可知啊。”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说起左梦梅小时候的事,说起两个孩子,气氛渐渐松快下来。 左良玉说起女儿小时候淘气的事,说着说着竟有些感伤了,他假装喝茶掩饰了一下。 刘处直说起儿子出生时的事,说起女儿第一次叫爹的事。 聊了一个多时辰,左良玉站起身:“行了,该走了。” 刘处直也站起来,左良玉从怀里掏出一张票子放在桌上。 “这是我给外孙的见面礼。” 刘处直低头一看,居然是五万两的当票,这年头还没有银票,带大宗银子出门不方便左良玉就送了这个。 他拿着这张票去了武昌就能取出左良玉的礼物。 刘处直拿着当票说道:“那我就代替韬儿谢谢左镇。” 左良玉没说话,径直离开了这里。 第721章 宋一鹤的无奈 城外官军依旧一箭不放,两万多人在城外住了十几天,左镇的兵把梅家祖坟的贡品都吃了,愣是没往城墙上扔过一块石头。 “大哥,官军那边的增援到了,好像是湘西的土司兵。” 梅汝成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东南方向烟尘滚滚,一支队伍正缓缓向官军大营靠近,旗帜虽然杂乱队形倒也整齐,看得出是正经吃粮当兵的样子。 “哪家的土司?” “永顺宣慰使彭宏澍,应该是从湘西调过来的,看样子有好几千人。” “宋一鹤堂堂湖广巡抚,居然落魄到要用土司兵来撑门面了,不过都是小事只要左良玉不攻城,咱们麻城就稳如磐石。” 城外,左良玉大营,宋一鹤亲自来了。 他穿着一身崭新的官服坐在轿子上,身后跟着十几个随从,满脸堆笑地进了左良玉的中军帐,这些日子他跑左良玉的营帐跑得比回自己衙门还勤,可惜次次都碰一鼻子灰。 到了现在,也就是崇祯十四年,文官已经无法靠制度压制武将了,宋一鹤这种没有大军功傍身的文官根本管不了左良玉。 原本历史上他靠着击败张献忠和革左五营,坐稳了巡抚,但这个位面刘处直来了河南和湖广他没有机会了,所以现在说话都没底气,所以他想请左良玉出兵还得卖笑脸,左良玉甚至都不一定接这个脸。 “左总镇,久仰久仰。” 左良玉坐在上首,连站都没站起来,只是拱了拱手。 “宋抚院,你怎么又来了?” 宋一鹤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挤出灿烂的笑容。 “左总镇,本院此番前来是为攻城之事,永顺宣慰使彭宏澍的五千土兵已到,加上将军的两万兵,咱们合兵一处,拿下麻城指日可待!” “宋抚院,彭宣慰的人到了那可恭喜了。” 宋一鹤道:“同喜同喜,本院已与彭宣慰商议妥当三日后两路夹击,将军的兵攻北门,土司兵攻南门,一举拿下麻城荡平叛逆。” “宋抚院,您跟彭宣慰商议妥当了?他答应出兵了么。” 宋一鹤拍着胸脯:“答应了,彭宣慰说愿为朝廷效力!” “那宋抚院就去打吧,本镇的兵马给宋抚院压阵。” “左总镇,你不打算出兵么?” 左良玉道:“出啊压阵嘛,您先打,打下来了本镇进城,打不下来本镇给您收尸。” 宋一鹤的脸色变了:“左良玉,你这是什么意思?” 左良玉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宋抚院,实话跟你说吧,这麻城,本镇是不会去攻的,你要是想攻自己带着土司兵和标营去去,本镇的人只围不打。” “左良玉你是朝廷命官,剿匪是你的职责。” “宋抚院,本镇的职责是听丁督师的,丁督师让我来麻城只是剿灭作乱的梅家,丁督师可没让我攻城,你要是有意见,去找丁督师说。” 说完,他转身往里走。 “左良玉,你跋扈不听命令,本院要向陛下弹劾你。” 左良玉头也不回:“随便宋抚院了,来人去送送客。” --- 宋一鹤出了左良玉的大营,直奔永顺宣慰司的营地 永顺兵的营地扎在左良玉大营东边五里处,帐篷整齐灶坑成排,一看就是正经带兵的人,中军帐前立着一面大旗,上书“湖广行都司永顺宣慰使司”几个大字。 宋一鹤整理了一下衣冠让人通报,片刻后,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迎了出来,这人皮肤黝黑生得精壮,穿着一身绯色官袍,头戴乌纱,正是永顺宣慰使彭宏澍,他也是正三品武官,论品级比宋一鹤这个巡抚也只低一级。 “宋抚院” 彭宏澍抱拳行礼:“下官甲胄在身,未曾远迎,恕罪恕罪。” “彭宣慰客气了,本院冒昧来访,还望见谅。” 两人进了军帐分官职入座,不过宋一鹤知道自己现在说话没底气就没有坐到主位上去。 彭宏澍说道:“抚院此来,是为攻城之事?” 宋一鹤点了点头。 “正是,彭宣慰远道而来,本院感激不尽,不知宣慰打算何时攻城?” “抚院,下官斗胆问一句,这麻城咱们非打不可吗,下官跟您说实话,我手下这些兵打山地战是一把好手,可攻城从来没练过,那城墙三丈高护城河两丈宽,城上还有三千多守军,咱们这五千人填进去能剩多少?” 彭宏澍继续道:“再说了,下官给朝廷效力自然是该的,可弟兄们千里迢迢来这一趟总得有个说法,之前无论是围剿刘处直,还是进大别山打革左,朝廷都征发了我们出战,可发下来的钱粮完全不够,下官自己的家底,都快贴补光了。” “本院已经请旨,饷银不日就到。” “不日?我的抚院大人,下官当了十几年宣慰使听这两个字听了十年了,我也知道你难可我也有难处,这攻城的事容下官再想想。” 梅家造反一事前前后后都是宋一鹤在操持,成功剿灭这伙反贼,那没得说日后的仕途肯定平稳,当督师入阁拜大学士都有可能,可要是没解决好梅家的事,那皇帝就得找他说说话了。 又过了两天,宋一鹤再次来到彭弘澍那里,这次他带着一份新的方案。 “彭宣慰,本院跟左将军商议过了,他的人愿意配合,攻城的时候,他的人在北门佯攻吸引贼寇注意,你的人从南门主攻,这样就事半功倍了。” “抚院大人,左总镇愿意攻城了?” “这个……他愿意配合。” “咱们都跟着朝廷官军打了那么多年仗了,配合的意思就是他的人站着看,我的人上去送死,下官敬您是巡抚说话也就不拐弯了,这麻城我是不会攻的,不是不愿是不能,五千永顺子弟我带出来,得想办法带回去,野战争锋我没话说,但攻城战是绝对不会打的。 “他们可以留在黄麻给你壮壮声势,真要攻城,您另请高明。” 不死心的宋一鹤又去找左良玉,这次他直接被挡在了帐外。 “宋抚院,总镇说了,他身体不适不便见客。” “你让我进去,我有要紧事!” 宋一鹤又急又气在帐外转了好几圈,终于一跺脚转身走了。 从那以后,他天天来,天天被挡在门外 “宋抚院,您就别为难小的了,总镇真的不见你。” 宋一鹤站在那儿,望着那座紧闭的帐门,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小丑,他转过身,一步一步往回走,左良玉的大营里,军士们还在喝酒吃肉,笑声一阵阵传来。 麻城里面一片祥和,街道上,百姓们照常开门做生意,小贩吆喝声此起彼伏,小孩跑来跑去根本不像在被围城,粮仓里的粮食堆得满满当当,再撑几个月都没问题。 梅汝忠走了过来:“大哥,咱们就这么耗着?” “不耗着还能怎么办,打又打不过,降又没个好的条件,要不派人去跟宋一鹤接触接触。” “接触,大哥,您要投降吗。” “不是投降是谈谈,他宋一鹤现在也着急咱们跟他谈谈条件,说不定能捞点好处。” “那要谈什么条件?” “保我梅家子弟不死,保梅家产业不抄,保麻城士绅无事,他要是答应,咱们就开城。” “大哥,宋一鹤肯定会答应,但朝廷会答应吗?” “朝廷那边宋一鹤总有办法,他现在巴不得咱们投降,他要是能劝降咱们,他就是平乱功臣,皇帝一高兴说不定还能升官。” “再说了,左良玉和那个土司都不想打,宋一鹤没那个能力再搞来援军,所以和解是最佳选择。” 第722章 宋一鹤劝降 梅汝成要投降,这话是先从李家传出来的,李家的老家主李长庚,崇祯朝初年当过吏部尚书,那是真正的德高望重,虽然后来告老还乡,可在黄麻一带,谁见了不得恭恭敬敬喊一声酉公(李长庚字酉卿,说起来他和梅家关系很近,他是梅汝成叔爷爷梅国祯的女婿)。 “梅家要降了。” 李长庚坐在李宅的正堂上,对面前几个后生:“你们这些不省心的东西,惹出来的祸总得有个收场。” 那几个后生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他们都是李家的旁支子弟,当初梅汝成起兵的时候,一个个热血上头想着建功立业就跟着就去了,如今事情败了梅家要降,他们怎么办? “老大人,咱们该怎么办,朝廷会饶了大伙吗?” 李长庚看了他一眼:“饶不饶,得看你们怎么做。” “梅家是主谋跑不掉的,你们这些年轻人当初也是被人蛊惑一时糊涂,如今幡然悔悟主动投诚,朝廷还能把你们都杀了?” 几个后生对视一眼,眼里都有了希望:“老大人,您的意思我们能被朝廷宽恕吗。” “回去等着吧,老夫先去见见宋抚院。” 李长庚的轿子落在营门口时,宋一鹤亲自迎了出来,他满脸堆笑扶着李长庚下轿,“酉公您老人家怎么亲自来了,派人传个话就是。”(宋一鹤在官场上谄媚的原因是因为他只是举人出身,天然就矮一头,不过他能力确实不错,崇祯三年出仕,崇祯十二年就做到了巡抚,九年时间从教谕做到封疆大吏在整个明朝都是很少见的。) “抚院大人客气了,老朽这把老骨头还走得动。” 两人进了辕门分宾主落座,宋一鹤亲自斟茶殷勤得紧,李长庚是前吏部尚书论资历更是比他宋一鹤高得多,虽说如今致仕在家,可朝廷里那些故旧门生众多,和他搞好关系不会吃亏。 “酉公此来,是为梅家的事?” “老朽此前进了趟城,梅家那几个孩子心气还是有的,可他们也知道再打下去没有活路。” “那他们怎么说?” “他们想活下去,想请宋抚院上奏朝廷法外开恩。” “活可以,可朝廷的脸面总得顾一顾,酉公本院跟您交个底,梅汝成、梅汝功、梅汝忠这三个人可以活,但他们得认罪,得交出所有兵马,考取的功名,无论是进士、举人、秀才,该革的革,该除的除,以后就是白身,老老实实在家待着别再惹事。” 李长庚点了点头:“这个条件,不算过分。” “可其他人不能就这么算了,梅家旁支子弟,当初跟着造反的至少得交出一半来,该杀的杀,该流放的流放,不然,朝廷怎么震慑天下,以后人人都学他们,造了反再投降一点代价没有,那还得了。” “宋抚院说的一半,那么多少算一半呢。” 宋一鹤补充道:“梅家旁支,当初跟着起兵的有四五十号人吧交出三十人就行,老老少少总要有个交代。” 李长庚摇了摇头,三十人确实太多了,从梅之焕伯父,自己岳丈梅国祯那代算起梅家男丁就不多,这去了三十人基本上把五服内的梅家男丁一扫而空,加上梅汝成等被剥夺了功名,一两代后就再也没有麻城梅家了。 “酉公,本院也不想这样,可您想想陛下那儿怎么交代,满朝文武那儿怎么交代,丁督师那儿怎么交代?本院要是就这么轻轻放过了,朝廷御史回头一道参本,我就麻烦了。” 李长庚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说道:“老朽去跟梅家那孩子说说。” 次日李长庚又进了城,这回是直接去的梅宅,梅汝成亲自迎出来,恭恭敬敬把他请进正堂。 “老大人,您老辛苦了。” “汝成啊,老夫跟你直说了吧。”他把宋一鹤的条件一五一十说了。 “宋一鹤这狗贼居然要三十人,他不知道我梅家男丁不多吗,老大人,这……这太多了,我梅家子弟总共就那么多,交出三十,他们家里几乎等于绝后了。” “汝成,老夫知道你难,可宋抚院也有他的难处,这桩事总得有个交代,朝廷的脸面也不能不要。” “宋一鹤说了,要是你们不答应,他就调兵进攻麻城,他手上虽然只有两千多标兵,但湖广各分巡道、兵备道的官军,凑一凑几万人还是有的,到时候攻破城池,玉石俱焚,你梅家子弟一个都活不了。” 梅汝成说道:“他……他真有那么多兵?” “有没有是一回事,能不能调来是另一回事,可他要是豁出去了,一道奏疏递上去请旨调兵,陛下只要准了,那几万人还怕调不来?” 李长庚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汝成,你好好想想,老夫先走了。” 李长庚出城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他的轿子走在麻城的街道上,两边是三三两两的百姓,见了他都恭敬地让到路边,李长庚靠在轿子里闭着眼睛,心里盘算着回去怎么跟宋一鹤说,梅汝成还没答应,但这事,总要有个了结。 轿子走到城南的一条巷子口时,忽然一阵喧:“站住!” 李长庚还没反应过来,轿子猛地一晃,落在地上。 “有刺客,保护李大人” 轿外的护卫大喊着,刀剑出鞘的声音响成一片,李长庚被颠得头晕眼花,扶着轿壁,正要开口问,忽然听见一阵惨叫声。 然后,轿帘被猛地掀开,一张年轻的脸出现在他面前,他满脸狰狞手里攥着一把刀。 “李长庚,你个老不死的!” 梅家旁支的一个后生叫梅汝槐,二十出头,当初跟着梅汝成起兵,是打得最凶的那一部分人。 李长庚还没说完,那刀就砍了过来,他本能地往后一仰,刀擦着他的脸过去,砍在轿壁上木屑飞溅,护卫冲上来拼命把那人拖开。 梅汝槐挣扎着,嘴里还在骂:“老东西,你出卖我们,你要把我们交给朝廷,你不得好死。” 有几个护卫冲上来把他按在地上,可他还在挣扎还在骂。 李长庚靠在轿子里大口喘着气,额头上冷汗直冒,他活了七十多年,从没见过这样的场面。 “李大人,您没事吧。” 护卫头领冲过来,满脸紧张。 “老夫……老夫没事……” 他低头一看,肩膀上被划了一道口子,血正往外渗。 护卫头领脸色大变,连忙叫人拿布来包扎:“快,快送李大人出城,请大夫医治。” --- 一个时辰后,城外宋一鹤的行辕,李长庚躺在软榻上,肩上裹着厚厚的绷带。 宋一鹤站在旁边,满脸怒色:“反了,反了,梅家这是要造反到底。” “宋抚院息怒……这事……不是梅汝成干的……那刺客……是梅家旁支的人……叫梅汝槐……他说……说老夫出卖他们……要把他们交给朝廷……” “梅家旁支?他们知道了?” 李长庚点了点头:“想必是……消息走漏了……” “好,好,好!既然他们不识抬举,那就别怪本院心狠了,酉公,您好好养伤,这事,本院自有主张。” “宋抚院打算怎么办?” “当然是调集援军了,湖广各道的分守兵本院都调来,几万人围城看他梅家还能撑几天。” “好。老夫……支持宋抚院” 梅汝成坐在正堂上,梅汝功、梅汝忠站在他面前大气都不敢出。 “谁走漏的消息,我问你们谁走漏的消息!” “大哥,我们也不知道……可能是谁嘴快,说出去了……” “现在好了,梅汝槐去刺杀酉公,酉公差点死了,现在好了多半宋一鹤要去增派援军了,虽然湖广镇的兵力不在他手上,可是各分守道兵马还有不少,咱们后面怎么办?” 见所有人都没反应,梅汝成也只能让他们先下去,自己再想办法。 柴房里,梅汝槐被五花大绑,嘴里塞着破布,见梅汝成进来拼命挣扎呜呜直叫。 梅汝成让人把他嘴里的布扯出来:“梅汝槐,你知不知道你干了什么?” “我干了什么,我干了你不敢干的事,李长庚那老东西,要把咱们卖给朝廷,他要咱们死,你不杀他,我杀!” “你以为杀了他,咱们就能活,李长庚死了朝廷就更要杀咱们,他活着,还能帮咱们说说话,你这一刀,把咱们所有人的活路都砍断了。” 第723章 沈庄军负隅顽抗 崇祯十四年正月十五,麻城。 元宵节,本该是张灯结彩的日子,可麻城城外却是旌旗蔽日、杀气冲天。 湖广巡抚宋一鹤站在城南三里外的望台上看着眼前这片黑压压的军阵,心里很高兴。 高兴的是,他终于凑齐了这支大军,湖广北部各分巡道、兵备道的兵马来了两万人,左良玉部两万,永顺宣慰使彭宏澍的土司兵五千,加上他自己的抚标营三千,拢共四万八千人,从麻城的东、南、西三个方向把这座孤城围得水泄不通。 “左总镇,明日攻城,还要仰仗将军神威。” 左良玉骑在马上说道:“宋抚院放心,末将也不是不讲忠义的人,前番是觉得我们兵少不好攻城,既然抚院把援兵弄来了,那末将定会全力以赴。” 另一边的彭宏澍答应的也爽快,抱拳道:“抚院放心,下官的人明日攻南门,打不下来绝不停战。” 宋一鹤连忙拱手:“彭宣慰高义,本院感激不尽!” 彭宏澍笑了笑没再多说,都是老狐狸了他心里有数,近五万人围城,城里的守军不到四千这仗有得打,有了战功才好发财啊。 城内,梅汝忠从城下跑上来,气喘吁吁道:“大哥,北门那边左良玉的人扎营了,东门是湖广官军,南门是土司兵,西门那边人少,可也有巡抚标营盯着。” “传令下去,今夜不许全部一起睡觉,咱们的兵轮班守城,百姓家的青壮都叫起来帮着搬运滚木礌石。” 梅汝忠应了一声,转身去了。 梅汝成说道:“老二,你说咱们能守几天?” “大哥,您不是打算投降吗,怎么问这个问题,咱们明天找个时间开门就行。” “投降是投降,可得打出个样子来再投降,宋一鹤那狗官现在兵多将广,要是咱们一仗不打就开城,他还不把咱们当软柿子捏,到时候他说杀就杀说剐就剐,咱们一点讨价还价的余地都没有。” “大哥的意思是把他打疼了,再谈条件?” “对,把他打疼了他就知道咱们不是好欺负的,到那时候再谈,他能多给几分面子。” “传令下去,明天所有人都给我上城墙,梅家子弟一个不许躲,谁退我杀谁。” 天刚蒙蒙亮,官军的火炮就响了,北门外,左良玉的人把那十几门缴获的红夷炮和大将军炮一字排开,加上原有的灭虏炮、佛郎机,足足三十多个炮口对准麻城北门的城楼和垛口,轰隆隆地砸了过去。 第一轮炮击,就把北门的城楼掀掉了半边,碎木横飞砖石崩裂,城墙上腾起一片烟尘。 “放,再放!” 金声桓亲自督战,一门门火炮轮番轰击,炮弹砸在城墙上,砸出一个个坑;砸在垛口上,垛口塌成一片;偶尔有炮弹越过城墙打进城里,不知砸塌了多少民房。 城墙上守军被压得抬不起头,一个团练刚探出身子想看看外面的情况,一颗炮弹飞来直接把他的脑袋削没了,尸体倒在城墙上血流了一地。 “别露头,都别露头,等炮停了再说!” 炮击持续了整整半个时辰,也得亏沈庄军这些炮都是广东的优质产品,要是官军自己的炮根本打不了这么久,打到现在北门的城墙已经被砸得坑坑洼洼,有三处垛口完全塌了露出光秃秃的墙身,城楼塌了一半,摇摇欲坠。 “停!” 金声桓下令旗鼓发信号停止炮击。 炮声一停,攻城的号角就响了,东门外,湖广官军推着云梯,呐喊着冲向城墙。 这些分守兵来自湖广北部各道,武昌道、荆西道、上荆南道、下荆南道,平日都是驻防各处要地,守城有余攻城却生疏,可如今人多势众士气也旺,冲起来倒也有几分气势。 “杀——!” 官军冲向城墙云梯一架架搭上去,城上的守军终于能抬头了。 “放箭,放滚木!” 梅汝忠在东门督战嗓子都喊疼了,弩手趴在垛口后面拼命往下放弩箭,滚木礌石从城墙上扔下去砸得官军鬼哭狼嚎。 一架云梯被焚烧,梯上的十几个人被烧的嗷嗷叫一个个的往下跳,惨叫声让人头皮发麻,另一架云梯又被搭上来,一个官军刚爬到一半被一箭射中面门仰面栽下去。 可官军太多了,在破城劫掠的诱惑下,前面的倒下后面的踩着尸体往上冲,有人爬上城头刚露出半个身子,就被一刀砍下去,可砍了一个又冒出来两个。 “顶住,给我顶住!” 梅汝忠亲自提着刀,冲到那段塌了垛口的地方,那里是官军攻击的重点,已经有七八个官军爬了上来正跟守军肉搏。 他冲上去一刀砍翻一个,又被另一个缠住,两人扭打在一起滚在地上刀都丢了,你一拳我一脚,最后是梅汝忠的亲兵冲上来一刀结果了那个官军。 “二公子,您没事吧?” 梅汝忠爬起来满脸是血,不停的喘着粗气。 “没事,别管我继续打,把官军都赶下去。” 南门外,彭宏澍的土司兵也在猛攻,土司兵攻城确实不在行,可他们悍不畏死,彭宏澍亲自督战,他站在阵前挥着刀大喊:“弟兄们,打下麻城,城里的东西老子让你们先挑。” 土司兵们嗷嗷叫着往上冲,梅汝功从北门调到南门支援,正赶上这一波。 “放箭,快放箭!” 弩手和弓箭手拼命放箭,可土司兵太猛了,中箭的倒下一个后面的看都不看继续冲,有人爬上了云梯被石头砸下去,只要还能动的,爬起来再爬。 一架云梯终于搭上了城头,一个土司兵爬上来跳进城墙,一刀砍翻一个守军,后面又爬上两个,三个土司兵背靠背在城墙上杀出一块立足之地。 “围住他们,别让他们扩大口子!” 梅汝功亲自带着十几个亲兵冲上去,把那三个土司兵团团围住,刀砍、枪捅,终于把三个人都杀了,可尸体还没拖走又有人爬上来了。 “妈的,这帮蛮子是疯子吗?” 北门外,左良玉也动真格了,金声桓亲自率领选锋扛着云梯往北门冲。 “弟兄们,麻城富得流油,打下来钱粮随便拿,里面的女人都是大伙的。” 左良玉的兵最听这个,一听有钱粮女人,眼睛都绿了,嗷嗷叫着往上冲。 梅汝成亲自在北门督战:“放炮,上虎蹲炮。” 几门虎蹲炮架在城墙上对着下面轰,散子打出去扫倒一片,可左良玉的兵太多了,前面的倒下后面的继续冲,一架云梯搭上城墙,金声桓部的几个选锋开始往上爬。 他们嘴里咬着刀手脚并用,几下就爬到半腰,城上的石头砸下来被这几人躲掉了。 “放箭,射那些官兵。” 梅汝成亲自拿起弓箭瞄准官军,一箭射去。 排头的那个选锋身子一偏,箭擦着他的耳朵飞过去,他猛地往上一窜翻上了城头。 “杀!” 他抽出刀冲了过去,身后,又爬上来两个人,三人背靠背杀得守军连连后退。 “围住他们,快围住他们。” 梅汝成的亲兵冲上去和选锋战在一处,这些人都是精挑细选的老兵,战力出众在城墙上和人数更多的沈庄军杀的难解难分,最后还是官军增援到了,金声桓也不想让自己的精兵损失太多,让人吹号把他们撤下来了。 午时到了,官军的第一波进攻被打退了,可沈庄军的损失也不小,清点伤亡后,一个时辰死了二百多伤了三百多。 “大哥,南门那边土司兵被打退了,可咱们的人也快打光了。 梅汝忠也来了,胳膊上缠着绷带:“大哥,东门那边湖广官军撤了,他们说下午还要来。” 梅汝成说道:“传令下去,让城里的百姓都上城。” “百姓,大哥,百姓没打过仗……” “没打过也得打,让每家每户出人搬运滚木帮着放箭,士绅家的奴仆也都叫来,谁家不出人,城破之后别怪我不保他们。” “是。” 申时,官军的第二轮进攻又开始了。 这回,城墙上多了许多新面孔,一些穿着短打的百姓,那些穿着绸衫的奴仆,还有几个士绅家的账房先生、管家,他们有的帮着搬石头有的帮着递箭,有的干脆拿起刀枪站在守军旁边。 “放箭,放箭!” 一个官军刚冒头,就被一个百姓用石头砸下去,另一个官军爬上来被一个账房先生用账本砸了一脸,账本砸不死人可那个官军一愣神就被守军一刀砍了。 彭宏澍的土司兵也冲上来了,这回他们换了打法不再硬冲,而是分成几队轮番进攻,一队退下去另一队又冲上来,让守军没有喘息的机会,最后还是城里百姓发力将这次进攻又打退了。 太阳快要落山了,官军的第三次进攻,是最猛的一次,这次是李国英带兵进攻北门,官兵爬上城墙杀开一条血路,硬是在北门城墙上占了一块地方。 梅汝成亲自带兵去堵杀了七八个官军,自己也挂了彩,胳膊上被刀划出一道口子,血顺着袖子往下淌。 有人来劝他离开,他直接一把推开那人:“别管我,把那几个官军杀了,快点。” 又是一阵混战,官军今天打累了实在扛不住了,眼看突破不了,已经上城的人跳下城墙逃了。 这一天,官军攻了三次退了三次,各处城墙上下,横七竖八躺着上千具尸体,有官军的、有沈庄军的、也有百姓的,但无论如何从那方面来看,麻城里的梅汝成也挺不了多久了。 第724章 梅家求援 攻城战进入第二日,天刚亮,官军的火炮又开始轰击,这一回,左良玉的部下把炮口调到了城南,彭宏澍的土司兵昨天在那儿吃了亏,宋一鹤让左良玉换一边轰。 城南的垛台被砸得砖石崩裂,几处垛口只剩下内里的青砖。 城里的守军却比昨日少了,梅汝成站在城墙上,望着那些正在装填火炮的官军心里也越来越担忧,昨天一天,他折了将近一半的人马,剩下的两千多守军要守住四面城墙根本不够。 梅汝功跑来说道:“大哥,百姓们不肯上城了,昨天死了三四百人剩下的都怕了,躲在家里不肯出来。” “士绅家的奴仆呢?” “那些人都不肯放他们出来了,说你和官军对抗是蚍蜉撼树,不自量力,自家的奴仆还要留着看家护院,不能全派出来送死。” 梅汝成点了点头,他知道那些士绅在想什么,城还没破他们已经在打算城破之后的事了,奴仆是他们的私产死了没人赔当然舍不得。 “告诉他们,城要是破了他们的奴仆、家产、老婆孩子,全归官军,左良玉的兵是什么德行他们心里清楚。” 炮声还在响,可湖广各道官军已经撒欢去了,他们去了更远的地方,那些散落在城外各处的村庄、集镇、庄园,昨天一天没有拿下城池,宋一鹤默许他们去周边劫掠提振士气。 湖广镇兵还好两三个月能发一次军饷,这些守备官军欠饷欠得厉害,武昌道的兵已经半年没发饷了,荆西道的兵更惨,去年秋天的饷到现在还没见着影儿,这回好不容易出来打仗,不捞一把对得起自己吗? “进去,都进去,把值钱的东西拿出来!” 一队武昌道的兵踹开一个村庄的栅门,冲进去挨家挨户翻,粮食通通搬走,银子揣到自己身上,鸡鸭抓走回去炖肉吃,有个老汉拦着不让搬粮被一刀背砸倒在地,半天爬不起来。 “军爷、军爷,我们是良民,良民啊。” “良民?” 一个官军踢了他一脚:“良民更得交粮支持朝廷官军,这是剿匪的军需!” 另一个兵从一间屋里出来,怀里抱着一匹丝绸,脸上笑得开了花。 “嘿,这家有货!” 旁边几个兵眼睛都红了,一窝蜂冲进去,把那家的箱子柜子全翻了个底朝天。 类似的场景,在麻城周边的每一个村庄上演,有些庄子是士绅的产业,住着管家和佃户。 官军冲进去,管你什么士绅不士绅照抢不误,有个周家旁支在城外有个大庄子,存着几百石粮食,官军把粮食搬光了还把庄子的管事捆起来,让他家里拿银子来赎。 那管事被捆在树上,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军爷、军爷,这是周家的庄子我们家没有参与造反,宋抚院和我们也有交情啊。” “周家,周家算个屁!老子连饭都吃不上了还管你跟谁有交情,再说了你敢保证城里造反的没有姓周的么。” 消息传回城里,那些士绅坐不住了,梅府的正堂里坐了七八个人,都是麻城有头有脸的士绅,这次是李家的二老爷来了,周家的、刘家的、还有几个小姓的士绅都派了人来。 梅汝成听他们七嘴八舌地说着:“梅公子不能再打了,城外那些官军把我们家的庄子都抢光了。” “我家在城外有三个庄子全完了,粮食一粒不剩牲口全被抓走,管事的还被绑着要赎金。” “梅公子,你得想个办法啊!” “你们想让我怎么办?” 一个姓周的士绅道:“投降啊,赶紧投降,派人去跟宋抚院谈,咱们献城他保咱们不死!” 另一个姓刘的士绅也道:“对,昨天打得不错了,宋抚院也知道咱们的厉害了,这时候投降条件好谈。” “你们知道宋一鹤要什么条件吗,他要我交出三十个的梅家子弟,杀头、流放,你们觉得这条件我能答应吗?” 那姓周的士绅硬着头皮说道:“梅公子,那是你们梅家的事,咱们几家可没跟着造反……” 梅汝成的目光冷了下来:“没跟着造反?当初起兵的时候,你们几家出人出粮比谁都积极,现在事情败了就想撇清关系?” “行了,你们的意思我明白了,派人去跟宋一鹤谈可以,但投降的代价得一起扛。” 梅家的使者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家人,姓梅名贵是梅家的老仆,跟着梅之焕几十年了,他跪在宋一鹤面前恭恭敬敬地把梅汝成的话转述了一遍。 “抚院大人,我家公子说了愿意献城投降,只求抚院大人饶过梅家子弟保全梅家产业。” “饶过梅家子弟,保全梅家产业?你家公子想的倒挺美。” “回去告诉你家公子,本院的条件很简单,第一,梅汝成、梅汝功、梅汝忠,三个人自缚出城跪在行辕门口请罪,第二,梅家所有参与造反的子弟一个不留全部交出来,第三,梅家的所有产业充公,留三千两白银给他家老小过日子,一般小老百姓可没这么富裕,三千两够他生活一辈子了。” “抚台大人,这……” “去吧告诉他,三天之内不答应,本院就攻城,城破之日鸡犬不留。” 梅贵张了张嘴,终于什么都没说,磕了个头,退了出去。 梅贵把宋一鹤的话一五一十说了,梅汝成听完后知道宋一鹤这是要他的命。 自缚出城跪地请罪,那是死路一条,交出一半子弟是断梅家的根,产业充公那是让梅家世代沦为乞丐。 他本以为把宋一鹤打疼了,就能换来一个体面的投降,可宋一鹤根本不在乎疼不疼,他想要的是梅家满门的命,是他的功劳簿上多一笔剿灭反贼的记载。 梅汝忠说道:“大哥,咱们怎么办?” 梅汝成思考了很久:他转过身,看着这两个兄弟说道:“去随州找流寇求援,找到刘处直告诉他,我梅汝成愿意带着黄麻地区归顺他,求他出兵解围。” 数日后的随州,刘处直正在帐中看书,李良弼匆匆进来:“大帅,麻城来人了。” 刘处直放下书,抬起头:“谁的人?” “梅汝成的,说是愿意带着黄麻地区归顺咱们求大帅出兵解围。” “梅汝成?我都差点要忘了这个人了,磨磨唧唧了一个多月终于顶不住了么。” “听来人说是谈崩了,宋一鹤要他的命,他没法答应。” “让他进来吧,咱们观战这么久了现在可以下场了。” 来的还是梅贵,这老头儿骑马跑了几百里路累得够呛,进了大元帅府就跪下了。 “刘大帅,我家公子求您出兵救救麻城,只要您出兵,黄麻一带任凭大帅处置。” 梅贵愈发着急,磕头如捣蒜:“大帅,黄麻一带富庶钱粮富足,只要您出兵,梅家愿为向导助大帅拿下黄麻地区。” “你家公子早干什么去了?当初他起兵的时候怎么不来求我,被左良玉围住的时候怎么不来求我,现在被宋一鹤逼到绝路了想起我来了。” 梅贵跪在地上不敢说话,只是不停磕头。 刘处直看着他笑了笑:“行了起来吧,回去告诉你家公子,本帅会出兵的。” 一旁的高栎说道:“大帅,您真要出兵么,黄麻那边左良玉部有两万多人,宋一鹤又调了几万官军加起来快五万了,咱们就这一万多人去了不一定打的过啊,要不先把第五镇调回来。” 刘处直摇了摇头:“谁说要跟他们硬拼了,你看麻城在这儿,左良玉的人在北门,湖广官军在东门,土司兵在南门,宋一鹤的标营在西门,柿子挑软的捏咱们又不和这么多官军会战,只要击败一支官军就行了,先保住梅家吧,这么多官军也不可能一直驻扎麻城。 “我们去了麻城,宋一鹤肯定会担心他的功劳要飞了,你想啊这事闹了快两个月好不容易要拿下了,咱们突然出现在他背后,他要是分兵来打咱们麻城的梅家就可能突围,他要是不分兵咱们就抄他的后路。” 高栎开口道:“大帅的意思我明白了,另外据梅家使者说官军大部分饱掠而归,想来作战意志已经被消磨的差不多了,就想带着钱财回去享受。” “老高,黄麻那边被官军来回折腾了两个月四大家族的财物应该也损失不少,百姓遭了不少罪,这时候咱们去那些士绅还能有什么脾气,乖乖听话就是了。” “高栎你去把第二镇集结起来,和骑兵营一起明日出发。” 正月二十二日,刘处直率第二镇一万二千人、骑兵营三千人,共计一万五千兵马,自随州出发浩浩荡荡向麻城方向开去。 第725章 拿下麻城 在刘处直赶路的途中,麻城也被官军攻破了,倒不是直接打破的而是内部有人开门,几个李家的家丁趁着夜色摸到西门的城门洞,一刀砍翻了守门的沈庄军团练,拉开了门闩。 “开了,城门开了!” 城外等候多时的抚标营一拥而入。 消息传开,东门、南门也相继失守,湖广官军、彭宏澍的土司兵从各个方向冲进城里,梅汝成从睡梦中惊醒时,外面已经杀声震天。 “大哥、大哥,城破了,官军进城了。” 梅汝成腾地坐起来,抓起佩剑就往外冲,可冲到外面他冷静了下来,现在自己也没地方去了啊。 四面八方都是喊杀声,四面八方都是火光,他冲出去也没啥用了。 “咱们不要轻举妄动先回家去,家里的墙高能守一阵。” 三个人带着几十个亲兵,趁着夜色往梅宅方向跑,一路上到处都是溃兵和乱民,有人认出他们想跟着跑被亲兵推开,有人挡了路被一刀砍翻,几人跑了一刻钟回到了梅宅。 “关门,把门顶死!” 城破了,官军也疯狂了,那些湖广官军欠饷久了,好不容易进了一座富庶的县城,眼睛里全是绿光。 “抢啊,兄弟们抢啊!” 一队官军冲进一家绸缎铺,把掌柜的踹到一边,柜上的绸缎一卷一卷往怀里塞,掌柜的跪在地上求饶,被一刀砍翻在地。 “这家有银子!” 另一队兵冲进一户人家翻箱倒柜,把箱子里的银锭、首饰、铜钱全倒进布袋里,那家的老太太抱着箱子不肯放手,被一把推倒在地,脑袋撞在桌角上血流了一地。 “救命啊,救命啊!” 街上到处都是哭喊声,有女人被拖进巷子里的惨叫,有老人被打倒在地的呻吟,有孩子找不到爹娘的哭嚎。 可没有人管,那些湖广官军,那些土司兵,那些抚标营的兵全都在抢。 宋一鹤站在城门口,看着这一幕就像是看见平常事一样。 幕僚劝阻道:“抚院,您得管管啊,这么下去被人捅到朝廷,御史弹劾您不好向陛下交代。” “管不了,他们的饷银朝廷没发只能行此下策了,传令下去,抢可以别杀人,杀多了回头不好交代。” 幕僚应了一声,转身去了,可这命令根本传不下去,那些官军已经抢红了眼,谁还管什么杀不杀人? 麻城的富庶,在这一夜变成了灾难。 周家是麻城四大家族最有钱的,宅子占地十几亩前后五进,官军冲进去的时候,周家的二老爷还带着家丁守在内宅门口。 “站住,这是周家的宅子,我家大老爷是九江兵备道周崇损,跟宋抚院也有交情!” 领头的官军百总笑了:“有交情?老子跟阎王爷还有交情呢!” 他一挥手十几个官军冲上去把家丁砍翻,把周老爷按在地上,剩下的冲进内宅,把箱子柜子全翻了个底朝天。 周家的女眷们尖叫着往后院跑,被几个官军追上拖进了厢房。 周二老爷被按在地上,听着那些声音,眼睛都红了。 “畜生,你们这些畜生!” 领头的百总蹲在他面前,笑眯眯地道:“老爷子您别生气,回头跟阎王爷告状的时候记得报我的名字。” 麻城刘家是做药材生意的,几代人在麻城开了十几家药铺,宅子里存着无数名贵药材。 官军冲进去的时候,刘家的老爷正带着全家往后花园的假山后面躲,可假山能躲几个人,几十个兵冲进来把假山翻了个底朝天把刘家老小全揪了出来。 “银子呢,藏哪儿了?” “没……没有银子……” 一个官军一巴掌扇过去:“没有银子?你们刘家开了十几家药铺,会没有银子?” 刘老爷被打得满嘴是血还是不肯说,那官军把他按在地上,刀架在他脖子上。 “说不说?” 刘老爷闭上眼睛,刀光一闪,人头落地。 刘家的女眷们尖叫起来,那些官军冲上去,把她们按在地上…… 李家的宅子也没能幸免,李长庚是前吏部尚书在朝中人脉深厚,可在麻城城外那些官军眼里,他就是个老头儿。 一队兵踹开李家的大门,冲进去见什么拿什么,李长庚的弟弟站在正堂门口,气得浑身发抖。 “放肆,你们知道老夫的大哥是谁吗?” 领头的军官看了他一眼:“知道,李尚书嘛,可李尚书,您的银子能帮弟兄们解解困境,那就请慷慨相助了。 “搜。” 李家被翻了个底朝天,李长庚收藏了几十年的字画古玩,被那些官军一卷而空,他最喜欢的那个宋代瓷瓶被一个人抱在怀里,一不留神摔在地上碎成几片。 李长庚的二弟看着那些碎片,老泪纵横。 梅府倒是没被抢,不是不想抢是暂时顾不上。 那些官军忙着抢商铺、抢民宅、抢那些没有防备的富户,梅府墙高院深大门紧闭,要抢得费点功夫,等他们把能抢的都抢完了自然会来,城破了官军进城了,他这个反贼头子还能活几天? “大哥,要不咱们趁乱跑吧,换上便服,混在人群里悄悄出城。” “跑不掉了,城外全是官军,跑出去就是送死,再说了家财什么都带不走,你们能忍受乡野生活么,每天起床就得下地,晚上才能回去,再也不能读书、练字、品茶、逛青楼、吃各种美食,父亲说得对……我……不是这块料……” 一夜过去,城里的火光渐渐熄灭,哭喊声也渐渐小了,那些抢了一夜的官军,有的抱着抢来的东西睡着了,有的还在继续翻找,有的已经在商量着怎么把东西运走。 宋一鹤站在县衙门口,看着满街的狼藉,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抚院” 幕僚走过来:“梅家的人还在梅宅,昨晚没人顾上去抓他们。” “集结标营去梅宅,把梅汝成那几个人抓了押送京师。” 幕僚应了一声转身去了,可就在这时,一匹快马从城外冲进来,马上的骑士满脸惊慌。 “报——!” “抚院大人,城外有贼寇!” “什么贼寇?” “是随州的刘处直,他的骑兵已经到了,有三千多人已经过了西边的山岗,后面还有上万步兵正在往这边赶。” 宋一鹤完全没想到刘处直会来插这一脚,毕竟事情都发生一个多月也没看他动手,他也懈怠了,来不及多想,转身就往城门口跑。 城外,西边的山岗上有烟尘升起,那烟尘越来越近越来越浓,隐约能看见骑兵的身影。 “快关城门,集结人马准备应战。” 命令传达下去根本没人听,那些抢了一夜的官军听说贼寇来了,第一反应不是迎战是跑。 “贼寇来了,快跑!” 有人抱着抢来的东西往东门跑,有人往南门跑,有人干脆扔下东西空着手跑,街上乱成一团到处都是逃命的兵。 “站住,都给我站住!” 各个兵备道下属的游击、守备拼命喊着,可喊破了嗓子也没用,那些官军早就没心思打仗了,抢了一夜谁还愿意把命送掉,肯定得保全性命回去享受啊。 城外,义军的骑兵越来越近,他们从随州出发一路急行军,七天赶了五百里赶在官军破城之际到了麻城。 高栎对张天琳以及任勇说道:“告诉弟兄们不要轻易进城就在城外转,把城门控制住,贸然进去就成打巷战了。” 骑兵在城外来回驰骋,马蹄扬起的烟尘遮天蔽日,让城里更乱了。 “贼寇要进来了,快跑啊!” 湖广官军往东门、南门涌去,土司兵们也在跑,只有抚标营的人还在可他们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彭宏澍站在南门口,看着那些乱成一团的兵叹了口气。 “传令下去,都撤退。” 土司兵们如蒙大赦,跟着他往南跑,分守道的官军各跑各的有的往东,有的往北,有的干脆扔下兵器混进了百姓里。 左良玉的兵没有进城,他早就防着这一手,左镇都扎营在城外压根没进城之前见面他就知道刘处直不只是看戏,反正他也抢够了,没必要再进去趟浑水了,他直接让部下绕道德安府返回襄阳。 城里,宋一鹤人都麻了,各道官兵到处跑出城就被贼寇俘虏或者杀了,土司兵和左镇也跑了,他手里就剩三千标营,根本守不住这座刚被抢得乱七八糟的城池。 宋一鹤对标营军官下令,让他们赶紧搜集城内官兵稳住他们,然后出城和贼寇打一仗,不然谁都跑不掉,军官得令后分头忙碌了起来。 第726章 激战城外 宋一鹤站在官军军阵前,望着眼前正在列阵的兵马手心全是汗,他最短时间能收集到的队伍就这一万人,抚标营三千人,加上从城里收拢来的分守道残兵七千,这是官军最后的有生力量。 这次刘处直率军来随州歼敌也不多可能一千人都没有,但官军逃跑溃散的很多,这年头当兵的溃散了是肯定不会再回军营,有装备有武器落草为寇就好,何必还要再回去被上官剥削呢。。 标营中军官说道:“抚院,贼寇的骑兵就在三里外,咱们真要出城野战?” 宋一鹤也不想打可他能也没办法了,左良玉跑了大量湖广官军散了,他带着这一万人能跑到哪儿去,贼寇的骑兵在后面追,只要缠住自己步兵再两翼包抄,自己是跑不掉的,宋一鹤也不是全无军事经验,所以他选择了和刘处直开战,希望打败贼寇然后逃到黄冈或者武昌就安全了。 当然宋一鹤敢以劣势兵力迎战确实有他的底气,湖广巡抚标营都是湖广镇兵中挑选的精兵组成的,中下级军官也都有作战经验,有他们在控制好剩余七千官军,就算战败了自己想跑应该也没问题,逃生的马匹也早就准备好了。 “传令下去,全军列三重阵,依靠军阵慢慢消耗贼寇锐气,没有进攻命令各营不准擅自脱离阵型。” 城外的开阔地上,官军开始布阵型,第一阵三千人,这是湖广官军里最完整的一批了人了他们抢劫时由于深入麻城,跑路时没有及时跑掉,参将郑国忠也算有点统兵水平没有把兵都散了,抚标过来搜寻部队时把这三千人全部带回来了。 郑国忠指挥长枪手在前,三百人分作三排,每排百人枪尖斜指前方,长枪手后面是鸟铳手,五百人分作三排,前排跪姿、中排立姿、后排预备,正在往铳管里装填火药,火绳已经装好了。 两翼是刀牌手各二百人,举着盾牌护住侧翼,阵前二十步摆着一排鹿角,粗大的木架交叉钉在一起,上面绑着削尖的木桩。 第二阵,是游击陈继泰指挥,阵型与第一阵相同只是距离第一阵五十步,列在稍后处,这是预备接应的兵力,一旦第一阵顶不住他们能立刻补上去。 第三阵,由标营中军官周士奇指挥,同样是长枪、鸟铳、刀牌的配置列在最后,湖广的两千抚标就在其中,还有一千是湖广分守官军。 宋一鹤自领一千标兵,站在第三阵后面,作为预备队。 骑兵被分成两队,各五百人游弋在阵型两侧,这些骑兵都是从各道抽调出来专门编组的,马匹质量和军士战力参差不齐,但是聊胜于无。 “宋一鹤这阵势,有点意思。” 高栎拿着千里镜观察了一下:“三个大阵一层接一层,一层败了还有一层,骑兵护在两翼盯着咱们包抄,长枪手、鸟铳手、刀牌手配置得也讲究。” 刘处直点了点头:“湖广标营还是能打的,你看那些中下层军官正在调整阵型,长枪手间距、鸟铳手位置、刀牌手掩护安排的都不错,这都不是新兵应该见过血的。” 目光落在那排鹿角上:“老高你看看,鹿角摆得也讲究,三十步正好是鸟铳的最佳射程,咱们的骑兵要冲先得撞上鹿角,要拔鹿角就得暴露在鸟铳火力下,我本来想让骑兵先掠阵看来不能这样打了。” “旗鼓,你去传信让马世耀和郭世征暂缓出击,等待中军命令。” 高栎点点头:“那这仗就不能想着速胜了,前几年入川进攻成都那次,官军战车很不错,这次咱们带了五十辆出征可以用上了,以官军的战术来反击官军。” 战车是奉天倡义营此行的杀手锏,五十辆偏厢战车一字排开缓缓向前推进,每辆战车都是用硬木打造,两侧装着厚厚的厢板外面包着铁皮,箭射不透铳打不穿。 车上架着一门轻型佛郎机炮,炮手已经装好子铳只等号令,车后跟着鸟铳手和刀牌手,每辆战车配二十人躲在战车后面,只等一声令下就冲出去。 这是刘处直从入川那次和三边官军对战换来的战阵经验,对付现在没有重炮的宋一鹤想来效果也不会差,这些战车和之前官军的战车差不多,仿的都是戚继光的车营遗制。 偏厢车用来抵挡骑兵冲击,佛郎机炮用来轰击对方阵型,步卒躲在车后放铳,等对方乱了再冲出去混战。 “战车,缓步推进!” 高栎亲自指挥,“各车保持间距,不许乱,谁乱了军法处置。” 五十辆战车开始移动车轮碾过黄土,发出沉闷的隆隆声,每辆战车之间留着一丈的空隙方便后面的步卒出击,车上的佛郎机炮手盯着对面的官军,调整着炮口的角度。 “大帅” 马世耀策马过来:“骑兵已经后撤了,等会儿要怎么打?” 刘处直指着官军左翼那五百游骑:“看见那队骑兵没有?那是官军最弱的一环,马匹参差不齐大部分都是驽马,军士看着骑术也一般,还不如我们的步兵呢,等会儿战车跟官军正面接上火,骑兵营从侧翼冲过去先把那队游骑吃掉,那些骑兵一垮咱们就可以包抄他们,这样官军的阵型就乱了。” 马世耀抱拳:“明白!” 两军越来越近,三百步、二百五十步、二百步,宋一鹤盯着那些缓缓逼近的战车,不光手心连额头也全是汗,已经紧张到了极点。 他虽然打了不少仗但都是剿灭溃兵和山区土匪的那种仗,可从来打过这种万人阵战,同样战车更是九边官军的不传之秘,宋一鹤没去九边当过军事文官自然也没处学习这些战术。 当然就算他了解也没有用,官军的红夷炮在义军抵达麻城时就丢到了城外,没人想着在撤退时带上几千斤的铁疙瘩一起跑,那些战车就像移动的城墙,一步步压过来。 “所有人都给我稳住!” 参将郑国忠的声音在阵前响起,虽然他也吃空饷打仗稀松平常,但好歹队伍看着齐整,宋一鹤在此战比较倚重他,甚至向他许诺此战打赢就把他调到湖广镇当副总兵。 长枪手们握紧了枪杆,鸟铳手们点燃了火绳,刀牌手们举着盾牌,盯着那些越来越近的战车。 一百八十步,一百五十步。 跟车指挥的张天琳命令随军的旗鼓兵发信号:“所有战车,停止移动。” 五十辆战车同时停住,车上的佛郎机炮手开始调整角度,车后的鸟铳手探出头来,对着官军的军阵。 “开炮!” 轰轰轰——! 五十门佛郎机炮同时发射,炮弹呼啸着飞向官军第一阵,砸进长枪手的人群里,一颗炮弹打中一个长枪手的胸口,直接把他整个人砸飞出去撞倒身后两个人,另一颗炮弹砸在地上弹跳起来,削断了一条腿,那军士惨叫倒地抱着断腿打滚。 战场顿时血肉横飞,惨叫声四起。 “稳住,稳住!” 郑国忠拼命喊着:“长枪手收拢,鸟铳手准备!” 佛郎机炮的射速很快,一门炮有六个子铳,打完一个换一个几乎不停歇,五十门炮轮番轰击炮弹像雨点一样砸过来,官军前阵的长枪手成片成片地倒下,有的被打碎了脑袋,有的被打断了胳膊,有的被掀翻在地再也爬不起来。 “鸟铳手,还击!” 前阵的鸟铳手们从长枪手后面探出身来,对着那些战车扣动扳机。 砰砰砰——白烟腾起,铅子打在战车的厢板上噗噗作响,却根本穿透不了那层包铁。 “妈的,打不动!”一个鸟铳手喊道。 “继续打,打不穿也得打,压制他们!” 鸟铳手们拼命装填、射击,铅子雨点般打在战车上叮叮当当响成一片,战车后面的义军鸟铳手也开始还击了。 他们躲在战车后面对准官军的鸟铳手就发起了一轮齐射,那些官军鸟铳手站在阵中没有任何掩护,双方的命中率根本没办法比。 一个鸟铳手刚装好药,还没来得及举枪,一颗铅子就打中他的面门,他仰面倒下手里的火绳还在燃烧,旁边的人看都不看,继续装填、射击,然后又被撂倒。 前阵的官军伤亡惨重,火力越来越弱。 “刀牌手,上前掩护!” 刀牌手们举着盾牌冲上前,挡在鸟铳手前面,可那些盾牌是藤牌,挡得住刀箭挡不住铅子,一颗铅子打穿藤牌钻进一个刀牌手的肚子,他捂着肚子蹲下去,血从指缝间涌出来。 战车上的佛郎机还在发射,前阵的长枪手已经死伤近半阵型开始松动,有人开始往后缩,被郑国忠的家丁一刀砍翻。 “稳住,谁退杀谁!” 宋一鹤站在后面下令道:“第二阵前推,填补第一阵的空隙,这次直接冲到贼寇战车里面和他们肉搏。” 游击陈继泰接到命令,带着第二阵的三千人开始向前移动,长枪手、鸟铳手、刀牌手,踩着整齐的步伐,缓缓逼近第一阵的后方。 马世耀等的就是这一刻,中间的步兵走了自己才好冲击,三千骑兵从侧翼绕过来,直扑官军左翼的那五百游骑,马蹄踏过,烟尘遮天蔽日。 那些官军骑兵还在阵型外围游弋,突然看见几千骑兵冲过来,顿时慌了。 “列队,列队!”领兵的千总拼命喊着。 郭世征一马当先左冲右突,如入无人之境,他手里的马刀挥起落下一颗人头飞起一股鲜血喷出,身后的骑兵跟着他把那五百游骑冲得七零八落。 郭世征今年也三十五了,刘处直不想这些老兄弟在战场上出事,前些日子开会他就传达过精神,日后非必要标统及以上军官没必要亲自上阵了,不过这事郭世征长久以来的习惯,他虽然答应了自己,可一有战事他就忘的干干净净了。 一个官军骑兵举刀迎战,被一个骑兵一刀架开反手又一刀砍在他脖子上,另一个官军骑兵想跑,被追上来的骑兵一枪捅下马,剩下的彻底崩溃了,有的扔下兵器下马跪地求饶,有的拨马就跑头也不回。 左翼的游骑一跑,官军左翼就彻底暴露了:“刀牌手,掩护左翼!” 宋一鹤不停的的下令,试图挽救这场战事。 可那些刀牌手正在正面掩护鸟铳手,哪里分得出身来,战车的佛郎机炮已经停止射击了官军前阵已经彻底乱了,长枪手死的死,逃的逃,剩下不到五百人,鸟铳手也只剩下两百多还在勉强还击。 大明军队纵是有各种各样的缺点,但有一点很不错,少有自下而上的溃败,一般都是将爷们顶不住了,当兵的士气才泄了,这次自家参将还在抵抗贼寇,他们也就没有逃跑,郑国忠浑身是血站在阵前,还在挥刀指挥作战。 “顶住,都给我顶住,援军马上就上来了。” 陈继泰带着三千人,从侧翼插上来填补被轰开的缺口,长枪手们喊着号子,齐步向前,枪尖对准那些正在逼近的义军士卒。 “列阵,长枪手在前,鸟铳手在后,刀牌手护住两翼!” 援军的加入暂时稳住了官军的阵线,可第二阵的长枪手们硬顶着伤亡一步不退,一个长枪手中弹倒下,后面的人立刻补上他的位置,又一个倒下再补上,他们踩着同伴的尸体死顶着进攻,竟然真的冲到了战车后面,同义军刀牌手肉搏了起来。 刘处直在远处看着,点了点头:“湖广的这批标兵有点意思,标营将领也不错。” 他叫来传令兵:“给高栎说一声,战车缓步前推不要停刀牌手速度解决冲进来的官军,鸟铳手跟着战车对准官军的长枪手打。” 战车又开始缓缓向前移动,每前进一步后面的鸟铳手就开一轮铳,官军的长枪手们顶着铅子拼命往前顶,可实在打不进去,他们只能一步步后退。 陈继泰有些着急:“不能退,退了就完了,长枪手稳住,鸟铳手给我对准战车后面的步卒打!” 双方已经拉的很近了,官军鸟铳手们已经能看到对面眼睛了,一轮鸟铳打过去,几十个义军士卒加上冲进去的几个官军中弹倒下攻势稍稍一缓。 这时候战车已经没有用了,义军士卒冲出战车开始贴身肉搏,同时郭世征那边也打败了官军骑兵,从左翼侧击这个军阵,官军已经顶不住了。 “稳住,稳住!” 宋一鹤之前认为他有第二个军阵稳住阵线,有第三个军阵做预备,有骑兵游弋策应,他以为能跟刘处直耗下去,耗到贼寇伤亡惨重,耗到他们主动撤退。 可贼寇很快便击破了前面的两个军阵开始向他的中军方向进攻,这是官军最精锐的抚标营所在也是宋一鹤最后的希望,原本他是不想让标营投入战斗的,现在也不得不上了。 待第三个军阵参战,官军的阵型彻底乱了,远处望台上的刘处直看在眼里,命令骑兵出击。 马世耀和郭世征这次各分了一半骑兵,他刚才正带着骑兵在官军侧后游弋堵截溃兵,接到命令他立刻调转马头从右翼发起进攻。 那些右翼的游骑见马世耀的骑兵冲过来,他们连迎战的勇气都没有拨马就跑,右翼一垮官军的侧后彻底暴露了。 马世耀带着骑兵,直接冲进官军第三处军阵的侧翼,那些标营的兵正在向前移动,突然被骑兵从侧面冲进来,顿时乱了套。 “杀!” 骑兵们冲进步兵群里左砍右杀,长枪手们来不及列阵被冲得七零八落,鸟铳手们还没来得及放铳,就被马蹄踏成了肉泥。 周士奇拼命想稳住阵型,但是他部下已经被骑兵冲成几截各自为战,谁也顾不上谁了。 正面,参将郑国忠已经被义军砍死没于阵中,游击陈继泰也终于顶不住了开始缓缓后撤。 “撤!撤!” 可已经没地方撤了,前面是贼寇,左面骑兵,右面还是骑兵,后面是宋一鹤的预备队,但是只有一千人了根本不顶用。 --- 午时,太阳已经升到头顶,照耀着这片尸横遍野的战场。 官军的阵型彻底崩溃了,第一阵、第二阵、第三阵全乱了,长枪手扔下长枪跑,鸟铳手扔下鸟铳跑,刀牌手扔下盾牌跑,到处都是溃兵,到处都是喊杀声。 陈继泰浑身是血虽然他主动撤了造成了官军一定的混乱但是他不想投降贼寇,见自己逃不掉了,转身带着几十个家丁死战,他们被一群义军团团围住刀砍枪捅,一个接一个倒下,他连中三刀却还在挥刀砍杀,直到被一枪捅穿胸口才倒在地上,官军溃兵们拼命往南跑头也不回。 周士奇被围住了,他身边的兵越来越少,最后只剩十几个人,一个营统率兵包围了他,义军士卒一刀砍来他举刀格挡被震得虎口发麻,又一刀砍来,他躲闪不及被砍中肩膀惨叫一声从马上摔下来。 “绑了。” 宋一鹤站在远处看着这切,他的标营还有湖广北部各道官军全部完蛋了。 “抚院,快走!” 几个标营的军官还是没有丢下他跑了,纷纷留下掩护他。 宋一鹤愣愣地看着前方,那些溃逃的兵,那些追杀过来的贼寇,那些横七竖八的尸体…… “走!” 他拨马就跑。 午时三刻,战斗结束了。 城外的官军尸体横七竖八,少说也有三千具,剩下的七千多人,有的跑散了,有的投降了有的跟着宋一鹤往南跑了。 刘处直骑在马上,看着那些正在打扫战场的兵,脸上笑容都要压不住了。 “大帅,宋一鹤跑了,他应该是往武昌跑的,咱们追不追?” 刘处直摇了摇头:“算了不追了,让他跑,跑回武昌正好帮咱们传个话,咱们后续要攻略武昌府、黄州府、汉阳府、德安府、承天府,宋一鹤战败的消息传的越广对我们越有利。 远处的麻城城门,梅汝成已经带着人迎了出来。 城门口,梅汝成跪在地上,身后是梅汝功、梅汝忠,还有那几个幸存的梅家子弟。 “罪人梅汝成,恭迎大帅入城。” 刘处直骑在马上,低头看着他:“起来吧。” 第727章 处理梅家 崇祯十四年正月二十七日,麻城,义军已经入城三日了。 城里的尸体已经清得差不多了,官军溃退时留下的,沈庄军守城时战死的,还有那些被乱兵杀害的百姓,城里找到了上万具尸体,上百辆大车跑了七八趟拉到城外挖了个坑给埋了,血浸透的黄土还没来得及翻盖,走在街上到处都能闻到那股挥之不去的血腥味。 梅府的正堂里,刘处直坐在上首,他今天接见了梅汝成,此次拿下黄麻其实还是要感谢他,不仅消耗了宋一鹤的精力,还直接让各家士绅损失惨重,义军要在此建立统治也要容易的多了。 他喝的茶是梅家珍藏的龙井,可喝在嘴里,总觉得有一股血腥味 梅汝成站在堂下,已经站了一炷香的工夫,他换了一身素净的青色长衫,头上没戴帽子头发用一根布带扎着,看着像个守丧的孝子,其实现在也确实还在梅之焕的丧期。 梅汝功、梅汝忠站在他身后,大气都不敢出,刘处直放下茶盏:“梅公子,有什么想说的抓紧说吧,这次你也算立功了,义军赏罚分明,不会让你吃亏。 梅汝成抬起头:“罪人不敢。” “让你说你就是说,本帅说话不喜欢说第二遍。” 看梅汝成真不想说什么,刘处直也就不为难他了,这人今年三十出头生得白净,眉宇间有几分书卷气。 梅汝功比他年轻几岁,膀阔腰圆看着像个武夫,梅汝忠最小二十出头,脸上还有几分稚气眼神却已经没了当初的桀骜。 “坐吧。” 梅汝成随即在旁边的椅子坐下,梅汝功、梅汝忠没敢坐,依旧站着。 “梅公子,本帅问你几句话。” “大帅请问。” “当初你起兵,是为了给你父亲报仇,这一点本帅敬你是条汉子,可后来呢?左良玉围城宋一鹤调兵支援,你派人来找本帅求援,但人算不如天算麻城还是丢了,你家也损失惨重,你下一步打算怎么做。” “罪人……愿率沈庄军归顺大帅,从此以后,黄麻一带任凭大帅处置。” 刘处直点了点头:“归顺可以本帅同意了,可有些话得说在前面。” “第一,你不能再掌兵,沈庄军剩余的人全部编入义军各镇,愿意留下的吃粮当兵,不愿意留下的发路费走人,你梅家的人同样全部离开军队。” “第二,你不能待在麻城,本帅在辰州那边设了教育司管着辰州的各家土司文教,你是举人出身读过书懂规矩,去辰州当个司长帮着教化那些土司,干得好日后有升迁,干不好本帅另换人。” 梅汝成有些不愿意,去辰州实在不是什么好选择,那地方穷山恶水到处都是不服王化的土司让他去那儿实在对不起自己带两千兵投降。 “第三,你梅家的子弟量才录用,读过书的能写会算的、愿意为义军效力的,本帅安排差事,没本事的老实待着不许惹事。” 梅汝成叹了口气,本以为,献了城当了贼,刘处直会给他一个体面的安排,也许留在麻城继续当士绅管着梅家的几万亩土地,也许在义军里当个知府一类的,可刘处直直接把他发配到辰州当个什么狗屁司长,放在大明就是个九品教谕,这整的比流放还惨。 “大帅,罪人愿为义军效力,只是辰州那边实在不好,能否换个地方。” “辰州怎么了,梅公子,做人要知足,投降也是分时间的,你这临破城才投降,我给你个高官,那我奉天倡义营里面还在等着考科举的那些人怎么想,也不可能让你当个知府和节度使啊,你这带兵能力也就稀松,以后就别参与兵事了。 刘处直拍了拍他的肩膀:“年轻人,收拾收拾过几日就动身,远方的星辰大海需要你自己追逐。” 李虎开口说道:“大帅也不知道他适不适合,再说了他好歹带了麻城和两千兵投降,咱们这样是不是做的太过了。” “行不行去了才知道,他是举人出身读过书比那些大字不识的丘八强,辰州那边缺的就是这种人,我们用这些士绅子弟是无奈之举,但绝对不可骤然让他们登上高位。” “大帅,可他甘心吗?” “甘心不甘心都得去,他现在没有讨价还价的资格。” 梅汝成走出梅府,站在门口望着街上那些来来往往的义军士兵,心里空落落的,梅汝功和梅汝忠跟出来,站在他身后。 “大哥,咱们真要去辰州,那地方穷山恶水土司动不动就造反,咱们去了还能活着回来吗?” “不去,现在就活不了。” 梅汝成看着这两个堂弟:“你们还没看明白?刘处直不是在跟咱们商量,他是命令,咱们现在没有兵、没有粮,他让咱们干什么咱们就得干什么,回去收拾吧,过几日就走。” 麻城的惨状,远不止梅家一家,刘处直在城里走了一圈,亲眼看到了那些被劫掠一空的宅子,那些被杀害的百姓,那些跪在废墟前哭得死去活来的人。 刘家是最惨的,本是麻城四大家族之一,几代人在麻城经营良田千顷店铺无数,可这一回全完了。 官军进城那天,刘家的宅子被几百个官军围住,刘家的家主刘老爷子带着家丁守在内宅门口被那些官军一刀砍了,剩下的兵冲进去,把刘家老小几十口人全杀了,男的砍头,女的糟蹋完再杀,连七八岁的孩子都没放过。 刘家的宅子被烧了,烧了三天三夜,烧成一片白地,废墟里挖出来的尸体,焦黑焦黑的认不出谁是谁。 周家也很惨,只有在九江当兵备道的家主周崇损以及在外游学的长子躲过了这一劫,他们的宅子被抢了三天三夜,能搬走的全搬走了搬不走的全砸了,周家的女眷被糟蹋完,有的跳了井,有的撞了墙,有的被杀了,周家的老老少少死了五十多口。 李家也完了,李长庚是前吏部尚书,德高望重,可在那些乱兵眼里,就是个糟老头子,他在城外得知自家惨状怒火攻心,当场嘎嘣一下就死了,据说李家的女眷被糟蹋完,有的死了,有的疯了,李家的宅子被抢得一干二净,李长庚的尸体被草草埋在城外的乱葬岗,连块碑都没立。 连李虎都有些不忍心,他说道:“大帅,这些士绅……太惨了,咱们要不要做点什么,比如给李长庚立块碑,收拢下麻城士绅的心。” “不用,李长庚是朝廷的官,不是咱们的人,他死了咱们给他立碑算怎么回事?” “让百姓们自己办吧,他们想立就立,不想立就算了。” 正月二十九日,梅汝成启程赴辰州,临走前,他带着梅汝功、梅汝忠来到李家的废墟前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废墟里,李家的管家正在翻找着什么,见梅汝成来了,他抬起头眼睛里全是恨意。 “梅公子,您来干什么?” 梅汝成没有说话,只是跪在那里又磕了三个头。 第728章 席卷黄州府 麻城既下,黄州府各地也水到渠成了,能打的兵在这两个月的鏖战中已经损失殆尽了,刘处直决定乘胜追击一举拿下剩余州县。 奉天倡义营在麻城歇兵半月,一面收编降卒,一面遣使四出,奉天倡义营在湖广的名号已经打响了,左良玉溃逃,宋一鹤大败,巡抚标营几乎全军覆没,这个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黄州府各州县。 黄安最先遣使请降,这县城小民贫,本来就没有守军防守,此前被沈庄军拿下又被官军收复,新知县都是半个月前才来的,他听说麻城失守、宋一鹤败逃,当天夜里就带着印信逃往黄冈,城中士绅一合计,干脆开了城门。 黄陂稍作抵抗,这里同样也是新来的知县倒是很硬气,他带着五百乡勇守了一个时辰,实在顶不住了才跑路,剩余的乡勇便投降了。 刘处直没有为难那些投降的守军,他们也算打过仗了愿意留下的经过挑选后进入奉天倡义营剩下的发给路费遣散,这次进兵麻城缴获还是不少,现在不缺这点钱粮,缺的是人心。 英山、蕲水也相继而下,这两县都在大别山南麓,地势偏僻向来是盗匪渊薮,刘处直派人传话,愿降者量才录用,顽抗者城破之日必遭公审,两县知县既无兵也无胆接到传话后便开了城门,不过半月工夫,黄州府八县一州,已有五县被拿下,义军随即包围府治黄冈县。 这里还有个小插曲,拿下英山县后刘处直才知道这县城属于南直隶六安州,一年多前在襄阳和张献忠说好了自己不占南直隶土地,他派塘兵告知在庐州一带的张献忠愿意要就派兵来接收,不愿意自己就放弃了 黄冈城头,知府陈万策脑袋都大了,前面梅汝成才来打了黄冈虽然没打下来,但同样消耗了城内防守兵力。 他为官清廉在士民中颇有声望,宋一鹤败逃的消息传来时,城中士民听说贼寇将至,纷纷涌到州衙门前跪请府台大人守城。 但是守城谈何容易,黄冈的营兵本就不多,宋一鹤围困麻城时带走了一大半,如今城中能战之兵不满千人,陈万策一面招募乡勇,一面把城中老弱妇孺全部编入守城队伍日夜巡防。 最让他忧心的是城中的粮储,黄冈是大城,粮仓里倒还有些存粮,可守城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一旦被围这些粮食能撑多久?陈万策让人计算了一下最多两个月。 两个月时间其实倒是很长,但是丁启睿和左良玉会不会来他心里是真没底,至于其他援兵,朝廷正在松锦与东虏处于决战关键期,哪还顾得上自己。 他没有别的选择,身为朝廷命官只能城在人在,城亡人亡。 一个衙役走来报告:“府台大人,城下又有贼寇来劝降了。” “不见让他们搜走,再来就放箭射杀。” 城下,刘体纯骑在马上,仰头看着这座巍峨的府城,他半个月前从河南府嵩县率军出发。 原本刘处直没叫他来的,但是潘独鳌得知麻城已下,担心刘处直兵力不够无法控制其它州县。 河南府这里短期内无战事有第一镇驻守就够了,他给刘处直写了一封信说明了情况,兵院写调令后刘体纯率军往黄州进兵加上刘处直原有的一万多人,如今围城之师已有三万之众。 “这人还挺硬。” 刘体纯笑了笑:“大明两百多年了总是有硬骨头的,要是到处都是软柿子也不会活到现在,回去禀报大帅,这城得慢慢围。” 围城从二月初开始,一直围到了三月中旬。 黄冈城头,守军的士气一天比一天低落,城外的义军并不急于攻城,只是牢牢围住四门,每日派小股人马在城下绕城跑马或者放箭射杀城墙上的官军,引诱守军出城。 陈万策严令不得出战,可手下的营兵和乡勇们,看贼寇的眼神越来越期待,他们听说,那些投降的官军,在贼营里不但没有被杀,反而吃上了饱饭,有的还领到了赏钱。 管粮的吏目来报:“大人,粮仓里的粮食最多还能撑二十天了。” 陈万策点点头,他站在城楼上望着城外连绵的营寨,那些贼寇的旗帜飘荡在城外 ,半月前他派出去的求援信使回来了,左良玉称病不出,不久前革左五营在突然出现在光山、固始县一带有向南直隶发展的趋势,丁启睿就率军去讨伐他们了,也没空管黄冈。 三月十五日夜里,城中有守军偷偷缒城而出向义军投降,第二天,又有十几个人跑了,陈万策知道城破就在这几日了。 十八日,城外忽然鼓声大作,刘处直下了总攻的命令,围城一月,黄冈守军的士气已经耗尽了,如今需要的只是一次震慑。 红夷炮和大将军炮同时开火,炮弹呼啸着砸向城墙,夯土的墙面被打得土石飞溅,炮击持续了整整半个时辰,城楼的垛口被打塌了多处,守军被压得抬不起头来。 炮声一停,攻城开始了。 义军士卒推着云梯呐喊着冲向城墙,城上的守军试图抵抗,可看到义军的阵势,他们的手都在发抖箭射得又偏又软,第一个云梯搭上城墙,第一个义军士卒爬上城头,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陈万策站在城楼上,看着蜂拥而上的贼寇看着节节败退的守军,觉得一切都结束了。 几个官军来到他身边说道:“大人,快走!” 陈万策摇了摇头转身走进了城楼,门在身后关上。 外面,喊杀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陈万策从怀中取出那方知府印信轻轻放在案上,然后解下腰带搭上了房梁。 “臣,陈万策,死罪。” 他把脖子伸进了腰带圈中,踢开了脚下的凳子。 城破之时,义军士卒撞开城楼的门,看到的是一具悬梁的尸体,那尸体穿着知府的官服在穿堂风中轻轻摇晃。 黄冈既下,蕲州、黄梅、广济三地如惊弓之鸟。 这三县都在长江边上,与江西隔江相望。蕲州是荆藩封地城池非常坚固,崇祯九年刘处直率军转战湖广时就拿下过蕲州还差点抓了荆王朱慈烟,这次义军再来但防御已经不如以前远矣,刘体纯派了刘汝魁南下蕲州,看看能不能夺下此地。 听说黄冈城破、知府自缢,蕲州知州当天夜里就带着家眷坐船逃往九江,他一跑,城中顿时大乱,第二天一早士绅们便开门迎降,荆王朱慈烟这回没有人拼死掩护他逃跑了。 他见到刘处直后拱手道:“荆王朱慈烟愿投降奉天倡义营大元帅刘处直,还望饶恕荆藩上下四百余口。” 刘处直回复道:“咱们也算是熟人了,你的情况我了解,平常也无太大作恶,既然如此我便不杀你,不过你的亲王待遇肯定是没了,荆藩的宗室愿意做官的参加科举,不愿意的发给土地自给自足,至于你,想回北京或者留在蕲州都行,我给你留一百亩田地,你挑选愿意跟你的佃户帮你耕作,虽然比不上亲王待遇,但是也保你饿不死了。” 朱慈烟看的很开,他拱手道:“皇帝现在忙的焦头烂额,我就不去给他添麻烦了,就留在蕲州当个小地主吧。” 刘处直让他暂时先回王府住着,等后面全据黄州府再好生安排他,这也是第一个正式投降义军的大明亲王,给他一点好的待遇也没问题,这也是之前和潘独鳌商议的办法,当然在民间评价不好的该公审灭门的也得做。 蕲州一下,黄梅、广济更不用提,县城又小又破,守军全是乡勇组成,不等义军开到城下知县同样已经带着印信跑了。 至此,黄州府一州八县,尽入奉天倡义营之手,此时已是崇祯十四年三月中旬,距离项城之战不过半年,距离刘处直进入湖广北部也就四个多月。 奉天倡义营在黄州府站稳了脚跟,收编降卒五千余人,刘处直让刘体纯的第五镇驻防黄州北部各县,第二镇驻扎黄冈,一面安抚百姓,一面整顿兵马,待时机一到便进军武昌。 黄州沦陷的消息传到武昌,官员们惶惶不可终日,巡抚宋一鹤,与左右布政使,各道兵备道们日夜会商,一面飞檄求援,一面加固城防。 当然武昌也不是那么好打的,府治江夏坚不可摧,同时九省通衢四通八达,在官军有生力量还把握在手中时,刘处直不打算进攻,还是老问题若是久攻不下顿兵城下被切后路就完蛋了,现在他打算稳固湖广北部,想办法拿下德安府、承天府、南阳府同洛阳那边连成一片,增加自己的地盘产出更多的钱粮。 刘处直在等,看看松锦之战是什么情况,如果大明赢了自己还得同群雄们再联营对抗携胜利姿态入关的洪承畴大军,如果大明大败,东虏肯定要不了多久就该全据辽东,接下来就该入关了,对于皇太极他也没有把握能打赢他,和清军两次交战自己都没占到便宜。 第729章 闯营进兵甘肃镇 刘处直在湖广大杀四方时,数千里之外的青海湖边,李自成也在看着同样的塘报。 这些塘报是李双喜从三边带回来的,作为李自成的义子,他领着三千骑兵,常年游弋在甘肃、宁夏、临洮一带,专事打探消息,每隔十天半月他就会派人把搜集到的塘报、邸抄送回大营。 这一次,他带回来的消息格外重要,李自成知道了刘处直歼灭几万了三边官军,干掉了三边总督傅宗龙。 李自成把塘报递给刘宗敏,脸上的笑意掩都掩不住,延绥镇在崇祯九年就被义军打个半死,三边此战又损失几万人,进兵三边的时机他觉得快到了。 刘宗敏拿着一份塘报看了看:“不止这个,闯将你看看这份,东虏围困了锦州,朝廷集了十三万精兵,要跟东虏打大仗。” 李过说道:“我的天,十三万精兵,东四边能打的官军怕是都去了辽东,要是败了大明真的就万劫不复了。” “丁启睿也被革左五营牵制在南直隶颍州一带。” 李自成站起身走到地图前:“甘肃镇常年欠饷,额兵本就不多,那几个卫如今空得很,咱们先把甘肃占了把队伍人数扩充起来。” “义弟在湖广打出了局面,咱们在这边也不能闲着,甘肃的那些军户、营兵早就饿得眼睛发绿了,咱们过去给他们饭吃,他们就是咱们的兵。” 刘宗敏点点头:“什么时候动?” “就这几天。” 李自成指着地图:“双喜那边传回来的消息,甘肃总兵柴时华跟巡抚吕大器闹了矛盾他向朝廷弹劾了柴时华,朝廷让王世宠担任甘肃总兵,柴时华很不满,前番他向吐鲁番那边借兵准备造反,这就是咱们的机会,甘肃现在人心浮动,咱们动作要快,速度把河西拿下。” 崇祯十四年三月初,李自成留下高一功率部留守青海湖保护好老营和根据地,自率三万大军自青海湖边拔营东进。 三万人的队伍绵延数十里,前军是谷可成、辛思忠他们沿着祁连山进军,中军是李自成、刘宗敏、李过、袁宗第、谢君友、马重僖等人亲领的中营,步卒、辎重、火炮,浩浩荡荡,田见秀在后面押运的粮草,从青海湖边的牧场征集来的牛羊驱赶着随军而行。 三月中,前军越过扁都口,进入甘肃境内。 第一个目标是山丹卫,山丹卫是甘肃镇下属的卫所,在甘州东南一百八十里处,依山丹河而建,控扼着祁连山北麓的要道。 卫指挥使姓张,是本地军户出身,手里有额兵一千余人,可实际上能战之兵不足五百,其余的早已逃亡,只剩下军户空额在册。 当谷可成的骑兵出现在山丹卫城外时,张指挥使正在衙中喝酒,报信的军士跌跌撞撞跑进来,他手里的酒杯差点掉在地上。 “多……多少人?” “禀将爷,黑压压一片,少说也有三五千,全是马军” 张指挥使跑到城头一看,只见城外烟尘漫天,骑士往来驰骋,那旗上的字号他认得就是在青海盘踞两年的闯贼,没想到他选择这个时间点进兵。 他没有时间多想,城外,一骑飞驰到城下,马上的人扬声高喊:“城里的人听着闯王大军到此,开门纳降者官居原职,兵给粮饷,顽抗者,城破之日鸡犬不留!” 张指挥使回头看了看自己身边的兵,几十个老弱军户面黄肌瘦,手里握着锈迹斑斑的刀枪眼神里全是害怕,这还守个屁啊。 他冲城下喊道:“请……请稍待,容我……容我商议!” 城下的骑士冷笑一声:“一盏茶的时间。过时攻城。” 一盏茶的时间很快就过去了,张指挥使没有选择,他开了城门。 谷可成率军进入山丹卫,没有劫掠也没有杀戮,只是控制了四门和仓库,张指挥使跪在衙门前迎接。 辛思忠下马扶起他,笑道:“张指挥使识时务是好事,闯王有令,归顺者不杀愿留者从军不愿留者听便,张指挥使意下如何?” 张指挥使叩头谢恩,表示愿为闯王效劳。 消息传开,山丹卫的军户们奔走相告,闯王不杀人还给饭吃,当天就有上百人主动投军,谷可成来者不拒全部收下。 山丹卫既下陕西行都司甘肃镇被截成两段,李自成的分兵三路:辛思忠、谷可成率部北上,进攻西宁卫、碾伯所、庄浪卫;刘芳亮、李友、马重僖、袁宗第、谢君友率部西进,进攻古浪、凉州、永昌三卫,他自己与刘宗敏、李过直取甘州五卫。 这不是盲目的分兵,而是深思熟虑的布局,河西走廊狭长,卫所林立,一个一个啃下来太慢,不如多路并进让官军顾此失彼,况且,甘肃各卫所兵力空虚,正是趁虚而入的好时机。 辛思忠这一路走得最顺。西宁卫在湟水谷地,离青海最近,卫指挥使姓陈手底下能战的兵不到一千。 辛思忠的骑兵开到城下只放了一轮箭,城上就挂出了白旗,陈指挥使亲自出城,奉上印信表示愿降。 碾伯所更不用提,只是一个小小的守御千户所额兵一千实有不足二百,千户姓吴听说闯军来了二话不说就开了门。 他拉着辛思忠的手,老泪纵横:“甘肃太旱了朝廷征集粮食又多,弟兄们饿得啃树皮朝廷也不管,咱们只能自己找活路!” 庄浪卫稍微费了点周折,卫指挥使姓马,手里有五百多兵比别的卫所强些,他倒是想守可手下的兵不干,闯军开到城下那天营房里就炸了锅,几个千户带头闹事,把马指挥使堵在衙里逼着他开城。 马指挥使气得浑身发抖:“你们……你们这是造反!” 一个千户冷笑:“造反,咱们这两年被朝廷折腾惨了,饿死是死造反也是死,不如拼一把,马指挥使你要是想守自己守,咱们可不陪你送死!” 辛思忠入城时,那几百个军户齐刷刷跪了一地眼巴巴地望着他,辛思忠会意,当场下令开仓放粮,那些军户捧着分到的粮食有的当场就哭了,两年了,终于吃上了一顿饱饭。 刘芳亮、李友这一路,走得稍微慢些,但也顺风顺水,古浪守御千户所,千户是个刚接世袭职位的年轻人,没什么打仗的经验,闯军开到城外时他站在城头看了看腿就软了。 “这……这怎么守?” 身边的几个百户互相看了看,其中一个咳嗽一声:“千户大人,要不……咱们降了吧?” 千户犹豫了一炷香的时间,最后还是开了城门。 凉州卫是甘肃镇最大的卫所,额兵五千余,只不过那是账面上的数字,实际能战的兵不到一千五,其余的都逃亡了或者当初被陕西巡抚调到延绥充实军力了,卫指挥使有些胆气想守,但是和之前一样当兵的都没有战心。 “指挥使大人,听说闯军不杀人还给饭吃,咱们何苦给朝廷卖命?” “你们……你们这是要反吗?” 一个百户苦着脸:“大人,不是咱们要反是实在活不下去了。” 指挥使叹了口气:“罢了,罢了。开城吧。” 不到半个月,闯营三路大军,已经拿下了西宁卫、碾伯所、庄浪卫、古浪所、凉州卫、永昌卫,以及沿线的十几个墩堡。 闯营所到之处,几乎没有遇到像样的抵抗,那些卫所的军户们早就被折磨得没了斗志,闯军一来便纷纷归附。 李自成沿途收编降卒队伍迅速扩充,那些归附的军户、营兵,有的愿意从军,有的想领了粮饷回家,李自成一律听便,愿意留下的编入军中;愿意走的发给路费,这些人世代居住在本地,他们的口碑比什么都重要。 短短二十天,闯营的兵力就从三万扩充到了五万,新附的士卒中有不少是积年的老军,打过仗,见过血,比那些刚放下锄头的农民强多了,李自成把他们编入各营,让老兄弟们带着很快就能派上用场。 四月,李自成率军进抵甘州城外,甘州是甘肃镇的治所,甘州五卫拱卫四周,是河西走廊的重镇,甘肃总兵柴时华坐镇城中麾下还有三千多兵,这是甘肃镇最后的能打的兵了。 柴家也是大明世袭的将门,他父亲柴国柱当过山海关总兵,也参加过萨尔浒大战,巡抚吕大器弹劾他不法,他直接打算造反了,只不过吐鲁番的人没来,倒是闯贼来了,他是打算自己割据甘肃可没打算当闯贼小弟。 城外,闯军的营寨一座连着一座,旗帜如林炊烟袅袅,粗略一数少说也有三四万人,而他手里只有三千多兵,这三千多人还欠着一年的饷,要想守住甘州绝非易事。 第730章 叶尔羌汗国 崇祯十四年三月,甘州城外,闯营已经在这里十天了。(以后李自成就是闯王了) 李自成拿着千里镜远远望着那座巍峨的城池,甘州不愧是九边重镇城墙高三丈有余,外包青砖垛口整齐,城楼上旌旗飘扬,城头上的炮口对准城外,威慑力十足,这样一座重镇,只要官军有心防守闯营是不会太轻易拿下来的。 “大哥,柴时华派出来的使者来了。” 李过策马过来,身后跟着一个穿着青色袍服的中年文官。 那文官走到李自成马前,躬身行礼:“闯王在上,卑职甘州右卫经历周文举,奉柴总镇之命拜见闯王。” “柴时华让你来做什么,别的条件不要提,只要他投降仍然不失兵权。” 周文举直起身,不卑不亢地说:“柴总镇说了闯王远来是客,甘州城小招待不起数万大军,闯王若是肯退兵,柴总镇愿意奉上白银三千两、粮食五百石算是劳军之资。” 李自成听了,哈哈大笑。 刘宗敏在旁边啐了一口:“三千两白银五百石,柴时华搁这里打发叫花子呢?” 周文举面不改色:“柴总镇说了,甘州贫瘠实在拿不出更多,闯王若是不满意那便战场上见。” 李自成收了笑容:“战场上见?柴时华手下有多少兵我一清二楚,三四千营兵欠饷都一年了,我再围个一个月城内必然会乱起来,我是想着都是陕西乡亲不愿意大动干戈,才想着给柴时华一个机会。”(明代没有甘肃省) 周文举叹了口气:“闯王,我斗胆说一句心里话。” “说。” “柴总镇确实不是闯王的对手,这一点他自己也明白,但他不敢降,他得罪的人太多不但朝廷要办他,地方百姓也恨他,他担心投降后闯王把他拖出来收拢民心。 李自成打断了他:“我说话算话,他只要投降必保他官居原职性命无忧。” “闯王,您许他官居原职可他信不过啊,他在甘肃这些年,贪赃枉法,勾结蒙古人劫掠商队,还抓百姓为奴手上血债累累 ,他怕闯王进城之后秋后算账。” “那你回去告诉柴时华,我的承诺一诺千金,他若降,过往之事一笔勾销,他若不降,城破之日我会让他死的很难看。” 周文举深深一揖:“我一定把话带到。” 他翻身上马,向甘州城跑去。 甘州城中,总兵衙门内,柴时华正焦躁地来回踱步。 他今年四十三岁,生得虎背熊腰,一张国字脸浓眉大眼,看着倒是威风凛凛。 周文举推门进来,柴时华立刻停住脚步: “怎么样?” 周文举摇摇头:“李自成不肯退兵,他说柴总镇若是肯降过往之事一笔勾销,若是不降会让你死的很难看。” 周文举劝道:“总镇,我斗胆说一句,李自成那边或许可以答应他,你已经没有出路了。” “可以什么,你以为闯贼真能放过我?我在甘肃这些年手上沾了太多的血,地方上的百姓不知道有多少人恨我入骨,我若降了之后,闯贼进了城随便找个由头就能杀了我,他和湖广那个刘处直一样一贯假仁假义,喜欢拉拢草民的心。” “可是总镇咱们不一定守得住甘州啊,城里粮食最多撑一个月,要不了多久咱们就活活被困死了。” 柴时华冷笑一声:“用不了一个月,援军就到了。” 现在柴时华还没有正式反叛朝廷,所以周文举还以为是朝廷的援军,他对柴时华说道:“咱们甘肃就两万多营兵,散在各地要集结起来也不是什么容易的事,朝廷要从固原和临洮调兵也需要时日啊。” “当然不是朝廷的援军,是叶尔羌人的兵。” “柴时华,你……你居然和番人勾结?” “勾结?” 柴时华转过身,盯着他:“什么叫勾结,我请叶尔羌人帮忙打闯贼,这叫联手,不叫勾结。” 周文举身为朝廷命官,虽然只是八品经历却也读过圣贤书,勾结外番那是天大的罪名,比贪赃枉法严重一百倍。 柴时华看出他的心思:“周经历,你是不是觉得我罪大恶极,吕大器弹劾我朝廷要罢我的职,我若不反只有死路一条,既然要反,与其便宜了闯贼,不如便宜叶尔羌人,至少苏里唐不会杀我,还会让我继续当甘肃总兵。” 他顿了顿,拍了拍周文举的肩膀:“周经历你虽然是朝廷派来的官员,但你在甘肃这些年我自问没亏待过你,你的俸禄也不止朝廷发的那几个子,这件事你知道就行了不要往外说,等叶尔羌的兵到了打退了闯贼,我亏待不了你。” 从周文举收了柴时华的银子后,这两人就绑定在一起了,虽然他觉得柴时华这样是找死,但若是通报给了朝廷自己也得死。 哈密卫的一座王宫里面,吐鲁番的阿奇木苏里唐正坐在大殿上,看着面前铺开的地图,那是他从商人手里买来的甘肃舆图,虽然粗略,但山川城池都标得清楚。(阿奇木是叶尔羌的官职等于大明的总督) 甘州、凉州、肃州、兰州……那些地名让他愈发贪婪。 一个将领开口询问道:“阿奇木我们已经离肃州不远了,咱们真的要出兵帮柴时华造反么,大明和我们也上百年没打过仗了,这些年双方处的还可以。(上一次双方交战还得追溯到嘉靖朝了) “帮,当然要帮,柴时华请咱们帮忙,咱们不去岂不是不给他面子,现在大明已经要完蛋了,咱们多占点地盘,把胡大的威名传播的远远的。” “可是大汗那边还准备和准噶尔的巴图尔珲开战呢,咱们不去支援他么。” 苏里唐笑了笑:“大汗那边,我自会去说,甘肃是大明的九边重镇,咱们若能拿下甘肃,就不用在吐鲁番这个夏天热死人的地方待了,咱们去甘州、肃州甚至还能去兰州享受一下大明亲王待遇。” 另一个将领说道:“可咱们若是全军出动去了甘肃,大汗他那里兵力不够用吧,准噶尔人上次在伊犁吃了亏,一直想报仇。” 苏里唐的笑容淡了些,准噶尔确实是心腹大患,那些瓦剌人占据着天山以北的广阔草原兵强马壮一直想南下吞并叶尔羌,大哥阿卜杜拉虽然击败了他们一次,但准噶尔人没有伤筋动骨,随时可能卷土重来。 “准噶尔那边大汗会盯着,咱们先拿下甘肃,有了甘肃的钱粮就能招募更多兵马,到时候准噶尔人更不是对手。”(甘肃在大明是很穷的地方,但是对于嘉峪关外的这些人来说他们并不是很了解,从满速儿开始,叶尔羌人就对这块地方垂涎三尺,入寇肃州、甘州也不止一次了,只不过那会大明还有实力他们打不过。) 苏里唐站起身走到窗边望向东方,那边,是他梦寐以求的河西走廊,是大明的甘肃镇。 喀什莎车城,叶尔羌汗国首都 大汗阿卜杜拉正在接见来自准噶尔的使者,那使者是个中年蒙古人,留着两撇胡子态度倨傲。 “大汗,我们台吉说了,伊犁河谷自古以来就是卫拉特的牧场,你们叶尔羌人占了去总要有个说法。” 阿卜杜拉笑了:“说法?战场上打赢了就是说法,你们台吉若是不服,可以再来打一仗。” 使者脸色一变:“大汗这是要跟我们卫拉特死磕到底了?” 阿卜杜拉端起发酵小麦汁喝了一口:“不是我要跟你们死磕,是你们准噶尔人贪得无厌,你们已经有了天山以北的万里草原,还想要伊犁,还想要塔什干,还想要费尔干纳。” “我们叶尔羌人退一步你们就进一步,再退就只能退到昆仑山里去喝西北风了,论族上荣耀,我是察合台后裔,你们准噶尔人就是林中百姓,放在几百年前你们只配养马,见到本大汗的面只能跪下舔我的靴子。” 使者站起身:“既然大汗这么说,那我就如实禀报台吉了。” 阿卜杜拉点点头:“请便。” 使者怒气冲冲地走了,阿卜杜拉的弟弟巴巴汗从屏风后面转出来说道:“大哥,这下准噶尔人怕是要动手了。” 阿卜杜拉点点头:“我知道。” “那咱们怎么办,苏里唐那边还要出兵甘肃,汗国兵力一分为二,太捉襟见肘了。” 阿卜杜拉思考片刻,缓缓说道:“苏里唐想打甘肃就由他去,他若能打下甘肃,咱们叶尔羌的疆域就能扩大不少,养兵的钱粮也不愁了,至于准噶尔人我自有办法对付他们。” 甘州城外,闯营中军大帐,李过对李自成说道:“掌盘子,甘州这边怎么办?围了十几天了柴时华看样子确实不打算投降。” “柴时华不降,咱们就继续围着,他以为能守住那就让他守,我倒要看看,他的粮食能吃多久。” 刘宗敏说道:“可是掌盘子,咱们的粮食也不多,几万人还有马匹每天消耗太大。” 李自成点点头:“我知道,所以不能干耗着,让谷可成、辛思忠、刘芳亮他们加快速度,把西宁卫以东到兰州尽快拿下,那边的粮仓、牧场都是咱们的补给,甘州是甘肃镇的治所,城池坚固硬攻伤亡太大,咱们围着不打,围而不攻,把柴时华困死在城里,等他粮尽自然就降了。” 李过询问道:“万一他真有援军呢?” 李自成笑了:“援军?朝廷的援军来不了,他能有什么援军,最多叫些西番的马贼过来。 刘宗敏想了想:“之前有情报,说柴时华跟叶尔羌人那边有联系,他会不会请他们来帮忙。” 李自成眉头一皱:“叶尔羌人?好像也是蒙古人的一支,之前也没咋了解过。” “你平常太忙了没注意,双喜之前带回来过情报,柴时华被吕大器弹劾之后,就派人去过吐鲁番,具体谈什么不知道但多半是求援,如果他们要来估计应该离嘉峪关不远了。” “叶尔羌那个阿卜杜拉是个厉害角色,这几年打了不少胜仗,他要是真出兵咱们也不能不当回事。” 过了一会李自成说道:“这样吧,捷轩你派人去西边探探,看看嘉峪关那边有没有动静,若真有番人出兵咱们得早做准备。” 刘宗敏应了一声。 李自成又看向李过:“补之,你继续盯着甘州,每日派人到城下喊话,劝柴时华投降,他降不降是他的事,咱们喊不喊是咱们的事,喊得多了城里的军士听了,总会有人心动。” 李过抱拳:“明白。” 第731章 击败柴时华(1) 苏里唐看着地图上标注的嘉峪关,过了这座雄关便是大明的甘肃镇,是他梦寐以求的河西走廊。 将领艾克拉木说道:“阿奇木,大军已经准备完毕,随时可以作战。” 苏里唐在等一个消息,来自喀什的消息,这些日子,他最担心的不是能不能打下甘肃,而是他大哥阿卜杜拉能不能顶住准噶尔人。 准噶尔汗国那些瓦剌人,占据着天山以北的万里草原兵强马壮,一直想南下吞并叶尔羌,上次在巩乃斯草原大哥虽然击败了他们,但准噶尔人没有伤筋动骨随时可能卷土重来。 若是大哥那边出了岔子,他这边打得再好也是竹篮打水。 “报——!” 一骑飞驰而来,马上的人翻身下马,快步来到他的面前。 “阿奇木,大汗有信!” 苏里唐接过信,拆开细看,信是阿卜杜拉亲笔写的,大意是准噶尔人最近在伊犁河北岸频繁调动,似乎有南下之意。 他已经调集了五万大军陈兵边境,准噶尔人一时不敢轻举妄动,让苏里唐放心东进但务必速战速决,三个月内必须拿下甘肃,否则等准噶尔人真的打过来他就只能撤兵回援。 苏里唐看完信,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三个月时间应该够了,以叶尔羌汗国武士的战力,想来能轻松征服那些边堡的卫所兵,他把信折好收入怀中。 “出发,目标嘉峪关。” --- 叶尔羌大军自哈密卫东进,沿着丝绸之路北道,浩浩荡荡向肃州开进。 这支队伍与大明的官军截然不同,叶尔羌汗国的军队装备颇为精良,骑兵大多披着鳞甲,里面穿着锁子甲头戴铁盔,手持弯刀或长矛;步兵则配备弓箭、盾牌,还有不少火器。 那些火器是从奥斯曼人那里转了N手学来的,部分人甚至用上了燧发枪,还有早期的赞巴拉克火枪,费尔干纳盆地冶铁业十分发达,他们的武器装备和西方交流也多,所以比关内稍微先进些,但是军士们战力就完全不如尸山血海里面杀出来的义军和大明官军精锐了。(历史上的清军抬枪就是准噶尔献给康熙皇帝的)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些骆驼,几百匹骆驼,每匹都驮着一门小炮,这种炮虽然射程不远,但机动性强最适合野战。 苏里唐骑在一匹高大的阿拉伯马上,看着自己的队伍心中颇为得意,他这支两万人的大军在叶尔羌汗国也算是头等精锐了,等打下甘肃有了钱粮,他就能招募更多兵马,到时候就算准噶尔人真的打过来他也不怕。 “阿奇木” 艾克拉木策马过来:“柴时华的使者又来了。” 苏里唐眉头一挑:“他说什么?” “还是那套话,让咱们快点进军他已经在甘州等不及了,他还说只要咱们帮他打退敌人,肃州的百姓和商人随便咱们抢。” 这个柴时华还真是个聪明人,知道拿什么来打动他。 “告诉他,我的兵已经在路上了让他放心,不就是一些农民组成的贼寇么,把一个堂堂的大明总兵吓成这样,实在是丢脸啊。” 甘州城中,柴时华接到苏里唐的回信,总算松了口气,这些日子,他被城外闯军的喊话搅得心烦意乱。 那些闯军每天派人在城下喊:“柴总镇,投降吧,闯王说了既往不咎,城里的兄弟们闯王给饭吃,你们的总兵勾结番人,朝廷不会放过你们的。” 喊话的人换了一拨又一拨,喊的内容也越来越难听,柴时华下令放箭可那些喊话的人躲在射程之外箭根本够不着。 更让他心烦的是城里的兵,那些欠饷的兵听城外喊话听得久了,眼神越来越不对劲,有好几次,柴时华半夜巡城看见几个兵聚在一起窃窃私语,见他来了立刻闭嘴,他心里门清这些兵已经动摇了,这不过他积威日久,他们不敢反而已。 柴时华觉得不能再等了,他把坐营官马矿叫来,对他说道:“我拿个人财产给弟兄们发饷,一人补三个月你务必发下去,明天一早集结三千兵马随我去肃州。” 马矿一愣:“出城?总镇咱们要去哪?” “去肃州和跟叶尔羌人会合,留在甘州也没用了等粮尽了咱们都得死,跟叶尔羌人联手打退闯贼咱们才有活路。” “属下遵命!” 翌日,柴时华率三千兵马自甘州西进,他们走的很隐秘直到跑远了才被闯营夜不收发现,这三千官军能战的其实不到两千五,但柴时华管不了那么多了,他只想尽快赶到肃州跟苏里唐会合。 消息传到闯营,李自成正在中军大帐与众将议事。 刘宗敏说道:“柴时华跑了?他娘的,咱们围了他二十天了,他居然钻空子溜了。” 李过开口补充:“掌盘子,柴时华这一跑,咱们是追还是不追,他往西跑多半是去找叶尔羌的援军,咱们要是追上去就得和这些番人打仗,他们战力装备怎么样我们是一概不知。” 李自成示意众人安静:“补之多虑了,都是蒙古人能有多难打,柴时华跑了,对于我们来说也是好事。” “他在甘州城里咱们围着他打还得攻城,攻城伤亡大耗时长,他现在出城了跑到野外来了咱们就不用攻城了,野战咱们怕过谁?” “至于叶尔羌的那些援军也不足为虑,都是些番兵,番兵打仗胜则进败则溃,没有咱们闯营的韧劲,只要打垮他们一次他们就散了,我们明日一早拔营西进向肃州进军。” 柴时华的兵马比闯营先几天抵达肃州城下,两天后,苏里唐的大军也到了。 柴时华出城迎接,远远就看见那支浩浩荡荡的队伍,大概两万左右的骑兵走起来烟尘冲天,数百骆驼驮着火炮排成整齐的队列,那些番兵个个披甲持刀骑术精良,一看就是百战之师。 柴时华心中暗喜,有这样的帮手还怕什么闯贼? 苏里唐骑在马上居高临下看着柴时华,这个大明的甘肃总兵,穿着二品武官的袍服站在路边陪着笑脸,怎么看怎么像个可怜虫。 他用不是很流利的汉话说道:“柴总兵,久仰大名。” 柴时华拱手:“阿奇木远来辛苦,我已在城中备下薄酒为阿奇木接风。” “酒就不必了咱们还是先谈正事,闯贼的军队到哪了?” “回阿奇木,探马来报闯贼正往这边来,估计三五日就能到。” 苏里唐点点头:“三五日够了,柴总兵,咱们说好的,本汗帮你打闯贼肃州城内外的百姓财富都归本汗处置,这话还算数吧?” 柴时华陪笑:“算数当然算数,阿奇木想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 苏里唐转头对身边的艾克拉木说了句什么,艾克拉木点点头,他让人吹号角传令,身后的骑兵立刻分成数队,向四面八方散去。 “阿奇木,这是……” 苏里唐笑着说:“柴总兵不是说肃州城的百姓财富归本汗处置吗?本汗让他们去处置了,总不能让这么多兵闲着,对吧,至于城内的打完仗再说,大战前让儿郎们活动下筋骨。” 接下来的三天,肃州城外变成了一片火海,叶尔羌的骑兵四出劫掠,见人就杀,见房就烧,见东西就抢。 那些逃难不及的百姓,有的被砍死在田间地头,有的被抓去当奴隶,绑成一串串,押往吐鲁番的方向,女人的哭喊声,孩子的啼哭声,老人的哀嚎声,从四面八方传来日夜不绝。 肃州城头,柴时华看着城外冲天的火光,听着隐隐传来的惨叫,心里也有些不好受了,他家世代镇甘肃这些人都是乡里乡亲,他知道苏里唐会抢但没想到抢得这么狠,看着他们被番人像牲口一样宰杀、掠走,他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周文举站在他身后说道:“柴总镇,这样下去……怕是不好吧?” “开弓没有回头箭,不好又能怎样?引狼入室也是我自己选的。” 五天后,闯营的前军抵达肃州以东五十里西店子堡,李自成骑在马上,看着沿途的景象,脸色越来越难看。 道路两旁,到处都是被烧毁的村庄,到处都是尸体,有些尸体已经被野狗啃得面目全非有些还在冒着烟,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臭的味道让人作呕。 “这是……叶尔羌人干的?”刘宗敏的声音里压抑着怒火。 李自成他翻身下马走到一具尸体前,那是个年轻的女子衣衫被撕得稀烂,身上伤痕累累,死前显然遭受了非人的折磨,她的眼睛还睁着空洞地望着天空,李自成蹲下身子,伸手合上她的眼睛。 嘉峪关,这座天下雄关巍然矗立在祁连山与黑山之间,关城高耸城墙坚固,南北两翼的长城如巨龙般蜿蜒延伸,牢牢扼守着河西走廊的西端。 此刻,关外的开阔地上,两军对峙,东面,是李自成的闯营,两万多大军阵型严整旌旗如林,西面是苏里唐和柴时华的联军,两万叶尔羌骑兵和三千明军加上那些骆驼火炮,黑压压的一片,一眼看去威慑力爆满。 第732章 击败柴时华(2) 苏里唐骑在马上打量着对面的闯军,李自成在西边这些年也不是啥都没做,他从蒙古人手上抢了青海很多地盘然后种地,苏里唐早就听说过李自成的名字,知道这是大明的二号反贼,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有点意思。” 柴时华在旁边说:“阿奇木,闯贼人数比咱们多,咱们是不是避其锋芒。” “人数多有什么用,本汗的兵一个顶他十个。” 他转头对艾克拉木说:“传令下去,让骆驼队上前火炮准备。” 艾克拉木应了一声,策马而去,不一会儿之后,几百匹骆驼被牵到阵前,每匹骆驼两侧都架着他们,炮手们开始装填火药,调整角度。 刘宗敏说道:“掌盘子,那个应该是大鸟铳,咱们营里也有一些威力不小,只不过没想到他们的火器数量这么多。” 李自成点点头:“让前军后撤一百步避开这些火器,骑兵分散不要聚在一起,等他们开完炮立刻冲锋。” 命令传下去,闯军前阵开始缓缓后撤。 苏里唐看在眼里,冷笑一声:“想跑?晚了!开炮!” 轰轰轰——! 几百支小炮同时开火,炮弹呼啸着飞向闯军,那些炮弹虽然不如红夷大炮威力大,但胜在数量多,一时间战场上硝烟弥漫弹如雨下。 闯军阵中不断有士卒中弹倒地,但阵型没有乱,反而有序的往后撤调整着队形 苏里唐发现这支贼寇,比他想象的要硬:“骑兵冲锋,趁他们后撤冲散他们。” 叶尔羌骑兵乱叫着冲了出来,那些骑兵挥舞着弯刀,呼喊着冲向闯军。 李自成下令说道:“传令马重僖、谢君友率骑兵从两翼包抄,刘宗敏你带中营顶住正面,李过你带本部绕到后面,把那些骆驼炮给我端了。” 命令一道道传下去,闯军迅速变阵,正面,刘宗敏率一万步卒列成方阵,那些长枪手都是闯营的老兵,见过血打过硬仗,面对铺天盖地冲来的骑兵纹丝不动。 两翼,马重僖和谢君友各率两千骑兵,如两把尖刀直插叶尔羌骑兵的侧翼,那些骑兵虽然没有叶尔羌人骑术精良,但胜在配合默契冲锋起来如同一体,这也是李自成这一年多时间研究出来的三堵墙战术。 叶尔羌骑兵正冲向正面,突然被两翼的闯军骑兵一冲阵型顿时乱了,这些骑兵不懂什么战术,被对方包抄侧翼后有些慌乱,一时间冲在前面的骑兵收不住脚,后面的骑兵又涌上来,自相践踏乱成一团。 “艾克拉木,快让骑兵撤回来!” 就这一波反冲决定了胜负,正面刘宗敏的步卒方阵突然裂开,露出后面一排排鸟铳手,那些鸟铳手早已装填好弹药,瞄准了冲过来的叶尔羌骑兵。 砰砰砰——! 一排铅弹呼啸而出,冲在最前面的骑兵纷纷落马,紧接着第二排、第三排……鸟铳轮番射击弹如雨下,叶尔羌骑兵成片成片地倒下,惨叫声、马嘶声混成一片。 两翼,马重僖和谢君友率领骑兵已经冲进了叶尔羌骑兵的侧翼左砍右杀如入无人之境,那些叶尔羌骑兵被冲得七零八落,各自为战谁也顾不上谁了。 李过带着一队精骑绕到了叶尔羌军的后方,那些骆驼正傻傻地站在原地,不知所措,炮手们忙着装填弹药根本没有注意到身后杀来的骑兵。 “杀!” 李过一马当先冲进骆驼队中,闯军骑兵跟着冲进去,刀砍枪捅那些炮手顿时死伤遍地,骆驼受惊四处乱窜,这些大鸟铳就开了两次火就变成了闯营的战利品。 苏里唐看着这一幕让手下赶紧传令:“撤,快撤!” 他拼命大喊拨马就跑,身边的亲兵护着他向嘉峪关外跑。 柴时华愣在原地不知所措,待看到自己部下也溃败后,他才反应过来拨马就跑。 可他能跑到哪里去,战斗持续了不到三个时辰,叶尔羌两万大军便被打的大败四散溃逃,苏里唐带着几千残兵头也不回地往嘉峪关方向狂奔,一路连停下来喘口气都不敢。 柴时华带着几百个残兵同样跟着苏里唐一起跑,但嘉峪关的守军得知柴时华引狼入室已经反水了,叶尔羌那几千人他们不敢拦,但柴时华那数百人他们可不怕,等他来到城下时发现城门紧闭根本进不去,只能绕着关城往东跑想逃回甘州,没跑出多远,就被闯军的追兵截住了,柴时华被生擒,然后押到李自成面前。 这位曾经的甘肃总兵,此刻浑身是血狼狈不堪,他的袍服被扯破了,头盔也不知掉到哪里去了,披头散发满脸烟尘。 李自成说道:“柴总兵,咱们又见面了。” “闯贼,是你赢了,我不求饶我一命给个痛快吧,我不是什么好人,贪赃枉法勾结番人劫掠百姓死有余辜,但有一点我不降贼,我柴家世代将门,我父亲柴国柱也是英雄一世,我不想辱没门庭。 他没有再说下去,只是从怀里掏出一个火折子,李自成身边的亲兵立刻举刀上前做好护卫。 他弄燃了火折子扔在自己身上,那件袍服上早已浸透了灯油,不知他什么时候准备的,火苗腾地窜起来,瞬间吞没了他的全身。 柴时华惨叫着挣扎,李自成没有救他任由火焰焚烧最后化作一团焦黑,等他断气后,李自成让人将他和战死的人一起埋了。 柴时华死了,但仗还没有打完,苏里唐跑了跑的时候丢盔弃甲,连那些骆驼火炮都顾不上要,但他留下的祸患还在,那些叶尔羌的溃兵四散奔逃,有的躲进山里,有的窜入草原,有的甚至跑到村庄里抢劫百姓。 嘉峪关外还有几十个蒙古部落 这些部落都是叶尔羌人的附庸,这次苏里唐入寇能直接杀进嘉峪关还是因为关外被大明放弃太久了,李自成打算出关扫荡一番,把认同闯营的蒙古人收编了,不认同的就干掉。 他派刘宗敏率马军五千出嘉峪关向西扫荡,第一站是赤斤蒙古卫的旧址,这里原本是明初设立的羁縻卫所,后来被叶尔羌人吞并,如今剩下几百户蒙古牧民,散居在戈壁滩上。 刘宗敏的骑兵开到部落前,那些牧民吓得四散奔逃,刘宗敏派人追上去喊话道:“闯王有令归顺者不杀,愿意跟我们走的有饭吃!” 那些牧民跑了一阵见追兵不杀他们,只是喊话就渐渐停下脚步,几个胆子大的慢慢走回来跪在刘宗敏马前。 “将军,我们……我们愿意归顺。” 刘宗敏点点头:“起来吧,带我去见你们的头人。” 头人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台吉,见刘宗敏来了吓得浑身发抖,刘宗敏下了马走到他面前,和颜悦色地说:“老人家别怕,闯王说了你们归顺了就是自己人,以后你们放你们的牧我们不抢你们的东西,但是有一条,闯王打仗的时候你们得出人出力。” 老台吉跪下来,老泪纵横:“将军,我们这些年在叶尔羌人手下被欺压得不成样子了,闯王肯收留我们我们愿为闯王效力。” 刘宗敏扶起他:“起来吧,去把你们部落的人都叫回来闯王有赏。” 消息传开,其他部落的蒙古人纷纷来投,刘宗敏一路向西,从嘉峪关一直扫到瓜州,沿途三十八个部落有的主动归附,有的观望之后也来投诚,只有三个部落仗着叶尔羌人的势拒不归顺。 刘宗敏二话不说带兵打了过去,三个部落都被消灭的干干净净,他们退出的草场就被分配给恭顺的人。 半个月后,刘宗敏带着招降的数千牧民返回肃州。 李自成在嘉峪关城头迎接他,看着那支浩浩荡荡的队伍,五千闯营马兵在前,数千蒙古人在后,这些人都是自己急需的兵员。 “捷轩,干得好。” “掌盘子,这些蒙古人是我筛选出来的,骑术都不错,以后咱们的骑兵就更强了。” 第733章 闯营占领河西 崇祯十四年三月,柴时华自焚于嘉峪关下的消息传遍河西,各路官军墩堡得知后开始派人联络李自成准备归降。 最先闻风而降的是镇夷守御千户所,这个坐落在黑河北岸的小小卫所,额兵不过八百,实际能战者不足三百,闯营数万大军进兵嘉峪关叶尔羌人溃败而逃,肃州城也被拿下来了,卫所千户思考后打开了大门。 高台守御千户所,听说柴时华死了,闯营的骑兵已经到了十里之外,二话不说就开了城门亲自捧着印信跪在道旁迎接。 从嘉峪关到甘州,沿途上百个墩堡,一个个望风而降,那些墩堡里驻守的往往只有二三十个军户,平日里连饭都吃不饱根本没有为大明效力的打算,往往闯营的兵马还没到他们就自己开了门,有的甚至主动派人来迎。 三月底,李自成率军抵达甘州城下,城头上,甘州五卫的官兵列队而立没有放箭也没有擂鼓。 片刻之后,城门缓缓打开,一队官员徒步而出,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将领,穿着三品武官的袍服,手里捧着一方总兵印信。 “罪将甘州卫指挥使徐有庆,率阖城将士,恭迎闯王入城。” “陈指挥使,你能主动开门免除一场兵灾,于百姓和我们都有大功。 “闯王,罪将想守也守不住了,甘州五卫的营兵就只有五千,不但欠了饷,柴总镇还带走了三千人回来的不到三百,死的死散的散,剩下的这些都是拖家带口的本地人,听说闯王仁义也不愿意再守城了。” “陈指挥使是个明白人,既然肯降过往之事一笔勾销,你仍旧做你的指挥使,麾下兵士愿留者从军愿去者给粮遣散,甘州城里的粮仓开仓放粮,百姓和军户每人一斗。” “闯王大恩,罪将没齿难忘!” 身后那些官员军士,也纷纷跪倒,叩头如捣蒜。 李自成看着这一幕,心里有些感慨自己纵横天下十载总算是拿下一块稳定的立足之地,他毕竟是这个时代的人总认为青海是化外之地,陕西三边才算自己的根。 甘州拿下后,从嘉峪关到兰州,千里河西走廊尽入闯营之手,不过地盘越大麻烦越多,这些新附的卫所、墩堡,需要派兵驻守;那些归降的军户、营兵,需要整编训练;粮草辎重需要源源不断地从青海那边运来,数万大军暂且接管了这里,但是机动兵力也被拖在各地。 甘州城中,原总兵衙门内,李自成召集众将议事,刘宗敏、李过、袁宗第、谷可成、辛思忠、刘芳亮、马重僖、谢君友等人齐聚一堂,地图铺在案上从嘉峪关到兰州的卫所城池一一标出。 “地盘是拿下来了,可咱们的人不够了咱们得快速扩军到五万人以上,捷轩你那边招降了多少蒙古人?” 刘宗敏道:“三千七百多人都是精壮,骑术也不错,但这些人刚归附能不能用还得看。” 李自成点点头:“暂且分到各营别让他们抱团,一边打一边练,时间久了自然都是自家兄弟了。 李过接着说道:“掌盘子我算了一下,从嘉峪关到兰州大小卫所十七个,墩堡数百,这些小堡不用我们留兵马,但是百户所以上得留人,不然就算咱们出征后方也容易不稳,每个地方至少得留几十上百人,咱们这三万多兵马撒出去就没多少了。” “关键是新附的那些军户能不能用,若是能用让他们就地驻守,咱们就不必处处留兵。” “补之,新附军户可用但不能全用,得挑那些愿意跟着咱们干的给粮给饷让他们守土,其余的发给路费遣散,省得留在后面生事,咱们也养不活这么多卫军,日后我的计划是放弃卫所制度,卫所时至今日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另外兰州那边现在是什么情况。” 谷可成道:“刘掌哨已经率前军到了兰州以西五十里的安宁堡,兰州城里据抓获的俘虏说只有三千多营兵,巡抚吕大器正在募兵,如果我们现在进攻,付出点代价想来一个月之内攻下兰州应该没问题。” 李自成摇摇头:“让刘芳亮率军后退五十里,在庄浪卫到碾伯所一带停下,暂时不打兰州了。 刘宗敏有些不理解:“,为何不打了,兰州是甘肃重镇还是亲藩封地,拿下兰州意义很大啊,说起来掌盘子你那个义弟都抓了杀了好几个亲王了,你难道想一直被他压一头么。” “捷轩,从嘉峪关到兰州,一千六百多里,咱们就算拿下兰州往东就是临洮府,再往东就是巩昌府、平凉府都是官军重兵驻扎的地方,咱们能一路打到西安么,现在就这么几万兵处处得留人处处都是漏洞,新附的那些军户、蒙古人还没练出来,真打起来能指望他们,在陕西三边的军力还充沛时咱们不宜扩张太快。 “咱们这次出来,本来只是想拿下甘州一带扩充兵马,没想到柴时华引来了叶尔羌人随后又大败,反倒让咱们一口气吃下了整个河西,这是好事但也是风险,吃得太快容易噎着。” “让刘芳亮撤回来吧,兰州那边的官军只要不跟咱们捣乱就留着,咱现在要做的不是继续东进,而是把吃到嘴里的东西消化掉,整编新兵训练士卒巩固地盘,咱们占了这么大个地盘,三边总督汪乔年肯定不会不管的,所以我们等着他来就行。” 田见秀说道:“掌盘子说得对,这河西走廊咱们占是占了可到处都是空子,得先把这些空子堵上,该恢复生产就恢复生产,说起来这里土地条件倒也没想的那么恶劣,多数是因为没有水渠干涸了,河西走廊这里还是有很多河流的,咱们想办法疏通疏通能种出来不少粮食的。” “那些新附的卫所得派咱们的老兄弟去盯着,还有粮草从青海运过来太远,得在甘州、肃州设仓。” 李自成点点头:“就这么办了,捷轩你负责整编那些蒙古人,补之你负责整编各卫所降兵,玉峰你负责粮草转运还有屯田事务,早日让河西成为我们的根基。” 甘肃巡抚吕大器原本以为,闯贼打下甘州后会乘胜东进,他是准备用坚城给李自成松松骨头的,没想到他们居然撤退了。 夜不收禀报道:“抚院大人闯贼确实退了,兰州附近已经看不到贼兵了。” “唉又是一个聪明的反贼,知道吃得太快会噎着,李自成此人胸襟、谋略也不差,中原有个刘处直已经够朝廷头疼,现在李自成也露出了割据一方的獠牙,大明遇到这些强寇实在是大不幸。” “给朝廷上急报就说闯贼已占河西,甘州、肃州尽失,请朝廷速发大兵剿贼。” 第734章 革左五营的想法 占领黄州府后,刘处直就暂停了继续进攻,从正月开始到现在已经连续作战三月了也该休整一下了。 刘体纯率军回洛阳休整,李来亨从长沙那边来替换了他,当然刘处直这边虽然没打,但是南方战事也在继续,孔有德率领第四镇进军广西,拿下桂林以东所有州县将广西巡抚郑茂华包围在桂林。 史大成进兵江西,一鼓作气攻陷了吉安府治庐陵占领了整个吉安府,奉天倡义营再次拓地不少。 这一日,刘处直正在后衙看各县送来的钱粮册子,李虎进来汇报了一件事。 “大帅,蕲水那边来了个人,说是张献忠派来的。” “张献忠他不是在庐州坐着么,听说他要打合肥了,这个时间点他派人来做什么?” “来人没说,只说有要事面见大帅。” 刘处直放下册子:“让他进来。” 进来的是一精干汉子三十来岁,身上有很多灰一看就是赶了急路,他进得门来单膝跪地:“小的张虎,奉八大王之命,拜见刘大帅。” “起来说话,八大王让你来有何事?” 张虎站起身从怀中取出一封信,双手呈上:“八大王说他想在蕲水做东,请大帅和革左五营的几位掌盘子聚一聚,联络联络感情,日子定在三月二十日,地方在蕲水县城外的一处庄园听说是一个士绅的,八大王前几日已经花钱包下来了。” 刘处直接过信拆开细看,张献忠的字写得倒是很不错说是好久不见想念得紧,想请大伙吃顿饭喝顿酒再叙叙旧,信的末尾还特意提了一句:“贺一龙等几位兄弟也在左近,一并请了大伙热闹热闹。” 革左五营这几位,老回回马守应、革里眼贺一龙、左金王贺锦、改世王刘希尧、乱世王蔺养成。 这五家自崇祯十一年就进了大别山,在英山、霍山、潜山一带活动,今年正月总督六省军务的丁启睿率军数万进剿,虽然没能全歼但也让五营打得艰难,听说贺锦、刘希尧损失不小,蔺养成也吃了亏,只有贺一龙兵强马壮,还能撑得住。 刘处直想起蔺养成摇了摇头,崇祯四年在山西当时还是三十六营联营作战,张天琳还不是刘处直的部下,这两人因为什么事吵起来吵得不可开交。 刘处直当时居中调停,因为张天琳有理就没有站在蔺养成那边,就这么点事蔺养成记恨了许久,后来无论是推举大帅还是转战各地,蔺养成总要跟他唱反调。 “大帅,你去吗?” “去,为什么不去,八大王做东请的是大伙儿又不是单请我一人,贺一龙等几位兄弟都在,我不去倒显得我不给面子,准备些牛羊酒水,再挑几个姿色出众的舞女八大王好这一口,咱们去蕲水县赴宴。” 这里处庄园原是本地一个富户的产业,后来富户被乱兵杀了,庄园就被另一家归顺刘处直的士绅占了,张献忠知道蕲水是刘处直地盘倒也没有直接杀人占了庄园,而是花了200文铜钱买了这里,又派人收拾了一番竟也收拾得像模像样,院子里洒扫干净,正堂摆了几张大桌,又支起了烤架几个厨子正在忙活。 刘处直带着李虎和几十个亲兵,辰时就到了,张献忠亲自在庄门口迎接,一见刘处直,哈哈大笑着迎上来一把抱住。 “刘兄弟,可想死额老张了。” 刘处直也笑:“八大王,一年多不见,你这肚子又大了。” 张献忠拍拍肚皮得意道:“那是,庐州那边日子好过天天有酒有肉能不大吗,来来来快进去坐,贺一龙那几个驴日的还没到咱哥俩先聊着。” 两人进了庄子,在正堂落座。张献忠的军师徐以显也在一旁陪着,这人原是湖广的秀才前年投了张献忠并且颇受信任,刘处直跟他见过礼,随口问起庐州那边的情形。 “别提了,合肥打不下来,我就在城外转转占了几个县,倒是你在湖广做的好大事把宋一鹤打得屁滚尿流,听说左良玉直接跑路了。” 刘处直笑道:“运气好罢了,宋一鹤自己送上门来我不打都不好意思。” 张献忠哈哈大笑:“痛快,我就喜欢你这性子!” 正说着,庄外传来一阵喧哗,张献忠起身:“来了来了,贺一龙他们到了。” 刘处直跟着起身,走到庄门口,来的是一行人七八匹马,后面跟着几十个步行的亲兵。 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汉子身材魁梧满脸络腮胡子,正是革里眼贺一龙,马守应和他并肩而行,他身后跟着一个精瘦的汉子是左金王贺锦;一个面相忠厚的是改世王刘希尧;还有一个面色阴沉、眼神闪烁的,正是乱世王蔺养成。 贺一龙一见张献忠和刘处直,翻身下马,抱拳道:“八大王、刘大帅,兄弟来迟了恕罪恕罪!” 张献忠笑道:“不迟不迟来得正好,快进来酒肉都备好了。” 贺锦、刘希尧也上来见礼,轮到蔺养成时他勉强抱了抱拳,嘴里嘟囔了一声刘大帅便不再说话,刘处直也不在意笑着点点头算是招呼过了。 一行人进了庄子分宾主落座,张献忠坐了主位刘处直坐了客位之首,贺一龙挨着他坐下其余人依次落座。 院子里,烤肉的香味已经飘了进来,几个厨子正在翻动着架上的全羊,滋滋冒油。 张献忠举起碗:“来来来先喝酒,难得大伙聚一回,今儿个不醉不归!” 众人举碗,一饮而尽,几碗酒下肚,气氛渐渐热络起来,张献忠这人天生是个会来事的,说话嗓门大笑声也大,他拉着贺一龙问大别山那边的情形,贺一龙也不隐瞒把丁启睿进剿的事说了一遍。 “那老小子,带了四万人进山,堵着咱们的寨子打,我那边还好他没占到什么便宜,老回回那边也还行,就是左金王和改世王吃了点亏。” 贺锦接着说道:“可不是嘛,我那寨子被围了半个月粮都吃光了,最后趁夜突围死了好几百老兄弟。” 刘希尧也叹道:“我那边也差不多,丁启睿这人虽然没有什么才具,但是手上还是有些能打的将领,我们打的很苦。” 蔺养成闷头喝酒,一言不发。 刘处直听着心里暗暗琢磨,革左五营说是五营,其实各管各的互不统属,马守应资历老但不愿管别人;贺一龙兵强也不愿低头;贺锦、刘希尧实力弱这次吃了亏怕是有了其它想法,不知道要做什么。 张献忠也看出些端倪,笑着说:“几位兄弟,要我说丁启睿那老小子蹦跶不了几天,等熬过这一阵咱们再收拾他。” 贺一龙点头:“八大王说得是,咱们在山里他想打进来也难,那就耗着呗看谁耗得过谁,我们的良田遍布大别山,他只是烧了一些寨子没有毁掉我们的根基。”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刘处直拍了拍手几个打扮鲜艳的女子从后堂出来,在堂中翩翩起舞,张献忠眼睛都亮了盯着那几个女子口水都快流下来。 刘处直看在眼里心里好笑,这八大王一世枭雄就是好这一口,见了女人走不动道,和罗汝才那人差不多。 张献忠看了一会儿忍不住起身,走到一个舞女身边拉着她的手就要问生辰八字,那舞女吓得脸都白了却不敢挣扎,刘处直咳嗽一声替她解了围,毕竟今天肯定还有其他事,总不能等会看老张在这里表演动作戏吧。 “咳咳,那个……喝酒喝酒,八大王喜欢晚上我让她留下。” 众人哈哈大笑。 夜色渐深,舞女暂时退下,酒也喝得差不多了。 贺锦忽然站起身,端着碗走到刘处直面前,单膝跪地。 “刘大帅,贺某有个不情之请。” 刘处直连忙起身扶他:“左金王这是做什么,快起来有话直说。” “刘大帅,贺某今日当着八大王和诸位兄弟的面想求大帅一件事,贺某愿率本部人马归附大帅麾下,从此以后刀山火海任凭大帅驱策!” 张献忠有点尴尬,他做这场宴席就是为了好好招待革左五营的几位,拉拢一下他们一下没想到他们居然投了刘处直。 刘希尧也跟着站起来,走到刘处直面前,同样单膝跪地:“刘大帅,我也愿归附大帅,从此追随奉天倡义营绝无二心!” 刘处直这下真懵了喝个酒还有意外收获啊,他看看贺锦又看看刘希尧,再看看张献忠和贺一龙,最后目光落在蔺养成身上。 蔺养成觉得有些不太舒服,端起酒碗假装喝了一口,贺一龙坐在那里面无表情一言不发。 刘处直说道:“左金王、改世王,二位愿意加入我很高兴,只是不知道二位为何突然有此意?” “刘大帅,实不相瞒,咱们革左五营看着热闹其实各怀心思,老回回、革里眼兵强马壮自己就能撑得住,可我跟改世王不一样,咱们实力弱,这次被丁启睿围剿差点就完了,想找个靠山能带着咱们建功立业的。” 刘希尧接道:“大帅您是三十六营的老大这些年越打越强咱们看在眼里,跟着您咱们放心。” 刘处直看向贺一龙:“老贺,你怎么说?” 贺一龙淡淡道:“刘大帅,贺某自己的事自己扛得住,左金王和改世王怎么选是他们的自由贺某不干涉。” 刘处直又看向张献忠,张献忠笑呵呵地说:“刘大帅你别看我,左金王、改世王想跟你那是你的本事,我张献忠虽然也想要人但还不至于跟兄弟抢。” 刘处直点点头看向蔺养成。 蔺养成说道:“刘大帅,蔺某跟他们不一样,蔺某有自己的路要走。” 他站起身,朝张献忠抱了抱拳,“八大王,蔺某也有个不情之请。” “说。” “蔺某愿率本部人马归附八大王麾下,不知八大王肯不肯收留?” 张献忠看着蔺养成又看看刘处直,笑了笑:“乱世王,你这是跟刘大帅有仇?” “谈不上仇,只是道不同不相为谋。” 刘处直听在耳里心中了然,这人还记着当年那点事呢,这么多年了还放不下这心胸也是够狭隘了,不过自己现在也不缺他这几千人,刘希尧和贺锦能来自己就很高兴了。 夜已深,宴席将散,贺一龙第一个告辞,带着亲兵消失在夜色中,蔺养成跟着张献忠的人走了,贺锦和刘希尧留了下来,准备跟刘处直回黄冈商议整编的事。 第735章 张献忠至黄冈 夜色已深,蕲水庄园外的火把渐渐熄灭,只剩几盏灯笼在风中摇曳,贺一龙和马守应带着亲兵消失在官道尽头,蔺养成打着自己兵和张定国往庐州方向去了,庄门口只剩下刘处直、张献忠,以及新归附的贺锦、刘希尧。 张献忠打了个哈欠,拍拍肚子:“刘兄弟今晚这酒喝得痛快,就是有点困了,要不咱们就地歇了,明日各回各家?” 刘处直笑道:“八大王急什么?既然到了蕲水离黄冈不过几十里路,何不去我那里坐坐,让我也尽尽地主之谊。” “听说黄州很繁华正好去看看!” 他转头对身边的徐以显道:“军师,咱们去黄冈逛几天,不耽误事吧?” 徐以显微笑着说道:“八大王自便,庐州那边暂无战事,去见识见识刘大帅的基业也是好事。” 贺锦和刘希尧对视一眼,贺锦询问道:“大帅,我们是去哪里驻扎?” “二位兄弟既然投了我军自然也要一起,该补充军需什么的只有黄冈才行,我们趁着月色赶路天亮前就能到黄冈。” 他招手叫来李虎,低声吩咐:“你先骑快马回去让伙房准备些鸡汤,再把我那处院子收拾出来贵客要住,另外让亲兵营明日在校场列队欢迎一下他们。” “大帅,我明白了” 一行人乘着月色赶路,刘处直与张献忠并辔而行,身后跟着贺锦、刘希尧和几十个亲兵,夜风清凉酒意渐消,张献忠的话匣子又打开了,双方聊了很多事。 天色微明时分,一行人抵达黄冈,城门早已大开,李虎带着一队亲兵在城门口迎接。 张献忠勒住马抬头一看,城门楼修葺一新,城头旌旗招展,守城士卒甲胄齐全站得笔直,进城之后街道宽阔,两旁店铺已经开门,卖早点的摊子冒着热气,百姓往来穿梭神色平静。 “你这地方治理得不错,我那边占的县城百姓见了兵就跑,哪有这么热闹。” 刘处直道:“刚拿下时也乱,后来整顿军纪杀了几十个不听话的,慢慢就稳下来了。” 贺锦和刘希尧跟在后面,一边走一边看,他们也没想到黄冈竟如此井然有序,那些百姓见了刘处直的马队,纷纷让到路边躬身行礼,他们不再跪拜只是弯腰拱手,神情恭敬却不卑微。 张献忠瞥了一眼心里有数,刘处直这人性子跟别人不一样最烦那些虚礼,当年起兵那会好像就没跪拜之礼,如今看来是沿袭下来了。 一行人来到知府衙门,如今暂时成了刘处直的居所里面收拾得很整洁,他最近正在思考迁都的想法,随着义军重心陆续向北,衡阳作为行政中心实在太偏了各院都不得不搞两套班子,增加了行政成本。 他打算迁都到河南或者湖广北部,但是河南府一带靠着前线并且生产还没恢复,他倒是中意襄阳或者武昌,可惜现在拿不下来。 李虎已经安排好了客房,又备了鸡汤和早点,张献忠喝了一碗热鸡汤精神大振,他往椅背上一靠说道:“刘兄弟,你这一年多打得是真顺,河南府、汝州、黄州府,一个接一个,我在庐州那边听探子回报几次了。” 刘处直笑了笑:“运气好罢了,你那边怎么样,合肥还没拿下来?” “别提了,合肥那城比茅坑里的石头还硬,崇祯八年咱们南下凤阳那次,我就打过一回,那时候知府叫吴大朴守得跟铁桶似的,打了半个月死了几千弟兄愣是没啃动。” “这些年合肥一直在加固,现在城高四丈外包青砖结实得很,现任知府蔡如衡也是个硬茬子,我派人假扮商队想混进去里应外合,被他识破后脑袋到现在还挂在城门口示众。” 刘处直听得认真,询问道:“没试试挖地道埋火药炸开?” “试过,去年十月挖了半个月挖到城墙根底下埋了上千斤火药,结果点着火后城墙屁事没有,我那边没有会玩火药的匠人,配的火药不行炸不开。” “老张,火药这东西,配方和分量都有讲究,埋的位置也得对,不能太深也不能太浅,我奉天倡义营一路征战过来很多城池都是靠这手拿下来的,只要能挖到城墙下埋上五六千斤,能炸塌不少城池。” “每次五六千斤,你哪来那么多火药?” 刘处直笑道:“稳定下来了想造火药还不容易啊。” 张献忠没再说话,心里却在盘算自己是不是该问刘处直要点什么。 歇息了半日,午饭后刘处直提议去校场看看。 “八大王难得来一趟,去看看我那边的兵,顺便也让左金王、改世王二位兄弟熟悉熟悉。” 张献忠点头:“成,正好见识见识你刘大帅的精锐。” 贺锦和刘希尧自然没有异议,跟着一起出了门,城西校场占地百余亩,平时用于操练兵马,此刻三千亲兵营士卒已经列成方阵,甲胄鲜明刀枪如林,阳光照在铁甲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 李虎骑马立于阵前,见刘处一行人到了命令他们行礼,三千人齐刷刷抱拳行礼 张献忠点点头:“练得不错。” 他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寻常点评,但心里清楚,这三千人拉到战场上绝对不会差了,自己麾下确实挑不出这么多精锐。 “八大王过奖,你的西营我见过,我这点家底比不得。” “刘兄弟,你这话说得我都不好意思了,我那西营什么样我自己知道能打是能打,可没你这么整齐,你这兵是下了功夫练的。” 这话倒是不假,张献忠带兵靠的是个人威望和赏罚分明士卒敢战,但队列操练这一块确实不如刘处直下功夫。 李虎让亲兵营演示了一番变阵和鸟铳射击,砰砰砰三排枪响硝烟弥漫,五十步外的一片靶子被打的木屑横飞,贺锦和刘希尧看得心潮澎湃,张献忠也连连点头。 “鸟铳手练得不错,我那边也有四千多鸟铳手,但是没这些兵这么熟练。” 刘处直说道:“练得多而已,天天练火药铅子管够慢慢就练出来了,都是人谁又比谁差了呢。” 看完了亲兵营,刘处直又带他们去看土木营,那是一支三百多人的队伍个个皮肤黝黑手掌粗糙营官还是王鸿,只不过他现在兼了工院差事,土木营日常就是他儿子在带。 张献忠看了一眼:“土木营?我有印象了当年在山西打蒲州前成立的,没想到现在还在。” “八大王好记性,就是那会成立的。” 贺锦和刘希尧没参加过蒲州之战,倒是不太清楚这支队伍,难怪刘处直无论是当流寇还是当坐寇,很少被坚城绊住脚步。 张献忠询问道:“挖到城墙根底下,埋多少火药合适?怎么埋才能炸开城墙?” 王营官道:“回八大王,这要看城墙有多厚、是什么土,一般三丈厚的夯土墙埋三千斤左右埋在一丈五深的位置,炸开的口子就能过马。” 张献忠点点头又问了几句,心里默默记下。 傍晚,刘处直的住处摆下宴席,席上摆满了鸡鸭鱼肉还有几坛好酒,刘处直举杯道:“今日八大王光临黄冈又有左金王、改世王二位兄弟归附三喜临门啊,咱们痛饮一杯!” 众人举杯,一饮而尽。 酒过三巡,刘处直道:“八大王,你那边打合肥有难处,我想了想咱们既然是兄弟不能坐视不管,这样吧,我把土木营借给你三个月再送你五万斤火药,你看够不够?” 张献忠端着的酒碗顿了一下,抬眼看向刘处直:“刘兄弟不开玩笑?” 刘处直点头:“土木营三百人都是挖洞的好手,五万斤火药足够你把合肥城墙炸开,你派车马来拉明天就能带走。” “刘兄弟,你这是怕我在庐州那边耗太久回头跟你抢湖广?” “八大王说笑了,咱们当年说好的,你取南直隶我取河南湖广,你那边打不开局面我这边也受影响,等你拿下合肥把庐州府占全了就能向东发展,咱们才能早日成事嘛,我有预感敌人不会只有大明朝廷,你是参与过援辽的,应该是知道东虏的厉害,朝廷现在集重兵和东虏对战于松锦,一旦这仗失利,东虏怕是也会入关争夺天下。” 张献忠点点头,举起酒碗:“刘兄弟,你这话实在,我老张领你这个情,东虏那事倒也不用急朝廷还不一定输嘛,洪承畴打仗还是有一手的。” 两人碰了一下,各自饮尽。 张献忠放下碗,又说道:“土木营我借走了火药拿了这么多,但我不能白拿你的,等拿下合肥,城里的钱粮分你三成。” “不必,咱们兄弟不讲这些。” “一码归一码,你帮我我记你的情,但该给的得给,不然以后我还怎么跟你见面?” 刘处直想了想,点头道:“那就依八大王,不过三成太多一成足矣。” 张献忠还要再说,刘处直已经举起了碗:“喝酒喝酒,这些事明天再说。” 宴席散后,刘处直单独召见贺锦和刘希尧。 “二位兄弟,你们既然愿意跟我,就是我刘处直的兄弟,你们的人马我不打散仍旧由你们统领,粮饷器械与各镇一视同仁,打仗的时候你们听我调遣就行,平常驻扎遵守军纪就成。” 贺锦和刘希尧对视一眼,双双抱拳鞠躬:“大帅如此厚待,我等愿效死力!” 刘处直扶起他们:“不必多礼,明日我带你们去见见在黄冈的军官,日后也好共事。” 次日一早,张献忠就派人回庐州调集车马,刘处直让王鸿他儿子王浩钧带着土木营整装待发,又让人从仓库里搬出五万斤火药,五十斤一桶装了一千桶。 张献忠看着那些装满火药的车,绕着走了一圈,拍了拍车板:“刘兄弟你这火药够多的,都给了我,你那边还够用?” “放心我那边还有, 再说火药这东西用完了可以再做,你那边急用先紧着你。” 张献忠点点头没再多说,只是拍了拍刘处直的胳膊。 三日后,张献忠带着土木营和五万斤火药浩浩荡荡返回庐州,临别时,他骑在马上对刘处直拱了拱手:“刘兄弟,等我的好消息。” 刘处直笑着回礼:“好,我等着和八大王在合肥城头喝酒。” 马队渐渐远去,消失在官道尽头。 第736章 整编贺锦、刘希尧两部 张献忠离开后的第三天,黄冈城外的大校场上,五千余人列成松散的队形等着发衣服。 刘希尧和贺锦站在队伍前面,看着自己这些兵脸上有些发烫,实在是有些没法看。 队列里,有穿着破烂百姓衣服的,有穿着缴获官军鸳鸯战袄的,有穿着半截箭衣露着胳膊的,还有几个干脆光着膀子 倒不是不想穿是实在没得穿,白色毡帽倒是人人都有这是当年联营时置办的,可除了这顶帽子下面就没法看了。 刘希尧偷偷瞥了一眼旁边列队的奉天倡义营士卒,清一色的蓝色箭衣腰系草带脚穿麻鞋,肩上扛着擦得锃亮的长枪,两相对比自己这边简直像是叫花子。 贺锦压低声音道:“老刘,咱这兵是不是太寒碜了?” 刘希尧苦笑:“能怎么办,这些年东跑西颠,大别山也穷的很没有油水,能活着就不错了哪有余力置办衣裳。” 正说着,刘处直带着李虎和几个亲兵过来了,他看了一眼刘希尧和贺锦的队伍,没有露出任何异样的神色只是点了点头。 “左金王、改世王,让你们的人排好队,十人一排依次过来领衣服。” 刘希尧和贺锦连忙转身去招呼,那些士卒听说要领衣服都很激动队形也有些乱了, 刘希尧骂了几句好歹排成了歪歪扭扭的队伍。 刘处直身后的空地上,几十辆大车一字排开车上堆得满满当当,李虎一挥手,押车的士卒开始卸货,成捆的蓝色箭衣、成摞的白色毡帽、成箱的麻鞋堆得像小山一样。 “每人一套衣服、一顶毡帽、一双麻鞋,先让弟兄们换上,换下来的旧衣裳自己留着,愿意扔就扔,愿意留就留。” 两营的士卒按序上前接过衣服鞋子,当场就往身上套,那些穿着破烂的、光着膀子的,套上崭新的军服后,整个人都精神了几分,有人摸着身上的新衣裳眼眶都红了。 “娘的,多少年没穿过新衣裳了……” “这料子真好,比官军的都强……” “别瞎摸赶紧穿好,别给咱掌盘子丢人……” 刘希尧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里五味杂陈,他手下的这些兵跟着他东奔西跑好几年,苦没少吃仗没少打,可什么时候穿过这么齐整的衣裳,他这个当掌盘的心里愧得慌,贺锦也同样如此。 刘处直拍拍他们的肩膀:“别急着激动,衣裳只是小事,等会儿还有东西给你们。” 发完衣裳,刘处直带着他们来到另一片空地,这里停着更多的车,车上装的不是衣裳,而是武器铠甲。 李虎拿着一本册子,大声念道:“大帅有令,贺锦、刘希尧两部兵马,各补充长枪一千支、牌刀五百副、弓箭五百副、枪牌一百副、腰刀五百把、铠甲五百领、各色铳炮一百位,各部派人点数,点清之后各自领走!” 刘希尧和贺锦愣住了,贺锦开口询问道:“大……大帅,这……这是给我们补的?” 刘处直点头:“你们两部加起来五千人缺的东西太多,这点东西不够分先紧着老兵,等以后打几仗再慢慢补齐。” 刘希尧眼眶发红噗通一声就要跪下去,膝盖刚弯就被刘处直一把拉住。 “兄弟,我这边不兴这个,你们初来乍到寸功未立,按理说不该给这么多,我这里军需也不是多的没地方用,但都是老熟人了,你们又叫我一声大帅,有困难自然不能不管。” 贺锦转身对着自己那些兵吼道:“都他娘的过来,看看大帅给咱补的这些东西,以后谁要是打仗不卖命,别怪老子翻脸不认人。” 那些士卒早就围了过来,看着车上堆得整整齐齐的长枪、牌刀、弓箭、铠甲,眼睛都直了。 刘希尧深吸一口气,对着刘处直深深抱拳:“大帅,我刘希尧嘴笨不会说好听的话,往后打仗我绝对不含糊。” 贺锦也跟着抱拳。 刘处直拍拍他们肩膀:“行了,别整这些虚的,赶紧让人点数把东西领回去,天色不早了晚上还有事,日后贺兄弟就编入第一镇,刘兄弟去第七镇。” 傍晚时分,黄冈城里最大的青楼天上人间被包了下来。 这地方坐落在城东最热闹的街上,三层楼阁雕梁画栋,门口挂着两串大红灯笼,天黑之前就点上了。 往日这个时候正是宾客盈门、丝竹声声的光景门口车马络绎不绝,但今日,台阶下停着的不是城里的富商和各级官员的马车,而是一匹匹战马。 刘处直包了整座楼,李虎带着亲兵在门口守着进出的都是军官,楼里的龟公陪着笑脸站在门边心里却直打鼓,这么多带刀的军爷可别闹出什么事来。 一楼大厅里,原本散座的桌子被拼成了几张大席,楼上雅间的门也敞开着摆上了酒菜,七八个浓妆艳抹的女子站在楼梯口手里捏着帕子,眼睛往进来的军官们身上瞟,却不敢像往常那样扑上去招呼,方才领头的那个军爷说了今晚是军中宴饮,让她们收敛着些,该唱曲唱曲,该斟酒斟酒,别毛手毛脚的。 老鸨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看着风韵犹存,此刻正亲自在二楼盯着,一会儿催后厨上菜,一会儿让姑娘们把琵琶调好忙得脚不沾地。 奉天倡义营的军官们陆续到来,在楼下报了名号便有人领着上楼,有相熟的,互相拍着肩膀往里走;有第一次来的,东张西望地打量着楼里的陈设。 最先到的是第七镇左协协统刘新宇,他上楼见了刘希尧和贺锦,抱拳道:“左金王、改世王久仰大名,往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大家要精诚合作。” 刘希尧连忙回礼:“刘协统客气,往后还请多多关照。” 刘文煌摆摆手,眼睛往厅里扫了一圈,笑道:“这地方选得好,大帅会挑地方。” 接着来的是第七镇中协协统魏成凤,他上楼后先朝刘希尧和贺锦拱了拱手,然后就凑到桌边看菜:“今儿这菜硬,大帅这是出血本了。” 陆续又有几十个人上楼,都是两镇的营统、标统、协统,第七镇统制李来亨也到了身后跟着七八个人:“二位,我来晚了来晚了,手头有点事耽误了莫怪莫怪。” 刘希尧和贺锦连忙起身见礼,李来亨拉着刘希尧坐下招手叫过一个姑娘让她斟酒,那姑娘穿着水红褙子梳着堕马髻,端酒的时候手腕上戴的银镯子叮当作响。 从洛阳赶来的李茂也到了地方,他提前知道了刘处直要给自己扩编,直接朝贺锦走了过来。 李茂开口说道:“贺兄弟,好久不见,没想到你居然加入奉天倡义营了。” “李统制,日后兄弟也要在你手下搅马勺了。” “不说这些,往后你在第一镇有什么难处尽管开口。” “多谢李统制,贺某初来乍到不懂规矩的地方还请李统制多多指点。” “指点谈不上互相帮衬,第一镇驻扎河南府离这边远,我平时不常到湖广这边,这次是听说大帅给我扩编特意过来见见面没想到竟然是你们,等过些日子你带兵去了洛阳咱们再细聊。” 说话间,刘处直也到了,上楼后朝众人抱了抱拳:“都坐都坐别拘束,今天就是认认门没那么多规矩。” 众人落座,李虎招呼上酒,那几个姑娘也抱着琵琶坐到了角落里轻拨慢捻,响起几声清亮的弦音。 刘处直端起碗,道:“今日这顿酒,一是给贺锦以及刘希尧两位兄弟接风,二是让咱们军官互相认识认识,往后都是一个锅里搅马勺的,战场上能互相托付后背的,来,干了这碗!” 众人齐声应和一饮而尽,气氛渐渐热络起来。 刘文煌端着酒碗凑到贺锦身边拉着他问大别山那边的事,贺锦也不藏着把这几年跟官军周旋的经历一五一十说了,刘新宇听得入神不时插嘴问几句两人聊得投机。 魏成凤则拉着刘希尧划拳,刘希尧酒量一般,几拳下来输了好几碗脸涨得通红,魏成凤哈哈大笑,拍着他的肩膀说:“刘兄弟,你这拳法不行,得练!” 李来亨坐在一旁跟几个营统推杯换盏,他酒量好来者不拒,一碗接一碗地往下灌,脸上却不见醉意。 李茂话不多,端着酒碗坐在刘处直旁边,偶尔跟身边的军官说几句,他是第一镇统制,在一群第七镇的军官里显得有些格格不入,第七镇是崇祯九年临武、蓝山矿工起义的底子组成的,他确实不太认识。 那几个姑娘弹完一曲,抱着琵琶起身敬酒。领头的那个穿着红褙子,生得最出挑,走到刘处直面前,盈盈一福:“大帅,奴家敬您一杯。” 刘处直笑着接过酒碗一饮而尽,顺手从怀里摸出一小块银子放在她托盘里,那姑娘眼睛一亮笑得更加娇媚,又往刘处直身边凑了凑。 旁边几个军官起哄:“大帅,这姑娘看上你了!” 刘处直摆摆手,笑道:“少胡说,被你们嫂子知道我要受家法的。” 众人哈哈大笑。 那姑娘也不恼抿着嘴笑了笑,转身去给其他人敬酒,走到刘文煌身边时,刘文煌伸手拉住她的袖子非要她陪喝三碗,那姑娘推脱不过只得喝了,喝完脸也红了惹得众人又是一阵笑。 角落里的酒坛子空了一坛又一坛,小二来回穿梭端菜上酒累得满头大汗,老鸨站在楼梯口看着里面热闹的场面,心里盘算着今晚能赚多少。 李茂喝了一会儿,起身走到刘希尧和贺锦面前,端着碗道:“二位兄弟,我敬你们一碗,欢迎你们加入。” 刘希尧和贺锦连忙起身,三人碰了碗一饮而尽。 李茂放下碗,又道:“我明日一早就回河南,贺兄弟你这边整编完了早点带兵过来我在洛阳等你。” 贺锦抱拳:“李统制放心,贺某一定尽快!” 夜色渐深,酒宴也到了尾声,军官们三三两两地散去,有的脚步发飘被亲兵扶着下楼;有的还意犹未尽,拉着人继续喝;还有的搂着姑娘往楼上雅间走。 那几个姑娘散在各处,有的在收拾碗筷,有的在陪人说话,穿红褙子的那个被刘文煌拉着两人坐在角落里,也不知在说什么。 刘处直起身朝众人抱了抱拳:“诸位兄弟我先走一步,你们继续喝酒钱记我账上。” 众人纷纷起身相送,刘处直让他们回去,自己带着李虎下楼去了。 刘希尧和贺锦也准备走,两人喝得不少走路有些摇晃被各自的亲兵扶着,李来亨追出来拉着刘希尧的手道:“刘兄弟,明天我带你去见见第七镇各营的其他军官认认门,你回去好好歇着。” 刘希尧点点头,含糊地应了一声。 第737章 西营进攻合肥 崇祯十四年四月,庐州府,西营大军自庐江、舒城、六安州等地陆续集结,浩浩荡荡地向合肥开进,这一次他不打算再拖了。 张献忠的帅帐里,军师徐以显站在一旁,几个义子张可望、张定国、张文秀,以及王尚礼、冯双礼、白文选等军官都在。 徐以显指着地图说道:“探马来报,安庐池太巡抚郑二阳在正在池州备战,安庐总兵刘良佐率军驻在泗州,凤阳总兵黄得功的三千人马在临淮县一带,漕运总督史可法也从淮安调了重兵,这四路加起来少说也有两万多官军。” “官军因为粮草军饷问题,集结起来还需要时间,所以咱们得在他们进剿前彻底拿下合肥。” 张定国说道:“父帅,知府蔡如衡一直在城里加固城墙,听说还挖了防备地道的壕沟,咱们上次挖地道被他识破这次怕是不太容易了。” “怕个球地道照挖让他去防吧,他不是挖壕沟吗那就挖深点绕过他的壕沟,文秀,土木营交给你,刘处直那边来的人都是老手你要好好跟着学别给咱老子丢人。” 张文秀抱拳:“父帅放心,儿子一定盯紧了。” 张献忠又看向张定国、冯双礼、白文选:“你们三个各带本部人马三面围攻,北门、西门、南门都给咱老子狠狠打,东门留着让那些官军有地方跑路。” 冯双礼道:“掌盘子,留一门让他们跑,万一蔡如衡也跑了咋办。” “他跑了才好,咱老子要的是这座城又不是那个糟老头,他跑了城就是西营的,他要是硬撑着不走,等城破了咱老子再收拾他不迟。” 徐以显点点头:“八大王此计甚妙,围三缺一,守军有了退路才不会死守。” “那就这么定了,传令下去明日一早大军开拔,直取合肥!” 三日后,西营大军抵达合淝城下,知府蔡如衡一身官服站在城头,他已经做好了防御准备,这已经是半年来献贼第三次来攻合肥了。 去年十一月张献忠第一次打合肥他守住了,后面因为漕督史可法率官军前来增援他就撤退了先前占据的县城也丢了,但随着刘处直占据黄麻一带他又卷土重来再占庐州府的州县。 在今年正月他又打了一次再次被自己击退,但是史可法和郑二阳看到刘处直在一旁没有再轻易率军前来解围,所以这次献贼没有再放弃占据的州县,而是开官府设衙门堂而皇之的坐了下来,如今贼军再来他还是要继续守,但常言道久守必失,他也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顶住。 庐州守备说道:“府尊,贼军这回人比上次多了不少看着有三四万众,咱们城里只有两千五百兵,加上民壮不过四千要是援军不来,咱们就危险了。” “守不住也要守,本府受朝廷厚恩守土有责,城在人在城亡人亡。” 蔡如衡望着城外正在扎营的贼军,目光落在那些挖土的贼兵身上,他心里清楚自己守的合肥靠正面强攻是拿不下来的,张献忠肯定会再挖地道,上次他让人在城墙根底下挖了壕沟填了碎瓷烂瓦,让贼军的地道挖不过来,这次他得再想想办法。 “传令下去,征集百姓在城里沿着城墙再挖一道深沟灌上水,贼军挖地道挖到水沟就过不来了。” 守备应了一声,匆匆下城。 城外,西营士卒正在热火朝天地扎营,营盘选在城北五里处,依着一道土坡背靠一条小河,张献忠骑着马带着几个义子和军官巡视了一圈满意地点点头。 “这地方不错,有水、有坡易守难攻,定国你的人马扎在西门外面,白文选你扎营南门,冯双礼你扎营北门,文秀负责挖地道。” 扎营的同时,另一队士卒正在砍树造梯,合肥城高四丈连云梯都得加强,张献忠做了两手准备没有想着只靠火药破城,正面强攻也得有,他安排了三千人专门打造攻城器械,锯子声、斧头声此起彼伏一片忙碌。 伙房里,火兵们正在杀猪宰羊,几百口大锅支起来,锅里煮着肉冒着热气,香味飘出去老远,引得那些干活的士卒直咽口水。 张献忠溜达到伙房,掀开锅盖看了一眼,满意地点点头:“肉炖得烂,味道也非常好,今天让弟兄们吃饱明天才有力气打仗。” 火兵头目笑道:“八大王放心,保证让弟兄们吃好。” 傍晚时分,营地里飘满了肉香,士卒们端着碗蹲在地上大口吃肉脸上带着笑,张献忠端着碗跟几个义子蹲在一起,一边吃一边聊。 “文秀,土木营那边安排好了没有?” 张文秀说道:“安排好了,王营官带着人正在挖,他先从营地这边往下挖等挖深了再往城那边拐,他说了,这回挖深点绕过城里的壕沟。” 张献忠点点头:“让火兵把饭食送过去多给点肉,再告诉他们不着急慢慢挖,要挖结实了多埋火药,这回咱老子要让蔡如衡那老头尝尝飞天的滋味。” 张定国道:“父帅,咱们三面围攻留一门给他们逃跑,万一他们不跑呢?” “不跑也行,等城破了咱老子让他们见识一下什么叫残忍。” 一旁的冯双礼询问道:“探马今天回来,说黄得功的人马正屯兵临淮县,要不要派兵去阻击一下。” “不用,黄得功那人我了解,打仗猛忠于朱家皇帝但也不是莽夫,他一个人不敢来,得等史可法把援军凑齐了他才敢动手,等他们凑齐了咱们城早拿下了,派人盯着一下凤阳和淮安一带过来的官道就好。” “老回回也派人传信说五天内必到,贺一龙也差不多,等他们到了让他们帮咱们盯着援军咱们专心攻城,后面我想办法把贺一龙他们留下来为我们西营所用,之前在刘处直那边不好动手,不过后面我想了想这年头实力最重要,仁义啥的先放一边,贺一龙愿意加入咱们西营我给他一个掌营地位,不愿意就别怪咱老子不客气了。” 几人边吃边聊,天色渐渐暗下来。 张文秀带着几个亲兵来到土木营的营地,王营官正蹲在一个洞口,举着火把往里照,洞口不大只容一人弯腰进出,里面黑洞洞的看不清深浅。 “王营官,挖得怎么样了?” 王营官站起身,拍拍手上的土:“刘将军已经向前挖了四丈多了,地道深两丈比你们上次挖的要深不少。 张文秀探头往里看:“能绕过城里的壕沟吗?” 王营官道:“能,我们挖得深,城里的壕沟一般挖不了这么深主要是起监视作用,咱们从底下过他们发现不了。” “好,需要什么尽管说,人手不够再加,各位都辛苦了,等城破了八大王重重有赏。” 张文秀走后,王营官又蹲在洞口举着火把往里照了一会儿,然后对身边的人说道:“继续挖,轮班不许停,天亮之前再挖三丈。” 城头,蔡如衡也在巡夜,他沿着城墙走了一圈查看了每一处垛口,每一门火炮,守城的士卒见了他纷纷行礼,他点点头偶尔停下来问几句。 走到西门时,他扶着垛口望着城外星星点点的篝火思考着这次该怎么办。 守备跟在他身后:“府尊,夜深了回去歇着吧,明天贼军攻城还得您坐镇。” “现在这情况我也睡不着啊,庐州一破贼军向北可攻凤阳,向东两日就可抵达南京,献贼可是有水军的,去年忻城伯赵之龙当了南都的京营提督,京营水师都成了勋贵们走私的船了,再没有以前的战力了,现在他们能不能打赢献贼还两说。” “前些日子郑家请求朝廷说派郑鸿逵来当操江总兵还送三十条战船,可朝廷拒绝了错过了提升实力的机会。” “府尊大人,咱们想这么多也没用,合肥守不住我们都得死了,到时候南都的事和我们有啥关系,只是徒增烦恼罢了。” 次日一早,天色微明,城外,西营的号角声响起。 张定国、冯双礼、白文选各自率军,从北、西、南三个方向逼近城墙,阵型展开,云梯、冲车、盾车一应俱全,士卒们推着梯子列成方阵缓缓前进。 城头,守军们握紧了刀枪,炮手点燃了火绳。 蔡如衡站在北门城楼,望着越来越近的贼军心里越来越紧张,各处军官下令不准私自放炮。 五百步、三百步、两百步。 “放炮!” 轰轰轰——! 城头的火炮同时开火,炮弹呼啸着砸进义军阵中,几个士卒被炮弹击中惨叫着倒下但阵型没有乱,张定国挥了挥旗,士卒们加快脚步向城墙冲去。 城外没有官军设立防线阻击,云梯很快搭上城墙。 北门外辅兵们挥着镐头,一镐一镐地向前掘进,土石被装进筐里拉出洞口倒在一旁,汗水顺着脸颊流下滴在土里。 王营官走在洞里举着一盏油灯,看着前方的土壁,他伸手摸了摸又敲了敲。 “快了,再挖三天就能到城墙根底下,八大王那边三面围攻城里不敢懈怠,等官军累了、乏了、放松警惕了,咱们这边一炸城就破了。” 远处,喊杀声还在继续,炮声隆隆硝烟弥漫,北门方向,西营士卒在张定国指挥下三次爬上城墙但是都被击退了,城下尸体堆了数百具。 庐州守备很有责任心,一直亲临战场指挥。 “长枪手上前,把梯子推下去,弓箭手,放箭对准那些贼兵!” 守军们拼命死战,一次次把爬上来的义军打下去,城外,张定国望着城头他知道今天肯定是拿不下来了,为了保全实力他下令鸣金收兵。 士卒们抬着伤兵扛着尸体撤了回来,攻城暂时停止,城头,守军们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西贼也今非昔比了,今天给的压力实在太大了。 第738章 西营攻陷合肥 崇祯十四年四月十九日,合肥城下,攻城已持续七日。 城头,守军的箭垛被炮火削去了一半,墙面上弹痕累累血迹斑斑,七天的激战两千五百官军已伤亡过半剩下的也已是强弩之末。 蔡如衡只得尽力动员,他宣称献贼破城一定会屠城,让能拿得起刀的青壮都编入了守城队伍,连十三四岁的少年都上了城墙,城外,西营的攻势依旧在继续。 一队队士卒扛着云梯,在木幔车的掩护下向城墙推进,木幔车是这几日赶制出来的,巨大的木板车,前面钉着厚厚的纱布蒙上浸湿的牛皮,箭射不透铳打不穿,士卒们跟在车后一步一步向前挪。 城头的箭雨倾泻而下,大部分射在纱布上噗噗作响,偶尔有箭从侧面射来射中一两个士卒,但很快就被拖下去,后面的人又补上来。 弓箭手跟在攻城队伍后面朝城头放箭,箭矢呼啸着飞向垛口,守军被压得抬不起头,只能躲在箭垛后面胡乱往下射,鸟铳手也加入了掩护,砰砰砰的铳声此起彼伏硝烟弥漫。 北门外,那几门红夷炮也没闲着,炮手们调整角度一发一发地轰击城墙,炮弹砸在城墙上砸出一个个浅坑,砖石碎屑四处飞溅,虽然不足以轰塌城墙但每一声炮响,都让城头的守军心里一颤。 “放箭!放箭!” 庐州守备的声音在城头回荡,七天七夜他没睡过一个整觉,眼里布满血丝,脸上满是烟尘。 守军们拼命放箭,可城下的贼军还是源源不断地涌来,蔡如衡心里清楚,这样下去守不了多久,投降他做不到援军又迟迟未到,他只能硬撑着撑到最后一刻。 地道里,油灯昏黄空气闷浊,王营官蹲在最深处举着灯照着前方的土壁,土壁上已经被凿出了一个巨大的空间,里面密密麻麻堆满了火药桶,一万多斤火药整整装了三百多桶。 “引线呢?” 一个矿工爬过来,手里拿着一卷长长的麻绳,那麻绳是用硝水浸过的燃得慢,足够他们跑出很远。 “二十丈的引线,点着了能烧半炷香。” 王营官接过引线仔细检查了一遍,引线的一端,已经插进了火药桶的缝隙里,用土压实,他沿着引线往后爬,又爬了十几丈确认每一段都埋得结实,这才满意地点点头。 “行了,上去禀报八大王就说这边妥了,随时可以点火。” 地面上,中军大营。 张文秀带着王营官快步走进张献忠的军帐,张献忠正跟徐以显说话见他们进来,知道事情多半成了。 “好了?” “回八大王已经好了,一万多斤火药埋在城墙根底下,只要点火保证把城墙炸开。” 张献忠腾地站起来:“好,传令下去,鸣金收兵,让攻城的人撤回来!” 令旗挥动,金声响起,城外,正在攻城的西营士卒听到锣声立刻后撤,木幔车被推回来云梯被扔下,弓箭手、鸟铳手也纷纷收队,原本杀声震天的战场片刻间安静下来。 城头,守军们疑窦丛生:“他们……退了?” 守备不敢相信地望着城外。 蔡如衡也有些不放心,贼军退得太突然完全没有道理,刚才攻势虽然没有成功,但也没到需要撤退的地步,他心里隐隐有种不祥的预感。 “派人下去,看看城外有没有异常。” 几个斥候缒城而下,小心翼翼地摸向贼营方向,可没走出多远就被西营的游骑发现了,一阵箭雨两个斥候被射倒,剩下的连滚带爬逃了回来。 “府尊,贼营那边有动静,但看不清在做什么……” 蔡如衡突然想起了张献忠上次攻城时挖过的地道,难道……他猛地转身对身边的守备道:“快,让人沿着城墙检查,听听地下有没有动静!” 可已经来不及了,城外,王营官亲自点火。 他点燃引线,看着火星哧哧地向前窜去然后转身就跑,二十丈的引线能烧半炷香的时间,足够他跑回安全的地方。 张献忠站在望楼盯着那座城池,张定国、冯双礼、白文选、张可望、张文秀、王尚礼各率本部人马在城外列阵,只等城墙一塌就冲进去。 城头,蔡如衡还在焦急地等待检查结果,几个老兵趴在城墙根底下,耳朵贴着地面仔细听着地下的动静。 忽然,一个老兵脸色大变:“守备,地下有动静。” 话音未落,轰——!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震的附近地动山摇,北门那段城墙瞬间砖石飞溅,烟尘冲天而起,巨大的冲击波把城头的守军掀翻在地,有人直接被震飞出去惨叫着坠下城墙。 烟尘散尽,那段原本坚固的城墙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三四丈宽的缺口,砖石碎块散落一地硝烟弥漫,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火药味。 “杀——!” 城外,张定国、冯双礼、白文选等人同时挥动令旗,西营大军齐声呐喊向缺口冲去。 城头,蔡如衡从地上爬起来,耳朵嗡嗡作响眼前一片模糊,他晃了晃脑袋看清了那个巨大的缺口,看清了蜂拥而入的贼军知道城已经破了。 “顶住!顶住!” 可守军已经被刚才的爆炸吓破了胆,有人扔下兵器就跑,有人瘫坐在地,有人跪在地上求饶。 张定国一马当先冲进缺口,他手里的大刀左砍右杀所向披靡,冯双礼、白文选、王尚礼从另外两面杀进来,很快便席卷了全城。 府衙门前,蔡如衡被五花大绑,押到张献忠面前,他身上满是灰尘官服被扯破,帽子也不知掉到哪里去了,可他的腰杆还是直的。 张献忠骑在马上低头看着他:“蔡知府,咱们又见面了,居然守了半年你倒是硬气,怎么样这回服了吧,趁我心情好要投降早点说。” 蔡如衡抬起头,盯着张献忠啐了一口。 “贼寇,狗彘不如的东西,本府乃朝廷命官岂能降你?要杀便杀何必多言!” 张献忠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旁边的张可望抬脚就要踹过去,被张献忠拦住。 “蔡知府,咱老子敬你是条汉子,你若肯降保你官居原职,还让你管庐州。” 蔡如衡哈哈大笑,笑声里满是讥讽:“降你?本府读圣贤书受朝廷恩岂能降贼?你张献忠是什么东西流寇而已,早晚有一天官军会把你碎尸万段!” “来人。” 几个亲兵上前。 “把他带下去,砍碎了,喂狗。” 蔡如衡面不改色任由亲兵拖走,走出几步,他大声道:“张献忠,本府在黄泉路上等你,你迟早也有这一天。” 声音渐渐远去,消失在街角,片刻之后远处传来一声惨叫,随即归于沉寂。 “传令下去,进城之后不许劫掠,谁敢乱伸爪子,杀无赦。” 城破了,但混乱也开始了,西营的士卒们冲进城里,有些人眼睛红了,看见店铺就想冲进去抢,看见女子就想往上扑,张献忠早有准备,他派了亲兵专门抓那些不守军纪的。 第一个被抓的是个哨总,他带着十几个人冲进一家布店把店里的布匹往外搬,亲兵当场按住押到张献忠面前。 张献忠看都不看当场下令砍了。 那哨总被拖到街口一刀砍下脑袋,血溅了一地尸体也被拖走了,一连杀了三十多个剩下的士卒终于老实了。 那些刚想动手的,悄悄把伸出去的手缩回来;那些已经抢了的偷偷把东西扔在路边,街道上到处可见散落的包袱、布匹、银钱却没人敢捡。 张献忠骑马走过,对身边的张可望说道:“捡到东西的交给各自军官不许私藏,谁敢私藏一样杀。” 合肥城里,不光有西营的兵还有城里的地痞恶少年,这些人平时欺压百姓偷鸡摸狗无恶不作,城破之后,他们趁着混乱纷纷涌上街头想浑水摸鱼。 有的冲进店铺抢东西,有的闯进民宅翻箱倒柜还有的趁火打劫,专找那些逃难的百姓下手。 张献忠很快就听说了。 “坊市的恶少年?老子刚杀了三十多个自己人,他们倒敢出来蹦跶?” 不到一个时辰就抓了上百个恶少年,有的怀里揣着抢来的财物,有的手里还拿着刀,有的满身酒气嘴里骂骂咧咧。 张献忠让人把他们押到街口,排成一排。 他骑着马从他们面前走过:“本帅进城的时候说了不许劫掠,你们不是咱老子的兵我管不着,但你们在咱老子的地盘上劫掠就是不给面子。” “砍了。” 刀光闪过一颗颗人头落地,血顺着街道流成小河汇入路边的水沟。 街边的百姓们远远看着有人吓得发抖,有人闭上眼睛也有人暗暗叫好,那些平日里被恶少年欺压的此刻心里说不出的痛快。 天黑之前,合肥城终于安静下来,店铺关了门,百姓躲在家里,街道上只有巡逻的西营士卒,那些被杀的尸体已经被拖走,血迹也被冲洗干净,只有空气中还残留着一丝血腥味。 府衙里,张献忠坐在大堂上,听着各营的汇报。 张可望说道:“城里已经稳住了,各营都驻扎在指定位置没有再扰民,粮仓、府库都派人守着等明天清点,城头换了咱们的旗,四面城门都派了人把守。” 张定国说道:“咱们这边伤亡不小,攻城这七天死了一千多伤了两千多,不过都是新兵为主老兵损失不大,合肥是府城,拿下合肥庐州府就算全占了。” “哈哈,咱老子也是有大城的人了,总算是不比刘处直差了,李自成现在估计还在甘肃啃沙子,等咱们拿下南直隶有了钱粮想要多少兵就招多少,日后无论是刘处直、李自成或者东虏都不是咱们对手,说不定咱老子以后也能在金銮殿坐坐。” 第739章 火并贺一龙、马守应(1) 打下合肥后的第三天,张献忠在府衙里设宴庆功,酒过三巡他放下酒碗看了一眼坐在下首的三个养子。 张可望、张定国、张文秀,这三个孩子都是他收养的义子,从小跟着他打仗如今个个都能独当一面,当然原本应该有四个只不过阴差阳错少了一个。 “可望你说说,下一步咱们怎么打?” 张可望二十四五岁年纪生得白净看着像个读书人但是心计最深,他放下筷子说道:“父帅,孩儿这几日一直在想一件事。” “说。” “咱们西营如今占了庐州府,府城合肥也拿下了人马扩充到四万,可东边还有刘元斌这个死太监带着的勇卫营,刘良佐、黄得功、牟文绶、刘泽清,还有郑二阳、史可法的队伍,这些官军加起来少说也得十万上下,咱们要往南直隶打最少得再扩军三万以上。 “孩儿以为要想在短时间内把实力提上去,光靠自己招兵买马再练兵实在是太慢了,最快的办法是吞并别人的队伍,只要干掉领头的剩下的人便群龙无首。” “可望小子,你说说吞并谁的?现在父亲能够得着的队伍只有在豫南活动的罗汝才、小袁营,还有革、回两营以及刘处直了。” “父帅,当然是贺一龙和马守应,罗汝才这人精明没那么容易成,小袁营实力不行吞了也没用,刘处直的队伍咱们吃不下,他的七镇兵也都散在各地。” 张定国有些反对的说道:“大哥,老回回和革里眼咱父亲的老兄弟,这么做是不是不太仗义?” 张可望笑了笑:“仗义?二弟这年头谁跟你讲仗义,贺一龙兵强马壮,马守应也是老江湖他们要是真心跟咱们联手自然是好事,可他们要是不肯呢?一旦打起来肯定是他们是跑得最快,一刻钟也不会帮着咱们扛。” 张文秀道:“大哥,你有什么主意?” 张可望道:“两条路,他们要是识相愿意并入咱们西营,那就给他们个掌营的官职大家和气生财你好我好大家好,他们要是不识相……” “那就请他们吃顿饭,席间埋伏刀斧手当场拿下,贺一龙和马守应一死他们的队伍群龙无首,只能归顺咱们。” 张献忠哈哈大笑:“可望这小子像咱老子,老兄弟又怎么样,到了现在这情况了增加实力最重要,刘处直倒是说得对,松锦战场无论洪承畴胜还是皇太极胜,咱们都要面对强敌,所以把自己武装起来比联营靠谱,前些年联营也不少了照样打了一堆败仗,可望,你这脑子好使。” “孩儿只是替父帅着想。” 张献忠端起酒碗一饮而尽:“那就这么办,派人去六安州请贺一龙和马守应来合肥议事。” --- 六安州,城西大营。 贺一龙接到张献忠的邀请后,他把信递给马守应:“你看看八大王请咱们去合肥,老马你怎么看?” 马守应接过信,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缓缓说道:“老贺,这事不太对。” “怎么说?” 马守应道:“张献忠这人我了解,他要是真想商量事派人传个话就行或者自己过来,何必巴巴地请咱们去合肥,再说了合肥刚打下来他那边也没理清楚,这时候请客不合常理。” 贺一龙点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可要是不去又显得咱们不给他面子。” “去是要去的但得留个心眼,咱们多带些亲兵,到了合肥看他怎么安排,要是真商量事那就商量,要是有别的意思咱们想办法突围就好。” 贺一龙说道:“行,那就去一趟,我倒要看看张献忠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 两日后,贺一龙和马守应各率五百亲兵,抵达合肥,张献忠亲自出城迎接,见面就是一个熊抱:“老马、老贺,可把你们盼来了,走走走进城喝酒。” 贺一龙和马守应对视一眼脸上堆笑,跟着进了城。 进城之后,张献忠把他们安排在一处宽敞的宅院里好吃好喝招待着,亲兵们也被安排在隔壁的营房酒肉管够。 当晚无事,次日,张献忠在府衙设宴,正式商议联营之事。 席间,张献忠开门见山:“老马、老贺咱们明人不说暗话,光靠我西营一家扛不住南直隶那么多官军,你们二位要是愿意跟我联营,咱们三家人马合一那就好办了。” 贺一龙道:“八大王联营是好事,咱们当年联营打了不少胜仗,如今再联也不是不行。” 张献忠点点头话锋一转:“联营归联营但得有个主事的,一盘散沙各打各的还是打不过官军,得有个统一指挥。” 马守应道:“八大王说得是,那依你看谁来主事?” 张献忠笑了笑,指着自己:“我。” 贺一龙和马守应同时看向了张献忠,没想到他竟然这么直白。 “不是我老张自夸,三十六营散了之后,如今还活着的掌盘子里,除了刘处直,就是我兵最强、地盘最大,刘处直前年说了不进南直隶,那这边自然是我说了算。” 他看着两人,目光诚恳:“二位要是愿意跟着我,我张献忠绝不让你们吃亏,日后打下南直隶金山银山大家平分,你们手下的兄弟该怎么带还怎么带我绝不插手。” 贺一龙思考片刻:“八大王你的好意贺某心领了,可贺某自在惯了不想受人管束 联营打仗可以,但让我归到你麾下,这事……恕难从命。” 马守应也道:“八大王,我马守应的回营是我叔父留给我的,我答应过他不能让回营散了,归附的事我也没法应。” 张献忠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 他端起酒碗,哈哈一笑:“行,二位既然不愿意那就不勉强,咱们还照三十六营那时候的规矩联营不并营,打仗的时候大家商量着来,来来来喝酒喝酒!” 贺一龙和马守应对视一眼又端起酒碗,陪他喝了一碗。 席间气氛依旧热络,推杯换盏谈笑风生,贺一龙和马守应却总觉得哪里不对,心里暗暗警惕。 酒宴散后,两人回到住处屏退左右。 “老马,张献忠今天这态度有些不对。” 马守应点点头:“我也看出来了,他请咱们来是想吞咱们,被拒了很让他恼火他脸上没露出来,但心里肯定记恨。” “那咱们怎么办?” 马守应想了想:“明天找个借口先离开合肥,回咱们队伍身边再说,要是他真有什么动作,咱们在六安州手里有兵也不怕他。” 贺一龙点点头:“好,明天一早,咱们就走。” --- 府衙后堂,张献忠坐在椅子上脸色阴沉。 张可望站在一旁:“父帅,贺一龙和马守应都拒绝了,接下来咱们可以动手了。” 过了许久他笑了一笑,那笑容里有失望、有恼怒,也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他喃喃说道:“马守应、贺一龙,老子给过你们机会了,可望你去安排,明天,再请他们吃顿饭,就说咱们商量商量后续怎么进兵。” 张可望应了一声转身出去,窗外,夜色渐深,合肥城里静悄悄的,只有巡逻士卒的脚步声偶尔响起,张献忠坐在椅子上望着窗外的月光,不知在想什么。 第740章 火并贺一龙、马守应(2) 次日一早,张可望便带着几个亲兵,亲自去了贺一龙和马守应的住处。 “二位叔父,我父帅说昨日酒没喝尽兴,今日再备薄酒请二位务必赏光,顺便商量商量下一步进军方向。” 马守应心中咯噔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张将军客气了,只是我昨夜受了些风寒身子不爽今日怕是去不了,让老贺代我向八大王赔个不是。” 贺一龙看了马守应一眼:“老马既然身子不适那就好好歇着,八大王盛情不能辜负。” 张可望笑容不变:“马叔既然身子不适那就好好养着,贺叔咱们走吧。” 贺一龙跟着张可望出了门,马守应站在院子里望着他们的背影心里没由的担心了一下。 他侄子马宝说道:“叔父,您觉得这事会怎么样?” “不好说,但愿是我多心了,把马匹备好刀都磨利些,万一有事咱们随时能走。” 府衙里,宴席已经摆好,张献忠坐在主位见贺一龙进来,哈哈笑着起身相迎:“老贺来了快坐快坐,老马呢?” 贺一龙抱拳道:“老马身子不适让我代他向八大王赔罪。” 张献忠脸上闪过一丝失望随即笑道:“身子不适那得好好歇着,回头我让人送些补品过去,来来来先喝酒!” 贺一龙落座,席间只有张献忠、张可望、张定国、张文秀四人作陪,酒过三巡,张献忠频频劝酒贺一龙一一饮下,心里却暗暗警惕。 “老贺” 张献忠放下酒碗:“昨天我说的事你再考虑考虑?跟着我干亏不了你。” 贺一龙摇头道:“八大王,贺某还是那句话,联营可以归附不行,贺某自在惯了受不得管束。” 张献忠的笑容淡了些:“自在?老贺这年头光靠自在能混的下去吗,官军屡次进剿总是你革左五营输的多吧,现在贺锦、刘希尧、蔺养成全部走了,你们实力更不行了。” “八大王,我如果实在扛不住了就往西走去找刘大帅,刘大帅那边总不会不管我。” 张献忠的脸色微微一变,刘处直怎么又是刘处直。 他端起酒碗喝了一口:“老贺,你知道我张献忠这辈子最佩服的是谁吗?” “就是我们的大帅刘处直,当年王自用死了,三十六营选大帅他年纪轻轻就当上了,我记得当初你也是支持的他没支持高迎祥吧。” “当然对于刘处直我是服气的,可佩服归佩服我老张也有自己的路要走,老贺你选刘处直我不怪你,但今天……” 他放下酒碗,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你既然不选我,那就别怪我不讲情面了。” 贺一龙脸色大变腾地站起来,可还没等他拔出腰刀,两侧的屏风后出现了几十个刀斧手瞬间将他团团围住。 “张献忠,你敢!” 张献忠端起酒碗,慢慢喝了一口看都不看他,刀光一闪,贺一龙的人头落地,鲜血也溅了一地。 张可望站起身,对那几个刀斧手道:“带上人去革营的营地,就说革里眼酒后失言冒犯父帅已经被正法,愿意归顺的既往不咎,不愿归顺的杀无赦。” 刀斧手们应了一声,提着贺一龙的人头,匆匆而去,张献忠坐在椅子上望着地上那摊血,心中为贺一龙这个老朋友默哀了一下,但是没有表现出来。 “可望,马守应那边怎么办?” 张可望道:“父帅,马守应今日没来,显然是起了疑心,我们不能再等了,今晚准备明早动手。” 张献忠点点头:“你去安排。” 马守应一夜未眠,贺一龙去了府衙就再没回来,他派人去打探却被告知老贺酒醉留宿明日再回,马守应有些不相信,贺一龙的酒量他知道,怎么可能醉到回不来? 一个亲信说道:“掌盘子咱们走吧,连夜走。” 马守应摇摇头:“走不了了,城门关着咱们这几百人怎么能杀出去,等着吧看明天张献忠怎么说。” ---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马守应正在屋中来回踱步,忽然听到外面传来马蹄声,他心中一紧快步走到窗边,只见一队骑兵疾驰而来,为首之人正是张献忠。 “老马” 张献忠翻身下马,满脸堆笑:“听说你身子不适我特意来看你。” 马守应没看到贺一龙,心中一沉,面上却强作镇定推门迎了出去:“八大王太客气了,区区小恙何劳亲自跑一趟?” 张献忠大步走进院子,四处看了一眼:“老马,你这住处不错,怎么不请我进去坐坐?” 马守应只得侧身让路:“八大王请。” 两人进了屋,张献忠的十几个亲兵也跟着进来了,把小小的屋子挤得满满当当,马守应的亲兵被挡在门外。 屋里,张献忠坐下拍拍身边的椅子:“老马,来坐下说话。” 马守应缓缓坐下,手按在腰刀上。 张献忠看了他一眼:“老回回,你手按着刀干什么,怕我害你?” “八大王说笑了,马某只是习惯而已。” “老马,老贺昨天喝多了,说了些不该说的话,我把他处置了。” 马守应脸色骤变也一下子站了起来 张献忠坐着没动,只是抬头看着他:“老马你别急,贺一龙是自己找死怪不得我,咱们是老交情了,只要你愿意归顺我,我张献忠保你荣华富贵。” 马守应的手已经握住了刀柄:“八大王,马某敬你是条汉子才来联营,没想到你居然干出这种事,老贺跟你无冤无仇你为何杀他?” 张献忠叹了口气:“老马,这年头谁跟谁有仇?只是他挡了我的路而已,你也要挡我的路吗?” 马守应缓缓拔出腰刀,张献忠身后的亲兵立刻冲上前刀枪齐举,张献忠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只是看着马守应。 “老回回,我敬你是条汉子,最后给你一次机会,放下刀归顺我,你还是回营的掌盘子。” “张献忠,你当我马守应是什么人?我叔父把回营交给我,是让我带着弟兄们好好活一场,不是让我把他们卖给你当炮灰。” 他话音未落,挥刀向张献忠劈去,张献忠身后的亲兵早有准备一拥而上,马守应虽然勇猛但双拳难敌四手,片刻间便被制服,他被按在地上抬起头,死死盯着张献忠。 张献忠站起身,走到他面前:“老回回,你是个汉子,可惜,不跟我一条心。” 他转身朝门外走去,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背对着马守应:“送他上路吧。” 刀光一闪,马守应的头颅滚落在地,眼睛还睁着死不瞑目。 --- 马守应的侄子马宝,此刻正在回营的营地里等着,昨夜贺一龙一夜未归,他已经起了疑心,天刚亮他就把营中几个可靠的千总叫来悄悄布置了一番,他告诉众人万一有变,立刻集结队伍准备突围。 不到半个时辰,张献忠的亲兵就来了,他们带来消息马守应“通敌”,已经被八大王正法,回营将士愿降者留,不愿降者…… 话没说完,马宝已经拔出刀,一刀砍翻了那个亲兵。 “弟兄们,张献忠杀我叔父要吞咱们回营,愿意跟我走的抄家伙!” 回营的将士们随即炸了锅,有人跟着马宝拔刀,有人还在犹豫,有人已经跪下投降,马宝顾不上那么多,带着愿意跟他走的五百多人杀出一条血路冲出营地。 张献忠的人马很快追了上来,马宝且战且退一路往西,他知道往西是湖广是刘处直的地盘,他叔父马守应生前跟刘处直交情不错,或许刘大帅愿意收留他们替叔父报仇。 追兵越来越近箭矢纷纷落下,马宝身边的弟兄一个接一个倒下,等他冲出庐州府界时五百多人只剩了不到三百。 可他不敢停,带着剩下的弟兄一路向湖广狂奔。 --- 三日后,黄冈县。 刘处直正在后衙看南阳方面的情报,李虎匆匆进来。 “大帅,城外来了几百人说是回营的,领头的是马守应的侄子马宝,他说……他说马守应和贺一龙被张献忠杀了。” 刘处直手里的军报啪地掉在桌上。 “什么?!” 李虎解释道:“来人是这么说的,张献忠在合肥设鸿门宴,杀了贺一龙和马守应要吞他们的队伍,马宝不服带着几百人杀出来跑咱们这儿了。” 刘处直在屋里来回走了几圈,对李虎道:“把马宝带进来。” --- 马宝被带进后衙见到刘处直,噗通一声跪了下去。 “刘大帅!我叔父……我叔父被张献忠那狗贼杀了,求大帅替我叔父报仇!” 刘处直连忙扶起他:“起来说话,到底怎么回事?” 马宝把事情的经过一五一十说了,从张献忠请他们去合肥,到贺一龙赴宴被杀,再到张献忠突袭回营驻地杀害马守应,最后他带人杀出重围一路逃到黄冈。 刘处直听完觉得不可置信,自己认识了十二年的马守应,那个打仗勇猛的实诚人就这么死了?还是死在张献忠手里? 李虎站在一旁:“大帅,这事……咱们管不管?” 刘处直没有回答,他看向马宝,马宝的眼睛里满是仇恨和期待。 “马宝,你叔父是我老兄弟,他死了我很难过,可你要我替他去报仇跟张献忠开战……这事,我做不了。” 马宝脸色一变:“大帅!” 刘处直摆摆手,示意他听自己说完。 “你知道我现在的处境吗?我刚拿下黄麻最近正在打德安府,我的北边有六省总督丁启睿的数万大军,西边有左良玉,这时候要是跟张献忠打起来两边都讨不了好,到时候官军一拥而上咱们全得完蛋。” “马宝,我不是不念旧情,可这情分不能拿几万弟兄的命去填,你叔父要是在天有灵,也不会希望你们为他白白送死。” “这样吧,你先留在我这里,我麾下还缺个标统,你带着你的人归属我的亲兵营,粮饷器械绝对不会短缺,日后你再想办法报仇。 马宝点了点头,他知道让刘处直真的率军去征讨张献忠是不可能的。 “大帅,我听你的。” --- 马宝被带下去安置,刘处直坐回椅子上唉声叹气了许久,这一下当初的老兄弟又少了两个,除了李自成、罗汝才包括张献忠,当初三十六营的掌盘一个都不剩了。 李虎询问道:“大帅,张献忠那边要不要写封信?” 刘处直点点头:“写,骂他一顿,我亲自写。” 他提起笔蘸了墨,刷刷刷写了一封信,信中先是质问张献忠为何杀贺一龙和马守应,然后痛骂他不讲道义、背弃兄弟,最后警告他好自为之别再惹事。 信写完后,刘处直看了一遍,递给李虎:“派人送去合肥。” 合肥知府衙门,张献忠看完刘处直的信,哈哈大笑。 “可望你看看,刘处直骂我呢,骂得还挺狠。” 张可望接过来看了一遍:“父帅,刘处直跟马守应交情不错,他会不会兴师问罪。” “不会,他要真来打我就不是写信了,会直接发兵,写信就是骂几句出出气没别的事。” 他提起笔,刷刷刷写了一封回信,信里说贺一龙和马守应勾结官军想害他,他不得已才动手,刘兄弟要是信不过尽管来查,最后还加了句,合肥刚打下来乱得很,刘兄弟有空来喝酒,我请你吃好的。 写完后,他递给张可望:“派人送去黄冈,顺便带点礼物别空手去。” --- 刘处直看完张献忠的回信,气得笑了。 “勾结官军?他编得倒挺像。” 他把信扔给李虎:“你看看,这人脸皮有多厚。” 李虎看了一遍也笑了:“大帅,他就这德行,你骂他又不疼不痒,我们也不可能出兵征讨,这件事也就这么算了。” 城外,马宝的营地里。 马宝坐在帐篷里望着手里的刀发呆,刀是叔父留给他的,刀柄上刻着经文,如今叔父死了回营散了,只剩下这两三百人和这把刀。 他的部下走了进来询问道:“马哥,刘大帅那边怎么说?” “他替咱们骂了张献忠一顿,然后让我当了标统,报仇的事他没应。” “那咱们怎么办?” 马宝思考片刻后:“你说,刘大帅跟张献忠能一直这么和气下去吗?” 部下愣了愣说道:“这不好说,两家地盘挨着迟早会有冲突。” 马宝点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一山不容二虎,等他们打起来的时候就是咱们的机会。” 张献忠这次出手虽然做的很拟人,但确实很成功,回营、革营挑挑拣拣选出来了两万战兵都是有一定战阵经验的,西营像吹气球一样扩张到了近七万人已经不比刘处直少太多了。 第741章 二打开封(1) 当初项城战役后,趁着傅宗龙全军覆没,刘国能、李万庆部战败后,李茂就率军进攻了一次开封,不过那次是试探性进攻并没有多用力。 此时的黄冈县府衙,潘独鳌手里捧着一叠文书,正一份一份地翻看。 “老潘,你说说咱们这摊子是不是太大了,孔有德新下桂北十余州县,史大成拿下吉安府都在问我们要文官治理当地,刘能奇在四川又拿下了顺庆和一半的重庆府也问我要官,不然他只能让四川的一些士绅暂时理政了,前面我严重批评了一番,决不允许有这样的想法,不然这块地咱们宁可不要。” “说起来科举一年都开两届了还是不够,这样打下来的地盘咱们无法有效治理啊,若是遇到强敌也守不住。” 潘独鳌放下手里的文书:“大帅,地盘当然是越大越好,底子厚了经得起折腾。” “民政方面也就算了,军事这心里不踏实,湖广这边我自己盯着还行,河南那边隔着上千里有点什么事,大元帅府来不及反应,第一镇第五镇近三万大军总不能干点啥都要我们这里做决断吧。” “大帅虑得是,之前听说从夔东南下时大帅便设立了节度使一职,后来因为大帅亲自指挥战事就暂时废除了,咱们可以再设河南节度使让李茂统管河南一系列战事。” “李茂久在湖广、中原,熟悉情况人也稳当,让他当河南节度使第一镇第五镇都归他管,打什么地方怎么打他自己拿主意,这样大帅在湖广也能安心。” “老潘,既然如此那兵院就下委任状吧,然后发到洛阳去。” 李茂正在府衙里看各州县送来的钱粮消耗册子,河南这里前些日子开始兴修水利,钱粮每天都是很大消耗,这些事他都要过一遍,防止有人贪污。 这时亲兵进来禀报:“统制,黄冈那边来人说有要事,属下听来人说,大帅恢复节度使一职让你当河南节度使,全权负责河南战事。” 李茂心里一动,连忙道:“快让人进来。” 信使进门后抱了抱拳,从怀中取出一封信双手呈上:“李节帅,兵院有信件到。” 李茂接过信拆开细看,信不长但意思明白,从即日起恢复节度使之职,由李茂担任河南节度使全权负责河南战事,第一镇、第五镇统归其指挥,打什么地方怎么打自行决断不必事事请示。 李茂看完信把信收好,对来使说道:“回去禀报大帅就说李茂领命,河南的事我会办好。” 几日后他派人去郑州,请刘体纯来洛阳议事,刘体纯接到消息,第二天就赶了过来,得知李茂当了节度使,他心里虽然有些难过,不过还是服从了命令认可这件事。 双方谈妥后就开始商议军情,李茂指着地图说道:“老刘你看看,从项城之战到现在,咱们陆续拿下了河南府多少地方?” 刘体纯凑过去看,地图上,河南府以南、以东,密密麻麻标着许多州县,镇平、新野、唐县、泌阳、舞阳、汝州、许州、禹州、新郑、鄢陵、尉氏、通许、陈留……一直延伸到开封府境内。 刘体纯有些惊讶:“这么多?我都没细数过,很多县城守军都没有,打下来很轻松。” 李茂点点头:“目前河南咱们拿下了差不多二十个州县,如今咱们的势力范围也延伸到了开封,这次请你来就是商议一下打开封的具体操作。” “节帅,开封那可是大城有百万人口,还是周王的封地,怕是不好打啊。” “能不能打下来打了才知道,打下开封,整个中原就是咱们的了。” “既然你是节帅我听你的,你做了决定就行。” “哈哈,老刘啊老刘,你心里还是有膈应吧,这事是大帅和兵院那边商议的我们只有服从,再说了大明这么大日后进兵各个边边角角总是需要咱们这些统制自行处理军政要务,你早晚也能当上的。” 刘体纯知道李茂说的在理,心里也就没有再纠结了。 “要打开封咱们这两万多兵可能不够用得找个能打的盟友才行,罗汝才在归德府一带活动离咱们也不远,他手里有三万多兵马,我们跟他联营出六万大军围攻开封,胜面就大了。” 刘体纯点点头:“罗汝才实力也强他在归德那边发展的不错,只不过他这人很精明,要合作的话得留个心眼,贺一龙的事发生后,我觉得现在各家掌盘从兄弟都变成了竞争关系,和他联营将来有了争端或者地盘分配可不好处理。” “咱们跟他没仇再说了他也想打开封,到时候河南一家一半就好,反正大帅肯定不会去火并他的,我这就派人去归德府约罗汝才见面。” 十日后,李茂在郑州附近的一处庄园,见到了罗汝才,罗汝才还是老样子,跟谁都一脸和气,笑起来像个乡下的土财主,但能活到今天的掌盘都不是善茬。 罗汝才开门见山:“李兄弟你的信我看了,想和曹营联营打开封么。” 李茂点头:“正是,罗掌盘在归德府,我在河南府咱们中间隔着开封,打下开封咱们的地盘就能连成一片,日后也能互相帮助嘛。” “李兄弟咱们也认识这么久了,你是个痛快人那我也说痛快的,联营可以打开封也可以,但希望你们不要有什么不该有的想法,贺一龙的事我也知道了。” “罗掌盘多虑了,我家大帅为人你清楚,不会像张献忠那样,你和我们合作也不会吃亏,日后的河南咱们一家一半,山东那边奉天倡义营也不打算要,后面你想取下来也行。” “爽快,谈好了地盘,咱们再谈谈金银财宝和粮食,都知道周王府富庶,你们奉天倡义营拿下洛阳吃的饱饱的,开封拿下了我们曹营得多拿一些。” 李茂思考片刻:“金银财宝七成归曹营,粮食只能给你两成,开封城里百万人口,长久的围困下来城里肯定会饿殍遍野,粮食得留着赈济百姓,不然咱们前脚进城,后脚就饿死一堆人名声不好。” 罗汝才想了想,点点头:“行,就按你说的办。” 两人击掌为誓,联营之事就此定下。 崇祯十四年六月,李茂率第一镇主力自洛阳东进,两镇在郑州附近会合,浩浩荡荡向开封开进。 罗汝才也率部自归德府赶来,义军人马总计六万余众在开封城外会师。 李茂将指挥部设在城外东北方向的应城郡王花园,这是一处精致的园林,原是开封城里某位郡王的产业如今空了下来,李茂让人收拾了一番把正厅改成议事堂,东西厢房住亲兵。 罗汝才的指挥部设在城南的繁塔寺,那是一座古寺有座高大的繁塔,站在塔上能望见开封城里的动静,罗汝才一眼就相中了这个地方,两军扎下营盘把开封城围了个水泄不通。 开封城外西南十五里处,有个地方叫新城镇,原本有三千官军驻扎是督师丁启睿从南阳调来防守开封外围的,义军一到,这三千人二话不说,直接投降。 李茂亲自去受降,那些官军军士跪了一地兵器堆在一旁,等着义军发落。 “愿意留下的检查身体后编入义军,不愿意的发路费回家。” 三千人中,有人惊喜、有人犹豫,最后有两千多人选择留下,剩下的几百人领了路费千恩万谢地走了。 开封城里,此刻已经乱成了一锅粥,周王朱恭枵亲自来到城头,望着城外密密麻麻的贼军营寨顿时满头大汗。 他是明太祖朱元璋的十一世孙,封在开封已经二百多年,这座城是周王府的根基也是他的命根子,当年流寇流窜河南时,就是刘处直带兵劫掠自家封地的庄园,自己父亲老周王朱肃溱惊惧而死,时间过了七年终于是轮到自己了。 “王爷,” 身边的护卫指挥使说道:“贼军少说也有五六万,咱们城里的两护卫加起来也才六千左右啊。” “这点兵马当然不够,六千人守不住这么大的城得招人,打开王府银库拿出银子来招募青壮,城中百姓能拿得动刀的都给我编进去,还有那些士绅让他们也出钱出人,告诉他们城破了谁都跑不了。” 护卫指挥使应了一声,派人去传递周王的要求。 朱恭枵转过身,望着城外,喃喃道:“本王就不信,这开封城你流寇能打下来。” --- 周王开银库奖赏百姓上城杀贼的消息很快传遍全城,王府的银子一箱一箱抬出来,白花花的元宝堆成小山,城中百姓蜂拥而至争着报名当兵,一个青壮每月二两银子杀一贼赏五两还管饭,比种地强多了。 士绅们也不敢怠慢,周王亲自写了帖子,一家一家送去,那些平日里抠抠搜搜的地主老财,这时候也只得咬牙出血,有的出银子有的出粮食,有的把自己的家丁护卫献出来,短短几天,城里的守军人数暴涨,加上原有的六千官军竟凑了五万多人。 中原地带自古武风颇盛,开封也有射箭传统,自唐末起大大小小的弓箭社就遍布开封,这个作为传统便传到了现在,这批人也将作为守城的中坚力量,李茂等人却不是很了解,只是单纯觉得守军人数太多了。 李茂站在城外,看着城头密密麻麻的人影,也觉得有些棘手。 “这么多人,周王这是把家底都掏出来招兵了么,要是洛阳福王也这样,咱们现在估计还在熊耳山转圈圈。” 刘体纯说道:“人多有什么用?都是新兵一打就散。” “不能这么想,咱们攻城的他们守城的,咱们在明处他们在暗处,总是有很大优势的。” 李茂想了想:“传令下去先不攻城,让人去挖土准备填护城河。” --- 填护城河,是个慢工细活。 开封的护城河宽四丈,深两丈引的是黄河水,要想填平可不容易,李茂倒也不着急,每天派几百人推着小车,一车一车往河边倒土。 城头的守军当然不会看着他们填。火炮、弓箭,劈头盖脸地打下来。填河的士卒顶着箭雨,把土倒进河里,然后推着空车往回跑。每天都有死伤,但填河的进度没停。 繁塔寺里,罗汝才站在塔顶,观察着远处的开封城,他走下塔,回到寺院的禅房,让人去请李茂。 李茂很快来了,两人见了礼分宾主落座。 “李兄弟,咱们围着开封,周王肯定会拼命求援,丁启睿、左良玉肯定都会想方设法的救援,河南、湖广的官军也不可能眼睁睁看着开封丢了不管。” “罗掌盘的意思是,老办法围点打援么。” 罗汝才点点头:“正是咱们也不要围的太死了,分出一部分兵力盯着各路援军,来一路就打一路,等把援军都打光了开封就是囊中之物。” “罗掌盘这主意好,我回去就把夜不收撒出去,摸清各路官军的动向。” “这个我已经派人去做了,官军只要动了消息第一时间就能过来。” 李茂站起身,抱拳道:“罗掌盘高见。” 罗汝才也站起来,拍拍他的肩膀:“李兄弟,咱们联营就得互相帮衬,你打你的我打我的,都为了把事儿办成。” 第742章 二打开封(2) 崇祯十四年六月中,开封城外,围城已满半月,城东仁和门外原本宽四丈的护城河,已经被填出了一条宽两丈的通路旁边打了木桩稳固,土石混杂着树枝、草袋,硬生生在河面上铺出一条道来。 李茂站在应城郡王花园的门口,望着那条通路对刘体纯说道:“老刘,已经过了半个月了,也没有官军前来增援,是否要攻下试试呢。” “节帅,将士们士气可用器械也备齐了,想打确实可以打一打。” “罗汝才,那边怎么说?” “他派人传话准备好了要打就一家出一些兵力,试探性的进攻一下,看看开封的防御如何,他说就算最后围点打援成功,义军还是要攻城,也别指望以极低代价拿下开封。” 李茂点点头:“传令下去,明日寅时造饭卯时发起进攻,第一镇左协贺锦部主攻仁和门火炮全部调过去,给我狠狠地打。” 天色未亮,城外义军营地里已是人声鼎沸,士卒们摸黑起身喝着备好的羊肉汤吃着白面馍,吃饱喝足后便开始整理器械,云梯车、冲车、木幔车、楯车,一辆辆被推出来。 贺锦一身铁甲站在队伍最前面,他身后是左协的五千士卒,三千是他带过来的老兄弟两千是李茂给他补的兵,这是他归附奉天倡义营后的第一仗,他心里憋着一股劲要打出个样来。 “贺协统,罗汝才那边的人也到了。” 贺锦扭头看去,只见一队人马从南边过来,为首的是个黑脸汉子身材魁梧,骑着一匹高头大马,正是罗汝才麾下大将杨承祖。 两人也都认识,没有过多礼节见面后就开始商议作战计划。 “杨管营,咱们兵分两路,你的人攻左侧,我的人攻右侧,火炮先轰,轰完了就上,能登城最好,登不上去也无妨,今天只是试探性进攻。” 杨承祖点头:“成,我家掌盘子让我今天听你们的。” 卯时正,天色微明。 东方的天际刚刚泛起鱼肚白,义军阵中忽然响起一阵隆隆的炮声,数十门各类火炮同时开火,炮弹呼啸着飞向仁和门城头。 轰轰轰——! 城墙上的砖石被砸得碎屑飞溅,几个垛口直接被轰塌,城头的守军被压得抬不起头来,只能躲在箭垛后面。 “进攻” 贺锦一声令下,攻城队伍开始向前推进 最前面的是木幔车和楯车,巨大的木板挡在前面抵挡城上的箭矢,后面跟着云梯车和冲车,士卒们推着这些大家伙,一步一步向城墙逼近。 城头,守军终于从炮击中缓过劲来。 “贼寇上来了,放箭!放箭!” 一声令下,城墙上箭如雨下,那些箭矢落在木幔车上噗噗作响大多被挡住,但总有一些从侧面射来射中推车的士卒,中箭者惨叫着倒下立刻有人补上位置继续向前。 距离城墙五十步时,城头用小型投石机抛下无数灰瓶,那些灰瓶落地即碎,里面的石灰粉末四处飞扬呛得人睁不开眼,推车的士卒们纷纷咳嗽起来,有人揉着眼睛脚步开始凌乱。 一个标统大声说道:“稳住、稳住,闭着眼睛往前推!” 话音刚落,城头又抛下无数震天雷,这些陶罐里装着火药,点燃引线后被抛出来落地即炸,轰轰几声巨响,几辆木幔车被炸得东倒西歪,车后的士卒倒下一片。 更可怕的是万人敌,那些用竹篾编成的大圆球,里面装满火药和碎瓷片,点燃后从城头滚下来。 一个大球滚进人群炸开,方圆数丈之内无人能免,残肢断臂四处飞溅,惨叫声响成一片。 贺锦看得头都大了却只能硬撑住,虽是试探性进攻,总不能城墙都没摸到就退了回去。 云梯车终于靠上城墙,车上的云梯缓缓放下搭在城头,士卒们呐喊着往上爬,刚爬到一半,城头忽然泼下滚烫的火油。 那火油顺着云梯流下来浇在士卒们身上,有人惨叫着松开手,从几丈高的地方摔下去,紧接着城头扔下火把,火油轰地燃烧起来几架云梯瞬间变成巨大的火炬。 “冲车,冲车上去!” 冲车被推着向城门移动,巨大的木槌一下一下撞击着城门发出沉闷的响声,城头守军拼命往下扔滚木礌石,砸在冲车上砰砰作响,城头又泼下火油,这次直接浇在冲车上,火把扔下来冲车也烧了起来。 推车的士卒们身上着了火,惨叫着在地上打滚,有人拼命扑打身上的火焰,有人干脆跳进护城河里,冲车慢慢停下来最终化作一团巨大的火炬。 一个时辰过去了,贺锦的人马已经死伤三四百,杨承祖那边也好不到哪里去,城下的尸体横七竖八,到处都是烧焦的臭味和血腥味,可城头居然没有一个人登上去。 “鸣金吧。” 锣声响起,攻城队伍缓缓后撤。 城头,守军们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一个年轻的后生靠在垛口上浑身是血,不是他的血是身边一个同伴被铅弹打中后,血肉溅到他身上造成的,他的手还在抖死死握着那张弓。 “二勇,你射得不错。” 旁边一个老兵喘着气说:“刚才那个爬云梯的贼寇是你射下去的吧?” 这后生点了点头,看着有些兴奋 他是一家弓箭社的社员已经练了三年弓,在社里算是好手,周王招募青壮时他报名应征被分到东门防守,今天这一仗他射空了三个箭壶至,少射死了七八个贼寇。 “杀一个贼,五两银子,你小子今天发财了。” 正说着,一个穿着周王府服饰的人走过来,手里提着个沉甸甸的布袋。 “刚才是谁在东边第三个垛口射箭的?” 二勇兴奋的举起手,那人走过来数了数他脚边的空箭壶,又看了看城下尸体倒下的位置点点头,从布袋里掏出几锭银子。 “射死了八个赏银四十两,拿着。” 二狗子接过了银子,这些平常能练箭的人家里都不是太穷,但四十两银子也够他消费一些时日了,他想到那些被他射下去的贼寇临死前的惨叫,嘴角笑容都压不住了。 王府官员又走到其他几个弓箭手面前,挨个发银子,发完一轮布袋空了他又回去取。 周王说了杀一个贼立给五两,王府的人就在城头守着当场兑现。 城下,贺锦的营地里一片哀鸿,伤兵们被抬进帐篷,军医们忙着包扎、截肢,哀嚎声此起彼伏让人听了心里发颤。 贺锦站在帐篷外面看着伤员和阵亡士卒心里在滴血,这些人不乏自己的老兄弟们。 杨承祖走过来说道:“老贺,咱们今天折了快一千人,我那边死了也有四百多伤的不算,开封这城比我想的难打,城里那些百姓射箭射得比官军还准,也不知道这些百姓那来的士气,以前可很少遇到这种情况。” 贺锦终于开口:“杨将军,今天是我指挥不力,回头我去跟节帅请罪。” 杨承祖不以为然:“请什么罪?打仗哪有不死人的,今天没打下来明天继续打,我就不信这开封城能一直守下去。” 夕阳西下,把开封城镀上一层金色,城头的旌旗还在飘扬,守军的呐喊声隐约可闻,那些刚刚领了赏银的弓箭手们正靠在垛口上休息等着明天的血战。 应城郡王花园里,李茂正在听贺锦的汇报。 “……火炮轰了半个时辰我们进攻还是败了,冲车、云梯都被烧了,弟兄们死了五六百愣是没一个人登上去,节帅,属下无能请节帅责罚。” “算了,没打下来不是你的错,开封是大城,周王又不惜银子守军有士气,咱们要是能一次攻下来反倒怪了。” “今天这一仗虽然没打下来,但也不是全无收获,你摸清了城上的防御,知道了他们的打法,下次再攻心里就有数了。” “节帅,属下请命明天再攻!” 李茂摇摇头:“不急,今天折了这么多弟兄得让他们喘口气,先围着继续填壕,等士气缓过来再说。” 贺锦应了一声,转身出去。 “老刘,你说这开封城咱们得打多久?” 刘体纯想了想:“节帅,我说不好,但有一桩咱们耗得起,城里不一定耗得起,百万人口每天要吃的粮食是个大数目。” “我也是这么想的,那就慢慢耗着,耗到他们粮尽,耗到他们人心涣散。” 第743章 汪乔年誓师出征 崇祯十四年七月,京师,乾清宫 崇祯皇帝最近被各种政务烦扰,很久没睡过一个好觉了,有一次他去朝见自己庶祖母刘太妃,竟然不自觉的打起了瞌睡,刘太妃也没打搅皇帝让他在椅子上睡了两个时辰,醒来后他自觉失态向太妃诉了诉苦,大致就是自己治国不易,天下刁民也不如神庙老爷那会温顺可欺,天下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刘太妃安抚一下了崇祯皇帝,但她也确实只是一个深宫老太太,对治国方面没有什么见解。 虽然皇帝的心情没那么抑郁了,但开封被围的急报还是一封接一封地送来,每一封都在催他发兵救援,不然周王就要死翘翘了。 左良玉借口剿匪死活不肯北上,刘处直在黄麻地区驻兵,丁启睿被牵制在襄阳地区动弹不得,洪承畴在辽东跟东虏打得难解难分短时间也不可能南下。 崇祯皇帝确实想不到啥办法了,只能让内阁大学士周延儒来参谋参谋了。 过了一会儿,内阁首辅周延儒、次辅吴甡等人赶到,他们行了礼垂首站在御前等着皇帝开口。 崇祯指着舆图上的开封:“开封被围近一月了城中危在旦夕,你们说说该派那支部队去救?” 周延儒抬头看了一眼舆图,又观察了一下崇祯皇帝的态度,然后开口道:“陛下,左良玉就在南阳一带离开封最近,若他出兵十几日便能到。” “左良玉他要是肯出兵早就出了,朕的旨意已经去了可他借口剿匪一直推脱。” 吴甡道:“陛下,丁启睿督师六省,手握重兵,可否调他北上?” 崇祯摇头:“丁启睿得看着刘处直,他要是走了刘处直去承天挖皇陵或者攻打武昌该怎么办。” 周延儒想了想说道:“陛下,那就只能从三边调兵了,左良玉不出兵无非是担心势单力薄,只要有大军出动他应该不会公然拒绝朝廷的旨意,三边总督汪乔年手握三边精兵,他正在筹备收复甘肃,但甘肃之事终究不如开封紧急,若调他出潼关与左良玉夹剿或许能解开封之围。” 崇祯点了点头,目前他手上能打的部队也确实只有三边的官军了,甘肃那边闯贼看样子也没有再进取了,现在还是中原地区最为紧要,虽然闯贼离兰州也就几十里距离了,肃王同样有陷藩的危险,不过自己屁股下的位置还是更重要,贼寇一旦拿下开封说不得就会渡过黄河打到京师。 “司礼监拟旨,命汪乔年速率官军出潼关会同左良玉夹剿流寇,并解开封之围。” 周延儒说道:“陛下,前任户部尚书侯恂对左良玉有恩,不如让他去左镇监军,这样应该能督促左良玉好好打仗。” “嗯嗯,这主意不错,就按周卿的意思办吧,没什么事你们可以走了。” 两人向皇帝行了礼,一前一后的离开了。 崇祯坐在御案前小声说道:“汪乔年……但愿你能不负朕望,把流寇剿灭在河南。” 圣旨六百里加急传到固原,此时汪乔年正在总督衙门里看舆图,筹划着收复甘肃的事宜。 汪乔年字岁星,浙江严州府遂安县(今浙江省杭州市淳安县)人,是东林党人, 天启二年进士,初授授刑部主事,历任刑部、工部郎中,陕西按察使,青州知府,治行卓异,崇祯九年迁登莱兵备副使。以父丧归家守孝。 崇祯十四年任右佥都御史巡抚陕西,陕西三边总督傅宗龙战死后,汪乔年接任三边总督,论能力他算不上出众,论忠心他自认不输任何人。 这些日子,他一直在为收复甘肃做准备,李自成占了河西走廊,甘州、肃州尽失,这也是朝廷的心腹大患,他调集了两万兵马,粮草器械也准备得差不多了,马上就要提兵西进了。 “圣旨到——三边总督汪乔年接旨!” 汪乔年连忙整冠束带,跪在堂前。 传旨太监展开圣旨,尖声念道:“奉天承运皇帝,敕曰:流寇猖獗,围困开封,城中危在旦夕。命尔速率官军出潼关,会左良玉夹剿流寇,解开封之围。钦此。” “臣,领旨,陛下万岁万万岁!” 太监把圣旨往他手里一塞,笑道:“汪制军恭喜啊,皇爷对您寄予厚望,剿灭流寇可是大功一件啊。” 汪乔年挤出一个笑容,送走了传旨太监,回到后堂他把圣旨放在案上,开始陷入沉思。 幕僚们面面相觑,有人轻声道:“制军,甘肃那边还要去吗。” 汪乔年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的天空,心里思绪万千,收复甘肃是他筹备了三个月的计划,是他报效朝廷的机会,可圣旨一下这一切都得放下,开封比甘肃重要,但三边官军出陕西作战,补给什么的就很不方便了。 “传令下去,各镇总兵五日内到西安誓师,准备出兵。” 西安城外大校场,三万大军列成方阵,旌旗招展甲胄鲜明,汪乔年站在点将台上望着这支队伍,心中稍稍安定了一些。 贺人龙、郑嘉栋、牛成虎、张国钦、张应贵五个总兵三万兵马,都是三边比较能打的队伍,有这支队伍在手,就算打不赢刘处直,至少也能解开封之围。 可他还是觉得心里不踏实,刘处直这个人当年在延绥镇当兵时,只是个普通军户的儿子,谁能想到,十几年后竟然成了流寇的大帅,占了朝廷快二十个府连傅宗龙都死在他手里。 汪乔年是个迷信的人,他总觉得刘处直能走到今天这一步,一定有鬼神相助,说不定是他祖坟的风水好有龙脉护佑。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了,誓师结束后,他把几个心腹幕僚叫到后堂,对他们说道:“你们谁知道,刘处直是哪里人?” 一个幕僚道:“回制军,据属下所知,刘处直是延绥镇靖边守御千户所的人,他父亲是当地卫军,三十年前套虏入寇时战死了。” 汪乔年来了精神:“靖边守御千户所?那就在咱们三边境内。” 幕僚点头:“正是。” 汪乔年思考片刻:“若是能找到他家的祖坟……” 另一个幕僚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制军是想……掘了他的祖坟?” 汪乔年点点头,又摇摇头:“不是掘,是破了他的风水,此人能成气候必是祖坟有龙脉,只要破了龙脉就必败无疑。” 幕僚们面面相觑,有人觉得这事荒唐,有人却觉得大有道理,汪乔年迷信,他手下的人自然也上行下效,信这些的不在少数。 “制军,靖边守御千户所那边,千户叫徐其中属下对他有恩,此人对制军一向敬仰,若修书一封他必当效命。” 汪乔年大喜立刻提笔写信,信中详细交代了掘坟之事,并叮嘱徐其中务必隐秘行事,事成之后必有重赏,信写好后他亲手封好交给那个幕僚:“派人送去,务必亲手交给徐其中。” 几日后,靖边守御千户所。 徐其中接到汪乔年的密信,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手都在抖。 掘刘处直的祖坟?那可是大贼啊,当年从靖边所出去的小军户,如今是流寇的大帅,要是让他知道是自己掘了他家的坟…… 可汪乔年是三边总督,是他的顶头上司的顶头上司,抗命不遵,轻则罢官重则杀头,他把信收好叫来几个心腹。 “走,跟我去城外,找刘家的祖坟。” 刘家的祖坟,在千户所十里外的一片荒坡上,说是祖坟其实寒酸得很。 刘处直的父亲是卫所兵,战死后连个像样的棺材都没有草草埋了,母亲后来病故跟父亲合葬在一处,坟头只是一个小小的土包连块碑都没有。 徐其中带着人找到这里时,几乎不敢相信这就是刘处直家的祖坟。 “就这?”他问带路的本地军户。 “就是这,当年刘家穷得很,他爹死了,还是邻居凑钱买的薄皮棺材,后来他娘死了也是草草埋了。” 徐其中围着坟头转了几圈,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荒谬的感觉,就这么个破坟能有龙脉? 可他已经来了不做点什么,没法向汪乔年交代。 “准备开挖!” 几个军士挥起镐头铁锹,几下就把那小小的坟头刨开了,棺材已经朽烂只剩几块烂木板,里面两具骸骨散乱地堆在一起。 徐其中站在坑边看着那两具骸骨,手都在抖。 “千户,怎么弄?”一个军士问道 徐其中思考片刻:“砸了,都砸了。” 几个军士跳进坑里,挥起镐头把那两具骸骨砸得粉碎,骨头渣子四处飞溅混在泥土里,再也分不清哪是头骨,哪是腿骨。 就在这时,一条小蛇从坑边的草丛里钻出来,蜿蜒着往远处爬。 徐其中眼睛一亮:“蛇,抓住它!” 几个军士扑过去,一把抓住那条小蛇,那蛇不大,只有筷子粗细,青绿色的鳞片,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千户,这蛇……” 徐其中接过蛇看了又看,忽然想起一个传说,蛇修炼成精就能化龙,这蛇从刘家祖坟里钻出来,莫非是刘家的龙脉所化? 他把蛇按在地上,一刀斩成两段,那蛇抽搐了几下,死了。 徐其中站起身,看着地上的两截蛇尸,又看了看坑里那堆混着骨渣的泥土,觉得这事做的差不多了。 “埋了吧。” 几个军士把坑填上,又堆了个小小的坟头,一切都恢复了原样,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汪乔年收到了徐其中的报告后,他看完信,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 “好,好!” 他把信递给幕僚们看:“刘处直的祖坟已破龙脉已断,此贼必败无疑!” 幕僚们纷纷附和,有人赞制军英明,有人道此计大妙,有人已经开始讨论刘处直什么时候会败亡。 汪乔年心情大好,当即下令:“明日登坛誓师,出兵河南!” 三万大军再次列阵,这一次,是出征前的正式誓师。 汪乔年一身甲胄站在高台上,台前摆着香案,案上供着三牲,他焚香祷告祭告天地,又宣读了一篇洋洋洒洒的誓文: “皇天后土,列祖列宗在上:臣汪乔年,谨率三军,东出潼关,剿灭流寇,解开封之围,愿上天庇佑皇明,我军所向披靡,流寇望风而逃,臣当竭尽全力,以报皇恩,以慰黎民,若有贰心,天地不容!” 誓毕,他端起一碗酒,洒在地上。 “出征!” 三万大军浩浩荡荡向东开进,旌旗遮天蔽日,马蹄声震耳欲聋,附近的土寇纷纷躲避,不知道这支大军要去哪里,又要打谁。 汪乔年骑在马上望着这支队伍,心中豪情万丈,刘处直,你的祖坟已经被我破了,龙脉也断了,你还能蹦跶几天? 等着吧,等本督到了河南,就让你知道什么叫天命所归。 而在数千里之外的黄冈,刘处直对此一无所知,他正站在地图前筹划着下一步的行动,他还不知道,自己的父母已经被人挫骨扬灰。 第744章 郾城之战(1) 左良玉在自己行辕里,手里捏着一份刚到的信件,这是汪乔年发给他的,正常来说左良玉应当是归丁启睿管的,不过大明朝皇帝喜欢批发尚方剑,所以很不幸的是左良玉这次又得被秦督指挥了。 信件是从西安来的,说三边总督汪乔年已经率大军出潼关正向河南开来,左良玉看完把信件递给身边的副将李国英。 “你们看看。” 副将李国英接过来看了一遍:“军门,汪乔年出关了,咱们再不动朝廷那边说不过去啊,汪乔年是奉旨救援开封,军门是挂平贼将军印的总兵,若是一兵不发陛下那边实在没法交代。” 左良玉当然知道必须出兵,他只是想当军阀不想当反贼,但是和流寇血战他实在不愿意,不说奉天倡义营就罗汝才也不是好惹的,他之前在南阳盆地跳了大半年,左镇也不是没去征讨过,但双方打的有来有回,自己根本灭不掉他。 金声桓说道:“军门,要不咱们出兵但不打硬仗,走到半路看看风头再说。” “你的意思是……” “汪乔年据说此次率军三万出征,咱们出兵也不能多了,出个两万五就行了不能让朝廷猜忌咱们,这样加起来五万多人,流寇那边李茂和罗汝才也不过五六万,真要打胜负难料,但咱们可以慢点走让汪乔年先上,他打赢了咱们去捡便宜;他打输了咱们就退回来。” “哈哈,真是一条妙计,各营准备出兵,咱们去增援开封。” 三日后,左良玉的大军浩浩荡荡地出发了,两万五千兵马分成五路声势浩大,李国英、金声桓、张勇、卢鼎、王允成、马进忠等副总兵、参将各率本部,跟在左良玉的中军后面。 可这支队伍走得极慢,第一天走了四十里,第二天走了三十里,第三天干脆停下来歇了一天,左良玉让自己部下在附近放松放松,弄得一阵鸡飞狗跳,不过好歹没闹出多少人命大概死了三五十个,上次在随州刘处直的话左良玉还是听进去一部分。 不过他的队伍里面的兵都不是啥善男信女,左良玉让他们少杀一些倒是可以接受,连劫掠都不让了那就得让将爷松松皮子了。 当兵的抢掠够了,左良玉也骑在马上优哉游哉地走着,他心里有数,汪乔年才出潼关离河南还远着,他走得慢点正好让汪乔年先到,等他们打起来他再考虑下一步。 可他不知道的是,义军的探马早就散在百里之外,他的动向很快被发现了。 开封城外,应城郡王花园,李茂正在看地图,一个夜不收跑进来:“节帅,左良玉出兵了!” “多少人?” “两万五六千的样子从南阳方向过来,正往这边走,不过走得很慢,四天才走了一百来里。” “走得慢?这老狐狸怕是不想跟咱们打。” 李茂站起身走到地图前,看了看左良玉的行军路线,又看了看开封的位置,思考片刻对身边的亲兵道:“去请罗掌盘来议事。” --- 一个时辰后,罗汝才带着几个亲兵,从繁塔寺赶到应城郡王花园。 两人见了礼,李茂把夜不收的消息说了一遍,罗汝才听完说道:“左良玉这厮滑得很,他走得慢看样子是想让汪乔年先到,让咱们跟汪乔年打他在后面捡便宜。” 李茂点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咱们不能让他如意。” “李兄弟有什么主意?” “咱们留下一部分人继续围开封,虚张声势让城里不敢出来,我们再率主力南下迎战左良玉,先把他打垮再回头对付汪乔年。” 罗汝才凑过来看地图:“左良玉有两万多兵,咱们留多少人围城?” 李茂道:“我让第一镇右协郑彦夫留下,他那边有五千人你那边再留两千总共七千,把旗帜多插些每天换着地方插,让城里以为咱们主力还在。” 罗汝才点点头:“七千人够了,城里大概率是不敢冒险出来的,对于高名衡来说守住城池保住周王就是大功一件,没必要额外生事。” 李茂道:“那咱们就这么定了,明日一早我率部南下,罗掌盘那边怎么说?” 罗汝才道:“我留下罗戴恩和两千兵马,剩下的全都带走,咱们五万多人进攻左良玉应该不会出岔子。” 李茂站起身,抱拳道:“罗掌盘痛快,那咱们就分头准备,明日一早出发。” 次日,开封城外,义军营地一片忙碌,郑彦夫率第一镇右协五千人加上罗汝才留下的两千人,开始在营地里插旗,他们把各营的旗帜都拿出来,每隔几十步插一面,远远看去,仿佛主力还在。 李茂和罗汝才则率剩下的兵马拔营南下,队伍沿着官道急行。 六日后,也就是七月十五,义军前军进抵郾城附近,李茂骑在马上正走着,前面一骑探马飞奔而来。 “报——!节帅,左良玉的人马已经到了郾城,离咱们不到三十里了!” “好!加快速度,天黑之前赶到郾城外围,罗掌盘那边呢?” “罗掌盘的人马在后面二十里,天黑前也能到。” 李茂点点头,对身边的刘体纯说道:“老刘,你去跟罗汝才说一声,就说咱们先到郾城附近找个地方埋伏,等左良玉过来,打他个措手不及。” 两个时辰后,李茂率第一镇主力抵达郾城以北二十里处,这里地势平坦,一望无际,实在没什么可以埋伏的地方,李茂骑在马上四处看了看。 “这地方,怎么打埋伏?” 身边的贺锦说道:“节帅,要不咱们再往前走走?前面有条河,河边上有些树林,或许能用。” “来不及了,左良玉离这儿不到十里了,咱们再往前走就撞上他的前军了,就地扎营吧,等罗掌盘的人马到了咱们再商量。” 一个时辰后,罗汝才的人马也到了。 两人碰了头,李茂把情况说了一遍,罗汝才听完也觉得有些难操作了。 “这地方太平了没处藏人,左良玉要是过来,一眼就能看见咱们。” 李茂开口说道:“那就面对面硬打,咱们五万多人,就算正面进攻也能击垮左良玉。” 罗汝才正要说话,又一骑探马飞奔而来。 “报——!左良玉的兵马进了郾城,他不走了!” “卧槽,他居然不走,还进城了?” “节帅是这样的,左良玉率军进了郾城就把城门关了在城头插了旗,看样子是要守城。” 郾城城头,左良玉站在城楼上,望着远处隐约可见的义军旗帜,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 “军门果然料事如神,流寇来得再快,也快不过军门的脚程。” “不是料事如神,是小心驶得万年船,咱们走得慢,他们肯定想在半路截咱们,我提前一天派探马出去,探明了他们的动向抢先一步进城,现在他们在城外,咱们在城里看他们怎么办,咱们就守在城里不出战。” “流寇围咱们就让他们围,反正城里有粮有水,守个一两个月不成问题,等汪乔年来了再看看什么情况。” 金声桓说道:“那开封那边该咋办?” 左良玉笑了:“开封?周王有钱有粮守得住,流寇围了两个月都没打下来,一时半会儿也打不下来,咱们在郾城拖住他们一部分兵力也算是帮开封解围了。” 众人恍然大悟,纷纷称赞军门英明。 接下来的几天,义军在郾城外扎下营盘,把四门围得水泄不通,李茂和罗汝才每天派人到城下叫阵,骂左良玉是缩头乌龟,可城里的官军充耳不闻任由他们骂,偶尔放几箭也都是意思意思。 左良玉每天在城头转一圈,看看城外的动静,然后就回府衙喝茶去了,他手下的将领们起初还有些紧张,后来见贼寇只是围着不打也渐渐放松下来。 城里城外,就这样对峙起来,李茂有些着急,他在开封围了一个多月,想的就是围点打援,可左良玉这一手让他有些难搞。 罗汝才倒是不急,他告诉李茂,汪乔年从西安过来路上还要走半个月,他们有足够的时间安排布置。” 郾城里,左良玉的日子过得很舒坦。 城里有粮,有水,还有几个当地士绅送来酒肉犒军,他每天吃饱喝足在府衙里听听小曲看看舆图,优哉游哉。 第745章 郾城之战(2) 崇祯十四年七月二十五日,汪乔年率三万官军日夜兼程赶到了南阳城,途中他觉得还是太慢了,就留下一万步卒在镇平县,自己带着两万马军快速进军,想抢在义军反应过来之前与左良玉会师。 进了南阳城,他顾不上歇息,立刻召集众将议事。 “左良玉现在何处?” “回制军,左镇兵马在郾城被流寇李茂、罗汝才部五万余人围困。” “围困?左良玉怎么刚出兵就被围困了。” “好像是左镇主动退入郾城固守,流寇围而不攻,双方对峙已有数日。” 汪乔年思考片刻:“好,好,这正是天赐良机,流寇围郾城咱们从背后打过去与左良玉内外夹击,必可大破贼军。” 众将纷纷点头:“制军英明,属下等愿为先锋!” “不急,咱们先派人去襄城,探明虚实。” 襄城之前是李万庆的老巢,原本已被义军占领,城里有奉天倡义营委任的知县和少量守军,官军一到,那些守军自知不敌弃城而逃,知县是个读书人跑得慢了些,被当地士绅抓住乱棍打死。 汪乔年进城时,一群地主豪绅跪在道旁,哭诉义军的暴行,除了河南府其实奉天倡义营在其它地方的统治并不牢固,只是空降了一个知县再从本地招募些守军,朝廷官军没来的时候地主士绅们都是老实人,官军来了后他们就要想办法搞点事了。 “制军大人,流寇占我田产杀我族人,求制军为我们做主啊!” “制军大人,那李茂就在郾城罗汝才也在他们有五万余人,但分兵围城兵力分散 此时出击必可大胜!” 汪乔年骑在马上听着这些哭诉,心中大悦,他捋着胡须笑道:“诸位放心,贼在吾毂中矣,二三日间,当扫荡贼氛,碎元凶如齑粉也。” 士绅们连连叩头,感恩戴德,汪乔年进城后,立刻部署兵力,他命固原总兵贺人龙、延绥总兵郑嘉栋、援剿总兵牛成虎三总兵各领所部,分作三路,进至襄城以东四十里处扎营与被困郾城的左良玉部遥为声援,他自己则率领宁夏总兵张应贵部四五千人,入屯襄城坐镇指挥。 另有一路,临洮总兵张国钦率所部四千人,作为机动,驻扎在襄城东北二十里的一处高地上,既可策应其它官军又可防备贼寇从侧翼来袭。 汪乔年站在城头,望着远处连绵的军营,心中豪情万丈,刘处直,你的祖坟已破龙脉已断,看你还能猖狂几时! 城外四十里处,固原官兵营地,贺人龙坐在帐中心里却有些不踏实,上次他和傅宗龙出征也是因为总督轻敌冒进才败亡了,官军一路过来流寇居然没有拦截,这不合常理,他总觉得这次多半和上次一样又要送人头,自己还是早做准备。 义军那边,李茂和罗汝才也在议事,探马刚刚送来消息,汪乔年已经到了襄城分兵三路扎营,自己则坐镇襄城另有一支四千人的队伍驻扎在襄城东北方向。 “罗掌盘,看样子汪乔年这是想跟左良玉夹击咱们,不过他这派兵布阵的本事还不如上次的傅宗龙,连一字长蛇阵都不会摆,这里放一坨那边放一坨。” 罗汝才点点头,他指着地图上的几个位置:“你看,贺人龙、郑嘉栋、牛成虎这三路相隔各有二十里,汪乔年以为能互为犄角,但实际上彼此呼应不上,这么多年了咱们也没见过几支主动增援友军的官军,只要集中兵力先吃掉一路,其他两路大概率会坐观成败。” “临洮总兵张国钦这一路孤悬在外,离襄城和另外三路都远,咱们趁夜突袭,速战速决打掉他。” “好,就这么办,我率军去,罗掌盘你留在营地继续围郾城,别让左良玉看出破绽。” 罗汝才道:“放心,左良玉只要看到咱们营地里旗子还在,他就不敢出来。” 入夜后,义军营地一如往常,炊烟袅袅灯火点点,郾城城头,左良玉照例巡城一圈,看了看城外的动静,便回府衙睡觉去了。 夜色如墨,义军士卒绕过贺人龙的营地,穿过一片树林,直扑襄城东北方向的临洮镇官兵驻地。 张国钦走出帐篷看了看四周,营地静悄悄的,军士们大多已经睡了,只有几队巡逻的哨兵来回走动,篝火燃得正旺把营地照得通亮。 他对家丁说道:“传令下去,今晚加双岗。” 家丁应了一声,跑去传令,张国钦回到帐中却怎么也睡不着,他披上衣服又走出帐篷,突然他看见远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动,黑压压的一片。 他揉了揉眼睛,再看发现是贼寇趁夜偷袭。 “敌袭——! 他刚刚喊出来,旗鼓兵还没来得及传信,义军就已经冲进了营地,他们见人就杀,见帐篷就放火,那些刚刚惊醒的官军军士还没来得及拿起兵器,就被砍翻在地。 “杀——!” 喊杀声震天动地,火光冲天而起,张国钦的营地瞬间陷入混乱。 张国钦拔刀迎战,身边只聚集了几十个家丁,他拼命抵抗,可贼寇实在太多了四面八方都是人,他们被团团围住左冲右突,怎么也冲不出去。 “将爷,快走!” 亲兵们护着他,想往襄城方向突围,可李茂早就料到了这一手,他派刘体纯率第五镇堵住了通往襄城的路,把张国钦死死困在营地里。 张国钦浑身是血,也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他身边家丁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七八个人。 “降者不杀!” 张国钦仰天长叹:“我张国钦受国厚恩,岂能降贼!” 他挥刀准备再往上冲,但随即被十几杆长枪刺中,倒在血泊中。 战斗持续了不到一个时辰,天亮时,张国钦的四千人马死伤大半,剩下的四散溃逃,义军打扫战场清点战果,杀敌一千多俘虏一千多人其余逃散。 李茂站在张国钦的尸体前,对身边的亲兵道:“好歹是个总兵,找个地方埋了吧。” 亲兵应了一声,把张国钦的尸体抬走,远处天色渐明,东方的天际泛起鱼肚白,新的一天开始了。 襄城以东四十里,天刚亮,贺人龙就被家丁叫醒。 “将爷,不好了,张国钦部被流寇端了!” 贺人龙腾地坐起来:“什么?!” “昨晚流寇偷袭,张国钦战死,所部全军覆没,早上有溃兵跑过来告知了了我们。” 贺人龙脸色煞白,他连忙穿上衣服走出帐篷,只见远处烟尘滚滚,是溃兵逃过来的方向,那些溃兵衣甲不全满脸惊恐,嘴里喊着:“完了完了,张总镇死了!” 贺人龙当机立断:“收拾东西,准备撤。” “将爷,要不要告诉汪制军?” “管不了那么多了,保存咱们的实力最重要,这些个卵子文官打个仗是真拉稀摆带,还得是洪承畴和孙传庭当陕督、陕抚才行啊。” 同样的情景,也发生在郑嘉栋、牛成虎的营中,两人得知张国钦全军覆没,不约而同地开始收拾东西准备跑路,但他们谁也没有通知对方。 襄城城里,汪乔年还在等着好消息,他昨晚睡得很香,梦到自己大破流寇解了开封之围后被崇祯皇帝召见,以文官身份受封伯爵,醒来时,他还回味着梦里的情景。 不过很快现实就给了他重重一击,三边的将领们在得知张国钦败了后,不约而同的提桶跑路,丢下自己和张应贵被困城中。 牛成虎、郑嘉栋、贺人龙几人在撤退后不约而同的往潼关方向跑准备和上次一样跑路回陕西,留在镇平县的一万步兵被他们也带了回去,这些步兵是其他参将或者游击的队伍,和上次项城之战一样,这三人不但没啥损失反而扩军不少。 郑嘉栋和牛成虎还好没做的太过,而贺人龙的兵力算上留守陕西的居然超过了三万,成了继左良玉后大明第二号军阀。 第746章 击败汪乔年(1) 天色微明,左良玉站在城头,拿着千里镜望着城外奉天倡义营的营地,他发现了一些不对劲的地方。 营地虽然依旧旗帜林立,但似乎比之前安静了许多,每天出营巡逻的士卒少了,围城的阵势也松散了,更奇怪的是,昨晚隐约听见西边传来喊杀声还有火光,今日一早,那火光就消失了。 他对身边的金声桓说道:“派人出去探探。” 几个斥候趁夜溜下城池,摸向奉天倡义营的营地,没多久他们带回来一个消息,义军主力已经不在了,营地里只有少量留守人马,那些旗帜都是虚张声势,昨晚西边的动静,是李茂率军偷袭了汪乔年的一路人马。 左良玉愣了片刻,然后哈哈大笑。 “李茂啊李茂,你跑去打汪乔年,把老子晾在这儿,差点骗了老子,打了这么多年败仗也总算有些进步了。 李国英说道:“军门,咱们要不要去襄城,跟汪乔年夹击流寇?” 左良玉瞥了他一眼,对李国英这种没来由的忠诚有些不满。 “夹击,汪乔年有三万大军,用不着我夹击,不然他会觉得我争抢他功劳呢。” 李国英不敢再言。 辰时正,左良玉率军离开郾城,他没有向襄城方向进军,而是直接向南,经确山、信阳,绕路退回南阳,沿途州县听说左兵过境纷纷闭门自守,生怕被这伙兵痞劫掠,左良玉也不在意他只想离战场越远越好。 与此同时,襄城以东四十里处,贺人龙的营地已经人去营空,天刚亮他就带着人马向陕西方向狂奔头也不回,他身边的家丁小声询问:“将爷,要不要通知郑总镇、牛总镇他们?” “管不了那么多了,通知他们干嘛,他们要是心里明白事儿估计已经跑了,这些卵子文官打仗拉稀摆带,跟着他们早晚送命,还是洪承畴、孙传庭在的时候好啊,那才是会打仗的。” 郑嘉栋和牛成虎两人不约而同地做出了同样的决定那就是逃跑,他们也没有互相通知,而是各自带着人马,趁着天色未明离开了,甚至跑的比贺人龙还要快,难怪贺人龙说不用通知他们。 三路援军,一夜之间跑得干干净净,他们跑路的时候,顺便把留在镇平县的那一万步兵也带走了,那些步兵是其他参将、游击的队伍,见总兵们跑了也只好跟着跑。 三路人马在潼关附近会合时,贺人龙清点了一下自己的人马,加上留守陕西的兵力,居然超过了三万。 他哈哈大笑:“这下好了,老子也是坐拥三万大军的总兵了,左良玉那贼厮还是聪明,早就开始这样做了。” 郑嘉栋和牛成虎虽然没有他扩得多,但兵力也各自增加了几千,三人心照不宣地没有提汪乔年的事,各自回驻地休整去了,后面新的三边总督上任后还会用上他们。 --- 汪乔年他昨晚睡得很香,梦到自己大破流寇,解了开封之围,被崇祯皇帝召见,以文官身份受封伯爵,醒来时,他还回味着梦里的情景,嘴角带着笑意,可当他走出府衙,看到城外逃来的溃兵时,他的笑容凝固了。 他抓住一个溃兵,厉声问道:“怎么回事?” 溃兵结结巴巴地说:“张……张总镇……被流寇杀了……全军……全军没了……” 汪乔年松开手,大声质问道:“贺人龙呢?郑嘉栋呢?牛成虎呢?” 现场没有人回答他,不久后他派出去联络的人陆续回来,告知他贺人龙、郑嘉栋、牛成虎三人都跑了,他们不但自己跑了,还把镇平县的那一万步兵也带走了。 张应贵说道:“制军,咱们也撤吧。” 汪乔年摇摇头:“我不撤,圣命在身开封之围未解。” “可是制军,咱们只剩这五千人了,流寇马上就会来围城,到时候就真跑不掉了。” “五千怎么了?五千人也能守城,本督就不信,这襄城,流寇能打下来!” --- 七月二十七日,李茂和罗汝才率军抵达襄城城下,义军的营寨很快扎了起来,把四门围住了,李茂望着这座小城,心里盘算着怎么打。 一个夜不收前来汇报:“节帅,城里兵马应该只有张应贵部加上汪乔年自己的标营,据说贺人龙他们跑了,左良玉也跑了。” 李茂点点头,对身边的罗汝才说道:“罗掌盘,这襄城之前是李万庆老巢,上次破城后城墙损毁有点严重,之后本想修复,但是河南其它地方需要恢复生产所以便暂时搁置了,现在倒是好了打这座城池不会太难,不过咱们倒是可以先试着劝降一下。” “李兄弟,劝降可以,但汪乔年这人听说是个死脑筋不一定降。” “试试再说,能劝降省得弟兄们流血。” 李茂派了一个使者带着书信,到城下喊话,城头,汪乔年接过使者用箭射上来的信展开细看。 信是李茂写的言辞甚为恳切,汪总督你如今大势已去,贺人龙等人都逃了,左良玉也跑了,孤城困守何必白白送死,只要肯开城归顺保你性命无忧。 汪乔年看完信,冷笑一声,把信撕得粉碎。 他对城下使者说道:“传话过去,让李茂死了这条心,本督受国厚恩岂能降贼,李茂你回去告诉刘处直,他爹他娘的坟,本督已经让人挖了,好像骨头都砸碎了简直是挫骨扬灰,对了据说还抓到一条蛇,本督让人拦腰斩断,逆贼龙脉已断,刘处直必死无疑,你们这些贼寇,早晚也是这个下场!” 此言一出,城下一片死寂,李茂突然脸色骤变,他身边的刘体纯、贺锦等人,也都愣住了。 刘体纯说道:“节帅,他说什么?” 李茂死死盯着城头上的汪乔年,眼神里渐渐涌起滔天怒火。 汪乔年还在喊:“你们这些贼寇,不知天命,本督破了刘处直的风水,他就是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你们跟着他早晚也是死路一条,识相的早点投降,本督或许还能饶你们一命!” 李茂催动战马向前走了几步,他盯着城头上的汪乔年:“汪乔年,你刚才说的,可是真的?” 汪乔年哈哈大笑:“当然是真的,本督亲自下的令,靖边守御千户所的千户徐其中亲手挖的,你们可以派人回陕西看看,刘处直他爹他娘的骨头,是不是被砸成了渣!” 李茂没有再废话:“传令下去,打造攻城器械准备攻城,所有火炮都给我架起来。” 罗汝才策马过来:“李兄弟,这汪乔年……真挖了刘大帅的祖坟?” 李茂点点头:“他亲口说的假不了,我和大帅是一个百户所长大的,他爹他娘我也叫一声叔伯,小时候在百户所没少吃他娘做的饭,如今虽然成势了却连老人的骨灰都保护不了。” 罗汝才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就打吧,这等恶贼千刀万剐都不为过,我的兵马全力配合你。” 李茂抱拳道:“多谢罗掌盘。” --- 接下来的几天,义军全力准备攻城,随军携带的数十门中小型火炮被推到城下,炮手们忙着挖坑固定炮位调整角度,辅兵们砍伐树木,打造云梯、冲车、木幔车,士卒们则忙着捆扎草袋,准备填壕。 李茂每天亲自督工,他时而站在高处观察城墙,时而走到辅兵中间查看进度,时而与刘体纯、贺锦等人商议攻城方略。 他的亲兵队长李均来汇报:“节帅,云梯还需要两天才能做好冲车也快了,木幔车已经做了十辆。” “李均啊,我和大帅是一个百户所里面长大的,当时还是老王百户管着所里,小时候我和大帅经常去偷他家地里的东西果腹,倒不是我们想偷实在吃不饱啊,但那会被发现了也没啥大事最多挨顿打。” “那时候大帅他娘还在,她虽然不能劝阻王百户打我们,但我们挨了打她就会悉心照料我们,想办法弄些草药回来涂伤口。” “如今他们的坟被挖了骨头被砸碎了,我要是不能替他们讨回这个公道,还算什么兄弟?” 刘体纯握紧了拳头:“节帅你放心,攻城的时候,我会督促部下好好打。” 城头,汪乔年也在观察着城外的动静,他看到义军在准备攻城器械,看到那些火炮被推到城下,心里隐隐有些发虚,但他咬牙撑着,不肯在部下面前露出怯意。 张应贵走过来说道:“制军,贼军准备攻城了,咱们要走还来得及。” “怕什么?本督破了刘处直家的龙脉,他必败无疑,这些贼寇不过是垂死挣扎,等他们攻城的时候,本督自有办法对付。” 他回头看了看城下的义军营地,又看了看自己身边那些士气低落的军士,现在粮草有限,这座小城城防简陋,守住的概率实在太小了。 七月三十日,一切准备就绪,李茂站在阵前,望着不远处的襄城城墙, “传令下去,准备火炮齐射轰平垛口,攻城部队准备,一旦缺口出现立刻冲进去,要活捉汪乔年。” 数十门火炮同时开火,炮弹呼啸着飞向城墙,砖石飞溅烟尘腾起。 第747章 击败汪乔年(2) 炮弹呼啸着飞向城墙,砖石碎屑四处飞溅,城头的垛口一个接一个被削平,夯土墙面上被砸出一个个大坑。 汪乔年躲在城楼里双手捂着耳朵,他不懂军事也不知道该如何守城,只能把所有事情都交给张应贵。 “制军!制军!” 一个标兵冲进来:“张总镇……张总镇被炮打中了!” “什么,带我去看看。” 城西的城墙上,张应贵倒在血泊中,一颗实心弹削去了他半边脑袋,红的白的流了一地,几个家丁围在他身边手足无措。 汪乔年这么着急倒不是和张应贵关系多好,而是自己只能依靠他守城,现在他第一天就死了自己要怎么才能指挥大军守城。 “制军,贼寇要攻城了!” 标兵们拉着他往城下跑,炮声还在继续,他们害怕汪乔年也稀里糊涂的死了。 汪乔年被拖下城墙回到了县衙的行辕,他坐在椅子上,嘴里喃喃说道:“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辰时末,李茂下令停止炮击,烟尘渐渐散去襄城的垛口已经千疮百孔,好几处地方出现了裂缝,但还没有塌陷。 “攻城!” 旗鼓兵开始传达李茂的命令,各协的兵马都动了起来。 云梯车、冲车、木幔车开始向前推进,士卒们跟在车后,呐喊着冲向城墙。 城头的守军拼命放箭扔下滚木礌石,但没有了张应贵指挥他们各自为战乱成一团,有的军官还在拼命抵抗,有的人已经开始往后缩,第一波攻击,义军就登上了城头。 贺锦身先士卒,带着左协的人马从西边攻上去,他指挥部下占据了一段城墙,更多的义军顺着云梯爬上来,不断扩大突破口。 有军官在喊:“顶住,顶住!” 可没人听他的,官军见义军上了城,士气瞬间崩溃,有人扔下兵器就跑,有人跪地投降,有人还在犹豫就被砍翻在地。 汪乔年对身边的标兵说道:“快去增援城墙。” 标兵们谁也不敢动,城都破了还打个屁啊,他们准备保护总督先撤退再说,也对得起这份饷银,毕竟他们也是大明军中为数不多能拿齐饷银的官军了。 汪乔年见没人动,自己抓起一把刀就要往外冲,标兵们连忙拉住他:“制军,不能去,去了就是送死!” 汪乔年挣扎着:“放开我,本督受国厚恩,城在人在城亡人亡!” 标兵们死命拉住他,把他按在椅子上让他冷静冷静,汪乔年闭上眼睛,两行浊泪流了下来。 次日,义军占领了半个襄城,汪乔年的标兵到底能打,他们带着一些溃散的营兵退到城东,依托几处坚固的院落和街垒还在负隅顽抗,李茂没有急于进攻,而是让人喊话劝降。 “三边的弟兄们听着,你们也是陕西人,咱们都是老乡投降不杀,愿留的留下,愿走的发路费!” 喊话声在街道上回荡,那些躲在院落里的普通营兵,听着这熟悉的乡音心里百味杂陈。 一个年轻的军士小声问身边的百总:“百总,咱们……咱们投降吧?再打下去都得死,那些标兵拿了满饷,咱们可是只发了一笔开拔银子,也就两三钱。” 百总瞪了他一眼:“闭嘴,你旁边还有外人呢。” 八月初三,又有几处院落投降,守军只剩一千多人龟缩在城东的几个街巷里,粮草快没了箭矢也快没了,士气已经跌到谷底。 这天夜里,几个营兵低级军官聚在一起,小声商议。 “不能再打了。再打下去,咱们都得死。” “可制军那边……” “制军?他懂个屁!他只会说城在人在,可咱们凭什么给他陪葬?” “那你说怎么办?” 有人说道:“兵变你们都不会吗?杀了那些不愿降的人,绑了汪乔年再开城投降。” “干了,反正都是死,不如搏一把。” 八月初四深夜,兵变爆发,几个低级军官带着部下冲进那些还在顽抗的军官住处,他们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乱刀砍死,有人试图反抗,但寡不敌众很快倒在血泊中。 汪乔年被外面的喧哗声惊醒,他刚坐起来门就被踹开了,十几个军士冲进来,为首的正是白天还在他面前毕恭毕敬的一个把总。 “你们……你们要干什么?” 把总冷笑一声:“制军对不住了,弟兄们不想陪您送死。” 他一挥手,几个军士扑上去,把汪乔年按倒在地五花大绑。 汪乔年拼命挣扎,嘴里骂道:“叛徒,逆贼,你们不得好死!” 很快他被拖出府衙扔在一辆牛车上,街道上,到处是火光和喊叫声,那些不愿投降的军官已经被杀干净了。 天亮时,城门缓缓打开,几个军官押着汪乔年,跪在城外。 “罪人等愿降,这是三边总督汪乔年,献给将军!” 汪乔年现在狼狈不堪,官服被扯破了,头发散乱脸上满是泥土,但他还是昂着头,眼神里满是怨恨。 “汪乔年,你挖大帅祖坟的时候,可曾想过会有今天?” 汪乔年冷笑一声:“想过又如何?你们不也挖了陛下的凤阳祖陵,这是一报还一报罢了,还有本督破了刘处直家的龙脉他必死无疑,你们这些贼寇早晚也是这个下场!” 李茂没有动怒,他开口说道:“带他去韩家庄。” --- 韩家庄在襄城北门外五里处,是一处废弃的村庄,义军在这里设了临时营地,作为处置俘虏的地方。 汪乔年被带到村中一处空地上,李茂坐在一张椅子上,周围站满了义军士卒,刘体纯、贺锦等人也都在场。 “汪乔年,我再问你一次,挖坟的事是你主使的?” “是又如何?本督亲笔下的令,靖边守御千户所的千户徐其中亲手挖的,你记得回去告诉刘处直,他爹他娘的骨头,已经被砸成了渣,那条蛇也被拦腰斩断,他家的龙脉已断,他蹦跶不了几天了!” “汪乔年,你知道大帅的父母是谁吗?他爹叫刘福是一个军户,三十年前套虏入寇时战死,他娘叫王三娘是个普通的军户媳妇,操劳了一辈子病死在家里,他们活着的时候没过过一天好日子。” 汪乔年冷笑:“那又如何?” 李茂继续道:“他们死后,就埋在千户所城外的一个小土包里,没有牌坊只有一个小小的碑连棺材都是邻居凑钱买的,他们碍着你什么了?你要挖他们的坟砸他们的骨头?” “汪乔年,你是文官我是武夫,但我知道做人要有底线,凤阳祖陵我们只是劫掠财宝为主,烧了皇陵享殿,可没有把朱五四、朱初一的骨骸陵墓打开啊,今天你会死的很惨的,我保证。” 他他挥了挥手,几个士卒把汪乔年拖到空地中央,那里早就架好了一门火炮,炮口对准了汪乔年。 汪乔年的脸色终于变了,他挣扎着喊道:“你们……你们要干什么?” 李茂站起身走到火炮旁边,拍了拍炮身。 “你挖人祖坟本该一刀砍死,但我觉得刀太便宜你了,你口口声声说破了龙脉,那我就用炮送你上路,让你知道龙脉不龙脉的都是狗屁,主要手里的刀枪炮才是真理。” “点火。” 炮手点燃引线。 哧哧哧——引线燃烧的声音,让汪乔年愈发恐惧,但是他现在被吓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轰——! 炮弹呼啸而出,击中汪乔年的身体,那一瞬间,他的身体像纸糊的一样,被炸得四分五裂,血肉飞溅残肢断臂散落一地。 “把他埋了,好歹是个总督,别让狗吃了。” 亲兵们应了一声,开始收拾那堆残骸。 第748章 袁时中 崇祯十四年八月十二日,归德府睢州,这座城池在义军面前连一天都没撑住,城里的守军早就听说了襄城之战的消息,刚上任的三边总督又死在贼寇手里了,三万官军跑得干干净净,如今见李茂和罗汝才的大军压境士气早已崩溃,炮声一响,守备就带着家丁跑了,剩下的开了城门。 李茂进城时,街道两旁跪满了瑟瑟发抖的百姓,他连忙下马去扶起那些跪拜的百姓,自己老大刘处直进城都没接受百姓跪拜,自己更不能这样,随着时间推移李茂的心态也变了,他不再仅仅是把刘处直当成自己的兄长了。 “老刘,告诉我们的弟兄千万不许劫掠,这里百姓也够苦了。” 五日后,联军进抵归德府治商丘,商丘比睢州大得多但守军更少,河南的兵早就被抽调一空归了丁启睿指挥,说起来也挺无语的,丁启睿接任六省总督后,为了充实军力他将各府以及兵备道的官军都调到了自己麾下,造成了豫中、豫东大量城池没有守军防守,才让联军像捡垃圾一样轻易占据了大量城池。 按理说丁启睿到现在麾下已经有了九万大军,算上左良玉那厮和保督杨文岳部,官军在河南能调遣的兵力能有十八万人,刘处直和罗汝才两家加起来也没这么多。 但丁启睿根本不敢梭哈一把,每天都是大炮打蚊子,去打打各地山匪啥的,虽然对义军没啥影响,倒是让一些地方治安变好了,不过皇帝肯定不允许自己麾下还有一个重兵集团没有动作。 话题转回商丘,这里的守军连城墙都站不满,知府倒是想守可手下的军士不听他的,听说贼寇有十万大军,谁肯去送死? 当天下午,商丘城破,知府在府衙里自缢身亡,属官们跑的跑、降的降,李茂进城后照例下令开仓放粮安抚百姓,商丘城里的百姓原本战战兢兢,见义军秋毫无犯还发粮食,渐渐放下心来。 李茂站在府衙里看着地图,对罗汝才说道:“罗掌盘,商丘已经拿下,归德府就差不多了,按照之前约定郾城以南到汝宁府包括归德府就归你了,这里靠近山东,日后你可以往山东发展,那里可是个富庶地方啊,生活在那里简直美滋滋。” “李兄弟地盘的事倒是不急,咱们扫清外围为的是打开封,我听说杞县那边有支人马人数不少打出了名号,要不要去看看,把他们拉进联军,攻城的时候也能少死点人。” 李茂说道:“什么人马?” “好像是叫小袁营掌盘子叫袁时中,是滑县人去年才起的兵,听说在广平府被杨文岳打垮了渡过黄河跑到这边,又聚了两万多人,两万多人也不少了我们去看看,要是识相收编了多个帮手,要是不识相也别让他们挡路。” 李茂和罗汝才率军自商丘北上,刚走出八十里,探马回报,前方十里处有人拦路。 夜不收队长说道:“节帅,是小袁营的人,为首的自称叫袁时中说要见你。” 袁时中这名字李茂总觉得在那里听过,可没什么印象,这种土寇他见得多了有的躲着走有的来投靠,像这样直接拦路的倒是头一回。 “有多少人?” “十几个,都是精壮骑着战马,后面远处还有大队人马,看不清有多少。” 罗汝才策马过来:“李兄弟,这小袁营有点意思,这是要给咱们个下马威?” “罗掌盘,咱们去看看。” 前方十里处,官道上站着十几个人,为首的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他身材魁梧肤色黝黑穿着一身半旧的蓝色短褐,腰间挎着一把刀,他身后站着十几个人个个精壮,手里拿着刀枪,所有人都站得笔直没有半分畏缩。 李茂带着亲兵在十步外停下,他看着那群人,目光落在为首的汉子身上,突然觉得有些眼熟,可一时间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那汉子见他们停下,翻身下马大步走上前来,抱拳高声道:“滑县袁时中见过李节帅。” 李茂看着他觉得自己一定见过袁时中,可什么时候在那里他确实记不住了。 “这位兄弟,咱们是否在那里见过?” “李节帅,你不记得我了么?崇祯六年,大名府东边那块庄稼地。” 李茂一下子想起来了,那次他和刘处直率军路过大名府,这个年轻的庄稼汉站在路中间,身后是上百个和他一样穿着短褐的穷苦人,他质问刘处直:“你们为什么要作乱造反,为什么要祸害我们这些老百姓?” 刘处直当时到没有生气,只是对他说道:“我们不想祸害老百姓,可朝廷逼得我们活不下去了只能造反,你们这边卢兵宪是好官我们不扰他,可天下之大,不是处处都有卢象升。” 李茂当时就在刘处直身边看着这一幕,他对这个敢拦路的年轻人印象颇深,只是后来转战各地渐渐淡忘了。 “想起来了居然是你,不过就你这样的人也会造反么,当长工当的不爽了吗?” 袁时中笑了笑:“此一时彼一时嘛, 刘大帅说的对,各地的贪官污吏还是很多,我觉得皇帝虽然英明果决,但是大明官员确实不行,所以我起兵专杀贪官污吏。” “李节帅,那年我不懂事,还觉得你们不该把战火引到大名府,后来我才知道你们绕道走了没祸害那边,可朝廷官员没饶过我们。” 他把这些年的遭遇一一道来,卢象升当了郧阳巡抚后离开了大名府,新来的兵备道为了考成每年加征加派,不遗余力地搜刮,还有崇祯九年、十一年,东虏两回破关劫掠京畿把地方摧残得不成样子。 后面东虏退了朝廷派了新官来,还是加征还是搜刮,他实在扛不住了就和几个兄弟刘玉尺、李基他们造反了。 “李节帅,我在广平府被保定总督杨文岳打垮了后面就渡过黄河来到河南又聚了两万多人,我听说李节帅和罗掌盘在豫东打开封,就想着能不能跟着你们干?等打下开封分口汤喝就行,我不要别的,就想让手底下这两万多张嘴能吃上口饱饭。” 他说完,深深抱拳,腰弯得很低。 李茂原本不想收纳小袁营的,他们装备太差了,一眼乌合之众,带着他们自己也会劳心费力,不过这年头能碰到熟人也是很困难了,所以李茂同意了让袁时中参加联营。 袁时中有些惊喜,他回头对身后那十几个人喊道:“快来见过李节帅和罗掌盘!” 那十几个人齐刷刷抱拳:“见过李节帅、罗掌盘。” 罗汝才在一旁笑道:“好了好了,大喜的日子,日后你们跟着联军好好干,有我们一口吃的就少不了你们一口汤喝。” 袁时中连连点头,又对着罗汝才抱拳:“多谢罗掌盘!” 远处,小袁营的大队人马正在观望,他们不知道这场会面结果如何,只能焦急地等着,没过多久,袁时中骑着马回来了,他脸上带着笑,对身后的刘玉尺说道:“从今天起咱们就跟着李节帅和罗掌盘联营了,兄弟们再也不不会吃不上饭了,日后我再给兄弟们找个更好的前程。” 刘玉尺大喜,拨马就跑,一路上大声喊道:“成了,日后咱们就跟着奉天倡义营和曹营混了。” 小袁营的营地里顿时沸腾起来,那些拿着锄头木棍的士卒们欢呼雀跃,有人甚至哭了出来,终于有大贼肯收留他们了,能吃上口热乎饭了。 八月二十一日,杞县郊外,举行了一场简单的会盟仪式,李茂和罗汝才并肩而立,袁时中站在他们面前歃血为盟。 “皇天后土在上,我袁时中愿率小袁营全军奉刘处直为盟主,与李节帅、罗掌盘联营共图大业,日后若有二心,天人共戮!!!!” 李茂接过酒碗,一饮而尽:“袁掌盘,从今往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你的兵还是你带,粮草器械我们会想办法给你补充一部分,打仗的时候听调遣就行。” “多谢李节帅!” 罗汝才也喝了酒,他开口说道:“袁掌盘,日后打开封你可得卖力,打下开封城里的东西少不了你一份,日后咱们若是打进京师灭了大明,你手下弟兄们都能有自己土地。” 袁时中对罗汝才突然有点瞧不起了,他觉得罗汝才掌握这么雄厚的兵力,攻城掠地居然只为了财富土地,不应该是诛杀贪官污吏为天下黎民做些事么,皇帝是无罪的,为何要颠覆朱家三百年江山,但自己刚刚加入只得将这些话藏在心里。 第749章 左良玉突袭 就在李茂罗汝才联营进攻开封,又在郾城大败汪乔年时,刘处直也没闲着,他率领第二镇和第七镇自黄冈进兵南阳府,准备拿下南阳,再抓一个亲王练练手。 他的军帐就扎在当年诸葛武侯生活的卧龙岗,山上能远远望见南阳城的轮廓,第二镇和第七镇两万多人马已经集结完毕,他等着李茂那边的消息,看情况进攻南阳,拿下这里后就能从三面包围襄阳了。 “大帅,” 李虎掀开帐帘走进来:“李良弼带着侦察营的弟兄们回来了,左良玉已经从郾城突围具体去哪还不清楚,但方向应该是湖广一带。” “我这老岳丈跑得倒快,他没去救汪乔年?” 李虎道:“没有,他直接从郾城跑路了,压根没参加战事。” “左良玉这人跑路是第一名,汪乔年碰上他,算是倒了八辈子血霉,不管他了咱们先打南阳,把城里的唐王抓了。” 李虎道:“大帅,左良玉会不会杀个回马枪?” 刘处直想了想:“不太可能,他刚从郾城跑出来人困马乏,就算知道咱们打南阳也不太可能来招惹我们,要知道他前面对我们一直避战,我想这次也差不多,这人就想在天下破碎后为自己找到一块地盘,对于大明的忠诚度已经很低了,不过防着点也好,各军加强戒备就是,但也不要搞得风声鹤唳。” 李虎离开后,刘处直继续看地图,南阳他志在必得,拿下南阳除了能抓获一个亲王,自己河南府的地盘和湖广的地盘才算是连在一起了,日后刘能奇再从夔东发力打襄阳就容易多了。 左良玉的大军此刻正沿着官道向南阳疾行,从郾城突围后,左良玉原本确实想直接回去襄阳,可走了两天他改了主意。 “军门,咱们不回湖广了?” 左良玉说道:“回湖广干什么?刘处直也不是个省油的灯,李茂在打开封他肯定也不会闲着,前些日子他就想打南阳只不过被耽误了,咱们走南阳回去大概率撞上他不如直接去开封算了,朝廷不是让我们去解开封之围么,现在贼寇都去打汪乔年了,我们去解围混个功劳。” “不对、不对,刘处直应该也知道我从郾城转进没去救汪乔年,按照这两年他的认知肯定想不到我会杀个回马枪,咱们先去南阳,如果刘处直真的打算进攻南阳,咱们就趁夜摸过去打他个措手不及,抢了他们的辎重然后再往开封跑,等刘处直反应过来咱们已经跑远了。” 金声桓说道:“万一被咬住了咋办,再说了军门你不是不想和他打吗。” “谁说我不想和他打,只不过上面来的督师文官一个比一个孬,跟他们混没有好下场,现在有机会当然得把握住,他反应再快也得集结人马,等他把人聚齐了,咱们早跑了。” 众将对视一眼,觉得这主意虽然冒险但可行,偶尔打个胜仗和朝廷那边也好交差,说起来大伙现在都是大明军官来着。 于是,左良玉的大军悄悄转向南阳,想办法躲避侦察营的游骑,或者直接干掉,居然真的隐秘的赶到了南阳南边的瓦店镇,这里是第七镇右协驻扎地,他没有休整而是决定迅速发动突袭。 协统魏成凤刚刚巡完营,回到帐中准备歇息,这些日子他奉命驻扎在这里,负责警戒南边,前几日得知左良玉跑了之后,大家都觉得没事了,警戒也就松了下来。 亲兵端来热水:“协统,洗把脸吧。” 魏成凤点点头接过毛巾正要擦脸,突然听见外面传来一阵马蹄的声音。 他原本还以为是自己的马惊了,不过越听越不对劲,这声音很齐整。 帐外的哨兵敲锣打鼓:“敌袭——!” 不久后,营地外已经响起了震天的喊杀声,无数骑兵从夜色中冲出来,后面跟着大量步兵举着火把照明,他们挥舞着马刀见人就砍,见帐篷就放火。 魏成凤冲出帐篷只见火光冲天,到处都是溃逃的士卒,那些刚刚惊醒的兵还没来得及拿起兵器,就被砍翻在地。 “稳住,你们拿了这么久的饷银,怎么一败就这样了。” 第七镇的兵大部分都是江西的流民出身,这些年和李来亨一起转战并没有碰到过多少骑兵,调来湖广后第一次看到成规模的数千骑兵,平常教的怎么反骑全忘了,加上是黑夜被突袭,溃败也就是情理之中了。 混乱中,一队骑兵直冲魏成凤的帐篷,为首的是两个穿着扎甲的将领,一个黑脸,一个白脸,正是金声桓和马进忠。 “魏协统,别来无恙啊!” 金声桓大笑着冲过来,一刀砍翻魏成凤身边的亲兵,魏成凤拔刀迎战,可他身边只有几十个人根本不是对手,他左冲右突却怎么也冲不出包围。 “协统,快走!”几个亲兵拼死护着他,往东边突围。 身后,喊杀声越来越近,魏成凤回头看了一眼,他的营地已经彻底陷入火海,四千多人四散奔逃死伤遍地,金声桓和马进忠的骑兵还在追杀,左镇的步兵已经在收编俘虏了。 天明时分,魏成凤收拢了溃兵,此战损失两千多人,剩下的要么死了,要么散了或者被左良玉抓了俘虏。 魏成凤站在一片空地上,看着那些满脸惊恐的士卒心里像刀割一样,这下不但损失惨重,铠甲也丢的差不多了,自己这协统之位怕是不保了。 “协统,咱们……咱们怎么办?” “都和我去卧龙岗向大帅请罪,总不能带着人跑了吧。” 刘处直已经听说了瓦店镇的事,左良玉偷袭导致魏成凤部大败,四千多人只剩两千出头,左良玉打完就跑带着抢来的辎重一路往北去了。 高栎在一旁说道:“大帅,要不要派兵去追。” “老高,要追也追不上了,咱们的兵散在南阳附近等集结了也要一天,左良玉看样子是往开封跑了,给李茂发个信件让他注意一下吧。” “魏成凤。” “属下在。” “你知不知道你错在哪?” “属下麻痹大意没有加强戒备,让左良玉钻了空子。” “你驻守瓦店是让你盯着南边,听说左良玉跑了你觉得没事了就松懈了,可你有没有想过,左良玉这人为啥要按照你们的想法来打仗,说起来也是我也有原因,也没太当回事,但你作为一协的长官总不能事事都得中军这边协调吧。” “看在来亨的面子上,这次就轻罚,协统你就别当了,去当个标统吧,损失这么惨重应该有标统战死,日后能不能升官看你表现了。” 魏成凤低着头,不敢吭声。 “下去吧,好好带你的队伍将功补过。” 李来亨走上前,抱拳道:“大帅,魏成凤虽然有错但也有我的原因,他们这些草莽出身的确实不如咱们以前的五营军官能打仗,骤然拔他们上高位是我做的不对。” “来亨啊,我也不指望每个军官都能打仗但是基本的军事纪律还是要懂,这次打完南阳回去自检一下,不合适的军官都让他们去上上课。” 左良玉此刻已经跑出去一百多里,他骑在马上优哉游哉地走着,身后,大军押着抢来的辎重和旗号金鼓一路往开封进发。 “军门果然神机妙算!” 金声桓拍马过来,满脸堆笑:“这一仗打得痛快,刘处直那小子肯定气炸了。” 左良玉笑了笑:“带兵之人要会抓战机,不能拘泥于兵法,兵法教出来的都是呆子,我打仗从来不依照兵法来。” 这时候马进忠询问道:“军门,咱们真去开封?” “去,李茂和罗汝才已经解围了,现在汪乔年也死了,开封那边咱们去转一圈,跟朝廷说咱们是去救援的,我们昨晚砍了那么多首级,缴获了这么多铠甲和金鼓旗号,就说咱们击退了数万贼寇就行,朝廷派御史来验看也无所谓,咱们的战绩是实打实的。” 马进忠恍然大悟:“军门高明!” 第750章 南阳之战(1) 义军的营寨像雨后春笋般从四面八方冒了出来,第二镇、第七镇两万五千余人马,把这座千年古城四面团团围住,南阳作为汉光武帝的龙兴之地,又处于湖广、陕西、河南的交界处,在历朝历代都得很重要的地方,刘处直想要打通河南和湖广的联系 这里就必须要拿下。 唐王府里,朱聿镆坐在大殿上有些慌乱,这种事情他从没遇到过,唐王一脉封藩南阳已历九代除了内部斗争一直都是很和平的,原本这个王位倒是轮不到他,是他兄长朱聿键在崇祯九年无诏勤王,被崇祯皇帝拿下后才落到他手上的。 唐藩坐拥富庶的南阳盆地,王府的银子堆成山,粮仓里的粮食够吃许久,可他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被贼寇围在城里。 王府长史向他汇报说道:“殿下,城外的贼寇看起来有好几万人,咱们城里只有猛总镇和刘总镇的残兵败将以及唐藩的千余护卫,朝廷的援军呢怕是来不了,左良玉据说前几日偷袭了贼寇,但是打完他就跑了,汪制军那边也不知道什么情况。” “咱们南阳是大城,百姓众多要不咱们打开库房,拿出银两粮食来赏赐百姓,激励他们上城和流寇拼命。” 朱聿镆说道:“我唐藩久封南阳,从未有任何恩泽惠及百姓,如今想靠银两买百姓效忠怕是难了,更何况城里的流民太多了根本不知道他们会不会充当流寇内应。” “不过还是试试吧,长史,麻烦你去打开王府银库拿出银子来招募青壮,再告诉城里那些士绅让他们也出钱出人,城破了谁也跑不了。” 王府的银子一箱箱抬出来,白花花的元宝堆在府门前,消息传开,城里的百姓蜂拥而至,来的大多是饥民流民,他们不是为了守城而是想趁着混乱抢一把。 南阳作为义军长期活动的地区,他不像开封那样有稳定的市民阶层能支持朝廷,这里只有每天等着稀粥赈济的流民,就如朱聿镆自己所说,唐藩没有恩泽惠及百姓,他们想要复刻开封周王的做法是做不到的。 “都给我滚,这些银子是发给青壮的,你看看你们这身板,拿了银子能替大王去打仗吗。” 王府护卫挥着刀把人群驱散,可那些人并不走远只是退到街角,用饥饿的眼睛盯着那堆银子,盯着王府的大门,盯着城头的方向。 但是百姓的日子也不好过,城里的粮价早就开始飞涨,三天前还是一两银子一石如今已经涨到三两,士绅们囤积居奇,百姓们买不起粮只能饿着肚子。 几个流民在暗处小声嘀咕着:“反了他娘的!” “小声点,被听见了要杀头。” “杀头怕什么,饿死也是死,杀头也是死,老子怕什么?” 城楼上,总兵猛如虎正在布置城防,才四十多岁的人已经头发花白,常年转战各地脸上满是风霜之色,他在城头走来走去,一处一处地检查垛口、炮位、箭楼。 “这里,再加两门虎蹲炮,木料石头不够了就去拆房子,箭矢要放在顺手的地方,别到时候手忙脚乱。” 猛如虎作为山西的总兵,在杨嗣昌上任督师后便被调过来一直在中原之地征战,打到现在部下只剩了六百骑兵。 南阳城里还有一个总兵,那就是前任保定总兵刘光祚,去年他去围剿罗汝才,结果在桐柏山被罗汝才暴打,三千多人的队伍就剩下一千人了,朝廷后续论罪,他的总兵之位没了,但是让他带着这剩余的一千来人到南阳将功赎罪,这也是等同于让他送死了,不是总兵他就没办法募兵了。 “猛镇,北门那边布置得差不多了,可咱们人太少,这城墙太长顾不过来啊。” 猛如虎点点头:“我知道但咱们还是得尽忠职守要对得起陛下的栽培,刘总镇,你知道我是怎么走到今天的吗?” 刘光祚摇了摇头,他和猛如虎不是很熟。 “我是蒙古人从小在草原上放羊,草原上的台吉们根本不把我们普通牧民当回事,我吃不饱穿不暖。” “当今陛下即位那年我逃到了大同,从一个小兵做起一步步升到总兵,陛下对我有知遇之恩,把我从一个普通的牧民提拔成总兵级军官,这份恩情,这辈子都报答不完,这次如果守不住城池,我会与城共存亡。” 刘光祚处于很矛盾的地步,一方面他没猛如虎放的那么开,但是又不想对不起皇帝。 猛如虎拍了拍他的肩膀:“去歇会儿吧,明天贼寇就该攻城了。” 义军的营寨刚刚立好,阵脚还未完全站稳,猛如虎站在城头看着城外那些还在忙碌的义军,突然计上心来。 他对自己的中军官说道:“传令下去,所有骑兵集结。” 一边的刘光祚有些疑惑:“猛总镇,你要出城?” “没错,贼军立足未稳阵脚不固,这时候冲他一下能打乱他们的部署,就算打不赢,也能挫挫他们的锐气。” 刘光祚犹豫道:“可咱们只有你的六百骑兵和我的三百骑兵,打光了我们突围怎么办。” 猛如虎笑了:“我的六百骑兵都是塞外好男儿,他们个个在马背上长大的,骑射、马战都是看家本事。” 说罢,他转身走下城楼,部下缓缓打开了城门,猛如虎一马当先冲了出去,身后,六百骑兵也跟着出去了,马上的骑士人披铁甲但是马无甲,这是典型的中型骑兵,蒙古人称之为豁黑,专门用于掠阵和骑射。 刘光祚思来想去还是派兵跟随了,他的三百骑兵也统统出战了,这些是保定镇的边兵虽然骑射比不上蒙古的骑兵,但马战功夫也不差。 数百官军直扑义军营地造成一阵骚动,谁也没想到,城里这点残兵居然敢出城迎战。 “敌袭——!” 警报声响起,骑兵营的营地就在南门外不远处,马世耀正在帐中吃早饭,听到喊声扔下碗就往外冲。 “上马,都上马!” 骑兵营的士卒们纷纷披甲上马,跟着马世耀冲出营地,这次出征骑兵营没带具装,也都是普通的中型骑兵,装备和官军相仿,马世耀骑着一匹黄骠马手提马刀,冲在最前面。 郭世征也已经上马,带着一队人从侧翼包抄,两支骑兵在城外的大平原上撞在一起。 猛如虎的骑兵率先发起冲击,他们没有直接冲进义军营地中,而是斜刺里掠过,一边冲锋一边放箭,蒙古人的骑射功夫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那些骑士双腿控马身体侧倾弓弦拉满,箭矢嗖嗖嗖的射向义军。 义军前排的骑兵纷纷中箭落马,有人被射中面门,惨叫一声栽下去;有人被射中肩膀,身子一晃险些落马;有人射中了马,战马吃痛把背上的骑士掀下去。 一个千总大喊道:“散开,散开!” 义军骑兵迅速散开,不再聚集成密集队形,他们也开始放箭还击,早先刘处直部下也有很多蒙古人,但是南下湖广后就没办法再补充了,这几年征战,以前的那些蒙古老兵也都打的差不多了,现在这些骑兵,骑射功夫是后来练的,跟那些从小在马背上长大的蒙古人没法比。 一个年轻的义军骑兵刚拉开弓,就被一箭射中咽喉,身子一晃从马上栽了下去。 他旁边的一个老兵夹紧马腹催马向前,一边冲一边放箭,一箭射出正中一个蒙古骑士的面门,那人应声落马。 “好样的!”有人喊道。 可话音未落,那老兵就被三支箭同时射中,胸口、肩膀、大腿,从马上摔下去又被马蹄践踏,再也没起来。 两军接近,开始进入马战阶段,马世耀盯上了官军的一个百总,那人骑着一匹白马在阵中左冲右突,自家两个骑兵一个照面就被放倒了,马世耀催马冲过去,马刀直取那人面门。 那人反应极快,侧身一闪反手一刀撩向马世耀的腰,马世耀格挡住,两刀相交火星四溅,两人错马而过随即又勒马回头再次对冲。 那百总刀法凌厉,每一刀都奔着要害,马世耀也不含糊,他跟着刘处直已经打过无数次硬仗,两人打马盘旋,刀光闪烁间一口气打了十几个回合不分胜负。 那百总虚晃一刀拨马就走,马世耀催马要追,却见那人反手一箭射来,是标准的马上回头射,马世耀早有防备,身子一矮箭矢擦着头皮飞过。 “好险,差点死这里了。” 他正要再追,却见那百总已经被郭世征缠住,郭世征从侧翼杀来,一刀砍在那人肩膀上,他惨叫一声落马却被身边的官军抢了回去。 另一边,一个叫巴特尔的官军骑兵正在大开杀戒,他年纪虽然上去了,但马战功夫炉火纯青,他的马刀忽左忽右专挑敌方要害下手,已经有两人死在他刀下,第三个冲上去被他一刀砍中脖子,鲜血喷出三尺高。 那老兵哈哈一笑露出满口黄牙,他正要再找一个对手,突然听见身后传来马蹄声,他本能地回头,只见一个骑兵已经冲到近前一枪刺来,他侧身一闪反手一刀砍在对方马腿上,战马吃痛倒地把背上的骑士压在下面。 巴特尔正要补一刀却被一支箭射中了肩膀,他闷哼一声扭头看去,只见一个义军哨总正在三十步外拉弓搭箭准备再射。 “来得好!” 他大喝一声,不顾肩膀上的箭伤,催马就冲了过去,那哨总没想到这老头这么猛,慌乱中又射一箭,却被巴特尔一刀格开,两人接近,巴特尔一刀砍在那哨总的脖子上,人头飞起鲜血喷涌。 可他毕竟受了伤这一刀用尽了力气,他刚要调转马头,一杆长枪刺穿了他的身体,他低头看了看胸口冒出的枪尖,笑了笑一头栽下马去。 --- 一个时辰过去了,战场上到处都是尸体和伤兵,有人在地上挣扎呻吟,有人一动不动,鲜血染红了土地。 双方各自损失了三百多人,猛如虎手中马刀已经砍卷了刃,他环顾四周发现自己的人已经越来越少。六百骑兵只剩不到三百;刘光祚的手下也只剩一百多,而城外的义军骑兵还在不断增援,骑兵营虽然损失不小,但胜在人多耗得起。 “撤!”猛如虎拨马就往回冲。 官军骑兵跟着他拼命往回跑,义军骑兵在后面纷纷放箭,又有几十个人被射落马下。 刘光祚的骑兵也在往回跑,一个保定骑兵跑得慢了些被一箭射中后背,惨叫一声摔下马,他的马还在跑,头也不回地跟着队伍冲进城去。 猛如虎靠在城门洞里大口喘气,他身上多处带伤,鲜血浸透了战袍 他看了看身边的残兵心里有些苦涩,六百骑兵只剩不到三百,刘光祚的那些骑兵也只剩一百多。 这一战,虽然略占上风,可自己机动兵力却打没了三分之一。 第751章 南阳之战(2) 围城第二日,天刚亮,义军的火炮就开始轰鸣,数十门大大小小的火炮轮番轰击,炮弹砸在南阳城头,夯土的城墙被砸得坑坑洼洼,砖石碎屑四处飞溅。 猛如虎站在城头,浑身已被硝烟和尘土染成灰色,他带着家丁四处巡视,哪里危急就往哪里冲。 “猛总镇,西门告急!”一个军士跑来禀报。 猛如虎二话不说,带着家丁就往西门赶,刚到西门,就见贼兵正架着云梯往上爬,他冲上城墙,一刀砍翻一个刚露头的贼兵,又亲自拿起一桶火油浇到梯子上,几个义军士卒被烧的鬼哭狼嚎。 “放箭,扔石头” 守军们回过神来,拼命往下放箭扔石头。又一波进攻被打退了,猛如虎靠在垛口上休整,他的左臂又多了一处伤口,血顺着手臂流下来浸透了袖子,他低头看了一眼随手扯了块布条缠上,继续盯着城外的动静。 一个家丁哀求道:“将爷,您歇会儿吧。” 猛如虎拒绝了,这城里只有两三千守军和不稳定的民壮,要守这么大一座城他必须撑着,东门又传来告急,猛如虎带着人又冲向东门。 一天下来,他在四门之间来回奔走了十几趟,身上的伤口越来越多,左肩挨了一箭,右腿被石头砸中,后背被炮火溅起的碎屑划破好几道口子,战袍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被血和硝烟染得黑红一片。 刘光祚也好不到哪去,他在北门指挥被炮火震得耳膜出血听东西都嗡嗡的,可他也不肯下城,只是用布条塞住耳朵,继续指挥。 至于义军为什么不用老办法掘地道,因为猛如虎是宿将,十年前在山西刘处直就与他交过手了,这招对他没有用徒费人力。 围城第三日,南阳城已经摇摇欲坠,垛口有几段已经被打的光秃秃的,守军死伤过半,活着的人也疲惫不堪,猛如虎浑身是伤,走路都有些踉跄,但他依然在城头坚持。 城外的义军却越战越勇,他们轮番进攻昼夜不息,白天炮轰后派兵攻城,晚上又发动偷袭,让守军得不到片刻喘息。 “猛镇。” 一个千总急匆匆跑来:“南门那段城墙快撑不住了,贼寇投入了重兵。” “把能调的人都调过来,等贼寇上来打个反击。” “冲——!” 猛如虎的增援还没到,义军已经扫清这段城墙上的官军,标统魏成凤一马当先,带着手下登上了城墙,这位江西绿林二把手当一个冲将还是没啥问题的。 他被降职后憋着一肚子火要将功赎罪,他要让这些陕西兵、湖广兵、河南兵看看江西人也是会打仗的,他亲自扛着一面盾牌,冒着城头射来的箭雨,第一个冲上城墙。 “杀——!” 身后的士卒们跟着快速攀登上来,迅速占领了这一段城墙,猛如虎带着人冲过来堵截但已经晚了,已经有人打开了城门放了义军进城,双方在城门洞展开了激烈搏杀,双方刀来枪往又死伤不少人。 魏成凤一眼看见了猛如虎,那个浑身浴血的老将还在带着自己家丁拼命厮杀,他身边已经倒下了一圈义军,他自己的家丁也只剩下十几个人了。 “围住他!” 几十个义军围了上去,猛如虎左冲右突,但寡不敌众渐渐被逼得节节后退。 “撤,撤到城里去!” 残存的守军跟着他退下城墙退入城中,巷战开始了,猛如虎一路搜集残兵依托街道和院落继续抵抗,他手提着短兵器在街巷中往来冲突。 “来啊,你们这些作乱的贼寇。” 他的衣袖一拧都能滴下血来,身上不知添了多少新伤,但他似乎感觉不到疼痛,只是机械地挥刀。 不少义军士卒被他这股气势震住了,一时竟不敢靠近,有人放箭射中他的腿,他单膝跪地,后面又挣扎着站起来继续厮杀。 他就这样一路杀、一路退,不知不觉退到了唐王府门口。 王府的大门紧闭,里面传来哭声和喊叫声,猛如虎站在门口,回头看了看追来的义军,又看了看那扇紧闭的大门再也无力抵抗了,扔下了手中的刀。 他面朝北方,跪了下去:“陛下!臣猛如虎,草原上的一个牧民,蒙陛下不弃提拔为将,官至大镇总兵,臣这辈子,值了!” 他重重叩头,额头触地,磕得鲜血直流。 “臣再也没力气打下去了,愿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话音未落,追来的义军已经冲到他身边,十几杆长枪同时刺出刺穿了他的身体,猛如虎没有挣扎、没有惨叫,他保持着叩头的姿势倒在血泊中。 刘光祚战死在北门,他被义军团团围住力战而死,分守参议艾毓初自缢于家中,南阳知县姚运熙,被俘后大骂不止被处死。 南阳府知府丘懋战死在府衙门口,他被义军团团围住,宁死不降身中数十创,依然骂不绝口直到被乱刀砍死, 城里官员没有一个投降。 唐王府里,朱聿镆坐在殿中,听着外面的喊杀声越来越近,脸色平静。 他是太祖朱元璋的九世孙,唐藩分封南阳二百余年了,这座王府是他的家也是他的根,如今城破了,家没了根也断了。 他站起身整了整衣冠走到后殿,那里有一根房梁,梁上已经系好了白绫。 “殿下!”身后的太监哭喊着。 朱聿镆没有回头,他爬上凳子把头伸进白绫里,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他生活了几十年的王府。 “列祖列宗,不肖子孙来了。” 他一脚踢开凳子。 战斗结束时,已经是傍晚,夕阳西下,染红了南阳城的每一块砖石,街道上到处都是尸体,鲜血流成小河,经过三天血战,他们终于拿下了这座坚城。 可当他们的脚踩上城内的街道时,到处都是战友的尸体,那些三天前还在一起说笑的弟兄,如今躺在血泊里,有的被砍去了半边脑袋,有的胸口被捅出碗大的窟窿,有的被烧得面目全非,瓦店镇的溃败,攻城三天的伤亡,近五千条人命让每一个活下来的人心里都憋着一团火。 “他娘的,老子要报仇!” 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人群开始躁动起来,唐王府的大门已经被撞开,这座王府占地数百亩,楼阁亭台,雕梁画栋,是南阳城里最富庶的地方,王府里堆积如山的金银财宝,绫罗绸缎,让那些眼睛都红了的士卒们彻底失去了理智。 王府里顿时乱成一团,士卒们冲进库房把成箱的银子往外搬,有人抱着绸缎,有人抢着瓷器。 后院里,女眷们的尖叫声此起彼伏,那些穿着绫罗绸缎的王府女眷,平日里高高在上,如今却像受惊的兔子一样四散奔逃。 几个士卒拖住一个年轻女子,不顾她的挣扎哭喊,把她拖进了屏风后面,屏风剧烈地摇晃着,女子的哭喊声渐渐变成了呜咽。 这样的场景,在后院各个角落都在上演,屏风后面,假山背后,厢房里面,到处是撕扯衣服的声音和压抑的哭喊。 有个年轻的哨总看不下去了,想上前阻止,却被一个老兵拉住。 “小子,别多事。” 老兵指了指王府外面:“你难道没看见咱们死了多少人?让他们发泄发泄不然这口气憋着以后仗还怎么打?” 第七镇协统刘文煌带着亲兵赶过来,看到这一幕正要下令阻止,但他看见内城墙外面整整齐齐摆着的几十具尸体,都是他第七镇的兵,他没有办法阻止他们了。 “唉,不许伤害普通百姓,王府里的就算了。” 亲兵们面面相觑:“协统,这不太好吧,大帅问起该怎么办。” “我说的,有事我担着。” 他转身离开,不再看王府一眼。 第二镇的人也在抢,张天琳带着亲兵冲进王府看到的就是一片混乱,他的兵也在抢东西也在往里面冲,想找个朱家郡主玩乐一番,他正要发火,看见自己的一个亲兵蹲在墙角,抱着一个阵亡士卒的尸体发呆。 那尸体是个十八九岁的年轻后生,脸上还带着稚气,是自己亲兵的弟弟。 张天琳叹了口气:“让弟兄们别太过分,抢点东西玩几个女子可以,但是别杀人,今天当我没来这里。” 刘处直进城时,已经是深夜,他骑在马上,走在南阳城的街道上,街道两旁站满了瑟瑟发抖的百姓,虽然今天没有惊扰他们,但是义军在王府的行为还是吓到他们了,谁都无法保证这些失了控的兵会不会对他们下手。 当他路过唐王府时,听到了里面传来的喧哗声和哭喊声。 李虎脸色一变:“大帅,属下去看看,要不要去制止一下,这传出去有损我军形象。” “小虎算了吧,近五千弟兄死在城内外,他们能忍住不对百姓做这些事已经不错了。” “咱们带的这支队伍,是活不下去的农民、是欠饷的官军,不是圣人也不是菩萨,打了好几天硬仗死了那么多弟兄,他们心里有火、有恨、有怨,这口气,总要有个地方出。” “只要不祸害百姓,王府里的就随他们去吧,告诉各营,天亮了一切恢复秩序,今夜的事下不为例。” 王府里的狂欢持续了整整一夜,天亮时,唐王府已经面目全非,库房被搬空,绸缎散落一地,瓷器碎成碎片,后院的屏风东倒西歪,地上到处是撕碎的衣服。 那些女眷们衣衫不整地蜷缩在角落里,有的还在低声抽泣,有的眼神空洞,有的已经昏了过去,唐藩的女眷两三百人,每个人这一晚上遭受了数十次施暴。 士卒们三三两两地离开,怀里揣着抢来的银子,脸上带着满足又疲惫的笑容。 刘处直一夜没睡,他站在城里的最高处看着三三两两的士卒出来,他自认对军队控制力已经很强了,但军纪方面实在无法再进步多少了,奉天倡义营本质上还是一支封建军队,他们不是红军。 第752章 丁启睿聚兵朱仙镇 上次贼寇围困开封,巡按高名衡、巡抚李仙风等不停上疏请求援兵,崇祯皇帝也给他们派了援兵。 没想到一个月时间不到,他又收到了三边总督汪乔年战死襄城,延绥总兵张应贵部、临洮总兵张国钦部以及总督标营全军覆没,贺人龙、郑嘉栋、牛成虎三将不战而逃径自奔回陕西,紧接着南阳的唐王又被贼寇杀了,河南三十几个州县城均落入贼手,中原大地烽火连天。 崇祯皇帝为了维持自己的脸面,下令将凤阳高墙里面囚禁的前唐王朱聿键放出来继任唐王,但是唐藩封地已经没了,他就让朱聿键先在京师住一段时间,并且保证会很快夺回南阳。 南阳被攻破唐王没了,崇祯皇帝心中暗暗发誓一定不会让开封再丢了。 他坐在御案前看着下面官员说道:“丁启睿呢?唐藩被攻陷他为何毫无作为。” 内阁首辅周延儒说道:“回陛下,丁启睿当时正在外面剿贼来不及回防。 崇祯冷笑一声:“自从他上任,到现在一年多了,他手握这么多大军到底做了什么事?他报上来的那些斩获真的是横行中原的贼寇吗,为何一年杀了三万多贼兵,贼势却不减反增?” 陈新甲出班奏对道:“陛下,丁启睿昨日来了一道奏疏,请求调集各路大军,北上解开封之围。” “奏疏呢?朕怎么不知道。” “兵部也是昨夜刚从通政司拿到奏本,想着天色已经晚了,值房的没有来吵醒陛下。” “军国大事无小事,有这等紧急军情务必立刻呈报到朕的面前。” “陛下,臣知罪” 陈新甲很快便从袖中取出一份奏疏,双手呈上,崇祯皇帝接过来展开细看。 奏疏中,丁启睿详细陈述了自己的计划,调保定总督杨文岳、平贼将军左良玉、援剿总兵虎大威、保定总兵杨德政、四川总兵方国安等各路大军,共计十八万人马会师北上。 这次他建议不再主动出击,而是利用官军兵力众多的优势采取防守反击之策,在朱仙镇一带扎下大营吸引贼寇来攻,贼寇若来,则依托营垒固守消耗其锐气;贼寇若不来,则步步为营,逼近开封,迫其决战。 崇祯看完后心里不免一惊,十八万大军,这未免太多了,现在松锦前线还在对峙听洪承畴奏报虏酋皇太极也亲自来了锦州,这一北一南,大明动用了三十几万大军,万一有闪失可就万劫不复了。 “十八万是否太多了,要知道现在松锦前线还在交战,朝廷也没这么多钱粮供应大军,若是出点差错局势真就一发不可收拾了。” 陈新甲说道:“陛下,丁督师说之所以两任三边总督都败于河南就是因为官军人太少了每次都只有三万左右,而中原的贼寇可是有六七万,这样根本没法彻底剿灭贼寇,只能用更多的兵力以泰山压顶之势,才能打败流寇,当然粮饷也是不可少的,丁督师体谅朝廷困难说陛下只需要拨银一百万,粮草由湖广协济。” “他倒是敢开口,朕哪来的一百万两?” 崇祯站起身思考策略,这一仗看来不打不行了,开封若失贼寇彻底吞并河南,随时都有可能渡过黄河直捣京师,但是这十八万人让他不得不考虑清楚后果。 赌徒的心态终究是占了上风,万一丁启睿赢了岂不是能一举荡平中原贼寇了吗?崇祯皇帝不再思考了,既然开封必须要救自己还要倚仗丁启睿统军,若是再像之前那样派几万人去确实容易肉包子打狗。 “传旨,从内帑拨银五十万两充作军需,告诉丁启睿,除了银两这些大军是朝廷最后的家底,这些我都给他了,让他务必打好这一仗,剿灭贼寇解开封之围。” 陈新甲领旨,退了下去。 崇祯站在殿中望着头顶繁复的装饰,小声说道:“丁启睿,你可别让朕失望啊,大明可经不起这种大败啊。” 几日后,汝宁府治汝阳县,原本这里被曹营占领了,罗汝才把抓获的崇王砍死了,然后安排了几百人防守,但丁启睿带着重兵来袭,曹营的守军自知不敌放弃了汝宁府治汝阳以及其余县城,将兵力收缩到了开封一带。 六省总督的总督行辕设在府衙内,此刻正是灯火通明人声鼎沸,各路将领的使者来来往往,调兵的文书堆满了案头。 丁启睿站在地图前,脸上带着劳累感,但眼神里透着兴奋,十八万大军这是他这辈子指挥过的最大规模的一支军队,大明也很久没有动员过这么多军队了,松锦前线也只有十三万。 原本还在磨磨蹭蹭往开封赶路的左良玉得知丁启睿聚兵,又溜溜哒哒的跑了过来,保定总督杨文岳率军从北直隶赶往开封,虎大威、杨德政、方国安等总兵纷纷率军来会,这支队伍几乎集结了中原官军所有的精锐。 “督师,左良玉那边有回信了。” 丁启睿接过信看了一遍,左良玉在信里说,他的兵马刚刚到达这里人困马乏需要休整,他请求晚一天出发。 “这老狐狸,又想划水。” 幕僚说道:“督师,左良玉这人不靠谱,要不要派人训斥他一顿。” “算了,这样有啥用,说不定他直接把使者杀了给我们一个下马威,后面还用的着他,先这样吧。” “传令给杨文岳,让他率本部和保定镇先行到朱仙镇附近扎营,虎大威、方国安、左良玉、王忠、靳良才随后跟进,告诉他们不许轻敌冒进,一切等我到了再说。 丁启睿继续看着地图,朱仙镇背靠贾鲁河地势平坦适合扎营,只要营垒扎稳,贼寇来攻就能依托营垒固守,等他们锐气耗尽再出营反击必可大破贼军,想到这里他忍不住的轻哼了起来。 开封附近,李茂从侦骑那里得到了情报,事情很糟糕,官军确实大举出动了而且是倾巢而出,保定总督杨文岳自北直隶南下,虎大威、杨德政、方国安、王忠等部也陆续赶到,左良玉也快到了。 这次官军兵力众多,侦骑也不敢靠太近,而官军沿路宣称此次出兵四十万,他们也有些分辨不出来到底是不是真的,但就算砍一半也有二十万大军,根本不是自己能应付的。 罗汝才脸色也凝重起来,他打了十几年仗,还从来没面对过这么多官军。 “李兄弟,咱们怎么办,要不要撤退离开开封,官军兵力太多了。” “暂时撤围吧,但是不离开开封,我已经向大帅请求增援了。” 刘体纯、刘汝魁、贺锦这些人还好心里虽然有些担忧,但是掩饰的不错,袁时中心里则有些虚,别说四十万官军了,一万都够他喝一壶了。 李茂看着他们,突然笑了笑:“怎么,各位兄弟怕了吗。” “官军这四十万我觉得至少砍一半,等大帅支援到了,咱们也有十万大军,他们人多咱们人少可打仗不是数人头,丁启睿这人本事平平;左良玉那老狐狸肯定不会拼命;杨文岳也就那样,咱们只要稳住阵脚未必没有胜算。” 众人的神色稍稍缓和了些。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一个塘兵飞奔而入:“报——!节帅,这是大帅的亲笔信。” 李茂接过信拆开细看,看着看着他脸上露出笑容。 “大帅快到了。” 他把信递给罗汝才:“第二镇、第七镇两万人已经过了襄城,再有四五天就能到。” “好!这下咱们就有底气了。” 李茂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指着朱仙镇的位置:“我们加固营垒多挖壕沟,等大帅到了咱们再商量怎么打这一仗。” 崇祯十四年八月末刘处直率领两镇合计两万人抵达朱仙镇,打南阳之前原本两镇有两万七千人,经过战事消耗又留了两千人防守南阳,现在他手上也只有这么多兵力了,算上李茂和罗汝才的兵力,勉强算十万大军了。 李茂和罗汝才亲自出营迎接,刘处直看着连绵十余里的营寨点了点头。 “扎得不错,兄弟你最近打的很好,我倒是在南阳吃了一个败仗,损失了不少弟兄。” 李茂抱拳道:“大帅一路辛苦,胜败乃兵家常事,我们现在的家底,些许败仗不影响大局,只要想扩军随时都能扩。” 刘处直和罗汝才身份地位是平等的,和他见礼后两人一同进入军帐,众军官也跟着进去,围在地图前。 “情况怎么样?” 刘处直接过李虎递来的水碗,喝了一口。 李茂把官军的动向详细说了一遍,丁启睿的大军已经陆续到达,他在朱仙镇以南二十里处扎下大营,杨文岳的标营和杨德政的保定镇兵在左翼,虎大威、靳良才、王忠等部在中军,右翼是方国安等部,左良玉还没到估计也快了,到现在我们还没搞清楚官军具体兵力,他们对外宣称的是四十万,但我觉得最多有一半。 “四十万肯定没有,不过一半应该差不多,丁启睿这是要跟我梭哈啊。” 罗汝才说道:“刘大帅,你有什么想法?” “李茂,你怎么看?” “属下以为,丁启睿这是在等咱们去打他,他扎营朱仙镇以南地势平坦,视野开阔,咱们要是去攻正中他下怀,官军兵力众多咱们兵少,若是分兵去打各个寨子,容易被分割。” “我认为咱们不能去攻,咱们也扎营跟他耗着,别管他是四十万还是二十万,每天消耗的粮草是个天文数字,朝廷没钱支撑不了多久,等他们粮尽自然就乱了。” 罗汝才说道:“可咱们的粮草也不多,虽然只有八九万人,但支撑一个月还行,再久也难。” “罗掌盘,各位兄弟,你们想过没有,丁启睿为什么要来朱仙镇?” 刘处直指着地图:“朱仙镇离开封只有四十里,他在这里扎营,既可以挡住咱们北上的路,又可以随时支援开封,只要解了开封之围他就算赢了,到时候开封城里再补充粮草军需,咱们要打就会很麻烦了,不过他第一步确实成功了,这个周王如果是个明白人,他应该会趁你们解围后抓紧搜集粮草填补城内仓库,再抓紧训练一些兵马,以备后续的守城。” “就像李茂说的,咱们不打他,但是要想办法袭扰他的粮道,官军几十万人每天要吃的粮食是个大数目,他的粮草从哪里来,只能从南边运来,咱们派骑兵袭扰他的粮道,他运粮不畅军心自然就乱了,可惜我们新下之地暂时还无法纳入治理,不然他也没办法明目张胆运粮,不过这一仗只要我们赢了,河南就是义军的了。” 罗汝才点点头:“好主意,粮道一断,他几十万人就成了累赘。” “罗掌盘,你熟悉这边地形,你和李茂派骑兵在附近扩大搜寻,尽量寻找官军的粮队。” 两人都同意了这个安排,罗汝才倒是没觉得刘处直指挥自己有啥,前些年自己也听过,现在是精诚合作的时候,能不能割据一地就看这一哆嗦了。 “对了,还有一件事,我在南阳缴获了不少左良玉的令箭和文书,你们派人伪造左良玉信件,就说官军四十万大军到了,贼寇旦夕可灭,让他们谨守城池不要随意出城,以免被贼寇把城给偷了。” 两日后,刘处直和罗汝才去观看官军阵势,他们联营河上浩浩荡荡无边无际,人山人海旌旗招展,看着确实吓人。 营寨里面旗帜众多,有丁启睿的总督大旗,上书“总督直隶湖广河南四川山西陕西剿贼军务”、“总督保定等处军务兼理粮饷总督?”、“平贼将军”、“援剿总兵”、“镇守四川总兵官”、“镇守保定总兵官”、“镇守山西总兵官”。 “老罗啊,大明朝真够看的起咱们啊,这要是打赢了,咱们真的就稳了。” “此战大帅但有驱驰,我罗汝才绝不二话,一定好生配合打赢这仗。” 第753章 朱仙镇之战(1) 崇祯十四年九月初三,朱仙镇,义军大营。 天刚蒙蒙亮,刘处直就已经站在地图前了,连日的奔波和筹划让他眼底泛着青黑但精神却很好,昨夜与罗汝才商议到半夜,定下了三条计策,断水道、截粮道、挖壕沟,今天就是动手的时候。 他对李虎说道:“让任勇来见我。” 第二镇左协协统任勇,是刘处直从陕西带出来的老兄弟今年也已经四十岁了,他以前带了九年的孩儿营,在奉天倡义营里面也算是桃李满天下了。 刘处直指着地图上的贾鲁河说道:“你带本部人马立刻出发沿河往上走,找一处河道狭窄的地方把水给我截断。” 任勇凑过来看着地图说道:“截断水源么,那官军很快就会缺水了。” “对。” “官军十几二十万人扎营在下游,吃水、运粮都靠这条河,你把上游一堵下游的水位就降了,他们的水车够不着水运粮船也走不了,回头再宣传一下说我们在水里下毒了,一口水都不让他们喝,反正我们是反贼做什么坏事都是对的。” 任勇点了点头:“属下明白了,截断之后是守在那里还是回来?” “守,多带些干粮至少要守半个月,官军肯定会派人来抢水源你给我想办法顶住,顶不住就放信号我派人接应你。” “属下领命!” 说完他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刘处直指着朱仙镇南面的一处高地对刘汝魁说道:“这地方,你去看过没有?” 刘汝魁点头:“看过了,那土台比周围高出几丈,站在上面能望见官军大营,好像是当地人之前祭天修的。” “好,你带辅兵把火炮运上去,能运多少运多少,架好了等我命令。” “大帅,那土台子是黄土夯的,炮多了怕撑不住。” “那你不会加固啊,底下垫木板周围堆土袋,总之你看着办,我要能居高临下打他们。” “明白。” “老张,从今天开始,你带人挖壕沟。” “没问题,那大帅这壕沟要挖多长多宽?” “直接围着他们的营寨挖四面都挖,深度两丈宽度两丈,挖出来的土堆在靠近咱们这一边加高加厚。” 张天琳说道:“大帅,那是几十里的圈子得挖多少土方,咱们的兵力怕是不够吧。 “人,你去附近村子里招,还有那些流民、饥民多得是。” 你去找陆雄支五万两白银,再支一万石粮食,你拿去发粮发钱招人干活,一个壮劳力一天给两升米一钱银子挖得快再加,附近的流民听说了自然都会来。” “咱们自己的兵留着打仗,挖沟这种事让老百姓干,壕沟挖好之后,官军就算想跑也跑不了,两丈深两丈宽一般人根本过不去,他们只能在沟里被咱们堵着,要么投降,要么死。” 刘处直又叮嘱道:“别忘了,挖沟的时候让那些流民吃饱饭,穿得破破烂烂的人也给他们发一套干净衣服,更不能贪污工钱让人家白干活,咱们以后还要在河南立足不能坏了名声,谁要是让我知道伸爪子到这事里面,别怪我不客气。” 张天琳接令后,也转身出去了,刘处直对他告诫这些不是空穴来风,随着自己基本盘做大吸纳了不少士绅读书人进入队伍后,奉天倡义营贪官数量是增加了很多,比以前全是武夫的时候多的多了,之前自己因为贪腐杀了一批人但是感觉没啥用,现在又是战争期间,也不好管的太深。 次日,贾鲁河上游。 任勇带着两千人马沿河而上,走了二十多里,终于找到了一处河道狭窄的地方,两岸是土坡河面只有三四丈宽,水流非常急。 “就是这儿了。” 任勇翻身下马,沿着河岸走了一圈:“砍树、打桩、填土袋,天黑之前给我把河堵上。” 他手下立刻忙活起来,有人砍树、有人挖土、有人编草袋,到了下午一排木桩已经打进了河床,草袋装满土一层一层地垒上去,河水被挡住水位渐渐抬高,漫过草袋的缝隙往下游流去。 一个士卒走过来说道:“协统,这草袋不严实,水还是往下走。” “不急,先堵住一半让他们下游的水位慢慢降,等明天再堵严实了水就过不来了,找几个人沿江宣传一下咱们在水里下毒了。 “明白。” 朱仙镇以南二十里,官军大营。 丁启睿站在望楼上看着远处的义军营地,越来越担忧,这几天,贼寇一直没有进攻反而在营地里进进出出,不知道在忙什么。 “报——!” 一个夜不收飞奔而来:“督师,贼寇在上游截断了贾鲁河!” 丁启睿脸色一变:“什么?” “他们在上游二十里处打桩填土,把河道堵了大半,下游的水位已经降了,水车够不着水了!” 丁启睿对身边的传令兵说道:“赶快传令,让各营节约用水,派人去上游把河道抢回来!” 可没过多久消息就传回来了,贼寇在上游扎了营两千多人守着河道,官军派去的人被打退了。 丁启睿召集众将议事,帐中坐满了人,保定总督杨文岳、平贼将军左良玉、援剿总兵虎大威、保定总兵杨德政、四川总兵方国安,以及王忠、靳良才等一班参将、游击,十八万大军的主将几乎全到齐了。 丁启睿把情况说了一遍:“贼寇截我水道断我粮道,又在外围挖壕沟,分明是想困死咱们,本督决意主动出击,趁他们工事未成一举击溃!” 丁启睿看向杨文岳:“杨制军,你怎么说?” 杨文岳思考片刻:“督师,贼寇锐气正盛,此时出击恐怕效果不大。” 丁启睿又看向虎大威:“虎总镇,你呢?” 虎大威是个粗人打仗勇猛,但此刻也犹豫了:“督师,末将麾下兵马刚到,人困马乏,是不是先歇两天?” 丁启睿看向方国安、杨德政等人,这些人要么低头不语,要么顾左右而言他,没有一个人愿意主动请战。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左良玉身上。 “左军门” 他的语气放软了些:“你是平贼将军,中原第一名将,打过的胜仗比在座所有人都多,如今贼寇猖獗,你能否带个头率部出击?” 左良玉坐在那里,悠闲地喝了口茶,这才开口说道:“督师,贼寇截我水道,断我粮道确实可恨,但兵法云不可浪战,贼寇如今士气正盛,又是以逸待劳之势,我若贸然出击正中其计。” 丁启睿差点没背过气去,浪战?这是打东虏才用的词,打流寇也用上了? “左军门。” 他强力压着自己的火气:“贼寇在挖壕沟,等壕沟挖好了,咱们想出去都出不去!” 左良玉不为所动:“督师放心,末将自有分寸。” 丁启睿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左良玉不带头别人更不敢动,他环顾帐中,那些将领们一个个低着头,谁也不肯接他的话。 他突然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罢了,都退下吧。” 众将如蒙大赦纷纷起身告退,左良玉走在最后,临出帐时回头看了一眼丁启睿,摇了摇头,这个才具一般的督师是不可能打赢这仗的,左良玉从一早就明白了,所以他现在的想法就是尽可能保存实力。” 他的部将王世忠出身海西女真,一直作为他和清朝那边的联络人,他已经得到了比较确切的消息,皇太极已经将明军的粮道截断将他们困在松山、杏山,松锦那边大明是打不赢了,朱仙镇再损失十八万人,大明就真的只剩一口气了,他得保存实力为之后的事做打算。 很快帐中只剩下丁启睿一个人,他坐在椅子上,望着空荡荡的大帐,伤感的捂着脸。 幕僚开口询问道:“督师,左良玉不肯出战,其他将领也不敢动,咱们怎么办?” “哎,传令各营加强戒备不得轻易出战,等……等贼寇来攻。” 丁启睿站起身走到帐外,望着远处的义军营地,夕阳西下,把天边染成一片血红,他想起来了皇帝给他旨意里面的殷殷期望。 他苦笑一声:“陛下,臣尽力了,我大明军队是真的没有战心了。” 张天琳也带着人开始挖壕沟,附近的流民听说有钱粮可领蜂拥而来,第一天就来了两千多人,第二天来了五千,第三天来了上万,张天琳让人登记造册,发钱粮发工具,把这些人分成队,每队负责一段。 “两丈深,两丈宽,挖出来的土堆在咱们这一边。” 他站在高处,拿着喇叭对着黑压压的人群喊道:“干得好的加粮加钱,偷懒的都滚蛋。” 流民们领了工具开始干活,锄头、铁锹、镐头,叮叮当当响成一片,有人挖土,有人挑担,有人打桩,热火朝天,那些饿得皮包骨头的流民,吃了两顿饱饭力气又回来了,干起活来还是比较麻利。 三天时间,壕沟已经挖了长长的一段,从高处望去,能看出来缓缓地绕向官军大营。 官军大营里,丁启睿站在望楼,看着那条越来越长的壕沟,他也不知道该咋办了。 “各位将军,贼寇在挖壕沟,想把咱们困死,咱们不能坐以待毙,本督师请你们出击,延迟一下他们的动作。” 左良玉站在人群后面,面无表情地看着外面那条壕沟,然后转身走了。 虎大威看了一眼丁启睿也走了,杨文岳叹了口气,跟着走了。 将领们一个接一个地离开,只剩下丁启睿一个人站在原地,风吹过来带着泥土的腥气,带着远处流民的号子声,也带着一股深深的绝望。 任勇天天派人宣传自己在水里下了毒,官军已经不敢取水了,这会儿下游的水位已经降了大半水车够不着水,运粮船也搁浅在河滩上,官军只能靠井水度日,可井水有限,十八万人喝水都成了问题。 “协统,丁启睿派了自己督标来抢河道,被咱们打回去了。” “做得好,记得注意防守,看样子丁启睿是叫不动其他官军了,这些日子都是他的督标出战。” 刘汝魁带着辅兵,也把火炮运了上去,那土台子原本就比周围高出三丈多,如今又加高了围挡,站在上面能望见官军大营里的一举一动,数十门火炮架在上面,炮口对准了官军的方向。 “好。” 刘汝魁拍了拍炮身,对身边的士卒道:“等大帅下令,就给他们来一下狠的。” 十五天后,最后一段壕沟终于合拢了,十几里的壕沟,两丈深,两丈宽,像一条巨大的护城河,把官军大营围得严严实实,壕沟内侧,挖出来的土堆成了一道矮墙,义军的弓箭手和鸟铳手可以躲在后面射击。 张天琳站在高处,看着自己的杰作,满意地点了点头,他身边一个流民蹲在地上,捧着刚领到的粮食,眼泪吧嗒吧嗒地掉。 “将军,” 那老流民哽咽道:“俺们家已经断粮三个月了俺老伴就是饿死的,要是早有将军这样的人来,她也不会就这么死了。” 张天琳拍了拍他的肩膀:“日后日子会越来越好的。” 远处,官军大营里,炊烟稀稀拉拉地升起来,比十天前少了一大半。 上游,贾鲁河已经被彻底截断,河道干涸只剩下几个浅浅的水洼,任勇部的士卒蹲在河岸上啃着干粮,盯着下游的方向。 土台上,火炮已经全部就位,数十门火炮黑黝黝地排成一排,炮手们守在旁边,等着命令。 现在壕沟挖好了,水断了粮道也截了,十八万官军被困在朱仙镇南边那片狭窄的营地里,进退不得,等他们自己乱起来就行了。 第754章 朱仙镇之战(2) 崇祯十四年九月十四日,朱仙镇南面土台,天刚亮,炮兵营营官季伯常就站在土台上,把数十门火炮最后检查了一遍。 炮长们各自汇报了自己的火炮情况,季伯常最后看了一眼远处官军大营的轮廓,猛地挥下令旗。 “开炮!” 数十门大小火炮同时齐射,炮弹呼啸着飞过五六百步的距离飞进官军大营,有的砸中帐篷,布幔撕开巨大的口子,支架断裂,整座帐篷塌下来;有的砸中人群,血肉横飞,惨叫声此起彼伏;有的落在地上弹跳起来,一连撞翻好几个人。 官军大营顿时乱成一团。 “贼寇炮击,隐蔽!隐蔽!” 军官们声嘶力竭地喊着,士卒们抱着头四处乱窜,有人往帐篷里钻,有人往辎重车底下躲,有人干脆趴在地上不敢动。 丁启睿抬头望去,只见南面那些土台上,火光一闪一闪,实心弹接二连三地飞过来。 “都别跑了,还击,给本督师还击,谁不听命令,我杀谁。” 官军的炮手们慌慌张张地调整炮位,开始还击,可他们的火炮架在平地上,仰角不够,炮弹大多落在土台前面,溅起一片片尘土,偶尔有几发打上台面,也构不成什么威胁。 季伯常站在土台上,看着官军那些打偏的炮弹嘴角都要压不住了,他弯下腰,对身边的炮手道:“别管他们继续打,所有火炮向左修正一下,打他们的粮草堆。” 炮长们熟练地调整角度装填弹药,点火发射,几发实心弹正中官军大营后方的粮草堆,干燥的粮草遇火即燃,火焰腾地窜起来,浓烟滚滚。 官军军士们手忙脚乱地跑去救火,可炮弹还在不断落下来,有人被炸死,有人被烧伤,有人干脆扔下水桶跑了。 丁启睿站在中军帐前提着尚方剑大喊:“打回去,打回去,出寨迎战贼寇。” 可官军们只敢对天浪射,炮弹飞得又高又偏,落在土台四周,只炸起一片片尘土,就是打不中目标,一个时辰下来,官军打了数千发大小炮弹,土台上的义军火炮一门都没伤着,自己倒损失了不少,不是炸了膛就是被义军的炮弹砸中。 丁启睿终于放弃了,只得传令下去都停火,各营加强戒备,别再浪费火药了。 炮声渐渐停了,官军军士们缩在帐篷里,望着南面那座土台,眼神里满是恐惧。 次日天一亮,季伯常又开始了,这一次,他把目标对准了官军的马厩和辎重营地。炮弹落下去,战马嘶鸣四处乱窜,把帐篷撞倒一片,辎重车被砸碎,粮袋散落一地,士卒们争抢着往安全的地方搬。 官军又试图还击,结果和昨天一样,炮弹打在土台前面连台面都够不着,有个官军炮手不服气把炮口抬到最高,一炮打出去炮弹飞过了土台,落在后面的空地上,连个鬼都没伤着。 那炮手骂了一句,扔下火把不干了:“他娘的打不着,你们谁爱打谁打,老子要走了。” 到了下午,官军干脆不还击了,军士们躲在帐篷里,听着炮弹落地的声音,瑟瑟发抖,有人开始小声嘀咕: “这仗没法打了,咱们在下面挨打,连还手都还不了。” “看贼寇的炮台有三丈多高,咱们的炮打不上去。” “那怎么办,只能等死了么。” “嘘,小声点,被督师听见要杀头。” 第三天,季伯常开始专打官军的中军大帐和将领营帐,炮弹落在丁启睿的大帐附近滚出一个个大坑,丁启睿被标兵护着,躲到后营去了,他是安全了,可官军军士们还是照样挨轰。 虎大威的帐篷被一颗炮弹正中,整个塌了下来,他狼狈地从里面爬出来,满脸灰土,骂骂咧咧:“他娘的,老子不打了,这仗谁爱打谁打!” 方国安、杨德政等人的帐篷也挨了炮,虽然没有直接命中,但也够他们心惊胆战的了。 左良玉的帐篷在最东边离土台最远,暂时还没挨炮,但他坐在帐中,脸色阴晴不定。 三天了,贼寇的炮就没停过,伤亡虽然不算太大,可士气已经跌到了谷底,军士们缩在帐篷里不敢出来,将领们各怀鬼胎,再这样下去,不用贼寇来攻自己就先垮了。 “军门,” 金声桓走进来说道:“弟兄们撑不住了,再这样下去怕是要出事。” 左良玉思考片刻站起身走出帐篷,他抬头望着远处那些土台,又看了看周围那些垂头丧气的官军。 “告诉各营的将领,都准备跑。” 金声桓点点头:“早该跑了,不过军门咱们往那里跑最合适。” “往东跑去陈留县,离这八九十里的样子,咱们一口气跑过去,贼寇肯定反应不过来。” “可督师那边怎么解释。” “管不了那么多了,再蹲下去咱们都得死在里了,你去找几匹马,放到丁启睿的营里去,就说我的战马跑丢了要去找。” 金声桓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左良玉的亲兵们骑着马在营地周围转了几圈,一下子冲进了丁启睿的营区。 丁启睿的标兵拦住他们:“站住,你们干什么?” 左良玉的亲兵理直气壮地喊道:“我们军门的战马跑丢了,跑到你们这边来了,我们要找马,那是我们军门最爱的良驹,丢了你们吃罪不起。” 说着,他们不管不顾地往里冲,在营地里横冲直撞,见马就牵见骡子就拉,丁启睿的标兵拦不住,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把牲口抢走。 消息传到丁启睿耳朵里,他气得浑身发抖:“左良玉,他这是要干什么,准备造反了吗?” 幕僚说道:“督师,左良玉怕是故意制造混乱,他估计是要跑了。” 丁启睿脸色煞白猛地站起来,又无力地坐下去,左良玉跑了,他靠着自己的标兵根本拦不住。 可左良玉要做的,不只是跑,抢完牲口后,他的兵又在营地里放了几把火,火势不大但在夜里格外显眼,各营军士以为贼寇打进来了,纷纷拿起兵器乱成一团,有人喊“贼寇来了”,有人喊“跑啊”,有人趁乱开始抢东西。 丁启睿的标营拼命维持秩序,可根本压不住,整个官军大营像一锅煮沸的粥,到处是喊叫声、哭骂声、兵器碰撞声。 就在这片混乱中,左良玉拔营了,他的一万多兵马收拾好行装,牵着抢来的牲口打着灯笼往东走,营门打开左镇兵马鱼贯而出,消失在夜色中。 朱仙镇 义军大营 李虎冲进帐中汇报道:“大帅,左良玉跑了,官军已经乱了,左镇人马往东走了,官军大营里乱成一团,丁启睿拦都拦不住。” 刘处直放下地图站起身走到帐外,远处,官军大营的方向隐隐传来喧哗声,火光闪烁。 他对李虎说道:“让第一镇让开东边的通道,不要拦截左良玉。” “大帅,不拦截不好吧,就打算让他这么跑了?” 刘处直笑了笑:“他跑不掉的,罗掌盘在外围已经堵死出路了,再说了,左良玉跑了,丁启睿就更撑不住了,他不跑官军还有一两万人能打,他跑了,剩下的就是一盘散沙,尽量不要让左良玉死在咱们奉天倡义营手上,不然你嫂子那边我不好交代,罗汝才打死他就无所谓了。” 李虎恍然大悟转身离开营帐,让自己部下去传令。 官军大营东侧,壕沟边,第一镇的士卒蹲在矮墙后面,看着左良玉的人马从营门里涌出来。 那些官军扛着兵器牵着牲口背着包袱,像一群受惊的羊,争先恐后地往东跑,有人摔倒了,被后面的人踩过去,惨叫声都没人理,有人跑错了方向又折回来,被人流裹着往前走。 贺锦询问道:“节帅,真不打?” 李茂摇摇头:“大帅说了,让他们跑,我们听从命令就行。” 郑彦夫看着那些狼狈逃窜的官军,忍不住笑了:“这左良玉,跑得比兔子还快。” 左良玉的步兵先跑到了壕沟边,那壕沟两丈深两丈宽他们过不去,只能找义军填平的地方。 义军早就在东边留了一段填好的通道,他们顺着通道跑过去,义军就在旁边看着,一动不动。 步兵们跑过去后,回头看了一眼,见义军没有追来,撒开腿就跑得更快了。 等步兵跑得差不多了,左良玉才带着骑兵出来,他骑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朱仙镇的方向,嘴角露出一丝得意的笑。 “走!” 他一声令下,数千骑兵跟着他沿着步兵跑过的通道,越过壕沟往陈留方向逃去。 “刘处直啊刘处直,老子没白把女儿嫁给你啊,居然放我一条生路,等老子回了襄阳再收拢了队伍,再来和你较量。” 第755章 朱仙镇之战(3) 左良玉跑了的消息,迅速在官军大营里传播。 “左军门跑了,左军门已经就跑了!” “左镇所有人全跑了,还抢了咱们的骡马!” “咱们被包围了,到处都是壕沟,跑不出去了!” 恐慌传播给了留下的官军,军士们从帐篷里钻出来四处打听消息,军官试图维持秩序,可连他们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办。 丁启睿看了一眼自己的督标营,这两千多人还算精锐倒是还没乱,可这点人根本顶不了作用了。 一个标营军官说道:“督师,左良玉跑了各营已经传开了,虎大威、方国安那边也开始乱了,再这样下去我们都得被牵连。” 丁启睿突然就开智了,既然大伙都没战心也不想为大明尽忠,那他傻乎乎的留在这里干什么学傅宗龙和汪乔年么,他还没打算这么早就死了。 “本督要去拦截左良玉。” 标营军官没反应过来:“督师,咱们拦截左良玉?” “对,左良玉临阵脱逃,本督要去追他回来治罪,这里的事暂时交给杨文岳。” 他说完转身就往营后走,督标营的各个军官们明白了自家督师的意思,命令部下悄悄的收拾行装,没过多久督标营两千多人离开了营寨。 杨文岳得知消息时,丁启睿已经跑出去好几里了。 虎大威询问道:“制军,丁督师跑了,咱们怎么办?” 杨文岳说道:“就他丁启睿会跑啊,我也不是傻子,襄城之战那会傅宗龙跑的就没我快,所以我活着回去了,他死在贼寇手里了,既然今天有人先跑了,我再跑谁也找不出我的问题。” 东边,陈留县方向,左良玉带着骑兵冲出壕沟后一口气跑到了这里。 他问身边的亲兵:“金声桓、李国英、王允成、马进忠他们呢” “金参戎和李协台在后面,应该快跟上来了。” 左良玉点点头正要继续赶路,前面探马飞奔而来。 “军门不好了,前面还有壕沟。” 左良玉脸色一变:“什么壕沟?” 探马回复道:“贼寇在前面也挖了壕沟,把官道全断了,这些壕沟一眼望不到头!” 左良玉原以为自己女婿放了他一马,只要跑出朱仙镇就安全了,没想到贼寇连官道都挖断了,这是要把他全歼啊。 “找,找有没有能过去的地方!” 可还没等探马出发,四周就响起一片喊杀声。 “杀——!” 罗汝才的人马从两侧的树林里、土丘后面冲出来,杨承祖带着一队骑兵从正面冲杀过来,罗戴恩带着另一队从后面包抄,壕沟前面,曹营的士卒已经列好了阵势就等着左良玉上钩了。 左良玉的骑兵被堵在中间,前后左右都是贼寇,连退路都没有。 “冲过去!” 左良玉拔出刀,带着镇标就往前冲,可壕沟太宽马过不去,他只能沿着壕沟跑寻找缺口,杨承祖的骑兵追上来,双方在壕沟边上展开厮杀。 左良玉的镇标是他的嫡系装备最好,战斗力也最强,可他们刚刚跑了八十里人困马乏,又是在壕沟边上根本施展不开,杨承祖的部下以逸待劳越战越勇。 一个左镇的骑兵被长枪捅下马,惨叫着掉进壕沟里,另一个被砍中脖子鲜血喷出老高,尸体从马上栽下去,左良玉试图指挥部下逃跑,可身边的人越来越少。 金声桓在后面带着人想冲过来接应,被罗戴恩的人死死挡住根本过不来,王允成更惨,他的队伍被截成两段前后不能相顾,乱成一团。 “军门,快走!” 几个镇标军士拼死护着左良玉,从混战中杀出一条血路,他们沿着壕沟往南跑,又跑了十几里,终于找到了一处被填平的缺口,那是义军故意留下让自己人通过的,这也被左良玉找到了,只能说他命不该绝。 左良玉顾不上多想,催马就冲了过去,身后,他的镇标还在壕沟边上苦苦支撑,可他已经顾不上了。 王允成、金声桓、李国英等人就没有这么幸运了,他们被堵在壕沟边上进不得退不得只能硬着头皮往前冲,那些填壕的土不够结实马踩上去就陷,人摔下来就被后面的人踩过去。 金声桓拼命喊着:“冲,冲过去!” 军士们疯了似的往前涌,有人掉进壕沟,被后面的人踩在脚下;有人被挤下马,连喊都来不及喊就被踩死,壕沟里堆满了尸体,后面的人踩着战友的尸体往前跑。 骡马、辎重、器械,全扔了,什么金银财宝,什么军需物资都不要了,只要能活着跑出去,什么都不重要。 金声桓好不容易冲过壕沟,回头一看,身后只剩下几百人,王允成比他更惨,只带出来几十个亲兵。 左良玉跑出去五十多里才停下来,他骑在马上身上浑身是血嘴里大口喘气,身边只剩下几百人,他数年攒下的老本几乎全折在了那条壕沟边上。 刚才跟在他身边跑路的马进忠说道:“军门,咱们带出来的兵马,差不多全没了。” 左良玉回头看了看朱仙镇的方向,那里烟尘滚滚火光冲天,他拨转马头,带着残兵往襄阳方向跑去。 一边走一边大喊:“这年头不缺当兵的,只要老子能回到襄阳,随时拉起十万大军。” 左良玉这人公德烂的一批,私德还是不错,朱仙镇一战他的七千镇标被罗汝才全歼,一般的将领肯定完蛋了,但是他手下的小军头们对他不离不弃,回到襄阳后三个月时间居然又拉起了十万大军,对外号称八十万,但实际战力只要他自己知道了。 视角回到朱仙镇,丁启睿跑的时候,官军大营已经彻底乱了,虎大威是最早反应过来的人之一,他没有跟着乱跑,而是找到了一处义军包围比较薄弱的地方,那里还没被义军完全包围锁死。 虎大威虽然是蒙古人,但是他也被大明官场污染的比较严重,知道就这么跑了皇帝肯定不会放过他,所以他找到杨文岳,拉着他就往外跑。 杨文岳的标营跟着虎大威部,从那个缺口冲了出去,方国安也带着自己的人,趁着混乱往南跑,这些人都是老油条了,打仗不行,跑路一个比一个快。 虽然朱仙镇六总兵都跑了,但大明总是有忠臣的,副总兵姜名武就没有跑,他带着自己的三千人守在营寨东边,看着那些溃兵从身边跑过去,但是他自己却没有任何动作。 身边的千总问:“协台,咱们不跑吗?” 姜名武摇摇头:“跑什么?咱们是朝廷的官军不是土匪,虽然督师跑了,左良玉跑了,但咱们不能跑。” 他整了整衣甲,列阵面朝义军的方向,等着他们来进攻。 参将王忠有些犹豫,他的两千人守在营寨北边,看着溃兵呼啦啦的到处狂奔,他也想跑,但是就这样跑自己不一定跑的出去。 不一会儿,游击靳良才带着人从前面跑过来,靳良才衣甲都破了,看见王忠就喊:“王参戎快跑,贼寇上来了!” 王忠顺着他的方向看去,只见远处烟尘滚滚,义军的旗帜铺天盖地,他脸色一白转身就跑,他的部下一窝蜂地跟着他往南跑。 可没跑多远,就被义军截住了,刘体纯率领第五镇早就等在南边,他看见王忠的队伍跑过来,他命令旗鼓兵发令,义军士卒从两侧包抄把这两千人团团围住。 “投降不杀!” 王忠部下有的人开始扔兵器,他本人拨马就跑身边只跟着几十个亲兵,他的部下见主将跑了,纷纷跪下投降。 靳良才就没这么幸运了,他带着自己的人往东跑,一头撞上了贺锦的人马,贺锦没有给他投降的机会,直接率军冲上去,把靳良才的队伍冲得七零八落,靳良才被围在中间左冲右突,怎么也冲不出去,最后被一枪捅下马。 姜名武被包围后,义军进攻他就带着人顶回去;义军放箭放铳,他就用铁盾牌挡住,打了半个时辰,李来亨也没拿下,但姜名武部也没剩多少人了。 刘处直站在远处看着这个官军将领,点了点头:“这人不错,能打。” “大帅,要不要招降?” 他想了想说道:“那喊话试试吧。” 义军士卒开始喊话:“姜协台投降吧,你们已经被包围了跑不掉了!” 姜名武站在阵中听着那些喊话说道:“本将受国厚恩,岂能降贼?” 他举起刀带着剩下的军士再次冲向义军,这一次,义军没有再给他机会,姜名武被十几杆长枪同时刺中倒在血泊中。 靳良才被押到刘处直面前,他浑身是伤站都站不稳,却昂着头不肯跪下。 “降不降?” 靳良才啐了一口:“老子不降!” 刘处直没有再问,他挥了挥手,刀光一闪,靳良才的人头落地。 两天后,战斗彻底结束了。 朱仙镇方圆几十里的战场上,到处都是尸体和残兵败将,义军士卒们在打扫战场,把俘虏一队一队地押回去。 壕沟里填满了尸体,有的地方堆得比地面还高,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数不清的乌鸦在天空中盘旋,呱呱地叫着。 刘处直站在放置火炮的土台上,看着那些俘虏被押过来,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头。 “李虎,清点过了吗?” “大帅,老陆粗略清点了一下,算上罗掌盘那边斩杀的官军有三万多,俘虏了十二万多,跑掉的没多少,丁启睿、杨文岳、虎大威、方国安这些人跑了,左良玉也跑了,但都是光杆将军了。” 罗汝才走过来,满脸笑容:“大帅,这一仗打得痛快,十几万官军就这么没了!” “还没完呢,这十几万俘虏得赶紧处理,挑一挑能用的留下,不能用的放走。” “我也是这么想的,咱们各自挑,挑剩下的再说。” 两人商量了一番,决定各自从俘虏中拣选精壮编入队伍,奉天倡义营挑了三万多人补入了参战的四镇,每镇扩充到两万人,罗汝才也挑了三万多,他的队伍从三万多人扩充到七万多。 朱仙镇之战,义军以十万之众,大破官军十八万大军,斩杀三万余俘虏十二万余,缴获的军械辎重堆积如山,丁启睿、左良玉、杨文岳、虎大威、方国安等人虽然逃脱,但想恢复实力是很难了。 中原官军的最后一点家底,彻底打光了。 第756章 朱仙镇战后的事 崇祯十四年九月下旬,开封东南,杞县境内。 虎大威护着杨文岳从朱仙镇跑出来,一口气跑了一百多里,回头看看,身后只剩下稀稀拉拉的几百人还能打仗。 虎大威勒住马,喘着粗气询问道:“制军,咱们往哪走,是跟着丁督师去汝宁府吗?” 杨文岳骑在马上脸色灰白一直在发呆,他部下的数万大军居然全丢在朱仙镇了,保定总兵杨德政也不知跑哪去了,朝廷的十八万大军就这么没了。 “往南吧,咱们先去汝宁府,看看能不能收拢些溃兵。” 虎大威点点头正要催马,一下子想起了什么:“制军,咱们这么回去,朝廷那边该怎么说啊,皇帝得知后不会放过你我的。” 杨文岳拍了拍脑袋,是啊,朝廷那边怎么交代,十八万大军全军覆没,他这个保定总督,也总得有个说法。 杨文岳对于虎大威有提携之恩,他自然不愿意杨文岳就这么回去然后被皇帝杀了,于是开口说道:“制军,末将有个主意。” “大威啊,你想说什么就说吧,说错了也没关系,反正咱们都是待死之人了。” “制军不会死的,末将带人去打贼寇一下打个小胜仗,到时候报上去就说咱们不是溃败是主动撤退然后伺机反击,最后打赢了,这样制军也好像陛下交代。” 杨文岳觉得是个好办法,但是看到旁边的几百军士,随即叹了口气:“你手下这点人,能打赢谁啊。” 虎大威想了想说道:“打那个小袁营,袁时中那伙人原本就是土寇,他们人马虽多都是乌合之众,末将之前打听过,他们就驻扎在杞县北边,离这儿不到十里,贼酋刘处直没让他们参与朱仙镇的战事,害怕他们掉链子,就让他们驻扎在此地,我们快速摸过去打他个措手不及,抢些辎重砍些人头,回去也好交差。” 杨文岳思考片刻,点了点头:“小心行事,事有不逮保全自己为主。” 虎大威带着三百多骑兵调转方向,往北去了,杨文岳则带着剩余的一百多兵马继续往汝宁赶路。 杞县以北,小袁营驻地。 袁时中把营地扎在一片高地上,四周挖了简单的壕沟竖起栅栏,两万多人的营地看着热闹但确实没什么章法,哨兵稀稀拉拉地站着,有人还靠着栅栏打瞌睡。 虎大威带着人摸到营地外围,趴在一片洼地里,观察了半个时辰。 “居然连个像样的哨都没有,要是贼寇都是这样的水平,无论十万还是二十万,朝廷数千精兵都能镇压。” 身边的家丁询问道:“将爷,打不打?” 虎大威正要下令,突然听见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他抬头望去,只见一队骑兵从西边过来,旗帜上绣着一个“刘”字。 “贼寇的援兵?” 那队骑兵越来越近为首的正是李虎,他带着亲兵营的三百骑兵,是出来收拢俘虏的,这次官军溃败的太多了,放任他们流入地方,以后不是被其它官军将领收回去,就是落草为寇,会影响义军在河南的统治,任务倒是挺顺利,出发半天就收拢了两千多溃兵,此时路过小袁营,想进来讨口水喝。 虎大威趴在洼地里,看着那队骑兵径直朝营地大门走去,只有三百人和他手下差不多,要是趁他们不备冲上去兴许能打赢。 “准备——” 话没说完营地门口响起号角声,小袁营的哨兵终于发现了那队骑兵,慌乱中吹响了号角,营地里顿时乱成一团,有人喊“敌袭”,有人往栅栏后面跑,有人还在帐篷里没出来。 李虎勒住马匹他也听到了号角声,又看到营地里的混乱立刻意识到不对,他回头看了一眼,目光扫过远处那片洼地。 “有埋伏。” 他对身边的旗鼓兵道:“发信号。” 旗鼓兵举起一面红旗,朝营地方向连挥三下,营门里的小袁营士卒看到信号,更加慌乱,不知道这队骑兵到底是敌是友。 李虎不等他们反应过来,他拨转马头带着亲兵营往洼地冲去,三百骑兵齐声呐喊,同时几个携带了虎蹲炮的士卒下马架炮。 虎大威脸色大变:“被发现了,快撤!” 他刚站起身,一颗铁弹呼啸而来正中他身边,轰的一声泥土飞溅,虎大威被气浪掀翻在地。 他挣扎着爬起来半边身子都是血,抬头看去,只见贼寇骑兵后面,几门小炮正对着这边,炮手们正在装填第二发。 “快跑!” 但已经来不及了,李虎率领骑兵已经冲到洼地边上,三百骑排成一线从高处俯冲下来,虎大威的家丁们被冲得七零八落,有人被砍翻,有人被马撞倒,有人扔下兵器就跑。 虎大威拖着伤腿,踉踉跄跄地往南跑,跑出去不到十步,又是一声炮响,他感觉后背被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下,整个人飞出去摔在地上。 他低头看了看胸口,那里有个拳头大的窟窿,正往外冒血。 “好……快……”他话没说完,就没了声息。 李虎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对身边的塘兵说道:“你先回去禀报大帅,总兵虎大威已毙。” 朱仙镇战后的第十日,京师的崇祯皇帝也收到了消息,他坐在御案前,面前摊着一份奏报,哪怕这些年他的养气功夫已经练出来了,但面对这样的大败他还是差点晕厥过去。 那份奏报是丁启睿从汝宁发来的,上面写着朱仙镇大败,官军几乎全军覆没,左良玉先逃各营溃散,他的督标尽失,印信、尚方宝剑俱弃于乱军之中,朝廷十八万大军最后经过收拢就只剩一万多了。 崇祯把奏报重重摔在案上,猛地站起来,又无力地坐下去。 “丁启睿人呢?” 兵部尚书陈新甲低着头,小心翼翼地说道:“回陛下,丁启睿还在汝宁收拢溃兵,保定总督杨文岳也在汝宁,保定总兵杨德政、四川总兵方国安也都跑出来了,杨德政在战败后跑回了保定,目前已经被解往京师。” “跑出来了。” 崇祯皇帝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十八万大军都跑出来了?朕的十八万大军就这么没了?” 他站起身,在殿中来回走了几步,对大理寺卿何应说道:“杨德政到了京师了吗?” “已押解来京,关在诏狱。” “审了吗?” “审了,杨德政对溃败之事供认不讳,他在逃跑途中还散布言论诽谤朝廷。” “他说了什么?” 何应开口说道:“杨德政说大明到了如今地步,都是练饷和剿饷害的,说他当总兵这么多年,亲眼看见百姓被加征逼得家破人亡,各地百姓纷纷从贼,就是因为活不下去了,他说剿饷剿出了更多的贼,练饷练出了更大的乱子。” 崇祯的手猛地攥紧,杨德政居然敢说这样的话,要知道外界一直认为自己是被杨嗣昌蒙蔽了,现在底裤居然又被扒下来了,他原本还不想杀了杨德政,这下也非杀不可了。 “司礼监拟旨,保定总兵杨德政临阵脱逃动摇军心且随意诽谤国政,三日后斩立决。” 何应想说点什么,说这样杀人是不符合大明律的,应该是先关押到了秋决再处置,但是看到皇帝想杀人的表情,最终还是闭上了嘴。 杨德政的死不是因为战败,战败的将领多了,左良玉有兵就不说了,方国安的兵也没多少了他都还活着,杨德政该死是因为他说了不该说的话,那些话崇祯皇帝听不得,也不想听,所以没有人敢为杨德政求情。 “继续拟旨” 崇祯又接着说道:“原六省总督丁启睿革职,保定总督杨文岳革职,四川总兵方国安革职,由秦良玉接替总兵之职,至于左良玉……” 他突然不知道该怎么处理了,朱仙镇之败左良玉是第一个跑的,按军法他该斩,可他犹豫了,听说左良玉在回襄阳的路上沿途收拢溃兵,几天时间就聚了数万人,马进忠、马士秀、杜应金、金声桓、李国英、王允成那些左部将领继续奉他为主,这个人手里有兵不好办啊。 内阁首辅,礼部尚书周延儒看出了崇祯皇帝的想法,不得不说崇祯一朝到现在,最懂皇帝的除了杨嗣昌,第二个就是周延儒,也难怪他能在被扳倒后又重新站起来,再次获得崇祯皇帝的恩宠与信任。 只见周延儒出班说道:“陛下,左良玉虽有罪但此人能打仗手下兵马众多,如今中原大败无人可用,是不是对其从轻处置。” “周爱卿说得对,你有什么办法?” “前任户部尚书侯恂,左良玉早年受过侯恂的恩惠对他一直敬重,若起用侯恂去安抚左良玉,或许能让左良玉重新出兵。” 崇祯皇帝都差点忘了侯恂这个人了,周延儒说了他才想起。 “周爱卿,侯恂现在还活着么。” “他还活着被关在诏狱里,崇祯九年薛国观、温体仁二奸弹劾他靡饷误国,到现在已经在诏狱关了六年了。” 崇祯点了点头:“那就放出来吧,再拜为总督,让他总理保定、山东、河北、河南、四川、湖广军务,以安抚左良玉。” 周延儒领旨,退了下去,崇祯皇帝站在殿中,望着头顶繁复的藻井,突然脑袋一晕重重倒在地上。 一旁的司礼监大太监王承恩大喊道:“来人啊,陛下晕过去了。” 文华殿里面都是热闹非凡,臣子们和太监都在争相表达忠心。 十月初,襄阳,从朱仙镇跑回来不过半个月,左良玉已经又聚起了三四万人,那些散落在各地的溃兵以及山上的土寇、各类杆子,听说左帅在襄阳竖起招兵旗纷纷跑来投奔,马进忠、马士秀、杜应金、金声桓、李国英、王允成等部将也陆续赶来,重新聚在他的麾下。 金声桓走进来说道:“军门,朝廷任命了新的六省总督。” 左良玉正喝茶,闻言放下茶碗:“是谁又替丁启睿背了这口锅。” “侯恂侯大人,陛下拜他总督保定、山东、河北、四川、湖广、河南军务。” 左良玉笑了笑:“侯大人?他从诏狱出来了?” “出来了,据说已经在往开封赶路了,他发信让你重整军队后,前往开封解围。” “侯大人对我有恩不能怠慢,这样,你带五千人北上给他当督标营,让他知道我左良玉不是忘恩负义的人。” “军门,五千人是不是太多了,咱们到现在也只收拢了三万多兵马,去当督标的话军士还得挑能打的,不会影响到你吧。” “不用多说了就五千人,多了他养不起,少了不好看五千正好,你先去准备,我随后写信,到地方你交给他。” 金声桓领命转身要走,又被左良玉叫住:“还有,侯大人问起兵马的事,你看着说,别说太少也别太多,半真半假就行。” 金声桓会意,退了下去。 河南一地义军统治并不稳固,金声桓很容易的就穿州过县,沿途居然还有义军占据的城池给他们供应粮草,这些留用的地方官依旧在两头下注,抵达开封后,金声桓在黄河以北陈桥镇见到了侯恂。 这位刚从诏狱里放出来的总督,看着那支浩浩荡荡的队伍心里五味杂陈,他被关了六年现在被放出来啥都不懂,地方情况也就一知半解,刘处直他也认识崇祯九年那会还是流寇,这才几年时间占了快两个省的地盘了,自己真的能打败他吗。 金声桓抱拳道:“侯大人,左军门派末将率兵五千给大人充当督标营,此战末将随行护卫,定保证大人安全。” 侯恂点点头:“左军门有心了。” “左军门还有一封信,请大人过目。” 侯恂接过信展开细看,信不长,字迹有些潦草,但还算看的明白: “侯大人台鉴:恭喜大人高升,末将已在襄阳练兵三十万,如今耗费巨大又苦于没有粮饷,末将知道朝廷困难,不敢问大人要粮饷,等时机成熟,末将自筹粮饷刻期北上,大人放心,末将绝不辜负朝廷厚望,左良玉拜上。” 侯恂看完信愣住了,三十万?左良玉哪来的三十万兵马,他出诏狱后可是调了兵部的档案查阅了,朱仙镇战前,左良玉的兵马满编也就两万五千,加上藏匿的最多不超过五万,朱仙镇大败,他跑回去才半个多月,能收拢几万兵马就不错了,怎么可能有三十万。 他把信折好,看向金声桓:“金协台,左军门说他有三十万大军?” 金声桓面不改色:“回大人,三十万是号称,不过左军门回到襄阳后,各地溃兵纷纷来投,加上从附近山上招安的土寇、杆子,凑一凑十几万人还是有的。” “大人,我们左镇从来不靠朝廷粮饷,朝廷只拨两万五千人的粮饷,靠那些弟兄们早就饿死了,左镇的粮饷一直都是就地自筹。” 就地自筹这四个字意味着什么,侯恂太清楚了,左良玉的兵每到一处,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那些百姓被抢了粮食、财物,甚至妻女,活不下去只能去投贼,朝廷越剿,贼越多。 可他也做不了什么,他刚从诏狱出来,什么兵都没有,左良玉送他五千人当督标营,已经是天大的面子了。 “金协台,左军门练兵三十万,需要多少粮饷?” “这个末将说不准,不过左军门说了,不敢问朝廷要粮饷,等时机成熟他自筹粮饷刻期北上。” 侯恂没有再问,他把金声桓的每一句话都记在心里,回到行辕后一字不漏地抄录下来写成奏疏,六百里加急送往京师,今天的事让他的世界观崩塌了。 在大明这个不可能出现军阀的制度下居然真的出了一个大军阀,还是他的老熟人,以前他觉得贼寇啥的都是疥癣之疾,只要大明内部不出问题总是可以剿灭的,但现在有了左良玉就会有其他人有样学样,大明怕是真的撑不了多久了。 崇祯皇帝收到侯恂的奏疏,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侯恂说左镇现在没有几十万大军,但是十几万还是有的,还提到了左镇早就不完全依靠朝廷粮饷。 他坐在御案前沉默了很久,殿中的太监和宫女大气都不敢出,谁也不敢看皇帝的脸色。 “王承恩你来拟旨,左良玉忠心可嘉,着加太子太保衔,仍领平贼将军印,其所部粮饷准其就地筹措,不必上报。” 他没有提左良玉出兵的事,没有提朱仙镇的败仗,没有提左良玉临阵脱逃的罪责,他现在想的就是稳住左良玉,如果不是自己心里那道坎实在过不去,他都打算给左良玉封一个爵位了。 站在旁边的吏部尚书蒋德璟说道:“陛下,左良玉拥兵自重,若不加约束恐成藩镇之祸。” “蒋爱卿,朕何尝不知道?可朕还能怎么办,中原的兵已经没了,洪承畴已经被虏酋皇太极包围在松山一个多月没有消息传来了,朕手里已经没有兵了,三边那边如果不是闯贼实在没有粮草,他早就席卷各地了。” “左良玉虽然跋扈但他手里有兵,只要他名义上还是朝廷的臣子,还能替朕守住襄阳挡住贼寇朕就只能用他,藩镇之祸那是以后的事,眼前这一关得先过去了。” 第757章 孙传庭上任三边总督 历史上李自成是从中原打进的三边,依靠河南湖广有充足的粮草能快速席卷三边,这一次李自成是从青海打过去,粮食实在不够维持数万大军征战,在拿下甘州、肃州以及河西走廊后,李自成只能暂时停止进攻,将闯营的士卒分散去屯田,不然根本没办法维持了。 兰州此前被他打过几次,巡抚吕大器是能臣防守得力,加上肃王也不完全是糊涂蛋,老李打了两次兰州都宣告失败,还折了果毅将军谢君友,双方的僵持给了崇祯皇帝信心。 崇祯有一点好的地方,那就是他不轻易撂挑子摆烂,朱仙镇大败和松锦之战前途不明朗依旧没影响到他拯救大明的决心,既然现在官军在中原大败已成定局,那就只能先收拾好陕西三边,利用三边的精兵来收复中原,为此秦督人选是重中之重。 “周先生,陕西三边朕该派谁去?” 周延儒想了想说道:“陛下,要想重整三边的军力,非得陛下赦免一人出狱。 “谁?” “前任陕西巡抚孙传庭。” 孙传庭这个名字他已经很久没听过了,崇祯十一年清军入寇,孙传庭率军自陕西勤王,他因为避战坐视清军饱掠后离开关内之后被弹劾下狱,在诏狱里已经关了三年了。 “孙传庭……” 周延儒继续说道:“陛下,孙传庭在陕西当过巡抚熟悉那边的情况,跟秦兵将领关系也好,如今陕西无人可用,不如让他出来。” 崇祯思考片刻点了点头:“那就放出来,让他继续为朝廷效力吧。” 诏狱,孙传庭在牢房里已经待了三年了,崇祯十一年他率秦兵入卫京师,没有取得什么战果被弹劾下狱,从那以后他就再也没有出去过,牢房不大阴暗潮湿,墙上长满了青苔,他每天做的事,就是坐在角落里,看着那扇铁门发呆。 他不知道外面变成了什么样,不知道李自成已经占了河西走廊,不知道刘处直在河南以及湖广打得天翻地覆,不知道中原十八万大军刚刚全军覆没,他什么都不知道。 铁门忽然打开了,狱卒大声说道:“孙传庭,出来。” 他慢慢站起来,三年的牢狱生活让他的腿脚有些不灵便,走路一瘸一拐的,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他用手遮住眼睛跟着狱卒往外走。 出了诏狱,一辆马车在等着他,车上有人告诉他,陛下要见他。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坐上车,往紫禁城去,一路上,他透过车帘看着外面的街道觉得一切都陌生了,街上的行人比三年前少了很多店铺关了不少,经常能看到几个衣衫褴褛的乞丐蹲在墙角。 “到了。” 他下了车,跟着太监走进乾清宫,崇祯皇帝坐在御案后面看着他走进来,三年不见孙传庭瘦了很多,头发也白了不少,但腰板还是直的。 “孙传庭,朕放你出来是要用你。” 孙传庭跪下叩头,并且说道:“陛下厚恩,臣粉身碎骨难报。” 崇祯点点头,直接问道:“朕要你去陕西剿灭李自成,你说,需要多少人马?” 孙传庭想了想,他入狱那年,李自成还只是流寇中一支比较强的掌盘,但没强到那里去也是被官军追着打,后来因为进攻成都不利遁入了青海,当时他收到的情报是李自成只有七八千老本劲兵和数万老营家眷。 “陛下,李自成现在是什么情况?” “他占了河西走廊,甘州、肃州全丢了,甘肃总兵柴时华被他杀了,连叶尔羌的番子都被他打跑了。” 孙传庭没想到,他入狱才三年李自成居然已经成了气候。 “还有刘处直更棘手,你在狱中可能不知道,这个人在已经占据了大半个湖广势力也深入了江西、广西、广东,项城、襄城、朱仙镇三战,官军加起来二十几万大军都折在他手里,如今他兵锋正盛,开封被围许久了河南除了怀庆府几乎全丢了。” 孙传庭的手微微发抖,刘处直当初也是被官军追着跑的,如今居然已经能击败二十几万官军。 “朕现在顾不上刘处直,你先去陕西把李自成给朕剿了,刘处直那边朕再想办法。” “陛下,臣剿的只是李自成,不包括刘处直和张献忠?” 崇祯皇帝点点头:“先把李自成剿了。” 孙传庭心里盘算起来,他在陕西当过巡抚知道那边的情况,秦兵能打但需要时间整编。 要剿灭李自成少说也得几万兵马,可皇帝这个人他太了解了死抠门一个,想做大事又舍不得花钱,舍不得给人,要是张口要要钱要粮又要人,皇帝肯定不答应。 他咬了咬牙说道:“陛下,臣只需五千精兵做标营,到了陕西,臣再编练新兵,一年之内,必剿灭李自成。” 崇祯的眼睛一下子明亮了,五千人,这比他预想的少得多,他最怕的就是臣子张口要钱要粮,孙传庭只要五千人这是替他分忧。 “好,朕给你五千京营精锐做你的标营,你去了陕西好好练兵,早日剿灭李自成 ,回师收复中原。” 孙传庭叩头:“臣领旨。” 他退出去的时候心里沉甸甸的,所谓的京营精锐和新兵区别不大,去剿灭李自成问题可能有些大,但是他已经答应了皇帝,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十月中旬,孙传庭带着五千京营兵准备离开京师。 他没有急着赶路,而是先派人去兵部调阅档案,他要知道,李自成现在到底有多少人是怎么打的仗,甘肃那边的情况到底如何。 档案陆陆续续送回来,他越看越心惊,李自成从青海东进,一个月就吞并了整个河西走廊,甘州、肃州那些卫所几乎没怎么抵抗就投降了。 柴时华在嘉峪关下自焚,叶尔羌的番子也被打得落花流水,李自成在那边收编了无数军户和蒙古人,如今拥兵五万有余,声势浩大。 更让他心惊的是刘处直的战绩,光听皇帝说到不觉得有啥,但是细看兵部档案发现此贼一点都不简单,项城之战,击败傅宗龙数万大军;襄城之战,击败汪乔年,斩杀张国钦;朱仙镇之战,十八万官军全军覆没,这些仗,每一仗都打得干净利落完全不像流寇的打法。 他把档案收好继续赶路,既然已经答应了皇帝,就没有回头路了。 十一月初,孙传庭抵达西安,三边总督的衙门还在只是空了一段时间了,他进去的时候院子里长满了荒草,屋子里积了厚厚的灰,他让人打扫了一番勉强能住人。 上任的第一件事,是召集陕西各镇总兵来议事,贺人龙、郑嘉栋、牛成虎,这三个人在襄城之战中不战而逃,径自跑回陕西。 他们的兵马不但没有损失,反而因为收编了溃兵比出战前还多了不少,尤其是贺人龙他已经拥兵三万有余,成了陕西最大的军头。 孙传庭知道要整顿秦兵,必须先解决这三个人,尤其是贺人龙。 他在陕西当巡抚的时候,贺人龙就是他的部下对他一直很敬重,可这个人打仗勇猛为人却跋扈惯会在战场上保存实力,项城之战他卖了傅宗龙;襄城之战,他又卖了汪乔年,两次临阵脱逃,两任总督因此丧命。 孙传庭从内心来说不想杀了贺人龙,毕竟现在能战的将领也不多了,但整肃军纪必须要下狠手。 幕僚走进来说道:“督师,贺人龙那边有消息了,他听说大人要召集众将议事托病不来,他的军营戒备森严日夜巡哨。” 孙传庭说道:“本督还没下定决心处置他,他怎么就怕了。” “外面有风传,说督师是奉了密旨要抓贺人龙问罪,他不敢来。” 孙传庭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院子,枯黄的落叶铺了一地,陕西已经进入深秋了,他必须要抓紧时间了,练新兵需要时间,最快的方法是吞并贺人龙的部队扶持一个愿意听话的人上去了。 “传令下去,本督此次来陕西只问剿贼之事不问过往之罪,各镇总兵务必到西安议事不得有误,贺人龙那边再送一道令去,就说本督有些话要当面交代。” 贺人龙接到第二道令的时候,正坐在军营里喝酒,他把命令看了三遍,递给身边的高杰:“你怎么看?” 高杰从崇祯八年叛离闯营,到现在已经跟了他六年多了,打仗勇猛脑子也好使,他接过令看了一遍:“总镇,孙都堂在陕西当过巡抚跟咱们是老相识,他既然说了不问过往之罪应该不会骗人。” 贺人龙摇摇头:“万一呢?外面都在传,说陛下让他来抓我。” “总镇,您要是不去反倒坐实了那些传言,孙都堂三边总督您是他的部下,他召集众将议事,您不去就是违抗军令,到时候他参您一本,真就坐实了叛逆之事。” 贺人龙犹豫了,他知道高杰说得有道理,可他也知道,自己手上沾着傅宗龙和汪乔年的血,两次临阵脱逃,两任总督因此丧命,这个罪名够他死十回的。 “我再想想。” 又过了三天,孙传庭的第三道军令到了,这一次信上的话更重:“贺人龙若再不至,本督将以违抗军令论处,届时莫怪本督不讲情面。” 贺人龙思考良久终于决定去了:“高杰,你跟我一起去,多带些兵马。” 高杰应了一声。 十一月初九,贺人龙带三千多人到了西安,孙传庭派人在城外迎接态度很客气,贺人龙被安排在驿馆里住下,好吃好喝招待着,孙传庭没有急着见他,而是让他先歇了一天。 第二天,孙传庭在行辕召见贺人龙,贺人龙带着高杰和几个亲兵走进行辕,院子里站满了孙传庭的标兵,甲胄鲜明刀枪如林,他扫了一眼心里有些发虚,但面上不露声色。 进了正堂,孙传庭坐在上首,穿着一身大红官袍,面色平静。 贺人龙抱拳:“末将贺人龙,参见部堂大人。” 孙传庭看着他:“人龙,三年不见,你倒是发福了。” “大人说笑了,末将在陕西,日子还算过得去。” 孙传庭点点头示意他坐下,两人寒暄了几句,说起当年在陕西的事气氛还算融洽,贺人龙渐渐放松下来,觉得孙传庭确实没有要抓他的意思。 “人龙,” 孙传庭忽然话锋一转:“项城之战,傅宗龙是怎么死的?” 贺人龙一下子就坐不住了。 “襄城之战,汪乔年又是怎么死的?” 贺人龙站起来,手按在刀柄上:“大人,末将……” 孙传庭没有看他,只是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来人。” 话音未落,屏风后面涌出几十个刀斧手,将贺人龙团团围住,高杰和那几个亲兵想要反抗,但被人按住动弹不得。 贺人龙脸色惨白:“孙传庭,你说过不问过往之罪!” 孙传庭放下茶碗看着他:“本督确实说过不问过往之罪,可你的罪不是本督要问的,是陛下要问的,项城、襄城两战你临阵脱逃卖了两任总督,这个罪名实在太重了,我并不愿意杀你的,也想用你的勇武去剿灭闯贼,但陛下旨意不得不遵守。” 他一挥手:“拿下。” 刀斧手们一拥而上,把贺人龙按倒在地,他挣扎着,喊道:“孙传庭!你不讲信用!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孙传庭没有理他,只是对身边的人道:“传令下去,贺人龙以临阵脱逃、贻误军机之罪斩立决。” 贺人龙被拖了出去,行辕外面很快传来一声惨叫,贺人龙被杀的消息,像一阵风一样传遍了西安。 他的家丁听说将爷被斩顿时哗然在营中鼓噪,有人要冲进衙门为贺人龙报仇,有人要拉队伍跑,有人嚷嚷着要投贼。 对于这些孙传庭不在意,因为只要稳住高杰,自然就能稳住贺镇。 “高杰呢?” “回督师,高杰在驿馆里没有跟着闹。” 孙传庭点点头:“让他来见我。” 高杰很快被带进来,他低着头不敢看孙传庭。 “高杰,贺人龙有罪已经被正法,你是他的部将本督不牵连你,从今天起,贺人龙的兵马归你统带,好好替朝廷效力本督不会亏待你。” 高杰愣了一下,随即跪下:“谢大人不杀之恩!” 孙传庭扶起他:“不过,那些闹事的,不能不管,你去传话让闹事的人放下兵器,回营待命,本督既往不咎。” “还有一件事,那些参与哗变的军士,他们的妻儿家小,本督已经派兵去固原控制住了,等事情平息了再放回去。” 高杰明白了孙传庭的意思,这是扣了人质防止他们再闹,他心里暗暗佩服孙传庭的手段嘴上却不敢说什么。 “末将明白。” 他出去之后,孙传庭又派孙守法带兵去固原,把那些参与哗变的军士的妻儿家小,全部扣押起来,人质在手,那些军士不敢再闹,加上高杰出面安抚哗变很快平息了。 孙传庭站在衙门里看着窗外的院子,枯叶已经被扫干净了,院子收拾得整整齐齐,贺人龙的死让他心里有些不是滋味,这个人毕竟是他当年的旧部,跟他打过仗流过血,可他必须死,不杀贺人龙军纪就整肃不了;军纪整肃不了秦兵就打不了仗。 他转过身,对身边的幕僚道:“传令下去,各镇总兵十日内全部到西安议事,谁不来贺人龙就是下场。” 第758章 崇祯催促孙传庭出兵 崇祯皇帝收到了两封奏疏,一封来自开封,周王再次告急,说贼寇自朱仙镇大败官军后又开始围城到现在已经一个多月了,现在城中粮食虽然还够吃一段时间但是没有新粮进来早晚也会吃完,再不解围用不了多久开封必破。 一封来自西安,孙传庭说他已经杀了贺人龙收编了他的部队,目前正在整训过一段时间便能去收复河西走廊。 他把这两封前后脚到的奏疏看了一遍又一遍心里愈发急促,开封不能丢,开封一丢整个河南就全完了,贼寇有了开封控制黄河,到时候渡河北上直捣京师,大明朝就真的完了,好在漕运不经过开封,现在京师还能得到南方的漕粮,不然他真的只能溜到南京去了。 孙传庭他说过一年之内剿灭李自成,可如今一个多月过去了他还在西安磨蹭,五千精兵虽然确实可能少了一些,但现在有了贺人龙的部队还不够吗? 崇祯皇帝对秉笔太监王之心说道:“拟旨,告诉给孙传庭让他立刻出兵剿灭李自成,收复河西走廊后出潼关,解开封之围。” 兵部尚书陈新甲虽然才具不高,但好歹干了这么久的尚书了,知道兵事不能急,他劝谏道:“陛下,孙传庭上个月刚上任,贺人龙的部队也需要时间整编,是不是再等等。” “等不了了,周王已经催促好几次了,他说自己最多再守上五个月,五个月后城里粮食吃完了他就没办法了,贼寇现在做围困状也是知道开封城坚,所以我们还有机会。” 陈新甲叹了口气,自家陛下永远都是乾纲独断,一旦认定了的事,谁的话也不会听,可偏偏他们这些臣子没能力反对,只有贼寇的刀兵能让皇帝清醒清醒。 孙传庭收到了这封六百里加急的圣旨,他看到皇帝又出尔反尔只能无奈的笑了笑,当年他答应袁崇焕五年平辽,结果一年多时间就给人片成烤鸭了,平台召对时说好了一年时间,才过了不到两个月便迫不及待了,现在出兵,他手里这点兵怎么打李自成?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看着挂在那里的舆图,河西走廊,从兰州到嘉峪关,一千多里。 李自成占了甘州、肃州,收编了各卫所的军户和蒙古人加起来数万兵力,他干掉了贺人龙但接手的也不全是精兵,贺人龙自己也没那么大的能力养三万精兵,能算得上选锋的只有三四千人。 他叹了口气坐回椅子上,提笔写了一封奏疏: “臣孙传庭谨奏:李自成盘踞河西,拥兵数万势大难制,臣所部虽收编贺人龙部,然项城、襄城两战,秦兵主力损失惨重,贺部亦非精兵堪战者不过三五千人,以此弱旅,赴虎狼之穴,臣恐有负圣望,恳请陛下允臣练兵半年,招募精壮凑足三万之数,再拨饷银百万方可出兵,否则,臣不敢轻进。” 写完之后他看了一遍,觉得措辞还算稳妥,自己已经将一年时间缩短到半年了,便封好交给塘兵让他发到驿站去。 崇祯皇帝看完孙传庭的奏疏不出意料的气急败坏了。 “五千精兵就能平李自成,这是他自己说的!朕记着呢!现在又跟朕说要练三万精兵,还要百万军饷!他这是要军饷还是没事找事?” “项城、襄城两战秦兵确实损失惨重,可贺人龙的部队还在,他杀了贺人龙那三万人就是他的了,三万精兵还不够么,朕要是有三万精兵就派去增援开封了。” 他越说越气,声音越来越大:“还有军饷,张嘴就是百万两,朕内帑里那点银子都给了丁启睿,现在全打了水漂,现在又要百万朕上哪给他弄去?” 吏部尚书蒋德璟说道:“陛下,孙传庭的意思,可能是想稳妥起见,他是统兵的总督,他说困难想来定是实情。” “开封都快破了,他还要怎么稳妥,他答应了朕五千精兵剿灭李自成,现在有了三万多兵马反倒要稳妥了?” “再拟一道旨意告诉孙传庭,朝廷规定的粮饷到了之后他必须进兵兰州,把闯贼击败,最差也要把闯贼赶出陕西三边,否则他这个三边总督也别当了,朕换能人去。” 蒋德璟说道:“陛下,措辞是不是太严厉了?” “就这么写,不给孙传庭一点压力,他只会糊弄朕。” 孙传庭接到第二封圣旨,看了一遍发现自己的上奏似乎一点用都没有 朝廷规定的粮饷只有二十万两根本不够,他手下三万多人补完欠饷就没多少了,更别说买马造炮了,就这点钱让他去打李自成,和送死区别也不大了。 可皇帝不听他的,皇帝只看到开封被围,只看到中原告急,只看到他在西安磨蹭,皇帝不知道秦兵已经打残了,需要时间恢复;皇帝不知道,李自成在河西已经站稳了脚跟虽然缺粮严重,但也不是几千精兵就能打垮的。 他没有再回复皇帝,而是一天,两天,三天的拖着,能拖一天是一天。 崇祯皇帝等不到孙传庭的回信,又接到开封告急的奏报,急得嘴角起了燎泡。 “他还在拖,朕给了他二十万两白银,他还在拖!” 崇祯觉得还是自己施加的压力不够,松锦那边自己派了马绍愉和张若麒监军,三边那边也需要一个监军,才能保证让孙传庭听话。 “命江西道监察御史苏京为宁夏、延绥、甘肃、固原四镇监军总制军务,让他去西安督促孙传庭,如果孙传庭还不进军就把兵权交出来。” 下方众臣如谢升、张缙彦、蒋德璟、周延儒、陈新甲等人都无语了,皇帝这是病急乱投医了,那怕不通军务的人都知道,军事指挥最忌令出多门,苏京当了监军,那三边军队该听谁的。 苏京在半个月后也到了陕西,他抵达时孙传庭正在校场训练军队,听到苏京到来担任监军,他叹了口气,陛下终究是不信任他,可他孙传庭到底做了什么事让皇帝如此猜忌。 苏京是个精瘦的中年人,穿着一身崭新的绿色袍服,进门便抱拳说道:“孙督师,下官奉旨监军宁夏、延绥、甘肃、固原四镇,陛下说了如果督师还不进军,就让下官接手兵权,进兵河西走廊剿灭闯贼。” 孙传庭看着他说道:“苏监军辛苦了,请坐。” 苏京坐下打量着孙传庭的脸色,这位曾经意气风发孙部堂,如今眉宇间满是焦虑。 “孙督师我倒也不想夺你兵权,可陛下催得很急,开封那边周王已经撑了两个多月了,再不出兵纵使日后剿灭了闯贼,但是京师却被贼寇攻陷了,那还有什么意义呢?” 孙传庭点点头:“我知道。” “那督师为何迟迟不出兵?” 孙传庭站起身走到舆图前:“苏监军,你看看这个。” 苏京走过去看着舆图,河西走廊,从兰州到嘉峪关一千多里,李自成占了甘州、肃州控制着整个河西。 “李自成的实力我已经摸清楚了,有五万兵力,实际能战的至少也有三万上下,吕大器能守住兰州到现在不是甘肃镇巡抚标营有多能打,而是李自成每次最多出兵数千,剩下的只能分散屯田,如果我们要主动进攻面对的就不是几千贼寇了。” “我手里能打的队伍只有三四千人,剩下的都是项城、襄城两战打残的溃兵,他们见了贼寇就跑,你说,我怎么打?” “另外陛下给的那二十万两白银,只够给军士们补一下欠饷,现在筹集的粮食粮食也只够吃一个月,一个月打不下河西,军士们就得饿着肚子打仗,李自成在那边经营了快一年,我带着一群缺粮少饷的兵去打他,不是送死是什么?” “苏监军我不是不想打,我是不能打,打了就是傅宗龙、汪乔年的下场,我死了不要紧,可这几万兵力是很宝贵的,朝廷能动用的兵力不多了啊。” 苏京开口说道:“孙督师,你说的这些下官都明白,可陛下只看结果不看过程,你再不出兵,他就要换人了,下官可以帮你拖几天但拖不了多久,你自己拿主意吧。” 很快又过去了半个月,苏京前些日子上奏说明了情况,可皇帝那边却越催越急,再不出兵他就要被撤职了,撤了职换个人来,带着这几万兵去打李自成会死得更快。 他对身边的标兵说道,“各镇总兵,明日到行辕议事。” 这些日子,所有兵马都在西安整训,所以他想召集将领们开会也算方便。 各镇总兵到齐了,郑嘉栋、牛成虎、高杰,还有各参将、游击,满满当当地坐了一屋子。 孙传庭站在上首,看着这些人说道:“各位,朝廷催得急咱们不能再拖了,本督决定二月出兵,西进河西走廊剿灭李自成。” “本督知道,你们心里有顾虑,项城、襄城两战损失确实很大,弟兄们心里有阴影,我也不想打这种仗。” “但是,陛下已经下了严旨,再不打咱们都没法交代,本督今天把话说明白,这一仗不会像傅宗龙、汪乔年那样带着你们打憋屈仗,该打的时候打,该撤的时候撤,本督心里有数。” “各位也都别当逃兵,仗打不过本督带着你们撤,可要是有人临阵脱逃卖了同袍,别怪本督不客气。” 他的目光落在郑嘉栋和牛成虎身上。 “贺人龙,就是下场。” 堂下一片安静,郑嘉栋和牛成虎低着头,其他将领大气都不敢出。 孙传庭收回目光,放缓了语气:“各位跟本督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我是什么人你们知道,不会亏待你们也不会让你们白白送死,可这一仗咱们必须打,打好了河西收复了,咱们也有了脸面。” 很快高杰第一个站起来:“末将愿随督师出征!” 其他人也跟着站起来:“末将愿随督师出征!” 孙传庭看着这些人,点了点头:“好,各镇准备,二月十五日出兵兰州。” 二月初十,衙门书房,孙传庭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张纸,上面写着出兵的计划,他看了一会儿把纸折好,放进袖子里。 这时候苏京求见,孙传庭让他进来了,只见苏京说道:“孙督师决定出兵了吗?” 孙传庭点点头。 “下官在后方替你盯着粮饷,能多弄一点是一点。” 衙门外面的院子里,几个标兵正在收拾行装,有人在擦刀,有人在喂马,有人在往车上装粮食,大家都不知道这一仗到底会打成什么样子。 第759章 三打开封(1) 时间回到三个月前,也就是崇祯十四年十月下旬。 朱仙镇之战结束已经半个月了,十八万官军灰飞烟灭,丁启睿跑了,左良玉跑了,杨文岳跑了,虎大威死在陈留县附近。 中原大地上,再也没有成建制的官军能够威胁义军,刘处直没有急着攻城,他让人把缴获的官军旗帜和器械堆在城外,让城头的人看得清清楚楚。 城里的反应比他预想的要平静,周王朱恭枵站在城楼上,看着城外那些官军的旗帜,却咬着牙不肯认输,他的父亲老周王朱肃凑就是因为六年前刘处直率军劫掠开封,因为周藩宗室被刘处直大肆杀戮才惊惧而死,无论家国原因,周王都得和义军拼杀到底。 “殿下,” 河南巡抚李仙风说道,“丁督师左良玉他们都败了,咱们再也没有援军了。” “李抚院你慌什么?开封有百万以上的百姓,本王还有那么多银子,重赏之下我不相信没人愿意守城。” 他确实还有银子,王府的银库虽然空了大半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他又拿出十万两银子赏给守城的军民。 可这一次,领赏的人明显没有以前那么踊跃了,那些拿着银子的军士和百姓,脸上也没有了之前的兴奋。 银子这东西,第一次拿是惊喜,第二次拿是理所当然,第三次拿就成了习惯,周王前前后后撒了上百万两银子,但守城的赏格一降再降,从最初的杀一贼赏五两,降到如今的一两,城头那些靠赏银过日子的弓箭社成员,嘴上不说,心里已经开始嘀咕了。 开封推官黄澎把这些看在眼里,心里急得像火烧,他在城头转了一圈,又到城里转了一圈,越转心里越沉。 粮价已经涨到一斗粮食二两银子,一斤青菜三百文,那些靠守城赏银过日子的百姓,拿到手的银子还没捂热,就送进了粮铺,官府收上来的粮税大半进了周王府和几个大户的粮仓,剩下的那点根本不够全城百万张嘴吃。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十一月初的一个晚上,黄澎把城里的大户请到自己的住处,来的人不少,周王府的长史,几个在城里排得上号的宗室,七八个家财万贯的士绅,还有几个掌控着城里大半商铺的大商人,这些人平日里互相看不顺眼,可眼下都坐到了一起。 黄澎开门见山:“诸位,城里的情况你们也清楚,周王的银子也快花完了,百姓们也不像之前那么卖命了,再这样下去,城破是迟早的事。” 长史皱眉道:“黄推官,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不能光靠周王一个人出钱,咱们这些人得自己掏腰包。” 堂下一阵骚动,一个士绅站起来说道:“黄推官,我们自己掏钱守城?这对吗,城池是朝廷的,我们怎么能越俎代庖。” 黄澎看着他,目光冷酷下来:“你以为城破了你能跑得掉?城外那些贼寇是什么人,刘处直、罗汝才,都是杀人不眨眼的主,前两次守城,咱们杀了他们几千贼兵,城破了他们不会放过你们的,别抱这些不切实际的幻想了。” “我知道你们心疼钱,可你们想想,钱重要还是命重要?城破了,你们的银子、铺子、田地,全都没了连命都保不住,现在出点钱把城守住,等朝廷援军来了贼寇退了,你们损失的这点钱从那些泥腿子身上拿回来就是了,加征、摊派、加租,办法多的是。” 那些士绅和商人觉得这话说得在理,城里那些个穷鬼,有的是办法从他们身上榨出油水来。 “黄推官说得对!” 一个胖商人拍着桌子站起来:“我出五万两!” “我出三万两!” “我出八千两!” 堂上的气氛一下子热了起来,黄澎看着这些人争先恐后地报数,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 “诸位,” 他抬起手,示意大家安静:“光出钱还不够,咱们得有个名目有个组织,我提议成立一个白旗会,咱们这些人都是会中人,有钱的出钱、有人的出人、有粮的出粮,统一调配,统一指挥。” “白旗会?” 王府长史有些犹豫:“这名字会不会太招摇了,要知道按大明律私下结党可是不得了的重罪。” 黄澎道:“都这时候了还管什么大明律不大明律,活下来守住开封咱们都是功臣,日后国史上也会有咱们一笔,大伙也能千古流芳,大丈夫来世上一遭也不枉此行。 众人纷纷点头,白旗会就这么定了下来,黄澎自任会长,几个大士绅和大商人是理事,他们凑了三十多万两银子,又从各自的宅院里面调来了几百个家丁护院,加上新招募的百姓,几天时间就又组织了上万民兵上城协防。 可这一次,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周王发赏银是人人有份,杀一个贼,不管你是军士还是刚上城的百姓一律五两银子。 现在白旗会管了这事规矩就变了,赏银还是五两,可只发给那些“有功”的人,什么是有功白旗会说了算,黄澎的标准很简单,听话的、有本事的那就赏,不听话的、穷得叮当响的一边待着去。 城头的气氛变了,那些之前靠赏银过日子的百姓,渐渐发现自己领不到银子了,白旗会的人告诉他们,要杀死贼才能领赏了而不是在这里站一天就能吃饱拿钱,可他们手里拿的是锄头木棍怎么杀贼,围城这么久了贼寇也就进攻了两三次,他们根本没机会杀。 百姓们嘴上不敢说,心里已经开始不满了,到了十一月中,城里的粮价又涨了,一斗粮食五两银子,一斤青菜五百文,那些之前守城领了赏银的百姓,手里的银子还没捂热,就被粮商们用高价粮给掏空了。 李仙风和高名衡不是不知道这些事,可他们为了守城也不想管,白旗会的人有钱有势要守住城得靠他们,只要能把城守住,用什么人、花多少钱都顾不上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围城的义军没有攻城只是围着,城里的粮食一天比一天少,粮价一天比一天高,到了十二月底,一斗粮食已经卖到二十两银子,一斤青菜要八百文,百姓们开始吃树皮、草根、观音土,后续他们只能悄悄出城挖野菜和草根吃,刘处直下令围城义军不许伤害这些百姓。 而白旗会的人照样大鱼大肉,几个大商人的粮仓里堆满了粮食就是不拿出来,他们等着粮价再涨,涨到一百两一斗,那时候再卖,赚的钱够他们花一辈子。 黄澎知道这些事可他装不知道,他需要这些人的钱和粮来守城,至于他们怎么赚钱那是他们的事,这是市场经济的自我调节行为嘛。 崇祯十五年正月初五,一个老婆婆在城外挖野菜后返回开封,被几个白旗会的人拦住了。 “干什么的?” 老婆婆吓得发抖:“挖……挖野菜。” 一个家丁看了看她手里的篮子,里面装着一把野菜,他正要放她走,看见她怀里鼓鼓囊囊的。 “那是什么?” 老婆婆脸色变了,捂着怀里的东西往后退,家丁一把扯开她的衣服,一个布包掉在地上,散出几锭白花花的银子。 “银子!” 几个家丁眼睛都红了:“哪来的?” 老婆婆吓得说不出话,她出城挖野菜时碰见一个义军的军官,问她城里的情况,她壮着胆子说了一句“城里的粮食不够一个月了”,那军官就赏了她三十两银子,她藏得好好的,没想到回来的时候被发现了。 “这老东西通贼!” 家丁们嚷起来:“送她去见黄推官!” 老婆婆被拖到白旗会的厅堂,黄澎看了一眼那些银子,又看了一眼瑟瑟发抖的老婆婆脸上只有看死人的表情。 “通贼,按律当斩。” 老婆婆扑通跪下:“大人,我没有通贼!我就是……就是说了几句话……” 黄澎没有听她说完挥了挥手,几个家丁把她拖出去乱棍打死,三十两银子被分给了抓她来的那几个人。 消息传出去,城里的百姓噤若寒蝉,没有人再敢出城挖野菜,也没有人再敢跟义军有任何接触。 可城里的粮食还在减少,树皮草根也快挖光了,百姓们饿着肚子,蹲在家里,听着城外的鼓声,心里渐渐生出一种说不清的情绪,不是对贼寇的恨,而是对城里那些人的怨。 正月十五,元宵节,往年这个时候,开封城里花灯如昼,百姓们上街看灯热闹非凡,今年的元宵节城里一片死寂,没有花灯也没有鞭炮连说话的人都少了,百姓们缩在家里听着肚子里咕咕的叫声,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大帅,” 李虎走过来说道:“劝降信已经写好了,要不要现在射进城去?” 刘处直点点头:“射。” 李虎让人把信绑在箭上,一箭射上城头,信的内容不长: “奉天倡义营文武大元帅刘处直谨告开封军民:丁启睿、左良玉、杨文岳等部已被我军杀败,十八万官军全军覆没,尔等外援已绝,困守孤城有何益处?若开门投降,本帅保尔等性命无忧,愿留者录用,愿去者资送。若仍执迷不悟,负隅顽抗,城破之日,尔等唯有跳进黄河,葬身鱼腹。切切此告。” 信被射上城头,很快被人捡起来,送到了黄澎手里。 黄澎看完信脸色变了,不是害怕而是一种说不清的表情。 “跳进黄河,葬身鱼腹……” 他喃喃地重复着这句话,突然抬头对身边的亲信道:“去请李抚院和高按院来议事。” 李仙风和高名衡很快到了,黄澎把信递给他们看,两人看完询问他有什么想法。 只见李仙风说道:“黄推官,这封信你怎么看?” 黄澎没有直接回答,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黑沉沉的夜空,黄河就在城北不远,那条浑浊的大河,千百年来一直是开封的命脉,也是悬在开封头顶的一把利剑。 “抚院大人,你说,要是黄河决了口会怎么样?” 李仙风一下子没反应过来:“黄河怎么会决口,现在还是冬季枯水期。” 黄澎转过身看着他们,眼神里闪着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光。 “城北就是黄河,现在是冬天水不大,可要是到了春天,冰雪消融水势上涨,到时候掘开河堤大水漫灌,城外那些贼寇就会如信上所说那样,葬身鱼腹了。”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但李仙风和高名衡都明白了他的意思,两人对视一眼觉得黄澎此人确实心狠手黑。 “黄推官,你是说掘开河堤,水淹城外的贼寇?那他们得和咱们不死不休啊。” 黄澎走到桌前,把刘处直的那封信折好,塞进袖子里。 “李抚院,高按院这事不急,等二月份再说。” 第760章 三打开封(2) 崇祯十五年的天气很奇怪,正月里下了两场雪,到了二月雪化冻了又迎来连绵不断的阴雨,雨不大淅淅沥沥的下个不停。 城外的道路泥泞不堪,义军的营寨泡在浑水里,士卒们踩在没脚踝的泥浆里,寸步难行。 城里的日子更难过,粮价已经涨到一斗粮食五十两银子,一斤青菜要十两白银,百姓们把能吃的都吃光了,树皮、草根、榆树叶,连城墙根下的观音土都被人挖去充饥,每天都有饿死的人被抬出城扔在城墙外面,等着外面的义军来收尸,当然官军也没有攻击,这也是双方的一点默契,两方都害怕闹瘟疫,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黄澎站在城墙上,看着城外义军的营寨看了很久,雨打在脸上冰凉刺骨但他丝毫没有察觉,他在想一件事,一件大事。 城外就是黄河,那条浑浊的大河从陕西三边滚滚而来在开封绕了一个弯,继续往东流去,千百年来黄河给了开封生命,也悬在开封头顶。 堤坝修了一年又一年,加高了一次又一次才把这条巨龙锁在城外,要是堤坝破了……黄澎打了个寒噤,那不是怕是一种说不清的兴奋。 他想起刘处直射进城来的那封信,“城破之日,尔等唯有跳进黄河,葬身鱼腹。” 这句话在他脑子里转了很多天,转着转着就变了味道,他完全可以操作一下让城外的贼寇们试试这个滋味。 他转身下了城墙径直去了巡抚衙门,高名衡正坐在签押房里看文书,见他进来,抬起头说道:“黄推官,有事?” 黄澎把门关上走到高名衡面前,压低声音说道:“高按院,下官有个想法,想了很久了。” 高名衡放下手里的文书:“黄推官有话但说无妨,我们都是一条船上的人。” “按院大人,城外就是黄河,现在是二月刚化冻不久,雪水全部融进了黄河,又连着下了这么多天雨,上游的水肯定涨了,要是这时候把堤坝掘开,贼寇的损失怕是不会小,可能会一举扭转战局。” 高名衡眼皮一跳:“你要掘黄河?” 黄澎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他只是继续说着:“城外那些贼寇,围着咱们四个多月了,黄河以北那些援军根本不敢渡过河来解围,城里的粮食撑不了一个月了,到时候城破,你我是什么下场?” 高名衡知道是什么下场,得益于开封还能和外界联系,南阳城破后那些官员的下场他也知道了,只不过传到他耳朵里就变成了贼寇破城后大索全城,杀光了唐藩宗室和城里官员。 他这人也不是啥好官,自己害怕城破后被贼寇清算,所以他这些天一直在想该怎么办。 见高名衡没有反对,黄澎又继续说道:“掘开堤坝大水漫灌,城外贼寇的营寨全在水里,他们能跑多少?就算跑掉一部分也会元气大伤,到时候北岸的官军渡河过来里应外合,开封之围就解了,再不济咱们也能护着周王退到黄河以北,这也是大功一件。” “仲霖啊,开封城里可是有上百万百姓,他们怎么办?” 黄澎没有犹豫:“高按院,下官说句不该说的话,城里这些百姓被围了四个月,粮食吃光了家产耗尽了,就算解了围他们也成了赤贫,朝廷拿不出钱粮赈济,他们活不下去早晚要投贼,与其让他们活着投贼,不如防患于未然。” 高名衡看着黄澎,这个小小的推官,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没想到心里藏着这样的狠辣。 黄澎迎着他的目光,继续说道:“高按院,下官知道这事不仁,可不仁也是为了大义,开封一丢中原全失,中原全失朝廷也就完了,到时候死的不是几千几万百姓是天下苍生,两害相权取其轻,这个道理高按院比下官明白。” “仲霖,我们被困在城里根本不出去,那谁去执行呢?” “高按院的意思是同意了?” “不这样还能怎么办,但愿日后史官们能想起我其他的功劳,把掘黄河这事写成我为了天下苍生不得不做的事。” 黄澎抱拳道:“下官这就去办,保定巡按御史严云京带兵在北岸扎营,还有山东总兵刘泽清也在,他们手里有不少兵,只要他们肯动手这事就成了。” 当天夜里,黄澎派了几个心腹,乘小船偷渡黄河。 船很小,只能坐三四个人,他们在黑暗里划了半个时辰,躲过义军的巡哨船,在北岸一个偏僻的渡口靠了岸,天快亮的时候,几个人找到了北岸官军营地。 严云京是保定巡按御史,去年冬天被派到黄河北岸负责解围开封,但他手下只有三千兵,粮饷也不足根本不敢渡河和贼寇交战。 当然黄河北岸还有其他官军部队,加起来也有两三万人可他们也不敢去,这几个月严云京就带着刘泽清和卜从善这些将领在北岸转来转去,远远看着开封的方向,什么也做不了。 崇祯皇帝的旨意一封接一封地来,每一封都比上一封严厉,他愁得头发都白了,可实在没有办法,黄澎的信送到他手里的时候,他正在帐中思考对策。 信不长,黄澎把掘河的计划简要说了一遍,最后写道:“此事若成,开封得解,公为第一功。” 严云京看完信后,第一反应就是,掘黄河这是人能想出来的主意吗? 可他不得不承认,这是眼下唯一的办法,渡河去解围他做不到,也没有援军能再来了,再拖下去开封城破,他这个保定巡按御史一样是死罪。 他把信收好,对来人说道:“回去告诉黄推官我知道了,此事需要刘泽清配合,我去找他。” 刘泽清的营地在黄河北岸以东三十里处,他现在是山东总兵,手里也有上万兵马,是北岸最大的一股官军,去年冬天被侯恂派来援救开封,可他一直躲在北岸从不渡河去对岸,贼寇不来打他,他也不会去打对方。 严云京骑马赶到刘泽清营中时,刘泽清正在喝酒,听说巡按御史来了,他放下酒碗,整了整衣甲迎了出来。 刘泽清满脸堆笑:“严按院,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严云京没有寒暄直接进了大营,开门见山道:“刘总镇开封撑不住了,再不想办法,城就要破了。” 刘泽清笑容收了收:“严按院,不是末将不想救,末将手里这点兵渡河过去就是送死,朝廷虽然有令,可也不能白白送掉这些儿郎啊。” “刘总镇我有一个办法,不用渡河也能解开封之围。” “那感情好啊,请问按院大人是什么办法?” “掘开黄河堤坝,水淹贼寇一劳永逸。” 刘泽清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只要在南岸的朱家寨掘开一道口子,大水灌下去,城外贼寇的营寨全部会被水淹了,他们再能打也挡不住洪水,到时候开封之围自解。” 刘泽清的脸色变了,他站起身退后两步,像看疯子一样看着严云京。 “严按院,你疯了?掘黄河那是要遭天谴的!” “天谴?刘总镇,开封百万军民被困城中,饿死的人堆满了城墙根,再被贼寇围下去城里的人还得继续死,你挖开堤坝也是救他们一命啊。” 刘泽清摇头,语气很坚决:“严按院,末将是武将不是文官,我只知道打仗不知道干这种事,掘黄河是遗臭万年的事,我不干。” 严云京逼近一步:“刘总镇,你不敢打仗也不敢掘河,那你是来干什么的?就在北岸看着开封城破?” 刘泽清的脸涨红了:“末将不是不敢打仗,只是敌我实力相差悬殊。” “你就是来混日子骗朝廷粮饷的,也别妄想等贼寇自己退,开封被他们围了快半年了,不拿下城池刘处直不会走的。” 刘泽清也知道贼寇是不可能自己退的,可他真的不想干这种事,他戎马半生打过不少败仗,也劫掠百姓屠村屠寨子,可掘黄河他真的从来没想过。 他思考了很久,开口说道:“严按院,末将是奉侯督师的命令来驰援开封的,不是来挖河堤的,这种事情不会做,我一介丘八也知道杀人都没有这个罪行大,您另请高明吧。” 严云京气得脸色发白:“刘泽清!你——” 刘泽清打断他:“严按院,末将还有军务要忙就不送了。” 他转身走出大帐,把严云京一个人留在里面。 严云京站在里面浑身发抖,他恨恨地骂了一句:“一点担当都没有,你不干我找别人干!” 他掀开帐帘,大步走了出去。 刘泽清站在营门口,看着严云京骑马远去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身边的家丁小声问:“将爷,严大人让咱们干什么?” “让咱们干生儿子没皮燕子的事,我们弟兄做的坏事也够多了,但影响都不大最多祸害一村一寨,严云京要咱们做的事,真成了可能会影响几代人。” 第761章 三打开封(3) 崇祯十五年三月初,黄河南岸,朱家寨口。 刘泽清不肯干严云京只好找别人,找来找去还真有人愿意,这人也算是刘大帅的老相识了,以前的怀庆参将卜从善,这人崇祯初年就是参将了,混了十多年到现在也就是个副总兵,严云京给他画了张大饼,说这事只要成了保举他为大镇总兵。 卜从善想当总兵都想疯了,可天意弄人,混到现在连个援剿总兵都没轮上,一听严云京说可以当大镇总兵,也不管生儿子有没有皮燕子了。 “快,再快!” 军士们抡着镐头,一镐一镐地刨开堤坝顶上的土。 “弟兄们加把劲,天亮之前必须挖开!” 卜从善亲自抄起一把镐,跟军士们一起刨,又刨了一个时辰,刨到了下面更软的土,这些土就好挖多了,几镐下去就是一个大坑。 “快,再快!” 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堤坝上出现了一个缺口,浑浊的黄河水从缺口里涌出来,一开始只是细细的一股,很快就变成碗口粗,然后是人腰粗。 “撤!” 卜从善大喊一声转身就跑,军士们扔下镐头跟着他往高处跑,身后的缺口越来越大,水势越来越猛,黄河水裹着泥沙,咆哮着冲出缺口,朝南岸的低洼处奔涌而去。 卜从善回头看了一眼,缺口已经被冲开了两三丈宽,水像瀑布一样倾泻而下,发出雷鸣般的巨响,他站在高坡上,看着那股浊流朝义军营地的方向扑去,嘴角慢慢咧开了,自己这个总兵的大位已经稳稳当当了。 骑兵营离朱家寨最近只有不到十里,这地方义军没有派什么兵马防守,因为朱家寨这里很宽阔,官军从这里过来偷袭的可能性很小。 马世耀是被隆隆的水声惊醒的,他冲出帐篷,只见远处一片白茫茫的水墙正朝这边涌来,水墙足有一人多高,裹着泥沙、树枝、碎石,咆哮着推进。 有人大喊道:“堤坝决口了!” 马世耀翻身上马,带着骑兵营就朝朱家寨口的方向冲去,跑到半路迎面遇上一群官军,正是卜从善的人。 “站住!” 马世耀一刀砍翻一个,抓住另一个:“谁让你们挖的?” 那军士结结巴巴地说:“是……是严御史……他让我们挖的……” 马世耀一刀砍死他继续往前冲,到了朱家寨口,眼前的景象让他倒吸一口凉气,堤坝上被挖开一个巨大的缺口,黄河水正从那里汹涌而出,缺口还在不断扩大。 “堵住,快去堵住!” 骑兵们跳下马,搬起石头往缺口里扔,可石头扔进去就被水冲走,连个泡都冒不起来,有人砍下树枝往里填,也被水冲得无影无踪,缺口越来越大,从两三丈冲到了五六丈,水势越来越猛。 一个百总满脸泥水地跑过来:“营官,堵不住了,快撤吧。” 马世耀看着那个越来越大的缺口,牙齿咬得咯咯响,可他还是不甘心,带着人又往缺口里扔了几块大石头,眼睁睁看着它们被水卷走。 “上马,我们撤!” 骑兵们翻身上马,跟着他往高处跑,身后,洪水已经漫过了低洼处,正以惊人的速度蔓延,马蹄踩在泥水里,溅起一人多高的水花,有的马陷进泥坑连人带马摔进水里,瞬间就被冲走。 马世耀回头看了一眼,只见身后一片汪洋浊浪滔天,骑兵们拼命催马,可洪水比马跑得快,一个、两个、三个……不断有骑兵被洪水卷走,连喊都来不及喊一声。 跑到一个高坡时,经过清点发现少了五百多骑,马世耀打过无数硬仗,但从来没有见识过这种情况。 “去禀报大帅,要快。” 刘处直正在吃早饭,李虎跌跌撞撞地冲进来:“大帅,不好了,黄河决口了!” “什么?这怎么可能,这才下了多久的雨,就算雪化了短时间也不会有这么多水冲破堤坝啊。” “大帅,不是堤坝被冲破了,是官军在朱家寨口挖开了堤坝,洪水已经过来了,马世耀派人来报,水势太大他们堵不住。” 刘处直冲出帐篷,只见东北方向一片白茫茫的水光正朝这边涌来,洪水已经漫过了低洼处,那附近义军营地正在被一寸一寸地吞没,士卒们惊慌失措地往高处跑,有人来不及跑被水卷走,在水里挣扎几下就没了影。 “传令,所有人往高处撤!” 旗鼓兵拼命敲鼓敲锣,可洪水来得太快了,驻扎在开封东北低洼处的义军根本来不及跑,帐篷被冲垮辎重被冲走,士卒们在浊浪中挣扎,一个接一个被吞没。 刘处直站在高处,拿着千里镜看着自己的兵在水中挣扎,看着那些熟悉的不熟悉的面孔消失在水中,心都在滴血。 罗汝才浑身湿淋淋地跑过来说道:“刘大帅,我那边淹死了不少人,还有很多人被困住了。” “先让后方的弟兄们想办法去救人,能救多少救多少,再统计一下损失。” 义军围城倒没有全部堆在开封城下,而是在城池三十里范围扎营,饶是这样也淹死了上万人,最后统计曹营损失六千多人,奉天倡义营损失了五千多人,一半都是第七镇的人,辎重损失大半,大部分火炮陷在泥里拉不出来。 罗汝才说道:“刘大帅,官军把黄河挖开了水还在涨,咱们要是不想办法,剩下的这些人也保不住,就算人跑掉了这些辎重要是带不走,咱们后面可没办法再打仗了。” “老罗,你有什么办法能减轻损失?” “马家口那边地势低,要是把那边也挖开,水就能往开封方向去,咱们反挖把洪水引到开封去,不然的话,水全往咱们这边灌,十几万人撤退起来没那么快,最后咱们至少要损失一半人。” 虽然官军掘了朱家寨口早晚也会淹了开封,但洪水第一时间是冲向义军营寨,刘处直为了保全手下弟兄们的生命,也只能做决断了。 “传令下去,所有人拿上工具,没有工具的用兵器,去马家口把堤坝挖开。” 命令传下去,义军士卒扛着镐头铁锹,往马家口冲去,有人拿的是刀,有人拿的是枪,上万人同时动手在马家口的堤坝上刨坑。 挖了两个时辰,马家口的堤坝终于被挖穿了,黄河水从新开的缺口涌出来,咆哮着朝开封扑去,两股洪流,一股从朱家寨口来,一股从马家口去,在开封城外汇合,调了个头朝开封城涌去。 水涨得很快,头一天晚上城墙根下的水才没脚踝;到了第二天早上,已经漫过了膝盖;中午时分到了腰部,开封城地势低洼,唯一的高地就是几座衙门和周王府。 洪水从北门涌进来灌进街道、灌进民房、灌进地窖,那些躲在家里的人来不及跑,被水堵在屋里,眼睁睁看着水位一点一点往上涨,有人爬上房顶,有人爬上树,有人抱着门板在水里漂。 孩子的哭声、女人的尖叫声、老人的哀嚎声,从四面八方传来混成一片,可水声更大,轰隆隆的,像千军万马在奔跑,把所有的声音都淹没了。 府衙建在地势较高的地方,暂时还没有被淹。 黄澎哈哈大笑:“好,涨得越大越好,洪水越大贼寇死得越多。” 高名衡也点点头:“仲霖说得是,我已经让人准备好了船只,足够把殿下和咱们送到北岸,那些百姓,就算活下来也成了赤贫早晚要投贼,那就让他们和贼一块死了吧,反正我大明朝不缺人。” “高按院深谋远虑,下官佩服。” 高名衡摆摆手:“什么深谋远虑,不过是两害相权取其轻罢了,开封一丢贼寇北上京师,到时候死的不是几千几万百姓,是天下苍生,这个道理你明白我也明白。”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愧疚,没有不安,只有一种达成共识之后的轻松。 第762章 三打开封(4) 周王朱恭枵被几个太监扶着,踉踉跄跄地上了大船,他脸色惨白,浑身发抖,嘴里喃喃地念叨着什么。上了船,他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王城,那座他住了几十年的城池,如今半截泡在水里,朱红的大门只露出一个顶。 其余的大船缓缓驶离府衙,朝北岸方向划去,陈永福带着官军的精锐,分乘几十条大船跟在后面,他们是开封城里最能打的人,是朝廷的资本不能丢在城里。 李仙风站在已经没过脚踝的水里,看着那些大船一艘接一艘地离开,转身对身边的人说:“走吧该我们了。”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好像只是出门办一趟差事。 黄澎最后才走,他看着剩下的那几艘小船,又看了看附近那些眼巴巴望着他的人,都是白旗会的成员,那些大地主、大商贾,那些出钱出粮帮他守城的人。 一个胖商人挤过来,满脸堆笑:“黄推官,我们的船呢?” 黄澎看着他说道:“船不够了。” “什么?这怎么可能,就算船不够也得带上我们啊,要不是我们,开封能守到现在吗。” “船不够了。” 黄澎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周王殿下要坐船,官兵要坐船,巡抚、巡按、布政使、按察使都要坐船,剩下的船,不够装这么多人。” 胖商人的脸涨得通红:“黄推官!我们出了那么多钱,白旗会是我们一起建立起来的。” 黄澎打断他:“我知道,可船就这么多,要不,你们等下一批?” 胖商人看了看身后那片汪洋,又看了看黄澎身后那些已经划远的大船,突然明白了什么,他们这是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虽然之前黄澎需要他们时很客气,但骨子里也没把这些没功名的有钱人当成和官员们一个阶层的人。 黄澎没有再看他,他上了最后一条小船朝北岸划去,身后的人越来越多,哭喊声、骂声、哀求声混成一片。 有人跳进水里想游过去,被水冲走;有人抢了一条小船,没划出几丈就翻了;有人站在屋顶上慢慢等死。 那些囤积居奇的粮食、那些从百姓身上榨出来的银子,还有那些参与守城的百姓用命换来的家产,此刻一文不值,买不来一条船,买不来一条命。 黄澎坐在船上,听着身后的哭喊声,脸上泛起轻松的笑容,他想起那些白旗会的人,想起他们囤积粮食、哄抬粮价,想起他们用锥子和大针逼百姓交粮,现在好了,他们和那些百姓一起去喂鱼了,自己也算给他们报仇了。 船到了北岸,严云京已经在等着了,周王被安置在临时搭建的帐篷里,李仙风、高名衡、陈永福等人也陆续上岸,黄澎最后一个上来浑身湿淋淋的,却笑得很畅快。 严云京迎上来,握住他的手:“黄推官,好计,好计!” 黄澎笑道:“严按院过奖,要不是你在南岸动手,这事也成不了。” 两人对视一眼,哈哈大笑。 高名衡走过来,脸上带着笑意:“黄推官,这一仗打得漂亮。” 黄澎拱手:“全赖高按院运筹帷幄。” 高名衡看着南岸的方向,那里一片汪洋水雾弥漫,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畅快:“贼寇这次不死也残了,开封城虽然淹了,可咱们把殿下救出来了,把精锐官军也带出来了。” “贼寇不是要得天下吗?让他们去收拾这个烂摊子去。几十万张嘴要吃饭,几十万具尸体要埋,他们还有心思渡河直捣京师么。” 严云京点点头:“妙!妙啊!高按院这一层想得深,开封城被淹成这样,贼寇要是不管就会失了民心;要是管,几十万灾民拖住他们,没有一年半载缓不过来,等他们缓过来,朝廷的也能喘口气了。” 李仙风在旁边听着,脸上露出笑容:“几位同仁,既然事情已经定了,咱们是不是该庆祝庆祝?” 严云京大笑:“该、该,来人,摆酒!” 帐篷里很快摆上了酒菜,菜不多,几碟咸菜,一盘腊肉,一壶酒,几个人围坐在一起,端起酒杯。 严云京举杯:“为大败贼寇,咱们干一杯!” “干!” 几只酒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帐篷外,黄河北岸的风很大,吹得帐篷哗哗响,南岸的方向,隐隐还能听见水声,那是黄河在咆哮,是几十万冤魂在哭泣,可帐篷里的人听不见,他们只听见酒杯碰撞的声音,只听见自己得意的笑声。 洪水用了好几天才勉强退了,开封城里,一片狼藉,淤泥堆了半人高,到处都是倒塌的房屋、泡烂的家具、发臭的尸体。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腐臭味,数千只乌鸦在天空盘旋,呱呱地叫着,落在树上、屋顶上、尸体上。 淤泥没过脚踝,踩上去软绵绵的,不知道下面是路还是尸体,街道不见了,房屋不见了,只剩下几座高大的建筑像孤岛一样立在泥潭里。 有的尸体浮在水面上,泡得发白肿胀;有的半截埋在淤泥里,只露出胳膊或腿;有的挂在树上,被树枝戳穿了身体。 一家五口抱在一起,死在一棵歪倒的槐树旁边,最小的孩子还绑在母亲背上,一个老人坐在自家的门槛上,水退之后还保持着坐姿,眼睛睁着身上全是泥,几十个百姓挤在一座屋顶上,屋顶塌了全掉进水里,一个叠一个,分不清谁是谁。 刘处直带人一步一步往里走,脚下的淤泥发出噗嗤噗嗤的声音,每走一步,都能踩到什么东西——碎木头、烂家具、破衣服,还有人的骨头。 他走到府衙门口,台阶上坐着一些幸存者,眼神空洞像死人一样,看见他走过来,没有人动也没有人说话,他们已经不会哭了。 罗汝才跟在后面,脸色比刘处直还难看,他见过死人,没见过这么多死人,十几万?二十万?他数不清了,整个开封城现在就是一个巨大的坟场。 又过了十余日,清点出来城里还活着的不到十万人,死了多少数不清了,这座义军围了快五个月的城池,如今全埋在泥里,虽然拿下来了,但几十年内怕是很难恢复繁荣时期的样子了。 远处,几个义军士卒从倒塌的房子里扒出几具尸体抬到路边,一个年轻的士卒看着那些尸体,忽然蹲在地上吐了。 他也算见过尸山血海了,可没见过这样的,那些尸体泡在水里好几天,已经认不出面目了,有的肚子里灌满了水,鼓得像球;有的被鱼啃掉了半边脸,露出白森森的骨头;有的皮肤一碰就掉,露出下面的肌肉。 刘体纯走到那个吐了的士卒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吐完了,继续干。” 士卒抬起头,满脸泪水和鼻涕:“统制,这些老百姓他们到底做错了什么?” 刘体纯也无法回答他,只能转过身子离开了。 他想起那些官军,想起严云京、黄澎、高名衡、李仙风。这些人,读的是圣贤书,当的是朝廷的官,他们怎么下得去手?怎么忍心看着几十万百姓淹死?那些百姓,是他们的乡亲,是他们治下的子民,他们怎么忍心? 第763章 开封救援行动(1) 崇祯十五年四月底,开封。 洪水已经退了但城还在水里泡着,就算水浅的地方也陷在淤泥里,街道变成了河道,房屋变成了岛屿,能行走的地方积水也齐胸口深,竹筏划过去水花溅起,带着一股刺鼻的腐臭。 刘处直看着这座他围了半年的城十分的伤感,他觉得自己是否有时候真的不适合带兵,古代以水代兵的战例多了,宋献策、潘独鳌、李中举给自己讲过了秦灭魏时王贲水淹大梁,楚汉之争时韩信水淹废丘。 这些事他自己都知道,但行事时总是还把自己当成以前的流寇,也认为官军再坏无非杀良冒功或者左良玉那样走一路烧杀一路,他是真没想到官军会直接掘开黄河河堤,不但害了义军也害了开封周围上百万百姓。 这些日子他几乎没有合过眼,一闭上眼,就是那些被水冲走的士卒的脸,就是那些在水里挣扎的百姓的身影,上万第七镇和第一镇的士卒在梦中询问自己,有没有找到他们的尸体好好安葬。 李虎走过来打断了他的思绪:“大帅,木筏竹筏扎好了,有一千多架了,暂时够用了。” 刘处直点点头:“让各镇军官动员士卒们去救援开封百姓吧,多救一些出来。” 李虎犹豫了一下:“大帅,有件事我得汇报一下,几个标统托我来问,这些百姓,三次守城都帮着官军打咱们,咱们死了那么多人现在又要救他们,救上来还得花粮食养着,养好了说不定哪天又帮着官军跟咱们作对,他们问到底值不值得?” “这些话都是谁说的?” 李虎倒是没有出卖这些人,只是小声的说道:“好几个……都这么说。” “小虎,你告诉他们,这些百姓守城是为了活命,帮着官军打咱们也是为了活命,他们不是什么敌人,他们是活不下去的苦命人,咱们要是连他们都见死不救,跟官军那些狗官有什么区别,我们义军起兵除了为自己活着,也得做一些好事吧,不然怎么当的起这个义呢?” “去传话吧,谁再说不值得,让他来见我。” 李虎应了一声,转身走了,刘处直站在开封城外的一处高坡上,看着城里那些还在水里挣扎的百姓,看着那些趴在屋顶上、树上、城墙上的幸存者,看着那些在淤泥里爬行的人影。 风从北岸吹过来,带着黄河水的腥气,带着腐烂的臭味,也带着隐隐约约的哭声。 “但愿能多救些人吧,也让我心里好受一些,这仗打的真窝囊。” 第一批木筏下水的时候,城里的幸存者们还不敢相信,他们趴在屋顶上、蹲在树杈上、站在城墙的残垣上,看着那些木筏从义军的营地里划出来,缓缓驶进城里。 有人惊恐地喊道:“是贼寇!贼寇来了,他们来找我们报仇了。” 可那些木筏上面的士卒没有伤人,筏子上的人穿着蓝色箭衣,戴着白色毡帽,手里拿着竹篙,把木筏撑到屋顶旁边,伸出手。 “上来。” 屋顶上的人惊呆了,一个老婆婆颤巍巍地看着那只伸过来的手,看了很久眼泪忽然涌了出来。 “你们……你们不是贼吗?” 筏子上的义军士卒苦笑了一下:“我们是贼可我们也是人,上来吧,水里冷。” 老婆婆抓着那只手被拉上了木筏,她浑身湿透嘴唇发紫,上了筏子就瘫在那里,再也站不起来了。 更多的木筏涌进城里,义军士卒们撑着筏子,在齐腰深的水里穿行,把那些困在屋顶上、树上、城墙上的百姓一个一个接上筏子。有人已经饿得走不动了,被人背上去;有人受了伤,用门板抬上去;有人已经死了,尸体泡在水里,被捞上来放在一边。 一个年轻的士卒撑着一架木筏,从一座倒塌的房屋旁边经过,水里伸出一只手,抓住筏子的边缘,那士卒低头一看是个孩子七八岁的样子浑身都是泥,只剩两只眼睛还看得出来是个人。 “别怕,仗已经打完了。” 他弯腰把小孩拉上来,孩子上了筏子蜷缩在角落里浑身发抖一句话也不敢说,他把自己的干粮递给他,孩子看了一眼一把抓过去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就咽了,噎得直翻白眼。 “慢点吃,没人和你抢。” 孩子灌了几口水,忽然哇的一声哭了。 “我爹……我娘……都死了……” 他哭着说道:“水来了,他们把我推到房顶上,自己没上来……” 义军士卒也没说什么,他兄长四人陆续死于开封三次攻城战,这小孩父母说不定就是凶手之一,能来救这些人也是下了很大决心了,他撑起竹篙继续往前划,身后,孩子的哭声在空旷的水面上回荡。 这样的场景,在开封城的每一个角落都在发生,义军士卒们撑着木筏、竹筏,在淤泥和积水里穿行,把那些被困的百姓一个一个救出来。 有人救了一家五口,有人从水里捞起三个孩子,有人从一棵歪倒的槐树上背下一个老人,每救一个人,筏子就沉一分,划起来就更吃力,可没有人停下来也没有人说累,既然大帅说了来救他们,自然要听命令。 当然不是所有的义军都心甘情愿一言不发,有人一边撑筏一边嘀咕:“这些老百姓帮着官军守城杀了咱们多少人,现在还要救他们?” 旁边的一个哨总瞪了他一眼:“闭嘴,大帅说了救那就要救,再废话把你扔水里。” 奉天倡义营的哨总阶层到部分营统都是当年孩儿营和随营学校成长起来的第一批军官,对刘处直有极深的忠诚度,一些送命的战术安排他们的主官下令后可能还要思考一下,刘处直出面后他们都争先恐后的表示愿意去。 有了他们在刘处直才敢把部队散的到处都是,但是只要一聚拢到麾下马上就能如臂使指,当然战死的学生军官也多,不过现在每年都能固定输入一批人到各镇,倒是还是维持现状。 北岸,官军营地,严云京举着千里镜,看着南岸那些义军的木筏在水里穿行,看着那些百姓被一个一个救上筏子,他放下千里镜哈哈大笑。 “黄推官,你看。” 他把千里镜递给黄澎:“贼寇在救人。” 黄澎接过千里镜看了一眼,嘴角露出一丝冷笑:“救吧,让他们救,救上来全是包袱,十几万张嘴要吃饭,看他们拿什么喂。” 严云京点点头:“正是这个理,不过也不能让他们救得太顺当。” 他转身对身边的旗鼓兵说道:“传令黄河北岸官军各营火炮准备,瞄准那些木筏,给我打。” 片刻之后,北岸的官军炮位上响起了隆隆的炮声,炮弹呼啸着飞过黄河,落在南岸的水面上,溅起一朵朵水花。 有的打在木筏旁边,把筏子掀翻;有的直接命中木屑飞溅,筏子上的人掉进水里。 义军军官们大喊道;“官军开炮了,注意避炮。” 不过这都是例行公事,这齐腰甚至没过头顶的水上,他们上那里去避炮,只能祈祷官军的火炮别打中自己。 高栎和刘处直来到了开封的城墙上这里还没被洪水淹没,刘处直看着那些炮弹落在水里,看着那些木筏被炸翻,看着那些士卒和百姓在水里挣扎拳头都硬了,他从来没有如此的恨过一些人,哪怕是曹文诏、洪承畴,他们做的恶都还能理解,而严云京这些人,完全不把百姓当做人来看,骨子里更是反动到了极致。 日后他若是抓住这几人,必须挫骨扬灰,骨灰给撒到太平洋里面。 刘体纯跑过来说道:“大帅,让弟兄们撤吧,这样下去伤亡太大了!” 刘处直看着那些还在水里救人的木筏,看着那些还在屋顶上等待救援的百姓,思考了一会儿。 “继续救,多救一些人出来,派人向黄河北岸的官军发信,水里的人都是大明的百姓何故如此做,再警告他们,日后义军会渡过黄河直捣京师,到时候清算罪行时别怪我没说过。 他的这些警告对面官将并没有放在眼里,在他们心里这里被打的稀巴烂刘处直还想直捣京师简直痴人说梦,不过他们倒是没想错,先摘下京师这个桃子的确实不是义军。 第764章 开封救援行动(2) 四月二十六日,官军在严云京的命令下划船渡过黄河发动更大规模的袭击,副总兵白邦政站在船头,看着远处那些义军的木筏冷笑了一声。 他的船是官军里最大的那种有两丈多长,一丈多宽,船头侧舷都安置了火炮,木筏在它面前像蚂蚁一样渺小。 “冲过去。” 大船破浪前行朝那些木筏冲去,这里负责救人的是曹营,军官看见大船冲过来连忙撑筏子想躲,可木筏上面装了一些百姓划得很慢竟然比不过大船,白邦政的船撞上一架木筏,筏子被撞得四分五裂,上面的人全掉进水里。 白邦政又让旗鼓兵下令各船放箭开炮,船上的官军张弓搭箭,朝水里的义军射去,箭矢如雨,水里的人无处可躲,一个接一个中箭,鲜血染红了水面,有人挣扎着想爬上别的木筏,被一箭射穿后背;有人沉进水里,再也没浮上来。 曹营的士卒们试图还击,可他们手里只有刀枪带的弓箭不多,根本够不着大船上的官军,他们只能拼命撑筏子往回跑,可大船在后面追,像猫捉老鼠一样,火炮也不停的开炮。 战斗持续了不到一个时辰,白邦政的船队击沉了六十多架木筏,打死打伤义军上千人自己几乎没有什么损失,他站在船头,看着那些在水里漂浮的尸体,哈哈大笑。 “回去报捷,就说大破贼寇杀贼上千。” 大船调转方向,得意洋洋地驶回北岸,同样的事情,在南城、东城也在发生,刘体纯部的救援队伍遇到了官军战船的袭击,损失了三百多人;高栎部也遭到了袭击,死伤两百多,官军的船跑得快,打完了就跑,义军的小木筏根本追不上。 刘处直听着各处传来的战报,也知道大伙的极限就在这里了,根本不可能再驱使他们去救人了。 “大帅” 李茂走过来,浑身湿淋淋的,脸上还有泥:“这样不行啊,弟兄们只能挨打不能还手,再救下去他们也不愿意了啊。” “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可咱们得为活着的人着想,救了三回救上来几万人也够了,再救下去损失太大士气也撑不住,到时候闹将起来不好安抚。” 刘处直看着那些还在水里挣扎的百姓,看着那些还在屋顶上等待救援的人影,看着那些被炸翻的木筏和漂浮的尸体。 “收兵吧,弟兄们尽力了,晚上给他们加餐。” 锣声响起,木筏一艘接一艘地往回划,那些还在屋顶上、树上的百姓,看着那些木筏越划越远,眼睛里最后一点希望破灭了。 有人跪在屋顶上,朝木筏的方向磕头;有人哭喊着“别走”,声音在空旷的水面上回荡;有人从屋顶上跳进水里,想游过去追,游了几丈远就没力气了然后沉了下去。 义军带着救出来的数万百姓,离开了开封,队伍沿着朱仙镇往尉氏县、新郑方向走,走走停停的走了三天才走出黄泛区,那些百姓衣衫褴褛面黄肌瘦,有的走着走着就倒下了再也没有起来,李中举得知开封的情况后,就调集了大量物资往这边送,总算没有饿死太多的人。 一个老人拉着一个义军的手,哭着说:“你们不是贼寇你们是好人,我们当初不该帮着官军打你们……” 旁边的军官摇摇头,现在是这些还有什么用呢,几十万百姓死了,义军损失也有两万,虽然说不至于伤筋动骨,但今年内怕是没办法北上京师了,让大明又能喘口气了。 黄河决口之后,大水不仅淹了开封,还漫延到周围的州县,中牟、陈留、兰阳、仪封,七八个县都泡在水里,数十万亩田地被冲毁,无数的村庄被淹没,几十万百姓流离失所,水退了之后,地面上留下一层厚厚的淤泥,庄稼种不活,草也长不出来,放眼望去,一片荒芜,连鸟都不肯飞过来。 幸存下来的百姓们拖家带口的往西走,好在刘处直之前在以工代赈重建河南府的水利设施,这些人也能派的上用场,让他们去工地发挥自己的力气,虽然百姓无罪但是他们毕竟事实上抵抗了义军这么久,杀伤了不少人,也该做点力所能及的事弥补一下了。 京师 乾清宫 崇祯皇帝最近得到两个消息,松锦之战终于落下帷幕,洪承畴被俘,祖大寿降清,十三万大军全军覆没,当时京师就有人评论说“九塞之精锐,中国之粮刍,尽付一掷,竟莫能续御,而庙社以墟矣。” 另一份是严云京从卫辉府送来的,官军在开封决堤水淹贼寇,此战前后击杀两万余贼,贼寇狼狈西窜。 他把第一份奏报扔到一边不想再看,又拿起第二份奏报一遍对冲一下,脸上的阴云终于散了一些。 “好!好,严云京,高名衡,黄澎,这些人,是朕的忠臣!是朕的股肱!” 周延儒站在下面,小心翼翼地陪着笑脸:“陛下圣明,天佑大明。” 崇祯皇帝看着吏部尚书蒋德璟说道:“高名衡几人守城有功应该表彰,你们吏部看看如何表彰。” 蒋德璟是个正常官员他原本就想弹劾这几个人,怎么可能接这个话头。 周延儒见冷场了站出来说道:“高名衡现任河南巡按,可升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巡抚河南。” 崇祯想了想,点头道:“就这么办,严云京升保定总督,黄澎升兵备道正使,吏部看看哪里有缺让黄澎去上任。” “陛下,高名衡那边要不要先问问他的意思?臣听说,他自从到了卫辉府一直郁郁寡欢,怕是有点情绪。” 崇祯摆摆手:“有什么好问的?有功就赏,这是朝廷的规矩。” 圣旨送到汲县的时候,高名衡正在馆驿里居住,他脱下了官服换上了儒袍。 “高按院,圣旨到了。” 高名衡站起身整了整衣冠跪接圣旨,传旨太监念完他叩头谢恩接过圣旨,却没有站起来。 “高巡按,恭喜啊。”传旨太监笑道。 高名衡点点头,让亲随给了太监二十两黄金的喜钱。 传旨太监走后,他坐在椅子上把圣旨看了一遍,右佥都御史巡抚河南,这是升官了,可他心里没有一丝喜悦。 他想起那些被水淹死的百姓,想起那些在水里挣扎的人影,想起那些在屋顶上、树上、城墙上等待救援的人,他想起黄澎说的那些话,想起自己说的那些话,一起坐下的恶事,之前还不觉得怎么样,后面得知开封百万百姓只被贼寇救走了六七万人,剩下的很明显活下去的概率很小,他读圣贤书几十年,心里终究有些过不去这个坎。 “来人。” 亲随走进来:“大人有什么吩咐?” “备纸笔,我要上疏。” 亲随端来纸笔,高名衡提起笔写了很久,写完之后他看了一遍,折好,封上。 “六百里加急,送到京师。” 几天后,崇祯皇帝收到了高名衡的奏疏。他拆开一看,脸色就变了。 奏疏里,高名衡没有提决堤的事,没有提那些被淹死的百姓,只是说自己才疏学浅,不堪大任,请求辞官归乡。 他说自己身体不好,需要休养;说自己父母年迈需要侍奉,种种理由,归根结底一句话,这个官,他不想当了。 崇祯皇帝不明白高名衡为什么要辞官,他明明已经奖赏了他,难不成是嫌弃官不够大么,既然这样那就满足他吧,反正大明想当官的人多了 “准了,让王汉去当河南巡抚。”他把奏疏扔到一边。 周延儒在一旁询问道:“陛下,那严云京和黄澎的升迁还继续么。” “照办,不能让有功之臣寒心。” 第765章 潜山之战 刘处直率军和开封附近的百姓撤出黄泛区后,开封附近便暂时没有战事了,义军没法在此统治,官府自然也不行了,除了开封附近的大战,崇祯十五年开始后西营发展的也很顺利。 张献忠拿下庐州府后又挥军进攻安庆府,自崇祯七年开始挡住了义军无数次进攻的桐城县被西营占领,老张原本想和这群士绅好声好气的谈下合作,现在他也知道了建立政权离不开读书人和士绅的支持。 奈何张献忠当初在南直隶的军纪实在是差劲了一些,桐城的士绅家族并不买他的账,这个态度惹恼了八大王,在桐城大开杀戒,桐城附近的张氏、方氏、姚氏、盛氏、吴氏等家族只得举家迁徙。 其中方家在现任家主方以智的主持下迁徙到了湖广蕲州,他觉得奉天倡义营比西营要文明的多决定就在这里生活了,至于出不出仕还要看情况而定,朱仙镇和松锦两战失利的消息他们都知道了,稍微有点眼光的人都知道大明不行了,但具体能挺多久还得看。 在黄麻一带处理政事的潘独鳌得知大名鼎鼎的桐城方家来了此地,几次去邀约方以智加入奉天倡义营,不过都被婉言谢绝了。 要不说大明家底子厚呢,那怕松锦和朱仙镇动用了三十几万大军依旧有余力,崇祯皇帝知道张献忠也是有水军了,害怕西营真的一口气打到南京去,他先是命令刘良佐率军收复桐城,不过刘良佐也半军阀化了,加上实力确实不行在桐城北峡山一带遭西营迎头痛击。 刘良佐损失不大,但也不想拿自己家底硬碰硬,只得向朝廷请求增援,勇卫营监军太监卢九德率凤阳总兵黄得功和刚刚升任总兵还没就职的孙应元合兵一万进剿西营。 张献忠打桐城又是用了火药崩城,短时间内没办法再依附城墙,他用了农民军的老战术打倒番,通过机动能力强将卢九德、黄得功、孙应元几部分开来。 孙应元担任前军追击的最快,很快追击到了潜山县天堂寨一带,他是崇祯皇帝一手提拔起来的将领,勇卫营出身的将领,身上也都带着一股子别人没有的傲气,身后三千军士也都是现在大明数得上的精锐之师,他们追了三天,甲胄鲜明旗帜整齐队列依然不乱。 身边的中军官指着前方云雾缭绕的山岭说道:“总镇,前面就是天堂寨了,当初革左等贼占据了这里很久,山上有农田和百姓,献贼肯定也知道这里,说不定早就逃进山了,我们要不要继续追击。” 孙应元拿着千里镜观察周围,此地山岭连绵树木茂密,一条小路蜿蜒伸进山谷,两侧是高耸的山脊,他皱了皱眉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夜不收派出去了吗?” “派了,还没回来。” 孙应元知道张献忠就在前面,卢九德、黄得功、刘良佐几路人马都在后面跟着,他是前军,追得最快也追得最远,要是能咬住贼寇,等后面的大军上来就能一举歼灭。 虽然刘良佐是个不靠谱的人,但孙应元对卢九德和黄得功还是很信任的,他相信自己老上司和老同事不会丢下自己不管的,所以他打算进山和张献忠过过招,三千多人沿着小路进了山谷。 山路越走越窄,队伍渐渐被拉的很长,孙应元骑在马上,突然觉得自己进山是否草率了,他正要下令放慢速度,山谷里忽然响起一声号炮。 轰——! 紧接着,两侧的山脊上竖起无数旗帜,箭矢如雨滚木礌石从山上倾泻而下,官军猝不及防,队伍被截成几段,前面的挤在一起,后面的还在往里涌。 “中伏了,撤!快撤!” 山谷前后,义军从树林里涌出来,堵住了去路,张定国站在山脊上,看着谷底混乱的官军,缓缓抽出佩刀。 “杀!” 伏兵四起,杀声震天。 孙应元拿起武器迎战,身边的家丁拼死护着他。可义军太多了,从四面八方冲过来,官军被堵在狭窄的山谷里施展不开,只能各自为战。 “冲出去往天堂寨走,占据天堂寨等待卢总监的增援。” 他带着几百家丁往天堂寨冲,试图杀出一条血路,可没冲出多远前面又是一支贼寇拦住去路,张献忠带人反身杀了回来,他手里提着刀脸上带着笑。 “孙总镇,跑什么?我等你很久了。” 孙应元带着家丁冲了上去和张献忠的亲兵打了起来,但是他的人本来就不多了很快便被团团包围,打到最后自己身边就剩下十几人了。 他看着周围密密麻麻的义军,又看了看自己身边剩下的几人,张嘴笑了笑,自己还是低估了献贼实力不该这么轻敌冒进,害了自己也害了部下。 “孙某受国厚恩,今日死于此地,也算是报答陛下了。” 他把刀横在脖子上用力一拉,鲜血喷涌而出,他从马上栽了下去。 身边的亲兵们跪在地上放声大哭,有人跟着自刎,有人被义军砍倒,有人扔下兵器投降,三千多官军死伤大半,只有少数人趁乱逃了出去。 张献忠走到孙应元的尸体旁边说道:“这人倒是个硬骨头,咱老子就喜欢这样的好汉,都给埋了吧。” 他对张定国说道:“定国,清点人马准备迎战卢九德,孙应元死了他们应该也快到了。” 卢九德正带着大军往潜山赶,很快便有溃兵来报,他得知三千多官军就这么没了,心疼的直哆嗦,他虽然是太监出身,但人非草木孰能无情,他和黄得功、孙应元他们待久了,也有一定的感情了。 身边的将领询问道:“总监,孙总镇死了,咱们还追不追?” “追,不追怎么跟皇爷交代?” 黄得功和孙应元关系也很不错,他也赞同追击张献忠,刘良佐心里却在打鼓,他在桐城北峡山已经被张献忠打了一顿,损失不大但心里已经有了阴影,这次跟着卢九德来不过是碍于军令,真要拼命他才不干。 大军继续往西北天堂寨方向走,一天之后才到了潜山县外围不远处,这里地势相对平坦,正是大军展开的好地方,卢九德正要下令扎营,前方忽然烟尘大起。 “贼寇来了!” 张献忠的大军从西北方向铺天盖地地涌过来,一眼望不到头,张定国在前,冯双礼、王尚礼在中,白文选在后,三路大军齐头并进声势浩大。 卢九德没想到献贼居然刚刚打完孙应元,转头又来挑战自己,只得慌忙命令各军赶紧列阵。 官军匆忙列阵,可还没列好义军的骑兵已经到了,张定国一马当先带着骑兵冲进官军阵中左砍右杀,如入无人之境,官军阵脚大乱,前面的往后跑,后面的往前挤,自相践踏死伤无数。 黄得功带着自己的家丁拼命抵抗,可贼寇太多了根本挡不住,刘良佐看了一眼战场知道肯定打不赢带着部下就跑,他这一跑后面的队伍也跟着跑,整个官军阵线彻底崩溃。 卢九德被官军护着往东跑,一口气跑出去几十里,停下来时身边只剩下一千多人和黄得功部两千多人,两万大军,死的死,散的散,除了刘良佐部保存实力较多,自己手上这点兵力算是折腾的差不多了就算收拢溃兵,估计也就几千人能回来,他坐在路边欲哭无泪。 潜山之战,两万官军损失大半,孙应元战死,卢九德、黄得功、刘良佐溃逃,消息传到南京,士绅们惊恐万状,崇祯八年的记忆又涌上心头,那一年,刘处直率几十万义军席卷凤阳以南州县,如果不是长江阻挡南京早就丢了,如今张献忠又打到了安庆现在谁能挡住他? 崇祯皇帝得到大明官军又战败后恼羞成怒,松锦败了,朱仙镇败了,潜山又败了,大明朝的家底一点一点地打光了,刘处直在河南,张献忠在南直,李自成在甘肃,三路贼寇,三把刀,一刀一刀地割他的肉。 他恨凤阳总督高光斗不能阻止贼寇,一怒之下便撤了高光斗的职,宣布永不录用,让马士英转任凤阳总督收拾残局。 第766章 西营进攻安庆失败 马士英接到圣旨的时候,正在宣大总督任上,他是万历四十四年的进士,做过知府、巡抚做到了现在的宣大总督,在官场摸爬滚打几十年,早就学会了见风使舵。 可这一次他实在不想去,宣大这边其实战事频率不高,贼寇也只有一些土贼,在这里捞功劳比凤阳舒服多了。 凤阳总督虽然油水更多,其实是个烂摊子,刘良佐已经半军阀化很多时候不听调遣;黄得功虽然能打但几次和张献忠交战,精兵越打越少,部下田雄、马得功等人根本不服他,也就黄得功的镇标实力强才能压制住这两人,现在看来也不好压制了。 卢九德是太监仗着皇帝的宠信,谁都指挥不动他,一打仗自己反而要听他指挥,传出去自己二品总督听一个太监指挥作战,实在过于丢人。 可他不敢不去,别看皇帝这一年多损失了几十万大军了,可对于他们这些文官仍然掌握着生杀大权,他叹了口气,收拾行装往凤阳去了。 休整了半个月,张献忠率军来到了安庆府治怀宁县,他站在城下看着这座大城,心里盘算着怎么打,安庆是南京的门户,打下怀宁就能逆流而上直取南京,他在庐州待了大半年等的就是这一天。 张可望前来汇报道:“父帅,城里官军不多,但是他们已经派出去很多信使求援了,我们没能全部截获,想必不久后卢九德等人就能收到消息。” “来了也不怕,附近官军都被我打残了。” 次日义军开始攻城,原本张献忠打算复刻之前的经验,不过怀宁位于长江边上,地里全是水,土虽然好挖但是根本撑不起地道,只能放弃了用火药炸城。 西营只得架起云梯推着冲车,一波一波地往上冲,城头的守军拼命抵抗,打了三天西营损失很大,但并没有拿下怀宁。 安庆知府的求援信像雪片一样飞出去,飞向卢九德,飞向黄得功,飞向刘良佐、刘昌祚等人,每一封信都写得声泪俱下,说怀宁旦夕可破,说南京门户将开请他们一定要率军来援啊。 卢九德收到信,看了一眼扔到一边,他手里只有三千多人了,根本没办法营救。 马士英也收到了转来的信件,只不过他刚到凤阳,才刚刚接手了标营,还没熟悉里面的人呢。 刘良佐收到信,连看都没看直接扔了,他在桐城被打怕了,在夹山又跑了一次,再也不想跟张献忠打了。 黄得功的镇标损失很大,他只能好声好气的求田雄和马得功出兵,不过这两人也不是啥好鸟,根本不愿意去救援,黄得功也不愿意再消耗自己宝贵的镇标精锐,只能当不知道这回事。 怀宁城里知府急得团团转,求援信发了无数封一点援军的消息都没有,城里守军的士气越来越低,再这样下去城破是迟早的事。 “府台大人” 一个师爷说道:“小人听说,黄得功有个相好的在咱们城里是一个妓女,黄得功一直想给她赎身,那女子吊着他没答应。” 知府可不管吊不吊,他立刻让人把那个妓女找来,女子二十出头生得白净,眉眼间带着一股子精明,她站在知府面前不卑不亢。 “姑娘,黄得功黄总镇是不是跟你有旧?” 女子点了点头。 知府把一张信纸递给她:“你给他写封信让他来救怀宁,城破了你也活不了,会被拉到贼营被粗鄙的贼寇日夜作乐,想必你也不愿意这样吧。” 女子写了信又看了一遍,信里的话写得很恳切,说怀宁危在旦夕,说百姓生灵涂炭,说只有黄总镇能救这一城的人,你若不来,此生不复相见。 黄得功得知收到信后,不知道用什么办法说服了田雄和马得功二人,然后请求卢九德和马士英一起去解围。 卢九德都惊呆了,他发了几次命令黄得功都不动,一个妓女的信居然说服了黄得功,来了就来了还带着全部兵马,他可是知道黄得功部下田雄和马得功可不是啥善茬,没有利益交换黄得功根本指挥不了这两个鸟人。 刘良佐得知了黄得功要出兵,他还是没左大帅的实力也没那么光棍见大家都去了,也不好意思不去,磨磨蹭蹭地跟在后面,就这样卢九德又凑了一万多人去解围。 怀宁城外,西营已经围了一个多月,城头摇摇欲坠再攻一天就能拿下,但此时后面传来了喊杀身。 张可望从后面赶来说道:“父帅,黄得功来了!” “有多少人?” “前军有五六千,后面卢九德、马士英、刘良佐、刘昌祚的队伍,加起来怕是有一万多人。” 西营现在占了庐州府,张献忠出兵打仗也得留人防守,这次他出兵只带了两万多人,围城打了这么久士卒疲惫,官军来得太突然,他来不及布置只能仓促迎战。 黄得功为了救自己相好的亲自披甲上阵,不要命地往前冲,义军被打了个措手不及阵脚大乱,张献忠亲自上阵带着亲兵顶住黄得功的冲击,打了两个时辰,双方都损失不小,可黄得功就是不退。 卢九德、马士英、刘良佐、刘昌祚的队伍也陆续赶到,张献忠见势不妙下令撤退,义军且战且退丢了不少辎重粮草,黄得功追了十里见义军阵型不乱也停了下来。 怀宁之围就这么解了城里一片欢腾,知府带着官员们出城迎接,握着黄得功的手,热泪盈眶。 黄得功对于这些没啥感触,他到处张望试图看到自己那个相好的,可惜终究是错付了,那女子实在对五大三粗的老黄没啥感情,根本没有来迎接。 张献忠撤到潜山一带,清点人马发现损失并不大,可粮草丢了不少,再打怀宁粮草不够了而且弟兄们也不想再围这种大城,只能另做打算,他决定有空再去取一下经,问问刘处直是怎么占领这么多府城的。 “撤吧,咱们回合肥,攒够了粮草再来。”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张献忠撤退时专门下令抓了几个舌头,得知黄得功这次狠打居然是为了一个妓女,让西营众将领都有些无语。 张献忠笑了笑:“这黄得功,倒是个痴情种子。” 怀宁城头的大明旗帜还在飘扬,城里的百姓们劫后余生抱头痛哭。 黄州府 蕲州 方以智站在江边看着滔滔江水不知道自己下一步该怎么办,父亲方孔炤死后,他当了桐城方家的家主,桐城被张献忠打破后,他带着族人一路西迁到了蕲州,这里离战场远又是刘处直的地盘,比别处安全。 “老爷” 管家走过来说道:“那位潘先生又来了。” 潘独鳌已经来过三次了,每次都是请他出山加入奉天倡义营,他都婉言谢绝了,可潘独鳌不气馁隔段时间就来一次。 方以智说道:“请他进来吧。” 潘独鳌进门,拱手笑道:“方先生,又打扰了。” 方以智还礼请他坐下,两人寒暄了几句,潘独鳌又提起了出山的事。 “潘军师,方某不是不识抬举的人,只是方某目前还在孝期内,父亲虽然是被杨嗣昌害死,但他临终前说了一定要忠君,作为儿子不敢背弃,潘军师好意我心领了。” 潘独鳌没有勉强:“方先生的意思,在下明白,只是如今这天下大势,方先生也看得清楚,松锦败了,朱仙镇败了,听说张献忠在南直隶又击败了几万官军还包括勇卫营这样的精锐,你觉得大明这艘船还能撑多久?” “方先生不必现在答复,等想好了随时可以来找我。” 潘独鳌走后,管家走过来劝说道:“老爷,你真的不出山吗?潘军师来了三次,给足了面子,刘处直也是拥兵十万的一方豪强了,湖广也就襄阳、荆州、汉阳、武昌等地还在官府手里了,咱们所在的蕲州也是他的地盘。” 方以智想起桐城,想起那些被烧毁的房屋,想起那些死在城里的族人,大明不行了他心里有数,可让他去投贼他实在下不了这个决心。 “再等等吧,看看再说。” 第767章 孙传庭的进兵方略 崇祯十五年三月初,西安城外。 孙传庭看着自己这支拼凑起来的大军,心里谈不上多少底气,四万大军大部分都是从各镇搜刮来的残兵败将,还有从京营带来的五千新兵,粮饷不足马匹更少,可皇帝催得紧,不出兵就是抗旨。 “出发。” 大军缓缓西进,沿着官道往甘肃方向开去,孙传庭不敢大意,一路上派出数百人的前军,远远地走在前面探路。 前军由一个游击率领,全是精挑细选的骑兵,遇到小股贼寇能打就打,打不过就跑回来报信。 走了十几天,前军过了巩昌府陇西县,不远处就是首阳关,关不大建在两山之间,是通往兰州的必经之路,探马回报,关内似乎有贼寇活动。 游击正要派人细探,关内忽然冲出一队骑兵,为首的是一个年轻将领手持长枪,正是李双喜。 三百骑兵如旋风般杀出,前军猝不及防顿时大乱,游击拼命收拢队伍,可李双喜的骑兵来回冲杀,前军死伤几十人余者掉头就跑。 李双喜追了十里,见官军已经溃散也不穷追,收兵回了首阳关。 败兵跑回中军,孙传庭听完禀报眉头紧锁,贼寇在首阳关设伏,说明早就知道官军要来,如果大张旗鼓地走大道肯定会遇到贼寇的伏击,他思考片刻做出决定,不走大道而是绕远路。 大军从陇西县折向北经安定县过车道岘,绕了一个大弯,往金县方向开去,这条路崎岖难行大军走得慢,可孙传庭觉得值得,只要避开贼寇的耳目出其不意地出现在金县,就能打李自成个措手不及。 三月二十日,大军抵达金县清水堡,金县是兰州东南的一个小县城,城小人少,城墙破败,官军到时,城里的百姓早就跑光了连个守城的都没有,孙传庭进城看了一眼这座破败的县城,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下令扎营。 他站在城头往西望去,从这里再往西走二十里就是兰州的地界,远处隐约能看到一些农田和村庄那是闯营的屯田区,李自成占了河西走廊后粮草一直不够,只能一边屯田一边打仗,金县附近的这些屯田规模很大,能看出闯营确实在这一带经营了不短的时间。 孙传庭正看着,自己的标兵来报:“督师,军中粮草不多了。” “还有多少?” “下面粮官说最多够吃三天。” 孙传庭脸色一沉,朝廷拨的粮饷本就不够,路上又耽误了几天,到了金县居然断粮了。 他略一沉思:“传令各军,想尽一切办法搜集粮食,地里能吃的,山上能摘的都弄回来。” 命令传下去,秦兵们开始四处搜刮,可甘肃这地方本来就穷,百姓跑的时候把粮食都带走了,地里除了还没成熟的庄稼,什么也没有,军士们在地里转了一圈只找到一些青色的柿子硬邦邦的,咬一口涩得嘴都张不开。 标营军官说道:“督师,这东西不能吃啊,又酸又涩吃一个眼泪都要出来了。” 孙传庭拿起一个青柿咬了一口,涩得他皱起眉头,他强行把柿子咽下去说道:“不吃这个就要饿肚子,告诉弟兄们先凑合几天,等打完仗什么都有了。” 军士们只好去摘青柿,一人揣几个饿的时候就啃一口,涩得龇牙咧嘴可总比饿着强。 当天夜里,孙传庭在县衙里铺开地图反复推演,他认定李自成一定已经知道官军到了金县正在集结大军,这里是闯营的控制区,那些屯田是他们的命根子,李自成不可能眼睁睁看着被官军破坏。 “贼寇一定会来。”他自言自语。 第二天一早,夜不收来报:“督师,贼寇主力正从兰州方向向金县进发,距此地不足百里。” 孙传庭精神一振,立刻召集众将到县衙议事,牛成虎、左勷、郑嘉栋、高杰、萧慎鼎,各镇总兵、副将、参游陆续到齐站在地图前面。 孙传庭没有寒暄,直接开口说道:“诸位,贼寇主力正在向金县开来,这一仗,咱们不能按常理打。” “贼寇所依仗的战术,无非就是诱敌深入然后断其归路,之前傅宗龙、汪乔年就是看不透这一层,催着总兵们硬上,结果要么被伏击,要么被当成狗一样遛,输得丢人现眼,咱们这次,兵马钱粮不如贼寇,所以要比他们更狡猾。” 他看向牛成虎:“牛总镇。” 牛成虎抱拳:“末将在。” 孙传庭道:“你率本部为前锋,从金县出兵,往兰州方向开进,一路上要大张旗鼓,让贼寇以为你要去救援兰州,遇到贼寇之后不要死战佯装兵败,带着他们往金县方向跑。” 牛成虎点头:“末将明白,一定会败得好看。” 孙传庭又看向左勷、郑嘉栋、高杰:“左总镇、郑总镇、高总镇,你们三位的任务是设伏。” 他指着金县外围的清水堡:“这里地势平坦,但有几处土丘和沟壑适合藏兵,高总镇带董学礼部埋伏在清水堡东侧,等牛总镇把贼寇引过来你立刻出击,截断他们的退路。” 高杰抱拳:“末将领命。” “左总镇,你埋伏在清水堡南侧,郑总镇你埋伏在北侧,等贼寇进入伏击圈,你们左右夹击把他们堵在中间。” 左勷和郑嘉栋齐声应诺。 孙传庭环顾众将,继续说道:“三道伏击圈层层叠叠,贼寇就算冲过第一道也过不了第二道,你们各守其位听号炮为令,号炮一响,左、郑二部从两翼杀出;号炮二响,高杰部截断退路,谁要是贻误战机,军法从事。” 孙传庭又补充道:“牛总镇,你诱敌的时候要把握好分寸,败得太假贼寇不会上当;败得太真自己收不住,到了伏击圈边缘就赶紧往两侧闪,把路让给后面的伏兵。” 牛成虎道:“督师放心,末将打了十几年的仗装败还是会的。” 孙传庭点了点头,最后说道:“诸位,这一仗打好了贼寇元气大伤,咱们就能收复河西,打不好咱们都得交代在这儿,各自回去准备今夜好生歇息,明日一早出兵。” 众将抱拳告退,县衙里只剩下孙传庭一个人,他站在地图前,看着那些标记好的伏击位置,牛成虎诱敌,左勷、郑嘉栋左右夹击,高杰截断退路,三道伏击圈层层设防,只要李自成敢来就别想全身而退。 他走出县衙抬头看了看天,西北的天空灰蒙蒙的,风里带着黄土的干燥,自己这一仗必须要打出彩来,给连战连败的皇帝带去一些好的消息。 第768章 柿园之战 次日,金县以东,清水堡,牛成虎率三千兵马出金县沿官道向西推进,队伍拉得很长,旗帜张扬尘土漫天远远就能看见,他的任务是诱敌,把李自成的主力引到清水堡的伏击圈里。 走了不到二十里,前方烟尘大起,李双喜率领的骑兵最先出现,三百余骑散成扇形朝官军两翼包抄,牛成虎立刻下令列阵,长枪手在前,弓箭手在后,摆出迎战的姿态,李双喜没有硬冲,拨马回去报信。 不久之后,地平线上出现大队人马,李自成的中军大旗出现在视野中,赤底黑字,一个“闯”字在风中猎猎作响,刘宗敏率骑兵居前,李过率步卒居中,李自成自领中军在最后,三路齐头并进,烟尘遮天蔽日。 牛成虎咽了口唾沫,他知道这是诱敌,可看到这阵势心里还是发虚。 “列阵!稳住!” 旗鼓兵敲响战鼓,官军长枪手将枪尾抵在地上枪尖斜指前方,弓箭手搭箭上弦,阵型刚成形,刘宗敏率领骑兵已经冲到了三百步外。 “放箭!” 弓弦震响,骑兵们举起圆盾,箭矢叮叮当当地打在盾上,也有不少射中了马匹和骑士,前排的骑兵倒下一片,可后面的骑兵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冲锋速度不减。 双方的距离缩短到百步,骑兵们同时加速冲刺。 官军长枪手们握紧枪杆,盯着越来越近的骑兵,五十步,三十步,二十步,骑兵撞进枪阵人仰马翻,有的马被长枪捅穿,骑士飞出去摔在地上;有的骑兵用长枪拨开官军的枪尖,冲进步兵阵中左砍右杀,官军前阵顿时被冲得七零八落,牛成虎的旗号也被冲得东倒西歪。 他见势不妙下令撤退,旗鼓兵敲响锣声,官军前队变后队开始后撤,闯营骑兵紧追不舍,箭矢从身后飞来,不断有官军军士中箭倒地,牛成虎带着家丁拼命往回跑,一边跑一边回头观察李自成的追击速度。 跑了五六里,后面的追兵越来越远,牛成虎心里嘀咕,跑得有些太快了贼寇会不会没跟上来,但跑得太慢了真被追上就得交代在这儿,他让旗鼓兵敲响锣声示意队伍放慢速度,做出溃不成军的样子,却又没有完全散架。 闯营的骑兵追到三里外慢了下来,刘宗敏拿着千里镜观察,前方的官军虽然败退但队形没有彻底崩溃,还在有组织地后撤,他正要下令停止追击中军传来命令,让继续追击全军压上。 刘宗敏不再犹豫率骑兵再次加速,李过率步卒跟进,李自成自领大军在后,三路人马向金县方向快速赶去,李自成这里也有些急。 现在正是围困兰州的关键时刻,如果大军离开的久了,城里的人重新构筑城防,破坏了城外的攻城器械,自己再去攻打时又会浪费时间,现在只能投入更多的兵力一鼓作气击败官军。 牛成虎看到贼寇加速追来心里暗喜,加快速度往回跑,跑过一道土坡前方就是清水堡,他让旗鼓兵连续敲响锣声,这是约定的信号表示贼寇已经进入伏击圈。 清水堡两侧的土丘后面,左勷和郑嘉栋听到锣声同时下令出击,伏兵从土丘后面涌出来,左勷率部从南侧杀出,郑嘉栋从北侧杀出,两支人马如两把尖刀,直插义军两翼。 与此同时,高杰和董学礼率部从东侧杀出,截断了义军的退路,牛成虎也勒住马调转方向,带着本部反身杀回,四路官军同时出击将义军团团围在清水堡前面的开阔地上。 李自成环顾四周,官军从四面出来,旗号分明阵型严整,显然是有备而来,他立刻明白了,牛成虎的败退是假的这是一场伏击,义军常用的钓野伏这次被官军使用了。 “传令,全军收缩,结圆阵防御!” 旗鼓兵挥动令旗鼓声急响,义军前军停止追击,后军转向外围,步卒在外骑兵在内,迅速结成一个个大圆阵,长枪手蹲在外圈枪尖对外;弓箭手站在内圈,朝四面放箭。 左勷率军最先冲到义军阵前,长枪手和刀牌手与义军外围的步卒绞杀在一起,刀枪碰撞声、喊杀声、惨叫声混成一片。 左勷的兵冲了三次,都被义军的圆阵挡了回来,阵前留下上百具尸体,郑嘉栋从北侧进攻同样受阻,高杰从东侧截断退路,却被义军的弓箭手射得抬不起头,只能躲在盾牌后面慢慢往前推。 牛成虎反身杀回,试图从西侧突破,可义军的圆阵已经成形,西侧是闯营的步卒阵型很厚实,牛成虎冲了两次都没冲进去。 孙传庭站在清水堡上方,看着不远处的战况眉头紧锁,伏击成功了贼寇被围住了,可官军攻不进去,这个圆阵像一只刺猬,四面都是刺啃不动。 “传令左勷,集中兵力从南侧猛攻,郑嘉栋从北侧佯攻牵制,高杰,从东侧用火器压制。” 旗鼓兵挥动令旗,左勷接到命令把所有兵力全部投入南侧,亲自带着家丁冲在最前面,义军南侧的防守压力骤增,长枪手被官军各类火器打的损失惨重,左勷率军突破了圆阵。 刘宗敏正在圆阵中央指挥,看到南侧被突破,立刻带着兵马冲过去堵口,两支人马在缺口处展开肉搏刀砍枪刺,马撞人推,双方都杀红了眼,他的战马被长枪捅伤把他掀翻在地,亲兵拼死把他抢回来,左勷也被一刀砍在肩上血流如注,被人扶了下去。 缺口被刘宗敏率军堵住了,可官军还在源源不断地增援,义军的几处阵型越缩越小伤亡越来越大。 李过的一条胳膊被箭射穿,用布条缠住继续指挥,李双喜部的骑兵被官军的火器压制马匹倒了一片,刘芳亮被围在外围进不来,只能背身死战。 李自成看着队伍一点一点地被消耗心急如焚,战事拖不得,可官军的包围圈太厚,硬冲冲不出去。 “捷轩,传令全军丢弃甲仗佯装溃败,让弟兄们把身上值钱的东西都扔了,往东跑。” 刘宗敏明白了他的用意,他让旗鼓兵挥动令旗,鼓声变了节奏发出三短一长的声音,这是退兵的信号,也是义军长久以来的标准战术演练了很多次,军官们都知道该怎么做。 义军士卒们听到鼓声在各级军官指挥下纷纷行动起来,长枪手把长枪扔在地上,刀牌手把盾牌丢掉,弓箭手把弓也扔了。 有人从怀里掏出银子、铜钱,撒了一地;有人把身上穿的精良铠甲脱下来,扔在路边;有人把缴获的叶尔羌风格的锁子甲、铁叶甲也扔了,那些铠甲做工精美式样奇特,在中原极少见到。 原本严整的圆阵瞬间散开,义军士卒们像没头的苍蝇一样往东跑,跑得狼狈不堪,有人连鞋都跑掉了,有人摔倒了爬起来继续跑,丢下满地的兵器和财物。 官军们被突如其来的一幕搞得不知所措,他们打了半天的硬仗伤亡不小,眼看就要把贼寇围歼了,贼寇居然自己崩溃了,怎么看怎么像假的。 可满地的兵器和财物做不了假,那些长枪、刀牌、弓箭,还有那些漂亮的锁子甲在阳光下闪着银光,铁叶甲上錾刻着精美的花纹,一看就值不少钱。 最先绷不住的是那些欠饷已久的军士,秦兵崇祯十四年后就没好好发过几次饷,孙传庭上任后虽然补了几月军饷,可军士们还是穷得叮当响,看到满地金银财宝眼睛都红了。 一个千总率先弯腰捡起一把散落的碎银子,旁边的军士看到长官动手了立刻扑上去抢,另一个百总捡起一件叶尔羌锁子甲翻来覆去地看,嘴里念叨着:“这玩意儿能卖不少钱。” 更多的人冲上去抢银子、捡兵器、扒铠甲。 孙传庭在城头看到这一幕脸色大变,他立刻让旗鼓兵传令:“不准捡东西,只许追杀,违令者斩!” 旗鼓兵拼命敲鼓可没有用,官军军士们已经不听命令了,有人抢到了银子,揣进怀里继续往前跑;有人抢到了铠甲,背在身上跑不动,就站在原地等着;有人为了抢一锭金子,两个同营的兵打了起来。 军阵很快散了,临洮的兵在抢东西,延绥的兵也在抢东西,固原的兵也在抢东西,在外围作战的牛成虎部下看到满地的财宝也加入了哄抢的队伍,几万官军乱成一团,各营的旗帜东倒西歪,军官们喊破了嗓子也约束不住。 李自成等的就是这一刻:“传令李过、刘宗敏、刘芳亮、谷可成他们反击!” 号炮连响三声鼓声骤然转急,正在“溃逃”的义军士卒们听到鼓声,同时停下脚步转身回头,地上的兵器捡起来就能用,没兵器的从大车上拿新的用。 李过率步卒最先转身从东侧杀回来,李双喜收拢骑兵,从北侧冲击官军的侧翼,刘宗敏换了匹马带着骑兵从南侧包抄,刘芳亮、辛思忠、袁宗第、谷可成各率本部,从四面反扑。 官军正在哄抢财物,阵型散乱,各营之间没有呼应,军官找不到自己的兵,兵找不到自己的军官。 义军的反击迅猛凶悍官军猝不及防,前排的军士被砍倒一片,后面的人还在弯腰捡东西,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左勷的部下最先崩溃,他们本来就在南侧打了半天伤亡不小,左勷本人又受了伤,义军骑兵从侧翼冲过来,一刀砍翻了左勷的旗号,军士们看到大旗倒了撒腿就跑,左勷也只能跟着溃兵往东跑。 萧慎鼎是延绥的副将,看到总兵跑了也不甘落后,带着自己的家丁拨马就跑,他这一跑,郑嘉栋部的侧翼就暴露了,义军骑兵从缺口冲进去,郑嘉栋的兵被截成两段,前后不能相顾也跟着溃散。 高杰倒是还在坚持,他带着董学礼部在外围截断义军退路没有参与哄抢,阵型还算完整。 可左勷和郑嘉栋一跑,他的两翼就空了,义军从两侧包抄过来,高杰被围在中间,左冲右突杀不出来。 董学礼被一箭射中肚子从马上摔下去,部下拼死把他抢回来,高杰见势不妙也顾不上面子了,带着本部从杀出一条血路头也不回地跑了。 牛成虎是最后一个跑的,他本以为自己立功的时候到了,没想到贼寇突然反击,官军全线崩溃。 他的部下被义军团团围住,身边的兵一个接一个倒下四面八方也都是敌人,付出了很大代价在撤退。 孙传庭站在城头,看着官军像退潮一样往东溃逃,也只能带着标营跑路了,他从清水堡撤出往东跑,一路上收拢溃兵。 义军追了二十多里,直到官军彻底跑出了金县地界才收兵回营。 战场上一片狼藉,尸体横七竖八,兵器散落一地,被踩烂的旗帜泡在泥水里,此战义军和官军激战却打了个惨胜。 刘宗敏浑身是伤左臂吊着布条,脸上还有没擦干的血迹:“掌盘子清点过了,战死八千多人,伤了的不算。” 李自成点了点头,损失确实不小,这是他进甘肃以来损失最大的一次,官军那边死得也不少,地上到处都是秦兵的尸体,少说也有四五千。 “捷轩,孙传庭真是劲敌啊,这个人不好打,明明官军兵力、粮草都不如闯营,可差一点居然把闯营围歼了,要不是最后那一招老战术,后果不堪设想。” “安葬阵亡的弟兄,伤了的好好养伤,告诉各军,孙传庭是个硬茬子以后遇到他不能大意。” 刘宗敏点点头:“掌盘子,接下来怎么办,还打兰州吗?” “当然要打,咱们快速拿下兰州占领整个甘肃,再拿下临洮扩充兵力,把战线推到陕西去,我想了想只能以战养战了,靠这样屯田太慢了,义弟现在估计已经全取湖广和河南了,加上他占的那些边边角角我们闯营和他差距越来越大,得加快速度了。” 西安,三边总督行辕。 孙传庭坐在大堂上,面前摆着尚方宝剑,逃回来的将领们跪了一地,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萧慎鼎。” 萧慎鼎浑身一抖膝行上前:“末将在。” 孙传庭看着他,语气平静:“临阵脱逃,该当何罪?” 萧慎鼎张了张嘴想辩解,可看到孙传庭的眼神又把话咽了回去,他重重叩头:“末将该死,但求督师饶命下次将功补过。” 孙传庭拿起尚方宝剑,放在案上:“没有下次了,开战前我说过,打不过我会带着诸位撤退不许私自逃跑,你把我话当耳边风呢,推出去斩了。” 萧慎鼎被拖了出去,片刻之后,外面传来一声惨叫。 堂上的将领们脸色惨白,谁也不敢动。 孙传庭看了他们一眼:“本督战前说过,谁敢擅自逃贺人龙就是下场,这个萧慎鼎居然还敢逃,合该有此下场。” 他的目光落在左勷身上,左勷低着头浑身发抖。 孙传庭没有杀他,左勷的父亲左光先在三边官军中威望很高,杀了他儿子秦兵真要哗变了,可也不能不罚。 “左勷,你爹左光先在老家养老,你写封信,让他想办法赎你的命。” 左勷连连叩头:“末将写,末将马上写。” 信送到左光先手里,他气得浑身发抖,可儿子的命攥在孙传庭手里他不得不低头,他变卖家产换了十万两白银,又凑了两千匹战马送到西安。 孙传庭收下战马,放了左勷,陕西各镇的将领们看着这一幕心里五味杂陈,这完全赏罚不公可谁也不敢说什么,孙传庭手里有尚方宝剑,萧慎鼎的脑袋还挂在辕门上呢,但孙传庭也有难处,他不知道皇帝啥时候叫他再去送死,他只能用这招快速加强秦兵实力。 孙传庭坐在书房里,写了一封请罪奏疏,把金县之战的经过如实禀报,请求朝廷处分,奏疏送出去后他靠在椅子上闭目养神。 他赌的是崇祯皇帝不会治他的罪,松锦败了,朱仙镇败了,还有更早的项城、襄城,官军动辄就是几万十几万大军一屁时间就没了,自己在金县虽然也败了,但是损失却比贼寇小。 十天后圣旨到了,崇祯皇帝的批示只有四个字:将功折罪。 没有廷议也没有朝臣争论,皇帝自己批的,崇祯也是没办法了,换谁上去都一样还不如让孙传庭继续干,至少他损失的人少的多。 他把圣旨收好走出行辕,看着校场里那些新送来的战马,两千匹不多可也不少了。 第769章 闯营拿下兰州 李自成看着那些从战场上抬下来的伤兵心里有些堵,和官军那一仗义军虽然胜了可胜得惨烈,八千多弟兄战死伤者也有一两千,还让孙传庭跑了,他回去后又能继续扩军备战,而自己一时半会也没办法打到西安去。 刘宗敏走过来说道:“掌盘子,兰州那边来消息了,吕大器趁咱们跟孙传庭打仗,派人出城破坏攻城器械,还抢了咱们不少屯田的粮食。” “那损失大不大?” “倒也没有多大,攻城器械被烧了一部分,地里的粮食被抢了不少,吕大器的抚标被咱们的人迎头打了一顿损失不小,只有五六百人跑回了兰州。” “那咱们就回师包围兰州,早日拿下甘肃将战线推到陕西去。” 一日后,闯营主力回到兰州城下,兰州城比甘州、肃州都大,城墙高厚护城河宽阔,但是城头旌旗稀疏守军不多,城防工事被官军抓紧时间又修补了一下,吕大器站在城头,看着城外连绵不绝的义军营寨心里知道这是最后一哆嗦了,他已经守了很久了,兰州也没有太多粮食储备了,这一次他不一定守得住了。 他原本想请肃王助饷,不过大明这些亲藩都是老样子一毛不拔,肃王捐了三十只羊给守军,他说自己很穷没有金银财宝,只能让官军们喝口羊汤。 吕大器拿他也没办法,他也懒得管肃王的想法了,自己大不了投贼保留一条性命,肃王这么一毛不拔是指望兰州破了以后继续当贼寇的亲王么,太祖皇帝英明神武,可子孙后代一个比一个不堪,时也命也。 抚标营在之前的出击中损失惨重,能战的兵不到一千人了,城里的守军加起来不过两三千还都是些老弱残兵,孙传庭已经败了援军也没了,这城已经守不住了。 甘肃总兵马爌说道:“抚院大人,城里的粮草还能撑半个月,后面守不住咱们不如降了吧,李闯会留我们一条命的。” 吕大器看了他一眼:“你怎么遇到困难就想投降,对得起朝廷的提拔么?我是朝廷的巡抚你是总兵,都是二品大员,投降了列祖列宗不会原谅我们的。” 马爌也不知道该说什么,现在守又守不住,城里的守军没有战心百姓也没有战意,贼寇在城外喊话说投降不杀,还给粮给饷愿意留下的编入军中,愿意走的发给路费,他手下还有上千人去了对面也不见得就坐冷板凳。 马爌还在思考投降的可行性,当天夜里他部下的几个下层军官就聚在一起,小声商议打算拿个头彩。 “孙传庭都败了,咱们还守什么?” “巡抚不让降。” “巡抚?他自己不降,凭什么拉着咱们陪葬?” “那你说怎么办?” “绑了他,开城。” 几个人对视一眼,谁也没有反对,四更天,十几个军士摸进巡抚行辕,吕大器正在睡觉被外面的动静惊醒,刚坐起来门就被踹开了,几个军士冲进来把他按在床上五花大绑。 吕大器怒喝:“你们要干什么?造反吗?” 为首的把总冷笑一声:“抚院大人,对不住了,弟兄们不想死。” 吕大器被拖出行辕推到城门口,城门缓缓打开,几个军官捧着印信跪在路边,至于总兵马爌,他消息很灵敏,昨天兵变时便化装逃跑了。 李自成来到城门口看着跪了一地的官军,又看了看被五花大绑的吕大器,让他们先起来,然后又让人把吕大器松绑。 “闯王。” 为首的把总高举巡抚印信:“罪人等愿降,这是巡抚吕大器献给闯王。” 李自成示意亲兵接过印信,他看了一眼吕大器,这人四十多岁生得白净,此刻脸色铁青,眼睛里满是愤怒和不甘。 “关起来吧,让他反省反省”。 吕大器被押了下去,进城之后,李自成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让人清点粮仓和府库,粮仓里的粮食也不多了只够几万义军士卒吃个几天的样子。 府库里的银子倒是有一些可也不多,吕大器这个人为官还算清廉,没有攒下多少家当。 刘宗敏走过来说道:“掌盘子,肃王府那边怎么办?” 肃王府坐落在城北占地极广,红墙碧瓦,飞檐翘角,在低矮的民居中格外显眼,那是兰州城里最气派的建筑,也是最后要拔掉的钉子。 “围起来,让谷可成、马重僖去打,告诉他们能劝降就劝降,里面不投降再攻城。” 肃王朱识鋐站在王府的城墙上,看着外面那些围过来的义军,终于有些害怕了,此前吕大器防守得力他并没有很担心,现在贼寇杀到他家门口了,他才发现自己没有反抗的能力。 他是太祖朱元璋的十四世孙,封在兰州已经二百多年,这座王府是先祖们一砖一瓦建起来的,城高二丈九尺,周长三里,坐北朝南,从南到北依次是仪门、棂星门、承运门、承运殿、存心殿、东西王宫、后花园,北城墙上还有一座拂云楼,登楼可望黄河。 二百多年来,这座王府从来没有被敌人攻破过,可现在外面围着的是大明前三的悍贼,是要他命的人。 “王爷,” 王府长史跑过来:“贼寇把王府围了,他们说要王爷出去说话。” “你怎么想的,让本王出去送死吗?” 长史道:“他们说只要王爷投降,保王爷性命无忧。” 朱识鋐犹豫了,开封陷落的事他这里也知道了,周王守城守了那么久最后还是被水淹了,命是保住了可家财却没了,而且开封那边黄河北岸有官军接应,自己这里是孤家寡人。 “告诉他们,本王……本王愿意投降,让他们退兵本王开城。” 长史跑出去传话,片刻之后又跑回来:“王爷,他们说要王爷亲自出去,把印信交出来,他们才会退兵。” 朱识鋐他根本不想去,但是城外的贼寇已经架起了火炮,黑洞洞的炮口对准了王府的城墙,真理面前他只能屈服两人,肃王走下城墙,带着长史和几个太监,打开了王府的大门。 谷可成骑在马上,看着那个从门里走出来的中年男人,这人穿着蟒袍戴着王冠,走路都在发抖。 谷可成问道:“你就是肃王?” 朱识鋐拱手:“正是,小王愿降,求将军禀报闯王,放我一条生路。” 谷可成没有回答他什么,只是让人把朱识鋐带下去,然后率军开进王府。 王府很大,比兰州的巡抚衙门还大十倍,谷可成骑马走在宽阔的甬道上,两边是高大的殿宇,红墙黄瓦,雕梁画栋,承运殿前立着两根高大的石柱,柱上刻着龙凤图案,存心殿的匾额是泥金写的,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后花园里有假山、池塘、亭台楼阁,虽然还没到花开的时候,也能看出往日的繁盛。 马重僖带着人去了北城墙上的拂云楼,楼不高只有三层是建在城墙上面,登楼可以望见黄河,他正要上去,忽然听到上面传来女人的哭声。 “谁在上面?” 身边的士卒道:“将军,好像是肃王的妃子。” 马重僖犹豫了一下没有上去,不久之后哭声停了,接着是两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从高处坠落,他快步上楼,只见楼下的地面上躺着两个女子浑身是血,已经没了气息,她们是从拂云楼上跳下来的,落地的位置正好在肃王诗碑旁边,血溅在石碑上,把上面的字染红了。 马重僖叹了口气:“两个女流之辈如此有勇气,可惜世人都看错了我等,原本可以活下来的,偏偏要为肃王殉葬。” 肃王被关在王府的一间偏殿里,外面有亲兵把守,李自成来的时候他正坐在椅子上发呆。 李自成走进来,站在他面前:“肃王,我们还是第一次见面,你有什么想说的,你能不能活下来看你选择了。” 朱识鋐抬起头,看着这个穿着蓝色箭衣、戴着白色毡帽的汉子,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这就是闯王?看着也没什么特别的。 朱识鋐站起来,拱手道:“小王愿降,求闯王放小王回北京,小王保证再也不回来了。” “小王在北京有宅子还有田地,只要闯王放我回去,除了兰州的库藏,我还可以送银子来,二十万两、三十万两、五十万两都行。” “你是说,你要回北京?” “是,只要闯王放我回去什么条件都答应。” 李自成摇了摇头:“朱家的王爷义军杀了不少了也不差你这一个了,原本我想的是给你一个机会,没想到你没把握住啊,我主动招降你留你一命是想让你做个表率,证明我闯营不再是流寇是打算争天下了,你什么用都没有,我怎么能放你走呢。” “兰州被你刮了二百多年,你掏过几两银子赈济百姓?你修过几座桥、几段路?城外那些饿死的百姓,你埋过几个?” “既然你不识抬举,那我也不客气了,来人,肃藩男丁一个不留。” 朱识鋐扑通跪下来,抱住李自成的腿:“闯王,闯王!我愿意出银子,五十万两、八十万两,我什么都愿意啊。” 李自成没有理他径直离开了这里,身后,传来朱识鋐绝望的哭喊声。 王府后院里,女眷们正在哭成一团,后面听说贼寇只杀男丁不杀女眷,哭声才渐渐小了,有人开始收拾细软,有人换上普通百姓的衣服,有人还在哭,她们不知道要去哪里,只知道不能再待在这里了。 李自成站在拂云楼上望着脚下的黄河,河水浑浊滔滔东去壮观不已,肃王府的银库经过清点,发现了很多银子差不多一百多万两,粮仓里也有三万多石粮食,在守城初期肃王如果啃大撒币,兰州应该还能再坚持一段时间。 第770章 都城的选择 李自成拿下肃王府的第十天,城里的秩序已经恢复了大半,义军士卒在街道上巡逻,商铺陆续开门,粮价降了下来,百姓们从躲藏的地方走出来,战战兢兢地打量着这些新来的主人。 出乎他们意料的是,这些贼寇并没有烧杀抢掠,开仓放粮,赈济饥民,张贴告示,宣布废除各种加征,一些趁乱抢劫的地痞被当场处决挂在城门口示众,百姓们先是惊疑然后是试探,最后有人开始主动跟义军打招呼。 李自成没有在兰州多待,他把政务交给田见秀、袁宗第,自己带着刘宗敏、李过等人率主力东进。 四月到五月,一个月的时间里,义军横扫巩昌府、临洮府,没有官军的支援,各州县望风而降,有的知县打开城门迎接,有的弃官而逃,少数几个想抵抗的,被手下人绑了送到义军帐前,李自成没有杀他们愿意留下的录用,不愿意的发给路费。 在五月中旬临洮镇被拿下,不过临洮的额兵虽多实际能战的不过数千人,大部分能打的官军都被孙传庭抽调走了在西安整训,义军一到守军便开门投降,李自成收编了其中的精壮遣散了老弱,又得了三千多兵。 至此,陕西三边五镇已有两镇落入闯营之手,从兰州到巩昌,从临洮到岷州,数千里之地尽归李自成。 扩军是最急迫的事,柿园之战损失了八千多人,虽然靠着收编降卒和招募流民补充了一部分可战斗力打了折扣,现在地盘大了处处要分兵驻守,不扩军不行。 李自成让各营自行招兵,条件是年轻力壮肯吃苦还听话,来投军的人很多,活不下去的农民,跑散的溃兵,落草的土匪,还有各卫所主动归附的军户,一个月时间就招了两万多人。 新兵们领到蓝色箭衣和白色毡帽,扛着刚发下来的长枪,在营地里排队操练,动作生疏,队列歪歪扭扭可精神头足,刘宗敏每天在校场上骂骂咧咧,操练得比谁都狠。 “平时多流汗,战时少流血,孙传庭还在西安磨刀霍霍,你们认真操练就是保证你们将来的小命不会轻易的就丢了。” 新兵们咬着牙一遍一遍地练,刺枪,列阵,奔跑蹲下起立,从早到晚,除了吃饭就是操练。 扩军的同时屯田也不能停,甘肃这地方,土地贫瘠雨水稀少,李自成把从各卫所收缴的土地分给士卒和百姓让他们耕种,没有种子就从缴获的粮仓里拨;没有农具,就让工匠日夜打造;耕牛不足就用马匹来拉。 闯营这个屯田几乎是走到哪里种到哪里,在陕西三边粮食是命根子,没有粮再多的兵也是白搭,柿园一战李自成看出来了,那些官军其实还能更能打一些,最后溃败都是饿肚子闹出来的。 李自成亲自在兰州城外开垦了一片荒地,种了一些瓜果蔬菜。 视角转回河南,洛阳的知府衙门里面,刘处直面前挂着一幅巨大的舆图,开封被淹后,他带着救出来的几万百姓撤回洛阳,一路上走走停停花了半个月才到。 百姓们被安置在洛阳城外临时搭建的棚户区里,每日发粥发粮让他们参与水利建设,发挥自己的余热,随着四镇陆续回归建制加上朱仙镇一战收编了数万官军,目前在河南府一带的奉天倡义营已经有八万之众,算上罗汝才部有十二三万脱产的军队。 罗汝才还好说,刘处直封了他一个代天抚民德威大将军,这是宋献策想出来的,借此加深和曹营的联系,并且将汝州和开封府南部划给了他,在外界看来罗汝才已经是归附刘处直了。 不过对于曹营只能算羁縻,他们的粮草都是自筹,地盘内州县官员也是罗汝才自行安排,虽然这个所谓的大将军看着矮一头,不过罗汝才完全不在意,只要自己保证独立性就好,矮一头就矮一头吧,这样挨打还有个高的顶着。 但就算没有曹营的人吃粮,河南府和南阳府的平原也养活不了八万大军所以洛阳不能作为以后的都城,以前的都城衡阳离北方太远,各院要汇报什么重要的事需要很长时间,但是又不能完全让他们自行其事,不然还要刘处直干嘛,所以他需要一个新都,一个能统领全局的中心,将各院的官员放到眼皮子底下来。 李虎这时候走进来说道:“大帅,宋军师和潘军师到了。” “请他们进来。” 宋献策和潘独鳌一前一后走了进来行了礼在两侧坐下,宋献策手里拿着一卷书,潘独鳌空着手,两人脸上都带着思索的神色。 刘处直开门见山:“两位军师,今天请你们来,只议一件事,那就是新都定在哪里。” “开封现在毁了不考虑,河南府是好地方但是离山西太近,咱们既然暂时拿不下山西就得有个缓冲区,另外河南府耕地不多也得考虑进去。” “衡阳是好地方可惜太偏僻咱们现在重心转到北方了所以政治中心也该移过来了,现在的地盘从湖广到河南加上各省占据的边边角角横跨上千里,需要一个居中策应的中心。” 宋献策先开口:“大帅,依属下之见,武昌最为合适。” “老宋,你说说理由。” 宋献策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指着武昌的位置:“武昌地处长江中游,九省通衢,往东可下江南,往北可图中原,往南可连江西,水陆交通便利粮草转运容易,而且武昌城池坚固,又有长江天险易守难攻。” “再说经济,武昌是湖广的省会,商贾云集市井繁华,城里人口数十万,手工业发达,铁器、布匹、粮食都不缺,建都于此后勤补给不成问题。” 刘处直点点头,看向潘独鳌:“老潘,你觉得呢?” 潘独鳌站起来,走到舆图前,指着襄阳的位置:“大帅,属下以为襄阳更好。 “你也说说想法。” 潘独鳌道:“武昌虽好可太靠南了,咱们的对手是谁?是三边的十几万官军还有北方残余的二十余万官军或许还有东虏,定都武昌隔着千里之遥指挥不便,一旦北边有事,调兵遣将都来不及。” “襄阳不同,它地处汉水中游,北接南阳,南连荆州,西通关中,东达武昌,从襄阳出兵,三天可到南阳,十天可到洛阳,半个月可到开封,北上中原,南下湖广都方便。” “襄阳的城池比武昌更坚固,城墙高三丈五,外包青砖,护城河宽三丈,宋元之际,蒙古人打了六年才打下来,咱们占了襄阳,进可攻,退可守,就算北边出了问题,也能依托坚城固守待援。” “而且,襄阳离洛阳近,咱们在洛阳经营也这么久了,随着水利修好很快就能种粮食,建都襄阳不至于跟河南脱节。” 宋献策摇摇头:“老潘说的固然有理,可襄阳的经济不如武昌,城里人口少的多,市井不如武昌繁华,建都于此总觉得气量小了些。” “经济可以慢慢发展,可地理位置是天生的改不了。”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争论起来。 等他们说完刘处直补充道:“老潘说的有道理,武昌虽好可太靠南,咱们日后的对手都在北边,定都武昌隔的太远指挥不便。” “襄阳居中北上南下都方便,城池坚固易守难攻,且离河南很近,我有预感日后河南会成为拉锯的战场,所以我们要有一个坚固的后方,不能太远还需要一定的实力。 “我看襄阳就很不错,当然我最看好的还是北京,不过现在我们还占领不了北京,如果不是开封那些狗官军放水,我计划是今年年底北上的,现在看来得推迟了,但是事情还是要做,所以襄阳就暂时当都城了,日后拿下北京再迁过去。” “至于经济的事可以慢慢来,粮食不够咱们可以抢官府的,老本行不能忘了,但地理位置确实是改不了的。” 宋献策不再坚持,拱手道:“大帅高见。” 开完会后,刘处直和宋献策他们又总结了一下最近南方的战事,目前史大成最顺利,第三镇拿下了吉安府、袁州府、瑞州府、临江府,孔有德率军进攻广西,拿下了平乐府、梧州府,只不过他部下北兵太多了不习惯广西的气候,三个月前闹了一场大病只能退回衡阳休整,占领的地盘又被官府组织民兵收了回去,他也向自己请罪了。 不过对于广西这种边角地盘,刘处直倒也不在意,控制住湖广和河南就已经很成功了,多出来的都是意外之喜,广西山多林密本身就不好进攻,日后天下大势定了自然会传檄而定。 刘处直叮嘱孔有德,后面想办法拿下广州就行,反正广西那些残余官军也不敢来招惹。 至于四川那边,刘能奇已经占领了重庆府、顺庆府、保宁府,不过秦良玉上任四川总兵后,依靠她在四川的威望,整顿当地官军暴兵五六万,虽然野战不行,但是守城无虞,刘能奇兵力摊薄的太多,也没办法再往成都打了,战线也就僵持住了。 第771章 进军襄阳(1) 五月中旬,刘处直照例安排宋献策留守洛阳,并且每镇抽调了两千兵马出来防守河南府以及黄河南岸的一些渡口,剩下的七万余大军出征襄阳。 大军沿着官道摆开绵延数十里,第一镇在前,第二镇在左,第五镇在右,第七镇在后,旌旗遮天蔽日鼓角相闻,马蹄声、脚步声混成一片,震得大地微微颤抖。 松锦之战的消息他也得知了,不出预料东虏可能会趁此机会再次入关,他不知道这次和之前一样只是劫掠还是入关定中原,不过以不变应万变,只要自己足够强东虏进来了也无妨。 李良弼这时策马过来说道:“大帅,襄阳那边的情况我们已经打探清楚了,左良玉正在加固城防,还征集了不少船只。” 刘处直对一旁的将领说道:“你们看,他准备这些船只是为了什么?” 这个问题很简单,军官们都想到了左良玉是想逃跑,朱仙镇已经把他老本输光了,他现在已经没办法守住襄阳了。 “左良玉在襄阳祸害得不轻,周边的百姓恨他入骨,我带着侦察营南下到了樊城一带,一路上真的有百姓箪食壶浆,我们也体验了一把王师的待遇。” 大军缓缓南下,过龙门,走伊川,经汝阳,直奔南阳,沿途的百姓看着他们,有人去欢迎义军,也有人站在路边张望,几个胆大的孩子跟在队伍后面跑说也想当兵吃粮,刘处直让人给他们发一些糖果,告诉他们再长大一些就可以来了。 南阳城外大军歇了一日,刘处直站在城头望着南方的天际,过了南阳就是襄阳地界,自己以正义击不义,想来收取襄阳应该是水到渠成。 襄阳,平贼将军行辕。 左良玉坐在大堂上,面前摊着一份刚送来的塘报,塘报上写着刘处直率四十万大军自洛阳南下,前军已过南阳不日即抵襄阳地界。 “呵呵呵四十万,刘处直这小儿也学本镇虚报兵力么。” 金声桓站在一旁说道:“军门,四十万是虚数,可刘处直这次确实倾巢而出了,想必七八万兵马是有的。” “虎臣,你说说,咱们有多少兵?” 金声桓思考了一下:“军门,这个……您自己都不清楚,末将怎么知道?” 左良玉笑了笑,他自己确实不清楚,朝廷官员问起来他随口答二十万、三十万,反正朝廷也查不清。 朱仙镇溃败后他跑回襄阳,沿途收拢溃兵收了一拨又一拨,后来又招安了一些土寇收编了一些土匪还强征了不少百姓,人倒是不少可都是乌合之众,真正能打的只有自己的七千镇标,可镇标在朱仙镇几乎打光了剩下的不到一千人。 “军门,末将之前让人粗略的点了一下,襄阳城里城外,大概有……十万以上的人吧,具体多少我是真不清楚了。” 左良玉突然振奋了一下:“居然有这么多?那咱们还能和刘处直过几招。” “可军门,这些人里大半连刀都拿不稳,能上阵的不过三四万,能打的也就那我们手下的家丁了,说起来李国英、王允成那些人的部队损失都挺大,现在襄阳附近的最能打的部队都是流寇出身。” 金声桓崇祯七年就投降了官军,所以他不认为自己是流寇出身了,他说的人就是慧登相、马进忠、常国安、杜应金、马士秀这些人。 左良玉对自己手下将领都很不错,他自认为这些人都会为他效力。 “那咱们的粮饷呢?” “朝廷上次发饷还是去年了,我们现在吃穿都是自己筹集的。 这个自己筹集,说白了就是抢,襄阳周边的百姓被左镇抢了一遍又一遍,粮食、牲畜、银子能抢的都抢了,穷人被抢得家徒四壁,地主士绅也被抢得叫苦连天,有人告到朝廷可朝廷管不了;有人想反抗,可打不过左镇。 “军门,襄阳周边的百姓恨咱们恨得咬牙切齿,听说贼寇来了有人高兴得放鞭炮,马进忠他们都是流寇出身,跟着您也是实在顶不住官军进攻,现在他们会不会倒戈,谁也不敢说。” 听金声桓说完,左良玉也觉得自己可以润了,武昌那边富庶粮草充足,而且离张献忠的活动范围近,丢了襄阳,朝廷肯定要问罪,可他能说自己去打张献忠了,反正崇祯皇帝现在谁也指望不上,只要手里有兵朝廷就得供着他。 左梦庚这时候走进来说道:“军门,码头上的船已经备好了有大小船只一千多艘,够装好几万人了。” 左良玉点点头:“粮草辎重先装,装完了装家当,让弟兄们准备好随时开船。” 当天夜里,一个军士慌慌张张地来到了行辕:“军门不好了,码头的船被人烧了!” 左良玉一下子站起来:“什么,谁干的?” “都是襄阳的百姓,他们趁着夜里摸到码头放火烧船,弟兄们正在救火,可烧了不少船了。” 左良玉的脸本来就很红,现在看着已经红透了,他大步走出行辕翻身上马,带着亲兵就往码头冲,到了码头一看,烟熏火燎,几十条大船还在冒烟,一些小船已经烧得只剩骨架,码头上乱成一团,军士们提着水桶跑来跑去,可火势太大根本救不了。 一个军官说道:“军门,已经抓了几个都是附近的百姓。” 左良玉冷笑一声,恨他的人多了,可敢动手的这还是头一遭,他正愁缺粮缺得厉害,这些百姓自己送上门来了。 “传令,全城戒严,把襄阳、樊城之间所有的船都扣了征为军用,商人的物资全部充公,城里的百姓给我挨家挨户搜,粮食、银子、布匹能拿的都拿,年轻女子,全部带到船上。” 一个文官模样监军说道:“左军门这样不太好吧。” 左良玉瞪了他一眼:“怎么你心疼?咱们缺粮缺了多久了你也不问朝廷要一些,害的弟兄们饿着肚子打仗,这些百姓烧了咱们的船,抢他们的东西怎么了,那是天经地义。” 报复来得又快又狠,左良玉的兵像蝗虫一样涌进襄阳城挨家挨户地砸门,粮食被搬空,银子被搜走,值钱的东西一件不留,年轻女子被从家里拖出来,哭喊着被推到码头上塞进船舱,稍有反抗的当场打死,几个士绅跪在路边,求左良玉高抬贵手,被一刀砍翻。 “军门说了,这是你们自找的!” 带队的军官站在街头,大声宣布:“谁让你们烧船,烧了船就得赔!” 一天之内,襄阳城被洗劫一空,粮仓里的粮食堆成了山,码头上的船舱里塞满了女人,哭喊声、骂声、惨叫声从城里的各个角落传来,汇成一片凄厉的声浪。 左良玉站在行辕里,听着外面的动静,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不在乎百姓怎么想,他在乎的是兵有粮吃,有饷拿,有女人玩,只要兵还听他指挥,他就还是平贼将军,还是朝廷倚重的栋梁。 至于百姓恨不恨他那是他们的事,反正他迟早要走的。 樊城,汉水北岸,刘处直看着对岸的襄阳城,樊城已经被左良玉放弃了,义军不费一兵一卒就进了城,城里的百姓跪在路边哭着喊着求义军赶紧过河,把左良玉赶走。 这些百姓说,左良玉抢了他们的粮食,烧了他们的房子,还把年轻女子都抓到船上去了,他们恨左良玉恨得咬牙切齿。 自己这个老丈人啥德行他早就知道了,现在更是变本加厉,可知道归知道,亲眼看到襄阳百姓的惨状,他心里还是涌起一股火,这个左良玉祸害百姓倒是一把好手,他原本想着有左梦梅的面子不杀左良玉,但现在这种情况如果抓住了左良玉,必须要严惩。 刘处直命令所有火炮架设在汉水北岸,轰击对面的襄阳。 义军的火炮被推到汉水北岸一字排开,季伯常亲自指挥调整角度,瞄准对岸的襄阳城头和左镇在城外的营地。 “开炮!” 轰——轰——轰—— 数十门火炮同时发射,炮弹呼啸着飞过汉水,有的打在城墙上砖石飞溅;有的落在营地里,帐篷倒塌,人群奔逃;有的落在码头上,虽然没造成多少伤害,但是也让对岸乱成一团。 左良玉也下令还击,可他的火炮少炮手的水平也稀烂,打了半天也没打中啥。 李国英劝谏道:“军门,这样不行,刘处直的炮多咱们打不过,要不我们现在就离开襄阳。” 左良玉摇摇头:“还没打就撤太丢人了,把火炮再推进一些跟他对轰,再派兵守住羊皮滩和钟家滩设重兵布防,刘处直要过河,就得从这两个浅滩走,我在那里埋了地雷还挖了陷阱,他来多少死多少。” 双方隔河对轰,炮弹在空中飞来飞去,炸起一朵朵水花,打了半天互有伤亡,谁也没占到太大便宜。 羊皮滩由慧登相镇守,钟家滩由副总兵于跃麟以及参将马士秀镇守,两个滩头都是汉水较浅的地方适合渡河,左良玉在这两处埋了大量地雷,他对城里的文官们说道:“本将早有准备,地雷陷阱一应俱全,刘处直要想强渡汉水,那是痴心妄想。” 文官们将信将疑,可也不敢说什么。 第772章 进军襄阳(2) 五月二十八日,刘处直派第一镇强渡羊皮滩,第一镇的士卒们推着木筏,从北岸下水向南岸划去。 筏子刚划到河中间,官军开始朝河中间放箭放铳,木筏上的义军也开始猛烈还击,官军只得放他们上滩头。 当第一批义军士卒登上南岸,走了没几步响起一连串的爆炸声,地雷被引爆泥沙飞溅不少人被炸断了腿,紧接着,慧登相部的火炮开火了,炮弹落在河面上,溅起高高的水柱,还未登岸的义军士卒们在水中挣扎,有的被炸死,有的被淹死,有的拼命往回游。 在岸边指挥的张天琳只得下令暂时先撤回来,抢滩登陆实在不好打,得重新想办法了。 木筏调转方向拼命往回划,慧登相趁势发起反攻,带着兵冲到河边朝水里放箭,又有不少义军中箭,鲜血染红了河水。 第一镇的强渡失败了,退回北岸时清点人数,损失了三四百人。 张天琳看着河面上的尸体,现在强渡不成只能想别的办法了,这时他手下一个标统带着几个百姓过来了。 “协统,这些百姓说,他们知道一条路,可以过河。” 张天琳看着那几个百姓,为首的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汉,穿着一身破衣裳,脸上满是皱纹,他一见张天琳就跪下了,旁边的义军士卒连忙扶起他。 “老人家,起来说话。” 老汉站起来,眼泪就下来了:“将军,你们可算来了,左良玉那个畜生抢了我们粮食,烧了我们房子,还把我闺女抓到船上去了,求您赶紧过河救救他们。” “老人家,你知道怎么过河?” “我知道,樊城西边七十里有个白马滩,那里的河水浅能趟过去,左良玉不知道那个地方没派兵守,您从那里过河,就能绕到襄阳的东门。” 另一个百姓也道:“将军,我们家里有门板、有木板可以拿来搭浮桥,只要您能过河把左良玉赶走,我们什么都愿意!” 张天琳看着这些百姓,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他点点头:“好,老人家你们带路,四哥你替我把这件事告诉大帅,让他下令拔营咱们去白马滩。 当天夜里,刘处直率军拔营往西去了,白马滩在樊城以西七十里,汉水在这里拐了一个弯,河面变宽水流变缓,河底是坚硬的沙石,水深不过齐腰,百姓们带着义军来到这里,指着河面说:“就是这儿,能过去。” 刘处直看了看河面,又看了看两岸的地形,这里确实没有官军守军,河对岸是一片平坦的滩涂,再往南就是襄阳城的东门了。 “各镇辅兵赶紧搭浮桥,争取天亮咱们都渡过汉水。” 百姓们把自家的门板、木板扛过来铺在河面上,辅兵们把木板固定住,又在上面铺了草袋,很快搭起一座简易的浮桥,第一镇的士卒率先过河,他们踩着浮桥趟着浅水很快到了南岸,张天琳和任勇迅速展开部队,在滩涂上构筑防御工事,准备迎接左良玉的反扑。 消息传到襄阳,左良玉脸色大变:“白马滩那边是谁守的?” 李国英说道:“军门,那里水浅,您之前没派人去守。” “那现在就派兵去堵,把他们赶回河里去!” 钟家滩的于跃麟和马士秀率本部赶往白马滩,到了滩头一看,贼寇已经站稳了脚跟大部队正在过河,数千人列成方阵,长枪如林弓箭在手,于跃麟和马士秀没有犹豫下令进攻。 双方在白马滩南岸展开野战,官军的人多一些可大多是乌合之众,装备差训练差,士气更低,第一镇两协七千多人面对上万官军丝毫不乱。 第一轮冲锋,官军冲到一半就被弓箭鸟铳射退,第二轮冲锋,官军冲到了阵前长枪手捅过去,前面的官军倒下一片后面的转身就跑,第三轮冲锋,于跃麟亲自督阵,可他的兵已经怕了,冲上去的稀稀拉拉,被义军一个反冲锋就打垮了。 于跃麟和马士秀带着残兵往回跑,跑回去一清点损失了两千多人,还有一半人跑路了,优势兵力打了半天没打赢反倒被人家打得落花流水。 左良玉得到战报,气得把茶碗摔在地上。 “废物,都是废物,我允许他们劫掠百姓,当兵的就是这么回报我吗?” 骂归骂他知道自己打不赢了,贼寇已经过了河,白马滩的防线一破,襄阳的侧后方就暴露了,再不走,等刘处直的主力全部过河他连跑都跑不了。 “所有人上船,带上抢来的东西,带上那些女人马上走,能带多少带多少,带不走的都烧了,不能留给贼寇。” 命令传下去,左良玉的兵纷纷冲向码头,他们扛着粮袋,背着银箱,拖着哭喊的女子,争先恐后地往船上挤,码头上乱成一团,有人掉进水里,有人为了争船打起来,有人趁乱又抢了一把。 左良玉站在行辕门口,看着这混乱的场面脸上没有表情,他翻身上马带着家丁往码头走,路过一条巷子时,几个百姓躲在墙角朝他扔石头,他头也不回,军士们冲过去把那几个人砍翻了。 到了码头,左梦庚已经准备好了最大的那条船,左良玉上了船站在船头,最后看了一眼襄阳城,城头大明的旗帜还在飘,可城里已经乱成一锅粥,百姓们躲在屋里,听着外面的动静瑟瑟发抖。 “开船。” 船缓缓离开码头驶入汉水,身后,码头上还有一些兵没有上船,在岸边拼命喊叫,左良玉没有管那些人,这年头不缺想当兵的。 船队顺流而下,往武昌方向去了,几百条船浩浩荡荡,船上装满了粮食、银子、布匹,还有几百个哭哭啼啼的年轻女子,左良玉坐在船舱里思考着下一步行动。” 他对部将们说道:“先去武昌,到了武昌再说,那边富庶能弄到粮饷,有空去南直隶找张献忠打一仗意思一下。” 船队顺着汉水南下,两岸的百姓看着这支庞大的船队,有人恨得咬牙,有人暗暗庆幸这祸害终于走了。 襄阳城里,左良玉的兵撤得差不多了,剩下的那些没来得及上船的,被百姓们围住,用锄头、木棍活活打死,义军从白马滩渡河,进入襄阳城时百姓们跪在路边,哭着喊着:“刘大帅来了,咱们有救了!” 刘处直看着满目疮痍的街道,看着那些衣衫褴褛的百姓,看着那些被砸烂的店铺和被烧毁的房屋,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至于一旁跟随的左梦梅,已经泪流满面了。 “梦梅,这和你都没关系,你父亲是你父亲,都是他做的孽。” “夫君,你不必为了我的面子对我父亲网开一面,以后我与他再无关系。” “陆雄你去开仓放粮赈济百姓,派人去码头,看看还有什么能用的,那些被抢的女子,能找到的送回家。” 刘处直走在襄阳城的街道上,百姓们跟在后面越来越多,有人喊“刘大帅万岁”有人哭,有人笑,有人跪在地上磕头。 这座城池城墙高大,护城河宽阔,街道宽敞房屋整齐,这就是他目前想要的都城,虽然被左良玉祸害得不轻可底子还在,只要好好经营,用不了多久就能恢复过来。 第773章 崇祯皇帝免河南赋税 襄阳失守的消息传到京师时,正是午后,崇祯皇帝在乾清宫午睡,被太监急急叫醒,他披衣坐起接过奏报,看了三遍,无奈的又叹了一口气。 刘处直率军攻克襄阳左良玉已经跑了,襄阳城头已经换了旗。 崇祯把奏报放在案上想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但是殿外的蝉鸣声一阵紧似一阵吵得他心烦意乱,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一股热浪扑面而来,院子里的槐树叶子被晒得卷了边,地上落了一层枯黄的花。 “传内阁,传六部,传都察院,所有在京官员,即刻到文华殿议事。” 太监愣了一下:“陛下,所有官员?” “所有在京官员通通叫来,朕要与他们商议大事。” 太监飞奔而去,文华殿里,官员们陆陆续续到了,内阁首辅周延儒,次辅陈演,大学士魏藻德;吏部尚书李遇知,户部尚书傅淑训,礼部尚书林欲楫,兵部尚书陈新甲,刑部尚书徐石麒,工部尚书刘遵宪;都察院左都御史李邦华;还有詹事府、翰林院、六科给事中、十三道御史,林林总总几十号人,把大殿站得满满当当。 崇祯坐在御座上看了一眼下面这些大臣,有的低着头,有的看着地面,有的偷偷打量他的脸色,没有人敢张嘴说话。 “襄阳丢了,贼寇刘处直占了襄阳,平贼将军左良玉又丢下城池逃跑了,国事如此诸卿身为栋梁,请问有何见解。” 这个消息他们中的大多数人已经听说了,可听皇帝亲口说出来感觉又不一样,襄阳一丢整个湖广基本上就是贼寇囊中之物了,刘处直顺江东下便能直达武昌甚至南直隶,大明的半壁江山已经摇摇欲坠,真正的已经有了倾覆之危。 崇祯环顾群臣站起来走到御座前面,他的眼睛红红的,不知道是没睡好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朕今天不说虚话,你们也不要说虚话,大明到了这个地步朕心里清楚,你们心里也清楚,朕要听实话有什么说什么,说错了朕不怪你们。” 群臣面面相觑,皇帝什么时候这么好说话了?以前谁敢说半句不好听的,轻则贬官,重则下狱,今天这是怎么了? 殿中依然安静。没有人敢第一个开口,崇祯等了一会儿见没有人说话,又开口了:“朕知道你们怕,怕说错了朕怪罪,朕说了今天不怪罪,朕求你们了说几句实话吧。” 他说到最后几个字,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凄凉,一个皇帝,求大臣说几句实话这算什么事? 下面的人群中,有人轻轻叹了口气,詹事府左春坊左庶子马世奇站在翰林院那一排里,心里翻来覆去地想了很久,他今年四十多岁官不大可位置清要,詹事府是太子东宫的属官,平日里没什么实权,可说话的分量不轻。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皇帝,皇帝的眼睛正看过来,两个人的目光碰在一起,崇祯点了点头像是在鼓励他。 马世奇深吸一口气,从人群中走出来,跪在殿中央。 “陛下,臣有话要说。” 崇祯连忙道:“讲,站起来讲。” 马世奇站起来整了整衣冠,他说话不快,一字一句,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 “陛下,如今贼寇刘处直、李自成、张献忠祸乱天下罪恶滔天,臣以为,三者之中,治张献忠易,治刘处直、李自成难,尤其是刘处直。” 崇祯皇帝询问道:“为何?” 马世奇道:“天下的愚民,害怕张献忠,可他们受刘处直诱惑,百姓被诱惑,不是刘处直有什么妖术法术,实在是……实在是官兵自己的问题。” 殿中一阵骚动,有人偷偷看向皇帝的脸色。 崇祯皇帝没有发作,只是说道:“继续说。” 马世奇咬了咬牙,继续道:“天下百姓,一苦于杨嗣昌当年加征的剿饷、练饷,杨嗣昌不但加征,还纵容军士四处劫掠,他用一个平贼将军印,挑拨贺人龙和左良玉的关系,导致两人不再尽心尽力为朝廷效力,朝廷花了钱,养出来的兵不能打仗,只会祸害百姓。” 殿中的空气仿佛停止流动了,杨嗣昌是崇祯皇帝一手提拔的宠臣,虽然已经死了,可这话等于在说皇帝用人不当,马世奇这是在找死。 崇祯的脸色变了变,可他没有打断。 马世奇继续道:“二苦于湖广巡抚宋一鹤的兵,宋一鹤为了鼓舞官兵作战,同样纵容军士劫掠百姓,官兵所到之处,百姓逃亡;官兵一走贼寇就来,百姓无处可逃,只能从贼。” “如今刘处直发出剿兵安民的檄文,愚民百姓景从,他又散财赈贫,发米面赈饥,百姓对他感恩戴德,对朝廷的忠义百姓早就忘了,不是他们想忘是朝廷逼他们忘的。” 马世奇说完,跪了下去。 崇祯坐在御座上一动不动,他嘴里念叨着四个字:“剿兵安民……剿兵安民……”念了几遍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喜悦,只有一种说不出的苦涩和荒唐。 “荒唐、荒唐,安民一事居然轮得到贼寇说出来了。” 他没有说谁荒唐,是马世奇荒唐,还是官兵荒唐,还是他自己荒唐? 思考了一会儿,崇祯皇帝又开口了:“那你们说,该怎么办?” 殿中的大臣们交头接耳议论纷纷,有人说要整饬军纪,有人说要减免赋税,有人说要安抚百姓,有人说要重用良将,可说了半天,没有一条能落到实处。 兵部尚书陈新甲站出来了:“陛下,整饬军纪需要粮饷,没有粮饷兵就要饿肚子,饿肚子就要抢,这是死结解不开。” 户部尚书傅淑训也站出来了:“陛下,减免赋税朝廷的收入就更少了,边关要银子,辽东要银子,剿贼要银子,哪里都要银子,减了赋税拿什么养兵?” 两个尚书各说各的理,其他大臣有的附和这个,有的附和那个,殿中乱成一锅粥。 崇祯坐在御座上,看着下面这些大臣吵来吵去心里越来越凉,他们说的都是实话,可实话有什么用?实话解决不了问题。 他灵机一动,开口问道:“刘处直减免了河南几年的赋税?” 殿中安静下来,几个熟悉河南情况的大臣互相看了看,刑部右侍郎张缙彦出列道:“回陛下,臣听说,刘处直免了河南百姓两年赋税。” 崇祯点点头,忽然提高了声音:“他免两年朕免四年,朕比他更爱民。” 殿中一片哗然,减免四年赋税?朝廷哪来的银子继续维持下去,难不成神庙老爷还给陛下留下了一座大宝库吗。 崇祯不等他们反应过来,继续说道:“传旨,河南的各府州县,自崇祯十五年起,免赋税四年,让百姓知道朝廷没有忘了他们。” 群臣面面相觑,有人忍不住笑了又赶紧憋回去,皇帝这一招实在是高,免的是已经被贼寇占领的地方,朝廷本来也收不上来税,拿别人的钱做人情,还显得自己大度。 次日早朝,诏书正式颁布,翰林院的学士们拟旨的时候,心里都明白是怎么回事,可谁也不敢说破,圣旨上写得冠冕堂皇:“朕悯河南百姓久困贼氛,特免赋税四年,以苏民困。” 至于这些百姓能不能收到朝廷的恩惠,那是另一回事,退朝之后,几个大臣聚在午门外小声议论。 “四年赋税,陛下真是大手笔。” “可不是嘛。反正也收不上来。” “到底是皇帝,脑子就是活泛。”第三个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说不清的嘲讽。 几个人对视一眼,各自散去,乾清宫里,崇祯皇帝一个人坐着,他看着窗外晴朗的天脑子里乱成一团,马世奇的话还在他耳边回响,“剿兵安民”,“百姓从贼不是忘了忠义,是朝廷逼他们忘的”。 他想起杨嗣昌,那个他一手提拔起来的大臣。杨嗣昌做事雷厉风行,说开征剿饷就开征剿饷,说开征练饷就开征练饷从来不含糊,可结果却是剿饷剿出了更多的贼,练饷练出了更大的乱子,杨嗣昌已经死了可烂摊子还在。 他又想起宋一鹤,那个在湖广打了败仗的巡抚,宋一鹤的兵祸害百姓他早就知道,可他有什么办法?没有兵守不住城;有兵,兵祸害百姓。左右都是死路。 “朕到底做错了什么?” 没有人回答他,殿外的蝉鸣声一阵紧似一阵吵得他心烦意乱,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用力把窗户关上,蝉鸣声小了一些,可还是没有停。 第774章 洪承畴投降 洪承畴坐在一个房间的角落里,背靠着冰冷的墙壁闭着眼睛,他已经绝食五天了,五天里除了水,他什么都没吃,食物送进来原样端出去,他的脸颊凹陷下去,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出血,可目前来看他确实没有投降的意思。 与他一同被俘的几位大明文武就没有这个待遇了,辽东巡抚丘民仰,东协总兵曹变蛟、山西总兵李辅明,被俘之后没有经过任何劝降的程序,直接被押赴刑场。 丘民仰临刑前朝南叩头,口称陛下,被一刀砍翻,曹变蛟骂不绝口,刽子手连砍三刀才倒下,李辅明浑身发抖,跪在地上求饶照样人头落地,三颗人头挂在盛京城门上,风吹日晒,慢慢变黑。 皇太极对大明的官员并非一概而论,丘民仰、曹变蛟、李辅民,这些人杀了就杀了,没什么可惜的,松锦之战清军伤亡也不小,总是要有人负责的。 可洪承畴不同,这个人是大明的兵部尚书,是蓟辽总督,是统领十三万大军的统帅,也非常有才干。 这样的人若是肯降,对大清的意义远胜过斩杀他,所以皇太极下令,把洪承畴单独软禁,好酒好菜伺候着,不许虐待,不许怠慢。 住的地方不大可收拾得干净,床上铺着崭新的被褥,桌上摆着茶水点心,每天有人送饭,六菜一汤,鸡鸭鱼肉换着花样做。 但是洪承畴看都不看一眼,送来的饭菜原封不动地端回去,头两天,送饭的侍卫还以为他不合口味,换了厨子再做,第三天,侍卫们明白了,这位洪大人不是在挑食是在绝食。 消息传到皇太极耳朵里,他正在大政殿与众臣议事,他听完禀报,思考片刻,说了一句:“不必勉强,他想绝食就让他绝食,朕不信他能一直饿下去。” 话虽这么说,可皇太极并没有放弃,他隔三差五地派人给洪承畴送东西,有时是几匹绸缎,有时是一套新衣,有时是一把精美的扇子。 东西送进去,洪承畴看都不看,原样退回,皇太极又安排了两个宫女,专门伺候洪承畴的起居,两个宫女跪在房间门口,洪承畴连门都没让她们进。 到了第四天,皇太极派去的人换了一批,不再是女真人,是已经投降大清的明朝将领,这些人中,有的跟洪承畴有过交情,有的曾经是他的部下,他们带着酒菜,笑嘻嘻地走进牢房,劝洪承畴识时务者为俊杰。 “洪大人,您这是何苦呢?大清皇上对您可是仁至义尽了。” “洪大人,您看看我们,投降之后,官照做,马照骑,哪点比在大明差了?” 洪承畴睁开眼看着这些人,眼睛里没有愤怒只有鄙夷,他没有说话,只是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水。 那些人以为他动摇了,连忙凑上来,洪承畴把茶杯摔在地上碎片四溅,他一字一句地说:“滚。” 那些人灰溜溜地走了。 第五天,皇太极派来了范文程,范文程早在天命年间就投降了后金,他读书多,见识广,满洲话和汉语都说得流利是皇太极最倚重的汉臣,他穿着清朝的官服,可梳的还是汉人的发髻。 他走在盛京的街道上,八旗见了他客气,汉人见了他也客气,算是两边都吃得开的人。 范文程走进牢房的时候,洪承畴正靠在墙上休息,听到脚步声他睁开眼,看了一眼是范文程又闭上了。 范文程没有像之前那些人一样劝降,他搬了一把椅子坐在洪承畴对面,自顾自地开口了。 “洪先生,在下范文程,今天来,不是来劝您投降的,洪先生是大明的兵部尚书,蓟辽总督,在下是大清的吏部尚书,咱们两个各为其主,您不降,是您的气节;在下不勉强,今天只是想跟洪先生聊聊,聊聊松锦之战,聊聊辽东形势,聊聊古往今来的成败得失,您愿意听就听,不愿意听在下就走。” 洪承畴依然没有开口,可他也没有让范文程滚。 范文程就当他默许了,开始说起来,他从松锦之战说起,说洪承畴如何布阵,如何指挥,如何被围,如何突围不成被俘,他说得很客观,没有嘲讽,也没有吹捧,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洪承畴听着,脸上的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 范文程又说起辽东的形势,说满洲八旗如何兴起,说蒙古各部如何归附,说朝鲜如何成为藩属,他没有刻意贬低大明,也没有刻意抬高大清,只是陈述事实。 洪承畴扭过头听着范文程继续说,也算是给自己解解闷了。 范文程又说起了古往今来的名臣,他说文天祥,说陆秀夫,说岳飞,说于谦,他说这些人忠义千秋,可他们的忠义,最终换来了什么?文天祥死了,南宋亡了;岳飞死了,北伐功亏一篑;于谦死了,土木之变的耻辱终究没有洗刷,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讲古书上的故事。 两个人就这样,一个说,一个听,说了一个多时辰,房间里很安静,只有范文程的声音在回荡,外面的阳光从狭窄的窗户照进来,照在洪承畴的脸上,他的脸色苍白,颧骨高耸,嘴唇干裂。 范文程说着说着停了一下,就在这时候,屋顶上掉下来一小块灰尘,不偏不倚落在洪承畴的衣襟上。 洪承畴低头看了一眼那块灰尘,伸手把它拂掉了,他拂得很自然,像是下意识的动作,拂完之后他继续听范文程说话,范文程看了一眼那个动作,又看了一眼洪承畴的手心里有了数。 他又说了一会儿起身告辞,洪承畴没有挽留只是微微点了点头,范文程走出牢房,阳光刺得他眨了眨眼睛,他大步走向皇宫,靴子踩在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皇太极正在寝宫里等消息,他靠在炕上,手里拿着一把折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看到范文程进来他直起身子,显示出自己君主的威严。 “如何?” 范文程行了一礼,不紧不慢地说:“皇上,承畴不死矣。” 皇太极眼睛一亮:“何以见得?” 范文程道:“臣与他谈话时,梁上落下一块灰尘掉在他衣服上,他一面说话,一面屡次拂拭,一件衣服尚且如此爱惜,何况自己的身体,自己的性命?” 皇太极笑了,他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又停下:“你是说,他不想死?” 范文程道:“他若真想死,现在就该死了,可他还没死,他还在等一个体面的台阶。” 皇太极点点头,把折扇合上,在手里敲了敲:“朕知道了。” 五月四日,清晨,盛京的天气格外好,天蓝得像洗过一样,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 皇太极没有去大政殿,而是带着几个侍卫,径直去了洪承畴的住处,这不是那个小房间了,几天前皇太极就下令把洪承畴从小房间里搬出来,安置在一处干净的宅院里,院子里有树,有花,有石桌石凳,桌上摆着棋盘,树下养着一只画眉鸟。 洪承畴站在院子里,穿着一件半旧的蓝色长袍,头发用一根木簪别着,六七天没有好好吃饭,他的身体很虚弱,站一会儿就要扶一下旁边的石桌。 皇太极走进院子,洪承畴看着他,没有跪,也没有行礼,只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皇太极的侍卫们脸色一变,有人手按刀柄,被皇太极用眼神制止了。 皇太极走到洪承畴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这个人瘦了很多,可气度还在,皇太极没有提投降的事,甚至没有提松锦之战,他只是看着洪承畴身上的那件半旧的蓝色长袍,皱了皱眉。 “洪先生的衣服太单薄了,盛京的早晚还是很凉的。” 他一边说,一边解下自己身上的貂裘,披在洪承畴的身上,貂裘还带着皇太极的体温,暖暖的沉沉的,洪承畴愣了一下,低头看着那件貂裘。 黑色的貂皮油光水滑针脚细密,领口镶着一圈紫貂毛,这是皇太极的御用之物,是大清最珍贵的服饰之一。 洪承畴抬起头看着皇太极,皇太极的眼神很平静没有居高临下的傲慢,没有胜利者的炫耀,甚至没有期待,他就像一个普通的主人在招待一个普通的客人。 院子里很安静,画眉鸟在笼子里叫了两声又停了,阳光透过槐树叶子的缝隙,洒在地上斑斑驳驳。 洪承畴站在那里,披着那件貂裘,沉默了很久,他的手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他的嘴唇在微微颤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 他想起了很多事情,想起自己少年时苦读诗书,想起自己考中进士时母亲的眼泪,想起自己巡抚陕西时的意气风发,想起自己在松锦战场上的兵败如山倒,他想起了崇祯皇帝,想起皇帝在乾清宫召见他时的殷切期望,想起皇帝说“朕把辽东交给你了”时眼中的信任。 他也想起了这些天的绝食,饿的滋味不好受,尤其是对一个五十多岁的人来说,肚子空空荡荡,胃里翻江倒海,嘴里干得像含了一把沙,他知道再饿几天他就会死,他本来已经做好了死的准备,可皇太极的这件貂裘,太暖和了。 他跪了下去:“罪臣洪承畴,参见皇上。” 皇太极连忙扶起他,笑了笑:“洪先生不必多礼,从今往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 洪承畴站起来,那件貂裘还披在身上,他没有还回去。 五月五日,盛京大政殿,降清的仪式选在这一天是皇太极的意思,五月初五,端午节是汉人的节日,在这一天举行投降仪式,既是对洪承畴的尊重,也是一种政治姿态。 大政殿前,摆着香案,供着三牲,八旗各固山额真身着甲胄,分列两侧,汉军旗的将领们穿着崭新的袍服站在后面,殿前的广场上,站满了围观的人群,有满洲人,有蒙古人,有汉人,还有几个朝鲜使臣。 洪承畴穿着大清给他准备的新袍服,外面还披着那件貂裘,他的身后,跟着祖大寿等已经投降的明朝将领,祖大寿走在最前面,没有看洪承畴一眼。 仪式开始,皇太极从大政殿里走出来,坐在御座上,他的龙袍是明黄色的,上面绣着五爪金龙,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洪承畴走上前跪在御座前,他叩了三个头,额头触地,每一下都结结实实。 “罪臣洪承畴,蒙皇上不杀之恩,愿效犬马之劳,以报皇上厚爱。” 皇太极点了点头,示意身边的太监宣读诏书,太监尖声念着,无非是些洪承畴识时务、顺天命之类的话,念完之后,皇太极走下御座,亲手扶起洪承畴。 “洪先生请起,从今往后,你就是大清的臣子了。” 洪承畴站起来,他低着头不敢看皇太极的眼睛,到这里他心里的那道坎还差一点契机才能越过去。 祖大寿站在后面,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说什么,他想起自己投降时的情景,也是在这个地方,那时候他觉得自己别无选择,现在洪承畴也觉得别无选择,可到底是真的别无选择,还是自己给自己找的借口? 仪式结束后,皇太极在大政殿设宴,款待洪承畴和众降将,酒过三巡,气氛渐渐热络起来,有将领举杯敬洪承畴,洪承畴一一饮尽,他喝了很多酒脸红了。 皇太极坐在上首,看着洪承畴,满意地点了点头,他对身边的范文程说:“洪承畴此人可用,他比祖大寿老实,想必日后会用心辅佐朕。” 范文程点头:“陛下圣明。” 宴席散后,洪承畴回到住处,他脱下那件貂裘叠好放在床头,然后他坐在桌前,铺开一张纸,提起笔想写点什么。 可笔悬在纸上,久久没有落下,他不知道该写给谁,写给崇祯皇帝?他已经是清朝的臣子了。 写给家里也不方便,通往福建的道路估计早就被贼寇堵死了,写给昔日的同僚?他们大概已经把他当成了叛徒。 他放下笔吹灭灯躺在床上,窗外的月光照进来,照在那件貂裘上,照在他苍白的脸上,他闭上眼睛一夜无眠。 从这一天起,大明朝再也没有洪承畴这个人了,大清多了一个大学士,一个太子太保,史书上会怎么写他,他不知道,也不在乎了。 第775章 吴三桂晋升伯爵 松锦大战的硝烟散去已经两个月了,十三万明军,死的死,降的降,逃的逃,九边的精锐一战而尽,如今关外只剩下宁远一座孤城,和城头那面在风中猎猎作响的“吴”字大旗。 吴三桂站在城墙上望着西北方向,那边是锦州,是松山,是杏山,是塔山,那些地方现在都插着东虏的旗帜了,他手里还有搜集的两万多兵,这也是关外大明最后的家底,宁远城内粮草储备还够吃三个月城外也有军屯军心还算稳定。 “军门” 副将杨坤走过来说道:“夜不收回报,清军又动了,多铎和阿达礼率军到了宁远附近在王宝山和曹庄扎了营。” “东虏大概多少人?” “不清楚,看营寨规模,至少万把人。” “那就让各营加强戒备,城外屯田的兵,把人和物资都撤进城里,能搬的搬,不能搬的烧了,别给东虏留下。” 杨坤应了一声转身去安排,吴三桂站在城头,看着城外那些正在往城里赶的屯田兵,他们赶着牛,牵着驴,背着包袱,拖家带口走得慌慌张张,有人在喊,有人在哭,有人跑着跑着摔倒了,爬起来继续跑。 清军来得比他预想的快,他原以为皇太极打完松锦怎么也要休整几个月,没想到两个月不到就杀过来了。 多铎的大帐扎在宁远城南的王宝山,从这里能望见宁远城的轮廓,阿达礼的营寨在曹庄,两营相距不过十里互为犄角。 多铎是努尔哈赤的第十五子,皇太极的弟弟正白旗旗主,他今年三十一岁跟吴三桂同岁,松锦之战他斩杀了明军无数,战后叙功仅次于济尔哈朗。 此刻他正坐在帐中看着一张纸,这是今天捉生的战果,抓了一百零二个屯田的明军,杀了四十四个,抢了七匹马、十五头毛驴、一百四十四头耕牛。 “太少了。” 他把名单扔到一边,对身边的将领说道:“吴三桂把人都撤进城了,外面没什么可抢的了。” 阿达礼坐在对面说道:“那咱们怎么办?就这么等着么。” “就这样吧,皇上的意思是把吴三桂引出来打,他不出来咱们就围着,围久了他自然会出来。” “要是他一直不出来呢?” “阿达礼,我已经上奏皇上让祖大寿写信劝他,他舅舅的话他总该听一听吧。” 吴三桂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封信,信是祖大寿写的派人从盛京送来,一路辗转,今天才到他手里。 祖大寿是他的舅舅,他父亲吴襄续娶的继室是祖大寿的妹妹,论起来,他是祖大寿的外甥,这个舅舅,大凌河之战投降了一次,又跑回锦州借着守;松锦之战又投降了一次这回没有再跑了,老老实实当了清朝的臣子。 信写得不算长,只见上面写着:“三桂吾甥见信如面,松锦一役大明精锐覆没,洪督师已降,蒙大清皇帝厚待,授官大学士,大凌河之降,吾曾愧对朝廷;今再降,方知天命不可违。大明气数已尽,辽东已非大明所有。宁远孤城,岂能独存?甥年方三十一,正壮年,何苦为将亡之社稷殉葬?若早归顺,以甥之才,封侯裂土可期。随信附虎骨小刀一柄,此物甥少时常见,当知吾心。切切。舅祖大寿手书。” 吴三桂看完信后就把信折好,放进袖子里,然后拿起那把随信送来的虎骨小刀,刀不大巴掌长,刀柄是虎骨做的,盘得油光发亮,他小时候见过这把刀,祖大寿随身带着从不离身,如今这把刀到了他手里。 “军门” 亲兵在门外说道:“信送来了,怎么回复送信的人。” 吴三桂想了想:“不急,让我想想,安排他住下,好吃好喝招待着。” 他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走了几圈,窗户开着,能看到院子里的杏花,花开得正盛白花花的一片,风一吹花瓣簌簌地落下来铺了一地。 投降他暂时不想,他才三十一岁,手里还有两万多兵宁远城也还算坚固,大清那边他去了只能给人家当奴才,就算封个侯,封个伯那也是人家赏的,不是自己挣的。 可大明眼看着确实没有了希望,松锦败了洪承畴降了,关外只剩宁远一座孤城,朝廷那边崇祯皇帝急了眼已经没有任何办法了,每天只能盯着三边那支军队,想让孙传庭带着他们剿灭全国的反贼,但他觉得这事不好办,能剿灭早就灭了,不至于让贼寇做大至此,不过大明皇帝也是因为还有这近十万官军,才能勉强号令全国。 既然不投降那就要打出生存价值,他现在不降比降了更有价值,大清那边想让他降大明这边离不开他,他越是摇摆两边就越得拉拢他,等拉到差不多了再看哪边出价高,至于流寇出身的刘处直、李自成,他们不在考虑范围内,毕竟一个还在三边窝着,一个还在湖广都离他都太远了。 他坐回书桌前铺开一张纸,提起笔想了想写了一封回信。 “舅舅大人膝下,来书已悉,虎骨小刀收讫,睹物思人,不胜感慨。甥在宁远,一切安好,勿念。舅母身体可好?表兄弟们可好?甥常忆少时在舅舅家玩耍,舅舅教甥骑马射箭,有时学的慢舅舅也不恼,只是笑,如今想来,恍如昨日。甥自幼丧母,嫡母待甥如亲子,此恩此德,甥终身不敢忘,余言不赘,惟愿舅舅保重身体。甥三桂顿首。” 写完之后他看了一遍把信折好,叫来心腹家丁说道:“送到盛京,亲手交给我舅舅。” 吴三桂这封信什么都没说,又什么都说到了,他没答应投降,也没拒绝投降,他只是扯了些家常,问候了舅舅的身体,回忆了童年的往事,谁看了都说不出什么。 可他相信舅舅能看懂,舅舅看懂了大清那边也能看懂,看懂之后他们会继续拉拢他,这就够了。 皇太极坐在御案前,面前摆着一叠信,有祖大寿的,有张存仁的,有祖可法的,有裴国珍的,有吴三凤的,有胡弘先的,一二十封信都是写给吴三桂的,内容大同小异,都是劝降信。 “范先生,你督促一下,让信使走的不同路线,从蒙古绕道或者从海上走,也可以托商人带去这些信全部散到北京,吴三桂就算防备再好,也不可能全部截住,信送到了消息自然就传开了,吴三桂跟大清通信,这件事本身比信的内容更重要。” 范文程道:“陛下圣明,崇祯皇帝多疑,听说此事必定生疑,吴三桂为了自保只能更加倚重大清。” 皇太极点点头:“多写点继续写,让那些关宁军降将每人再写一封,写到他投降为止。” 消息传得比吴三桂预想的快,不到十天,城里就开始流传他和清朝通信的事。 “听说了吗,吴军门跟盛京那边有书信往来。” “真的假的?” “当然是真的,他舅舅祖大寿就在盛京,写信来劝降,吴军门还回信了。” “回信说了什么?” “谁知道呢,不过军门也没上报朝廷。” 这样的议论,在军营里、在街头上、在茶馆里到处都有,吴三桂的亲兵抓了几个传闲话的打了一顿,可消息还是压不住。 五月底,消息传到了北京,崇祯皇帝看着手里的密报,密报上说吴三桂与盛京方面有书信往来其舅祖大寿劝降,吴三桂未上报朝廷私自回信。 换作以前,他会立刻下旨申斥,再调换总兵,可现在他不敢,吴三桂手里的两万多兵是关外最后的屏障,逼急了他真投降了怎么办? 他对身边的司礼监大太监王承恩说道,“王伴伴,你写一封圣旨安抚一下吴三桂,再赏他玉带一围,金牌一面,告诉他,朕信得过他。” “陛下,不申斥吗?这事想来不是无的放矢。” 崇祯摇摇头:“申斥什么?捕风捉影的事,吴三桂是朕的忠臣,朕信得过。” 但崇祯皇帝真的信得过吴三桂吗?当然信不过,可不信又能怎样?关外只有宁远一座孤城了,除了吴三桂他已经不可能再安排新的将领去了,他不能逼他只能安抚。 过了几天,他又下了一道旨意,晋升吴三桂为平西伯,消息传出朝野震动,皇帝在位十五年了,还是第一次晋边镇将领爵位,而且吴三桂才三十一岁就成了伯爵,这是前所未有的恩宠。 有大臣上书反对,说吴三桂通敌的事还没调查清楚何以封伯?他把奏疏留中不发。 他心里清楚,这不是封赏是买命,花一个伯爵的名号买吴三桂继续守宁远,买他不在这个时候投降,在位这么多年了自己为了筹钱也卖了一些七八品的官位,可这个爵位自己捏的死死的,想来吴三桂领了平西伯应该会感恩戴德吧。 圣旨抵达宁远,吴三桂跪接圣旨,听完之后叩头谢恩,他站起来,把圣旨交给身边的家丁,让他们裱在自家大厅正堂。 “军门,陛下封您为平西伯,这是天大的恩宠啊,说起来您是本朝第一个以军功封爵的边镇将领,陛下在位这么多年只封过世袭爵位。” 杨坤那些人对大明的爵位还很眼馋,不过吴三桂心里却不是很在意,自己立了那么多军功都没晋爵,偏偏这个时候传出自己通敌后才有了这个爵位,皇帝这心意实在太假了,假的能让人一眼看出来。 他拿起祖大寿的那封信又看了一遍:“封侯裂土可期”,皇帝给了他一个伯爵,大清那边能给什么?侯爵?公爵?还是王爵? 他把信折好放回袖子里,他觉得还得再等等,等两边都出够了价再做决定。 第776章 吴三桂激战王宝山(1) 吴三桂不是很稀罕这个爵位,但是也得掂量这爵位背后的分量,崇祯皇帝下了血本他总得给朝廷一个交代,也堵住宁远文官的嘴,让他们对朝廷多说一些好话。 他对家丁说道:“让各营军官,一个时辰后到校场点兵,去请黎抚院和韩兵宪,就说本伯有要事相商。” 辽东巡抚黎玉田住在城东,宁远兵备道韩朝宣住在城西,这两人是松锦战后才调来的,现在他们混的很惨,两人都没有自己的标营,等于光杆官员,每天能做的事就是盯着吴三桂。 韩朝宣问道:“黎抚院,吴军门这是要做什么?” 黎玉田摇头:“不知道,去了再说。” 两人进了总兵衙门,吴三桂已经在大堂等着了,他穿着一身黑甲,腰悬宝剑,英气勃勃,见两人进来抱拳道:“黎抚院,韩兵宪,两位请坐。” 黎玉田坐下,韩朝宣也坐下,吴三桂开门见山道:“城外清军嚣张,多铎欺人太甚,本伯决定,明日出兵打他一下。” 黎玉田询问道:“伯爷,清军人多势众,贸然出战恐怕不好吧。” 吴三桂摆摆手:“抚院放心,本伯不是莽撞人,明日只带三千精兵打完就回,不跟他们纠缠,请二位来是想请二位随军观战,打完了也好替本伯在陛下面前说句话。” 黎玉田和韩朝宣对视一眼,这是要他们去做见证,打好了功劳有他们一份;打不好,他们也跑不了。 “伯爷既然决定了,我自当追随。” 韩朝宣也点点头:“下官也去。” 吴三桂满意地笑了:“很好,二位回去准备,明日卯时南门集合。” 校场上,三千精兵已经列好方阵,这是从宁远两万多守军中挑选出来的精锐,个个身强力壮久经战阵,千总巴克勇,游击何起凤站在队伍最前面。 吴三桂骑马过来勒住缰绳,目光看向这三千人。 “弟兄们,城外清军欺负到咱们头上来了,他们抢了咱们的牛,杀了咱们的人,本伯咽不下这口气你们咽得下吗?” “咽不下!” 吴三桂点点头,看向巴克勇和何起凤:“巴千总,何游戎出列。” 两人出列:“末将在。” 吴三桂翻身下马,走到他们面前:“松锦一战咱们损失惨重,现在不是跟清军硬拼的时候,明天你们带二百骑兵先上去冲一下然后就跑,往我们设置的伏击圈跑,本伯在后面设了埋伏,到时候左右夹击,前后突驰,记住不许临阵脱逃,也不许真打,诱敌深入你们懂吗?” 巴克勇点头:“末将明白。” 吴三桂又提高了声音:“立了功劳,全是你们的,本伯已经是平西伯了,没什么追求了,你们好好打本伯亏待不了你们。” 巴克勇和何起凤齐声道:“末将愿为伯爷效死!” “回去准备吧,明日卯时南门出发。” 天色微明,宁远南门缓缓打开,吴三桂一马当先率三千精兵鱼贯而出,黎玉田和韩朝宣骑着马跟在队伍中间,两人是文官不常骑马颠得浑身疼,可谁也不敢吭声。 队伍沿着官道向北走了不到十里,前方就是王宝山,清军的营寨建在山坡上,旗帜飘扬炊烟袅袅。 吴三桂对巴克勇和何起凤道:“去吧,打一下就跑别恋战。” 巴克勇和何起凤率二百骑兵,脱离大队,朝王宝山冲去,马蹄如雷,烟尘滚滚,清军显然没想到明军会主动出击,前沿的哨兵慌乱地吹起号角。 巴克勇冲到清军营寨前,一刀砍翻一个清军,何起凤也刺倒一个,二百骑兵在营寨边缘冲杀了几个来回,砍倒了五六个人,然后拨马就跑。 巴克勇大喊:“撤!” 二百骑兵调转方向往来路狂奔,可跑出去没多远,巴克勇回头一看发现清军没有追。 他停住马,何起凤也停住马,两人面面相觑。 何起凤询问道:“他们怎么不追?” “不知道,再冲一次?” 两人带着二百骑兵又冲回去,这次冲得更猛,一直冲到清军营寨里面,然后再次拨马就跑,可清军还是没有追反而开始往后退。 吴三桂在后面等得不耐烦了,派塘兵去问,塘兵回来报告:“伯爷,清军退了,巴千总他们冲了两回好像打败了清军。” 吴三桂皱起眉头,这不太对劲,多铎怎么会这么怂?他想了想一下就明白了,多铎也在诱敌,他让清军佯败想把明军引到他们的伏击圈去。 “这狡猾的獾子”(多铎满语名译汉文就叫獾) 王宝山上,多铎看着下面那二百明军骑兵冲来冲去,嘴角挂着冷笑。 “想诱我出击,这点伎俩也敢在本贝勒面前耍?” 拜音图说道:“贝勒爷,咱们怎么办,看样子明军也不打算主动出击,要不要吃掉这二百人算了。” “不急这二百人算啥,再说了都是骑兵咱们也不一定能全歼,等他们不耐烦了自然会来攻,到时候咱们再佯败,把他们引到曹庄去,让阿达礼截断后路一锅端了对面。” 吴三桂等了半个时辰,见清军还是不出来有些急了,诱敌不成伏击也打不成,可出都出来了,总不能就这么回去,黎玉田和韩朝宣还在后面看着呢,他要是就这么回去朝廷那边不好交代。 他咬了咬牙,对家丁说道:“备马,本伯亲自去。” 家丁大惊:“伯爷,不可,清军有埋伏!” 吴三桂瞪了他一眼:“多铎也在诱敌,他比本伯还怕死。” 他翻身上马,带着几十个家丁朝王宝山驰去。 到了清军营寨前,他朝山上大喊:“多铎出来,平西伯吴三桂在此!” 山上,多铎听到喊声走到营寨边缘,往下一看,一个穿黑甲的明将骑在马上,身后跟着几十个骑兵,旗帜上绣着一个“吴”字。 “吴三桂,你倒是胆大。” “多铎,你堂堂贝勒,带着上万兵马,缩在营寨里不敢出来丢不丢人?你爸爸老汗王要是知道你这么怂,棺材板都压不住了,听说他死之前还想让你当大汗,要是你当了,我大明现在估计已经占领盛京了。” 多铎的脸色变了,他身边的将领们也变了脸色,有人要率军出击被多铎拦住。 “别急,他在激我。” “多铎,你不是号称满洲第一勇士吗?出来跟本伯比划比划!缩在里面当乌龟,算什么英雄好汉?” 多铎对身边的孙定辽说道:“你喊话,告诉吴三桂的部下,让他们投降。” 孙定辽走到营寨边缘朝下面喊道:“明军兄弟们,你们大明一个月才发多少麦麸皮?弟兄们饿着肚子打仗,图什么?赶紧投降大清,一人发两头驴,还发一个老婆!比你在宁远喝西北风强!” 吴三桂哈哈大笑:“两头驴?一个老婆?多铎你也太小气了,本伯在宁远,要什么有什么。” 多铎冷笑一声:“告诉他别废话,有本事就来攻。” 吴三桂听了又是一阵笑:“多铎,你不敢出来本伯也不进去,咱们就这么耗着,看谁耗得过谁。” 双方互飙垃圾话,从卯时一直耗到巳时,吴三桂的嗓子都喊哑了,多铎也懒得再回应,两边的军士都站在那里,你看我,我看你,谁也没有动手的意思。 吴三桂知道不能再等了,诱敌不成伏击不成,再耗下去天黑了就得收兵,他只得退回本阵下令全军出击,硬碰硬打一仗。 旗鼓兵挥动令旗鼓声震天,三千明军列成方阵,朝王宝山推进。 黎玉田在后面看得心惊肉跳,对韩朝宣说:“韩兵宪,这怎么打起来了?不是说诱敌吗?” “看样子是诱不成只能硬打了。” 明军推进到清军营寨前,清军弓箭手开始放箭,双方隔着营寨对射箭矢铳子到处飞,吴三桂的兵确实精锐,射箭又快又准,清军那边不断有人中箭倒下,可多铎的兵也不差,他们躲在栅栏后面同样展开还击,损失比明军还要小一些。 打了半个时辰谁也奈何不了谁,吴三桂急了,他倒不是怕打不过,是怕打完了割不到人头,没有首级拿什么给朝廷报功,拿什么证明他吴三桂敢战? 他只能让黎玉田和韩朝宣往前走,走近点,让他们看清楚。 家丁策马跑回去,对黎玉田和韩朝宣说:“两位大人,伯爷请你们往前走,靠近战场。” 黎玉田脸色有些发白:“这……这么近,危险啊。” “伯爷说了,二位都是人杰想必不会惧怕战场,他也会安排人保护二位的。 黎玉田和韩朝宣对视一眼,硬着头皮催马往前走,走到离战场不到两百步的地方,铅子还有一些箭矢嗖嗖地从头顶飞过,两人吓得趴在马背上再也不敢往前了。 吴三桂回头看了一眼,见两个文官趴在马背上不过也没说什么,他们看见了也就够了,他回过头继续指挥战斗。 多铎在山上看了一会儿有了主意,他对身边的勒克德浑说道:“咱们继续佯败,这次丢下两杆豹尾纛旗再往后退,让阿达礼从后面包抄断了吴三桂的退路。” “吴三桂不是想诱我军出战吗,我也来故技重施,让他以为我们败了,等他们追上来进了曹庄地界,阿达礼从后面一包抄,他就跑不掉了。” “豹尾纛旗丢在那里他见了肯定眼红,那是皇上的仪仗,他要是捡了去回去就能报大功,他舍不得不要。” 勒克德浑明白了,转身去安排多铎的部署。 第777章 吴三桂激战王宝山(2) 宁远城头,副将佟师圣握着千里镜观察着城外战况,吴三桂出城之后,城里就剩他管着,三千精兵被带走了城里还有一万多人可大多是老弱,此刻他站在城墙上,镜筒里是曹庄方向,清军的旗帜在移动,不是小股部队的调动是上千人的迂回。 一个千总说道:“协台,看样子清军要包抄伯爷的后路。” 佟师圣放下千里镜,多铎这手太狠了,东虏从曹庄出来绕一个大圈,正好卡在吴三桂和宁远城之间,吴三桂要是被缠住后路一断,三千精兵就得交代在芹菜沟。 佟师圣为了掩护吴三桂后路,也不管城里的兵能不能打了,他让手下点两千兵马,出南门渡河拦截清军。 两千步兵很快集结完毕,佟师圣带着他们出了南门,过了宁远河在离河岸不远的一片高地上列阵。 阵型刚摆好,他就让人把城头的红夷大炮调整角度,炮口对准自己这个方向,射程正好覆盖这片高地,清军要是敢冲阵先得挨一顿炮轰,前面的吴三桂也能听到炮声然后做出反应。 “稳住,” 他对身边的军士说道:“清军不来咱们不动,清军来了咱们也不动,就守着等伯爷回来。” 军士们握紧兵器盯着远处的曹庄方向,清军的前哨已经移动到宁远河不远处,可看到明军已经列阵速度明显慢了下来,带队的清军将领犹豫了,直接莽过去不划算,对面有红夷大炮白挨一顿炮轰那是傻子,要是不冲吴三桂的后路就断不了。 犹豫之间,佟师圣率领的两千步兵已经站住了脚跟。 王宝山附近的芹菜沟,吴三桂觉得追的差不多了,让旗鼓发令全军停止追击。 三千明军停了下来,他们已经追出了好几里,从王宝山一路追到芹菜沟,清军跑得不算快可也不慢,始终保持着若即若离的距离,吴三桂越追越觉得不对劲,多铎的兵跑得太整齐了不像溃败,倒像是在列队行进。 “伯爷” 巴克勇策马过来:“清军丢了两杆豹尾纛旗,弟兄们捡回来了。” 吴三桂接过纛旗眼睛一亮,豹尾纛旗这是大清皇帝的仪仗,只有皇太极身边的人才能用,多铎是皇太极的弟弟,他的营中有这样的旗不奇怪,可丢在这里就奇怪了,思考了一下吴三桂就明白了,这是清军故技重施。 何起凤询问道:“伯爷,那咱们还追不追?” 吴三桂看了看四周,芹菜沟地势低洼,两边是缓坡,要是清军在坡后埋伏了骑兵,追进去就是死路,他再看看手里的纛旗,笑了笑。 “不追了,清点缴获准备回城。” 军士们开始在战场上搜寻,清军跑得匆忙丢了不少东西,有战马十六匹,有的还带着鞍具,斩下首级七颗是清军留下来不及带走的尸体上割的,还有一些箭矢、刀鞘之类的零碎,明军一共战死了四十七人,双方伤亡都不大。 吴三桂让人用马把尸体驮回去,一个都不能丢下,这个举动又让他赢得了手下的称赞 他看了看地上散落的清军箭头,对旁边的亲兵说道:“把这些箭头也捡起来,也算战利品。” 一些人不太明白,箭头算什么战利品,可伯爷说了,他们就弯腰去捡。 吴三桂骑在马上,看着手里的两杆豹尾纛旗心里盘算着,明清开战以来缴获这种纛旗的次数屈指可数,虽说这是捡来的,不是夺来的,可朝廷诸公们不知道啊,他们只知道吴三桂出战,缴获了皇太极的豹尾纛旗这就够了。 “回城。” 明军调转方向往宁远走去,战死的四十七个弟兄被驮在马背上,跟着队伍一起回去,曹庄的清军看到明军已经列阵准备好了,阿达礼就下令撤退了。 多铎站在王宝山上,看着明军有条不紊地往回走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精心布置的伏击圈吴三桂没钻,阿达礼的迂回包抄被佟师圣堵住了,豹尾纛旗丢了,明军的尸体也被拉走了,他忙活了一天,什么也没捞着。 “吴三桂,龟儿子!” 身边的将领们低着头,不敢接话。 多铎又骂:“龟儿子你爷爷的,跑得比兔子还快!” 骂完了,他深吸一口气,对身边的旗鼓兵说道:“传令,收兵。” 清军也往回撤,王宝山上多铎的营寨还在,军士们三三两两地议论,说吴三桂狡猾,说今天的仗打得窝囊。 多铎回到帐中喝了碗奶茶越想越气,他堂堂贝勒带着上万兵马,被吴三桂涮了一把,传出去可太丢人了。 “来人,明天派人去战场上搜,能搜到什么算什么,铠甲、弓箭、刀枪,什么都行,捡回来报功。” 吴三桂进城的时候,街道两旁站满了百姓,他骑在马上,手里举着那两杆豹尾纛旗故意放慢了速度。 亲兵们在前面开道,一路喊着:“伯爷凯旋了!伯爷打胜仗了!” 百姓们伸长了脖子看,有人鼓掌有人叫好, 有人问:“打了多大胜仗?” 亲兵扯着嗓子喊:“杀退清军十里,他们横尸遍野,还缴获大旗两杆,那是皇太极的纛旗!” 百姓们虽然不懂军事,可皇太极的纛旗这几个字听得懂,一时间,欢呼声震天响。 黎玉田和韩朝宣跟在后面,两人对视一眼,心里都明白这场仗没那么大,可谁也不敢说破,宁远全靠吴三桂撑着,得罪了他自己也落不下好。 回到总兵衙门,吴三桂让人把纛旗挂在正堂,又让人准备酒菜,款待黎玉田和韩朝宣。 “黎抚院,韩兵宪。” 吴三桂举杯说道:“今日之战,二位亲眼所见,本伯率三千将士杀退清军上万,缴获纛旗两杆,这份功劳还望二位在陛下面前多多美言。” 黎玉田连忙举杯:“伯爷神勇,我佩服至极,明日就写奏疏为伯爷请功。” 韩朝宣也道:“下官也写,伯爷放心,朝廷那边下官一定如实禀报。” 吴三桂满意地笑了,他拿出早就准备好的名单,上面列着巴克勇、何起凤等有功将士的名字足有上百人。 “这些弟兄也都出了力,烦请二位一并报上去。” 黎玉田接过名单,看也不看就揣进袖子里:“应该的,应该的。” 酒宴散后,黎玉田和韩朝宣各自回府,两人连夜写了奏疏,把王宝山之战写得天花乱坠。 什么“吴三桂亲冒矢石,冲锋陷阵”,什么“将士用命,杀敌无算”,什么“夺其纛旗,贼气大沮”,反正吴三桂要什么,他们就写什么。 奏疏六百里加急送往北京,宁远城里,吴三桂的部下开始了铺天盖地的宣传,茶馆里,说书人讲“吴伯爷王宝山大破清军”;酒馆里,老兵吹嘘自己砍了几个清兵;街头巷尾,孩子们唱着新编的童谣:“吴伯爷,真英雄,打得鞑子屁滚尿流……” 有人问道:“到底杀了多少清军?” 宣传的军士含糊其辞:“至少几百,那尸体一车一车往回拉。” 实际上,吴三桂只带了七颗首级回来,四十七具明军的尸体倒是一具没少,可这些细节老百姓不知道,也不需要知道。 多铎的兵在战场上搜了两天收获颇丰,他们捡到了三十七副铠甲,虽然大多破烂不堪,有的还带着血迹,可修补修补还能用,还捡到了三十九张弓,十七副箭袋,里面的箭矢有的还在,最值钱的是七十二匹受伤的战马,有的被箭射中,有的摔伤了腿,虽然治不好了,可杀了吃肉也够吃两天了。 多铎看着这些战利品,脸上有了些笑容,自己可以给皇太极交差了。 他对手下文书说道:“就说本贝勒率军在王宝山击败宁远明军,缴获铠甲、弓矢、战马无数,杀伤明军数千,贼将吴三桂狼狈逃窜。” 文书犹豫了一下:“贝勒爷,可是咱们没拿到明军的尸体,皇上会不会责怪您谎报军情。” 多铎瞪了他一眼:“吴三桂把尸体都拉走了本贝勒上哪拿去?你就这么写,有人问起来,就说吴三桂抢回去了,反正他确实抢回去了。” 文书不敢再说什么,铺开纸笔,开始写奏报,写到缴获数目时,他特意把数字写得模糊一些,“铠甲数十副,弓矢数十张,战马数十匹”,既不算夸张也不算说谎。 多铎看了一遍,满意地点点头,他叫来阿达礼,拉着他的手语重心长地说:“阿达礼啊,你是代善的孙子,论辈分你得喊我一声小玛法,小玛法待你如何?” 阿达礼道:“小玛法待我极好。” 多铎道:“那这次回去,皇上要是问起来,你可得替小玛法说几句好话,咱们确实是打了胜仗的,只是吴三桂那龟儿子跑得快,尸体被他抢回去了,你亲眼看见的对不对?” 阿达礼点头:“小玛法放心,我知道怎么说。” 多铎拍拍他的肩膀,笑了:“好孩子,回去小玛法请你吃马肉。” 盛京的皇太极同时收到了两份战报,一份是多铎的,说王宝山之战击败明军,缴获颇多,一份是吴三桂的,当然不是吴三桂直接送来的,而是豪格部下的骑兵抢回来的,上面写着吴三桂在宁远取得大捷,夺获豹尾纛旗。 皇太极看完两份战报笑了笑:“多铎打了胜仗,吴三桂也打了胜仗,这倒是有意思。” 范文程站在一旁说道:“皇上,这叫双赢,两边都觉得自己赢了。” 皇太极把战报放下,想了想:“多铎虽然没达到目的可也不算输,吴三桂虽然跑了,可捡了两杆纛旗回去也好交代,这一仗,谁也没占到便宜。” 范文程点头:“皇上圣明,不过吴三桂能捡到纛旗,说明豫贝勒确实丢了不少东西。” 皇太极没有接话,他拿起吴三桂的战报,又看了一遍:“平西伯……城中痴儿倒是第一次让边镇将领当勋贵,看来吴三桂的心可能暂时又到大明那边去了。” 他把战报放下,对范文程说道:“范先生你写一道旨意,多铎作战不力罚俸三个月,阿达礼协同不力罚俸一个月,缴获的战利品发给旗下包衣便是。” 范文程应了一声:“陛下,那吴三桂那边……” 皇太极想了想:“继续写信,他捡了两杆纛旗,尾巴肯定翘到天上去了,这个时候劝降他更不会答应,可该写的信还得写,让他知道大清一直在等着他。” 吴三桂坐在书房里,面前摆着那两杆豹尾纛旗,他已经看了好几遍了越看越喜欢。虽然不是从战场上夺来的,但毕竟也是个稀罕物。 “伯爷,黎抚台和韩兵备的奏疏已经送出去了。” 吴三桂点点头:“知道了。” 王宝山这一仗,他没能把清军赶走,多铎也没能把他歼灭,双方打了个平手可对外都说自己赢了,这世上赢不赢的,有时候不在于打了多少仗,而在于怎么说。 他对亲兵说道:“明天继续宣传,就说本伯王宝山大捷杀敌数千夺旗两杆,让全城的人都知道。” (抱歉,昨天加班到凌晨,今天这章牺牲了中午休息时间写的,晚上也很忙就这章了,大家见谅明天恢复两更。) 第778章 占领承天府 拿下襄阳后的第三天,义军没有休整多久,左良玉带着几百条船的财宝、粮食,顺着汉水南下,这个人不能再放走了,放走了就是祸害,刘处直决定继续追击不给他喘息时间,实在不行给赶到张献忠的地盘去。 这时候李虎走进来说道:“大帅,各镇已经准备好了,第一镇在城外集结,第二镇、第五镇、第七镇也在收拾行装,留下守城的兵也安排好了,从本地招募了二千人加上高栎留下的一千多兵力,防守襄阳足够了。” “目前襄阳附近已经没有成建制的官军了,除了王光恩之前因为义军大举进入河南,率部偷了郧阳府治郧县,他现在有七千人驻守在郧县,这一年咱们忙于战事也没去料理他,他也不曾出动,想来他也只是想守住郧阳就好。” 刘处直点点头,指着舆图上的汉水:“既然附近暂时无碍,那咱们的目标还是先尽量干掉左良玉,他坐船顺流而下速度很快,咱们走陆路两条腿追不上顺流而下的船,不过还是得给左镇施加压力,不能再让他们沿途祸害湖广百姓了。” “刘体纯” “属下在。” 刘处直道:“你率第五镇兼程赶赴德安府云梦、应城两县,你到了那里沿着长江布防堵住左良玉的去路,他要去武昌除非南下荆州绕一个大圈,否则必经德安府,你尽量去拦截一下,让陆雄多调拨些马匹和骡子给你。” 刘体纯说道:“大帅,从襄阳到德安走陆路近千里,左良玉坐船顺汉水入长江再到德安水路也差不多远,属下未必比他快。” “你的任务是给他施加压力,不能再让他祸害当地,有你这一支追兵在身后,他应该就不敢停下来乱来了。” “既然这样,属下便领命了。” 刘处直又继续说道:“李茂,你率第一镇南下占领荆州府各地,李良弼前日回报,荆州已经没有成建制的官军了,你去了就是武装游行把各县的旗帜换了,保护我们自己的官员上任,重点是江陵那是荆州府治,拿下江陵荆州就算平了。” 李茂抱拳:“属下明白。” 刘处直最后看向第二镇统制高栎和第七镇统制李来亨:“你们两个跟我去钟祥,宋一鹤目前在那里他是朝廷的湖广巡抚,我们要让他成为大明最后一任湖广巡抚。” 六月初五,刘处直率第二、第七镇四万余人自襄阳出发,向东南方向的钟祥进军,钟祥是承天府治所,也是明世宗嘉靖皇帝的龙兴之地设有兴都留守司地位特殊,湖广巡抚宋一鹤此前将治所从武昌迁至此地,就是看中了这里的城防和留守司的兵力,他的计划是依托城防尽量阻挡贼寇攻城略地。 一路上,义军经过宜城、荆门州,几乎没有遇到任何抵抗,听说贼寇的大军来了,当地官员跑的跑、降的降,有的连印信都来不及带走,六月初九大军抵达钟祥城下,刘处直任命高栎为行营指挥使,负责指挥攻城战。 钟祥城不算大,可城墙坚固,城外有宽阔护城河,城头旌旗稀疏可隐约能看到不少守军,宋一鹤把湖广抚标三千人全带到了这里,加上兴都留守司的两千多守军,总兵力五千余人,五千人守一座中等城池理论上来说可以守很久,不过大明几场关键野战都败了,现在湖广通往京师的道路也被截断了,并且没有任何官军能来救援。 守城最忌讳死守,现在这些官军还有多少战意,只有他们自己才清楚了。 宋一鹤站在城头,看着城外连绵不绝的义军营寨知道自己这次是跑不掉了,他想起自己在湖广的这几年,想起自己为了讨好杨嗣昌改名一鸟的丑事,想起自己在麻城被刘处直打得落花流水。 他知道自己不是刘处直的对手,可他也不想投降,自己名声不能完全遗臭万年,他读了那么多年圣贤书,看中的就是身前身后名,既然身前名没了,那就保一个身后名。 抚标中军官周懋德说道:“抚院大人,贼寇至少四五万人甚至更多,咱们只有这几千人,是不是放弃钟祥撤退啊。” 宋一鹤摆摆手:“不必说了,湖广已经沦陷的差不多了,我们还能撤到那里去,江西也被贼寇占领了不少地方,我们已经无路可退了,如果你不想投降,那咱们就和钟祥和皇帝的祖坟共存亡。 宋一鹤带的官军军纪稀烂,周懋德不确认自己投降后会不会有啥优待,他作为湖广的抚标营最高指挥官,朝廷和宋一鹤都没有对不起他,为此尽忠是自己最好的选择了。 义军没有急着攻城,高栎让人把火炮架起来,又围着城墙转了一圈选定了北门作为主攻方向,炮兵营和各镇的中型火炮被集中使用,在季伯常的指挥下连夜挖掘炮位,把二十门红夷炮埋设好,各镇的辅兵们则准备云梯、冲车、木幔车等攻城器械。 六月十五日,义军抵达钟祥的第五天,一切准备已经就绪,季伯常下令开炮,二十门火炮同时发射,夯土的城墙被砸得坑坑洼洼,砖石碎屑四处飞溅,城头的垛口一个接一个被削平,守军被压得抬不起头,只能躲在箭垛后面瑟瑟发抖。 周懋德在城楼里指挥作战:“还击!还击!” 城头的佛郎机炮开始还击,可射程不够,炮弹落在义军阵前上百步的地方,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宋一鹤看的直跺脚,可他没办法,官军的火炮少火药也不够,根本没法跟义军对轰。 一整天高栎也没让步兵进攻,季伯常指挥火炮陆陆续续打了一天,到了傍晚北门的城墙已经被轰出了几道裂缝,城垛也被摧毁了不少,周懋德让城里的民夫扛着沙袋和木头,那里的城垛塌了就赶紧修补。 宋一鹤站在废墟中浑身是灰,脸上被硝烟熏得漆黑,身边的标兵倒下了好几个,但是他居然坚持了下来。 周懋德说道:“抚院大人,下去歇歇吧,看来贼寇今天是不会派兵攻城了。” 宋一鹤摇摇头:“不歇,贼寇随时会攻城。” 还是周懋德的作战经验较为丰富,今天晚上城外的贼寇没有进攻。 次日辰时,行营指挥使高栎决定今天发起正式的进攻,一举拿下钟祥。 “攻城。” 旗鼓兵挥动令旗鼓声震天,第二镇的步兵推着云梯、冲车,在木幔车的掩护下,朝北门冲过去,城头的守军拼命放箭、扔滚木礌石,义军的木幔车挡住了大部分箭矢冲车继续往前推,除了湖广标营的一些斑鸠铳造成了一定的伤害,一路上义军损失不大。 此前季伯常和各镇军官商议过火炮的支援,他认为如果只是在进攻前噼里啪啦的打一阵,等到短兵相接时官军也能缓过来,他认为可以在进攻前再轰击一轮,只不过需要把握住距离,不能打到步兵。 这套战术是一战时期才被悟出来的,刘处直自己也有印象,不过现在的火炮到底能不能支持这种战术,他心里也没把握,只能让季伯常找机会验证一下。 这次瞄准的是城头的守军,炮弹落在城墙上炸得砖石飞溅,不过确实有一些铁弹打到了前方造成了一定伤亡,季伯常只能命令火炮暂停,向刘处直汇报了战术失败。 这事他心里也有预期准备,没有身管火炮无法用徐进弹幕掩护步兵突破纵深,所以只能放弃这款战术,不过倒是可以作为军事教学写进随营学校里面,后人有搞出了比较精准的身管火炮,可以拿来就用。 当然就算火炮支援不成功,官军也有点顶不住了,宋一鹤的抚标虽然还算能打也开始出现逃兵,有人往后缩被军官一刀砍翻。 巳时,北门的城门被冲车撞开了,义军士卒蜂拥而入,第二镇的兵从城门冲进去,第七镇的兵架云梯爬上城墙两面夹击,守军崩溃了。 抚标营的官军还在抵抗,可兴都留守司的卫所兵已经开始逃跑,有人扔下兵器跪地投降,有人翻墙逃跑,有人躲进民宅。 宋一鹤被标兵护着,退到兴都留守司衙门,他走进大堂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大口喘气,外面的喊杀声越来越近,义军已经进了城。 他站起来,整了整衣冠走到堂前,那里有一根横梁,梁上系着一条白绫,他早就准备好了只不过自己也没想到这么快就用上了,他爬上椅子把头伸进白绫里,最后看了一眼这座他待了不到两个月的衙门。 “陛下,臣宋一鹤,尽力了。” 几个标兵看到自家大人自尽也没去劝,各自脱下铠甲逃命去了。 刘处直进城的时候已经是午时,城里的战斗基本结束,只有零星抵抗还在继续,他骑马走在街道上,两旁站满了投降的官军和瑟瑟发抖的百姓。 率先突进衙门第二镇标统田虎汇报道:“大帅,宋一鹤死了,他在留守司衙门自缢的。” 刘处直点了点头:“知道了。” “那大帅,要不要厚葬他?” “厚葬啥,找块地埋了就行,立块碑写上‘大明湖广巡抚宋一鹤之墓’,不必大操大办也别让人糟蹋了。” 按理来说,到了这一步刘处直应该褒奖这些忠臣孝子为后面的江山树立价值观了,可他还在当终身执政和皇帝的选项中摇摆,所以这些事他暂时没空研究。 刘处直骑马继续往前走,宋一鹤这个人,他很了解了,当初为了讨好杨嗣昌改名宋一鸟在湖广官场闹了天大的笑话,打仗不行,手下的兵祸害百姓倒是有一套。 可这人临死倒硬气了一把没有投降,没有逃跑,自缢殉国,这样的人不值得他敬佩,也不值得他唾弃,死了就死了埋了就是了。 在拿下钟祥的第三天,李茂率第一镇抵达江陵城下,荆州府治江陵城大池深,可城里的守军早就跑光了。 知府带着印信逃往武昌,各县的知县也跑得七七八八,李茂兵不血刃进了城,第一件事就是贴安民告示,第二件事是开仓放粮,江陵百姓起初还战战兢兢,见义军秋毫无犯渐渐放下心来,郑彦夫还俘虏了张居正的曾孙张同敞。 江陵张家当初被万历皇帝搞得很惨,李茂也知道张居正死后张家的事,原本还想着劝降一下,不过张同敞这个脑子有泡的也学别人自缢在家里了,只能说对于王朝的愚忠害了不少人,要知道明朝以前可没有这种级别的愚忠,只能说钳制思想方面,朱元璋的本领已经是登峰造极了。 春秋时期伍子胥被楚平王害了全家跑到敌国带兵复仇,而到了大明这会再也不会出现这种事了,当初张居正死后,朝廷派司礼监太监张诚、刑部右侍郎丘橓等人前往江陵抄家,荆州地方官在使者到达前已封闭张家大门禁止任何人出入,断水断粮长达月余,开门时,张家已有?十余人饿死?,尸体甚至被饥饿的家犬啃食?? 张居正诸子被严刑拷打,逼迫交代“隐匿的百万两白银”,长子张敬修不堪折磨,写下血书控诉酷吏为活阎王,随后?自缢身亡???,次子张嗣修?被革职后流放至广东徐闻,多次自杀未遂?,?三子张懋修?削职为民,两度自杀未遂??,?四子张简修?、?五子张允修?、?弟弟张居易?等均被?流放戍边?老母赵太夫人?仅获准保留一所空宅与十顷田地维持生计,但已无往日尊荣?? 朝中言官罗列其十四大罪,包括贪滥僭窃、招权树党、蔽主殃民等,张居正被定性为“奸臣”???差点开棺戮尸?,有官员甚至提议斩棺断尸、掘坟鞭尸。 就这种情况下张家后人依旧选择尽忠,李茂都无语了,他这种造反出身的无法理解也不可能理解,就像自家大帅以前说的那样,有些是风气需要时间来抚平。 随州南边的平里镇,第五镇已经连续赶路五百多里了,从襄阳到德安近千里路,刘体纯带着士卒昼夜兼程,每天只歇四个时辰,可两条腿毕竟跑不过顺风的船,当他率军抵达云梦县时,左良玉的船队已经过了德安,正在往武昌方向驶去。 刘体纯站在长江边,看着远处消失的船帆,狠狠骂了一句:“他娘的,还是没赶上。” 他立刻派人向刘处直报信,同时率军继续向东,沿着长江布防,防止左良玉再杀回来。 刘处直在钟祥接到了刘体纯的急报,他看完信,对身边的潘独鳌说:“左良玉跑了,没拦住。” 潘独鳌道:“大帅,他跑得快说明他怕咱们,他不敢在武昌久留一定会继续跑,看情况他可能会去南直隶或者是江西。” “那就给史大成去一封信,让他率第三镇从吉安北上看看能不能找到左良玉,当然如果实在打不过不要硬拼,可以找张献忠支援一下。” “军师,咱们下一步你看看该做什么。” “大帅,当然是拔继续拔钉子,荆州府已经被李茂拿下了,钟祥也拿下了,剩下的就是承天、汉阳、武昌,承天府治钟祥已经在咱们手里,其他各县不足为虑,汉阳府在长江北岸,武昌在江南,左良玉如果不停留武昌的话,正是夺取的好时机。” “咱们拿下武昌就能夺取楚藩财富为我们所用,最近咱们用钱的地方太多了,税收体系除了衡阳那边,其它地方还没建立起来,咱们还得多抢一些钱财。” “我建议让李茂从江陵搜集一些船只直取汉阳,咱们从钟祥出发,走陆路到武昌城下会合,算上刘体纯的第五镇,咱们搞一个大迂回大包围圈,一口气吃掉湖广的残余官军。” “老潘,你这计划很不错啊,就这么办了。” 六月二十一日,义军第二、第七镇从钟祥出发向东南方向的武昌进军,沿途经过京山、应城、汉川,各县望风而降,六月二九日,大军抵达汉水入长江口,对岸就是武昌。 第一镇也从江陵坐船往汉阳进发,比刘处直早两天到达汉阳,汉阳知府也跑路了,李茂不费一兵一卒进了城,他在汉阳城头竖起奉天倡义营的大旗,隔江望着武昌城,等着刘处直的到来。 刘处直在汉阳与李茂会合,两军隔江相望,武昌城就在眼前,那是湖广的最繁华的城池,也是大明在湖广的最后一座重镇,如今它门户大开已经没有人能来援救了,只剩几个属官在城里瑟瑟发抖。 第779章 招募渔民从军 刘处直站在江堤上,望着对岸的武昌城,江水滔滔宽阔的江面足有四五百丈,对岸的房屋行人隐约可见,这四五百丈的距离拦住了义军。 李茂走过来说道:“大帅,搜集了三天,只找到大小船只一百多艘算上我带来的船,大的能装三五十人,小的只能装十来个,骡马、辎重、兵员全部渡过去,至少需要半个月。” 半个月时间,武昌城里的楚王有足够的时间武装百姓,周王在开封撒了上百万两银子守了半年多,楚王虽然名声不如周王,可要是他也学周王大撒币,武昌又会变成一座坚城。 潘独鳌说道:“大帅,属下有个主意,武昌城里的文官们肯定在想办法守城,可他们最大的问题是缺钱缺人,楚王肯不肯出钱谁也说不准,咱们这边缺的是船和水手,我打听过了,汉阳、汉口一带,渔民数以千计,这些人常年在水上讨生活驾船水性都是一流,招募他们从军渡江的问题就解决了。” 刘处直眼睛一亮:“渔民肯从军吗?” “大帅,渔民在大明朝是什么地位?贱民,不许上岸不许穿好衣服,不许跟岸上的人通婚,他们做梦都想摆脱这个身份,大帅若是给他们一个机会,让他们立功之后上岸置业从此不再是贱民,他们还不抢着来?” 刘处直思考片刻,点了点头:“好,传令各镇,在汉阳、汉口招募渔民,告诉他们从军立功上岸置业,子孙不再为贱业。” 次日李茂、高栎、李来亨各镇统制纷纷带人到江边渔村招兵,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开渔民们奔走相告。 汉阳城外的一处渔村,几十条渔船靠在岸边渔民们蹲在船上,用惊恐的眼神看着岸上的兵。 李茂的亲兵在岸上喊:“乡亲们,别怕,我们是奉天倡义营的不是官军,刘大帅有令招募渔民从军渡江打武昌,立功之后,上岸置业子孙不再打鱼!” 渔民们面面相觑,没有人动,一个年轻的后生低声问身边的老汉:“爹,他们说的是真的吗?” 老汉摇摇头:“不知道,官兵的话不能信,贼寇的话……也不能全信。” 岸上,高栎骑马过来了,他翻身下马走到江边,看着那些缩在船上的渔民,大声说道:“各位渔民兄弟,我是奉天倡义营第二镇统制高栎,今天来不是来抢你们的船,也不是来拉你们的壮丁,我是来给你们一个机会的。” 江面上安静下来,渔民们竖起耳朵。 高栎继续说道:“你们在大明朝是什么身份?贱民,打鱼的都是贱民,不许上岸不许穿好衣服,不许跟岸上的人家结亲,你们辛辛苦苦打一辈子鱼,到头来还是贱民,你们的儿子、你们的孙子,世世代代都是贱民,我说的对不对?” 没有人回答,可有的人眼睛红了。 “我高栎,以前也是个丘八,在大明朝当兵,说实话比你们也好不到哪里去,吃不饱,穿不暖,还要被上官克扣粮饷,可你们看看,我们现在怎么样?鸟铳火炮、铁甲骑兵都有了,还打下了整个湖广还有河南。” 一个年轻后生忍不住了,站起来问道:“将军,我们要是跟你们从军,打赢了,真的能上岸置业?” “打赢了,你们就是功臣,刘大帅说了,只要是奉天倡义营治下,以后不限制职业,上岸置业,想干什么干什么,想种地,分你们田地;想从军身体合格就能当兵;想继续打鱼,官府也不拦着你们,还允许你们上岸安家。你们的子孙,再也不是贱民了!” 后生转头看了看父亲,老汉还在犹豫,他也不再考虑了,上岸说道:“将军,我跟你干!” 老汉喊了一声:“二娃!”可后生已经跑到高栎面前了。 高栎拍拍他的肩膀:“好,叫什么名字?” “刘二娃。” “刘二娃,从今天起你不再是渔民了,你是奉天倡义营的水师营兵,每月饷银二两五。” 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有人带了头其他人纷纷跳上岸,一个,两个,十个,百个,不到半天高栎就招了上千人,李茂和李来亨那边也差不多,三天时间义军招收了近五千会水的渔民。 刘处直把这些渔民编成独立的水师营,由原来第一镇水师营的老兵当队长,教他们基本的队列和战斗技能,渔民们学得快,他们本来就会驾船只是不会打仗,老兵们教他们怎么划船保持队形,怎么在船上放箭,怎么靠岸抢滩,三天下来已经有模有样了。 七月初一,汉阳江边,一千多条渔船密密麻麻地停在岸边,船上站着新招募的渔民水手,每船还配了十几名义军步兵,刘处直站在江堤上,看着这支临时拼凑的船队心里谈不上有把握,可也没有更好的办法。 “他对身边的旗鼓兵说道:“第一镇先渡,李茂你亲自带队,到了南岸立刻抢占滩头构筑防线,后续部队跟上。” 李茂抱拳:“属下领命。” 旗鼓兵挥动令旗鼓声响起,上千条渔船同时离岸朝南岸驶去,江面上白帆点点,船桨划破水面,发出整齐的哗哗声,对岸的武昌城头,守军显然发现了动静,开始敲锣报警。 李茂站在一条大船上,一手扶着船舷,一手按着刀柄,船到江心水流变急,渔船颠簸起来,几个新兵晕船趴在船边呕吐,盯着对岸越来越近的武昌城。 武昌城头守军开始放炮,铁弹落在江面上激起一阵阵水花,不过这个准头实在差的可怜,只有几艘小船被打中了。 “不要怕,继续划,靠近了再还击!” 船队越来越近,距离南岸不到百丈,城头的佛郎机炮开始发射,这下的命中率提高了不少,有数十人落水,惨叫声被江风吞没,可义军的船多,一条船被打翻了,后面的船继续往前冲。 不久后,第一条船靠岸了,上面的人跳下船踩着齐膝深的江水冲向滩头,身后的人涉水上岸,城头的守军有些慌张了。 “列阵!列阵!” 第一镇的士卒迅速在滩头列成方阵,架设起轻型火炮还击,几个守军被打中从城墙上摔下来,后续的船不断靠岸,越来越多的义军登上南岸。 李茂没有急着攻城,而是让士卒们在滩头构筑防线,等待后续部队全部渡江,到了傍晚第一镇全部过江,第二镇也过了大半,刘处直在汉阳城头看着,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一半。 武昌城里,此刻已经乱成一锅粥,从各地逃到武昌的官员们挤在巡抚衙门里,吵成一团,湖广巡抚宋一鹤已经死在钟祥,布政使、按察使跑的跑、降的降,如今城里最大的官是致仕的大学士贺逢圣,他是湖广人退休后就住在武昌,贼寇来了他跑不了也不想跑。 “贺阁老,您得出面啊!” 一群官员围着他,七嘴八舌:“贼寇已经过了江马上要攻城了,城里只有两三千兵根本守不住啊。” 贺逢圣白胡子一大把,拄着拐杖叹了口气:“老夫一个致仕的闲人,能有什么办法?” “您去求楚王爷让他出银子,周王在开封出了上百万两守了半年多,楚王爷要是肯出银子咱们也能守住!” 贺逢圣点了点头:“老夫去试试。” 楚王府坐落在武昌城东南,占地广阔,金碧辉煌,贺逢圣带着一群官员,齐刷刷跪在王府门前,守门的太监进去通报,过了很久楚王朱华奎才慢悠悠地出来。 朱华奎是万历年间袭封的楚王,在位已经四十多年,他最大的特点就是吝啬,王府里的银子堆成山,可他从不舍得往外拿一分,此刻他站在台阶上,看着跪了一地的官员脸色一阵得意。 “贺阁老,你们这是做什么?” 贺逢圣跪在地上,叩头道:“王爷,贼寇已经渡过长江兵临城下,城中守军不足三千,恳请王爷拨银五十万两,以充军饷,激励将士守城。” 朱华奎皱起眉头:“五十万两?本王哪来那么多银子?” 贺逢圣道:“王爷,开封的周王出了上百万两守住了开封两次,最后也是因为贼寇掘堤才失守,武昌是湖广最繁华的城池,若是失守王爷也难保全。” 朱华奎打断他:“周王是周王,本王是本王,本王府库空虚实在拿不出银子。” 后面的官员们急了,有人喊:“王爷,城破了,您的王府也保不住啊!” 朱华奎脸色一沉,转身对太监说:“把太祖爷赐的金交椅抬出来。” 太监们愣了一下还是去了,片刻之后,几个太监抬着一把金光闪闪的交椅出来了。交椅不大,可通体鎏金,雕刻着龙纹,是朱元璋当年赐给第一代楚王的。 朱华奎指着金交椅说:“本王府里只有这件东西值钱,你们要银子就把这把椅子卖了,太祖爷赐的能卖多少是多少,卖了银子拿去守城。” 贺逢圣和众官员面面相觑,这把金交椅是朱元璋御赐之物,是楚王府的传家宝,谁敢卖?卖了就是对太祖不敬,杀头的大罪。 朱华奎见他们不说话,哼了一声:“你们不敢卖本王也没办法,就这样吧本王累了。” 他转身回了王府,大门砰地关上了。 贺逢圣跪在地上久久没有起来,他身后的官员们有的叹气,有的骂娘,有的哭了起来。 “贺阁老,怎么办?” 贺逢圣慢慢站起来,看着那扇紧闭的王府大门,苦笑了一下:“怎么办?老夫也不知道,各人自求多福吧。” 他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走下台阶。 第780章 攻陷武昌 楚王朱华奎打发走官员们后回到了银安殿,他拿起一块和田玉把玩着,脸上挂着得意的笑,外面的官员们跪在府门前求他出银子守城他理都没理,那些文官懂什么?他们只会把银子往水里扔,指望他们守住武昌还不如指望母猪会上树。 “徐长史,我们楚藩的兵招募好了吗?” 王府长史说道:“王爷,募兵的事已经办妥了,此前我从路过武昌的溃兵中招募了三千人,兵器甲仗都配齐了,粮饷也发了下去。” 朱华奎点点头:“好,银子花了多少?” 徐学颜说道:“前后花了二十多万两。” 朱华奎肉疼了一下可随即又释然了,二十多万两买三千兵,再加上王府原有的护卫他手里有五千多人,武昌城坚固粮草充足,守个一年半载不成问题,等贼寇打累了自然就退了,到时候他朱华奎就是大明的功臣,崇祯皇帝还得谢谢他。 “徐长史,你说本王这招怎么样?那些文官让孤出银子给他们守城,孤自己募兵,自己守城,城守住了孤的安全有保障;守不住,孤带着兵跑谁也拦不住。” 徐学颜连忙拍马屁:“王爷高瞻远瞩,非臣等所能及。” 朱华奎哈哈大笑,他站起来在殿中走了两步:“徐长史,你说陛下要是知道本王自己募兵,会不会像当年抓唐王一样来抓本王?” 徐学颜想了想:“王爷,当年唐王募兵勤王,那是崇祯九年,那时候朝廷还有卢象升、洪承畴、孙传庭能打仗的督抚一大把,现在卢象升死了,洪承畴降了,孙传庭在陕西自顾不暇,湖广的巡抚宋一鹤也死了左良玉跑的远远的,朝廷哪还有人能来抓王爷?” 朱华奎笑得更加得意:“说得对,本王太有远见了,这乱世手里有兵才是真,以后说不定孤也能在乱世中有一席之地。” 他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庭院,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割据一方、称王称霸的未来。 但是他疏忽了一个严重的问题,他的楚府兵都是些什么人? 武昌城外,第一镇已经全部过江,第二镇也过了大半,第七镇正在准备,江面上渔船穿梭,新招募的渔民水手们干劲十足,把一船一船的兵员和辎重运往南岸。 李良弼策马赶来:“大帅,我们抓到了几个舌头,审问后得知,武昌城里有一支楚王自己招募的兵马叫什么楚府兵,有三千多人。” “谁带的兵?” “王府长史徐学颜,还有楚藩护卫指挥使,都是没打过仗的。” 刘处直笑了:“没打过仗的带兵?那不是送菜吗?” 潘独鳌在一旁说道:“大帅,这楚府兵多半是被义军击溃的各地官军,见了咱们的旗号就腿软,真正麻烦的还是武昌的守备部队。” 刘处直点点头:“告诉李茂,渡江之后不要急着攻城先把滩头站稳,等大军全部过江了再动手。” 武昌城南,保安门,徐学颜站在城墙上,看着江面上密密麻麻的船只心里有些发慌,他当了十几年长史,管过王府的账目,管过王府的田产,可从来没管过兵,三千楚府兵交到他手里,他连怎么列阵都不懂。 楚王的私兵们看到数万义军已经站稳脚跟,再也稳不住了纷纷开始逃跑,徐学颜怎么劝阻都没有用,只得向武昌参将崔文荣求援,他当即带着两千人来到了保安门。 崔文荣是武昌城里唯一还愿意打仗的将领,楚府兵指望不上,朝廷的援军也不会来了,他知道自己守土有责,城破了他可以死但不能降,那些逃跑的楚府兵马崔文荣也没管,这些人已经丧胆,徒留他们参战也没意义了。 两千武昌官军在保安门附近列阵,阵型刚列好,保安门就被打开了是楚府兵从里面打开的,那些溃逃的兵为了跑得快,顺手把城门打开了。 见城门打开,任勇指挥左协从保安门冲了进来,崔文荣带着自己的兵迎上去,双方在城门内展开激战,崔文荣的兵虽然不多,但训练的还不错,义军冲了几次都被顶了回去。 高栎站在城门外面,看着里面的战斗,皱起眉头,他对身边的旗鼓兵说道:“让第七镇从文昌门进去两面夹击。” 文昌门的情况和保安门一样,楚府兵跑得干干净净城门大开,李来亨带着第七镇的兵从文昌门涌入直插崔文荣的后背。 崔文荣正在同任勇交战,背后杀声四起,他回头一看,贼寇已经从后方杀来了,形成了前后夹击之势,他的阵型瞬间崩溃。 “杀!” 崔文荣拔刀冲向义军,身边的家丁跟着他冲,可义军太多了四面八方都是人,很快就被团团包围。 一杆长枪捅进他的肩膀,他闷哼一声挥刀砍断枪杆,又一杆长枪捅进他的大腿,他单膝跪地还在挥刀,第三杆、第四杆、第五杆……崔文荣被乱枪戳死,倒在血泊中。 他身边的兵死的死、降的降,不到半个时辰,两千官军全军覆没。 刘处直过江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李茂迎上来抱拳道:“大帅,楚王抓住了,在王府里一动没动,他的私兵跑了大半,剩下的投降了,一枪没放,一箭没射,属下打了这么多年仗没见过这么菜的兵。” 刘处直也笑了:“左良玉的兵已经够菜了,没想到还有更菜的。” 他催马往楚王府走去,楚王府坐落在武昌城东南,占地广阔金碧辉煌,刘处直走进王府大门,映入眼帘的是一条宽阔的甬道,两旁是高大的殿宇。 承运殿、存心殿、银安殿,一座比一座宏伟。他穿过一道道门,最后在银安殿后面的一个小院子里找到了楚王。 朱华奎被两个义军士卒按在地上,浑身发抖,他的王冠掉了头发散乱,脸上满是惊恐,看到刘处直进来,他挣扎着要跪起来:“大王饶命!大王饶命!” 刘处直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这个吝啬又愚蠢的王爷,伸手揪住他的耳朵把他提了起来。 “哎哟哟哟——”朱华奎疼得龇牙咧嘴。 刘处直揪着他的耳朵,一边往外走一边说:“我日踏马,有这么多金银你不会花啊?你个败家玩意老子都替你爹丢脸!” 朱华奎疼得眼泪都出来了:“大王,我花了我花了!我花了二十多万两募兵……” 刘处直揪得更紧了:“二十多万两?你募的什么兵?一枪没放,一箭没射,全跑了!你花钱练兵都练不好,简直丢朱元璋的脸,丢历代楚王的脸,还丢孔老二的脸!” 朱华奎被揪着耳朵拖过银安殿,拖过承运殿,拖过一道道门,王府里的太监、宫女、护卫们看着这一幕,想笑又不敢笑。 刘处直一直把他揪到王府正门口,才松开手,朱华奎捂着通红的耳朵蹲在地上,眼泪汪汪。 “你娃就是个瓜批。”刘处直最后骂了一句,转身进了王府。 他让李虎带路,开始参观楚王府,银安殿后面是库房,李虎推开第一道门里面堆满了银子白花花的,码得整整齐齐,从地面堆到屋顶。 第二道门后面是金子,金锭、金条、金叶子,黄澄澄的,晃得人眼晕。 第三道门后面是珠宝玉器,珍珠、玛瑙、翡翠、珊瑚,堆了好几个大箱子。 第四道门后面是书画,唐宋元明的名家字画,卷轴摞卷轴,装了整整一屋子。 第五道门、第六道门、第七道门……刘处直走不动了,让李虎接着看。 李虎跑了一圈回来,喘着气说:“大帅,库房太多了数不过来,金银至少几百万两,书画古玩堆了好几个大殿。” 刘处直摇摇头:“有钱不会花,留着下崽啊。” 他继续往后走,走到王府后面的一处偏僻院落,院子里摆着几个铁笼子,笼子不大刚好能装一个人,铁条上锈迹斑斑,里面还有干涸的血迹。 “这是什么?” 身边的王府太监战战兢兢地说:“回大王,这是……这是王爷处罚下人的笼子,交不起租子的佃户,犯了错的奴仆,关在里面,日晒雨淋几天就死了。” 刘处直的脸色沉了下来,他想起崇祯五年,他率军到山东接应孔有德,顺手打下了曲阜孔家。 孔家的后院也有这样的铁笼子,里面关着交不起租子的佃户,那些佃户被关在笼子里瘦得皮包骨头,眼神空洞像死人一样。 他蹲下来,摸了摸铁笼子上的锈迹。 李虎询问道:“大帅,楚王怎么处置?” 刘处直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锈屑:“原本想留他一命,现在不用了,把他关进笼子里送到江边沉江。” “大帅,不再审一审吗?” 刘处直摇头:“审什么,他花二十多万两养了一群废物,自己躲在王府里享福,把百姓关在笼子里折磨,这种人不配活着。” 朱华奎被塞进铁笼子的时候,哭得像个孩子,他抓着笼子的铁条,朝刘处直喊:“大王,我有钱!我有几百万两,都给你!饶我一命!” 铁笼子被抬到江边,几个义军士卒用力一推,笼子滚进长江溅起一朵大水花,朱华奎的哭喊声戛然而止,江面上只剩下一串气泡。 贺逢圣被带上来的时候,刘处直正在楚王府里看那些书画,他听说这个老头是致仕的大学士,在湖广名声不错,没有祸害过百姓。 “贺老先生,” 刘处直放下手里的画卷,看着面前这个白发苍苍的老人:“你今年多大了?” 贺逢圣挺直腰板:“老夫七十有三。” 刘处直点点头:“你手里没兵,没粮,也没银子,武昌城破了不是你的责任,你回家养老去吧。” 贺逢圣原以为必死无疑,没想到刘处直这么轻易就放了他。 “你真的愿意放我走?” 刘处直摆摆手:“走吧,别让我改主意。” 贺逢圣跪下来,朝刘处直叩了三个头,然后站起来,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走出王府。 他走在武昌城的街道上,看着自己熟悉的的城池,看着路边的百姓,看着城头飘扬的奉天倡义营的蓝旗,忽然老泪纵横。 他是大明的臣子,一辈子读圣贤书,一辈子忠君爱国,可如今,大明的天下快完了,皇帝困在北京贼寇占了半壁江山,他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头子还能做什么? 他走到长江边,看着滔滔江水,看了很久:“陛下,臣无能为力了,臣先走一步。” 他纵身跳进长江,消息传到刘处直耳朵里已经是第二天了,他正在楚王府里清点缴获,李虎进来报告:“大帅,贺逢圣投江自尽了。” 刘处直放下手里的账本,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读孔老二的书读多了,要么变成大坏蛋,要么被教育成愚忠的瓜皮,贺逢圣是后一种,可惜了。” 第781章 九问九劝 崇祯十五年七月初,武昌楚王府,拿下武昌的第五天,楚王府张灯结彩庆祝奉天倡义营全据湖广。 刘处直让人把银安殿前的广场收拾出来,摆了一百多张桌子,从王府库房里搬出好酒好肉大宴有功之人。 水师营的弟兄们坐在最前面,他们是最早渡过长江的,没有他们数万大军还在江北干瞪眼。 先登保安门的第一镇的一些士卒坐在第二排,攻城的时候他们推着梯子第一个冲上城墙悍不畏死的攻城才使得楚府兵崩溃了,这些活下来参与宴席的也个个带伤。 再往后是各镇选出来的有功士卒,还有武昌附近被请来的百姓代表,农民、渔夫、工匠都是一些穷苦人,这些人都是第一次进入这么繁华的王府。 刘处直坐在主桌上,旁边是宋献策、潘独鳌、李茂、高栎、李来亨、刘体纯等人,他举起酒碗,站起来大声说:“弟兄们,乡亲们,这第一碗酒,敬战死的弟兄,没有他们,就没有今天的奉天倡义营,一转眼起兵十三年了,我也从少年成为中年人了。” “如今我们已经全据湖广,但是一路走过来的弟兄我都不知道去了多少了,他们没能见到这一天,日后我军成功定鼎天下,一定会在陕西老家、河南老家都给他们立一座大大碑,他们永远享受着我们子孙后代的香火,烈士永垂不朽!” 所有人站起来,把酒洒在地上。 刘处直又倒了一碗:“第二碗酒,敬水师营的弟兄,你们从渔船上跳下来跟咱们一起打天下,从今天起你们不是贱籍了,你们是奉天倡义营的功臣,你们子孙后代想做什么职业都可以。” 水师营的弟兄们端着酒碗手都在抖,有人哭了,有人笑了,有人把酒一口闷了,呛得直咳嗽。 刘二娃站起来,满脸通红的大声说道:“大帅,我刘二娃以前打鱼连岸都不让上,现在我是兵了,娘要是还活着看到我今天坐在王府里喝酒,她得高兴死!”说完就哭了,旁边的人拍着他的肩膀,有的也跟着抹眼泪。 酒过三巡,宋献策站起来,他穿着一身干净的青布袍子,手里没有拿酒杯,而是拿了一卷纸,他走到广场中间,清了清嗓子拿着喇叭开始准备发言。 “诸位弟兄,诸位乡亲,今日大帅设宴,不光是犒劳大家,还有一件大事要跟大家商量。” 他把那卷纸展开,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宋某不才,想了九个问题,想请教诸位,这九个问题,若是诸位答得上来了,咱们奉天倡义营的路就走对了;若是答不上来那就是宋某想错了,诸位尽管骂。” 广场上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他。 宋献策念第一个问题:“为何少数人田土众多、富比王侯,而百姓贫无立锥之地?” 一个老农民站起来说道:“这还用问?都是地主害的,我们村的地主一家占了几千亩地,我家祖祖辈辈种他的地,交了租子连饭都吃不饱,父亲临死前说,啥时候地是咱们自己的死也瞑目了,我今年五十六了也是当了一辈子佃户了。” 他坐下,周围一片叹息声。 第二个问题:“为何富豪广占田地却逃避赋税,将负担转嫁平民?” 一个中年汉子站起来,穿着破旧的短褐,满脸风霜:“我是黄冈的前些年逃难到武昌,我们那儿的士绅官宦,有的是像麻城四大家族那样世世代代都有考进士做官的,有的是太监的亲戚,有的是王府的奴才,他们不交税,官府就把税摊到我们穷人头上,我家十亩地,一年到头打的粮食,交完税就不剩啥了,父亲就是活活饿死的。” 第三个问题:“为何百姓养兵,官兵却奸淫掳掠、残害百姓?” 这话一出,广场上炸了锅,一个老婆婆站起来,哭着说:“我家闺女就是被官兵糟蹋的,那些畜生穿着号衣拿着刀枪,说是来保护我们的,可他们比土匪还坏,我闺女才十五啊,第二天就投了井……” 她说不下去了,旁边的人扶着她坐下,一个老汉接着站起来:“我们村,官兵过了一回,村子就烧了半边,粮食抢光了,鸡鸭猪羊全没了,连锅都端走了,村里人找官府告状,官府说打仗呢管不了,后来义军来了反倒不怎么抢咱们,就算有也被军法处置了。” 宋献策没有打断这些人发言只是静静的听着,等大家安静下来,继续念第四个问题:“为何朝廷奸臣当道、太监专权,地方贪污横行?” 一个读书人模样的中年人站起来,穿着半旧的青衫,拱了拱手:“在下是武昌府学的生员姓周,朝廷的事在下略知一二,杨嗣昌当政时,加征剿饷练饷,百姓苦不堪言;各地太监监军贪婪无度,克扣军饷逼得将士哗变。 大明地方官升迁全在收税,他们为了考成拼命加征不管百姓死活,在下读了半辈子圣贤书实在看不下去,可又无能为力。” 第五个问题:“为何科举取士,做官者多为昏聩谄媚之徒,而真才实学者无路可进?” 周秀才又站起来:“这个问题,在下最有发言权,在下考了十年连个举人都没中,不是在下学问不行,是考场里全是人情,考官收银子卖功名,有钱的,就算文章狗屁不通也能中;没钱的,写得再好也没用。” “在下亲眼见过一个同窗,家里花了三千两中了举人,他的文章,错别字都有好几个,真才实学不如真金白银。” 这个问题触及到了王朝末期的核心问题,除了军政愈发不行,连给国家取材的科举也满是黑幕,崇祯一朝到现在,科举的案子已经出了五六起了,已经是明代诸位皇帝最多的,根本原因就是朝政系统性崩塌,官员们做官只为捞钱。 第六个问题:“为何皇帝对民间疾苦置若罔闻?” 这个问题最难答广场上沉默了很久,一个老兵站起来,穿着义军的蓝色箭衣,肩膀上还有伤。 “我和大帅是老乡,他可能不记得我了,但我是在崇祯三年就跟着他征战了。” “我以前是延绥镇的边兵,给皇帝老儿守边,大帅率军转战到咱们边堡之前,已经十四个月没发饷了,会写字的弟兄们上书给皇帝,但咱们都不知道这个信到底寄到京师没有。” “我不知道皇帝知不知道我们的苦,可就算他知道,他也不在乎,他在北京城里住着大房子,吃着山珍海味,哪知道我们这些穷丘八的死活?” 第七个问题:“为何朝廷大封宗室,霸占良田,耗尽国力?” 一个老汉站起来:“我们村旁边就有个王府的庄田有好几千亩,全是好地,王府的太监带着人把我们的地占了,给我们一点点补偿,还不够买棺材的,我们去告状,官府说这是太祖爷的子孙动不得,太祖爷要是知道他的子孙这么祸害百姓,非得从孝陵里爬出来不可!” 第八个问题:“为何苛捐杂税无休无止,百姓生计无着?” 一个渔妇站起来,穿着打补丁的蓝布衫,怀里抱着个孩子:“我是汉阳的渔民,家里男人已经跟大帅从军了,以前我们打鱼,要交渔税、船税、码头税,七八种税,打上来的鱼,一半交了税,剩下的卖了换粮食还不够吃。” “生了孩子不敢养因为养不起,这个娃是第三个,前两个都送了人。” 她说着说着就哭了,怀里的孩子也跟着哭。 第九个问题:“为何天灾人祸频仍,官府不赈反压?”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头站起来,拄着拐杖:“崇祯十三年,我们大别山一带发大水颗粒无收,村里饿死了几十口人,官府不但不开仓放粮,还派人来催税,交不起的抓去坐牢有的活活打死,我儿子就是被官府打死的说他抗税,他哪是抗税?他是实在交不出来啊,我们家里当时只剩下了几袋种子粮,藏在山里不敢放在家里。” 九问问完,广场上哭声骂声叹气声混成一片,刘处直站起来走到中间,大声说道: “弟兄们,乡亲们,你们说的这些苦,我都知道,我也是穷人家出身,我爹是军户,战死了,我娘后来也病死了,我小时候也挨过饿,也被百户欺负过,所以我反了,我反大明,不是因为我天生反骨,是因为大明不让穷人活!” “今天宋军师的九个问题,你们答得很好,明天,这些问答会贴到湖广各州县的城门口,让每一个百姓都看到都来答,咱们奉天倡义营不是明朝那样只顾着欺压百姓,而是要给你们实实在在生路的,希望百姓们多多支持,当然新下州县依照经济情况,全部免税一到两年,让大家喘口气。” 广场上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声。 宴席散了之后,宋献策带着几个文书,连夜整理白天百姓和士卒们的回答,他把每一段话都原原本本地记下来,不删不改,连脏话都留着,整理完一看,厚厚一沓纸足有上万字。 “军师,” 一个文书说道:“这些东西真要贴出去?有些话是不是太粗鲁了?” 宋献策摇头:“大帅说了,要让百姓说话,百姓说的再难听也是实话,咱们要是连实话都听不得,跟朝廷有什么区别?” 第二天一早,武昌城的城门口、街头的照壁上、茶馆酒楼的门口,到处贴满了宋献策的九问和百姓们的回答,识字的人围上去念,不识字的人站在旁边听。 九问九劝,一传十,十传百,很快传遍了湖广,后面甚至传到了陕西、河南、江西、南直隶,引起了很大的反响。 半个月后,宋献策把同样的告示贴到了襄阳、荆州、黄州、德安、汉阳各州县,每一座城门口都围满了人,每一个听众都红了眼眶。 刘处直对潘独鳌说道:“老潘,你说这历朝历代的天下,到底是靠刀枪打下来的,还是靠人心换来的?” 潘独鳌想了想,道:“大帅,刀枪能打天下,可守天下得靠民心,准确来说是靠民力,得民心者得天下虽说正确,但也不完全正确,能调动民力就能死而不僵像大明现在这样,能有地方一些百姓的支持便是王朝盛世了,但观以前朝代,所谓盛世无非就是饿死的人少了,但是为什么这也叫盛世,大帅这个我也没想通,请原谅。” 刘处直点点头,这个问题他大概有些理解,无非是生产力不够加上通讯落后,中央政府只能把地方打包给士绅管理,纵是真有爱民的官员或者皇帝也不能绕过士绅直接治理基层。 第782章 赋诗黄鹤楼 拿下武昌后的第十天,刘处直终于有了半日闲暇,连日来他忙着清点府库、安置降卒、委任官吏、赈济百姓,脚不沾地。 今日潘独鳌劝他出去走走,散散心,他便带着李茂、高栎、李来亨、刘体纯、宋献策、潘独鳌等一干文武往蛇山方向去。 黄鹤楼在蛇山之巅俯瞰长江,与对岸的龟山遥遥相望,这座楼始建于三国,历经数百年屡毁屡建。 如今是武昌城最高的建筑,刘处直登上楼顶,凭栏远眺,江风猎猎,吹得衣袍猎猎作响。 脚下是滔滔江水,东流不息;远处是龟蛇二山,锁住大江,江面上渔船点点,对岸汉阳城的轮廓隐约可见。 “好地方。” 刘处直赞叹了一句便不再说话,只是望着江水出神。 潘独鳌站在他身后说道:“大帅,当年三国的时候这儿叫夏口,孙权在此筑城与曹操争夺荆州,后来周瑜在这里操练水军,火烧赤壁。” 刘处直点点头:“这儿打过很多仗,死了多少人想来当初江水都是红的,我们进入武昌没打太大的仗,说起来咱们这个时代攻城略地比三国时期容易多了,湖广那么多城池被我们捡垃圾一样拿下了,三国时 光濡须口,东吴曹魏就打了五次决战,但几十年战线也没啥变化。” 宋献策走上前来说道:“大帅,三国时期毕竟是各地军阀割据地盘都很小要攻城略地确实需要慢慢磨,军阀们对地盘看的也很重,现在大明是大一统政权,只要咱们歼灭了重兵集团,地方上就没有实力对抗我们了,朝廷也不许文官们自己募兵。” “古人登高必赋,今日大帅登临黄鹤楼,何不也赋诗一首以壮行色?” 刘处直看了他一眼:“我一个军户出身只粗通文墨,赋诗出来没啥文采。” 宋献策道:“大帅过谦了,这些年你也是跟着先生读过书的,再说了诗以言志,不在辞藻华丽,在心胸气魄。” 刘处直思考片刻又转过身望着长江,江水在阳光下闪着金光浩浩荡荡,仿佛能吞没一切,他看了很久开口诵道: “江水东流去,青山锁二峰。万里征人泪,千年战血红。莫问兴亡事,且看浪淘空。我欲乘桴去,风涛正满胸。” 念完之后,他转头看着众人:“怎么样?能听吗?” 宋献策捋着胡须,细细品味深深一揖:“大帅,此诗气魄雄浑,尤其是‘莫问兴亡事,且看浪淘空’二句,道尽了千古兴亡之理。‘我欲乘桴去,风涛正满胸’,更是豪气干云。大帅虽不常作诗,此诗足可传世。” 潘独鳌也道:“大帅,‘万里征人泪,千年战血红’,这是为天下苍生而叹。‘风涛正满胸’,这是大帅胸中的抱负,好诗。” 李茂不懂诗,可他觉得好听,也跟着点头:“大帅,属下虽然听不懂,可觉得念出来特别有劲儿。” 刘处直哈哈大笑,拍了拍栏杆:“行了行了别拍马屁了,走吧下去喝酒。” 众人正要下楼,刘处直忽然又停下,回头看了一眼长江,江水还在流,龟蛇二山还在那里,千年如一日。 他叹息道:“江水东流去,青山锁二峰……什么时候咱们才能平定乱世,让百姓过上稳定日子呢?” 没有人回答,大家都不知道这仗还要持续多久,十年二十年?都有可能。 同一天,合肥的西营衙门,张献忠坐在大堂上,手里拿着一份刚从武昌送来的情报,上面写着,刘处直攻破武昌将楚王沉江,他看完之后把情报递给张可望。 “你们看看,刘处直已经全取湖广了,当初我们约定的事,他两年多就做到了,可我们还在凤阳那边和黄得功、花马刘这些人对峙,啥时候才能打到南京去。” 张可望看完,递给张定国,张定国看完,抬头看着张献忠:“父帅,刘处直现在势大,湖广、河南已经连成一片,麾下不下十万精兵,七镇加起来总兵力怕是有十五六万了,咱们虽然也占了几个府,可地盘小兵马也不如他。” 张献忠哼了一声:“地盘小?咱们占了庐州、安庆,还占了凤阳一部分也不小了,兵马咱们也有七八万,加上新募的,十万大军总是有的,他刘处直能打我老张也不差。” 张可望说道:“父帅,话虽如此,可刘处直是义军之首,当年三十六营还在他就是大帅,如今他占了湖广万一又打南直隶主意咋办,咱们若是跟他翻脸,恐怕不是对手。” 张献忠瞪了他一眼:“谁说翻脸了?我跟他翻脸做什么?他占他的湖广,我占我的南直隶,当初说好的他取河南湖广,我取南直隶,只要他不来抢我的地盘,我就不去抢他的。” 张定国道:“父帅,那咱们要不要送点礼,以示庆贺?” 张献忠想了想点头道:“派个人,带上三百匹马送去武昌,就说我老张恭喜他拿下湖广祝他早日称帝。” 张可望一愣:“父帅,称帝?这不太好吧,他称帝了,咱们算什么。” 张献忠笑了:“称帝怎么了?他刘处直有那么多地盘,那么多兵,称帝也够格了。我送这个礼,就是要看看他有没有这个心,他要是想当皇帝咱们也不能拒绝不是么,老子打算在他那里混个秦王,这名号很威风。” 三日后,武昌,张献忠的使者带着三百匹马,浩浩荡荡地到了武昌,刘处直在巡抚衙门接见了使者收下了礼物,并且看了张献忠的信。 信写得很直白,大意是,刘兄弟恭喜你拿下湖广,你现在地盘这么大,兵这么多可以称帝了,你要是称帝我老张第一个支持你。 刘处直看完信,笑了笑,对使者说:“回去告诉八大王礼物我收下了,称帝的事,现在还不是时候,我还有事要忙就不留你了。” 使者走后,潘独鳌问:“大帅,张献忠劝您称帝,您怎么想?” 刘处直摇头:“当不当皇帝这事我还需要想一想,不过咱们起义就是为了反抗狗朝廷,现在大明还在,当了这个皇帝心里过不去。” 潘独鳌点头:“大帅说得是,现在确实早了点,那这礼物怎么处理。” “收下,三百匹马不要白不要,再写封信,封张献忠为征南大将军,试试他的反应。” 潘独鳌说道:“大帅这是要探探张献忠的心思?” “他试探我,我也试探他,礼尚往来。” 信很快写好了,封张献忠为征南大将军,盖了刘处直的帅印,使者带着信又赶回庐州。 张献忠接过信,看了一眼,随手扔到一边,张可望捡起来看了一遍:“父帅,刘处直封您为征南大将军,这是要您听他的号令啊。” 张献忠靠在椅子上,翘着二郎腿说道:“我知道。” 张定国道:“父帅,您答应了?” 张献忠摇头:“我答应他什么了?他封他的就是了,征南大将军听着威风,可我要听他的我就是他的部将了,我老张打了这么多年仗,什么时候当过别人的部将?” 他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看着张可望和张定国说道:“刘处直这个人我了解,他封我这个官,不是想让我听他的,是想看看我的反应。” “我要是不接,他就知道我还有野心;我要是接了,他就知道我愿意低头,不管接不接,他都能试探出我的心思。” 张可望道:“那父帅打算怎么办?” “怎么办?不接也不拒绝,信我收下了官我不当,他如果派人问我,我就说忙没空想这些。” 张定国道:“父帅,那刘处直会不会恼羞成怒?” 张献忠摇头:“不会,他不是那种人,他知道我的脾气,我也知道他的脾气,他一直是义军的大帅,当年联营时我不是没听过他的话,但是现在谁也不比谁差,他要是想一统义军,我老张第一个不答应。” “你们看着吧,就算咱们几家现在不打,等以后天下定了迟早要打,一山不容二虎,何况好几只虎,刘处直、李自成、我还有罗汝才,到时候,谁拳头大谁就是皇帝。” 张献忠走到窗前,推开窗户,看着外面的天空,庐州的夏天热得要命,蝉鸣声一阵紧似一阵 “刘处直啊刘处直,你想当皇帝,我也想当皇帝,可皇帝只有一个,咱们俩迟早得打一架。” 第783章 崇祯皇帝决定再次梭哈 崇祯皇帝拿起那份奏报再看了一遍,武昌已失刘处直全据湖广,并且他还把楚王沉江了,现在好几个省尽入贼手;张献忠在庐州建立官府伪设六曹,公然与朝廷分庭抗礼,湖广丢了,南直隶也快保不住了,大明的江山已经摇摇欲坠。 对此他也没办法,昨天晚上他想了一夜,决定效法吴三桂,封左良玉为伯,激励他奋勇作战。 一大早上朝后,崇祯皇帝第一件事便是宣布加封左良玉为宁南伯,让他赶紧出兵,先剿灭张献忠。 殿内大臣说道:“陛下,左良玉刚丢了襄阳,一路上烧杀抢掠,武昌他也没守直接丢给了贼寇。” 崇祯摆摆手:“朕不封他,他更不肯出力了。” 司礼监秉笔太监得知皇帝心意后,开始在一旁拟旨。 崇祯坐在御案前思考着这两个月发生的事,平西伯吴三桂、宁南伯左良玉,短短两个月他封了两个伯爵,他在位十五年了,从来没有破过例,现在这个口子算是彻底开了,可他没办法,不封吴三桂害怕他投靠东虏;不封左良玉他连仗都懒得打,封就封吧总比丢城强。 圣旨送到九江时,左良玉正在行辕里喝酒,朱仙镇大败之后他跑到襄阳,襄阳丢了又跑到九江,一路跑一路收拢溃兵,如今又凑了十几万兵力现在对外宣称八十万, 朝廷的圣旨他见多了,催他出兵的、骂他逃跑的、安抚他的什么样的都有,可这回不同居然破天荒的封了他一个宁南伯。 左良玉放下酒杯接过圣旨,看了一眼,仿佛在预料之中。 “恭喜伯爷!” 金声桓第一个站起来拱手,李国英、马进忠等人也跟着道喜,左良玉把圣旨往桌上一放,端起酒杯:“喝酒喝酒。” 他没有提出兵的事,传旨太监站在一旁,等了半天忍不住问:“伯爷,皇爷还等着您出兵剿贼的消息呢。” 左良玉看了他一眼,让亲兵端来一盘黄金:“辛苦公公了,这点心意拿去喝茶,至于出兵的事,你回去禀报陛下,就说本伯正在整顿兵马,粮草备齐了就出发。” 太监看向黄金,眼睛都陷进去了,凭他常年贪污的经验,这一盘起码五百两,太监连声说“伯爷放心,皇爷那边他会解释。”然后欢天喜地地走了。 太监走后,金声桓凑过来说道:“伯爷,咱们真去打张献忠?” 左良玉摇头:“打什么打,张献忠那厮像打不死一样,咱们去了打赢了损兵折将,打输了连九江都保不住刘处直部下史大成一直盯着我这边呢,陛下封我伯爵是让我替他卖命,可我不太想给他卖命了。” 他把酒杯里的酒一饮而尽:“传令下去,各营加强戒备不出战,陛下问起来就说粮草不够,要出兵需要三百万两军饷,一百万石粮食,毕竟我们有八十万大军嘛。” “哈哈哈!” 西安的三边总督孙传庭也接到了圣旨,圣旨很长,加封的官职一串接一串,总督陕西三边外,还加了河南、四川等处剿贼军务进位督师挂衔兵部尚书,后面又加了总制应天、凤阳、湖广、南直隶、贵州等剿贼军务,念到最后传旨太监的嗓子都哑了。 孙传庭跪在地上,听着这些官衔,心里没有一丝高兴,他知道皇帝的意思,把所有的担子都压在他身上让他一个人扛,七省督师听着威风,可他能调动的兵马还是只有陕西这些兵马,柿园之战损失了五千多,经过数月努力虽然又扩军数万,但粮饷依旧不足不足,拿什么去打李自成? “孙督师,恭喜啊。” 孙传庭站起来接过圣旨,他送走太监,回到书房,把圣旨放在桌上看了很久,又写了一封奏疏,让师爷去发往京师。 标兵在门外说道:“将军们到了。” 孙传庭走出书房来到大堂,甘肃总兵马爌、宁夏总兵官抚民、延绥总兵王定、固原总兵牛成虎、临洮总兵郑嘉栋,已经在堂下等着了。 这些人一部分跟着他打过柿园之战,而官抚民和王定刚上任不久,这次是来拜码头的。 牛成虎第一个开口:“督师,末将愿意出征剿贼。” 郑嘉栋也道:“末将也愿随督师出征。” 马爌、官抚民、王定纷纷请战,孙传庭看着他们点了点头:“好,诸位回去准备,待粮饷备好,咱们西进剿贼。” 众将领命而去,大堂里只剩下孙传庭一个人,他坐在椅子上闭上眼睛,脑子里乱成一团。 李自成上次打赢后又占据了临洮府,现在士气旺盛以逸待劳,他这一仗真不知道该这怎么打,皇帝如此逼迫,他也只能一死报君恩了。 十日后,奏疏送到了京师,崇祯皇帝把孙传庭的奏疏放下,脸上终于有了一丝笑容,孙传庭答应出兵了,这是他今天听到的唯一的好消息。 “陛下,” 兵部侍郎张凤翔站了出来,跪在殿中:“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崇祯道:“讲。” 张凤翔叩头道:“陛下,如今朝廷能战的兵马,只有三边、关宁、左良玉三部。关宁军要防备东虏,无法调入关内。左良玉不听调遣,名为朝廷之将,实为一方诸侯,朝廷真正能掌控的,只有三边这十万兵马,这是朝廷最后一副家当了,万万不可轻动啊!” 崇祯的脸色一变,他也知道这是自己最后一副家当,可他已经没有办法了,刘处直占了湖广河南,张献忠占了庐州、安庆和半个凤阳,李自成占了甘肃手伸到了宁夏和延绥,再不剿连陕西都保不住了,他只能寄希望于孙传庭一战击败李自成,然后出潼关横扫数省的贼寇,重新打一遍江山。 “不动,贼寇就不打过来了?黄河以北就几千残兵败将,朕比你清楚这是最后一副家当,可这副家当不用留着做什么?下崽么?” 张凤翔跪在地上不敢再说话,殿中的其他大臣也低着头,没有人敢接话。 崇祯回到御案前坐下,语气缓了一些:“朕不是不知道风险,可朕没有别的办法了,孙传庭能打朕只能靠他,再催一下孙传庭尽快出兵,告诉他,朕在京师等他的捷报。” 孙传庭站在舆图前,看了整整一个时辰,舆图上,李自成的势力范围从兰州一直延伸到巩昌,占据了陕西三边快一半土地了,他要打就得从西安出发,一路向西,过凤翔、平凉进入巩昌,然后与李自成的主力决战,这条路上有山川,有河流,有城池,处处都可能遇到伏击。 “督师,” 幕僚走进来:“出兵的日期定在七月十五日,各镇兵马正在集结,粮草也在筹措。只是粮饷还是不够,朝廷拨的银子只够一个月的开销,一个月打不完,咱们又得饿肚子。” “一个月够了,打不完不是他们死,就是我死。” 远处,隐隐传来军营里的操练声和战马的嘶鸣,这支队伍,是三边最后的家底,也是大明朝最后的家底。 十几天后他就要带着这副家当去赌最后一把,赢了收复失地剿灭李自成或许还能喘口气;输了,大明朝就真的完了。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回了书房,铺开纸笔,又写了一份出征前的奏疏,写完之后他看了一遍,折好封上。 “六百里加急,送到京师。” 标兵接过信飞奔而出。 第784章 刘能奇进攻郧阳 时间暂时回到崇祯十五年五月初,夔东,大宁县,第六镇统制刘能奇今年已经二十三岁了,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 三年前他带着第六镇增援留守夔东郑彦夫,然后替换他镇守,这几年作战第六镇陆续占了顺庆、保宁、重庆三府,可再往前就打不动了。 秦良玉上任四川总兵后有了充足的兵员,她不主动进攻而是节节防守,并且她利用自己在四川的威望,大力发展团练,她上任后第六镇每攻一城都有人防守,打的很是艰难,年初拿下重庆后便再也没有进取了,刘能奇不是没想过散播谣言说秦良玉想拥兵自重。 但崇祯皇帝觉得一个七十岁的老太婆,拥兵自重有啥意义,而且石柱马家和忠州秦家世代效忠大明,所以他给予了秦良玉很大的信任,没有像怀疑孙传庭那样怀疑秦良玉。 若是两军野战,秦良玉那些部队都不是第六镇一合之敌,但是他们缩入城池,各地团练不停的袭击粮道,刘能奇只能放弃进攻成都的想法,转而固守已占据的地盘,双方形成了对垒之势。 除此之外,更可恨的是背后郧阳的王光恩,隔三差五派兵袭扰夔东各县,抢粮抢人,防不胜防。 刘能奇还在思考下一步,这时候亲兵走进来说道:“统制,各协协统都到了,他们在堂上等着你呢。” 刘能奇转身走进大堂,刘新宇、张四猛、马老六三人站起来抱拳行礼。 刘能奇点点头走到舆图前,指着郧阳的位置说道:“王光恩这厮,仗着郧阳离夔东近三番五次来骚扰,咱们在前头打四川他在背后捅刀子,不拔掉这颗钉子四川也打不痛快。” “我们已经准备多日了,我决定明日出兵郧阳,刘协统你为前锋,四猛哥你押运粮草辎重,老马你和我亲兵一同进兵。” 三人齐声应诺,刘能奇又说道:“诸位兄弟,咱们第六镇这两年扩得太快,三万人马新兵占了多半,这次打郧阳不光是拔钉子也是练兵,攻城战最能练胆子,新兵见见血以后就不怕了。” 马老六点点头:“统制说得对,新兵蛋子见点血,以后打仗才不尿裤子。” 刘新宇继续说道:“统制,王光恩在郧阳经营了好几年了,把那儿当成了自己的地盘,他的人马也都是跟着他享了几年福的守城肯定拼命。” “所以咱们更得打,这种人留着就是祸害,只不过他倒是挺聪明的没有袭击更近的襄阳,不然大帅肯定不会放过他。” 次日,第六镇三万余众自大宁县出发沿官道北上,大军浩浩荡荡旌旗遮日,走了十日,抵达郧阳城下。 郧阳城坐落在汉水北岸,城墙高厚护城河宽阔,城头旌旗密布,守军已经严阵以待。 王光恩也是三十六营出身,绰号“花关索”,当年在陕西、河南也和刘处直联营作战过,攻陷凤阳烧皇陵享殿有他的份,也算是老兄弟了。 崇祯十一年他投降了朝廷,后面从刘处直手里抢下郧阳后被任命为郧阳总兵,从此死心塌地给朝廷卖命,不是他多忠心而是郧阳是他的地盘,他的兵在这里有田有房,老婆孩子都在这儿,刘能奇来打他,就是要端他的老窝,这一仗他也决定拼一把了。 中军官邓林说道:“总镇,看着情况贼寇少说也有好几万兵,咱们只有五千人,加上徐抚院的两千标营,兵马不太够啊。” “七千怎么了?郧阳城是咱们的根基,弟兄们在这儿经营了两年了,老婆孩子都在城里,城破了什么都没了,谁要是敢不用命,老子先宰了他!” 郧阳巡抚徐启元也站在城头,他是文官已经五十多岁了,胡子都白了,打仗不行可守城的决心很大,他是朝廷命官,又对大明忠心不二,早就抱了城在人在、城亡人亡的想法,由于他不懂军事只能倚仗王光恩。 “王总镇,贼寇势大,能守住吗?” “抚院大人放心,郧阳城坚固,护城河宽,贼寇要攻城先得填壕,填壕就得死人,末将打了这么多年仗还没怕过谁。” 城外,义军扎下营寨,刘能奇把营寨选在城北的高地上,居高临下可以俯瞰整个郧阳城,左协刘新宇部扎在城东,右协张四猛部扎在城西,中协马老六部扎在城北,三面包围留南门给官军突围,这是标准的围三缺一的战术,现在湖广已经没有官军可以增援郧阳了,刘能奇也不怕塘骑跑出去,留条生路让他们不至于死战不退。 扎营之后,刘能奇让辅兵上山砍树打造攻城器械,郧阳附近山多树多木材不缺,几千个辅兵忙了七八天,造出了二十架云梯、数百个普通梯子、十辆木幔车、五座箭塔,还有一架巨大的工程锤。 工程锤用一根粗大的树干做成,前端包铁挂在木架上,几十个人推着撞城门,将军炮也从船上卸下来,架在城北的高地上,十余门火炮对准了郧阳城头。 刘能奇每天骑马绕着城墙转一圈,看看城头的守军,看看护城河的宽度,看看城墙的厚度。 各项准备就绪后,五月十五日,填壕开始了。 刘能奇没有让自己的兵去填壕,那太伤士气了,他让人去附近的山里招流民、山民,许以粮食请他们来干活。 山里的人穷啊,听说有粮食领拖家带口地来了,足有五六千人,刘能奇给他们每人发了一条扁担、两个筐,让他们去挖土填壕。 王光恩在城头看着那些扛着扁担的百姓,下令放箭,他倒是没有坏的不可救药,不过相对于城外百姓他更在意自己的基业。 至于这些填壕的百姓他顾不上了,箭矢嗖嗖的射出去,填壕的百姓成片成片地倒下,惨叫声响彻城下,可后面的人还在往前冲,填完了壕有粮食领,不填壕回去还是继续挨饿,有能吃饱的机会,他们自然不愿意错过。 刘能奇站在高处,看着那些倒下的百姓心里没什么触动,他本身就是用兵如泥的统帅,对这些百姓更没有太大的同理心,况且攻城就是这样的,没有捷径可走。 填了三天壕,北门护城河终于被填出了几条通道百姓死了上千人,刘能奇让人把死伤者抬走,又给活着的每人发了一石粮食,杀了十几头猪,蒸了大量的白面馒头,让他们饱饱地吃了一顿然后解散了,就这样的操作,依旧让大部分百姓感恩戴德。” 王光恩看在眼里冷笑一声:“收买人心有什么用?城是咱们的、地是咱们的,弟兄们在这儿经营了两年,别以为填平的护城河就能打下郧阳。” 五月十八日,天色微明,义军营地吹响了号角。 十余门将军炮同时开火,炮弹呼啸着砸向郧阳城头,城墙上的砖石碎屑四处飞溅,垛口被削平了几处,守军被压得抬不起头只能躲在箭垛后面,王光恩在城楼里指挥,大声喊道:“不要怕!炮停了贼寇就会攻城,准备滚木礌石!” 每门炮打了三轮开始散热后,刘能奇让旗鼓兵挥动令旗准备进攻,顿时鼓声骤急。 “攻城!” 第一波进攻的是中协马老六部,云梯被推上前,木幔车掩护着扛梯子的士卒,朝城墙冲去。 城头的守军开始还击,铅子、箭矢射向城下,滚木礌石不停的往下扔,木幔车挡住了大部分箭矢铅子,可火油瓶扔下来,木幔车也撑不住,一架木幔车被烧的只剩架子,后面的士卒暴露在箭雨下,倒下一片。 云梯搭上城墙,士卒们开始往上爬,城头泼下滚烫的金汁,惨叫声撕心裂肺,有人被烫得从梯子上摔下来,有人被石头砸中脑袋当场毙命。 可后面的士卒还在往上爬,刘能奇要的就是这个效果,让新兵见见血以后就不怕了。 一架梯子被守军用叉子推倒,梯上的士卒摔得血肉模糊,另一架云梯上,一个年轻士卒爬到了垛口边缘,被一刀砍中手臂,他惨叫着松手从高处坠落。 城头,王光恩亲自督战,他提着刀在城墙上跑来跑去,哪里危急就带亲兵去哪里增援,他的兵都是本地人守城就是守家,打起来不要命。 一个义军刚爬上垛口,就被两个守军同时捅下去,又一个爬上来了被一刀砍掉半个脑袋。 刘新宇在城东也发起了进攻这里没有护城河,但是地形很狭窄,左协新兵多,第一次攻城好些人手脚发软,有人爬到一半就不敢动了被后面的老兵一刀背砸在屁股上,老兵们骂骂咧咧:“怕什么,死了碗大个疤给我往上爬。” 城西的张四猛打得最狠,他带着右协的兵,推着工程锤朝城门冲去,工程锤在几十个人的推动下,一下一下地撞击城门,发出沉闷的巨响。 城头的守军拼命往下扔石头、倒火油,工程锤周围的士卒死伤惨重,可锤子还在撞,王光恩在城头看到工程锤快把城门撞开了,亲自带着亲兵冲下去,用石头和木桩把城门死死顶住,工程锤又撞了十几下撞不动了,张四猛只好下令把工程锤撤回来,这途中又倒下了不少人。 第一天攻城,义军伤亡近千没有登上城墙,刘能奇没有着急,他让人把伤兵抬下去救治,把战死者的尸体收殓,然后下令收兵。 第785章 进攻郧阳失败 崇祯十五年五月,郧阳城下,第六镇围城攻打了整整八天,每天天不亮,将军炮就开始轰击,炮弹把城垛都快削平了。 炮声稍歇,鸟铳手和弓箭手就压上去,弹丸和箭矢密如雨点,打得城头砖石飞溅。 步兵推着云梯和木幔车,踩着填壕的土袋,一波接一波地往前冲,城头的王光恩总是能在最危急的时候出现在最危险的地方。 他提着刀浑身是血嗓子喊哑了,还在城墙上跑来跑去,他的兵也打红了眼。 八天下来,义军伤亡六千多人,云梯被烧毁了十几架,木幔车剩下不到一半,工程锤被砸散了架,连箭塔都被守军泼了火油烧成了火炬。 城外的尸体堆积如山,来不及收殓的,在六月的太阳下迅速腐烂恶臭熏天,苍蝇嗡嗡地飞,黑压压的趴在尸体上,趴在伤兵的伤口上,趴在活着的人的脸上。 第六镇的营地里弥漫着一股绝望的气息,最先撑不住的是川兵,第六镇进入四川后收编了大量四川本地的士卒,这些人打顺风仗还行,遇到硬仗就发怵,打了八天伤亡了六千人城还纹丝不动,他们不干了。 “回四川!回四川!” 有人在营地里嚷嚷:“老子不是来送死的,郧阳又不是咱们的老家,死了连个坟头都没有!” 这话迅速传遍军营,当天晚上就有几十个川兵偷偷溜出营地往西跑了,哨兵拦住了几个砍了两个带头的,才把人压住。 刘能奇坐在中军帐里脸色很差,刘新宇、张四猛、马老六站在下面,谁也不敢说话。 “跑了多少人?” “抓回来三十多个砍了两个,还有十几个跑远了没追回来。” 刘能奇站起来走到帐外,看着远处郧阳城头星星点点的灯火,又看了看自己营地里那些垂头丧气的士卒,八天就损失了这么多人,实在是不应该,丢自己义父的脸。 “传令下去,从明天起不攻城了,咱们开始围困,打不动了,再打下去弟兄们真要跑了,咱们围着王光恩不让他出来就行。” “咱们背靠夔东、保宁、顺庆、重庆四府,粮食从后方运来源源不断,郧阳只是一座孤城能有多少粮食?围他两个月,城里粮尽不攻自破。” 张四猛说道:“统制,万一王光恩突围呢?” “那就让他突围,他要是想跑咱们就让开南门让他跑,他跑了郧阳就是咱们的,他跑了之后能去哪儿?襄阳是咱们奉天倡义营的他不敢去;往南更不可能了,往北是河南也是咱们地盘,他跑得了一时,跑不了一世。” 从第九天开始,第六镇不再攻城,火炮停了云梯也撤了,士卒们缩在营地里,每日只派小股人马到城下叫骂,王光恩站在城头看着义军的动静,很快就明白了刘能奇的意图,想围城困死他。 邓林开口说道:“总镇,刘能奇这小子,看样子想围城困死咱们” “围城?他围得起吗?他的粮草从四川运来,那么远的山路能撑多久,咱们的粮草就在城里,够吃半年以上。” 他下令紧闭城门不许出战,每日只派少量兵士上城防守,其余的人轮班休息,城里的粮食严格控制,每人每天定量供应,不许浪费,百姓的口粮减半,守军的口粮不减。 日子一天天过去,六月,七月,天气越来越热,义军围在城外,日晒雨淋,蚊虫叮咬,痢疾开始在营地里蔓延。 每天都有病倒的士卒被抬走,每天都有死了的被草草埋掉,川兵们又想跑了,这回刘能奇没有杀人,而是亲自到各营去安抚。 “弟兄们,我知道你们苦,可我也苦,但咱们不能就这么回去,你们想想当初你们在四川过的什么日子?被官府欺负,被地主压榨,吃不饱穿不暖。” “是大帅派我来,把你们从苦海里救出来的,现在咱们遇到点困难,就想跑回去,以后怎么面对大帅?怎么面对那些还在受苦的乡亲?” 川兵们低着头没人说话,刘能奇又说道:“大帅之前在湖广打左良玉,在河南打各省的官军比咱们苦多了,他从来没跑过,咱们是他的兵也不能跑。” “再坚持一段时间,等城里的粮尽了,郧阳就是咱们的,到时候,城里的粮食、银子、女人,都是你们的。” 川兵们的眼睛有了光芒,刘能奇趁热打铁,让火兵杀了些猪羊,煮了一大锅肉,每人分了一碗,士卒们吃了肉,士气总算稳住了。 城里的王光恩日子也不好过,围城两个月,粮食虽然还有,可百姓的口粮已经减到了最低限度,每天都有饿晕的人被抬走,可王光恩不在乎他要的是守住城,只要城在死多少百姓都值得。 七月初,他在城头看到义军的营地里炊烟稀稀拉拉,士卒们无精打采,心里有了底。 他让人从城头扔下几张面饼,对城下的义军喊话:“刘能奇,你们的粮食够吃吗?不够的话,本总兵送你们几张饼。” 有义军士卒跑去捡起面饼,王光恩也不放箭,捡到饼的人咬了一口,发现是死面做的硬得像石头根本咬不动。 他们把面饼扔回去骂骂咧咧,可王光恩的目的达到了,他要用行动告诉刘能奇,城里的粮食还多得很围城没用。 刘能奇看着城头扔下来的面饼,可他没办法反制,围了两个月城里的粮食还有,他手里的粮食却不多了,从四川运粮要走上百里山路,损耗大运得慢,眼看就要接不上了,他又不愿意请襄阳拨粮,那样显得他没有能力,只好给手下画饼稳住他们了。 更糟的是士卒们懈怠了,围城两个月,不打仗也不训练,每天就是蹲在营地里发呆。 哨兵打瞌睡,巡逻兵偷懒,连营门外的拒马都歪了也没人扶,刘能奇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可他没有精力去整顿了,他每天要处理粮草、伤病、逃兵,还要应付各协士卒之间的矛盾,累得连觉都睡不好。 七月初十夜晚,王光恩站在城头看着城外的义军营地,他发现营地里静悄悄的,连巡逻的脚步声都稀稀拉拉,他转身对邓林说:“传令,今夜出城,突袭贼营。” 邓林开口道:“总镇,夜里出城太冒险了。” 王光恩摇头:“刘能奇围了两个月,兵都懈怠了,今晚无月正好偷袭,你带一千人,从东门出去,烧他们的粮草辎重,我带一千人,从西门出去烧他们的营帐,烧完就撤不许恋战。” 邓林不再犹豫开始下去安排,子时三刻,郧阳城东门和西门同时打开,邓林带着一千人摸出东门,每人手里拿着一把柴草和火折子。 他们悄无声息地靠近左协的营地,哨兵靠在栅栏上打瞌睡,连他们走到跟前都没发现,邓林一刀抹了哨兵的脖子,然后一挥手,士卒们冲进营地,把柴草扔到帐篷上,点着了火。 不远处的王光恩带着一千人从西门摸进了右协的营地,这会儿大部分人都在睡觉,连个巡逻的都没有,王光恩亲自带人摸到粮草堆前,几把火扔上去干燥的粮草遇火即燃,火苗腾地蹿起来,照亮了半边天。 “着火了!着火了!” 义军士卒从梦中惊醒,冲出帐篷看到满营的火光乱成一团,有人光着脚跑,有人连刀都没拿,有人被烟呛得趴在地上咳嗽。 邓林带着人在火场中左冲右突,见人就砍,见帐篷就烧,王光恩更狠,他让人把火油泼在粮草上,火势更大根本救不了。 刘能奇被亲兵从帐中拖出来的时候,整个营地已经乱成了一锅粥,他看着东边和西边的火光,脸色惨白。 “传令各协集合,救火再追击官军。” 他的声音淹没在火光和喊叫声中,士卒们只顾逃命,没人听他的,王光恩和邓林在营地里杀了半个时辰,看火势已经烧的很旺了,于是下令撤退,他们带着人马溜回城里,关上了城门。 大火烧到天亮才渐渐熄灭,刘能奇站在废墟中浑身是灰,脸上被烟熏得漆黑,他看着那些烧焦的帐篷、烧毁的粮草、烧死的士卒,直接一屁股坐在地上。 刘新宇走过来说道:“统制,已经清点过了,人马损失不大只死了三百多人,伤了五百多,可粮草烧了一大半,剩下的不够吃半个月了。” 刘能奇再也忍不住流出了泪水,两个月的围城损失了近万弟兄,粮草没了城没打下,他擦了擦泪水,看着郧阳城头那面还在飘扬的官军大旗下达了撤退命令。 七月中旬,第六镇拔营起寨,撤回夔东,三万人出来,回去的时候只剩不到两万,一路上士卒们垂头丧气没人说话,刘能奇骑在马上走在队伍中间,低头思考着自己,他已经在想后面该怎么跟刘处直交代了。 义父在湖广势如破竹,拿下了襄阳、武昌后全据湖广,而他带着三万人,打一个小小的郧阳,打了两个月,损失了一万多人,城没打下来粮草烧了大半,灰溜溜地撤了回来,这事传出去,他刘能奇的脸往哪搁? 他对亲兵说道:“传令下去,回到奉节之后,任何人不得谈论郧阳的事,有人问起来,就说咱们在四川打秦良玉,因为战事持续太久,才撤回夔东休整,好在夔东有大量军工作坊,武器装备的损失很快就能补上。” 亲兵有些担忧的说道:“统制,大帅那边怎么交代呢。” 刘能奇摆摆手:“大帅那边,我自有交代。” 他从小被刘处直收养,崇祯二年到现在已经十三年了,大帅待他如亲生儿子,当初给他最好的老兵让他独当一面,可他实在无法再进取了,很长一段时间他也没办法再继续进攻四川其它州县了。 “父亲,儿子对不起你。” 第786章 孙传庭进兵固原州 崇祯十五年七月,郧阳府郧县 王光恩站在城墙上,看着义军撤退时扬起 的烟尘渐渐消散在东南方向的天际,终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邓林站在他身边,浑身是血,脸上还挂着烟熏火燎的黑灰,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 “总镇,贼寇这回可赔大了,看他们拉尸体的车,少说死了好几千人。” 王光恩并没有多高兴,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保住自己的地盘,如果刘处直愿意将此地封给他,他根本不想和奉天倡义营刀兵相见,现在刘能奇虽然被自己打跑了,可刘处直手下还有十几万军队,日后他腾出手来早晚会收拾自己的,下次就不会再有这样的好运气了。 他开口说道:“传令下去,各军清点伤亡加固城防,东门和西门被火烧过的地方连夜修好,多备滚木礌石,箭矢火药清点入库,不够的赶紧派人去山上砍树、烧炭。” 邓林一一应下,又问道:“总镇,要不要派兵追一下?贼寇溃退咱们趁势掩杀,说不定能多砍些人头。” 王光恩摇头:“追什么追?刘能奇虽然败了,可手里至少还有两万多兵马,咱们只有几千人,追出去万一中了他的埋伏可就不好了。” 邓林恍然大悟连称总镇英明,王光恩没有理会他的奉承转身下了城墙,他心里清楚这一仗是险胜,刘能奇输在轻敌,也输在部下新兵太多,很多时候老兵打开缺口后,后续队伍不能及时跟上,或者犹犹豫豫不敢冲。 回到总兵衙门,王光恩让师爷写了一封报捷奏疏,奏疏写得很漂亮,他固守郧阳浴血奋战,毙伤贼寇三万余人,烧毁贼营、粮草无数,贼首刘能奇狼狈遁走,师爷写完念给他听,王光恩听完点了点头。 “再加一句,臣王光恩,誓与郧阳共存亡。” 师爷加了这句,王光恩看了一遍,满意地封好,派人想办法送往京师。 崇祯皇帝接到王光恩的捷报,从御案前腾地站了起来,他把奏疏看了三遍,脸上的阴云终于散开了些许。 “好!好!” 他连说了两个好字,殿中的太监和宫女们也跟着松了一口气,崇祯把奏疏递给身边的太监,“再念给朕再听听。” 太监尖声念了一遍,崇祯听完又拿过来自己看了一遍,喃喃道:“毙伤贼寇三万余人……好!这才是朝廷的栋梁!” 兵部侍郎张凤翔站在一旁,心里觉得这数字有些夸大,可看到皇帝难得露出笑容,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崇祯已经在盘算了:“王光恩现在是什么官职?” 张凤翔道:“回陛下,王光恩现任郧阳总兵。” 崇祯点头:“升,升他做湖广总兵,湖广虽然被贼寇占领了,可总兵还是得有人当,让他想办法收复襄阳,再不济也要把郧阳府剩下的州县收回来。” 圣旨很快就拟好了,王光恩升任湖广总兵,加都督佥事衔,仍驻郧阳,负责收复湖广失地,封赏不可谓不厚,可崇祯不知道的是,王光恩接到圣旨后看了一遍,随手扔在桌上,连谢恩的奏疏都懒得写。 他手下军官凑过来说道:“总镇,陛下让咱们收复襄阳呢。” “襄阳?刘处直在那附近摆了四五万兵马,去收复襄阳和去送死有什么两样。” “那郧阳府其他州县呢?咱们要不要派兵收入囊中,刘能奇走了,这些地方应该能轻易拿下。” 王光恩放下茶碗说道:“郧阳府就剩郧西和上津两个县还在咱们手里,其余的都被刘能奇占了,那几个县穷得要死,收回来还得搭粮食进去,放着吧,犯不着为了那些破县把刘处直得罪死了。” “总镇,那陛下那边怎么交代?” 王光恩看了他一眼:“交代?左良玉丢了襄阳,陛下还封他做宁南伯呢,我守住了郧阳,升个总兵怎么了?陛下要交代,让他找左良玉要去,这个世道,手里有兵才是真的,皇帝的圣旨算个屁。 陕西,灵台县。 孙传庭骑在马上,看着大军从身边浩浩荡荡地开过眉头紧锁,此战他出动了十万大军号称二十万,旌旗蔽日烟尘遮天,这是他搜刮了陕西所有能调动的兵力凑出来的,是他最后的家当,也是大明朝最后的家当。 “督师,” 亲兵策马过来:“牛成虎部已过灵台县,后军还在三水县,粮草辎重也跟在后面,骡马车拉了几十里。” 孙传庭抬头看了看天,七月的陕西热得要命,太阳毒辣辣地晒着,军士们的脸上全是汗,衣袍湿透了贴在身上,可他没有下令歇息,此次出征粮草比上次都不如,他必须尽快寻到李自成主力,一战击破。 “传令加快速度,天黑之前,前军必须赶到泾州。” 十万大军浩浩荡荡地向西北方向开进,过了灵台县,就算出了关中平原,进入了陇东山地,山路崎岖行军速度渐渐慢了下来, 现在只要拿下固原,就能切断李自成东进的道路,把闯营堵在甘肃,他一路上严令各军不得劫掠百姓、不得扰民,违令者斩。 可官军却不听他的,欠饷欠了大半年,今年每人只发了两个月的饷,军士们肚子里没油水,看到路边有鸡鸭猪羊,眼睛就红了。 一开始只是偷偷摸摸地偷,后来发展到明火执仗地抢,孙传庭杀了几个带头的,可根本管不住,法不责众,十万人他不可能全杀了。 更糟的是粮草,布政司拨的粮草只够半个月,后面全靠沿途州县供应,可陕西的州县早就被刮干净了,哪还有多余的粮食? 大军所过之处,百姓纷纷逃亡,连地里的青苗都被连根拔了,孙传庭的兵推着小车,车上装着的是抢来的鸡鸭猪羊、被褥衣物,甚至还有女人。 孙传庭看着那些推着小车的军士,心里在滴血,官军和流寇已经没有区别了,甚至还不如流寇,纵是战胜了李自成,日后朝廷也不好再控制这支军队了,尝过了劫掠的甜头,日后只要粮饷不到位,他们随时可能兵变。 孙传庭还在思考未来时,一个将领赶了过来。 折增修策马过来,抱拳道:“末将奉命前来,督师有何吩咐。” 孙传庭看着他点点头,折增修也是流寇出身浑号飞天龙,在这支已经沦为流寇的官军中,折增修的人是为数不多还能保持纪律的,没有一路走一路抢掠,就算劫掠也是有军官组织,不会像放羊一样,他看中的就是这点,想让他去闯营的后方搞点破坏。 “折游戎,本督交给你一个任务,你率本部骑兵深入贼寇后方,断其粮道杀其屯田之军民,贼寇在甘肃屯田前线全靠后方供应,你把屯田兵杀了,把粮食烧了,贼寇不战自溃。” 折增修抱拳:“末将领命,督师,断粮道容易,可末将只有一千五百人,遇到贼寇主力怎么办?” 孙传庭道:“遇到了你躲开便是,固原以西、兰州以东,都是贼寇的屯田区守军不多,你打完就跑不要恋战。” 折增修点了点头,拨马而去。 七月二十五日,孙传庭率大军抵达固原城下,固原是陕西三边重镇之一,城墙高大护城河宽阔,可城头的旗帜不是义军的闯字旗,而是大明的旗帜,也就是说,城还在官军手里?孙传庭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这是贼寇虚张声势。 这时几个夜不收上前汇报道:“城里守军不多只有些民壮,闯贼主力不在固原,城里只有一个州牧叫姜鲤,带着一千民壮防守,没有多少贼军正兵。” 孙传庭也不想再继续追击了,反正固原是重镇,他决定进攻固原,吸引李自成来援,自己也用围点打援来反制贼寇。 传令兵向各个官军将领传达孙传庭的命令,很快官军便把固原城围了个水泄不通,火炮被推到城下,黑洞洞的炮口对准了城墙。 城头的姜鲤看着城外铺天盖地的官军,手在发抖,他手里只有一千民壮,五十个哨骑根本不可能守住。 “快,快派人去通渭禀报闯王,就说官军大军围城,固原危在旦夕!” 几个哨骑从北门冲出,冒着官军的箭雨拼死突围,两个被射落马下,三个冲了出去,消失在北方的烟尘中。 李自成此前判断官军数月前才败了,至少需要半年时间整军,没想到才三个多月孙传庭又来了,闯营大军此前在各地收地盘,得知官军又来了他命令所有人都往通渭县集结,但直到今天还有不少队伍没有赶到。 “捷轩,让李过、刘芳亮、辛思忠、谷可成、李友、马重僖加紧速度赶回来,孙传庭要来决战,咱们就跟他决战,一战灭掉所有官军。” 刘宗敏说道:“大哥,孙传庭有十万人,咱们这边人马分散,一时半会儿聚不齐,要不咱们故技重施,把孙传庭引到兰州去,跟柿园一样诱敌深入半路伏击?” 李自成摇头:“这次不行了,你看看孙传庭的兵走一路抢一路,把老百姓都祸害完了,所过之处鸡犬不留,连地里的庄稼都拔了。” “咱们想诱敌深入,可地里粮食都没了,老百姓都跑了,咱们的兵吃什么?喝什么?不等他打到兰州,咱们自己就先饿死了。” 刘宗敏恨恨的说道:“都说咱们是流寇,孙传庭的兵比流寇还流寇,这一招太狠了。” 第787章 孙传庭屠城立威 孙传庭围住固原的当天夜里,没有急着攻城,幕僚走进来,手里捧着一叠账册,小心翼翼地放在案上。 “督师,粮草清点过了,从陕西出来时带的,加上沿途各州县筹措的,再算上一路……一路收缴的,总共够一个月之用。” 孙传庭点了点头,一个月也勉强够了,他只能指望一个月之内打败闯贼,否则粮尽兵溃,他输大明也输了。 固原城头,姜鲤站在垛口后面,看着城下星星点点的官军营火,他已经派出了第三批求援信使,城里的民壮越来越慌,有人在偷偷议论开城投降的事,被他砍了两个才算压住。 哨总蒋三询问道:“姜使君,闯王那边有消息吗?” 姜鲤摇了摇头,他不知道李自成现在情况如何,但兵马分散不是一天两天能聚齐的,他只能强撑着。 五日过去了,固原守军的士气已经跌到了谷底,每天都有民壮趁夜缒城而逃,姜鲤拦都拦不住。 通渭县城外,义军四万大军集结完毕,李过率骑兵居前,刘宗敏率步卒居中,李自成自领中军在最后。 旗帜遮天,马蹄如雷,沿着官道朝固原方向开进,到现在刘芳亮、辛思忠、李友三部的兵马还没到,他只能带着这些兵马暂时先上了。 固原城外,孙传庭接到了探马回报。 “督师,闯贼率军来援,距固原不到百里,约有三四万人。” 孙传庭站在舆图前,手指沿着官道划过,停在固原东南方向的一处地名上,张易堡那里地势开阔适合大军展开,是阻击援军的绝佳之地。 “传白广恩、高杰、李养纯来见。” 白广恩、高杰、李养纯三人很快到了中军帐,三人往那一站,甲胄鲜明威风凛凛。要是不知道底细,还以为是大明朝的铁杆忠臣。 但这三个家伙都是流寇出身,手上沾过官军的血,后来才投降朝廷的,白广恩是被洪承畴招抚的;高杰更是李自成的同乡,因为勾搭了李自成的妻子邢氏,怕被杀头才投降的;李养纯也是不久前从贼营里跑出来的。 “你们三个,率本部兵马即刻前往张易堡列阵,闯贼来援必经此地,本督要你们挡住他消磨他们的锐气,配合大军围歼他们。” 白广恩抱拳:“督师放心,末将等誓死效力。” 张易堡在固原西南三十里处,是一片开阔的河谷地带,白广恩、高杰、李养纯率两万人马先行抵达迅速列阵。 长枪手在前,弓箭手在后,骑兵列于两翼,阵型严整,军士肃立,鸦雀无声,白广恩骑在马上,看着远处的官道,对身边的部将王龙说:“闯贼的斥候马上就到,传令下去,没有命令不许妄动。” 高杰也对自己的部将李本深说道:“你带五百骑兵,藏在左边那片林子里,等我的信号冲出去。” 李本深抱拳领命,拨马而去,午时刚过,地平线上涌起一片烟尘,闯营的骑兵出现在视野中足有数千骑,黑压压的像一片移动的乌云,官军阵中一阵骚动,不少人握刀的手都在发抖。 闯营的骑兵在官军阵前五百步外停了下来,他们没有贸然进攻,而是派出斥候左右探查,白广恩等这个机会已经等了很久,他看了一眼高杰,高杰点了点头。 “传令,出击!” 旗鼓兵挥动令旗,鼓声骤急,王龙和齐大富率两千骑兵从官军阵中冲出,直奔义军前阵,与此同时,高杰的部将李本深、胡茂桢带着五百骑兵从左侧的树林里杀出,直插义军的侧翼。 义军前阵立足未稳,阵型还没来得及展开,就被两路骑兵同时冲击,王龙一马当先,一枪挑翻一个义军骑兵,齐大富紧随其后,大刀挥舞左砍右杀。 李本深更猛,他带着五百骑兵从侧翼切进制义军阵中,一直冲到中军附近,那里竖着一面闯字帅旗。 “砍了它!”李本深大喊。 几个骑兵冲上去,几刀下去旗杆断裂,那面巨大的“闯”字帅旗轰然倒下,义军前阵的士气瞬间崩溃,士卒们掉头就跑,官军趁势掩杀,追杀出去好几里。 李自成只得下令撤退到六盘山脚下,重新列阵以免被官军包围,数万义军开始后撤,退到六盘山脚下的一片缓坡上,这里地势稍高背靠大山,不易被包抄,李自成迅速调整阵型,准备再次迎战。 可官军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白广恩和高杰的骑兵追着溃兵杀了过来,不等义军阵型站稳,又是一轮猛冲,李自成的步卒刚列好阵就被冲散了,弓箭手、鸟铳手还没来得及放箭开铳,官军的骑兵已经冲到了眼前。 田见秀只得命令放弃部分辎重,撤离六盘山,义军扔下粮草、辎重、帐篷,甚至兵器往山里跑,官军追到山脚下,被义军的火器打退,这才收兵,李自成在六盘山里收拢部队,清点下来,损失了两千多人,粮草辎重丢了大半,只得整军后面再寻找战机,又让后方的袁宗第再发粮草前来。 祸不单行,就在固原前线激战的同时,后方也出了大事,会宁知县朱华堤是楚王旁支的宗室,万历末年朝廷放宽了宗室禁令,允许放弃爵位的宗室参加科举。 朱华堤就是那一批考出来的,中了进士,做了官,他这人对大明忠心耿耿,对流寇恨之入骨,听说孙传庭率大军进剿,他立刻联络了折增修的骑兵,又召集了本地地主武装凑了五千多人,准备配合官军行动。 “诸位。” 朱华堤站在县衙门口,对聚集起来的乡勇们说道:“孙督师十万大军进剿,闯贼覆灭在即,咱们身为大明的臣子,岂能坐视?随本官出征,收复失地,封妻荫子,就在今日!” 折增修看着这个慷慨激昂的知县,心里没什么波澜,他的任务是断李自成的粮道,不指望这些人能打硬仗,只要不拖后腿就行。 队伍从会宁出发,直奔兰州外围,折增修的骑兵在前,朱华堤的地主武装在后,一路上的屯田兵人少又分散,根本不是折增修的对手,几场小仗下来,义军的屯田兵死伤惨重粮食被抢,百姓四散奔逃。 七月的最后一天,折增修和朱华堤合兵一处,兵临金县城下。 金县是个小城,城墙不高守军不多,城里的知县带着两百多人守城,城外五六千官军一到,城里的百姓就慌了,这些百姓大多是李自成老营的家眷,跟着闯营转战多年,男人在前线打仗,女人老小在后方种田。 折增修没有劝降,他直接下令攻城,金县城墙本来就破,几下就被撞开了门,地主武装一拥而入见人就杀,朱华堤骑在马上,大声宣布:“大明回来了!日月昭昭,大明江山万万年!你们这些穷棒子,吃不饱饭不想着自己的原因却造反作乱,实在是可恶!” 老营的人拿起锄头、扁担反抗,可他们哪里是正规军的对手?折增修的骑兵在街道上往来冲杀,地主武装挨家挨户搜捕,男人被拖出来砍头,女人被奸杀,老人孩子也不放过,有人躲进地窖,被搜出来捅死;有人爬上房顶,被一箭射下来;有人跪在地上求饶,一刀砍翻。 朱华堤下令道:“宁可错杀,不可放过,这些刁民都是贼寇的眷属,杀了他们,前线贼寇就不战自溃。” 金县城不大,可城里住着三万多口人,三天的屠杀之后,城里只剩下了八个人,八个躲在死人堆里装死的,被搜出来时浑身是血眼神空洞,已经不会哭了,折增修看了一眼那八个幸存的,对朱华堤说道:“朱知县,这些人怎么处置?” 朱华堤道:“留着,让他们去给兰州的贼寇报信,告诉他们这就是跟朝廷作对的下场。” 消息传到前线时,李自成正在陇城关重整队伍,六盘山一役,义军损失了不少粮草辎重,士气低落,李自成把队伍集结在陇城关,一边休整,一边等刘芳亮、辛思忠、李友三部赶来会合,同时等待下一批粮草补给。 这时关下传来一阵骚动,兰州那边的袁宗第派塘兵来报信,塘兵断断续续地把金县的惨状说了一遍,官军攻城,知县被杀,百姓被屠杀,城内被屠戮一空。 李自成木然地站着,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地凝固,周围,越来越多的士卒围过来,听说了金县的事,哭声此起彼伏,有人在喊自己妻子的名字,有人在喊自己父母的名字,有人蹲在地上抱着头哭,有人跪在地上朝天磕头。 “我的儿啊——” “娘——” 哭声汇成一片,在陇城关上空回荡。 李自成握住拳头:“孙传庭,这笔账,我记下了。” 固原城下,孙传庭接到了李自成撤退的消息,反而有些失望,围点打援,援跑了,点就没用了,他原本想合围的,但李自成根本没给他机会,既然无法围歼,那就先打下固原再说。 固原州在官军的围攻下只撑了一个时辰,大门很快被撞开,官军蜂拥而入,姜鲤带着民壮拼命抵抗,可敌众我寡根本挡不住。 哨总蒋三、孙明威带着四十多个士卒,退到城中的一座院子里死守不退,官军围了三层,攻了半个时辰才攻进去,蒋三战死,孙明威战死,四十多人全部战死,没有一个人投降。 姜鲤和通判周英被俘,他们被推到孙传庭面前,昂着头不肯跪,孙传庭看了他一眼,问道:“降不降?” 姜鲤笑了:“我降你娘。” 孙传庭没有动怒,挥了挥手,姜鲤和周英被拖下去砍了头,被俘的闯营官员,也宁死不屈慷慨就义。 固原州陷落了,可孙传庭没有停手,他需要提振士气,需要让军士们发泄,而城里百姓就是最佳的宣泄桶,他当晚就命令大索三日。 大索,这个词在官军的词典里只有一个意思那就是屠城,固原州的百姓以为官军来了就安全了但是他们错了。 官军比贼寇更可怕,贼寇来了,杀富户,抢粮食,可对穷人还算客气,官军来了,可不管你是穷是富。 一时间,城中鼎沸,火光冲天,照亮了半边天,哭喊声、惨叫声、淫笑声、刀砍声混成一片。官军士卒挨家挨户地砸门,抢东西,杀人,奸淫。有人被从被窝里拖出来砍死,有人被绑在柱子上烧死,有人被活活打死。街上到处都是尸体,血流成河。 三天之后,固原州安静了,官军军士们牵着抢来的骡马,背着抢来的包袱,心满意足地回到营中,街上尸体堆积如山,苍蝇嗡嗡地飞,臭气熏天。 孙传庭让人清点城中的活口,结果报上来全城百姓只剩两百多人,这两百多人是主动投降的,他们跪在路边举着白旗瑟瑟发抖。 孙传庭看着这两百多个瑟瑟发抖的百姓,沉默了一会儿,他需要杀一儆百,他要让甘肃的百姓知道,投降贼寇是什么下场,他要让李自成的兵知道,他们的家眷是什么下场。 他从人群中抽出两个老头,和颜悦色地说:“你们主动投降很好,本督不会为难你们,可这里头,说不定还混着贼寇的奸细,你们是本地的老人,认识本地的人,你们指认,叫到名字的,站到一边;没叫到名字的,就是奸细。” 两个老头吓得浑身发抖,跪在地上连连叩头:“大人,小的不认识那么多人啊……”孙传庭没有理会,挥手示意开始。 两个老头颤颤巍巍地站在人群前面,哆嗦着念出几个名字,被念到的人如蒙大赦,跌跌撞撞地跑到一边。 可两百多人,他们哪认得全?念了十几个,就念不出来了。后面的名字开始胡编——“张三”,“李四”,“王二麻子”。 可编出来的名字,自然没有人应,孙传庭挥了挥手,没有被念到名字的人被拖出去,一排一排地跪在城墙根下。 刀光闪过,三十六颗人头落地,剩下的百姓跪在地上,吓得尿了裤子,两个老头瘫在地上,面如土色。 孙传庭看了一眼那些尸体,转身回了衙门,固原州最后活下来的不到两百,孙传庭坐在衙门里,铺开纸笔,写了一份捷报,捷报上写着收复固原斩贼逾万,贼首李自成狼狈遁走,余众溃散。 第788章 官军继续进军 闯营退到秦安县的第三天,刘芳亮、辛思忠、李友等将领终于带着各自的兵马赶到了。 三路人马从宁夏和汉中千里驰援,风尘仆仆士卒疲惫,金县的惨案已经传遍了整个闯营,每一个闯营的士卒都渴望着报仇雪恨。 李自成没有责怪任何打了败仗的军官和士卒,他在城外空地上让人杀了几十头猪、上百只羊,大锅支起来,肉汤的香气飘满营地。 士卒们围着火堆,大口吃肉,大碗喝酒,李自成端着酒碗站在高台上,对着下面的的各个低级军官讲话,让他们散席后回去传达。 “弟兄们,金县、固原的事你们都知道了,孙传庭想用屠城吓倒咱们,想让咱们害怕,想让咱们投降,但是他错了,他屠城只会增加义军的仇恨,楚汉之争时项羽也喜欢这样做,后面不是被刘邦打败了吗,我们闯营不是被吓大的!” 士卒们举着酒碗,齐声怒吼。 李自成又继续说下去:“孙传庭在陕西屠城说明他已经疯了,一个疯了的督师,带着一群疯了的兵,走一路抢一路,杀一路,你们觉得这样的队伍能长久吗?” “长久不了,他们以为自己赢了其实他们正在往死路上走,咱们等着看,看孙传庭怎么把自己玩死。” 一席话说完,士气大振。 固原的衙门里面,孙传庭坐在大堂上,面前摊着舆图,毛笔在秦安县的位置上点了点。 李自成已经率军退到秦安县,据夜不收说刘芳亮、辛思忠、李友等部也到了,贼寇的兵力又聚拢起来现在应该有五六万兵马了,虽然贼寇兵力增加了,可现在还是官军人数占优并且士气正盛,他觉得应该乘胜追击,于是他将自己的想法告诉了身旁的将领。 这时白广恩站了出来说道:“督师,末将有一言。” 孙传庭看了他一眼:“但说无妨。” 白广恩道:“督师,我军粮草虽然暂时够用,可要进攻秦安然后再往西打,这样后路会拉长,以后粮道就更难保证了,末将以为,不如先在固原休整一段时间,筹措一批粮草再图西进。” 高杰也附和:“白总镇说得有理,大军未动粮草先行,没有粮草再多的兵也是摆设。” 孙传庭思考片刻然后摇了摇头,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固原城中的废墟还在冒烟,空气中弥漫着焦臭和腐臭。 他已经不是以前的孙传庭了,以前的他,精打细算,谨慎持重,生怕多花朝廷一两银子,多耗百姓一粒粮食。 可现在的他,体会到了另外一种活法,那就是因粮于敌,走到哪抢到哪吃别人的粮花别人的钱,不用担心粮饷,不用看布政司和户部的脸色。 “诸位将军,我们根本不需要担心粮食,因粮于敌这四个字你们不懂吗?李自成占了那么多地方,那些地方的百姓都是贼寇的帮凶,咱们从他们手里拿粮食,天经地义,秦安县是贼寇的地盘,打下秦安粮草自然就有了。” 白广恩和高杰对视一眼不再说话,他们听出来了,孙传庭主意已定谁劝都没用,他们两人劫掠的目的是提振士气,而不是认为劫掠可以替代后方的粮草供给,现在孙传庭靠着这一手短暂提升了士气,像是找到了舒适区,不过这样也好,日后自己无论做的多过分也不会有人弹劾了。 数日后,官军大举出动直扑秦安县,消息传到秦安,李自成正在县衙里看舆图,他听完探马的回报后,就让人把秦安县的百姓全部转移,并且下令一粒粮食都不留给官军,水井能填的填了填不了的投毒,留一座空城给官军。 田见秀和刘宗敏对此有些不理解,官军还没来就弃城,这样整的好像是怕了他们一样。 李自成对他们两个说道:“孙传庭现在士气正盛不可力敌,咱们先撤到伏羌县,把秦安让给他,他不是要粮草吗?让他进来找。” 义军开始紧张有序地撤离,百姓们被组织起来,扶老携幼,赶着牲畜,往西边的伏羌县转移。 粮仓里的粮食被搬空,带不走的烧掉,水井要么填土,要么扔进死猫死狗,城墙上插着旗帜,远远看去好像还有守军。 官军抵达秦安城下时,城头静悄悄的,连个人影都没有。 听到前军汇报后,孙传庭皱起眉头思考了一番,他担心有埋伏,于是让左勷率军试探着攻城。 官军小心翼翼地靠近城墙,搭梯子爬上去,发现城墙上空无一人,城门从里面被打开了,后面的队伍一拥而入。 孙传庭骑着马走进秦安县城,街道上空荡荡的,两边店铺的门板都被卸走了,窗户黑洞洞的。 风吹过来,卷起地上的灰尘和枯叶,他走进县衙案上积了一层灰,走到后院,厨房里连个锅都没有,他又让人去查看粮仓,回来的人脸色难看的向他汇报:“督师,粮仓是空的,连个老鼠都没有。” “搜!全城搜!地窖、暗室、夹墙,都给我搜!” 官军军士们开始在全城搜索,翻箱倒柜,挖地三尺,从中午搜到傍晚,太阳快落山的时候,各军陆续上报搜到的粮食 牛成虎部找到了三十斤小米,高杰部找到了两头骡子,左勷的部下找到了一袋发霉的高粱,白广恩部下运气好找到了十几只羊只不过瘦得皮包骨头,汇总到孙传庭手里,总共不到一百斤小米,两头骡子,十几只羊。 孙传庭站在县衙门口,看着军士们牵着那两头瘦骡子、赶着那十几只羊从街上走过十分的无语。 他叫来左勷,命令他率本部镇守秦安县,保障大军后路,其余各军,明日一早进军伏羌县。 左勷不太想接这活,上次柿园之战损失惨重实力还没恢复,如果遇到贼寇重兵突袭自己是肯定打不过的,不过他不敢拒绝孙传庭,只得抱拳领命。 次日,官军拔营西进,八月的陕西,天气说变就变,大军刚走出二十里,原本闷热的天空忽然暗了下来,乌云从西边翻滚着涌过来,遮住了太阳。 一道闪电劈开天际,紧接着就是一声惊雷,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下来。 雨越下越大倾盆如注,官道上的泥土被雨水泡透,变得又滑又软,军士们的脚陷进泥里,拔出来的时候连鞋都掉了。 运粮的独轮小推车更是寸步难行,轮子陷进泥坑里,几个人一起推都推不动,有人摔倒了,粮袋掉进泥水里,捞起来的时候已经湿透了。 孙传庭的马在泥泞中一滑一滑地走着,好几次差点失蹄,标兵给他披上蓑衣,可蓑衣早就湿透了根本没用。 高杰询问道:“督师,雨太大了,是不是先找个地方避避?” 孙传庭摇了摇头:“不许停,传令各军继续前进,谁停下军法从事。” 命令传下去,官军只得咬着牙在泥水里挣扎着往前走,有人摔倒了爬起来,又摔倒又爬起来。 有人干脆把鞋脱了,光着脚在泥里走,运粮的小推车被陷在泥里,后面的车堵住前面的车,整个后队乱成一锅粥。 伏羌县,李自成站在城墙上,看着外面的瓢泼大雨,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 “天助我也。” 他转身对身边的将领们说道:“官军陷在泥里,后方的粮草肯定也运不上来,这正是咱们反击的好时机。” 他走到舆图前开始部署:“李过。” 李过抱拳接令:“在。” “你率本部坚守伏羌县城,城外的工事要加固,火炮布置在城墙两侧,骑兵靠城列阵,孙传庭要来攻城就让他来,你要做的就是拖住他,拖得越久越好。” 李过点头:“明白。” “刘宗敏。” 刘宗敏抱拳:“在。” “你率一万马军绕到秦安背后,能打下秦安最好,打不下来就截断官军的粮道,孙传庭的粮草从西安运来,必经陇州或者平凉府,你把他的运粮队伍截住,让他喝西北风去。” 刘宗敏点点头:“闯王放心,这活儿我在行。” “诸位兄弟,咱们就继续以逸待劳,成败在此一举,打败孙传庭占领陕西三边,成就我闯营的大业。” 雨还在下没有停的意思,官军十万大军被困在泥泞的官道上进退两难,伏羌县城外,闯营正在加固工事,城墙上架起了火炮,骑兵在城墙后面列阵,刀枪在雨水中闪着寒光,一场决定陕西三边归属的大战已经拉开帷幕。 第789章 决战伏羌县(1) 崇祯十五年八月,秦安县,左勷站在城墙上,望着西边的方向,已经站了整整一个时辰。 他想起孙传庭进固原城后的三天大索,想起那些被砍头的百姓、被烧毁的房屋、被奸淫的妇女,想起那两个被逼着指认乡亲的老头,想起城墙根下那些血淋淋的人头。 他是陕西人,延绥左家在当地是有名的望族,他爹左光先做过延绥总兵,他自己也是副总兵,家里不缺钱粮,在陕西有田有房有铺子。 可孙传庭居然在陕西屠城,那些被杀的百姓是陕西的乡亲,大明的官军杀大明的百姓,这是什么道理? 一个家丁来到他身旁说道:“协台,贼寇的马兵已经到了城外三十里处,有上万人,咱们派出去的粮队被截了,粮食全被抢了,押粮的兵跑回来不到一半。” “唉,孙督师把我留在这里可又不给我加强实力,我怎么才能抵挡住贼寇呢。” “将爷,那咱们怎么办?” 左勷想起来了一件事,崇祯十一年李自成和刘处直联兵打下延绥,俘虏了自己的弟弟和家人未曾加害,或许投降贼寇能解决自己的困境。 李自成也是陕西人还是米脂人,跟他是老乡中的老乡,李自成占了甘肃那么久也没听说他祸害当地,大明的官军杀大明的百姓,闯贼反倒秋毫无犯,这世道怎么倒过来了? “开城吧。” 亲兵一愣:“将爷你说什么?” “我说开城准备投降,这仗打不下去了,大明撑不了多久了,我得给弟兄们找条后路。” 说完左勷转过身走下了城墙,他骑上马带着几个亲兵出了城门,朝刘宗敏的队伍驰去。 刘宗敏正在帐中看舆图,听到亲兵报说左勷来了一下子还没反应过来,左勷是副总兵,左光先的儿子,怎么带着几个人就来了。 “让他进来。” 左勷走进大帐,甲胄整齐腰悬佩剑,他站在刘宗敏面前沉默了片刻,然后解下佩剑放在地上。 “刘将军,左某愿降。” 刘宗敏看着脸上露出一丝喜悦,他知道左勷是什么人,延绥左家是大明的军功望族世代为将,这样的人投降意义很大。 “左协台,你想好了?加入我闯营以后就要守规矩。” 左勷点点头:“想好了,孙传庭在陕西屠城,杀的都是陕西百姓,左某是陕西人,不能跟着这样的人干了。” 刘宗敏站起来走到左勷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好。从今天起,咱们就是兄弟了,你的兵还是你带,粮饷闯王管够。” 左勷单膝跪地:“谢刘将军。” 左勷投降的消息很快传到了孙传庭那边,他正在伏羌县城外的大营中,对着天空发愁,雨虽然停了,可道路泥泞粮草还是运不上来。 左勷投降的消息传来时,他正在喝一碗稀粥,听完禀报他手里的碗掉在地上,摔成了几瓣,粮道断了后方转运点丢了,左勷投降了,他手里还有近十万大军,每天人吃马嚼,根本顶不住。 他只得命令各军扩大劫掠范围,方圆百里之内,能抢的粮食都抢回来。” 命令传下去,官军军士们像蝗虫一样散出去,见粮就抢,见畜就牵,见人就杀。可方圆百里之内,能有多少粮食?李自成早就把百姓转移了粮食也搬空了,军士们跑了半天,抢回来的还不够一顿吃的。 伏羌县城,李过站在城头,看着远处官军营地里的炊烟稀稀拉拉,笑的合不拢嘴。 李自成看到这一幕,觉得决战的时机已经到了,他下令召集所有哨总以上的军官召开誓师大会。 伏羌城内的广场,各级军官从各营赶来,把广场挤得满满当当,李自成没有废话,直接开口。 “弟兄们,刘总哨已经截断了官军粮道,左勷也投降了咱们,孙传庭的十几万大军现在困在泥地里,没有粮食,没有援军,他们已成瓮中之鳖。” 帐中一片低低的欢呼声。 李自成继续说道:“孙传庭在固原屠城,在金县屠城,以为能吓住咱们,可结果呢?左勷投降了,陕西本地的官军军官也动摇了,他们是陕西人,孙传庭杀的是陕西人,他们能不动摇吗,这些地头蛇一动摇,孙传庭就只能依靠咱们义军的那些叛徒打仗,可他们能背叛义军,真的会给大明尽忠到底么?” “现在官军分散在方圆几十里内,各自为战没有统一的指挥,咱们要做的,就是等他们自己散成一团,然后逐个击破,探马已经派出去了,只要找到官军一部的踪迹咱们就立刻出击,打赢这一仗,陕西三边就是咱们的,孙传庭早晚会步汪乔年、傅宗龙的后路。 广场上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探马很快就找到了官军动向,临洮总兵郑嘉栋和参将徐有易正带着上万官军,沿着官道往秦州和清水县方向劫掠,他们离主力已经好几十里远了,左右没有友军策应。 刘芳亮率先出动了,他率骑兵从侧翼迂回,插到郑嘉栋的前方,截住了他们的去路。 郑嘉栋正在马上骂娘,出来劫掠大半天了,连个像样的村子都没找到,全是空的。 军士们饿着肚子士气越来越低,忽然,前方烟尘大起,数不清的骑兵从地平线上涌出来,黑压压的一眼望不到头。 前面的士卒惊慌大喊:“贼寇!贼寇来了!” 郑嘉栋脸色大变,想下令部下结阵抵抗,但左右都是空旷的田野,连个遮挡都没有。 “列阵!用小推车筑工事!” 官军军士们手忙脚乱地把运粮的小推车推到一起,围成一个临时的圆形工事,人躲在车后面,枪从车缝里伸出去。 这法子对付一般的步兵还行,可对付闯营的这些骑兵就有点不够看了,他们现在最不缺的就是马匹,这里面除了轻骑兵还有不少重甲骑兵,小推车根本挡不住骑兵的冲击 李自成率领的主力很快就到了,他骑在马上,远远地看着那个由小推车围成的临时工事,嘴角露出一丝冷笑。 三堵墙是他最拿手的战术,第一队骑兵冲击,消耗官军的箭矢和体力;第二队骑兵冲击,撕裂官军的防线;第三队骑兵冲击,彻底击溃官军的阵型。 三队轮番冲击,连绵不断,像海浪一样,一波接一波,野外没有完善工事的官军扛得住第一波,扛不住第二波;扛得住第二波,绝对扛不住第三波。 旗鼓兵挥动令旗,鼓声变了节奏,第一队骑兵开始加速,官军阵中,弓箭手开始放箭,箭矢如雨,可骑兵队形松散,大部分箭矢落了空,冲到官军阵前五六十步时,骑兵们开始放箭,密集的箭矢落入官军阵中不少人中箭倒下。 第一队骑兵没有冲进步兵阵中,而是从两侧掠过,绕着圈子往回跑,官军刚松了一口气,第二队骑兵已经到了。 这一队冲得很猛,直接撞上了用小推车围成的工事,小推车被撞得四分五裂,木屑飞溅。 骑兵们从缺口冲进去,挥舞着马刀,见人就砍,官军阵型大乱,后面的军士往前挤,前面的人往后跑,自相践踏,死伤无数。 郑嘉栋拼命喊着顶住,可他的声音淹没在喊杀声中,第三队骑兵冲了进来,这一次是闯营的老本兵,个个身经百战,马刀舞得像风车一样,官军彻底崩溃了,军士们扔下兵器就跑,可四面都是敌人根本跑不掉。 一个闯营小兵看到郑嘉栋骑在马上,穿着明晃晃的山文甲,知道是个大官,猫着腰从后面摸过去。 郑嘉栋正在挥刀指挥没注意到身后,那小兵一枪捅过去,枪尖从郑嘉栋的后腰捅进去,从前腹穿出来。郑嘉栋惨叫一声,从马上栽了下去,小兵又补了两刀,割下首级拎着去找上级报功。 总兵战死,参将徐有易也没跑掉,被围在阵中,左冲右突出不去,最后被乱刀砍死。 上万官军,死伤三千多,剩下的全部投降,缴获的兵器、甲仗、辎重堆成了小山。 李自成看着那些跪了一地的降兵,对身边的田见秀说道:“等下问问他们,愿意留下的编入各营,不愿意的让他们回家。” 田见秀抱拳接令开始去布置,这一仗,只是战场的一角,郑嘉栋部覆灭的消息传开后,其他各部的官军更加惶恐。 第790章 决战伏羌县(2) 崇祯十五年八月中旬,巩昌府西部,伏羌县八里湾村。(今甘肃省天水市甘谷县) 官军的八万多人马被压缩在这片狭长的三角地带里,北面是新兴镇,南面是六峰村,西面是八里湾。三面环山,东面是一条干涸的河沟,河沟对面是李自成的大营。 义军的马兵日夜不停地来回奔驰,马蹄卷起的烟尘遮天蔽日,封锁了每一条可能突围的道路,偶尔有几支官军小股部队试图趁夜摸出去,天亮时他们的首级就被挂在义军营前的木桩上。 白广恩望着远处义军阵地上密密麻麻的旗帜脸色灰败,说起来他也算打满全场了,两年前的松锦之战和现在也很像,那会儿十三万明军溃败,他跑得快保住了大部分兵马。 后来又调回陕西跟着孙传庭打了几仗,也算尽心尽力,可不知为何好好的一场大战开局还大胜一场打退了闯贼并且乘胜进军追击。 这也就不到一个月,八万多人便被围在这片不足十里方圆的地方,粮草断绝士气崩溃,军士们开始杀马充饥,没有马的就开始挖野菜、剥树皮。 “总爷,” 部将王龙走过来说道:“弟兄们撑不住了,今天又有几十个逃跑的,被督师的标营抓回来砍了脑袋可还是有人跑,再这样下去,不用贼寇来攻咱们自己就先散了。” 白广恩看着远处义军营地里那面巨大的“闯”字旗,思考了一阵,另一员部将齐大富也凑过来说道:“总爷,您看看左良玉,从襄阳跑到武昌,从武昌跑到九江,一路上丢城失地,陛下不但没罚他,还封了他宁南伯,为啥?因为他手里有兵啊。有兵就是爷,没兵就是孙子,总爷要是把兵拼光了,就算逃回去陛下能饶了您?孙督师能饶了您,你不会忘了王朴的事了吧?” 白广恩的嘴角抽动了一下,齐大富的话说到了他心坎上,他白广恩从一介降贼爬到总兵的位置,靠的不是忠君爱国是手里有兵,是知道什么时候该打、什么时候该跑,松锦之战他跑了后来事实证明他跑对了;如今这个局面,不跑那就是傻子。 他看着王龙和齐大富,又看了看身后那些蓬头垢面、衣甲不全的军士,终于下了决心。 “传令下去,各营听好了,今夜子时全军突围往东边冲能冲出去多少算多少,各营各自为战不用管别人,我带家丁先走,你们随后跟上。” 王龙点点头:“总爷,各营各自为战?那督师那边要不要通知他一下。” 白广恩摆摆手:“顾不了那么多了,督师有高杰护着,不用咱们操心。” 白广恩带着儿子白良柱和七百家丁,趁着夜色摸出了营地,他没有走大路,而是沿着一条干涸的河沟往东北方向走,河沟两边长满了灌木正好遮挡视线,七百人衔枚疾走连咳嗽都不敢出声。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面传来马蹄声,白广恩趴在地上竖起耳朵听,是义军的巡逻哨骑大约二三十骑,从河沟上方的大路上经过不久后马蹄声渐渐远去,白广恩爬起来让人发信号,队伍继续往前走。 又走了半个时辰河沟到头了,前面是一片开阔地,开阔地那边就是义军阵地的结合部,白广恩观察了好几天,发现这里每隔一个时辰才有哨骑巡逻一次,中间有大约半柱香的空档。 “快!跑过去!别出声!” 七百人冲进开阔地拼命往东跑,跑出几百步,有人踩到了碎石哗啦一声响,惊动了远处的义军哨兵,号角声响起,一队骑兵朝这边冲过来。 “别管后面赶快跑,掉队的别怕,我们在凤翔会合。” 白广恩翻身上马,一鞭子抽在马屁股上,家丁跟着他没命地跑,义军的骑兵在后面追箭矢从身后飞来,不断有人中箭倒下,白良柱跑在最后面回头看了一眼,只见追兵越来越近,心里一急差点从马上摔下来。 “爹!要被追上了!” 白广恩头也不回:“跑你的,别管后面。” 跑了十几里追兵终于停下了,义军的骑兵不敢追得太远怕中了埋伏,白广恩清点人数,七百家丁跑出来五百多损失了将近两百,他顾不上心疼,带着这五百多人一路狂奔往西安方向跑去,身后,八里湾的包围圈里,还有七八万官军等着被宰割。 孙传庭是在半夜被亲兵叫醒的,他冲出帐篷,看到东边的天空泛着红光,是义军营地里的灯火,他竖起耳朵听远处隐隐有喊杀声,但不是攻城的声音,是从包围圈内部传来的。 “怎么回事?” 亲兵道:“督师,白总镇跑了,他的营地空了,人都不见了!” 孙传庭脸色一下子就不好了,他立刻召见高杰和孙守法让他们往白广恩的营地赶去拦住他。 到了营地一看,帐篷还在旗帜还在,可人已经跑得干干净净,地上到处是丢弃的兵器、甲仗、粮袋,甚至还有几门小炮。 “白广恩!” 高杰咬牙切齿,一拳砸在帐篷柱子上:“狗日的白广恩,逃跑不叫我和孙督师,以后碰到他卵蛋都给他捏爆。” 孙传庭没有想卵蛋的事,实力最强的白广恩跑了后面的仗怎么办。 高杰不敢轻易丢下孙传庭逃跑也是有原因的,他跟李自成的仇可不是一般的深,因为勾搭了李自成的妻子邢氏,怕被杀头才投降朝廷的,李自成要是抓住他,非把他碎尸万段不可,跟着孙传庭至少身边还有数万炮灰保护自己,就算陷入重重包围也能见缝插针。 高杰开口说道:“督师,白广恩跑了,他的兵把推车丢得满地都是,把路都堵死了,咱们也走不了了。” 孙传庭看了看四周,白广恩的部下逃跑时把随身携带的小推车扔得遍地都是,有的横在路中间,有的翻倒在沟里,把本来就不宽的官道堵得严严实实,要清理这些推车至少得花一个时辰。 高杰抱拳道:“督师,末将拼死也要护您出去,请督师上马跟着末将走。” 孙传庭看着高杰点了点头,他知道高杰怎么想的,只有护着他这个督师突围,将来在朝廷面前才有交代,不过对于他这种行为孙传庭还是很感动的,患难见真心莫过于此。 高杰带着自己的部将李本深、胡茂桢、李成栋、李元胤、杨绳武等人拼死杀开一条血路。 他的兵都是跟着他多年的老部下,知道他跟李自成的仇谁也不敢怠慢,高杰亲自在最前面指挥突围,所部不要命地往前冲,义军的骑兵上来拦截,被高杰的亲兵一通乱砍竟然撕开了一道口子。 孙传庭被护在中间伏在马背上,跟着高杰往外冲,身边箭矢嗖嗖地飞过不断有人中箭落马,他的督标营伤亡惨重,可没人敢停。 冲出去之后,高杰清点人数,原本上万人的队伍只剩下三千出头,他顾不上歇息,护着孙传庭往东跑,身后,闯营的骑兵紧追不舍。 李自成看着高杰和孙传庭突围的方向,对身边的刘宗敏说:“追,追到天边也要抓住他们。” 刘宗敏翻身上马,带着两千骑兵追了出去。 从伏羌县追到秦州,从秦州追到凤翔,从凤翔追到西安府界,数百里路昼夜兼程,义军的骑兵像狼群一样咬着高杰的尾巴不放,一路上不断咬下掉队的官军,高杰的兵越跑越少,等跑到三水县时,三千多人只剩一千人,孙传庭的督标只剩下七百多人了。 孙传庭骑在马上,浑身是土嘴唇干裂,脸色灰败,他已经两天两夜没有合眼了,眼睛通红可还是咬牙撑着。 “高杰,还有多远到西安?” 高杰喘着粗气:“督师,过了三水县,再走三百里就是西安了。” 孙传庭苦笑了一下,自己这次大败,陕西再也没办法组织大军了,他还不知道后面该怎么交差。 刘宗敏追到三水县时停了下来,再往前就过于深入了,官军在西安还有守军,追进去未必讨得了好,他只得看着高杰和孙传庭的身影消失在地平线上啐了一口。 “便宜你们了。” 他拨转马头,下令收兵。 八里湾,包围圈内。 孙传庭和高杰突围后,剩下的官军群龙无首彻底崩溃了,白广恩跑了,高杰跑了,孙传庭也跑了,总兵只剩下牛成虎一个,牛成虎倒是没跑,不是不想跑是跑不了,他的马在三天前就被杀了充饥,两条腿跑不过马腿。 八月二十五日李自成下令总攻,闯营的各路将领全部出动了,刘宗敏、李过、刘芳亮、辛思忠、吴汝义、谷可成、马重僖、李友,各率本部从四面八方向官军阵地压过去,义军的骑兵来回突驰;步兵排成密集阵型步步推进。 官军的阵地在包围圈收拢后越来越小,最后连站的地方都快没有了,有人跪地投降,有人扔下兵器逃跑,有人爬上树想躲,被一箭射下来。 牛成虎被围在阵中,身边只剩下几十个家丁,他突然想起自己也是从那边出来的,于是找到了闯营的熟人,让他搭桥接纳自己投降,李自成也没说什么,左勷他都能接受,牛成虎这个跟着义军混了十年的人没道理不接受。 从官军散开在伏羌县打粮到被歼灭,战斗前后持续了不到五天,此战四万多官军被斩杀,尸体堆满了八里湾的沟沟坎坎,三万多俘虏被押到义军营地里,黑压压地跪了一片一眼望不到头,缴获的甲仗、骡马、辎重堆成了山,清点了三天才清点完。 李自成还是来办法处理,让愿意留下的编入各营,不愿意的发点粮食,让他们回家。 三万多俘虏,最后有将近两万愿意留下,李自成把他们分散编入各营,补充了固原到伏羌县一系列战事的损耗,剩下的一万多人,每人发了五斤粮食让他们回家。 俘虏们千恩万谢地走了,他们走后不久消息就传遍了整个陕西,李闯王不杀降,李闯王发路费,李闯王不屠城,而孙传庭屠了金县、屠了固原,孙传庭的兵走一路抢一路,比流寇还流寇。 李自成站在八里湾的战场上,看着夕阳一点一点地沉下去,天边的云仿佛被染成了血红色,风从西边吹过来,带着血腥味,也带着黄土的干燥。 田见秀走过来说道:“闯王,已经清点完了,此战斩杀官军四万余俘虏三万余,缴获甲仗无数,骡马两万多匹,遗憾的是孙传庭、高杰、白广恩都跑了,牛成虎想要再回来,他一直吵着要见你,孙守法也被我们俘虏了。” “牛成虎先关着,等一段时间再放他出来,明天我去见见孙守法,看看能不能劝他投降。” 刘宗敏补充道:“闯王,这一仗打完,陕西三边的官军主力就没了,孙传庭跑回西安,手里最多只剩一两万残兵,咱们是不是趁势东进拿下西安?” “不急,兄弟们打了这么久需要休整,粮草也要筹措,先把甘肃、宁夏彻底稳住了然后再图西安,不过倒是可以派偏师先行开进关中,听说义弟在河南一口气打败了三十多万官军,我们在陕西做的也不比他差,日后这大明江山怕是要四家鼎足而立了。” 远处的淳化县,孙传庭和高杰正在一座破庙里歇息,麾下军士个个蓬头垢面,衣甲不整,孙传庭坐在门槛上手里拿着一块干粮,嚼了两口就咽不下去了,他望着西边的方向一个月前他还有十万大军,如今已经灰飞烟灭。 “督师,咱们接下来怎么办?” 孙传庭把干粮塞进嘴里用力嚼着,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回西安,收拢残兵整军再战。” 高杰笑了一下没有再问,孙传庭说的整军再战不过是自欺欺人,十万大军都没了,拿什么再战?延绥和西安的卫所兵早就被征光了甘肃、宁夏、临洮、固原相继丢失,现在想扩军只能抓老百姓了,还好大明不缺两条腿的人。 第791章 李自成称王 崇祯十五年十月,大战已经过去一个多月了,李自成没有急着东进,而是用了整整一个月的时间来巩固后方。 此前刘芳亮率军北进宁夏,攻克了大量边堡缴获了上万军马,辛思忠和李友率军南下汉中,连破数城,瑞王朱常浩被围在汉中府治南郑,走投无路被义军擒获。 李自成没有犹豫下令将他处斩,这位万历皇帝的儿子、崇祯皇帝的叔父,在汉中经营了十几年,搜刮了无数民脂民膏,最后落得个人头落地的下场。 十月中旬,南郑县,天还没亮义军营地就热闹起来了,杀猪宰羊张灯结彩,中军大帐前搭起了一座高台,台上铺着红毡摆着香案,李自成明日要在这里称王,这也是谋士牛金星提出的。 牛金星原本先在河南准备投奔刘处直,不过刘处直在开封被官军淹了,他觉得刘大帅没有人君之相,加上坐拥数省地盘既不当皇帝也不称王,手下又有宋献策和潘独鳌这些人了,自己去了也没地位索性直接去了陕西找李自成。 牛金星不会打仗,理政倒是一把好手,闯营能征善战的人很多,会理政的人才很少,所以李自成不在乎牛金星能不能打,得知他是举人出身后直接让他当了丞相,他把青海和甘肃的地盘打理的很不错。 如今四家义军中,李自成是第一个称王的,正式脱离了三十六营的体系,这也是牛金星这几个月来的劝说的成果,原本李自成还有些犹豫,毕竟自己义弟拥兵十余万也没称帝,自己却提前称王,日后见面免不得尴尬,可牛金星说的也有道理,双方早晚会分道扬镳,不称王就一直算刘处直名义上的下属,日后也没办法做大做强。 被牛金星这么一劝说,李自成也就同意了,并且向河南的刘处直发去了信,告诉他自己称王。 之前的黄河水已经退了,刘处直此时正在开封指挥军民重建城池,并且在黄河两岸大兴土木搭建浮桥囤积物资,准备渡河进攻北直隶一带,得知了李自成称王心里也有些不舒服,但还是向李自成发去了祝福,并且赠送了礼物。 次日辰时,号炮三响,鼓乐齐鸣,李自成身穿蓝色箭衣,头戴白色毡帽,大步走上高台,他没有穿什么龙袍也没有戴什么王冠,还是那身打了十几年仗的行头,可当他站在高台上,目光扫过台下黑压压的将士时,所有人都觉得这个人就该是王。 牛金星在台上说道:“即日起,建国大顺建号新顺王,册封权将军二人,即田见秀、刘宗敏。” 按照李自成的设想,虽然有两个权将军,但田见秀比刘宗敏地位高半级掌管全军的后勤,日后他也被称作二府,刘宗敏则掌管着自己的主力直辖部队即中权亲军。 刘宗敏再往下,是标营正威武将军张鼐也就是以前的李双喜,党守素为他的副手,帅标左威武将军辛思忠,果毅将军谷可成为他的副手,帅标右威武将军是李友,帅标前果毅将军是任继荣,他兄弟任光荣为副手;帅标后果毅将军吴汝义。 帅标之外还有四营制将军,左营制将军刘芳亮,右营制将军袁宗第,前营制将军白鸠鹤,后营制将军李过。 这套军制当年刘能奇李来亨几人琢磨出来了,但随着会师后为了接入奉天倡义营体系就放弃了这套军制,李自成觉得很合适就又捡起来使用了。 牛金星念完了册封名单,并且宣布了李自成要给大军发赏,一时间士气爆棚。 从远到近的闯营士卒大喊:“万岁!万岁!万万岁!” 李自成拿着喇叭说道:“弟兄们,咱们打了十几年仗死了无数弟兄,今天终于有了自己的名号,大顺。顺天应人,顺民者昌,在河南的刘大帅也向我们发来祝贺,我们大顺的事业一定会蒸蒸日上。” 台下又是一阵欢呼,虽然后面的人听不清李自成说什么,但是情绪是会传染的。 典礼之后的第三天,李自成召集众将部署进军西安的战略,舆图铺在案上,从西到东,三路箭头直指西安。 “李过,马重僖?。” 二人出列:“在。” 李自成指着舆图北线:“你们率军从宁夏出发东进榆林拿下延绥镇,延绥是陕西三边的北大门,拿下延绥,陕西的北面就全是咱们的了,左光先在延绥养老,这人跟咱们打过很多年的仗,他现在手里没多少兵但毕竟是延绥的地头蛇,你们到了劝降为主,能不打就不打。” 李过抱拳:“明白。” “刘宗敏。” 刘宗敏出列:“在。” 李自成指着舆图南线:“你率军从汉中出发东进商洛,商洛山高林密路不好走,可走通了就是潼关背后,你走快些别让孙传庭跑了。” 刘宗敏点点头:“闯王放心,跑不了。” “其余各军随我走中线,合计四万大军直取西安。” 北路,李过和马重僖率军两万从宁夏出发,沿黄河东岸北上,十月的陕北已经很冷了,北风呼啸吹得旗帜作响,士卒们裹着棉袄缩着脖子,可行军速度不减,十一月初,前军王得仁部抵达榆林城下。 延绥的军事力量在崇祯十一年已经被彻底摧毁了,此后再也未能恢复全盛状态,加上孙传庭上任陕督后大肆征兵,此时延绥镇只有一千多残兵败将,总兵官抚民直接带着部下出城投降了。 左光先今年五十多岁了须发都有些白了,可腰板还算硬朗,左家在延绥经营了五代人,家里有田有房儿孙满堂,既然自己儿子和延绥总兵都降了,自己这个废将也没必要为大明尽忠了,他这辈子给大明卖命对得起朱家皇帝了。 很快左光先带着几个家丁求见李过,他的态度倒是放的很低居然向李过行了半跪之礼。 “左老将军请起,闯王说了他也是延绥出身的,大家都是一家人左家一切照旧,老将军愿意留闯王有重用;愿意走,闯王派兵护送。” 左光先说道:“老夫这把年纪了,还能往哪走?榆林是老夫的家,老夫哪儿也不去。” 李过点了点头率军入城,延绥镇不战而下。 南路。刘宗敏率两万兵马从汉中出发,东进商洛,商洛山高路险可他走得很快,士卒们扛着兵器牵着骡马,在崎岖的山路上艰难跋涉,刘宗敏不断催促:“快!再快!别让孙传庭跑了!” 不过这条路并没有抓住孙传庭,刘宗敏便下令拿下商洛一带的城池,一路上南路军也没打什么仗,各地得知孙传庭大败,几乎都望风而降,刘宗敏成功占领潼关。 中路,李自成亲率四万主力,从伏羌县出发沿渭河东进,一路上也没有遇到抵抗,沿途州县听说李自成来了,知县们跑的跑,降的降,秦州、凤翔、岐山,一座接一座地插上了大顺的旗帜。 西安,三边总督行辕。 孙传庭坐在大堂上,面前摊着一份刚送来的急报,急报上说,延绥镇总兵官抚民投降,闯贼北路大军已过榆林;商洛山中有贼寇出没,疑似刘宗敏部;李自成亲率主力过了凤翔,距西安不到三百里。 他看完急报后放在桌上,八里湾大败后,他跑回西安,手里只剩不到一万残兵,能战者不过五千,还都是高杰从各处搜罗来的散兵游勇,粮饷不足兵器不齐士气低落。 “督师,” 亲兵在门外道:“高总镇来了。” 高杰此时满脸风尘,他在八里湾跑出来后就一直跟着孙传庭,收拢残兵,筹措粮饷,忙得脚不沾地,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没钱没粮根本无法重振军心。 他直截了当地说:“西安守不住了,末将收拢了一千多人,加上从各处撤回来的只有不到一万人,贼寇现在有近十万大军,这城守不了。” 孙传庭看着他:“你想说什么?” 高杰思考一番措辞后说道:“督师,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末将的意思是……撤,北边的延绥已经丢了,咱们再也没有翻盘的本钱了,但是大明还有半壁江山,咱们带着这一万打过仗的老兵退到南方去,陛下会继续倚重我们的,到时候我们利用南方的钱粮再重整旗鼓,我们从吴堡过黄河先撤到山西去,然后再去京师。” “到了京师,末将派人先去京师探探陛下口风,再做日后打算。” 孙传庭沉默不语,他想起崇祯皇帝,想起皇帝的嘱托——“卿此去,朕望你早日剿灭闯贼,还朕一个太平天下。” 可他打了败仗十万大军灰飞烟灭,他怎么去见皇帝?他拿起案上的尚方宝剑,手指摩挲着剑鞘上的纹路心里翻江倒海。 高杰看出他的犹豫,扑通跪了下来:“督师!您要是死在这里谁给陛下打仗?谁给大明朝卖命?您死了正好中了李自成的计!留一条命将来还有机会,大明还有半壁江山还有中兴的可能。” 孙传庭的手停住了,他看着跪在地上的高杰,把尚方宝剑放回案上。 “英吾你是对的,我不能就这么死了。” 高杰站起来,松了口气:“督师英明。” 当天夜里,孙传庭和高杰带着上万部队,从西安悄悄出发,往东北方向撤退,他们没有惊动城里的百姓,也没有通知城里的官员,走得悄无声息像做贼一样。 临走之前,孙传庭叫来了参将王根子,王根子是四川人,手底下有五千川兵,这些兵是从四川招募来的,铠甲都凑不齐,兵器也破旧不堪,孙传庭之前看不上他们,打仗不带他们,逃跑更不会想着他们,可现在他需要有人替他守西安。 “王根子。” 孙传庭坐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灰头土脸的参将。 王根子跪在地上:“末将在。” 孙传庭道:“本督奉旨北上抗敌,西安防务暂时交给你了,从现在起,你就是延绥总兵,好好守城朝廷不会亏待你。” 延绥总兵?他一个参将居然连升好几级成了大镇总兵?可随即他就明白了,这不是升官是甩锅,孙传庭要跑了把他留下来当替死鬼,他抬起头想说什么,可孙传庭已经拨转马头,消失在了夜色中。 王根子跪在地上,看着孙传庭远去的方向,随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转身回了城。 “总爷,孙督师让咱们守城,可咱们只有五千人,铠甲都凑不齐……” “无论如何我既然当了这个总兵,总得做点什么吧,回去找秦王殿下,看看他能不能给点钱粮布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