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零:别惹我这护犊子老太太》 第一章 这一世,我命由我不由天! “你个老不死的,就知道躺在家里吃白饭!我男人每天累死累活,倒养了个闲人!” 尖酸刻薄的咒骂像淬了毒的针,狠狠扎进赵淑芬的耳朵里。 一股陈旧的霉味混合着廉价煤球燃烧不充分的呛人气息,钻入鼻腔,让她胸口一阵闷痛。她猛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斑驳脱落的石灰墙壁,糊着报纸的天花板,还有立在墙角那台掉了漆的旧木柜。 这不是她住了十年的养老院那狭窄惨白的单间! “媳妇儿,你怎么跟妈说话呢!”憨厚却带着一丝懦弱的声音响起,是她的大儿子赵大刚。 “我怎么说话了?我说错了吗?”儿媳妇李娟双手叉腰,吊梢眼一横,唾沫星子都快喷到赵淑芬脸上了,“她退休金才几个子儿?还不够小宝买奶粉的!现在倒好,一天到晚挺尸,等着我们伺候!我告诉你赵大刚,这日子我过够了!” 赵淑芬只觉得脑袋嗡嗡作响,一股尖锐的刺痛从太阳穴炸开。 她不是死了吗?在那个冰冷的冬天,裹着薄薄的被子,身边没有一个亲人,最后一口气都没喘匀就咽气了。 她记得清清楚楚,临死前那种彻骨的寒冷和无边的悔恨。 悔恨自己一辈子为子女操劳,掏心掏肺,最后却落得个被嫌弃、被抛弃的下场! 大儿子愚孝,被媳妇拿捏得死死的,最后工厂倒闭下了岗,穷困潦倒; 小女儿虚荣,非要嫁那个所谓的“厂长儿子”,结果厂长贪污被抓,男人吃喝嫖赌,把她打得半死,最终离婚收场,一生凄苦。 而她自己,退休后想帮衬子女,却处处被嫌弃,最后被送到养老院,孤苦伶仃地死去…… 不!这不是梦! 赵淑芬猛地坐起身,干枯的手紧紧抓住了身下铺着的粗布床单,那粗糙的触感无比真实。她环顾四周,墙上挂着的日历,赫然印着——1980年! 她重生了!重生回了她刚退休,也是悲剧开始的这一年! 心脏因为巨大的冲击和狂喜,几乎要跳出嗓子眼!老天有眼!她赵淑芬回来了!这一世,她绝不会再重蹈覆辙! “够了!”赵淑芬猛地一拍床沿,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冰冷刺骨、不容置疑的威严。常年被生活磋磨的浑浊眼神骤然变得锐利清明,像两把刚淬过火的刀子。 李娟被这突如其来的气势和眼神震得心头一跳,竟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随即反应过来,恼羞成怒地撇撇嘴:“哟,老太太今天有力气了?不挺尸了?吓唬谁呢!” 赵淑芬冷冷地扫了她一眼,那眼神仿佛能看穿人心底最深的龌龊,让李娟没来由地打了个寒颤,后面的话硬生生卡在喉咙里。 赵淑芬没再理会她,转头看向站在门口,一脸为难的大儿子赵大刚:“大刚,你过来。” 赵大刚迟疑地走上前:“妈,您……您没事吧?” “我好得很!”赵淑芬声音斩钉截铁,“倒是你,你那破厂子,要不了多久就得黄!守着那点死工资,等着喝西北风吗?” “妈!您胡说什么呢!”赵大刚脸色一变,急忙辩解,“我们厂效益好着呢!是铁饭碗,旱涝保收!” “铁饭碗?”赵淑芬嗤笑一声,带着洞悉一切的嘲讽,“很快就得碎成渣!听我的,明天就去把工作辞了!” “什么?!”这下不仅赵大刚,连刚缓过神的李娟都惊呆了,随即爆发出更尖锐的叫声,“妈!我看你是真老糊涂了吧!好好的铁饭碗说不要就不要?大刚要是不上班了,我们一家老小吃什么?喝西北风去啊?!”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清脆的脚步声,一个穿着时髦花布衫,脸上带着得意笑容的年轻姑娘走了进来,正是赵淑芬的小女儿赵小丽。 “妈,哥,嫂子,吵什么呢?大老远就听见了。”赵小丽心情显然极好,扬了扬手里的两张电影票,“建明哥约我去看电影,还说下个月就让他爸妈来咱们家提亲呢!” 刚子,就是那个所谓的“厂长儿子”刘建明。 看到小女儿一脸憧憬、浑然不知即将踏入火坑的样子,赵淑芬心头又是一痛。前世,就是这个刘建明,毁了小丽的一生! “提亲?提什么亲!”赵淑芬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那门亲事,我老婆子第一个不同意!姓刘的那小子就是个绣花枕头烂草包,他家马上就要倒大霉!” “妈!”赵小丽脸上的笑容瞬间垮掉,眼圈一下子红了,跺着脚哭喊道,“你怎么能这么说!建明哥对我那么好!他爸是厂长!我嫁过去就是当少奶奶享福的!你是不是见不得我好啊!” “享福?我看你是赶着去跳火坑!”赵淑芬眼神冰冷,毫不留情,“别说嫁给他,以后连他家那门槛都不许踏进一步!” 屋子里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赵大刚看着“胡言乱语”的母亲,又看看哭泣的妹妹和暴怒的妻子,急得满头大汗,搓着手:“妈,您今天到底是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要不,我们去医院看看?” 李娟更是翻了个大白眼,一把拉住赵大刚的胳膊:“我看妈就是闲出来的毛病!退休了没事干,净说疯话!别理她,让她自己清醒清醒!” 窗户外,邻居们探头探脑的影子和窃窃私语清晰地传了进来。 “听见没?赵家老太太好像真不行了!”“是啊,刚退休就闹着让儿子辞铁饭碗,还不让女儿嫁厂长儿子,啧啧,我看是刺激太大了……”“八成是老糊涂了……” 嘲讽和质疑如同潮水般涌来,试图将赵淑芬淹没。 赵淑芬深吸一口气,胸腔里积郁了几十年的浊气仿佛被这一口气彻底压下,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熊熊燃烧的冰冷火焰。疯了?糊涂了? 她比任何时候都要清醒! 她看着眼前这些被蒙在鼓里,即将走向悲剧命运的至亲,眼神变得无比坚定。 质疑?震惊?没关系!很快,他们就会知道,谁才是真正糊涂的人! “大刚,”赵淑芬的声音平静下来,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她锐利的目光扫过儿子那双因为常年摆弄零件而略显粗糙的手,“你不是一直喜欢捣鼓那些收音机、半导体吗?还挺有天赋的。” 赵大刚一愣,下意识地点点头:“是,是喜欢,就是瞎鼓捣……” “从今天起,就不是瞎鼓捣了!”赵淑芬说着,颤巍巍地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用手绢仔细包裹了好几层的小布包,一层层打开,露出里面一沓有些破旧,却整理得整整齐齐的钞票——二百块! 这是她攒了大半辈子的私房钱,也是她上辈子到死都没舍得动的棺材本。 “拿着!”她不容分说地把钱塞到赵大刚手里,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强硬,“明天就去旧货市场,淘换些有用的零件,再买一套像样的工具,到街口人多的地方摆个摊子,修电器!” “摆,摆摊?”赵大刚握着那沉甸甸的二百块钱,手都在抖,脸都白了,“修那玩意儿能挣几个钱?太丢人了……” “丢人?”赵淑芬眼神一厉,声音不大却字字戳心,“穷才丢人!让媳妇孩子跟着你饿肚子才丢人!投机倒把?哼,时代要变了!你放心,妈还能害你不成?听我的,这活儿,比你那破厂子挣得多得多!干好了,一天就能挣回来你一个月工资,甚至更多!” “一天挣一个月工资?!妈,您……”赵大刚觉得母亲彻底疯了,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李娟更是像护食的母鸡一样尖叫起来,伸手就要去抢那钱:“二百块啊!妈,这可是我们全部家当了!你让大刚去摆摊打水漂?我不同意!绝对不同意!” 赵小丽也哭着拉住赵淑芬的胳膊:“妈,你别逼大哥了!那钱留着给我当嫁妆不好吗?呜呜……” “都给我闭嘴!”赵淑芬猛地一喝,积攒了两辈子的气势彻底爆发出来,竟让李娟和赵小丽都下意识地噤了声,“嫁妆?等他家败落了,你这钱送过去都是打水漂! 大刚,这钱是给你创业的本钱,不是让你扔的!听我的,明天就去干!你要是不敢,这钱我就自己拿着去干!” 看着母亲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决心和从未有过的锐利光芒,赵大刚捏着那二百块钱,心里第一次产生了动摇。 妈,好像真的不一样了…… 第二章 二百块豪赌!老娘逼我“投机倒把”! “二百块!那可是二百块啊!妈,你真要逼死我们一家吗?这钱要是打了水漂,我们全家都得喝西北风!”李娟尖利的嗓音几乎要掀翻屋顶,看着赵大刚手里那沓皱巴巴却代表着全家积蓄的钱,她的心疼得像被剜了一块肉,眼睛都快喷出火来。 昨天老太太那番“疯话”带来的震惊还没消散,今天就要眼睁睁看着家里最后的指望被扔进水里? 赵淑芬眼皮都没抬一下,端起桌上那碗凉透了的玉米糊糊,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那股粗粝的口感划过喉咙,提醒着她此刻的真实。 她放下碗,用那双变得锐利清明的眼睛扫过大儿子和儿媳:“没出息的东西!这点钱就吓破胆了?看着吧!饿死胆小的,撑死胆大的!”她顿了顿,又看向赵大刚,“供销社旁边那个墙角背风,我已经跟王主任打过招呼了,你过去扯根线用电,先给了两毛钱电费,别小气。” 赵大刚被母亲这番滴水不漏的安排和不容置疑的眼神看得心里发毛,手里的钱像是烧红的烙铁,烫得他手心直冒汗。 他看看满脸刻薄、恨不得扑上来抢钱的媳妇,又看看缩在角落里,眼睛红肿、显然哭了一宿的小妹赵小丽,最后目光落在母亲那张布满皱纹却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笃定的脸上。 他心里翻江倒海,一边是“投机倒把”的恐惧和丢人的羞耻,一边却是母亲那句“一天挣回一个月工资”的诱惑和她从未有过的强大气场。 难道妈说的……是真的? 鬼使神差地,他一咬牙,把钱死死往口袋里一揣,闷着头抓起墙角的工具袋,扛起那些“破烂”,几乎是逃也似的冲了出去。 “大刚!你真去啊!你疯了!这日子没法过了!”李娟气得跳脚,想去拉,却被赵淑芬冷冷一瞥,那眼神里的寒意让她下意识地打了个哆嗦,硬生生止住了脚步。 清晨的红星市,空气里弥漫着煤烟、早点摊油腻腻的香气和一丝挥之不去的尘土味。 赵大刚骑着家里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破旧二八大杠自行车,驮着一堆从旧货市场淘来的废旧收音机、半导体零件、电线,还有那套崭新的螺丝刀、电烙铁和万用表,心里七上八下,如同揣着十五个吊桶。 他按照母亲的吩咐,在离家不远的十字路口,供销社旁边那个显眼又背风的墙角。 铺开一张旧报纸,把家伙什一一摆开,每一个动作都透着僵硬和不安。他找了块破木板,用粉笔歪歪扭扭写上“修理收音机、半导体”几个字,立在旁边时,脸颊烫得厉害。 刚摆好摊,周围就围上来了几个早起买菜、上班路过的街坊邻居。 “哟,这不是赵师傅家的大刚吗?铁饭碗不要了,跑这儿丢人现眼?”一个平时就爱嚼舌根的婆子阴阳怪气地说道。 “啧啧,大学生不当,跑来修破烂,我看是脑子让门挤了!” “嘿,这年头,修这玩意儿能挣钱?别到时候钱没挣到,还被当成‘资本主义尾巴’给割了!” 议论声不大不小,像针一样扎进赵大刚的耳朵里。他脸皮薄,被说得面红耳赤,恨不得立刻卷铺盖回家,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他低着头,假装整理零件,心里却把母亲埋怨了千百遍。 这哪是挣钱,这简直是公开处刑! 时间一点点过去,日头渐渐升高,街上的人多了起来,但他的摊子前却门可罗雀。偶尔有人好奇地看两眼,也是带着鄙夷和不信任摇摇头就走了。 赵大刚的心一点点沉下去,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后背的衣服也有些湿了。 他开始绝望地想,母亲是不是真的老糊涂了?这二百块钱,怕是真的要打水漂了,回家怎么跟娟子交代? 就在他快要泄气,琢磨着是不是该收摊回家,至少能少丢点人的时候,一个拎着台砖头似的苏式旧收音机的大爷停在了摊前,用一种审视的目光上下打量着他,语气带着浓浓的怀疑:“小伙子,你这……毛都没长齐,真能修这老家伙?” 赵大刚心里一紧,像抓住救命稻草般连忙站起来,搓着手,努力压下紧张,挤出一丝笑容:“大,大爷,您先让我看看,修不好不要钱……您这收音机咋了?” “好几年不响了,放着也是占地方,想着扔了又可惜。”大爷把沉重的收音机往报纸上一放,发出“咚”的一声,“你要是真能修好,喏,给你五毛钱!” 五毛钱!赵大刚眼睛瞬间亮了。 在厂里,他累死累活一天也就一块多钱!这五毛钱仿佛一针强心剂,让他瞬间来了精神。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紧张,拿起螺丝刀,小心翼翼地拧开收音机厚重的后盖。看到里面布满灰尘、纵横交错的线路板和电子管时,他反而奇异地镇定了下来。 这些东西,他从小就喜欢捣鼓,拆了装,装了拆,比对自己手掌的纹路还要熟悉。 他熟练地拿出万用表,按照母亲说的那样,先接上从供销社扯来的电线,仔细地测量着电压,检查着线路。 他神情专注,手指灵活地在复杂的内部结构中穿梭,那种与生俱来的天赋和热爱,此刻压倒了所有的羞怯和不安。 周围看热闹的人又围拢了一些,指指点点。 “看他那架势,还真像那么回事。” “装模作样吧?这老古董,怕是零件都找不到了。” 赵大刚充耳不闻,全部心神都沉浸在线路和零件之中。很快,他眼神一凝,发现是一根连接电子管的线虚焊了,导致接触不良。 这活儿对他来说不难。他拿出电烙铁,等烙铁烧热,沾上松香和焊锡,屏住呼吸,在那细小的焊点上稳稳地一点。 “滋啦”一声轻响,伴随着一股松香特有的焦糊味道弥漫开来。 他重新接好线,仔细检查了一遍,然后合上后盖,插上电源。 “嗡……”收音机先是发出一阵电流的杂音,随即,一个略带沙哑却异常清晰的声音从喇叭里传了出来:“……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现在是新闻和报纸摘要节目……” 响了!真的响了! “嘿!神了!还真让你给修好了!”大爷又惊又喜,凑近听着那久违的声音,脸上笑开了花,“小伙子,看不出来,你真有两下子啊!” 周围的人也都发出了压抑不住的惊叹声。 “我的天!这么快就修好了!” “这手艺可以啊!比国营修理部的老师傅还快!” 刚才那个说怪话的婆子,此刻也闭上了嘴,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 大爷二话不说,爽快地掏出五毛钱递给赵大刚,还拍了拍他的肩膀:“好样的!以后有坏的还找你!”赵大刚接过那张还有些温热的五毛钱,手微微有些抖,心里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和自豪感。 这不仅仅是五毛钱,这是他第一次靠自己的“手艺”,在众目睽睽之下挣来的钱! 这第一单生意,像是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颗巨大的石子,激起了层层涟漪。 很快,又有人拿着家里坏了的半导体找上门来。“师傅,帮我看看这个,能修不?”称呼都变了!赵大刚有了之前的成功经验,信心爆棚,手脚也麻利起来。检查、判断、焊接、调试……不到半小时,又修好一个。收费八毛。 接着是第三个、第四个……坏了的录音机、接触不良的电烙铁…… 一上午的时间,赵大刚几乎没停过手,连口水都没顾上喝。 他忙得满头大汗,后背的衣服湿了又干,干了又湿,嘴唇也有些干裂,但眼睛却越来越亮,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摊子前始终围着人,有排队等着修的,有纯粹看热闹的,叽叽喳喳,好不热闹。 那些原本嘲笑他的声音,渐渐变成了惊讶、羡慕和讨好。 “乖乖,这钱也太好挣了吧?这都快赶上我半个月工资了!” “是啊,这修一下就几毛一块的,比在厂里拧螺丝强多了!” “大刚兄弟,你这手艺啥时候学的?改天也教教我呗?” 到了下午,生意依旧火爆。甚至有人从更远的地方闻讯赶来,拿着各种各样的电器——嗡嗡响就是不转的电风扇、时好时坏的电熨斗,甚至还有刚时髦起来没多久、屏幕只有雪花点的黑白电视机! 电视机赵大刚暂时还修不了,但他都客气地记下问题和地址,说等他摸索摸索,或者找到老师傅请教了再联系。这认真的态度反而更赢得了大家的信任。 一直忙到傍晚,太阳快落山了,赵大刚才感觉两条胳膊都快抬不起来了,筋疲力尽地收摊。 他把今天挣来的钱掏出来,塞得几个口袋都鼓鼓囊囊的,沉甸甸的。有毛票,也有一块、两块的整钱,甚至还有一张崭新的五块和一张十块的“大团结”! 他骑上车往家赶,只觉得那破自行车都轻快得像是要飞起来。 回到家,一推开门,李娟和赵小丽正坐在桌边唉声叹气,桌上摆着简单的晚饭——玉米糊糊和咸菜,屋里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看到赵大刚回来,李娟立刻拉长了脸,刚想开口数落他是不是把钱都败光了,却看到赵大刚走到桌边,深吸一口气,把几个口袋里的钱一股脑地掏出来,哗啦啦全倒在了那张旧木桌上! 毛票、角票、一块、两块、五块、十块……一堆零零碎碎、大小不一的钞票,混杂着汗水的味道和机油的气息,在昏暗的灯光下堆成了一座小山,散发着令人目眩神迷的光芒! “哐当!”李娟手里的筷子掉在了地上,眼睛瞬间瞪得溜圆,死死盯着那堆钱,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拳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是被掐住了脖子。 赵小丽也停止了抽泣,猛地抬起头,看着那堆远超她想象的钞票,小脸煞白,捂住了自己的嘴,眼珠子差点掉出来! 整个屋子,瞬间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和那堆钱无声的宣告。 第三章 金钱冲击波!全家三观被老太太摁地上摩擦! “这……这钱……哪来的?!”李娟的声音像是被砂纸打磨过,干涩嘶哑,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屋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机油味和赵大刚带回来的汗味,混杂着桌上那堆钞票散发出的、独有的油墨和尘土气息,形成一种奇异而强烈的冲击。 她的眼睛死死钉在那堆花花绿绿、新旧不一的票子上,仿佛要将每一张毛票、角票都烙印进眼底,手指无意识地抽搐着,想去触碰,又像被烫到一样缩回。 赵大刚看着妻子和妹妹那副魂飞魄散的模样,疲惫的脸上终于扬起一抹带着憨厚的、扬眉吐气的得意。 他抹了把额头上的汗,嗓音因为一天的吆喝和紧张而有些沙哑,却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底气:“妈……妈让干的,就……就在供销社墙角,修电器……挣的。” 他指了指那堆钱,语气里有他自己都不敢相信的亢奋,“一……一天,就挣了这么多!” “一天?!”李娟猛地拔高音调,那尖锐的声音几乎刺破耳膜,“赵大刚!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去干什么坏事了?!抢了?偷了?!” 她猛地扑过去,抓住赵大刚的胳膊,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这钱来路不明,是要掉脑袋的!你疯了!我们一家都得被你害死!”在她根深蒂固的观念里,除了国营厂发的死工资,任何快速到来的大笔钱财,都必然伴随着巨大的风险和罪恶。 一天挣这么多?比抢钱还快! 角落里的赵小丽也回过神来,她看着那堆钱,又看看大哥狼狈却难掩兴奋的样子,再看看母亲平静得有些诡异的脸,心里乱成一团麻。 这堆钱,怕是能买好多件时兴的的确良衬衫,甚至能买一辆崭新的飞鸽自行车了! 她虽然震惊于这笔巨款,但更多的是一种莫名的恐慌和对未来的不确定。这钱……真的能让她们过上好日子吗? 还是像妈说的,那个厂长儿子才是她唯一的出路? “闭嘴!”赵淑芬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她放下手里的玉米糊糊碗,碗底在粗糙的木桌上磕出轻微的声响,瞬间压下了李娟的歇斯底里。 她抬眼看向李娟,那双浑浊不再、锐利清明的眼睛里,没有半分波澜,只有洞悉一切的平静:“你男人累死累活一天挣回来的干净钱,到你嘴里就成了偷抢?没见识的蠢货!好好看看,这是你男人凭本事挣的!比你那什么狗屁厂长亲家,干净一百倍!” 她伸出布满褶皱但异常稳定的手,在那堆钱里随意地拨弄了一下,发出“哗啦啦”的声响,这声音在此刻,比任何话语都更具冲击力。 “大刚,数数,给某些没见过钱的开开眼,今天一共挣了多少?” 赵大刚这才如梦初醒,连忙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将钱拢在一起,开始笨拙地点数。 李娟也暂时忘了撒泼,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丈夫的手,嘴唇哆嗦着,无声地跟着念叨。 赵小丽也忍不住凑近了些,目光在那堆钱和母亲平静的脸上来回逡巡。 “一毛,两毛……一块五……两块八……”赵大刚的手有些抖,数钱的动作远不如他修电器时那么麻利。他一遍遍地点着,生怕数错了。 昏黄的灯光下,一家人的呼吸都仿佛凝滞了,只有钞票被捻动的声音和赵大刚低声计数的声音在狭小的屋子里回荡。 终于,赵大刚抬起头,脸上是震惊、狂喜和一丝茫然交织的复杂神情:“妈……娟子……一共……一共是……二十七块六毛五!” 二十七块六毛五! 这个数字像一颗炸雷,在李娟和赵小丽的脑海里轰然炸响! 二十七块多!这是什么概念?赵大刚在国营厂里,一个月累死累活,加上各种补助,拿到手也不过三十出头!这……这摆个破摊子,风吹日晒的,一天就挣了快一个月的工资?! 李娟的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她看着那堆钱,又看看自己男人,再看看稳坐如山的老太太,脑子里一片混乱。 昨天老太太说的那些话,什么“一天挣回一个月工资”,她只当是疯话,是气话,可现在……白花花的钞票就堆在眼前!由不得她不信! 巨大的震惊过后,一种狂喜瞬间攫住了她!发财了!真的要发财了!有了这钱,家里的日子就好过了! 她看向赵淑芬的眼神,瞬间变了,之前的埋怨和鄙夷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谄媚的敬畏。 “妈……妈您真是……神了!”李娟脸上立刻堆起了菊花般的笑容,搓着手,声音甜得发腻,快步走到赵淑芬身后,笨拙地想给她捏捏肩,“我就说妈您肯定有大本事!这……这可真是太好了!大刚累一天了,妈您也费心了!我这就去给您倒杯热水!” 赵淑芬冷眼看着儿媳妇这180度大转弯的态度,心里毫无波澜,甚至有些想笑。 前世今生,这种捧高踩低的嘴脸她见得多了。她微微侧身,避开了李娟的手,目光转向一直沉默、但眼神明显受到巨大冲击,脸上写满纠结的小女儿赵小丽。 “小丽,”赵淑芬的语气平静无波,“现在,你还觉得,你那所谓的‘好前程’,非要指望那个什么狗屁厂长儿子吗?” 赵小丽被点名,身体猛地一颤。她看看桌上那堆足以改变家里窘迫现状的钱,又想到白天自己还在为那门亲事哭哭啼啼,脸上瞬间一阵红一阵白。 这笔钱带来的冲击太大了,几乎颠覆了她之前的认知。一天就能挣这么多钱,似乎……嫁给谁,也不是那么重要了? 但从小被灌输的“嫁个好人家,少奋斗二十年”的思想根深蒂固,加上对那个“厂长儿子”所代表的“体面生活”的向往,让她一时难以彻底转变观念。 她咬着嘴唇,眼神闪烁,小声嘟囔道:“妈……钱是钱,可……可嫁人是一辈子的事……王阿姨都说了,刘家在厂里有头有脸,以后……” “有头有脸?”赵淑芬嗤笑一声,打断了女儿的话,眼神里带着一丝怜悯和嘲讽,“你真觉得他家那‘头脸’还能保得住?” “妈!您又胡说什么!”赵小丽急了,眼圈微红,但这次没有立刻哭出来,只是声音带着委屈和不解,“刘哥他人挺好的!他爸是厂长,以后肯定……” “厂长?”赵淑芬慢悠悠地端起桌上的凉白开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时,语气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笃定,如同宣判,“我告诉你,不出三天,那个刘厂长就得倒大霉!贪污腐败,以权谋私,他那厂长的位置,坐到头了!到时候,树倒猢狲散,你那个‘有头有脸’的刘家,马上就得变成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你现在上赶着往上贴,是想年纪轻轻就当寡妇,还是想跟着一起吃牢饭,或者被人戳一辈子脊梁骨?” 这番话,如同平地惊雷,炸得屋里几个人都懵了! 李娟刚刚升起的谄媚笑容瞬间凝固在脸上,她难以置信地看着赵淑芬,张着嘴说不出话来,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赵大刚也皱紧了眉头,虽然今天母亲的“预言”应验了,让他对母亲的话不敢再轻易反驳,但诅咒一个实权厂长倒台,这……这胆子也太大了! 这要是假的,得罪了刘家,以后他们家在红星市还怎么立足? “妈!我不信!你就是不想让我嫁个好人家!你就是偏心大哥!” 赵小丽终于忍不住,声音带着哭腔,但更多的是一种被颠覆认知的恐慌和固执,“刘哥约了我后天去公园见面!我一定要去!我要亲口问问他!我不信他家会出事!” 第四章 谁还敢不信妈?现实教你做人! 死寂! 赵小丽那带着哭腔的倔强宣言,激起的不是涟漪,而是惊涛骇浪! 李娟脸上的谄媚笑容彻底僵死,只剩下惨白和惊恐。 她哆嗦着嘴唇,看看一脸笃定、眼神锐利如刀的老太太,又看看梗着脖子、眼眶通红的小姑子,最后望向自家男人赵大刚,嗓子里发出“嗬嗬”的漏风声,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完了!彻底完了! 老太太这哪是预言,这分明是诅咒!还是诅咒一个手握实权的厂长!这要是传出去半个字,他们赵家怕是连现在这破落户都当不成了! 赵大刚也是心头狂跳,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 虽然今天摆摊赚的钱让他对母亲的“本事”有了全新的认识,甚至隐隐有些敬畏,但“厂长倒台”这种话,实在太骇人听闻! 万一……万一妈说错了呢?得罪了刘厂长,他们一家子以后在红星市还怎么活? “妈……”赵大刚艰难地开口,声音干涩,“这……这种话可不能乱说啊……刘厂长他……他……” “乱说?”赵淑芬冷冷地瞥了大儿子一眼,仿佛她说的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预言,而是“明天太阳会照常升起”一样的真理,“我赵淑芬活了这把年纪,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比你清楚!你只管把心放肚子里,顾好你的电器摊子,其他的,不用你操心!” 她顿了顿,目光再次落在小女儿身上,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小丽,你想去见那个刘家小子,我不拦你。人嘛,总要亲眼见了棺材,才肯落泪。不过,妈把丑话说在前头,到时候丢了脸,可别哭着回来找我!” 赵小丽被母亲这话说得脸上又是一阵火辣辣的。她梗着脖子,像是要证明什么似的,大声道:“我才不会哭!刘哥说了,后天带我去红星公园看新到的花!还要去国营饭店吃饭!哼!” 说完,她扭头就跑进了自己的小屋,“砰”地一声关上了门,隔绝了外面压抑的空气,也隔绝了那堆让她心烦意乱的钞票。 屋里只剩下赵淑芬、赵大刚和李娟三人。 李娟看看桌上那堆钱,又看看老太太那张波澜不惊的脸,心里七上八下,像是揣了十几只兔子,扑通扑通乱跳。 她想劝老太太收回刚才的话,又怕惹恼了这位刚显露出“财神”潜质的婆婆;想相信老太太的话,又觉得那实在太过于天方夜谭。 最终,她只能搓着手,干巴巴地笑了两声:“妈……小丽她年纪小,不懂事,您别跟她一般见识……这钱……这钱……” 她看着那堆钱,眼睛里重新燃起贪婪和渴望的光芒,试图转移话题。 赵淑芬却没理会她的茬,只是淡淡地吩咐赵大刚:“把钱收好,明天再去进点零件,看看能不能再淘换些旧电视、旧收音机回来。手艺是根本,货源也不能断。” “哎,好,好!”赵大刚连忙点头,小心翼翼地将钱用破布包好,塞进了床底一个隐秘的木箱里。锁上锁的那一刻,他才感觉稍微踏实了些,但心头那块关于“厂长”的巨石,依旧沉甸甸地压着。 这一夜,赵家各怀心事。 李娟翻来覆去睡不着,一会儿梦见刘厂长带着人来抄家,一会儿又梦见自家男人挣了大钱,盖起了小洋楼。 赵大刚则是一宿没合眼,脑子里反复回响着母亲的话和妻子的担忧。 唯有赵淑芬,躺在床上,呼吸平稳,安然等待着时间的验证。 第二天,赵大刚依旧早早地出门摆摊,只是神情间多了几分忐忑。 李娟则破天荒地没有抱怨,甚至主动帮着收拾了屋子,只是眼神时不时瞟向老太太,带着探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巴结。 赵小丽把自己关在屋里大半天,出来时眼睛有点肿,但脸上却带着一种故作的骄傲和期待。 她特意翻出了自己最好的一件的确良衬衫,熨得平平整整,还对着镜子反复比划着新买的塑料发卡。 时间很快来到了“后天”——赵小丽和“厂长儿子”刘建明约定的日子。 一大早,赵小丽就起来梳洗打扮。她甚至偷偷用了李娟藏起来的半块雪花膏,脸上擦得香喷喷的。 “妈,我……我出去了。”临出门前,她站在赵淑芬面前,声音有些发虚,眼神闪躲。 赵淑芬正坐在院子里的小马扎上,手里拿着个半导体收音机,慢悠悠地拆卸着,闻言头也没抬,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这平静的态度,反而让赵小丽心里更加没底。她咬了咬牙,转身快步走了出去,背影带着几分落荒而逃的意味。 李娟看着女儿的背影,又看看老太太,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没敢说什么,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 红星公园。 八十年代的公园,带着特有的朴素和宁静。花坛里的月季开得正艳,柳树垂下绿色的丝绦。 赵小丽怀着忐忑又期待的心情,在约定的柳树下等着。 她想象着刘建明穿着笔挺的中山装,骑着锃亮的永久牌自行车,意气风发地出现在自己面前,然后带着她去看花,去国营饭店吃肉包子…… 然而,左等右等,眼看太阳都快爬到头顶了,刘建明还没来。 赵小丽心里开始打鼓。妈说的话,不会……不会是真的吧? 就在她焦躁不安,几乎要放弃的时候,远处传来一阵喧哗声。 她好奇地循声望去,只见公园门口围了一小撮人,对着一个方向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哎哟!这不是刘厂长家的那个小子吗?” “是啊!怎么搞成这样?跟人打架了?” “打架?我刚才可听见了,好像是……好像是调戏人家小姑娘,被人家对象给揍了!” “真的假的?刘厂长家的儿子干这事?啧啧啧……” “可不是嘛!裤子都给扒了!光着屁股跑呢!丢死人了!” “裤子……扒了?!”赵小丽听到这句,脑袋“嗡”的一声,仿佛被什么东西狠狠砸了一下! 她猛地推开人群,挤到前面,定睛一看—— 只见一个穿着的确良白衬衫、但下半身只穿着一条脏兮兮的短裤衩、一只脚穿着皮鞋、另一只脚光着的年轻男人,正捂着脸,在一片哄笑和指点中,狼狈不堪地试图钻进一辆自行车后座溜走! 那张因为羞愤和疼痛而扭曲的脸,不是刘建明又是谁?! 赵小丽瞬间如遭雷击,浑身冰凉! 她昨天还视若珍宝、觉得是自己“一步登天”希望的“厂长儿子”,此刻竟然像个小丑一样,在光天化日之下,被人扒了裤子,狼狈逃窜! 周围的议论声还在继续:“听说他爸最近也悬了……”“是啊,厂里都传遍了,说刘厂长贪污,可能要被抓了!”“怪不得儿子都这么嚣张跋扈……” 贪污?被抓? 赵淑芬昨天说的话,每一个字,都如同惊雷般在她耳边炸响! “不出三天,那个刘厂长就得倒大霉!”“树倒猢狲散!”“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 妈……妈说的是真的! 全是真的! 赵小丽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发黑,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她看着刘建明落荒而逃的背影,再想到自己之前的哭闹和坚持,一股巨大的羞耻和后怕瞬间淹没了她! 她踉踉跄跄地后退,转身就往家的方向跑,眼泪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 她一路狂奔,直到看见自家那破旧的小院,才腿一软,扶着门框大口喘气。 李娟听到动静,连忙迎了出来,看到女儿失魂落魄、泪流满面的样子,心里咯噔一下:“小丽!你这是怎么了?见到刘……” 话还没说完,就听到院子里,赵淑芬拿着半导体收音机,一边拧着旋钮,一边慢悠悠地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她们耳中: “……据本台消息,红星机械厂厂长刘某某,因涉嫌严重经济问题,已被相关部门立案调查……” 第五章 打脸太狠!逆女跪服老太霸气训话! “……据本台消息,红星机械厂厂长刘某某,因涉嫌严重经济问题,已被相关部门立案调查……” 半导体收音机里,那毫无感情的播报声,如同重锤,狠狠砸在刚冲进院门的赵小丽心口! “哐当!” 手里那只崭新的确良小挎包应声落地,里面的宝贝手绢和几毛零钱滚了一地。 赵小丽整个人像被瞬间抽空了力气,沿着斑驳的门框软软滑下,瘫坐在冰凉的地上。 她脸色惨白如鬼,嘴唇哆嗦着,大口喘着气,眼泪像开了闸的洪水,瞬间模糊了视线。 “小丽!我的小丽!你这是咋了?!”李娟吓得魂飞魄散,尖叫着扑过去,也顾不上对婆婆那股子邪门的敬畏了,“是不是那个姓刘的王八蛋欺负你了?!” 赵小丽却像聋了一样,双眼失神地死死盯着院子中央。 那里,她妈赵淑芬正坐在小马扎上,手里慢条斯理地拧着一个收音机零件。 就是这个人!昨天用那种冷得像冰的语气,说出了今天收音机里的每一个字! “不出三天,那个刘厂长就得倒大霉!” “树倒猢狲散!” “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 字字句句,如同魔咒,在她脑子里疯狂回响、炸裂! 她昨天是怎么做的?梗着脖子顶撞!哭着喊着要去见“刘哥”!把亲妈的警告当成耳旁风,当成老糊涂的疯话!甚至恶毒地揣测妈是嫉妒她攀高枝! 结果呢?! 红星公园里,那个她幻想中能带她一步登天的“厂长儿子”,像条被人扒了皮的狗,光着屁股在众人指指点点的嘲笑中狼狈逃窜! 还有那些议论!“他爹贪污被抓了!”“活该!” 羞耻!恐惧!灭顶的后怕! 种种情绪化作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扼住了她的喉咙!她引以为傲的“好亲事”,一夜之间变成了能把她拖进泥潭的丑闻! 要是……要是今天她真跟刘建明走了,那她赵小丽这辈子就彻底毁了! “哇——” 巨大的恐惧和悔恨终于冲垮了她最后一丝防线,赵小丽抱着膝盖,嚎啕大哭,哭声凄厉,带着绝望的颤抖:“妈……妈!我错了……我真的错了……呜呜呜……我不该不听你的话……我瞎了眼……他……他就是个流氓!他爸……真的被抓了……收音机……收音机里说了……是真的……全是真的……妈!我错了啊……” 李娟在旁边听得浑身发冷,手脚冰凉。 收音机?厂长被抓?流氓?小姑子这副鬼样子……还有婆婆昨天那斩钉截铁的话…… 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念头如同闪电劈中了她! 老天爷!妈说的……竟然全是真的?! 她猛地扭头,看向赵淑芬。 只见老太太终于放下了零件,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然后掀起眼皮,淡淡地扫了一眼瘫在地上哭得鼻涕眼泪糊了一脸的小女儿。 那眼神,平静得可怕。仿佛这一切,本就该如此发生,但却比任何雷霆震怒都让李娟感到胆寒! 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头顶!这老太太……到底是什么来头?! 厂长被查这种天大的事,她怎么可能提前知道?! 难道真像外面那些碎嘴婆娘说的,老太太受刺激“疯了”?可疯子能一天赚那么多钱?! 疯子能一句话断定厂长的生死?! 李娟脑子里一片混乱,看看哭得快背过气去的小姑子,再看看稳如泰山、深不可测的婆婆,两条腿肚子筛糠似的抖个不停。 她猛地想起昨天婆婆让她把钱收好,想起婆婆对这门亲事的坚决反对…… 一股劫后余生的狂喜和对赵淑芬无法言喻的敬畏,死死攫住了她的心脏! 幸好!幸好昨天妈拦住了!幸好小丽没跟那个瘟神走太近! 不然……他们赵家怕是真的要被拖进万丈深渊了! “妈……”李娟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和刻意的讨好,她几乎是挪到赵淑芬跟前,搓着手,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您……您真是……真是料事如神……小丽她……她知道错了,知道错了……您……您大人有大量,别跟她一般见识……” 赵淑芬没搭理她的马屁,目光重新落在赵小丽身上,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哭够了?” 赵小丽哭声一滞,泪眼模糊地抬起头,抽噎着,像小鸡啄米似的点头。 “知道错哪儿了?”赵淑芬又问。 “我……我不该虚荣……不该不听您的劝……”赵小丽哽咽着,想起公园里刘建明那副丑态和周围人的指指点点,脸上烧得像被人狠狠扇了几巴掌,“我……我差点……差点就把自己搭进去了……妈,我错了……” “嗯。”赵淑芬点了点头,指了指旁边的小马扎,“坐直了说话。” 赵小丽连忙爬起来,接过马扎,却只敢挨着半个屁股坐下,低着头,活像个等待发落的囚犯。 “人想往高处走,没错。”赵淑芬的声音不高,却像小锤子一样,一下下敲在在场每个人的心上,“想过好日子,想找个有本事的男人,也没错。错就错在,你这双眼睛,是瞎的!” “只瞧见人家爹是厂长,骑着自行车,就上赶着巴结,觉得那是镶了金边儿!却看不见人家骨子里早就烂透了!金玉其外败絮其中,懂不懂?!”赵淑芬拿起螺丝刀,指了指那台半导体,“就像这玩意儿,壳子再新,里面线路一断,喇叭一哑,那就是一堆没人要的破烂!人,也一样!” 赵小丽的头埋得更低了,肩膀一耸一耸地抖着。 李娟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这话像是在说小丽,又像是在敲打她自己。 “妈……”赵小丽带着浓重的鼻音,声音怯生生的,充满了前所未有的迷茫和依赖,“那……那我以后……可咋办啊?” 她彻底被打垮了,也彻底服气了。 眼前这个老太太,在她心里已经不是那个唠叨惹人嫌的妈了,而是能看透未来的“神人”! 赵淑芬看着小女儿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心里暗叹一声,到底嫩了点。 她没立刻回答,锐利的目光反而投向了院门口。 “大刚,回来了?” 只见赵大刚推着那辆破自行车,正一脸呆滞地站在门口,显然被院子里这混乱的景象,尤其是哭成泪人的妹妹给惊住了。 “妈,小丽这是……”赵大刚把车子支好,三步并作两步冲进来,看到妹妹的惨状,再联想到刚才隐约听到的母亲那番话,心里咯噔一下,有种不好的预感。 李娟像是找到了主心骨,连忙抢着把刚才发生的事,连同收音机里的广播和婆婆昨天那石破天惊的“预言”,一股脑儿全倒了出来,语气里充满了后怕和对婆婆近乎神化的描述。 赵大刚听完,当场僵立! 他今天出摊时,就听街坊议论机械厂好像出事了,但万万没想到……竟然是真的! 而且,他妈昨天就断言了!一字不差! 联想到昨天那笔几乎烫手的“巨款”,再看看眼前这几乎颠覆他认知的一幕,赵大刚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看着自己母亲那张布满皱纹却平静得吓人的脸,一股远超昨天挣到钱时的、混杂着敬畏与恐惧的情绪,排山倒海般涌上心头! 他妈……真的不是以前那个妈了! “妈……”赵大刚喉咙发干,艰难地吐出一个字。 赵淑芬却摆了摆手,示意他稍安勿躁,目光重新锁定了小女儿,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怎么办?凉拌!” “从今儿起,给我在家老实待着!手脚勤快点,看看能不能帮你哥打打下手,学点有用的!” “至于嫁人……”赵淑芬顿了顿,眼神陡然变得锐利如刀,直刺赵小丽的心底,“先把你的招子给我放亮点!再拎不清,下次就不是丢人现眼这么简单了,是把自己往火坑里推!” “听明白了?!” 最后三个字,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威严,让赵小丽浑身一颤,下意识地用力点头:“明……明白了!” 第六章 院里风波起,老太稳坐钓鱼台 赵淑芬最后那句“听明白了?!”,跟冰水似的兜头浇下来,院子里刚才还哭天抢地的,一下就静了。 赵小丽浑身一哆嗦,哪还有半点犟嘴的心思?就剩小鸡啄米似的点头了,眼泪还挂脸上呢,可屁都不敢再放一个。 李娟站一边,气都不敢大声出,觉得婆婆身上那股劲儿,比厂领导下来检查还吓人。她现在瞅赵淑芬,哪是瞅个普通的退休老太太,那里面,全是敬畏,还带着点说不出的害怕。 赵大刚嗓子眼动了动,跟堵了块大石头似的。他瞅瞅丢了魂儿的妹妹,又瞅瞅稳稳当当、啥事都心里有数的妈,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昨天挣钱那股子高兴劲儿还没过去呢,今天这事儿一件接一件,把他彻底砸蒙了。 他妈……真变了。 不再是那个只会唉声叹气、抱怨他爹死得早、翻来覆去说家里那点事的娘们儿了。现在的妈,说话一字千金,看事准得让人害怕,而且……有种让人不敢不听的威严。 昨天让他去摆摊,他一百个不愿意,觉得丢人现眼。可一天就挣了人家一个月的钱!今天妹妹这事,更玄乎!妈昨天才说的话,今天就灵验了!那可是厂长啊!说倒就倒了! 这比唱大戏还厉害! “妈……”赵大刚往前挪了一步,声音他自个儿都没注意,又干又小心,“我……我听您的!小丽这事儿……多亏您拦住了!要不然……真不敢想!” 他不敢想,要是妹妹真跟那个刘建明搅和到一块儿,他们家得被人戳多少脊梁骨,搞不好还得被拖累!想到这儿,他后背直冒冷汗。 “至于摆摊……”赵大刚使劲吸了口气,像是下了大决心,眼睛也亮了点,“我明天还去!不,我天天去!您放心,我一定好好干!” 他现在不觉得摆摊丢人了,能挣钱,能让家里过好日子,比啥“铁饭碗”的面子都强!特别是看着厂长说倒就倒,那所谓的“正式工”又能稳到哪儿去?还不如自己干,挣多少都是自己的! 赵淑芬抬了抬眼皮瞅了他一下,没多讲,就是轻轻点了下头。这儿子虽然木讷,总算脑子转过弯来了,没白费她一番口舌。 “小丽,”赵淑芬声音对着小女儿,“傻站着干啥?去,把你哥车上那些拆下来的零件,拿抹布擦干净,分好类放着。眼睛不好使,手脚不能再懒了!” “哦……好……好的妈!”赵小丽跟得了救命稻草一样,赶紧从地上爬起来,捡起刚才掉的挎包胡乱塞兜里,就往那破自行车跑,拿起挂车把上的脏抹布,开始笨手笨脚地擦那些油乎乎的零件。 她是真的怕了,也是真的服了。 以前觉得妈啰嗦烦人,现在只觉得妈说的每个字都对,都得听。让她干活,总比让她再想刚才那种丢人又害怕的事强。 李娟一看,也赶紧找事做,拿起笤帚开始扫院子,想把自己藏起来。 院子里一下子就剩下零件碰撞的叮当声和笤帚扫地的沙沙声。 可这安静没持续多久。 “哟,淑芬妹子在家呐?刚才听见你家小丽哭得那个惨,出啥事了?”一个尖嗓门女声在院门口嚷嚷,跟着,一个穿碎花的确良衬衫、胖乎乎、脸上写满精明和八卦的中年女人探头探脑地进来了。 就是住隔壁的老邻居,王大妈。 王大妈是这片儿有名的“顺风耳”,谁家有点啥事都瞒不过她。 刚才赵小丽那哭得撕心裂肺的,早把她的好奇心勾起来了。 她一进院子,就看见赵小丽红着眼眶擦零件,李娟低头扫地,赵大刚板着脸站旁边,而赵淑芬呢,稳稳当当坐在马扎上,手里还捏着个螺丝刀。 这画面,咋看咋不对劲。 “哎呀,小丽这是咋了?眼睛肿得跟桃儿似的。”王大妈特熟络地走到赵小丽旁边,那口气全是“关心”,“昨天不是还说要去见那个……厂长家的公子吗?不是我说,小丽啊,那可是高枝儿,你可得抓紧了!” 赵小丽听到“厂长”俩字,身子猛地一抖,手里的零件差点掉地上,脸刷地又白了几分,头埋得更低,恨不能地上裂个缝钻进去。 李娟拿着笤帚的手也停了,心里直骂这王大妈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赵大刚眉头拧了拧,想张嘴说点啥,被赵淑芬用眼风扫了一下,又闭嘴了。 只见赵淑芬放下手里的螺丝刀,端起搪瓷缸子,不紧不慢地喝了口水,才抬起眼皮瞅着王大妈,语气平平的没啥波澜:“王嫂子,嗓门挺亮啊,老远就听见了。” 王大妈被顶了一下,脸上有点下不来台,但那颗八卦的心烧得旺啊,她干笑两声:“这不是关心小丽嘛……淑芬妹子,到底咋回事啊?小丽这亲事……” “黄了。”赵淑芬轻飘飘吐出俩字,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似的。 “黄……黄了?!”王大妈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嗓门都高了八度,“不能吧?!多好的亲事啊!刘厂长家!那可是……” “刘厂长涉嫌经济问题,被抓了。”赵淑芬没等她白话完,直接把话头掐了,声音不大,可清清楚楚传遍了整个院子。 “啥?!”王大妈跟被雷劈了似的,整个人都定那儿了,嘴张得能塞个鸡蛋,“刘……刘厂长……被抓了?!真的假的?!” 这消息太炸了!简直是晴天霹雳! “收音机里刚播的。”赵淑芬朝屋里指了指,“王嫂子要是不信,可以回家听听。” 王大妈下意识地往屋子方向瞅瞅,又看看赵家这怪异的气氛,特别是赵小丽那副死了爹妈的惨样,心里已经信了七八分! 老天爷!刘厂长真的倒了?!昨天她还跟人吹牛说赵家要攀高枝了呢!这脸打得……啪啪响! 她脑子飞快地转着,再看赵淑芬那平静得过头的脸,心里忽然想起昨天听到的风言风语——赵老太受刺激,脑子有点“不正常”了,居然还说刘厂长要倒霉? 当时她还笑话人家,觉得是胡说八道! 难道……难道是真的?! 王大妈瞅着赵淑芬的眼神,一下子复杂起来…… “那……那真是……太可惜了……”王大妈干巴巴地说道,那语气里的高兴劲儿咋也藏不住,但又不敢太露骨,“不过也好,那种人家,不清不楚的,不嫁也罢!小丽还年轻,以后有的是好机会!” 嘴上说着安慰的话,心里却乐开了花:哼,赵淑芬你个老寡妇,还以为能飞上枝头变凤凰呢?活该! 赵淑芬像是没听出来她话里有话,只是淡淡地说:“孩子的事,我们自己心里有数,就不劳王嫂子费心了。大刚,小丽,手脚麻利点,把这些东西赶紧收拾利索了!” 第七章 举报?找死!看赵老太如何智斗工商,气死小人! 王大妈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原地,嘴巴张合了几下,愣是一个字没能蹦出来。 刘厂长……被抓了?这消息跟炸雷一样在她脑子里轰隆作响。 昨天她还在院子里跟人唾沫横飞地显摆,说赵家小丽要嫁进厂长家,以后就是官太太的亲家了,话里话外都是羡慕嫉妒恨,还顺带踩了赵淑芬几脚,笑话她不识好歹,拦着女儿的好姻缘。 这才过了一晚上! 她再看向坐在小马扎上,慢悠悠喝水的赵淑芬,那眼神就彻底变了。 昨天她听人说赵老太受刺激胡言乱语,说厂长家要倒霉,她还当笑话听,跟人说这老太太是想攀高枝想疯了。 可现在……人家说的话,应验了!而且是这么快,这么狠! 这哪是老糊涂?这简直是……神了! 王大妈脸上那点幸灾乐祸的表情瞬间僵住,转而被一种难以言喻的慌乱和……一丝丝的敬畏取代。 她干笑了两声,声音都透着虚:“那……那啥,淑芬妹子,我……我家里还炖着肉呢,我先回去了啊!回见!回见!” 说完,她几乎是落荒而逃,连头都不敢回,脚步踉跄地冲出了赵家院子。 那背影,活像是后面有鬼在追。 院子里,重新恢复了安静,只有赵小丽还在机械地擦着零件,李娟也拿着笤帚,却不知道该往哪儿扫。 赵大刚看着王大妈逃跑似的背影,又看看自家老娘,喉咙滚动了一下,心里五味杂陈。 “都愣着干什么?活儿干完了?”赵淑芬的声音不高,却像鞭子一样抽在每个人心上。 “没……没呢妈!”赵大刚赶紧应声,也蹲下去帮忙整理零件。 李娟也连忙挥动笤帚,赵小丽擦零件的动作也快了许多,只是眼眶还是红的。 一家人闷头干活,气氛压抑。刚才王大妈的出现,像是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颗石子,虽然人走了,但那涟漪还在扩散。 尤其是刘厂长被抓这件事,对他们的冲击太大了。 赵大刚一边收拾,一边忍不住想:妈是怎么知道的?难道真是……老神仙?这念头一起,他自己都吓了一跳,赶紧甩甩头。管他怎么知道的,反正妈现在说的,都得听!摆摊这事,说什么也不能停! 然而,麻烦事似乎总喜欢扎堆来。 他们这边刚把零件归置得差不多,院门就被人“哐哐”地拍响了,力道很大,带着一股子不客气。 “谁啊?”李娟放下笤帚,有些紧张地问了一句。 “开门!工商检查!”门外传来一个粗声粗气的男人声音。 赵大刚“噌”地一下站了起来,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李娟也是手一抖,笤帚差点掉地上。赵小丽更是吓得缩了缩脖子。 这个年代,“投机倒把”可是个能把人吓死的大帽子! 他们这摆摊修电器,虽然挣了点钱,但一直提心吊胆,就怕遇上这种事! “慌什么?”赵淑芬的声音异常镇定,她放下手里的螺丝刀,站起身,理了理身上的衣服,“大刚,去开门。” “妈……”赵大刚声音都发颤了,“这……这可怎么办啊?是不是有人……举报我们了?”他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厂里那些眼红他挣钱的同事! “开门。”赵淑芬重复了一遍,语气不容置疑。 赵大刚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恐惧,走过去拉开了院门。 门口站着两个穿着制服的男人,胳膊上戴着红袖章,其中一个手里还拿着个本子和笔,正是工商管理所的人。 旁边还跟着一个贼眉鼠眼的男人,赵大刚一看,瞳孔猛地一缩——这不是他们厂车间的王小毛吗?!这小子平时就游手好闲,最爱打小报告! “就是他们家!”王小毛一看到赵大刚,立刻指着院子里嚷嚷起来,“同志,就是他!赵大刚!不好好在厂里上班,偷偷摸摸在外面搞投机倒把!修电器,倒卖零件,一天挣的钱比我们工人一个月工资还多!这不查他查谁?!” 那两个工商管理所的人对视一眼,其中一个年纪稍长的,板着脸对赵大刚说:“我们接到群众举报,说你无证经营,涉嫌投机倒把,跟我们走一趟吧!” “我……我没有!”赵大刚急得满头大汗,“我就是……就是帮人修修东西,收点辛苦费……” “辛苦费?一天挣几十块的辛苦费?”王小毛在旁边阴阳怪气地煽风点火,“谁信啊!我看那些零件来路也不正!” “你胡说!”赵大刚气得脸红脖子粗。 “行了!”年纪长的工商人员打断他们,“是不是胡说,跟我们回去说清楚!把你的工具、零件,还有账本什么的,都带上!” “同志,不能啊!”李娟吓得快哭了,跑过来拉住丈夫的胳膊,“我们家就靠他这点手艺……” 赵小丽也吓得躲在李娟身后,不敢出声。 眼看那两个工商人员就要强行带人,王小毛脸上更是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就在这时,一个平静却带着威严的声音响了起来。 “等一下。” 赵淑芬从屋里走了出来,手里端着那个掉了漆的搪瓷缸子,不紧不慢地走到院子中间。 她先是扫了一眼脸色煞白的儿子儿媳,又看了一眼吓得发抖的小女儿,最后,目光落在了那两个工商人员和幸灾乐祸的王小毛身上。 “两位同志,”赵淑芬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你们说接到举报,说我们家投机倒把。那我想问问,我们具体违反了国家哪条政策?哪个文件规定不让凭手艺吃饭了?” 年纪长的工商人员皱了皱眉,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普通的退休老太太,居然一点不怵,还敢质问他们。 “我们也是按规定办事!”另一个年轻点的工商人员说道,“无证经营就是不对!” “哦?无证经营?”赵淑芬点了点头,“那请问同志,现在国家鼓励个体经济发展,支持待业青年和有手艺的人自谋出路,这事儿,报纸上天天都在说吧?” 她顿了顿,看向那个年纪长的工商人员:“我们家大刚,是响应国家号召,凭自己的技术修理电器,方便群众,收取合理的维修费用,怎么就成了投机倒把?至于证件,我们正在申请办理中,这总有个过程吧?国家政策文件里,好像没说申请期间就不能干活了吧?” 赵淑芬一番话,不卑不亢,条理清晰,还把国家政策搬了出来,直接把那两个工商人员问得有点卡壳。 王小毛急了:“她狡辩!他们就是挣黑心钱!” 赵淑芬没理他,继续对着工商人员说道:“这位同志,你说你是接到‘群众’举报。据我所知,这位‘群众’王小毛同志,是我儿子厂里的同事,因为嫉妒我儿子凭本事多挣了点钱,就恶意举报。这种出于私怨的举报,工商部门是不是也应该调查核实一下举报人的动机?” 她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报纸,递了过去:“这是前几天的《红星日报》,上面正好有篇文章,讲的就是鼓励和规范个体维修服务业发展的。两位同志不妨看看,我们家这算不算‘投机倒把’,还是属于‘便民服务’?” 那两个工商人员互相看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丝犹豫。 眼前这个老太太,不仅懂政策,还思路清晰,言语犀利,完全不像个普通的家庭妇女。 年纪长的那个接过报纸,目光在上面扫了扫,又看了看赵淑芬,沉吟了一下。 赵淑芬端起搪瓷缸子,又喝了一口水,然后慢悠悠地说道:“两位同志要是觉得我们真有问题,该查就查,我们配合。不过,要是有人恶意诬告,破坏我们响应国家政策搞活经济的积极性,这个事儿……恐怕也不能就这么算了吧?” 第八章 舌战工商!老太太一张嘴,怼翻举报狗! 院子里静得能听见针掉地上的声儿,就只有赵淑芬喝水时,搪瓷缸子碰牙那点轻微的“咕咚”响。 那俩工商的人都停了动作。年纪大点那个,手指头捏着赵淑芬给的《红星日报》,报纸边儿都快让他捻烂了。 年轻那个本来要去拽赵大刚胳膊的手,也停在半道上。 王小毛杵在一边,跟让人掐了脖子的公鸡似的,刚才那神气劲儿一下就没了。 他哪想到这老太太嘴皮子这么溜,还敢跟穿制服的顶牛! “咳。”年纪长的工商人员清了下嗓子,抬起头,不看报纸了,重新打量赵淑芬,“政策我们清楚。但是,鼓励个体户,不等于瞎搞,更不能……牟取暴利。” 他说话还是那个公事公办的调调,可比刚才硬邦邦的态度,明显多了点小心。 “暴利?”赵淑芬把搪瓷缸子往旁边小桌上一放,“当”一声,在这安静里特别响。 “同志,我们修个收音机,换个零件,收几块钱,这就叫暴利?那国营修理部换个电视显像管就要上百块,那算啥?我们方便街坊邻居,电器坏了不用跑大老远,不用排大队,这就叫扰乱市场?” 她往前站了一步,这不大的院子好像气场都跟着变了。 “至于证件,我们是要办的。可这平时,工商所门往哪边开,我们也不知道啊。总不能为了等办证,一家人先饿死吧?国家政策是好,是为了让老百姓日子好过,不是让有些人拿着鸡毛当令箭,把人活路给断了!” “你……你瞎说!”王小毛急了,蹦起来喊,“她就是胡搅蛮缠!同志,别信她的!他们家昨天一天就挣了好几十!比我一个月工资还多!这不是投机倒把是啥?!” “哦?几十块?”赵淑芬好像听见什么笑话,扭头瞅着王小毛,“这位王小毛同志,你对我们家挣多少钱这么门儿清,看来是没少下功夫盯梢啊。你在厂里上班,领国家工资,倒有这么多闲工夫跑别人家门口打听、举报,这算不算……旷工?” 王小毛给噎得脖子都红了。 赵淑芬压根不给他插话的机会,又对着那俩工商人员,“两位同志,你们来办公事,我们懂。但办公事,也得看事实吧?这位王小毛同志,我可听说了,在厂里是出了名的‘病号’,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干活稀松,打小报告倒是积极。他为啥举报我们家大刚?还不是看大刚凭本事多挣俩辛苦钱,他眼红,心里不平衡,想使坏!” 她声调猛地拔高了点,带着一股劲儿:“这种因为个人眼红、背后捅刀子的举报,要是工商部门不问青红皂白就信了,还上门抓人,那以后谁还敢响应国家号召自己干?谁还敢凭手艺吃饭?这不是打击个体户积极性,破坏经济发展吗?这责任,谁担?” 这话一句句,跟小锤子似的,敲得人心里直颤。 那俩工商人员互相递了个眼色,年轻的那个明显有点含糊了,看王小毛那样子也带了点琢磨。 年纪大的那个眉头锁得更紧,他停了几秒,像是在心里掂量。 这老太太,真不是一般人。 懂政策,说话一套一套的,还把事儿往破坏经济发展上引,这帽子谁戴得起? 再说,她指出的举报人动机问题,也确实是个事儿。 万一真是背后搞鬼,他们这么一闹,传出去脸上也不好看。 “你……你胡说!”王小毛气得脸都变形了,还想嚷嚷。 “行了!”年纪长的工商人员终于发话,止住了王小毛。 他转向赵大刚,口气松快不少:“赵大刚是吧?你们这搞维修呢,确实符合现在政策。但是,手续要快点弄好。执照,必须办。” 赵大刚赶紧点头哈腰:“是是是,我们明天就去!一定办!” “嗯。”工商人员点点头,又扫了眼院里堆的零件家伙事,“修东西收费也要合理,价钱标清楚,不能坑人。” “我们都记下了,保证按规矩来!”李娟也连忙跟着保证。 工商人员收起本子,最后瞪了王小毛一眼,口气里满是不待见:“还有你,王小毛同志,以后反映情况要实事求是,别瞎猜,更别夹带私心!浪费大家时间!” 王小毛的脸“唰”一下白了,接着又涨成猪肝色。 他张张嘴想辩解,可被人家那么一看,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好了,今天就这样。执照赶紧去办!”年纪长的工商人员交代完,招呼年轻的一起往外走。 两人转身出了院门,从头到尾没再提什么“投机倒把”和“带走”的话。 院门口,王小毛跟个木头桩子似的愣在那儿,刚才那小人得志的样儿彻底没了。 他看看走远的工商人员,又看看院里稳如泰山的赵淑芬,脸上火烧火燎的,好像被人扇了几十个大嘴巴子。 周围邻居探头探脑的议论声隐隐约约传来,那些目光跟针似的扎他身上。 “看啥看!”王小毛臊得不行,低吼一声,再也待不住,捂着脸,夹着尾巴跑了,那狼狈样儿比刚才王大妈还难看。 院子里,刚才的死寂被长长的松气声打破。 “妈……”赵大刚瞅着自家老娘,心里那滋味儿,真是说不清,有后怕,有侥幸,更多的是一种…… 服气,简直是五体投地。 他活了快半辈子,头回知道话还能这么说,事还能这么办! 他娘,啥时候变得这么厉害了? 李娟也是吓得不轻,手捂着胸口,看赵淑芬的目光里全是感激。 赵小丽从李娟身后探出脑袋,小脸上也全是不可思议。 “行了,都杵那儿干嘛?”赵淑芬却跟没事儿人一样,弯腰捡起地上一个螺丝,“人家工商同志的话没听见?执照!明天就去办!大刚,你跟我一块儿去!” 她停了一下,扫了眼院子里已经像个小作坊的“工作区”,口气硬邦邦的:“还有,咱们这摊子,不能老这么小打小闹。要干,就正经干!我看街角那个空着的铺面就挺好,租下来!咱们开个正经的‘赵家电器维修铺’!” 开铺子?! 赵大刚和李娟同时倒抽一口气。 第九章 老太太大手一挥!铺子?先租它一个! “开、开铺子?!” 赵大刚感觉自己下巴快掉地上了,舌头也捋不直了,“妈,这……这步子是不是扯得太大了?租铺子?那得多少钱?咱们这才刚挣几个钱,还没焐热乎呢!” 李娟更是吓得往后缩了缩,心跳得跟打鼓似的,比刚才工商上门还慌。 “是啊妈!那可不是闹着玩的!万一……万一赔了呢?那钱扔水里,响儿都听不见!”她声音都在发颤,仿佛已经看到一家人喝西北风的场景。 “赔?怎么就先想着赔?”赵淑芬扫了他们一眼,有点不耐烦,“一天挣这几十块,就觉得是天大的数目了?这点钱够干啥?够给你儿子娶媳妇,还是够给小丽风风光光当嫁妆?” 她弯腰捡起一个扳手,随手扔进旁边的工具箱,“哐当”一声,砸得赵大刚和李娟心头都是一哆嗦。 “眼皮子浅!没听见人家工商同志怎么说?得办执照!咱们凭手艺吃饭,正大光明的,凭啥跟做贼似的缩在这院子里?”赵淑芬直起身,明明还是那个不高的个头,可说出来的话,硬是压得儿子儿媳抬不起头。 “有个铺面,挂上咱‘赵家电器维修’的牌子,那才叫名正言顺! 以后谁还敢随随便便上门找茬?那是脸面,懂不懂?” 她指了指院子里乱糟糟的角落,“再说了,这巴掌大的地方,东西越堆越多,螺丝零件满地滚,像个啥样子?人家来修东西,看着心里都犯嘀咕!租个铺面,收拾得利利索索,干干净净,顾客看着也踏实,放心把东西交给你!” 道理一套一套的,赵大刚心里那点“小富即安”的念头,被敲打得七零八落。 是啊,刚才要不是老娘顶着,他现在指不定在哪儿喝茶呢! 有个正经铺子,办了执照,那就是受国家保护的个体户!腰杆子能挺直不少! “可是……妈,那租金……”李娟还是最实际,小声嘟囔着,钱袋子是她最操心的事,“街角那个铺子,我听人说过,不便宜……” “钱的事,我来想办法。”赵淑芬一挥手,斩钉截铁,不给他们半点讨价还价的余地,“那地方我看过了,人来人往的,做生意正好。大刚,明天你就跟我去!问清楚!就这么定了!” 话音刚落,院门口探进来一个脑袋,尖嘴猴腮的,不是别人,正是刚才灰溜溜跑掉的王小毛他姑,老邻居王大妈。 王大妈显然是竖着耳朵听了半天,或者是看到了自家侄子那副熊样,憋着坏水过来探风声。 她一只脚已经迈进了院门槛,抻着脖子往里瞅,脸上那幸灾乐祸的表情还没来得及完全收敛。 “哟,淑芬呐!”王大妈的嗓门又尖又亮,故意拔高八度,恨不得全院子都听见,“刚才动静可不小啊?我还以为你家大刚让人给带走了呢!啧啧,我说你们也是,放着好好的铁饭碗不要,非得干这‘投机倒把’的勾当,瞧瞧,惹麻烦了吧?” 这话跟针似的,专往人心窝子里扎。 李娟气得脸都发白,刚想张嘴,就被赵淑芬一个眼神给按了回去。 赵淑芬慢条斯理地转过身,看着王大妈,脸上平静无波,甚至还带了点若有若无的笑意:“王大妈,您这消息够灵通的。不过,您侄子王小毛刚才也在这儿呢,怎么没见他跟您一块儿回啊?哦对了,他走的时候,我瞅着好像是捂着脸跑的,也不知道是牙疼还是脸疼。” 王大妈脸上的得意瞬间卡壳,像是被人当众扇了个无形的耳光。她侄子那丢人现眼的样子,她能不知道吗?! “哼,我家小毛那是……那是厂里临时有急事!”王大妈脖子一梗,死鸭子嘴硬,“不像有些人,一天到晚钻钱眼儿里!摆个破摊子,也不嫌磕碜!” 她又端起那副教训人的架势,老调重弹:“我家那口子说了,人啊,还是得有份正经工作!我儿子在红星厂,知道不?正式工!一个月工资稳稳当当,旱涝保收!比你们这三天打鱼两天晒网,风里来雨里去的强一百倍!” “是吗?”赵淑芬好像真没听出她话里的刺儿,反而煞有介事地点点头,“红星厂,那确实是大单位。您儿子年轻有为,在厂里肯定也是技术骨干,受领导器重吧?” 王大妈一听这话,腰板立刻挺得笔直,下巴都快抬到天上去了,唾沫星子喷薄欲出:“那可不!技术尖子!我们家强子,厂长都点名表扬过!” “嗯,有出息。”赵淑芬语气还是那么平淡,“不过啊,王大妈,我老婆子多句嘴,您别嫌烦。现在这政策,一天一个样,报纸上天天喊着要搞活经济呢。您儿子那么能干,脑子又活络,光闷在厂里头,拿那点死工资,是不是有点……屈才了?” 她顿了顿,像是不经意地随口一提:“要我说啊,趁着年轻,胆子大点,不如琢磨琢磨,自己出来闯一闯?搞点什么副业,或者干脆……‘下海’试试?说不定比在厂里熬着强呢?你看报纸上不也说了,现在鼓励个人搞活嘛。” “下海?!”王大妈像是听到了什么惊天动地的笑话,嗓门陡然拔高,眼睛瞪得溜圆,“赵淑芬,你是不是老糊涂了?!放着好端端的铁饭碗不要,去跳那个‘海’?那不是瞎折腾吗?淹死都不知道怎么回事!我儿子才不干那傻事!我们家就图个安稳!平平安安比啥都强!” 她看赵淑芬的眼神,活像在看一个失心疯的老太太。 赵淑芬也不跟她辩,只是轻轻“哦”了一声,然后就不再搭理她了,转头对赵大刚说:“听见没?人家王大妈觉悟高,看得远,就认准铁饭碗这条康庄大道了。” 这话听着像是在夸,可落在王大妈耳朵里,脸上又是一阵火辣辣的。 她感觉自己憋足了劲儿的一拳,结结实实打在了棉花上,还被那软绵绵的劲儿给顶了回来,说不出的难受。 “哼!好心当成驴肝肺!懒得跟你们这些钻钱眼儿里的人说!”王大妈自觉没占到便宜,反而被赵淑芬不咸不淡地噎了好几句,心里那股火没处撒,最后只能狠狠地剜了赵淑芬一眼,扭头就走。 走到院门口,还差点被门槛绊了一下,嘴里骂骂咧咧的声音传出老远:“不识好歹……走着瞧……看谁笑到最后……” 看着王大妈气鼓鼓、几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赵大刚和李娟对视一眼,心里都有些异样。 刚才老娘跟王大妈那几句对话,听着平平淡淡,没一句脏字,可怎么就感觉那么……解气呢? 赵淑芬却没空理会他们的心思,她拍了拍手上的灰,目光重新落在大儿子身上,语气又恢复了之前的硬邦邦: “还愣着干什么?明天!先去把街角那个铺子给我问下来!租!” 第十章 私房钱掏空!赵淑芬豪赌未来,吓傻亲儿子! 赵大刚手里攥着老娘给的钱,那感觉,跟攥着两块烧红的烙铁没啥两样。 去问街角那铺子?红星市最旺的地段,租金还不得上天?他想都不敢想。 可老娘发话了,他现在哪敢不听。昨天要不是老娘顶着,他现在指不定在哪儿喝茶反省呢。 只能硬着头皮上。 第二天一早,赵大刚就磨蹭到了街角。 铺子不大,门脸旧兮兮的,可位置是真好,旁边挨着百货商店和电影院,那人流,跟赶集似的。 门口挂个破木牌,“出租”俩字,底下留了个地址。 赵大刚按地址找过去,敲开门,出来个五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穿得挺括,戴副金丝眼镜。 “租铺子?”男人推了推眼镜,打量着赵大刚。 赵大刚赶紧搓手,紧张得嗓子眼发干:“对对,想问问您那铺子,多少钱租?” 男人皮笑肉不笑:“租金啊,可不便宜。一个月,一百五。” “一百五?!”赵大刚差点没跳起来,声音都劈叉了。乖乖,这都快顶他以前在厂里仨月的工资了!他摆摊累死累活才赚几个子儿?这简直是抢钱! “嫌贵?”男人收了笑,“这地段,这人流量,一百五,良心价。想租的人排着队呢,我还没松口。” 赵大刚心里敲小鼓,一百五啊,光这租金就能把他压垮。他嘴唇动了动,想说回去再合计合计,可老娘那不容反驳的脸又浮现在眼前。 “那…能少点不?或者…一年一付,给个优惠?”他抱着万一的希望问。 男人撇嘴:“少不了。年付也没优惠。跟你说实话,好几家国营单位也看上了,价给得更高,就是手续麻烦,我懒得等。你一个摆摊的个体户,拿得出这钱?别到时候交不上租,耽误我功夫。” 这话里的瞧不起,让赵大刚脸上火辣辣的。摆摊怎么了?他不是也挣钱了吗?凭啥让人看扁? 正进退两难呢,身后传来“哐啷”一声,赵淑芬骑着她那辆二八大杠,稳稳当当停在了门口。 今天她就穿了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着就是个普通老太太。 “大刚,杵这儿干啥?问清楚没?”赵淑芬下了车,把车梯子支好,慢悠悠走过来。 男人一看又来了个老太太,更不当回事了,这是来给儿子助阵的?“老人家,这是年轻人的事,您……” “我是他妈。”赵淑芬截住他的话头,瞅着男人,没什么表情,却有种让人心里发沉的镇定。“您是房东?贵姓?” 男人一滞,嘿,这老太太说话还挺冲,但也没往心里去:“免贵姓周。” “周老板。”赵淑芬点点头,“我叫赵淑芬。听说您这铺子要租?” “是。”周老板腔调淡淡的,“一个月一百五,没价讲。” “一百五,不贵。”赵淑芬一句话,把赵大刚和周老板都砸蒙了。一百五还不贵?这老太太是真不懂还是假不懂? “这铺子地段好,人来人往,做生意再好不过。别说一百五,就是两百,以后也值!”赵淑芬走到铺子门口,抬头瞅了瞅,好像已经看见了将来这里人挤人的红火场面。 周老板眯缝起眼,这老太太说话有点意思。“老人家,您打算租了干啥?看您儿子,是修电器的?”他还是有点不信。 “修电器,也卖电器。”赵淑芬转回身,对着周老板,目光坦荡,“周老板,您是文化人,肯定看报纸。现在国家搞活经济,鼓励个体户,老百姓兜里有钱了,都想添置家当。电视机、洗衣机、电风扇……往后这些东西少不了。坏了得修,新的也得买,我们就是吃这碗饭的。” 她抬手一指旁边的百货商店:“百货商店东西少,样子老,服务跟不上。我们不一样,我们手艺好,服务到位,以后还能卖最新款的!您这铺子,就是个宝地,以后就是红星市电器买卖的头一份!” 周老板听着,心里还真有点活泛。他确实看报纸,知道政策风向在变,可一个修电器的,真能干这么大? “老人家,话说得好听,做买卖得凭真本事。”周老板还是拿不定主意,“再说,个体户不像国营的,没个准信,万一哪天政策又变了呢?” “政策只会越来越好!”赵淑芬斩钉截铁,“国家要富强,就得靠我们这些敢闯敢干的!周老板,您把铺子租给我们,我跟您打保票,不出一年,您就知道今天这决定有多对!” 她缓了口气,放低声音:“再说,我们赵家人做事讲究,一口唾沫一个钉。租金一分不少您的,月月准时。您要是实在不放心,我们可以一次性付清一年的租金!” 一次性付清一年?!周老板这回是真惊着了。一百五一个月,一年就是一千八! 这年头,一千八是多大一笔钱!他原以为赵大刚这种摆摊的,掏个几十块都得咬牙,谁成想这老太太张嘴就是一年! 这手笔,这气魄,哪像个普通老太太! 周老板重新上下打量赵淑芬,这老太太是穿得普通,可说话办事那股劲儿,透着精明和胆识,让人不得不掂量掂量。 他心里盘算着,国营单位是稳当,可条条框框多,租金批下来猴年马月,打交道也累。 眼前这老太太,虽然是个体户,但看着爽快,而且像是个能成事儿的。 赌一把,没准真像她说的。 “行!”周老板大腿一拍,定了,“赵老太太,就冲您这股劲儿,这铺子我租了!不过,一年租金一次付清,咱们得立个字据,白纸黑字写明白!” “没问题!”赵淑芬嘴角露出一丝笑意,“大刚,把钱拿出来!” 赵大刚早被自家老娘这通操作给震懵了,听见吩咐,忙不迭从怀里掏出那叠钱。 虽然离一千八还差一大截,但他知道老娘既然开口了,肯定就有辙。 赵淑芬接过钱,又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一个用手绢包得严严实实的鼓囊囊的包袱,一层层打开,嚯! 里面全是十块、五块的票子,还有不少零票,凑一起,竟然也有一千多块!这是她压箱底大半辈子的私房钱! “周老板,您点点!”赵淑芬把两沓钱一起递过去,面色平静。 第十一章 谁说老太没魄力?一年租金当场拍下!王大妈:想钱想疯了! 周老板的手有点抖,接过了那两叠钱。 他租出去这么多房子,见过形形色色的人,国营单位的,小个体户,可眼前这位穿着洗白蓝布褂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老太太,真是头一回见。 她讲话不急不躁,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在地上,有股劲儿。 他手指翻飞,快速点着钱,十块、五块……数目很快对上了。一千八,一分不差! 周老板抬起头,重新看赵淑芬,眼里没了刚才那点轻视,多了几分探究。“老太太,您这……真是个爽快人!” 他真心实意地补了一句,“一千八百块,不是小数目啊,在红星市,能一下子拿出这么多钱的个体户,可真不多见!” 赵淑芬嘴角牵了牵:“周老板,您这铺子值这个价。做生意嘛,得看眼光。您有宝地,我有本事,这叫双赢。” 这话让周老板心里熨帖,连连点头:“对对!老太太,您这眼光,我老周佩服!放心,铺子租给您,我绝不反悔!” 他转身进屋,很快拿出一份准备好的租房合同。 手写的,条款简单,租金、租期、责任都写着。 赵淑芬仔细扫了一遍,没毛病,示意赵大刚签字,她自己也摁了个红手印。 周老板收好合同,把铺子钥匙递过去。“赵老太太,钥匙给您!这铺子以后就是您的了,您想怎么弄就怎么弄!” 他看着赵淑芬,实在没法把她和刚才那个有点蔫的赵大刚联系起来。 这老太太,藏得够深。 赵淑芬接过钥匙,感觉沉甸甸的。她对周老板点点头:“谢了周老板。等我们铺子开张,您过来看看,保准不一样!” “一定一定!”周老板乐呵呵地应着,心里还真有点期待,想看看这老太太到底能把这铺子弄成什么样。 赵淑芬和赵大刚走出周老板家,来到铺子门口。 赵淑芬拿钥匙打开旧木门,一推开,一股子灰尘味儿。铺子里面空空荡荡,墙皮掉了不少,地上也不平,看着挺破败。 赵大刚跟在后面,看着这景象,心里有点打鼓。“妈,这铺子……这么旧,收拾起来得花不少钱吧?” 他刚可是看着老娘把压箱底的钱都掏出来了,真怕再让她跟着费心。 “旧是旧了点,地段好啊!”赵淑芬倒是不在意,走进去转了一圈,心里已经有了谱。 “大刚,别看它现在这样,好好拾掇拾掇,就是个金窝!墙刷白,地弄平,再打几个结实的柜台货架。门脸也得换,招牌要大要亮!” 她眼里放着光,展望未来,好像已经看见了以后这里人来人往的样子。 上辈子,她只能看着别人发财干着急。这辈子,她要自己干! 母子俩正琢磨着,旁边冒出一个尖嗓子:“哎哟喂,这不是赵老太太吗?干啥呢?租铺子啊?” 赵淑芬抬眼,嘿,可不就是老邻居王大妈!真是说曹操曹操到。 她拎着个菜篮子,那双眼睛跟探照灯似的,在赵淑芬和铺子之间来回扫,脸上那幸灾乐祸的样子,一点不带藏的。 旁边还跟着几个买菜的邻居,也都伸长了脖子瞧热闹。 赵淑芬心想:瓮已备好,只等鳖到。 王大妈凑上前,那调调阴阳怪气的:“赵老太太,您这岁数,不在家歇着,跑出来折腾啥呀?这街角多金贵的地段,租金不便宜吧?哎哟,不会把养老钱都搭进去了吧?可别到时候赔光了,哭都没地儿哭!” 她这话一出,旁边几个邻居也跟着叽叽喳喳。 “就是啊,老赵家的,大刚不是在厂里干挺好吗?咋出来摆摊了?还租这么大铺子,风险太大了!” “修电器听说也挣不了几个钱,这租金,能回本?” “老赵家的,你可得想好啊,别冲动把家底都赔了!” 听着这些话,赵大刚脸都憋红了,想回嘴又不知从哪儿说起。 赵淑芬却没动气,脸上还是那副淡淡的样子,只是眼神里多了点什么。 她看向王大妈,慢悠悠地开口:“王大妈,您消息真灵。没错,这铺子我租了,准备让我家大刚好好干一场。” 她停了一下,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周围人都听见:“至于租金,您就甭操心了,我们赵家还出得起。而且,我这铺子将来做的生意,可不是小打小闹。修电器是开头,以后啊,电视机、洗衣机、电冰箱……最新款的家电,我们这儿都能买到!” 她扫了眼周围有点懵的邻居们,继续:“王大妈,您家儿子不是在厂里当正式工吗?挺好。不过啊,这年头,光靠死工资可不行。广播里都说了,国家要搞活经济,鼓励大家多挣钱。以后啊,个体户可比正式工吃香!” 这话像个炮仗,在人群里炸开了。 个体户比正式工吃香?开什么玩笑!铁饭碗不要了?这老太太是真糊涂了吧! 王大妈被噎得够呛,本来是来看笑话的,结果反被“教育”了。 她强撑着拔高声音:“哎哟,赵老太太,您这口气真大!还个体户比正式工吃香?我看您是想钱想疯了吧!等你把家底赔光了,看你还吹不吹!” 赵淑芬不再搭理她,转过身,看着赵大刚。 “大刚,听见没?别人不信,咱们自己信!这铺子,就是咱们家起飞的地方!” 赵大刚看着母亲坚定的样子,再看看周围那些怀疑、嘲笑的目光,一股劲儿冲上来。 他挺直腰板,大声回应:“妈,我听您的!咱们一定把这铺子干好,让那些瞧不起咱们的人都看看!” 赵淑芬满意地点点头,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好!就得有这股劲儿!走,进去看看,怎么把这旧铺子变成金字招牌!” 她率先迈进了铺子,赵大刚紧跟着进去,把王大妈和一群看热闹的邻居甩在门外。 王大妈站在门口,看着母子俩的背影,气得脸都青了,往地上啐了一口:“呸!神气什么!我就不信你们能翻出花来!等着瞧,早晚赔得底儿掉!” 旁边的邻居们也议论开了: “赵老太太真疯了?养老钱都砸进去了?” “她儿子修电器能行?手艺好像一般啊。” “我看悬,做生意哪那么容易,个体户,说不定哪天就…” “不过话说回来,赵老太太这架势倒是挺唬人的…” 第十二章 一千八租个垃圾堆?赵淑芬:等着,这叫金窝! 推开街角那扇吱呀作响的旧木门,灰尘和一股子霉味儿迎面扑来。 铺子里空荡荡,几块木板晃晃悠悠隔了个小里间,墙皮掉得稀里哗啦,露出红砖,地上坑坑洼洼,踩上去“嘎吱”响。 赵大刚站在门口,眉头能夹死苍蝇。 这地方……住人都嫌破吧?一千八百块,就换来这么个破烂摊子?他心里直犯嘀咕,老娘这回,是不是真有点冲动了? “妈,这……也太破了吧?”他声音压得低低的,生怕点着了赵淑芬。 赵淑芬却像没事人一样,大步流星走了进去。 她在这小铺子里溜达一圈,拿脚尖踢踢水泥块,伸手摸摸掉渣的墙皮。 脸上没半点嫌弃,反倒像个将军在巡视自己的领地。 “破?现在是破,可地段金贵啊!”赵淑芬站定,就在铺子正中间,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大刚,你看这儿!街角!人来人往!以后咱招牌一挂,老远就能瞅见!” 她抬手指着临街的墙:“这面墙,全扒了重刷,刷最亮堂的白!门窗换新的,玻璃擦得能照见人影!再打个气派的大招牌,‘赵家电器维修部’,字要大,要显眼,最好带颜色,让人过目不忘!” “里头嘛……”她踱到里间瞅瞅,“这隔断拆掉!碍地方!铺子不大,得敞亮!靠街这边做接待,摆柜台,放样品。后头当维修间,要亮堂,工具码放整齐。最里头角落,砌个小灶台,累了烧口水,弄点热乎吃的。” 赵大刚听着老娘这一套套的规划,脑子嗡嗡的。 他还以为就是找个地方摆摊修电器呢,谁想到老娘连灶台都想到了? 而且,这听着就不是小打小闹,得花多少钱? “妈,这弄下来……钱够吗?”他又绕回这个要命的问题。那压箱底的钱,真要全砸进去? 赵淑芬回头,瞧见儿子那愁眉苦脸的样子。 她知道他担心啥,可这点投入,跟将来比,毛毛雨啦。 “钱的事,你甭操心。”赵淑芬语气淡淡,“我手里还有点。”她没说多少,但那股子笃定劲儿,让赵大刚觉得,钱好像真不是事儿。 “光有钱也不行啊。”赵淑芬话头一转,“这活儿得找人干,咱自己弄,猴年马月去?还不专业。得找个手艺好、靠谱的泥瓦匠、木匠。” 找师傅? 这年头手艺人都在厂里或者建筑队捧铁饭碗,私人请? 难! 就算请到,价钱也高。赵大刚又卡壳了。 “妈,上哪儿找去?厂里师傅谁给你干私活儿啊?” 赵淑芬嘴角一勾,心里门儿清。 上辈子她虽没发财,可见得多啊。 这八十年代初,看着铁板一块,其实底下已经开始松动了,活络人早就冒头了。 “厂里不干?咱找厂外头的。”赵淑芬笃定,“这红星市,能人多着呢。我知道有个老李头,以前建筑队的老师傅,手艺绝了,人也实在。就是年纪大了退休了,估摸着愿意接点零活。” “老李头?”赵大刚一脸懵,他咋没听过这号人物? “你不知道正常。”赵淑芬解释,“他低调。可他盖的房、做的家具,那叫一个地道。咱找他试试去。” 说走就走,赵淑芬领着赵大刚出了铺子,熟门熟路地穿街过巷,来到一个旧院门口。 敲开门,一个头发花白但精神头十足的老爷子探出头,正是老李头。 赵淑芬笑着上前,把来意一说。老李头听完,有点拿捏:“赵老太太,铺子改造?我这岁数大了,不大想动弹了……” “李师傅,您可别这么讲!”赵淑芬那叫一个真诚,“您这手艺,放哪儿都是金字招牌!我们这铺子,是正经想干大事的,以后不光修,还要卖新家电!这门脸就是脸面,里头装修更得讲究实用、好看。别人干,我不放心,就冲您这手艺,才特地找上门!” 她稍稍停顿,加重语气:“工钱您放心,保管您满意!而且,您要是乐意,顺便带带我家大刚,教教他怎么看图纸、怎么监工,我们感激不尽!” 这话可说到老李头心坎上了。 老头子就好这个,看重手艺,也乐意传下去。 再说,听这老太太口气,还要卖新家电? 这可不是小打小闹,不像那些抠搜只想占便宜的主顾。 “卖新家电?”老李头来了精神,重新打量了赵淑芬母子俩,“行!赵老太太,冲你这魄力,我这把老骨头就再给你折腾一回!不过,丑话说前头,我干活慢,讲究规矩,材料也得用好的!” “没问题!李师傅您说了算!”赵淑芬立刻拍板。 赵大刚在旁边看着,心里那叫一个佩服。 老娘这三言两语,就把这传说中的老师傅给请动了? 他以前在厂里,领导说啥是啥,哪懂这些门道? 老娘这本事,今天算是开了眼了! 搞定了老李头,赵淑芬又马不停蹄拉着赵大刚去跑材料。 哪儿的木材好又便宜,哪儿的水泥沙子实在,她门儿清。 有些地方,还得拐弯抹角找点“内部”关系,凭着她那点“先知”的记忆和嘴皮子,硬是让他们拿到了不错的价钱。 改造工程热火朝天地开始了。 老李头带着几个找来的小伙子,叮叮当当地干起来。敲墙、铲地、刷白、打柜台……破铺子一天一个样。 路过的邻居,尤其是王大妈,哪能放过这热闹。 “哎哟喂,老赵家这是真豁出去了啊!” “请这么多人,一天得多少工钱?” “我看就是瞎折腾!修个破电器,至于搞这么大阵仗?还打柜台,当自己开百货公司呢?” 王大妈更是跟上班打卡似的,每天都来门口转悠几圈,伸长脖子往里瞅,嘴里嘀嘀咕咕:“赔钱货!早晚赔光!看你哭不哭!” 赵淑芬根本没搭理她。 她正跟老李头比划着柜台多高合适,货架怎么摆,还有最重要的——门脸。 她要的门脸,放这年头,必须是独一份儿的,老远就得瞧见“赵家电器维修部”那几个字,亮堂,气派! 几天功夫,铺子脱胎换骨。 墙刷得晃眼白,地上新铺的水泥平得能照出人影。 临街那扇玻璃窗擦得锃亮,阳光直直照进来,屋里敞亮得不像话。 几个打好的木头柜台结结实实立着,散发着淡淡的木头味儿。 赵大刚走进去,摸摸雪白的墙,又用脚踩踩平整的水泥地。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头街上晃过的人影,再看看屋里崭新的柜台。 这跟他刚来时那个灰扑扑、破烂不堪的地方,真是…… 他转过身,看向站在柜台后的赵淑芬,喉咙有点干。 “妈,这……这地方,真像个样儿了!” 第十三章 红星市首家!赵家电器维修部开业,老太太坐镇收钱收到手软! 红星市,街角。 那崭新的白墙在冬日暖阳下,晃得人眼晕。 擦得贼亮的玻璃窗,模模糊糊映着街上走过的人影。 门头上,一块红彤彤的木板扎眼得很,烫金大字——“赵家电器维修部”——在阳光底下闪着金光。 这地方,跟半个月前那个快塌了的破铺子,简直是两个世界。 赵大刚杵在门口,手心湿乎乎的。 这真是他家铺子?他脚下有点发虚,总觉得下一秒就得有人把他轰出去,说他找错门了。 “杵那儿干啥?等着长蘑菇啊?”赵淑芬的声音从铺子里头甩出来,脆生生的。她正指挥老李头和几个小伙子归拢最后的工具和零件架子呢。 赵大刚这才抬脚跨过门槛。 嚯,里面真宽敞,真亮堂! 靠窗是一溜新打的柜台,摆着几个修好的电器样子货和零件。 后头是维修区,家伙什儿分门别类码得整整齐齐,看着就那么回事儿。 最里头,还真砌了个小灶台,正咕嘟咕嘟烧着水,冒着热气。 “妈,这……这真是咱家铺子?”他还是没忍住,小声问了句,跟做梦似的。 “废话,不是咱家是哪家?”赵淑芬斜了他一眼,“赶紧的,把招牌挂上!今儿就开张!” 开张?就今儿?赵大刚懵了。 他还以为咋也得再拾掇两天,起码跟亲戚朋友打个招呼吧。可老娘这人,从来不按常理来。 “妈,就这么开啊?不搞个啥仪式?” “仪式?那玩意儿能当饭吃,还是能下崽儿?”赵淑芬拎起一块崭新的招牌,塞他手里,“招财进宝,顾客盈门,就是顶好的仪式!快去!” 赵大刚捧着那沉甸甸的招牌,心里七上八下的,可瞅着老娘那稳如泰山的样子,一股子劲儿也莫名其妙地上来了。 他搬来梯子,跟小伙子们七手八脚地把招牌结结实实钉在了门头顶上。 “赵家电器维修部”! 这几个大字挂上去那一刻,赵大刚心口猛地一跳。 这感觉,跟在厂里混日子那会儿,完全不一样。 这是他家的买卖!是他赵大刚的铺子! 招牌刚挂利索,身上的灰还没拍干净呢,街上就有人停下脚看了。 “哎哟,这原来不是个破烂摊子吗?啥时候弄这么排场了?” “赵家?哪个赵家?老赵家那个?” “瞅瞅招牌,电器维修部,修电器的!” 叽叽喳喳的议论声传过来。 红星市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尤其这老居民区,谁家放个屁都能传出三里地。 何况赵家前阵子那点破事儿,大家伙儿可都等着看笑话呢。 “哟,这不是大刚吗?厂里班儿不上了?跑这儿捣鼓电器来了?”一个尖嗓子响起,正是老邻居王大妈。她今儿又“上班”来了,挎着个菜篮子,站在门口,脖子伸得老长往里瞅。 赵大刚脸上有点挂不住,可想起老娘的话,腰杆子还是挺了挺:“王大妈,我家铺子,修电器,您家要有坏的,尽管拿来!” 王大妈一听,眼珠子差点没瞪出来:“真开铺子了?还花这么多钱整这门面?哎哟喂,大刚啊,你咋就听你妈瞎折腾呢?国营厂多稳当!铁饭碗!你跑这儿摆摊?丢不丢人呐!” 她嗓门儿特大,引得路过的人围得更多了。 不少人用看二百五的眼神瞅着赵大刚,又偷偷瞟赵淑芬。 这老太太,真把儿子带沟里去了? 赵淑芬慢悠悠从铺子里出来,脸上挂着点若有若无的笑,一点不恼:“王大妈,时代不同了,这叫‘下海’!懂不懂?国家政策都鼓励呢!” “政策鼓励啥啊?那就是投机倒把!迟早得挨抓!”王大妈撇着嘴,“我看你们就是钱烧的,等着赔光吧!” 她话音刚落,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抱着台破收音机凑到门口,试探着问:“同志,这儿修收音机不?” 赵大刚赶紧迎上去:“修!老师傅手艺好着呢,保准给您弄好!” 男人瞅瞅这崭新的铺面,又瞅瞅年轻的赵大刚,再看看旁边的赵淑芬,心里犯嘀咕:“你们这儿……行不行啊?我这收音机可是老物件了。” 赵淑芬往前一步,笑意不变:“大哥您放一百个心,我们这儿李师傅,以前是电子厂退下来的老师傅,手艺顶呱呱!修不好,一分钱不要!” 她扭头冲赵大刚:“大刚,把咱们那‘质量承诺’的牌子挂出来!” 赵大刚愣了下,啥玩意儿?但他还是听话地从柜台底下摸出一块牌子,挂在最显眼的地方,上头写着:“修不好不收费,保修三个月”。 男人看见那牌子,眼神里的怀疑散了大半。这年头修东西,哪有这么打包票的?“那行,李师傅在不?我让他给瞧瞧。” “在在在!”赵大刚连忙把人让进铺子。 老李头戴上老花镜,接过收音机,低头仔细捣鼓起来。动作那叫一个麻利,眼神专注围观的人渐渐多了起来,都伸长脖子瞧。 没多久,老李头抬起头:“小毛病,线断了,换个件儿就好。” 他手脚麻利,咔咔几下,换了个小零件,再一通电。 收音机里,立刻清晰地传来了广播声。 “哎哟!真好了!”男人惊喜地抱着收音机,“多少钱?” “换个件,手工费,一共五块钱。”赵大刚报了个价,是老娘之前说的。 五块钱?男人愣了下,这可比他预想的便宜不少。 厂里修,没个十块八块打不住,还得搭人情。他痛快地掏钱,递过去:“给您,谢谢啊!” 男人拿着修好的收音机,乐滋滋地走了,逢人就夸这“赵家电器维修部”手艺好,价钱实在。 这下,门口围着的人更来劲了。 “五块钱就修好了?” “真是电子厂的老师傅?” “看来真有两下子啊!” 王大妈脸上的嘲笑凝固了,眼珠子直勾勾盯着男人手里的收音机,又看看赵家铺子里热乎劲儿。 “切,头一个生意,谁知道是不是托儿啊!”她小声嘟囔,可那声音,明显虚了。 然而,接下来的几个小时,赵家电器维修部彻底炸了。 就跟开了闸似的,不知道打哪儿冒出来那么多人,抱着坏掉的收音机、电风扇,还有人抱个电熨斗、手电筒,全往这儿挤。 “师傅,我家收音机哑巴了!” “同志,我这风扇转得跟蜗牛似的,还烫手!” “大刚,帮我瞅瞅这电饭锅成不?” 赵大刚和老李头两个人,累得跟那三天耕了八十亩地的病驴似的,根本歇不过来。 铺子里挤满了人,门口都排起了小长队。赵大刚额头全是汗,手里的活儿一刻没停。 他这辈子都没想过,修电器能忙成这样! 在厂里,一天也修不了几个,大半时间都是开会、打杂。 赵淑芬站在柜台后头,笑盈眯眯地收钱,登记,招呼客人。 她不催,不慌,慢条斯理地安排着。 时不时给赵大刚和老李头搭把手,或者指点一二,比如先修哪个,哪个问题简单能快速搞定,哪个得仔细捯饬。 她的指点总是那么准,让原本乱糟糟的场面,硬是有了点章法。 王大妈杵在门口,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她看着赵家门口那来来往往的人流,听着里面叮叮当当的响声和顾客高兴的声音,再看看自己菜篮子里那点儿东西,心里跟猫挠似的。 这下海,真能挣钱? 她站在那儿,脚跟儿跟被钉住了一样,挪不动窝。 第十四章 刚挣俩钱就有人使坏?老太太:瓮已备好! “大刚,别傻愣着,赶紧接活儿!” 赵淑芬一巴掌呼在大儿子背上,赵大刚浑身一颤,那盯着钱箱子的眼珠子才转回来。 箱子里头,花花绿绿的票子混着毛票、硬币,堆了厚厚一叠,他瞅着比自个儿过去在厂里一个月的工资都多。 真就一天! 第一天开张,竟然真把钱挣回来了!不止,翻了好几倍! 从早上开门到天擦黑关门,赵家电器维修部就没清净过。 收音机、电风扇、电熨斗、手电筒…坏了的电器跟赶集似的往里送。 老李头手艺确实顶,赵淑芬眼光也毒,扫一眼就能估摸出毛病大小和修的值不值。 她就那么不紧不慢地指挥着赵大刚打下手,记账,收钱,把儿子忙得像头三天耕了八十亩地的病驴。 王大妈杵门口看了一下午,最后挎着个瘪瘪的菜篮子,脸黑得跟锅底似的,一步三回头地挪走了。 她算是看明白了,这老赵家,真不是闹着玩,怕是要发啊! “妈,咱们今儿…挣了多少?”赵大刚把店门插上,嗓子都快喊劈了,眼睛却跟俩灯泡似的。 赵淑芬把钱箱子往柜台上一掼,“咚”一声挺实在:“自个儿数。” 赵大刚哪还等得住,手指头带着汗就开始扒拉。 一块、两块、五块…十块、二十块…八十、九十…一百!他猛地抬头,嘴张得能塞个鸡蛋。 “一百零七块八毛!”他声音都抖了。 一百零七块八毛啊!这得是他们家过去大半年省吃俭用才能攒下的数! 厂里头,他一个月工资才三十多,算上奖金撑死四十出头。 一家子勒紧裤腰带,一个月能落下二三十块钱就算烧高香了。 可今天,就这一天! “妈,这…真的假的?”他还是觉得晕乎乎的。 赵淑芬拿起蒲扇,慢悠悠扇着风,那表情就好像早就知道是这个数:“真的。这才哪到哪儿。” 她瞅着铺子里堆着等修的电器,又看看赵大刚脸上那混着震惊和兴奋的傻样,心里头,熨帖。 前世那窝囊气,好像从这一刻开始,才真正散了点儿。 “老李头,今儿累着了,这十块钱拿着,我多给的。”赵淑芬点出十块钱给老李头。 老李头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赵老太太,这可不行不行!说好一个月三十,不能多给!” “拿着,奖金!咱们生意好,都有份儿!”赵淑芬硬把钱塞他手里,“往后每月保底三十,挣得多,奖金单算!” 老李头眼眶有点湿。 他在电子厂熬了一辈子,退休金少得可怜,出来找个零活儿都没人搭理,谁想这赵老太太不光不嫌他老,还给这么高的工钱,连奖金都有。 送走老李头,赵淑芬又点了钱出来:“大刚,这是你今儿的辛苦钱,三十块,拿着!” “妈,我不要!这是咱家的!”赵大刚赶紧往回推。 “拿着!你该得的!往后你把这铺子撑起来,挣得都是你的!”赵淑芬不给他拒绝的机会,“男人家手里得有活钱,腰杆子才能硬!” 赵大刚捏着那三十块钱,热乎乎的,感觉手里攥着的不是钱,是一股劲儿,一股他妈给他的劲儿。 他鼻子有点堵。 他这个妈,以前总觉得她磨叽、认死理,谁知道… “妈,我一定好好干!”他憋出一句。 “嗯。”赵淑芬点点头,又跟唠家常似的,“不过,咱们挣钱了,也得留个心眼。这年头,眼红的人,多。” 赵大刚当时没往心里去,只当是老娘惯常的叮嘱。 他脑子里全是那一百多块钱,盘算着明天能不能挣更多。 可惜,赵淑芬的“小心”提醒,真不是空穴来风。 接下来几天,赵家电器维修部的生意红火得不像话。 名声跟长了腿似的,在红星市的老居民区和几个大厂的家属院里传遍了。 什么“赵家老太太眼力好”、“赵家大小子手艺不赖”、“请了个电子厂退休老师傅,技术绝了”、“价钱公道,修不好真不要钱”……说啥的都有。 赵大刚忙得脚跟不沾地,也顾不上听外头风言风语。 他现在对修电器是越来越有底气,跟着老李头真学了不少绝活。 他琢磨着,这可比在厂里磨洋工带劲多了!这挣钱的感觉,真他娘的痛快! 这天中午,赵大刚正蹲在门口拆一个老掉牙的电唱机,一抬头,就看见个熟人晃悠悠过来了。 是他在红星机械厂的工友,刘胜利。 刘胜利是车间小组长,跟赵大刚面上还过得去,但骨子里挺势利。 他手里拎着瓶啤酒,脚步虚浮地走到门口,脸上那笑,怎么看怎么别扭。 “哟,大刚,真在这儿支摊儿了?”刘胜利往铺子里扫了一圈,那眼神带着点瞧不起,“行啊,门面整得还挺像样。” 赵大刚站起来,脸上扯了个笑:“胜利哥,你怎么来了?进来坐会儿?” “坐啥呀,厂里忙着呢。”刘胜利摆摆手,话说得挺随意,“我就是路过看看。听说你把铁饭碗扔了,跑这儿修破烂来了?” “不是辞职,是停薪留职。”赵大刚下意识纠正,这是他妈教的说辞。 刘胜利撇撇嘴:“停薪留职?跟辞了有啥区别?厂里现在是不咋地,可那也是国营单位!你跑这儿捣鼓这玩意儿,能挣几个子儿?” 他嗓门不小,旁边路过的人都往这边瞅。 赵大刚心里不得劲,还是忍着:“还行,饿不死。” 刘胜利往前凑了凑,声音压低了点,但那股子阴阳怪气更浓了:“饿不死?大刚啊,你可别犯浑。这‘投机倒把’可不是闹着玩的。厂里最近风声可紧,有的人啊,就是看不惯你们这些个体户发财……” 赵大刚心里咯噔一下:“投机倒把?胜利哥,我这是凭手艺吃饭,正经买卖!” “正经买卖?谁说了算?”刘胜利嘿嘿一笑,眼神里带了点东西,“大刚,听哥一句劝,麻溜回厂里去。别为眼前这点小利,把自个儿前途搭进去。再说,你这么一搞,厂里维修那块儿生意都让你抢了,领导能没想法?” 话没挑明,但意思再明白不过了。 有人眼红了,有人想拿“投机倒把”搞他们,而且这人八成就在厂里,说不定还跟领导通着气。 赵大刚的脸“唰”一下白了。 他这几天是挣了钱,可心里对“投机倒把”这四个字还是怵得慌。 这年头,这帽子扣上是要抓人的!他不由自主地往铺子里看,他妈正低头给顾客写票呢。 赵淑芬头都没抬,好像压根没听见外面的动静,依旧不紧不慢地忙着。 刘胜利看赵大刚脸色变了,心里舒坦了,继续戳他心窝子:“大刚,你妈岁数大了,老糊涂了,你可不能跟着瞎闹啊!别到时候钱没挣着,人再折进去,哭都没地方哭!” “你…你胡说啥!”赵大刚忍不住顶了一句,声音都高了点。 刘胜利耸耸肩:“我也就是提个醒,信不信随你。反正话我带到了,你好自为之。” 他扔下这话,得意地转身,晃晃悠悠往街里头走,路过王大妈家门口,还特意冲里面喊了一嗓子:“王大妈,忙着呐?” 第十五章 工商上门找茬?赵老太:瓮已备好,鳖来! 赵大刚心里头咚咚直跳,刘胜利那几句阴阳怪气的话,跟针似的,专往他肉里扎。 他晓得刘胜利这人嘴碎还势利眼,可这回提的事儿,真不是闹着玩的! 瞅着刘胜利那得意的背影晃悠悠地消失在街角,赵大刚心里堵得慌,像塞了团湿棉花。 他妈还在里头低头忙活,好像啥也没听见。可他清楚,他妈那耳朵,尖着呢。 果然,晚上收了摊回家,赵大刚把刘胜利的话一五一十学给了赵淑芬听。 赵小丽和李娟一听,脸刷地就白了。 “啥玩意儿?投机倒把?大刚啊,这可开不得玩笑!”李娟噌一下站起来,急得在屋里打转转,“这买卖咱不干了!赶紧的,回你那厂里去!钱不钱的都是小事,人平平安安比啥都强!” 赵小丽也快哭了,带着哭腔:“妈,哥,这可咋整啊?真要被抓了可咋办?妈你不是说这生意能干,没问题吗?怎么会这样?” 赵大刚也没了主意,看着他妈:“妈,听刘胜利那口气,八成是厂里头有人看不惯咱们,故意去捅咕这事儿。 这…这可咋办?” 一屋子人愁得不行,空气都沉甸甸的。 只有赵淑芬稳稳当当坐在桌子边,慢悠悠地端起搪瓷缸子喝水。 她放下缸子,眼神在慌张的儿女和儿媳脸上一扫,那里面丁点儿慌乱都找不着。 “慌个啥?”她声音不高,却像有千斤重,一下子把屋里的慌乱给压下去了,“天,还能塌了不成?” “妈!这都火烧到眉毛尖儿了,您老咋一点儿不着急啊?”赵小丽急得直跺脚。 赵淑芬斜了她一眼:“急管用?哭管用?你以为现在缩回去就没事了?告诉你,这年头,你不找事,事儿也能找上你。” 她停了停,才继续:“刘胜利说得八九不离十,是有人眼红了,想给咱们下绊子。不过,他知道的也就这点皮毛。” “妈,您知道是谁干的?”赵大刚赶紧问。 “脚指头都能想到。”赵淑芬嘴角撇了撇,带着点冷意,“还能有谁?不就是厂里那帮人,觉得咱们抢了他们维修那摊儿的活儿,又眼气咱们挣钱快。几个跳梁小丑罢了。” “可…可他们要是真去举报了咋办?工商的,还有派出所的,那些穿制服的可不好说话啊!”赵建国还是放心不下。 赵淑芬站起来,走到窗户边,望着外头黑漆漆的夜。她好像能看穿这夜色,看到更远的东西。 “他们肯定会举报。”她转过身,目光变得锐利,扫过一家人,“而且,我估摸着,快了。” “啊?那…那咱们咋办啊?”赵小丽吓得捂住了嘴。 “等。”赵淑芬就吐出一个字。 “等?”赵大刚彻底懵了。 “对,等他们来。”赵淑芬重新坐回桌边,“等他们自己送上门来,把这事儿给闹开。到时候,咱们把道理掰扯清楚,把上头的政策给他们亮出来。” “政策?”赵建国一愣,“咱们这不就是个体户吗?政策上头…好像说得还模模糊糊的吧?” “模模糊糊,不代表没有。” 赵淑芬那语气,是十成十的把握,“中央早就有文件下来了,要‘搞活经济’,允许搞‘个体经营’,还鼓励大家‘勤劳致富’呢!咱们这是响应国家号召,凭本事吃饭,光明正大挣钱!他们想拿‘投机倒把’来说事儿?那是歪嘴和尚念歪经,故意曲解政策,想给新生事物泼脏水!” 她说话越来越有劲儿:“再说,咱们的营业执照是假的?税没交?咱们有老师傅坐镇,有技术,服务还好,价格都明明白白写墙上,童叟无欺!他们国营那维修点呢?脸子难看,事儿难办,修不好还甩脸子,凭啥不许老百姓找咱们修?” 赵淑芬这番话,像给屋里打了气,大家心里稍微松快了点。 可赵大刚他们还是七上八下的。 政策是那么说,可真到了底下执行,谁知道会碰上啥人,遇上啥事? 接下来几天,赵家电器维修部照旧开门,生意还是那么火。 可赵大刚心里总像悬着块石头,瞅谁都觉得是来找茬的。 这天上午,日头挺好,铺子里正忙着呢。 突然,门口就进来了两个穿制服的,一高一矮,板着脸,看着就不好惹。 “谁是管事的?”高个子一开口,那调调就带着股劲儿。 赵大刚心头猛地一跳,腿肚子都快抽筋了。 他下意识往里屋瞅,他妈正低头捣鼓一个收音机呢。 “我…我是。”赵大刚只能硬着头皮往前凑。 矮个子掏出个小本本:“接到群众举报,你们这里涉嫌‘投机倒把’,搞非法经营活动。跟我们走一趟,配合调查!” “同志,这…这里头肯定有误会!”赵大刚急得直摆手,“我们有执照的!是正经修电器的!” 高个子往墙上挂着的营业执照复印件那儿扫了一眼,鼻子哼了声:“执照?现在办个执照是不难,可你干的事儿到底正不正经,那得查了才知道!” 说着,俩人就在铺子里东瞅瞅西看看,登记这个电器的牌子,问那个东西的价格,那语气硬邦邦的,吓得几个本来排队等着的顾客赶紧脚底抹油溜了。 赵大刚急得脑门子冒汗,想解释,可嘴巴张了半天,也不知道该从哪儿说起。 就在这节骨眼上,赵淑芬从里屋出来了。 她还是那身干净利索的家常布衣,脸上却带着一股子让人不敢小瞧的劲儿。 “两位同志,这是咋回事啊?”她走到前面,不慌不忙地问。 高个子上下打量了赵淑芬几眼,看是个老太太,语气稍微松了点,但还是挺严肃:“我们是工商所的。接到举报,说你们这儿搞投机倒把。让你们负责人跟我们去所里一趟,把情况说清楚。” “负责人就是我。”赵淑芬应得平静,“不过,去所里就不麻烦了,有啥事儿就在这儿说清楚,我看也一样。” “老太太,请你配合我们的工作!”矮个子有点不耐烦了。 “配合,那是应该的。” 赵淑芬点点头,“不过,两位同志,我能不能先问问,这‘投机倒把’,具体指的是啥?我们赵家电器维修部,有国家发的营业执照,价格都写在墙上,该交的税一分没少,就是提供个维修服务,帮街坊邻居解决点实际困难。麻烦你们给说道说道,我们这,到底哪一点算‘投机倒把’了?” 高个子和矮个子互相看了一眼,估计也没想到这老太太这么不好对付,还反过来问定义了。 “这个…得根据具体情况来看!”高个子说话有点含糊。 “那行,就请你们具体说说,我们哪一点‘具体情况’出了问题?” 赵淑芬不依不饶,“是我们修东西收钱太贵了?还是我们拿坏零件糊弄人了?或者是…我们修了什么不该修的东西?” 矮个子忍不住插话:“有人举报你们私底下倒卖零件,还卖高价!” “瞎说!”赵淑芬声音提了点,但一点不乱,“我们用的零件,都有进货的地方,票据都在!再说了,我们主要是靠手艺吃饭,收的是维修费,这费用是看活儿的难易程度和费的工夫定的,价格表就在墙上贴着呢!你们可以自己看,也可以去问问顾客!” 她抬手指了指墙上那张写得清清楚楚的价格表。 赵淑芬继续开腔:“两位同志,现在国家啥政策?大力发展经济,鼓励个体户经营,这报纸上天天登,广播里也天天讲。我们家这是响应国家号召,凭自己的力气吃饭,也算是为人民服务了,这难道还有错?那个举报我们的人,他是不是对政策有啥误解?或者说…他是别有用心,故意想打击我们这些个体户,想阻碍咱们国家改革开放的好形势?” 最后这几句话,她一字一句,说得特别重,直接把这事儿往“阻碍改革开放”这顶大帽子上引。 这年头,这可是个谁都掂量不起的罪名。 高个子脸上的表情明显变了。 第十六章 老太太一开口,工商同志汗流浃背!政策大旗扛起来! “两位同志,你们工商所是干啥的?是服务经济建设的,还是专门给想搞活经济的老百姓设绊子?”赵淑芬这话问得直接,像锥子似的扎过去,一点面子没给。 高个子工商同志的脸绷不住了,有点僵。 他干这行,碰上的个体户,哪个不是吓得跟鹌鹑似的,点头哈腰求放过? 眼前这位,嘿,不光不怕,还反过来质问他们了,话头还这么大。 “老太太,你、你这可不能瞎说!”矮个子同志急了,手指差点戳到赵淑芬脸上,“我们是按规矩办事!” “按规矩?行,那咱就掰扯掰扯规矩,讲讲政策。” 赵淑芬往前站了一步,眼睛亮得吓人,“上头领导怎么讲的?要把经济搞活,让一部分人先富起来,鼓励搞多种经营。我们家开这个体户,修电器,凭手艺挣钱,方便街坊四邻,还带动了消费,这不就是跟着国家走,给社会出力吗?” 她缓了口气,声音更响亮:“要是这样干都算‘投机倒把’,那是不是所有开饭馆的、摆摊卖菜的、跑运输的,有一个算一个,全得抓起来?那以后谁给大家伙儿服务?谁来让市场活起来?这不是明摆着跟国家的大方向对着干吗?” 这话可真重。 赵淑芬一句句砸出来,自带一股子硬气。 她可不是白活两辈子的人,个体经济怎么起来的,那些关于“投机倒把”的争论和政策风向,她心里跟明镜似的。 她太清楚了,这年头,啥帽子都能戴,“反对改革”这顶,谁戴谁死。 高个子同志脑门上,汗珠子密密麻麻地冒出来了。 他来之前真没把这当回事,不就是厂里递了个举报信,说赵家倒腾零件,赚黑心钱嘛。 他原想着,就是来溜达一圈,把人叫回去问话,敲打敲打,说不定还能弄点好处。 哪知道碰上这么个硬茬老太太。被她这么一通上纲上线,他心里也直打鼓。 万一,这老太太说的是实情,他们这行为真被定性成阻碍改革,那乐子可就大了。 “这个……举报信上说你们倒卖零件,价格还高,这总得查清楚吧?”高个子还想把话题往回收。 “查!必须查!”赵淑芬答应得那叫一个干脆,“我们进货有地方,票据都在,零件啥价,参考市场来的,墙上写得明明白白。你们随便查票据,随便问顾客,看看我们是坑了谁还是骗了谁!” 她手一指铺子外面,那些刚才被吓跑的顾客,这会儿又凑在门口看热闹了。 “大妈说得没错!赵师傅修东西厚道!” “可不是嘛,比厂里那维修点好太多了,人客气,价钱也实在!” “上次我家那收音机,厂里都说没救了,赵师傅三两下就弄好了!” 几个看热闹的忍不住替赵家说话。 赵淑芬立马接上:“老百姓心里有杆秤。我们是给老百姓办事的,老百姓说好,那才是真的好。反倒是那个举报我们的人,安的什么心?是不是自己没那本事,看别人挣钱眼红,才用这种下作的法子?他们是不是就想把个体经济这刚发芽的小苗给踩死?” 这话里话外,直接把举报的人打成了“保守派”,是改革的绊脚石。 这年头,谁愿意沾上这个名声? 高个子和矮个子对视一眼,心里都开始犯嘀咕。他们也是普通人,家里保不齐也有亲戚琢磨着出来干点啥。 听赵淑芬这么一说,再看看周围人的反应,他们心里那杆秤也歪了。 再说,真把事闹大了,上头查下来,要是诬告,他们这些跑腿的也讨不了好。 “老太太,您先别急。”高个子放缓了语气,“这样,我们把情况记下来,你们的票据我们看看,要是真没问题,我们回去跟上头汇报,这事儿就算了。” “光记下来哪成?”赵淑芬寸步不让,“这举报信都递到你们那儿了,就得有个明明白白的说法。我们赵家凭本事吃饭,堂堂正正,不能平白无故让人泼一身脏水!我要求你们回去,把我们这儿的情况如实报上去,还得查清楚是哪个孙子在背后捣鬼,恶意举报,还我们一个清白!” 她不光要解围,还要立威!让那些红眼病看看,赵家不是好捏的软柿子! 顺便,也得让管事的部门知道,个体户不是随便欺负的。 高个子和矮个子都愣了,这老太太也太“刚”了,居然还要反过来查举报人? 这可不在他们的计划里。 可瞅着赵淑芬那不容商量的架势,还有外面越聚越多的议论声,他们明白今天这事儿,想和稀泥是和不过去了。 “这个……查举报人,得按程序走……”高个子有点为难。 “程序?我们的清白就不需要程序来证明?”赵淑芬紧追不放,“你们今天拿着举报信上门,影响多不好?吓跑了多少顾客?耽误了多少生意?这损失谁赔?我要求你们回去,不光要汇报我们经营合法,还得建议上头,对这种恶意举报、破坏经济建设的行为,严肃处理!” 她那气势,让两个工商同志心里直发毛,感觉眼前站着的不是个普通老太太,倒像是个懂政策、会拿捏、还特别不好惹的角色。 赵淑芬心里清楚,火候到了,得加把柴。 她继续开火:“要是你们觉得不好办,行,我自己写材料,把今天这事儿,连带国家的政策,一条条写清楚,直接送市里去!我相信市领导肯定支持我们这些响应号召、自己找出路的老百姓!” 这话软中带硬,既亮出了“告状”的底牌,也捧了上级领导一把。 高个子同志头都大了。他就是个基层干活的,哪扛得住这种事? 万一这老太太真捅到市里,上头怪罪下来,他们跑腿的绝对没好果子吃。 他看看旁边的矮个子,又看看赵淑芬,最后心一横。 “行!老太太,我们回去一定如实汇报,也向上头提查处恶意举报的建议!”高个子终于松口了,只想赶紧脱身,“不过,你们的票据我们得带回去核实一下。” “没问题。”赵淑芬痛快地拿出账本和一沓票据,“你们仔细看,保管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两个工商同志心不在焉地翻了几页,心里早就有数了。 这老太太不像撒谎,而且看这架势,他们也不敢再节外生枝。 “那……我们就先走了。”高个子把票据和本子收好,说话已经客气了不少,甚至带了点狼狈。 第十七章 举报者傻眼!工商所登门道歉,赵家铺子成改革样板! 两个工商同志走了,手里头捏着赵家的账本票据,那感觉,跟捧着俩烫手山芋没啥两样。 铺子门口围着的人还没走呢,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眼巴巴往里瞧,好像戏还没唱完。 赵大刚两条腿还软着,他媳妇李娟更是脸都白了,死死抓着男人的胳膊。 刚才那场面,真能把人魂儿吓飞了。 就怕那顶“投机倒把”的大帽子扣下来,好不容易有点起色的日子立马完蛋,搞不好人还得进去。 可再瞅瞅自家老娘,赵淑芬正不紧不慢地收拾柜台呢,脸上丁点儿慌乱都没有。 刚才那火星子四溅的对峙,对她来说,好像就跟喝了口凉开水似的,稀松平常。 “妈,他们、他们真走了?”赵大刚声音发颤,带着点刚从鬼门关爬回来的虚脱感。 “走了。”赵淑芬头都没抬,把最后一个零件盒子码得整整齐齐,“不都瞅见了。” “那、那账本还有票据……”李娟凑上来,话里全是藏不住的担心,“妈,他们不会真查出点啥吧?” 赵淑芬这才抬起眼皮,扫了儿子儿媳一眼,那目光里头,有无奈,更有种把一切都看透了的笃定。 “查啥?咱凭手艺吃饭,一分钱一分货,账本上明明白白,票据都在。他们拿回去对,对完了,不就啥都清楚了?” 她停下手里的活,声音也扬高了些,不像单单跟家里人讲,倒更像是故意说给外头那些竖着的耳朵听:“我们赵家,做事光明正大!国家让搞活经济,咱就跟着走,自己找饭碗,也方便街坊邻居。谁要是眼红,想在背后使坏,那也得掂量掂量自己够不够格!” 这话一出去,外头围着的人群里立马起了嗡嗡的议论。 “我的乖乖,这赵老太太,胆子真不是一般大!” “可不咋地,硬是把工商所的人给顶回去了!” “听她那话也有道理,人家凭本事挣钱,又没偷没抢的……” “就是不知道,那举报信到底咋回事?” 议论声跟水似的,慢慢汇到一块儿,声音也大了。 赵大刚和李娟听着外头的动静,心里头那个滋味啊,真是五味杂陈。 怕还是怕,可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好像老娘这么一闹腾,反倒把名声给闹出来了。 接下来两天,整个红星市机械厂家属院,连带附近的几条街,最火的话题就是赵家电器修理铺叫人给举报了,结果被赵家老太太给硬邦邦“怼”了回去。 各种说法都有,传得神乎其神。 有的说赵老太太上头有人,认识市里头的大干部;有的说她懂政策,把工商所的人问得张口结舌,愣是说不出话。 流言蜚语满天飞,可怪事儿来了——赵家电器铺的生意,竟然更火了! 不少人纯粹是好奇,想来看看这家敢跟工商叫板的铺子到底啥样; 更多人是听说了赵家的手艺确实过硬,加上老太太那番硬气话一传开,心里头反倒觉得这家店靠谱,是真心实意干事儿的,信任感蹭蹭往上涨。 第三天上午,赵大刚正埋头给一台收音机换零件呢,门口来了个谁也没想到的人。 还是那天那个高个子工商同志。 不过这回没穿那身制服,骑了辆二八大杠自行车,脸上多少带点不自在,可也透着那么点公事公办的严肃劲儿。 他迈步进了铺子,先是瞅了瞅忙得脚不沾地的赵大刚,然后目光落到角落里正端着搪瓷缸子喝水的赵淑芬身上。 “赵大妈,您在家呢。”高个子同志先开了口,那语气,比上次客气多了。 赵淑芬放下茶缸,慢条斯理站起身:“哟,这不是工商所的同志嘛,今儿个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高个子同志清了清嗓子:“是这样,上次我们回去,把您这儿的情况和票据都向上头汇报了。经过核实,你们赵家电器修理铺,手续齐全,经营上也都合法合规,不存在那个……投机倒把的问题。” 他偷偷觑了赵淑芬一眼,好像在琢磨怎么措辞:“至于那封举报信……我们也查了下,是红星机械厂维修点的李师傅写的。他写那个信,主要是对个体经营有误解,加上……嗯,对您家生意有点竞争想法。单位已经对他进行了批评教育,还让他写了检讨。” 这话一落地,赵大刚手里的螺丝刀“哐当”一声差点掉地上。 举报人竟然是厂里维修点的李师傅?那个平时见了面还笑呵呵喊他“大刚”的李师傅? 他心里头,又惊又气,可更多的是一块大石头落了地。 合法了!没事了!太好了! 赵淑芬脸上倒是波澜不惊,就那么点点头:“哦,原来是厂里的李师傅。我就琢磨着,谁这么缺德带冒烟儿,干这种背后捅人刀子的事儿。不过,光批评教育写个检讨就完了?他这可是恶意诽谤,坏我们家名声,耽误我们做买卖,这损失怎么算?” 高个子同志脑门子又开始冒汗珠子了。他就知道,这老太太绝对不是个省油的灯。 “这个……赵大妈,李师傅也是一时糊涂,他已经认识到错了。单位那边也说了,保证以后不会再有这种事。至于损失……您看这生意不是挺红火嘛,好像也没啥损失?” 赵淑芬嘴角勾起个似笑非笑的弧度:“生意好点,那是街坊邻居信得过咱,可不是他李师傅的功劳。他要真知道错了,总得有点表示吧?比如说,当面给我们道个歉?” 高个子同志心里直叫苦,这老太太真是得理不饶人,咬得死死的。 可他也没辙,来之前领导交代了,这事儿必须给赵家一个明确说法,不能让响应政策的个体户寒了心。 再说,赵老太太那天那番“跟国家大方向对着干”的帽子扣得太吓人,上头也怕真闹出影响来。 “行,赵大妈,我回去转告李师傅,让他找个时间,亲自过来给您和赵师傅赔个不是,您看这样成不?”高个子同志让了一步。 赵淑芬这才露出点满意的样子:“嗯,这才像话。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嘛。” 高个子同志总算松了口气,赶紧从挎包里又掏出一张纸:“对了赵大妈,这是市里工商局刚发的,关于支持个体经济发展的宣传单,您看看。我们所长特意交代,要多向你们这种典型学习,敢闯敢干!” 他把那张印着政策解读和鼓励标语的宣传单递过去。 这哪是普通的宣传单啊,这简直就是官方给赵家电器铺盖了个红戳戳的“认证”! 赵淑芬接过来,也没急着细看,就那么拿着,淡淡地回了句:“学习可谈不上,都是混口饭吃,响应国家号召罢了。不过你们能这么公正办事,我们老百姓心里也踏实。” 高个子同志连连点头:“应该的,应该的。那我就不打扰您忙了。”他把自行车往外推,准备走。 到了门口,他脚下顿了顿,像是临时起意,又补了一句:“赵大妈,我看您这铺子生意这么旺,就没想过再弄大点?现在政策是越来越活泛了,胆子啊,可以再大一点嘛!” 这话可不是随便聊闲篇,这里头带着上头的意思,是“点拨”呢! 上次赵淑芬那通话讲得太有水平,工商所的头头回去也琢磨,是不是对个体户管得太死板了。 他们也盼着能多出几个像赵家这样能干事、干成事的个体户,也好当成绩向上头汇报不是? 赵淑芬听明白了,这是官方变相鼓励她“搞事情”呢! 她脸上露出个意味深长的笑容:“谢谢同志提醒,我们会考虑的。” 送走了高个子同志,赵大刚和李娟再也绷不住了。 “妈!真的没事了!”李娟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 赵大刚也是一脸喜色:“妈,您真是……” 第十八章 老太“蹬鼻子上脸”,全家“鸡犬升天”?! 高个子工商同志蹬着那二八大杠,一溜烟儿没影儿了。 赵大刚和李娟还杵那儿,傻了吧唧的,跟做梦似的。 刚才那叫一个刺激,魂儿都快吓飞了,结果老娘几句话,齐活! 还上门给说法,送宣传单,最后那句“胆子再大一点”……这都哪儿跟哪儿啊? “妈,您、您咋知道是李师傅写的信?”赵大刚嗓子冒烟儿,这弯儿他转不过来。 赵淑芬把那宣传单,往柜台底下一塞,慢悠悠收拾桌上的零件。 “就他那点小心思,还能有谁?不就是眼红咱家生意好吗?”她那口气,啧啧,早就把人看穿了。 李娟凑过来,还是不放心。“那,那李师傅真能来道歉?” 赵淑芬鼻子哼了声。“他来不来,咱生意照做。不过,这事儿倒是提醒我了。” 赵大刚和李娟对眼儿,以为老娘要让他们以后小心点。谁知道赵淑芬话锋一转,眼睛直勾勾盯着铺子外头,那眼神,亮得有点吓人。 “咱们这铺子,还是忒小了。” 一句话,给赵大刚和李娟干懵了。 “妈,这还小?现在生意多好,一天挣的比我原来一个月工资都多!”赵大刚觉得现在就挺好,知足常乐嘛。 “是啊妈,咱家现在可是家属院头一份儿,谁不眼红咱挣得多。”李娟赶紧点头。 赵淑芬摇摇头,不是嫌钱少,是格局小了。“光靠修,能修几台?以后电器越来越多,坏了要修,可那些没坏的,新出的,人家就不想买了?” 她抄起柜台上那把螺丝刀,在手心里颠了颠。 “整个红星市多少人?家家户户以后都得有电视机、收音机、电风扇,往后还有洗衣机、电冰箱!光靠修,能吃饱?想吃好?难!真正的大钱,在卖!” “卖?”赵大刚和李娟异口同声,一脸懵。 “对,不光修,还要卖!把铺子搞大点,直接进货,卖新电器!”赵淑芬手一挥,斩钉截铁。 “卖新电器?!”这下,俩人真炸了! “妈,那得多少本钱?一台电视好几百呢,咱这点钱,够进几台的?”赵大刚掰着手指头算,越算越慌。 李娟也急了。“是啊妈,卖东西跟修东西不一样,那钱都压在货上!万一卖不掉呢?再让人说咱‘非法经营’咋整……” “怕啥?!”赵淑芬嗓门一提,那股劲儿又上来了。 “刚才工商所的同志咋说的?政策活泛了,胆子大一点!上头都让搞活经济,咱自己还缩手缩脚的,那不成傻子了?” “可、可钱呢?咱没那么多钱,得贷款吧?那利息……”赵大刚一听贷款,腿肚子都打颤,欠国家的钱,想想都睡不着。 “贷款咋了?钱放着能下崽啊?你们算算,修东西,一天累死累活挣个几十块顶天了。要是卖出去一台电视,能挣多少?卖十台、一百台呢?” 赵淑芬盯着他俩,没明说,但那眼神里的光,让赵大刚和李娟心里直发毛。 “妈,这步子迈得太大了,我这心里头,是真没底。”赵大刚还是怵头。 “没底?跟着妈走,啥时候让你们掉坑里了?”赵淑芬放缓了语气,但没得商量。 “这事儿,就这么定了。这两天你们边干活边留意,看哪儿有合适的门面,得临街,地方大点。我去银行那边问问贷款的事儿。” “您去银行?妈,那不要单位开证明啥的?”李娟问。 “我自有我的办法。”赵淑芬摆摆手,没多解释。她当然知道个人贷款不容易,但总有办法,工商所的态度不就是个信号? 她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行了,都别傻站着,赶紧干活。这几天多挣点,到时候进货手头也宽裕些。” 赵大刚和李娟看着老娘转身就去招呼新进来的顾客,心里头那个滋味啊,五味杂陈。 害怕是害怕,可老娘那股谁也挡不住的劲儿,加上前面几次神准的“预言”,又让他们觉得,没准……这次老娘又是对的。 李娟扯了扯赵大刚沾着油污的工装袖子,压低嗓门儿,眼睛瞪得溜圆。“大刚,咱妈这是……真要上天啊?” 赵大刚重重吐出一口浊气,抬手抹了把脑门上的汗珠子,一脸的心有余悸。“呼——谁知道呢!” “就这劲头……咱家这回,怕是真要玩儿命搞把大的了!” 赵淑芬已经笑脸迎上顾客:“同志,修啥?放心,咱这儿手艺保准,价格也公道!” 顾客递过来一个掉了漆的收音机,一边好奇地四下打量,一边瞅着这位精神头十足的老太太。 “听说你们这儿前两天让工商查了?没事儿吧?”顾客也就是随口一问。 赵淑芬接过收音机,手指麻利地拧着旋钮,嘴上乐呵呵地回应:“嗨,小误会,早没事了!现在国家政策好,鼓励咱们个体户嘛,凭本事吃饭,光明正大!工商同志还夸咱是响应号召的榜样呢!”她声音不低,外面路过的人也能听见几句。 顾客一听,立马放心了,脸上也多了几分信任:“哦,那好那好!我就说嘛,你们手艺这么好,挣的是辛苦钱,哪能是那啥投机倒把!” 赵淑芬心里乐开了花,瞧瞧,这危机变广告,效果杠杠的。“您擎好吧,保证修得跟新的一样,明儿个您过来拿就成。”赵淑芬三下五除二诊断完,报了价。 送走顾客,赵淑芬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眼神更亮了。 门面、钱、货源……一步都不能错。 她可不只想当个小富即安的万元户,这改革开放的浪潮来了,她得带着全家都冲到浪尖上去! “大刚!”她突然喊了一声。 “哎,妈?”赵大刚正拧螺丝呢,吓一跳。 “明天去家属院门口贴个红纸告示,就说咱铺子要扩大经营,招几个学徒工,手脚麻利的优先,管吃住,工钱面谈!” 第二天一早,家属院大门口那张红纸告示,像一块石头砸进平静的湖面,瞬间激起了层层涟漪。 “哎哟,老赵家要招工了?” “不是吧?他们那小铺子还招人?” “听说是生意好得不得了,一天挣老多钱!” “哼,啥挣得多,我看就是瞎折腾,早晚得出事!” 各种议论、猜测、嘲讽声此起彼伏。 老邻居王大妈路过,看到告示,撇撇嘴,不屑地哼了一声,快步走了。 但也有不少年轻人的眼睛亮了。 厂里效益不好,正式工名额少,在家待业又没啥出路,老赵家这电器铺子,听说真能挣钱,而且学门手艺总不是坏事。 告示贴出去没多久,就有人小心翼翼地过来询问。 赵大刚按照母亲的吩咐,热情地介绍情况,并约好时间让赵淑芬亲自面试。 面试那天,小小的铺子里挤满了人。 赵淑芬坐在小板凳上,一个个问着。 第十九章 别人碰壁我捡漏!老太太盯上国营闲置仓库! 赵淑芬坐在小板凳上,面前站着一溜儿紧张又带着点期盼的年轻人。 招工告示效果不错,想学手艺混口饭吃的还真不少。 她问的问题挺家常,“在家干啥活?”“电器坏了咋整?” “碰上胡搅蛮缠的客人呢?” 问东问西,其实心里跟明镜似的,就想看看谁手脚勤快,脑子灵光,是不是块干活的料。 多数人老老实实回答,也有几个嘴皮子利索,把自己吹得天花乱坠的。 赵淑芬听着,心里直摇头,她要的是能干活的,不是耍嘴皮子的。 筛了几轮,心里大概有谱了。 正准备收摊,最后走进来那个年轻人让她多瞅了两眼。 人看着瘦,但腰杆挺得笔直,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衣服,干干净净。 回答问题不急不躁,也不瞎吹,声音不大,但话说的清楚明白。 关键是那眼睛,不像其他人光是着急找活干,他的眼神里有种说不出的沉静,还带着点藏起来的劲儿,好像见过不少事,又像是在悄悄打量周围。 赵淑芬多问了他几句,越问越觉得这小伙子不简单,回答得滴水不漏,条理清晰。 行,就他了。这人得留下。至于他眼里藏着啥,以后日子长着呢。 “行了,都回吧,这几天等信儿。”赵淑芬打发走众人,把记了名字的纸条递给赵大刚。“这几个我看还行,尤其是最后那个,叫啥来着?” “哦,林卫东。”赵大刚翻了下本子,“妈,您相中他了?” “嗯,像个能干事儿的。”赵淑芬没多废话,招人的事先放一边,现在有更要紧的两件事:钱!地方! 要从“修”变成“修加卖”,那本钱可不是闹着玩的。现在铺子挣这点,塞牙缝都不够。她得跑趟银行。 第二天,赵淑芬换了身利索的衣裳,兜里揣着工商所给的那张宣传单,坐公交去了市银行。 这时候的银行,可没后世那么多笑脸,一进去就感觉冷冰冰的,特严肃。 她找到信贷窗口:“同志,问问个体户贷款的事儿。” 窗口里戴眼镜的小伙子,眼皮都没抬一下,邦邦硬甩过来一句:“个体户?没这业务。要贷款找单位担保去,手续麻烦着呢。”那口气,听着就烦。 赵淑芬早料到了,也不气。 她清了清嗓子,声音不高但有底气:“同志,现在国家政策不是鼓励个体经济嘛,让我们响应号召搞活市场。我们红星电器行,手艺好,名声也不错,前两天工商所的同志还专门来指导,说我们是响应政策的典型呢。” 她顺手把那张宣传单往窗口台子上一放。 虽然不是贷款文件,但那红彤彤的工商所大印,就是个证明。 小伙子听见“工商所”、“典型”,这才稍微抬了点头,拿起宣传单扫了一眼,还是摇头:“这也不能贷款啊大娘,两码事。个人贷款,真没怎么办过。” “同志,饭得一口口吃,路得一步步走不是?”赵淑芬语气诚恳,“可这第一步总得迈出去啊。我们个体户也是给国家做贡献,方便群众。启动的钱都没有,这经济咋‘搞活’?上头不是说让‘胆子大一点’嘛,我们想大,也得给个机会不是?您看,能不能跟上头请示一下,问问有没有啥试点政策?” 这话说得一套一套的,又是政策又是上头又是试点的,把那小伙子给说愣了。 平时来的个体户哪个不是点头哈腰的,哪见过这么思路清晰、敢提要求的? 他有点拿不准了,犹豫着:“那,那您等等,我去找我们科长问问。” 这边赵淑芬在银行周旋,那边赵大刚和李娟正苦哈哈地满大街踅摸门面。 按老太太的要求,临街、地方大、位置好。可这红星市的好地方,早让国营单位占完了。 剩下的不是犄角旮旯,就是破得没法看,要么就是租金贵得能吓死人。 两人腿都快跑断了,也没个合适的。 正泄气呢,在市中心最热闹那条街上,瞅见一个关着门的铺面。 位置绝了,人来人往的,门脸也宽敞,就是卷帘门拉着,像个仓库。 旁边挂个牌子:红星市百货公司仓库。 “大刚,你看这儿多好!”李娟眼睛一亮,随即又垮下脸,“可惜是百货公司的,人家能给咱?” 赵大刚也觉得悬,但还是不死心。俩人找到旁边的百货公司,陪着笑脸去问那仓库能不能租。 结果人家负责人一听是个体户,脸拉得老长:“仓库是单位的,不租不卖!你们个体户少打主意,去别处!”直接把人给撅回来了。 小两口灰头土脸地回去,把找门面的难处和仓库的事儿一五一十跟赵淑芬学了。 赵淑芬听完,非但没愁,眼睛反而亮了:“百货公司的仓库?位置好?行,这事儿我亲自去。” 隔天下午,赵淑芬就摸到了红星市百货公司。她没急着找人,先绕着那仓库转了一圈,嗯,确实闲着,门上都落灰了。 心里有底了,这才去找那个负责人。 “您好,我是红星电器行的赵淑芬,想跟您谈谈仓库的事。”赵淑芬笑呵呵地,直接挑明。 那负责人一看来人,认出是昨天问过的,眉头立马拧成了疙瘩:“不是说了不租不卖吗?怎么又来了?” “您先别急着撵人嘛。”赵淑芬还是笑,不急不躁,“我知道那是百货公司的家当。可您想想,这么好的地段,一个大仓库就这么空着,多浪费?放着也不能下崽儿,对不对?” 负责人没吭声,但那表情明显是戳到痛处了。 赵淑芬趁热打铁:“现在都讲究搞活经济,咱们国营单位也得跟上趟儿不是?您看,把仓库租给我们,我们个体户把它用起来,您百货公司收租金,这不就盘活了?双赢嘛!” 看负责人有点松动,赵淑芬又加了一把火,抛出个更让人心动的条件:“要不这样,除了固定的租金,我们再给百货公司一部分利润分成。我们生意越好,您这儿拿得越多。这总比仓库空着长毛强吧?您琢磨琢磨,这不就是响应号召,合作共赢嘛!” “租金……还加利润分成?”负责人彻底愣住了,他哪听过这种搞法?这老太太,路子可真野! 这条件,确实比仓库闲着诱人多了。他看着赵淑芬,心里开始飞快地盘算起来。 第二十章 开业就敢三包?老太太这波操作,全城都懵了! 银行那边的贷款批下来了,钱确实比老太太想的少了一半,利息还不低。 李娟心疼得直抽抽,赵大刚也觉得肩上担子沉甸甸的。 可赵淑芬呢? 她拿着那薄薄的贷款凭证和仓库的租赁合同,嗯,心里有谱了。 钱少?钱少有钱少的干法,关键是,这第一步,咱们迈出去了! “大刚,李娟,还有你们几个小伙子,”赵淑芬拍拍手,把家里人跟新招的几个学徒叫到跟前,“地方拿下了,银行也批了点钱。从明天起,咱们就得把这铺子给拾掇出来!” 赵大刚和李娟虽然还惦记着那贷款利息,但一想到市中心那大门面,再想想之前修电器的火爆劲儿,那股子干劲又噌噌往上冒。 “妈,您说咋干,咱就咋干!”赵大刚这次真没二话,老娘太神了,服!必须服! “好!大刚你带头,把铺子里里外外给我清理干净!小伙子们都听大刚的指挥,谁干得好,以后有奔头!”赵淑芬安排得明明白白,“李娟,你跟我去趟百货大楼,看看人家柜台怎么摆的,学学经验。” 接下来的日子,市中心那个闲置多年的百货公司仓库,嘿,突然就活过来了。 赵家全家老小,加上几个半大小子学徒工,一个个跟打了鸡血似的,干得热火朝天。 赵大刚是真有手艺,在厂里没白待,叮叮当当,愣是把个破仓库敲打得像模像样,柜台货架一弄,比街边那些小铺子气派多了。 李娟赵小丽跟着赵淑芬去百货大楼转了几圈,回来也开了窍,知道把电器擦得锃亮摆前面,还学着用红纸写了几个大字,虽然歪歪扭扭,但也像那么回事。 几个学徒工更是卖力气,擦玻璃搬东西,谁不想跟着赵家学门真手艺,以后也能吃香喝辣? 钱紧,这是最大的坎。 可赵淑芬心里明镜似的,装修是面子,货才是里子!手里这点钱,大头必须砸在进货上。 她压根没考虑本地国营批发站,那里的货,又贵又老土。 她脑子里有谱,要去就得去南边,对,就是那个改革开放风头最劲的广东。 那边的新厂子,听说都跟雨后春笋似的,一个劲儿往外冒呢! 关键是,那边的东西时髦,款式新,价格也能往下谈谈空间。 老太太主意一定,当即拍板。 她把家里大部分活钱都揣进贴身的口袋里,又叫上还有点儿没底的儿媳妇李娟。 娘俩一咬牙,硬是挤上了那趟开往南方的绿皮火车。 那车厢里头的滋味,可真不是一般人能受得了的,人挤人,汗味烟味混杂着。 到了广东地界,两眼一抹黑,人生地不熟,听着周围人说话跟鸟叫似的,李娟心里更是七上八下。 还得跟那些说话快得像吵架、精明得跟猴儿似的南方老板、供销员打交道,磨嘴皮子。 看货验货更是得瞪大眼睛,生怕被坑了,一个零件不对都不行。 最后还得跟那些跑长途运输的司机师傅们扯皮拉筋,讨价还价运费。 可赵淑芬是谁? 她可是活过一辈子,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的主儿。 硬是凭着骨子里那股不服输的韧劲儿,还有脑子里对未来行情的清晰判断。 她拉着李娟,七拐八绕,问东问西,还真就让她摸着了一家规模不大、但路子活泛、价格也相对灵活的南方小电器厂。 她仔细验了货,跟那年轻老板砍了半天价,最终敲定了一批最新样式的半导体收音机、还有几款轻便的塑料电风扇。 甚至,她还极其大胆地,用手里有限的钱,进了几台当时在红星市稀罕得不得了的砖头录音机。 不过她也没敢一次进太多,毕竟钱紧张,又是头回跟这家厂子打交道,稳妥最重要。 少量先进点儿试试水,多跑几次,这是她心里早就定下的原则。 好不容易把货谈妥,盯着装上联系好的运输车,娘俩这心才算稍微放下一点。 等货终于拉回红星市,卸到新铺子门口,又是一通手忙脚乱的忙活开始了。 当一箱箱崭新的电器搬进铺子,摆上货架,赵大刚、李娟,还有那几个学徒工,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乖乖,这些玩意儿,可比他们以前修的那些老古董洋气太多了! 新店的名字,赵淑芬没搞那些虚头巴脑的,就叫“红星电器行”。 简单,响亮,还透着股这个年代特有的劲儿。 开业那天,鞭炮噼里啪啦一响,半条街的人都给招来了。 这年头个体户开这么大铺面可是新鲜事,门口围得里三层外三层,指指点点,说什么的都有。 老邻居王大妈也挤在人堆里,伸长了脖子往里瞅,那眼神,啧啧,酸得倒牙。 她就等着看赵家怎么栽跟头呢! 赵淑芬没请什么领导,也没搞什么跳楼大甩卖。 她就穿了一身干净利落的中山装,往门口一站,嗓门不高,但字字清楚:“各位乡亲父老,各位朋友!咱们红星电器行今天开业了!我知道,有人担心个体户的东西没保障?我赵淑芬今天把话放这儿!凡是在咱们店里买的电器,质量有问题,包退!有小毛病,包修!用着不满意,包换!咱们有最好的手艺,最踏实的服务!买回去放心,用着舒心!” 这话一出,底下嗡的一声,议论开了。 这“三包”承诺,国营商店都没这么说过啊!这老太太口气也太大了! 赵淑芬又一指旁边的赵大刚和几个徒弟:“这是我儿子赵大刚,咱们店的技术骨干!这几位小伙子,都是我亲自带的徒弟,手艺错不了!不信?谁家有坏电器,拿来,现场给您瞧瞧!” 这招比啥广告都灵!本来赵家修电器就有口碑,现在看这新店的气派,加上赵淑芬这掷地有声的承诺,还有现场秀技术,不少人心里的疑虑立马打消了一半。 “赵大娘敞亮!我那电扇在百货大楼买的,坏了去修,那脸子呦,跟欠他钱似的!回头我拿来让大刚师傅看看!”有人在人群里喊。 很快,就有人挤上前问价钱。赵大刚和学徒们一边招呼,一边还真拿出工具,给几个街坊带来的旧收音机、小风扇看了看,三下五除二就找到了毛病,惹得那几个街坊连声道谢。 这下,人群彻底活了! 那些款式新颖的电器,价格比国营店还稍微便宜点,关键是这服务态度和“三包”承诺太诱人了! 呼啦一下,买东西的人就围了上来。 一台台收音机、电风扇被抱走,连那几台录音机都有人打听。 生意火爆得超乎想象!那电风扇,简直是抢!搬出来一台没一会儿就没了! 王大妈在人群外看得脸一阵青一阵白,她本来等着看赵家赔钱关门的笑话,结果……结果人家第一天就卖疯了?! 她嘴里小声嘟囔着“运气好罢了”,灰溜溜地挤走了。 晚上关门落锁,一家人累得像扒了层皮,可精神头却足得很。 李娟哆哆嗦嗦把今天收的钱全倒在柜台上,嚯!厚厚一沓,大团结小票子堆成山! 赵大刚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他和李娟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全是他们自己一天挣的! “妈……妈!这……这得多少啊?”赵大刚舌头都捋不直了。 赵淑芬看着儿子儿媳那又惊又喜的傻样,笑了。 李娟抱着那沓钱,眼泪唰就下来了,之前的担心害怕全没了,只剩下对婆婆的佩服和对未来的无限向往。 赵大刚嘴皮子直哆嗦:“妈……您真是……神了!” 赵淑芬摆摆手,让他们都定定神。“这才哪到哪儿。” 她看着那堆钱,心里清楚,这只是个开头。生意好了,眼红的人就多了,特别是那些国营商店,能看着她抢生意? “把服务给我做扎实了,技术练硬了!硬仗还在后头呢!” 第二十一章 国营商店急眼了!老太太反手一个王炸! 红星电器行的买卖,火得跟炉子似的,呼呼往外冒热气。 头天收的钱,赵大刚和李娟俩人数了大半宿,手都快抽筋了,眼睛瞪得像铜铃,还是不敢信。 这钱,比这年头一般工人在厂里一年挣得都多,实打实的! 可赵淑芬不一样,这点钱在她眼里,也就是个响儿。 前世那摊子事儿,比这惊险刺激的多着呢。她心里门儿清,这才刚开头,后面有的是妖蛾子等着。 嘿,不出所料,三天不到,麻烦就找上门来了。 先是供货那边卡脖子。 之前那个挺活络的南方老板,突然就变了调,支支吾吾说货都让国营包了,没多余的给个体户。 赵大刚急得嘴角起了一圈燎泡,眼瞅着生意好,没米下锅,这不是要人命? 跟着,市里那几家国营百货、电器店,像是商量好了似的,联手开始搞事情。 他们有背景有渠道,不光是掐货源,还在报纸上、店门口阴阳怪气,说什么个体户卖的都是“水货”、“歪货”,买电器还得认准“国营正品”。 最损的是,他们开始甩卖! 收音机、电风扇,直接打骨折价,有的比进价还低,明摆着就是要用钱砸死你红星电器行。 赵大刚和李娟看着店里越来越少的货,还有明显被分流走的客人,那心又悬起来了。 开业是赚了点,可跟国营大鳄掰手腕,他们这小身板,感觉随时要被碾碎。 “妈,这下咋整啊?没货了,人家还往死里降价!”赵大刚在屋里转圈。 李娟也跟着掉眼泪:“是啊妈,咱们这点家底,可经不起这么折腾。” 赵淑芬稳稳当当地坐在那把老太师椅上,手里盘着俩核桃,听着儿子儿媳妇唉声叹气,脸上波澜不惊。 她早就等着这一出了,八十年代做生意,哪能没点风浪。 硬碰硬?现在还不是时候。 “拼价格?那是傻子才干的事。”赵淑芬撂下一句,带着股子不屑,“他们是有货有渠道,咱们暂时比不了。可他们也有短板,要命的短板。” “短板?啥短板?”赵大刚愣了。 “服务!”赵淑芬猛地一拍扶手,“国营商店那帮大爷啥德行,你们忘了?脸拉得跟长白山似的,爱买不买,东西坏了想修?求爷爷告奶奶都不一定搭理你!咱们就打这个!”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指着外面还在张望的零星顾客:“人家为啥来咱这儿?货新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啥?是咱这儿舒坦!态度好,手艺硬,买得放心!” “都给我听好了!从今儿起,咱红星电器行,不光要‘三包’,还要把服务做到骨头里去!” 赵淑芬的声音不高,但掷地有声,“大刚!你带着几个小子,技术给我往精里练!不光要会修,还要修得快、修得好!对客人,嘴甜点,手脚麻利点,别跟谁欠你钱似的!” 那用大红纸黑墨写的“三包”承诺,就贴在进门最显眼那面墙上,谁来都看得见。 赵大刚还在店里专门腾了个角落,搭了个小维修台,随时给街坊邻居搭把手看看小毛病。 这还不算完,赵淑芬又憋了个大招。 “大刚,去家属院,贴告示!就说咱红星电器行,感谢街坊邻居捧场,这个月,免费上门给老顾客检查电器!” 这下连赵大刚都懵了,免费上门?这不纯倒贴吗? “妈,那不得亏死?”李娟的心又揪起来了。 “亏?头发长见识短!” 赵淑芬瞪了儿媳一眼,“这叫口碑!这叫活广告!国营商店他们舍得吗?他们拉不下那脸!咱们做了,名声就出去了!人心呐,比钱金贵!” 免费上门检查这招一放出去,家属院立刻炸了锅。 平时在国营商店受够了气的街坊们,这下可找到夸的地方了,见人就说老赵家厚道。 赵大刚领着徒弟们一家家跑,累是累,可看着人家那感激的笑脸,心里头热乎乎的。 赵淑芬这边也没闲着。 她想起之前工商所那个帮过忙的高个子同志,七拐八绕,还真搭上了市广播站的路子。 她也不怯场,直接找上门,主题就是“响应号召,个体经济搞活,服务人民群众”。 她把红星电器行的“三包”、好服务、方便老百姓这些点,说得条条是道,再加上工商所那边也递了话,广播站一合计,嘿,这可是宣传改革开放的好典型啊!同意了! 没过几天,市广播站的《红星新闻》里,就插播了这么一段: “……在改革开放的春风沐浴下,我市个体经济蓬勃发展,涌现出一批服务周到、诚信经营的先进代表。位于中山路的红星电器行,就是其中的佼佼者。他们不仅提供质量可靠的家用电器,更以其独特的‘三包’承诺和热情耐心的售后服务,赢得了广大市民的一致好评……” 广播一响,整个红星市都听见了! “哎!老赵家那铺子上广播了!” “啥玩意儿?‘三包’?比国营店还牛?” “我上回那个收音机就是大刚给修的,手艺真不赖,人也和气!” “可不是嘛!还免费上门检查呢!买东西就得找这样的,踏实!” 这年头,广播的威力可不小,还是这种官方表扬。 老百姓一听,对红星电器行的信任度“噌”就上去了。 国营商店那边还在傻乎乎地降价呢,红星电器行的门口又排起队了,人比开业那天还多!不少人指名道姓就要来这儿买,说啥?“心里踏实”! “我在百货大楼买的风扇,坏了去修,那叫一个费劲!你们这儿服务好,还有‘三包’,贵点我也乐意!”一个大哥扛着新买的电风扇,冲赵大刚直竖大拇指。 赵大刚带着徒弟们忙得团团转,汗流浃背,脸上却笑开了花。这种被顾客信任的感觉,比挣多少钱都得劲儿!赵淑芬瞅准时机,又加码:“买大件电器,咱们负责送货上门,免费安装调试!” 国营商店那几个负责人鼻子都快气歪了。 他们想破脑袋也想不通,一个泥腿子出身的老太太,咋就不按套路出牌呢? 不跟你拼价格,跟你拼服务,还捅到广播上去了! 他们那僵化的体制,学都学不来,只能眼睁睁看着顾客往对门跑。 原先那些被国营店压着的供货商,一看这风向,心思也活络了。 红星电器行这牌子,现在比国营还响! 又开始偷偷摸摸给赵家送货,价格嘛,也好商量了。赵家的货源,一下子就活泛起来。 只有老邻居王大妈,这几天跟霜打的茄子似的。 看着赵家门口车水马龙,听着广播里夸赵淑芬,再想想自己儿子还在厂里混日子,那心啊,拔凉拔凉的。 气得在家摔了两个碗,出门见人就念叨赵家“走了狗屎运”,可压根没人搭理她,还有人故意在她面前夸赵大娘有本事。 赵淑芬站在柜台后头,看着店里忙碌的儿子儿媳,看着那几个手脚越来越麻利的学徒,心里跟明镜似的。这点风浪,过去了。 她朝赵大刚招招手。 “大刚,过来。” 第二十二章 赵淑芬点拨,傻闺女要当时髦老板! 她冲赵大刚招招手。 “妈!”大刚屁颠颠跑过来,脸上那股子又喜又敬佩的劲儿藏都藏不住,“您真是神了!广播一响,咱这生意!嚯!” 赵淑芬拍拍他肩膀,“行了,别美得找不着北。这才哪到哪儿。忙去吧。” 她心里琢磨的,是更大的盘算。 电器行是站住了,名声也出去了,可这才是万里长征第一步。 八十年代这浪头,一浪高过一浪,光守着电器可不行。 眼神儿一转,落在收银台旁边,那个时不时就走神发呆的小女儿赵小丽身上。 自从跟那“厂长儿子”吹了,小丽整个人跟霜打的茄子似的,蔫了。 前世那倒霉婚姻是躲过去了,可工作也没着落,人就跟没根的浮萍似的,飘着。 瞅着哥嫂这边热火朝天,钱哗哗地进,她心里不是滋味儿。 自个儿还在厂里熬那点死工资,日子寡淡得一眼能望到头。 赵淑芬把女儿那点小心思看得清清楚楚。 她这小女儿,上辈子没啥大本事,可就一点,爱俏,会拾掇。 那时候家里穷,她都能把旧衣服改成时髦样子,在家属院里也算出挑。 如今这年头,可跟过去不一样了。 改革开放的春风,吹得人心都活泛起来。 老百姓兜里开始有俩钱了。 吃饱穿暖之后,心思自然就往“好看”上头去了。 过去那些年,灰扑扑、蓝洼洼的日子过够了。 心里头对那点“美”,对那点“不一样”,憋着一股子火呢。 这股子劲儿,眼瞅着就要压不住,喷薄出来了。 可扭头看看市面上卖的都是啥? 国营百货商店里头,还是那几款老掉牙的中山装、的确良衬衫,颜色都褪得没个样儿。 售货员爱搭不理,整个店堂都透着一股子霉味儿。 外头自由市场倒是热闹些,花花绿绿的瞧着新鲜。 可凑近了一摸,那料子糙得剌手,线头都龇在外头。 做工?别提了,歪歪扭扭,穿两天就得开线。 赵淑芬心里“豁”的一下亮堂了。 服装! 对,就是做衣服的买卖! 这行当,本钱不用像开电器行那么大。 老百姓穿衣打扮,那是天天都要琢磨的事儿,流水快。 更要紧的是,这活儿,简直就是给小丽量身定做的! 赵淑芬心思转得快,却不打算现在就跟小丽挑明。 得让这丫头自个儿先咂摸出味儿来。 正好大刚要去南方进货。 她特意嘱咐儿子,让他留心着点儿。 “看见那种花花绿绿的小画报,香港那边的,给小丽捎几本回来。” 大刚虽不明所以,但老娘吩咐了,照办就是。 过了些天,几本印刷精美、封面女郎时髦惹眼的杂志就到了赵淑芬手里。 她掂量掂量,走到收银台边。 “喏,小丽,”她把杂志随手往柜台上一放,装作不经意。 “大刚带回来的,你闲着没事儿,翻翻解闷儿。” 赵小丽起先还蔫蔫的,随手一翻,嘿,眼睛立马黏上面了! 喇叭裤!蝙蝠衫!碎花裙!垫肩西装!我的天! 这都啥衣服啊?也太好看了吧! 跟她们厂里发的工装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她看得两眼放光,心里小鹿乱撞。 “妈,这衣服也太好看了!咱红星市咋就没卖的?”她抬起头,眼里全是小星星。 “好看吧?”赵淑芬勾勾嘴角,“多出去转转,百货大楼,自由市场,看看人家都穿啥,想要啥。” 赵小丽心里咯噔一下,赵淑芬这话里有话啊! 她真就听话去转了。 越转越心惊,也越发觉得母亲说得对。 市面上,真就缺这种又时髦又好看的衣服!那些稍微穿得洋气点的姑娘,走到哪儿都是焦点。 她想起母亲之前那些“神预言”,家里这电器行,不就是母亲当初“胡说八道”弄起来的?她对母亲的眼光,现在是信了,彻底信了! 就在这时候,巧了! 赵淑芬那个早年去了香港的远房亲戚,居然回来了,还带了些“洋玩意儿”。 知道赵家如今做生意,特意拿了几件香港那边正流行的女装样子过来。 “淑芬呐,瞧瞧,香港那边年轻姑娘都穿这个!”亲戚抖落开一件颜色鲜亮、款式别致的连衣裙。 赵小丽正好在跟前,眼睛“唰”一下就直了! 这料子!这剪裁!这设计!跟杂志上一模一样,不,比杂志上还好看!她小心翼翼接过来,跟捧着宝贝似的。 “妈!这、这……”她激动得话都说不利索了,“太好看了!” 赵淑芬一看女儿这神情,成了!火候到了! 她把亲戚安顿好喝茶,拉着赵小丽进了里屋。 “小丽,你说,这衣服,要是拿到市面上卖,咋样?” “那还用说?肯定抢疯了!”赵小丽想都没想。 “那你想不想,让这红星市,就有卖的?”赵淑芬盯着女儿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赵小丽懵了。“妈,您是说……” “电器行是好,可服装这买卖,来钱更快!” 赵淑芬给她算账,“你看这衣服,本钱多少?能卖多少?利润比你哥那摊子高!关键是,你懂这个,你喜欢!这是你的道儿!” 她停了停,扔出重磅炸弹。 “小丽,辞职!” “从厂里出来,咱娘俩,干服装!先摆摊,就卖这港风!” “辞职?!摆摊?!” 赵小丽脑子嗡的一声,彻底炸了。 扔了“铁饭碗”去当个体户,还是摆地摊卖衣服?这传出去……她的手下意识攥紧了那件滑溜溜的连衣裙。 “妈,这、这步子也太大了!厂里多稳当……” “稳当?稳当能挣几个子儿?”赵淑芬语气重了,“瞅瞅你哥!他要是不出来,现在还在车间吃灰!小丽,机会是闯出来的!妈给你兜底,钱我出,路子我找,你放手干!” 李娟听见动静,也凑了过来,一听婆婆这话,当场就炸了毛。 “妈!小丽!你可千万别犯糊涂!好好的正式工,金饭碗啊!扔了去摆摊?那不是自毁前程吗?!丢死人了!以后还咋找对象?!”她急得直拍大腿。 赵大刚也皱着眉劝,“是啊小丽,妈是有本事,可这事儿……摆摊风吹日晒的,名声也不好听……” 赵小丽被一家人围着,脑子乱成一锅粥。一边是稳妥安逸,一边是未知的前途和心底那点不甘。 她想起厂里那一张张麻木的脸,想起每天重复到令人窒息的活计,再看看眼前,哥嫂忙碌却充实的身影,家里一天比一天好的光景…… 她不想再过那种日子了!她也想穿漂亮衣服,也想挣大钱,也想让人高看一眼! 她猛地一咬牙,抬起头,迎上赵淑芬的目光,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决绝。 “妈,我听您的!” “我辞职!” 第二十三章 辞职!下海!港风女王从今天开始炸街! “妈,我听您的!”赵小丽声音还有点抖,但透着股狠劲,“我辞职!” 李娟当场就炸了,蹦起来,“我的天爷!小丽你是不是烧糊涂了!妈,您咋能撺掇她干这个!那可是厂里的正式工啊!多少人挤破头都进不去!” 赵大刚也跟着急,“小丽,你可得想清楚!这不是过家家!” 赵淑芬反而平静得很,好像早就知道女儿会点头。她懒得理儿媳妇在那咋咋呼呼,走到小丽身边,拍了拍她的手,“好,妈就知道你不是那安分守己的。怕啥,妈给你撑腰。” 那晚,家里又开了个小会。 李娟哭哭啼啼就是不同意,赵大刚愁得眉头拧成了疙瘩。 只有赵淑芬稳坐钓鱼台,拿出账本,啪啪啪一算,电器行赚多少,卖衣服能赚多少,以后这市场会咋样,分析得头头是道。 “现在不拼一把,过两年,想捡这便宜都没门儿了。”赵淑芬慢悠悠地,但话里带着钉子,“小丽她喜欢这个,也有那个眼光,这行当就是给她准备的。再说了,有我盯着,还能翻了天去?” 赵淑芬这态度,加上电器行实打实的成功摆在那儿,李娟和赵大刚反对的声音也小了下去。 心里头还是七上八下的,可嘴上不敢再犟了。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赵小丽心里揣着十五个吊桶,七上八下地走进了红星市棉纺厂。 厂里那股子棉絮混着机油的老味道,今天闻着,咋就这么憋屈呢? 她找到车间主任,把那份写了删、删了写的辞职报告递过去。 主任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接过报告一看,眼珠子差点瞪出来,瞅着她就跟瞅外星人似的。 “赵小丽?你脑子没进水吧?辞职?你疯了吧你?厂里是差点意思,可这碗饭多铁啊!多少小姑娘做梦都想端!” “主任,我想出去试试。”赵小丽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别抖。 “试?试啥?上街卖冰棍儿啊?!”主任嗓门一下子拔高,周围好些工友都扭头瞅过来。 嚯!赵小丽要辞职! 这消息跟插了翅膀似的,呼啦一下飞遍了整个车间,连厂部那边都听说了。大家看她的眼神,那叫一个复杂,有不明白的,有觉得她可怜的,还有偷偷乐的。 “小丽,你可别想不开啊!为了啥呀!” “是不是受刺激了?因为厂长儿子那事儿?” “就是啊,好好的日子不过,去当个体户?那玩意儿靠谱吗!” 嗡嗡嗡的议论声,像小虫子似的往赵小丽耳朵里钻。她脸烧得厉害,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可又得把腰杆挺直了。 这是她自己选的路! 还有平时处得不错的姐妹,偷偷拉住她,掏心掏肺地劝:“小丽啊,听姐一句,千万别犯浑!这工作说不要就不要了,以后后悔药都没地方买去!” 赵小丽扯了扯嘴角,没吭声。心里那股劲儿反而更足了。她们懂个啥?就知道守着眼前的安稳,外头天都快变了,她们还蒙在鼓里呢! 领导磨破了嘴皮子,看实在劝不动,最后还是不情不愿地给她办了手续。 捏着那张轻飘飘的离职证明,赵小丽走出工厂大门。 她回头望了望那灰扑扑的大楼,这里曾是她的青春,她的全部依靠。可现在,她一点留恋都没有。 她朝着家的方向走,脚步越来越快,越来越轻。 一进门,赵淑芬就在堂屋等着呢。 “妥了?” “嗯!”赵小丽使劲点头。 赵淑芬打量着女儿,从兜里摸出个鼓鼓囊囊的信封,直接塞她手里。“这儿五百块,你先拿着,本钱。不够了再跟妈要。” 五百!乖乖!这年头,五百块能盖小半个院子了!赵小丽彻底傻眼,这钱比她在厂里干好几年攒的都多!她知道她妈现在有钱,可也没想到这么痛快就拿出这么多。 “妈……”她鼻子一酸,眼眶有点热。 “行了行了,多大点事儿。”赵淑芬拉起她胳膊,“走!妈带你找货去!” 找货源可不像动动嘴皮子那么简单。 那些个国营批发部,卖的还是老三样,土得掉渣,根本不是赵淑芬要的“港风”。 赵淑芬心里有谱,她记得上辈子,这时候那些时髦玩意儿,都是从南边,靠着各种路子偷偷摸摸运过来的。 她没领着赵小丽去那些大路货市场瞎转悠,而是直奔火车站附近。 那地方,鱼龙混杂,是“倒爷”们扎堆儿的地界。 娘俩转悠了好几天,没少碰钉子。那些“倒爷”猴精猴精的,嘴巴严得很,生怕别人抢了饭碗。 可赵淑芬是谁啊?她有的是耐心,也有的是眼力见儿。 她不光问货,还专门留意那些穿着打扮不一样、说话带南方口音的人。 功夫不负有心人。终于,在一个破招待所门口,赵淑芬搭上了一个从广州来的“个体老板”。 这老板神神秘秘的,说手里确实有点“好东西”。 等那老板把货亮出来,赵淑芬和赵小丽俩人眼睛都直了! 我的老天爷!那是一堆啥玩意儿啊! 颜色鲜亮得晃眼,款式大胆得吓人:裤腿宽得能扫地的高腰裤,肩膀宽得像要飞起来的蝙蝠衫,印着大朵牡丹花的连衣裙,还有镶着亮闪闪东西的牛仔褂子……每件都透着股生猛又时髦的劲儿! “这、这都是香港那边时兴的?”赵小丽手都有点抖。 “差不多吧,反正都是南边厂子照着那边样子做的。”那“倒爷”撇撇嘴,一脸的“你们不懂”,“这货,在我们那儿都抢疯了,到你们这儿,嘿嘿,金贵着呢!” 赵淑芬面上不动声色,伸手拿起一件,仔细摸料子,翻看缝线,又跟对方你来我往地砍价。 最后,用一个还算公道的价格,把这批货全吃下了。 抱着那几个沉甸甸的大纸箱子,赵小丽晕乎乎的,跟做梦似的。这些衣服,就是她砸了铁饭碗换来的全部家当! 赵淑芬领着女儿,直奔红星市最热闹的百货大楼门口。这地方人来人往,是摆摊的黄金宝地。 “就这儿!”赵淑芬指着墙根下一块空地,地方还挺敞亮,“明儿个,咱就在这儿开张!” 赵小丽用力点头,看着眼前川流不息的人群,心里又慌又激动。 第二天一大早,赵小丽推着辆借来的平板车,车上是叠得整整齐齐的“港风”新衣裳,来到了昨天看好的位置。 她把衣服一件件抖落开,挂在临时扯起来的绳子上,摆好。 很快,周围就围上了一圈人,伸长脖子看稀奇。 可在保守的红星市,这些衣服是不是太“扎眼”了点?大家伙儿能接受吗?她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她看看那些花花绿绿的衣服,又看看周围人好奇又带着点怀疑的目光,心跳得咚咚响。 这第一天,能开张吗? “哎,我说小姑娘,你这衣服咋卖啊?”一个胆大的嫂子凑近了问。 第二十四章 老太太亲自上阵,港风时髦炸街! 赵小丽的手心里全是湿漉漉的汗。 她望着眼前把摊子围得密不透风的人群。 那些投来的目光,好奇中又带着毫不掩饰的挑剔。 一道道视线像细密的针尖,扎在她身上。 她的胸口憋闷得厉害,深吸一口气,竭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些。 “这件蝙蝠衫,十五块钱一件。” 她微微停顿了一下,手指又移向旁边那条裤子。 “这条喇叭裤,要十八块。” 她的话音才刚刚落下,围观的人群里就像是滚油锅里撒进了一把盐,瞬间炸开了。 “啥玩意儿啊这是?”一个嗓门尖利的大妈扯着脖子,声音响亮得刺耳,“一条破裤子就要十几块?你们这是抢钱呢吧!” “可不是嘛,”旁边立刻有人高声附和,“你看这料子,薄得很,样子也怪里怪气的,这能穿出门去?” “就是就是,搞得花里胡哨的,太妖艳了,”又有人跟着嚷嚷,“正经人家姑娘哪个会穿这种东西上街!” 各种各样的议论声你一嘴我一嘴地响起来。 话语里全是毫不客气的质疑和否定。 而且那嗡嗡的声浪,还有越来越大的趋势。 赵小丽的脸“刷”一下就红透了。 那股热意从脖子根一直烧到了小巧的耳朵尖。 四周的空气仿佛也跟着骤然降温,带着一股子刺骨的寒意,直往她骨头缝里钻。 她的手脚变得冰凉一片。 紧张得舌头都好像打了结,硬邦邦地不听使唤。 想要辩解的话语,就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似的,全都卡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她只能感觉到自己的心在胸腔里“咚咚”地猛烈擂着鼓。 妈这回……难道真的看走眼了? 这种衣服,在红星市这个地方,真的就一件也卖不出去吗? 就在赵小丽脑子空白,快要垮掉的时候,人群外头响起一个慢悠悠的声音。 “咋了?衣服还能咬人?光伸脖子瞅有啥用?” 赵淑芬背着手,溜达过来了,跟算好时间似的。 她淡淡扫过围观的人,目光落在女儿发白的小脸上,心里门儿清。 她啥也没多说,直接走到摊子前。 伸手就拿起那件最扎眼的橘红色蝙蝠衫,又顺手挑了条深蓝色喇叭裤。 “闺女,给妈找个地儿,妈换上给大伙儿瞧瞧!”赵淑芬的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劲儿。 赵小丽愣了下,立马反应过来,手忙脚乱拉起旁边挡风用的大花布帘子。 她在摊子后头靠墙角,麻利地围了个简易“试衣间”。 没多会儿,花布帘子哗啦一掀。 赵淑芬迈着稳健的步子走出来。 虽然上了年纪,身子骨有点发福,不像年轻姑娘那么苗条,可她腰板挺得笔直。 那件宽大的橘红色蝙蝠衫套在她身上,不但不滑稽,反而衬得她精气神十足。 底下配着深蓝色喇叭裤,夸张的裤腿随着走动轻轻散开,像带着风。 脚上还是那双干净的黑布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全是笃定和自信。 刚才还嗡嗡响的人群,一下子静了,鸦雀无声。 所有人的目光,全钉在赵淑芬身上。 “我的天!老太太穿上了!” “别说,还挺……精神的?” “这、这跟咱平时穿的不一样啊!” 随即爆发出一阵更大的议论,这次带着惊奇。谁也没想到,平时穿着朴素的赵家老太太,敢穿这么“潮”的衣服!而且,穿上好像……真有点不一样? 赵淑芬叉腰,得意地转了个圈,让大家看个够。她清清嗓子,声音洪亮:“瞅啥呢?没见过时髦老太太?告诉你们,这叫‘港风’!南边大城市最流行的!女人嘛,不管多大年纪,就该穿得漂漂亮亮!谁规定老太太就得穿黑灰蓝?我这身咋样?精神不?显年轻不?” 她又指着摊上的其他衣服,“你们这些小姑娘,比我水灵多了,穿上肯定更好看!显身材!显气质!走出去,回头率百分百!来来来,别光看,试试!” 她直接走到人群里,拉住一个刚才议论得凶、眼睛里却透着好奇的年轻姑娘。姑娘脸红了,想躲没躲开。 赵淑芬拿起一件印着大朵牡丹花的连衣裙就往她身上比划,“你看你这小模样,穿上这裙子,跟画儿里的人似的!” 赵淑芬这“现身说法”加上强大的气场,把场面镇住了。那个被拉住的姑娘半推半就进了简易试衣间。 几分钟后,姑娘扭扭捏捏地出来。 她穿着那件红底牡丹花连衣裙,虽然还有点不自在,但那收腰、喇叭裙摆的设计,立刻显出她的身段,脸颊也因紧张和新奇泛着红晕。 镜子一照,姑娘眼睛亮了! 周围人也“嚯”地一声惊叹。这姑娘平时都穿灰扑扑的工装或者大棉袄,冷不丁换上这么鲜亮的裙子,简直像换了个人! 姑娘脸一红,咬咬牙:“阿姨,这裙子……我要了!” 有了第一个吃螃蟹的,场面立刻活了。 “哎呀,真挺好看!” “赵老太,你那喇叭裤还有吗?我也想试试!” “那件红蝙蝠衫给我看看!” “那个牛仔褂子啥价?” 摊位瞬间被激动起来的年轻姑娘们围了个结结实实。 大家争着抢着要试穿,简易试衣间门口排起了队。 赵小丽又惊又喜,完全没想到会这样!她赶紧招呼客人,收钱、打包,忙得脚不沾地,脸上终于露出兴奋的笑。 一沓沓崭新的大团结塞进钱箱,声音真好听。 看着女儿忙碌的身影和火爆的场面,赵淑芬嘴角勾起一抹笑。这钱啊,就得流动起来! 赵家摊位的火爆,自然引来了旁边卖针头线脑、袜子手套的其他摊贩的嫉妒。 “哼,穿得妖里妖气的,伤风败俗!”一个卖袜子的大妈扯着嗓子阴阳怪气。 “就是,带坏社会风气!”旁边卖围巾的也跟着嘀咕。 “挣这种钱,不怕人戳脊梁骨!”酸话不断飘来,甚至有人悄声说要去举报。 赵小丽听着这些话,心里有点不舒服,但手里的活没停。 这钱赚得光明正大,怕啥? 赵淑芬瞥了眼那些眼红的摊贩,没搭理。她知道,这才刚开始。想赚钱,哪能不招人恨? 她转身,又拿起一件粉色的蝙蝠衫,对着一个还在犹豫的姑娘笑:“姑娘,来试试这件?保管你穿上跟仙女似的!” 第二十五章 赵老太霸气护犊!一句话怼翻眼红摊贩! 赵家摊子那叫一个火,简直是市场里独一份的风景。 赵小丽忙得团团转,脸蛋红红的,汗都顾不上擦,可眼睛里全是光。 钱箱子越来越沉,那钱数起来的声音,哗啦哗啦的,比啥都好听。 可旁边几个摊子,特别是卖袜子的那个大妈和卖围巾的,冷清得能冻死苍蝇。 她们俩的眼神跟刀子似的,直勾勾盯着赵家这边的人流和那个鼓鼓囊囊的钱箱子。那股子嫉妒啊,在心里烧得噼啪响。 “哎哟喂,这衣服花里胡哨的,能是啥好料子?指不定是哪个厂子不要的次品,穿烂了可没地方哭去!”卖袜子的大妈故意拔高嗓门嚷嚷,生怕别人听不见。 “可不是咋地,那颜色红红绿绿的,正经人谁穿?一看就不是啥好东西!”卖围巾的立马跟上,撇着嘴。 卖袜子的大妈眼珠子骨碌一转,贼兮兮地溜达到不远处的市场管理员跟前,添油加醋就是一顿告状:“管理员同志,您快管管!那赵家的摊子,卖的都是‘奇装异服’,伤风败俗!把咱们市场风气都带坏了!还扰乱市场,投机倒把!”她指手画脚,唾沫横飞,好像赵淑芬母女是什么洪水猛兽。 这话还真有点用。几个本来挑好衣服准备掏钱的姑娘,听见这话,脸上有点犹豫,拿着衣服互相看看。“小丽……同志,你这衣服……没事吧?她们说……”一个胆小的姑娘小声问。 赵小丽脸“刷”地红了,心跳得跟打鼓似的。她哪见过这阵仗?被人当面这么挤兑,浑身都僵了。她赶紧解释:“没有的事!我妈进的货,质量好的!别听她们瞎说!”可声音抖得厉害,一点底气都没有。 卖袜子的大妈看她这样,更得意了,冷哼一声:“谁知道呢,嘴上说得好听!别到时候穿烂了没地儿说理去!” 就在赵小丽感觉自己快要撑不住的时候,一个带着几分沉着的声音响了起来,那声音不急不慢。 瞬间压过了现场所有的窃窃私语。 “干啥呢?大白天的。鬼鬼祟祟嘀咕啥?”赵淑芬拨开了围在摊子周围看热闹的人群。 她不慌不忙地走了进来,脸上似乎还带着点笑意。 但那眼神,扫过那些刚才嚼舌根的摊贩时,又扫过女儿通红窘迫的脸时,瞬间变得锐利。 她没有立刻去安慰女儿,而是径直走向了那几个躲在旁边。 眼神不善的摊贩跟前。 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一股子压不住的劲儿。 “我说几位大姐!咱们都凭本事吃饭!做正经买卖,自家的货卖不动,不想着咋改进自己的东西?倒是有这闲工夫在这儿嚼舌根,有意思吗?”她顿了一下。 眼神直直地盯住了那个卖袜子的大妈。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那点小心思,眼红呗?看我们生意好,心里不舒坦?可这怪谁呢?怪你们自己货不行?还是怪你们没本事。只会躲在背后搞这些下三滥的手段?” 这几句话就像带着倒钩的锥子,一下子扎进了那几个摊贩的心窝子。 扎得她们脸都绿了。 卖袜子的大妈和卖围巾的,刚才还趾高气扬的,这会儿脸色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她们张了张嘴,想骂回去,可发现赵淑芬说的每一句话。 都准确无误地戳在了她们的肺管子上!让她们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 周围看热闹的人也看明白了,纷纷低声议论。不少人赞同地点着头,看那几个摊贩的眼神里,都带上了毫不掩饰的鄙夷。 赵淑芬这简直是把她们那点龌龊心思,赤裸裸地扒出来,扔在地上,然后还狠狠地踩了两脚。 赵淑芬的声音又稍微提高了一点,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底气。 “我们这衣服好不好,顾客心里有数,大家伙儿眼睛亮着呢!” “好东西自然有人抢着要。” “烂东西放在那儿,就算烂了也没人稀罕!”她挥了挥手,动作里带着一种明显的,不耐烦和轻蔑。 就像在赶几只烦人的苍蝇。 “行了!别在这儿碍我的眼。有这闲工夫在这儿阴阳怪气的。回家琢磨琢磨。咋把你们那堆卖不出去的破烂,赶紧处理掉吧!” 那几个摊贩被赵淑芬强大的气势,压得死死的。 又被周围人扎眼的目光,盯得浑身都不自在。 她们气得身体微微发抖,嘴唇哆嗦着,却硬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只能满含恨意地,恶狠狠地瞪了赵淑芬母女一眼。 然后像斗败的公鸡一样,灰溜溜地缩回了自己的摊位。 偏偏这时候,被卖袜子大妈喊来的市场管理员板着脸过来了。“怎么回事?谁在这儿吵?有人举报你们卖‘奇装异服’,影响市容!” 赵淑芬立刻变了个人似的,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恭敬和诚恳,迎上去:“哎呀,管理员同志,您可来了!没吵,就是几个同行看我们生意好,眼红,说了几句酸话。您看,我们规规矩矩做生意呢。” 她边说边从兜里掏出那个临时的摊位证,虽然简陋,但盖着章。又拿出几张手写的进货单据,品名、数量、价格写得明明白白。 “管理员同志,您看,我们合法经营。这些衣服都是正规渠道进的,款式是新潮了点,可这叫紧跟时代潮流!现在国家都提倡搞活经济,鼓励个体户,满足人民群众日益增长的物质文化需求嘛!这衣服就是满足大家爱美的心啊!”赵淑芬说得那叫一个义正言辞。 她顺手拿起一件印花衬衫递过去:“您瞧这料子,这做工,多实在!大家穿得漂漂亮亮,心情好,精神面貌也好,不也是给城市添光彩嘛!” 管理员看看证件单据,看看那衬衫,再看看周围等着买衣服的顾客,和旁边那几个心虚躲闪的摊贩,心里门儿清。他板着脸,语气却缓和了:“嗯,证件有。衣服……是新。注意秩序,别大声喧哗,影响别人。” 这就算过去了。 “哎哟,谢谢管理员同志理解!我们一定注意!一定注意!”赵淑芬赶紧笑着应承。 管理员点点头,背着手走了。 卖袜子的大妈她们眼睁睁看着管理员就这么走了,肺都要气炸了。告状不成,反倒自取其辱!她们死死盯着赵淑芬母女,那眼神,恨不得把人吃了。 “妈,您真行!”赵小丽刚才吓坏了,这会儿看着危机解除,生意反而更好了,满眼都是崇拜。 这么一闹腾,赵家摊位的名气更响了。不少人是来看热闹的,结果看着看着就心动了,试穿的人更多,掏钱的也更多。 赵淑芬看着女儿忙前忙后,又瞥了眼旁边那几个还在咬牙切齿的摊贩,心里琢磨着。这露天摊位,风吹日晒的,还总招苍蝇,不是长久之计啊。她拍了拍还在兴奋中的赵小丽:“行了,手脚麻利点,早点卖完早点收摊!” 第二十六章 老太太:格局打开,开店! 天色擦黑,摊子上人慢慢少了,可赵家摊子这儿还围着好些人,舍不得走。 赵小丽忙得跟个陀螺似的,脸蛋红扑扑,脑门上都是细汗珠子,那眼睛却亮得吓人,跟塞了星星进去一样。 “妈!您快看!” 总算送走最后一个客人,赵小丽猴急地拽着赵淑芬,把那个死沉的钱箱子往她面前一怼。 箱子里头,十块的、一块的、毛票,乱糟糟堆着,散发着一股让人上头的铜臭味儿。 赵小丽小心翼翼地扒拉着数,嘴里小声念着数,每点出一张大团结,眼睛就亮一个度。 “一、二、三……我的妈呀!今天一天就卖了这么多!”她猛地叫了一声,那动静里全是兴奋,还有点不敢信。 这一天挣的,比她厂里一个月工资还多,比她以前吭哧吭哧干大半年挣得都多!她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堆一块儿! 旁边几个摊子,卖袜子的还有那个卖围巾的,摊子都收得七七八八了,可人没走,跟俩门神似的杵那儿,眼珠子直勾勾地盯着赵小丽手里的钱。 那眼神,又嫉妒又眼红,还有点不甘心,甚至带了点怕。今天她们算是领教了,这对母女不好惹,连管理员都给糊弄过去了。 赵淑芬瞅着闺女那小财迷样,嘴角翘了翘。 她没吭声,就这么看着女儿数钱,看着她从一个门心思琢磨“好婆家”、“铁饭碗”的小丫头,变成一个眼睛里有光,手里攥着钱的小老板。 这变化,比挣多少票子都让她心里舒坦。 等赵小丽终于数完了,激动地报出今天的总数,赵淑芬才慢悠悠地应了声:“不少。累坏了吧。” 赵小丽跟只得了奖状的小麻雀似的:“不累!一点儿不累!妈,摆摊真好玩!又能挣钱,还自由!” “自由?”赵淑芬嚼着这两个字,话里有话。她没直接泼冷水,扭头看了看周围。 马路上,灰尘扑扑的,空气里啥味儿都有,头顶灯泡晃悠悠,脚下是坑洼泥地。旁边卖袜子她们的摊子,破木板,烂棚子,跟赵家这边花花绿绿的新衣服放一块儿,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小丽啊,”赵淑芬收回视线,看着女儿,“你觉得咱们这摊子,能一直这么摆下去?” 赵小丽傻了眼,不明白她妈干嘛突然问这个。生意这么火,咋就不能一直摆?“能啊!今天卖这么好,以后肯定也行!” 赵淑芬摇摇头,语气还是那么平,可字字清楚:“今天生意好,一是衣服新鲜,二是刚才那么一闹,人都来看热闹。可你想想,这露天摊子,有啥好?刮风下雨呢?大太阳晒着,衣服掉色快,人也遭罪。刚才王大妈她们来找茬,下次呢?会不会来更狠的?咱们总不能天天跟人吵架玩吧?” 她停了停,接着讲:“再说,这街面上,乱七八糟什么人都有,安全吗?咱们天天兜里揣这么多钱来来回回,你一个姑娘家,放心吗?还有,你看看这环境,跟国营商店比,像样吗?上档次吗?咱们这衣服多好,放这儿卖,总觉得亏待了它们。” 赵小丽脸上的笑慢慢没了。她妈说的这些,她之前光顾着兴奋,压根儿没想。被这么一点拨,刚才那股子激动劲儿瞬间凉了大半。 “那……那咋办啊,妈?”她有点蒙。 “天晚了,先回家!”赵淑芬笑眯眯地看着小女儿。 收拾好摊子,赵淑芬领着赵小丽往家走。 一回到家,赵淑芬就扔了个“炸弹”。 “开个店。” 就这三个字,像平地一声雷,把赵小丽和刚凑过来的李娟炸得耳朵嗡嗡响。 “开……开店?!”赵小丽眼睛瞪得溜圆,怀疑自己听岔了。 李娟更是脸都白了,下意识就去捂自己口袋,好像钱长了翅膀要飞。“妈!开店?!那得多少钱啊?!房租、弄那些柜子架子、水电……这摊子挣点钱多不容易,可不能瞎折腾啊!”她心疼得肝儿颤,好不容易家里攒下点钱,这又要往外掏,这不是要她命吗? 赵大刚也听见了,憨厚的脸上写满了吃惊,但他习惯了听他妈的,没吭声,只是看着赵淑芬。 赵淑芬对他们的反应早有准备,也不气,耐着性子解释:“开店不是瞎折腾,是投资。想把生意做大做好,就得走这条路。你想想,有自己的铺子,刮风下雨都不耽误,里头干干净净的,客人来了也舒坦。咱们把衣服挂好,再隔个小屋让人试试,看着就正规,人家买着也踏实。” 她转向李娟,放缓了声调:“李娟啊,别光盯着眼前这点钱。眼光得往远看。摆摊那是打游击,开店才是正规军。有了自己的店,生意才能稳当,才能做大。到时候挣的钱,可就不是现在这点儿零敲碎打了。” 她又看向赵小丽:“小丽,你想想,你那些漂漂亮亮的衣服,放这儿风吹日晒的,多糟蹋?放店里,干干净净,整整齐齐,是不是更好看?等咱们的店在市里有了名气,你就是正经老板娘了,谁还敢戳你脊梁骨,说你搞‘奇装异服’、‘投机倒把’?” 赵小丽让她妈描绘的景象给说心动了。自己的店,漂漂亮亮,自己当老板娘……这听着,可比在马路边摆摊神气多了! 虽然刚摆摊挣钱那会儿兴奋得不行,可她妈说的那些不好,她仔细一琢磨,还真是那么回事。特别是被人指指点点、说三道四的时候,那滋味,真不好受。 “妈,那咱们在哪儿开啊?”赵小丽开始上心了。 赵淑芬见女儿松了口,心里踏实了点。她看向赵大刚:“大刚,你那电器铺子现在生意也越来越好,以后是不是也想搞大点?” 赵大刚点点头,他现在自己干,尝到了甜头,心里也活泛起来。“妈,想过。可小丽也要开店……” “所以啊,”赵淑芬接上话,“咱们得一块儿合计。小丽的服装店,最好跟你那电器铺子挨着近点,或者干脆就在一块儿,互相能照应。再说,衣服和电器,看着不搭噶,可都是老百姓过日子要用的。说不定还能互相带带人呢。” 她顿了顿,眼里闪着光:“现在市里,哪块儿人最多?小年轻都爱上哪儿逛?咱们这衣服主要卖给谁?这些都得想。还有房租,咱们手里这点钱,够租哪儿的……” 一家人围着赵淑芬,听她一条条地分析开店的事。李娟虽然还肉疼钱,但看赵淑芬这么笃定,又想到电器铺子确实是在她妈指点下越来越红火,嘴上没松口,也没再死犟着反对。赵大刚则是在琢磨他妈说的互相照应的事。 “妈,那地方得好好找找……”赵小丽喃喃自语。 “找是肯定要找,”赵淑芬敲了敲桌子,“但钱呢?李娟,你和大刚那边的钱,加上小丽这两天挣的,够不够付个押金和头几个月租金?” 李娟一听又要掏钱,脸又皱成了苦瓜:“妈……” 第二十七章 赵淑芬一眼相中店面,儿媳肉痛! “妈……”李娟那张脸,刚才还沾着赵小丽数钱的喜气,一听开店俩字,唰地一下,跟霜打的茄子似的,苦哈哈皱成一团。她下意识捂住口袋,真不是装的,是心口实实在在疼。 “妈,您不知道这钱攒得多难啊!大刚修东西,累死累活的,小丽摆摊子,风里来雨里去的……好不容易手里松快点,又要往外扔?开店得多少钱呐!听人讲,市里好点儿的铺面,光租金一年就好几百,还不算弄那些桌椅板凳!咱们这点钱,够干啥的?” 她眼睛里全是愁,在她心里,钱攥在手里才最实在,投出去?风险太大了,万一打了水漂,往后的日子咋过? 赵大刚没吱声,脸上却也挂着犹豫。电器铺子是挣钱,可那是凭手艺和他妈那神乎其神的“指点”,稳当钱。 开个新店,还是小丽卖衣服的,听着就悬乎,万一…… “够不够,得看找啥样的。”赵淑芬没理会李娟的哭穷,声音平稳,却有股劲儿。“咱们是要开店做生意,不是随便找个棚子。地段、大小、人多人少,都得看。好地方是贵,可人来得多,生意就好做。赖地方是便宜,没人去,白搭。” 她站起来,背着手在屋里慢慢走了两步,好像那店铺已经在眼前了。“明儿起,我带小丽去市里转悠。一家家问,一处处看。大刚你守着铺子,李娟你把家里和铺子的账弄弄清楚,钱收好。找着合适的,我就拍板。” “妈,您一个人带小丽去?市里那么大,人生地不熟的……”李娟还是提着心。 “怕个啥?我以前又不是没在市里跑过腿。”赵淑芬挥挥手,那精神头,一点不像个上了年纪的人。“小丽,明天跟我走。这是你的店,你得上心。” 赵小丽一听能跟着妈去市里找铺面,眼睛又亮了。虽然刚才听妈说摆摊不好有点蔫,但开自己的店,这念头像钩子一样勾着她!她使劲点头:“嗯!妈,我跟您去!” 第二天一早,赵淑芬领着赵小丽就去了市中心。 红星市虽说不大,可在八零年代初,也算有模有样。 街上人来车往,自行车叮当作响,黄鱼车慢悠悠,偶尔还能瞅见一辆小轿车开过,挺热闹。 娘俩先奔最繁华的中山路。这条街全是国营大商店,人挤人,可临街的铺面少得可怜,好不容易看到个贴着转租或出售纸条的,那价钱,啧啧,吓人。 “妈,这儿的店面都好小,还都租出去了。”赵小丽有点泄气,看着那些高门槛和关着的门,觉得自己的店远在天边。 “好地方哪那么容易捡漏?得有耐心。”赵淑芬倒是不慌不忙,她心里有数,这年头好铺面要么在单位手里,要么早让人盯上了。她们得找那种看着不起眼,但位置有讲究的地方。 她们又拐进旁边几条小街。这些街没中山路那么火爆,但也挨着居民区和小单位。问了几家,不是人家自用,就是租金咬人,要么就是犄角旮旯。 “妈,要不找个小点的?或者离市中心远点的?”赵小丽腿都快走细了,大半天下来,连个影儿都没看着,有点想打退堂鼓。 赵淑芬摇摇头:“小丽,做买卖不能凑合。尤其是卖衣服,门面顶顶重要。地方太偏没人气,地方太小施展不开,掉价。咱们得找个位置不偏不倚,大小将就,租金也能扛住的。别急,接着看。” 又找了两天,眼看都第三天了,娘俩还是没找到合心意的。李娟在家打电话问,一听还没着落,又开始小声嘀咕:“妈,要不算了呗,那摊子也挺挣钱,别折腾了……” 赵淑芬就一句:“快了,再找找。” 直到第四天下午,她们转悠到一条叫胜利街的小巷子。 这街没中山路那么宽,但两边都是老房子,住家户不少,巷子口还有个小菜场,人来人往的还行。就在巷子中间,有个空着的门脸,不大,看着也就三十来平,但正对着街,有单独的门。 “妈,这儿好像空的!”赵小丽眼睛放光。 俩人赶紧凑过去打听,门口坐着个老大爷,说这是他家的房,以前租给人家开过小卖部,后来人不干了,空了好几个月。 “大爷,您这房子租啊?”赵淑芬上前搭话。 “租!咋不租!空着也是浪费。”大爷挺和气。 “租金咋说呢?”赵淑芬问到了点子上。 大爷伸出三根手指头:“一年三百!” “三百?!”赵小丽差点跳起来。三百块!我的天!摆摊一天挣个几十块就跟捡钱似的,这一年就要三百?她赶紧去看她妈。 赵淑芬心里也过了下秤,这租金,放这地段,不算便宜,但也还能接受。主要是位置不错,有点意思。她没马上点头,跟大爷细问房子的情况,水电咋算,要不要押金。 大爷说押金得一百。 “妈,四百块啊……咱们钱够不够?”赵小丽小声嘀咕,脸上又是犹豫又是心疼。 赵淑芬心里哼了声,四百块就肉疼?放后世这点钱买个啥?但她知道,对眼下的一家人来说,这确实是一大笔钱了。 她没看女儿,转向大爷:“大爷,这房子位置行,就是看着旧了点,我们租了还得拾掇拾掇。三百一年,押金一百,这价钱我们合计合计。您看,要是我们租,能不能签长点?比如,签个三年?” 大爷一听要签三年,眼睛也亮了。房子空着也是干赔,能长租出去再好不过。他想了想:“三年也成!不过……钱得先给!押金加头一年租金,一共四百块,钱到位,合同就签。” 赵淑芬点点头:“行!大爷,您这儿能签合同吧?正规的,白纸黑字的。” “有有有!”大爷忙不迭从屋里翻出一份印好的租赁合同纸。 赵淑芬扫了眼合同,又看看赵小丽,最后把目光投向了电话那头的李娟。她知道李娟这会儿肯定心疼得不行,但必须让她知道,这钱花得值,而且家里现在拿得出。 “李娟,”赵淑芬对着电话那头喊,“你把家里和电器铺子账上的钱都带上,赶紧过来一趟,到胜利街巷子里,菜市场旁边这个空铺面。” 李娟接到电话,一听定了铺面,心跳得咚咚响,抓着钱就往这边赶。 等她气喘吁吁地看到赵淑芬和大爷站在一个破旧的铺面门口,再一听租金一年三百,押金一百,得立马掏四百块,那脸“唰”一下就白了。 “妈……四百啊……这、这也太多了!”她声音都抖了,好像那四百块不是钱,是四百把刀子,要从她身上剜肉。 第二十八章 时髦风暴来袭!看老太太如何指点江山! 赵淑芬看着儿媳妇那心疼得扭曲的脸,心里也是一叹,但面上没露出来。 她从李娟手里接过那个用布包了一层又一层的包袱,当着大爷的面,一层层打开。 崭新的大团结露了出来,红彤彤的,还带着李娟体温的钱,一共是四百块。 李娟看着婆婆的手伸向那叠钱,感觉自己的心都要跟着抽出来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想再劝劝,想说“妈,咱们再想想”,可话到嘴边,却被赵淑芬接下来的动作堵了回去。 赵淑芬没看她,直接把点好的四百块递给大爷:“大爷,您数数。” 赵淑芬抓起那叠钱,看都没看旁边心疼得快抽过去的李娟,直接塞到大爷手里。 “喏,大爷,四百块,您点点。合同签了,这铺子就是我们的了。” 大爷乐呵呵地接过钱,赶紧把那份印好的租赁合同推过来。 “好!好!签!以后这就是你们的地儿了!” 赵淑芬拿起笔,刷刷两下签了名。 赵小丽也赶紧凑过去瞅,白纸黑字,三年!这事儿,定了。 钥匙拿到手。 赵淑芬领头,李娟、赵小丽跟着,赵大刚也赶到了,一家人推门挤进了那间空铺子。 一股子灰尘和淡淡的霉味扑面而来。 里头暗沉沉的,墙皮都快掉没了,脚下是坑坑洼洼的水泥地。 赵淑芬在屋子中间站定,扫了一圈,手一挥就定了调。 “行了,就这儿。大刚,你找人来干活。” “墙,刷白。地,最好铺地砖,不行就水泥抹平,关键要干净利索。” “门口这破木门扔了,换玻璃的,亮堂!” “里头靠墙打一排货架子,木头的就行,简单实用。” “再拉个帘子,隔个试衣间出来。” 赵淑芬转头对着赵小丽。 “小丽,听见没?这店以后是你管,装修你得跟着跑。” “涂料油漆去哪买,木匠泥瓦匠怎么找,跟你爸一块儿弄。你想要啥样,得跟师傅们说明白。” “货架怎么放好看,试衣间搁哪儿不碍事,动脑子想想。” 赵小丽心里咯噔一下,这店…真是她的了?不光是卖几件衣服,是从这破烂屋子开始,自己弄起来? 看着这脏兮兮的地儿是愁,可心里头,那股劲儿蹭蹭往上冒。 她用力点着头,嗯嗯嗯,笨是笨点,学! 晚上回家,难得开了顿荤,算是庆祝铺子定了。 碗筷刚放下,赵淑芬就把赵小丽拽到一边。 她神色郑重,“来,咱娘俩说道说道进货这码事。” 赵淑芬用指关节叩了叩油腻腻的桌面,“铺子拿下了,接下来,顶顶要紧的就是货!” “可不能跟咱摆地摊那会儿瞎胡来,啥玩意儿都往回捯饬,那不成杂货铺了?” “开门脸做生意,得有章法,得琢磨明白,咱这衣裳,是打算卖给谁穿?” 赵小丽歪头想了想。 “那……肯定是些小年轻呗?爱俏的,看不上百货大楼那些老掉牙款式的姑娘小子们。” “着哇!”赵淑芬巴掌往大腿上一拍,发出脆响。 “咱就铆死了‘年轻’、‘时髦’这两个字眼儿,往这上头使劲!” “进啥款,得精挑细选,不能啥瞅着都行,贪多嚼不烂,懂不?” “眼下时兴啥?让妈好好寻思寻思……” 她眼睛眯缝起来,像是在脑子里翻画片儿,“的确良那玩意儿,我看悬乎,卖是还能卖几天,可长不了。要说顶硬的,还得是牛仔!喇叭裤,牛仔褂子,这两样,得多备货!” “还有那些花里胡哨的裙子,样子一定要打眼,颜色要多鲜亮有多鲜亮!小年轻就吃这一套,穿身上能出去显摆!” “妈,您咋恁清楚?”赵小丽瞪大了眼,她妈啥时候成半仙了? 赵淑芬不耐烦地摆摆手,把这茬儿糊弄过去,“你妈我眼睛尖,看得远!” “你自个儿不用脑袋瓜子想想?咱摆摊那阵子,啥玩意儿出手最快?人家来来回回问的是啥?有没有人嫌哪个款式土?” 赵小丽立马扳着手指头开始数,“那个宽膀子的蝙蝠衫算一个,印花的小褂子也还行,还有……对,颜色贼鲜亮的那种裙子,问的人最多!” “嗯呐,八九不离十。”赵淑芬下巴微点,表示认可。 “那就这么定了,头回进货,咱先上趟市里的批发市场探探路。” “那地儿吧,说白了也是二道贩子倒腾货,不过胜在离家近。咱一回少拿点,多跑几趟,先摸摸行情,试试水深水浅。” “瞅准了啥好卖,啥不好出手,心里得有谱,可不敢一下子把钱都砸进去压货。” 她食指在桌面上笃笃敲了两下,话音顿了顿。 “不过啊,闺女,市里那批发市场,充其量就是个中转站,不是咱的长久之计,不是根儿上的事。” “真想要好货,便宜货,样子最新的,还得往南边去。” “南边?”赵小丽明显一怔,有些没反应过来。 “对喽,广州!听说没?” “全国各地的好衣裳、稀罕的小玩意儿,都往那地方扎堆儿!啥新鲜没有?而且啊,价钱还比咱这儿低一大截子!” “往后,咱这铺子要想做大做强,早晚得去那么一趟,直接从厂子门口拿货,那才叫本事!” “广州?!”赵小丽咂舌,“那也太远了吧!” “远怕啥?远地方才有大机会!”赵淑芬伸手拍了拍女儿略显单薄的胳膊。 “行啦行啦,那都是后话,先甭琢磨那么远。” “一门心思先把眼巴前儿的事给办利索了:把铺子拾掇好、把头批货进回来、顺顺利利开张!这才是顶顶要紧的正经事!” 赵小丽用力点头。南边是远,可“小丽时装”……她心里热乎乎的。 外头传来赵大刚和李娟叮叮咣咣收拾的声音。 “妈,那咱啥时候去市里进货啊?”赵小丽有点等不及了。 “等你把装修跑顺了再说。” 又是几天过去。 铺子里那股子霉味和积年的灰尘,在赵淑芬的亲自坐镇下,没几天就彻底没了踪影。 大刚找来的泥瓦匠手脚确实快,墙拿石灰水刷得雪白,屋子一下子亮堂多了。 地面没讲究铺砖,就在原来的水泥地上重新找平,不亮,但干净平整,走路不磕绊。 那扇嘎吱响的旧木门拆掉,换了扇镶着大块玻璃的新门,一推一拉,滑溜得很。 站在街上,店里头有啥,一眼就能瞅见。这在红星市可是头一份,不少路过的都忍不住停下来多看两眼,新鲜! 屋里顺着墙打了一溜儿简单的木头货架,刷了层亮油,看着简单,可结实。 赵小丽跟着她妈,俩人从市里批发市场淘换回来的衣裳,已经挂满了货架。 的确良衬衫就拿了几件意思意思,重头戏是牛仔喇叭裤、牛仔褂子,还有各种印花的小布衫,外加几条颜色鲜亮、样子特别抓人的连衣裙。 这些衣服一挂上去,好家伙,跟彩虹似的,整个屋子都活了。 货架那头,扯了块厚实的藏蓝色布帘子,隔出来个小小的角落当试衣间。是简陋了点,但该有的功能有了。 “妥了,里里外外都像个样了。”赵淑芬拍掉手上的白灰,挺满意地看着这焕然一新的小铺面。 赵小丽站在店中央,身上那件旧的确良衬衫早换了,穿的是店里刚进的最新款——米色蝙蝠衫,底下配了条深蓝色牛仔裤。 这么一穿,人立马精神了,也洋气不少。 她听赵淑芬的,把几件最打眼的衣服挂在门口最显眼的地方,又把那些塑料耳环、彩色头花之类的小零碎摆在柜台上。 那柜台其实就是张旧桌子。 “妈,咱的牌子呢?”赵小丽转头问。 “早准备好了。” 赵淑芬从墙角吃力地搬出来一块木板钉的牌子,上头是她用红油漆写的三个大字:“小丽时装”。 “挂上去!” 赵大刚麻利地踩上梯子,把牌子端端正正挂在了玻璃门上头。 “小丽时装……”赵小丽望着那牌子,小声念着,心里头热乎乎的,又有点说不清的感觉。她的名字,挂在了一家店门口。 “行,就今天!”赵淑芬抬头看了看天,“周末,人多,就今天开张!” 李娟从家里提了个大布兜过来,里头是赵淑芬吩咐准备的糖。赵大刚则扛来了早就买好的一大挂鞭炮。 “噼里啪啦!” 上午九点整,红星市这条不怎么起眼的小街,猛地响起一阵震耳朵的鞭炮声。 长长的一挂鞭,从“小丽时装”门头上一直垂到地上,火星子乱窜,硝烟味呛人。隔壁卖杂货的老刘头给吓了一跳,赶紧跑出来瞅。街坊四邻也都伸长了脖子看热闹。 “干啥呢这是?” “开张了!赵家老太太又折腾啥新名堂了!” 鞭炮响完,赵淑芬乐呵呵地抓起大把糖果,往围观的小孩手里塞:“来来来,吃糖吃糖!沾喜气!” 第二十九章 小丽逆袭!从手忙脚乱到日进斗金,时髦生意爆火! 孩子们呼啦一下围上来,抢糖吃,笑成一团。大人们则踮着脚,透过那崭新的大玻璃门往里瞧。 “小丽时装”的红字招牌底下,店里面亮堂堂的,挂着花花绿绿的衣裳,跟旁边国营商店、供销社那灰不溜秋的老样子一比,简直天上地下。 看热闹的人越聚越多,指指点点,议论声也大了。 “嚯,这衣裳,可真花哨!” “那是喇叭裤?还有那褂子,膀子那儿那么宽?我的天,这能穿出去?” “快看快看,那裙子红的,跟画儿上似的!” “这得卖多少钱一件啊?” 不少年轻姑娘小子明显是动心了,可也就是站在门口,扒着玻璃往里瞅,或者把头探进去瞄一眼,没一个真敢抬脚进门问价的。 款式太新了,看着就觉得贵,再说……买东西都在国营商店买惯了,冷不丁冒出这么个自己干的小店,总觉得怪怪的,生怕进去被人笑话,或者说闲话。 赵小丽站在店里头,穿着自家店里最时髦的衣服,努力想让自己看起来大方点。她以前跟着她妈摆过摊,也见过她妈咋吆喝,咋跟人拉家常。可现在轮到自己了,被外头那么多双眼睛盯着,听着那些议论,脸臊得慌,手心里全是汗。 “欢迎进来看看!”她好不容易鼓起勇气喊了一嗓子,声音细得自己都快听不见了,一下子就被外头的嘈杂声盖了过去。 终于,有人磨磨蹭蹭地进来了。是两个年轻女工,看着也就二十岁刚出头。俩人在店里慢慢转悠,好奇地伸手摸摸这件,碰碰那件,小声嘀咕着。 赵小丽赶紧迎上去:“两位同志,看看,喜欢哪样?” “这……这裤子腿儿咋这么肥啊?”一个姑娘指着条喇叭裤,又好奇又有点不敢相信的样子。 “这叫喇叭裤,现在外头正时兴呢!”赵小丽使劲回忆赵淑芬教的话,“穿上显得腿老长老直了!而且这是牛仔布,可结实了,耐磨!” 她还想多说点,可脑子突然有点空,嘴皮子也跟着不利索起来,翻来覆去就是这几句干巴巴的话。 两个姑娘看看她,又低头看看裤子,还是拿不定主意。 “这蝙蝠衫也好看,你俩穿肯定都好看!”赵小丽又指指自己身上这件。 “是挺好看,就是……怕穿出去让人家笑话。”另一个姑娘小声嘟囔。 赵淑芬一直站在那张旧桌子充当的柜台后头,没吭声,耳朵却尖着呢。听到这儿,她这才慢悠悠走过来,脸上挂着笑,不冷淡也不过分热情。 “姑娘,这不叫笑话,这叫时髦!现在大城市都这么穿!”赵淑芬的声音不高,却让人觉得有底气,“衣裳嘛,自己穿着好看,自己心里美,管别人咋说?” 她走到那个怕人笑话的姑娘跟前,顺手拿起一件印花小褂子,在她身上比量了一下。 “你看你,盘亮条顺,肩膀平,这小褂子一套上,多精神!腰是腰,身是身的,看着就利索!”赵淑芬眼光贼准,几句话就把姑娘的优点给点出来了,“现在报纸上天天说,要解放思想,要敢想敢干!穿衣裳也是一个道理嘛!” 她又转头看另一个姑娘:“你相中这喇叭裤了?来,试试!不试咋知道?一试保准好看!” 赵淑芬跟赵小丽完全不一样,她不光说衣服,她直接夸人,把衣服跟人家的好处连在一起说。 两个姑娘被她这么一说,明显有点活动心了,再加上听说是大城市流行过来的,胆子好像也大了点。 “那……我试试?”想试喇叭裤的那个姑娘,有点不确定地问。 “试!随便试!”赵淑芬立刻热情起来,“咱这儿有地方,拉上帘子就行,方便得很!” 第一个姑娘拿着裤子钻进了布帘子后面。另一个在外头继续溜达看别的。赵小丽也松了口气,开始试着给第二个姑娘介绍别的款式。 没一会儿,帘子哗啦一响,拉开了。 试裤子的姑娘走了出来。本来挺普通甚至有点土气的姑娘,换上这条崭新的牛仔喇叭裤,配着她原来的衬衫,整个人噌地一下就不一样了。裤腿从膝盖往下,像个小喇叭似的散开,衬得那双腿又长又直。 “哎哟,好看!真好看!”赵淑芬第一个叫好,“我就说嘛,这裤子就是给你准备的!显个儿!精神!” 旁边的姑娘也眼前一亮:“哎,你这么穿还真挺好看的!” 被朋友和赵淑芬一夸,姑娘自己也对着玻璃门上的反光看了看,脸上露出了一丝笑意。 “这……这裤子多少钱啊?”她终于问到了关键问题。 赵小丽心头一紧,这是要问价了!她看了看赵淑芬,赵淑芬给她递了一个眼神。 “不贵!”赵小丽立刻接话,“这款是二十块钱。” 二十块!这在当时可不是个小数目,都能赶上普通工人半个月工资了。两个姑娘的笑容立刻僵住了。 “有点贵啊……” 赵淑芬再次出马:“姑娘,贵有贵的道理!这可是正儿八经的牛仔布,结实,样式新,你在百货大楼可买不着!而且能穿好几年呢!平均下来,比买那些老掉牙的划算多了!”她语气一转,“不过呢,今儿开业第一天,图个吉利!给你打个折,十八块!怎么样?” 十八块!虽然还是贵,但比二十块少了点,再加上赵淑芬的能说会道,两个姑娘互相看了看。 “要不……咱们一人买一件?”穿喇叭裤的姑娘提议。 “行!”另一个姑娘也下了决心。 “那行,这条裤子我要了!”穿喇叭裤的姑娘说。 “那……那我就看看别的。”另一个姑娘说,她好像对喇叭裤没那么喜欢。 “别啊!”赵淑芬眼疾手快,拿起刚才给另一个姑娘比划的那件印花小褂子,“这件小褂子也好看,你穿上肯定比她还好看!再说了,衣裳裤子得搭着穿才出彩!来,这件小褂子也给你十八块!” 赵淑芬这招“捆绑销售”加“激将法”直接把两个姑娘拿下了。 “那……那行吧!” 就这样,开业第一笔生意,成交了两件衣服,一共三十六块钱! 两个姑娘付了钱,拿着找零,脸上带着新奇又兴奋的表情。她们走出店门,外面围观的人立刻凑上来问东问西。 “买了?真买了?” “啥样?拿出来看看!” 两个姑娘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展开了衣服,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哎哟,真好看!” “这喇叭裤穿上还真不一样!” “这小褂子颜色真鲜亮!” 有了第一个吃螃蟹的人,而且看起来效果还不错,原本犹豫不决的围观者们,尤其是那些年轻姑娘小伙儿,胆子立刻大了起来。 “让让让让,我也进去看看!” “我也去瞧瞧!” 一时间,门口挤满了人,纷纷往店里涌。 赵小丽还没从刚才的成交中回过神来,突然就被涌进来的人流冲了个趔趄。 “小丽!快招呼!”赵淑芬一声提醒,让她回过神来。 店里瞬间热闹起来。 人们不再只是观望,而是上前摸衣服、问价、甚至有人要求试穿。 “这件多少钱?” “这件有别的颜色吗?” “这个可以试试吗?” 赵小丽手忙脚乱地应付着,人一多,她这新手就有点晕。 还好,脸上那股子紧张劲儿没了,换上的是忙碌和藏不住的一点小兴奋。 她脑子里飞快转着赵淑芬教的话,磕磕绊绊地回答顾客的问题,帮着找尺码,领人去帘子后头试衣服。 哎呀,差点把尺码拿错了! 赵淑芬站在后面,瞅着自家姑娘忙活,再看看这满屋子的人,脸上那叫一个欣慰。 她也不多插手,就让小丽自己练。 实在看不过去了,或者小丽答不上来了,她才上前圆两句,或者凑到小丽耳边嘀咕两句提个醒。 开业第一天,“小丽时装”这小铺子真是人挤人。 服装这玩意儿,不像电器那么硬,但架不住利润高啊,卖出去一件顶人家好几件的利。 一直提心吊胆的李娟,看到这阵仗,脸上也笑开了花,心放下一大半。 可对面就不一样了。 国营百货商店门口,几个售货员抱着胳膊,那表情,啧啧。 “切,穿得花里胡哨的,跟个戏子似的,能是啥正经人买!”一个撇撇嘴。另一个更酸:“哼,不就是些不知道哪儿来的便宜货,能挣几个子儿!” 旁边开了几十年的老裁缝铺,那老板更是脸黑得像锅底。 他做的那些老棉袄、中山装,跟人家店里挂的那些一比,简直就是老古董了,根本不是一个年代的玩意儿。 他们的目光,像是刀子,嗖嗖地往“小丽时装”这边扎。 赵小丽忙得脚打后脑勺,哪有空看那些。 她刚卖出去一条连衣裙,正低头给顾客拿袋子装起来。 第三十章 别再被中间商割韭菜!老太太:跟我去广州,把本钱赚回来! “妈,今儿服装店又卖了五件!那条红裙子,上次进货就剩一条了,刚卖掉!”赵小丽一进家门,就兴奋地嚷嚷。 赵淑芬正坐在桌边,就着昏黄的灯光翻看账本,闻言头也没抬:“嗯,卖得快是好事。那条裙子是爆款,回头客都问。” 旁边,赵大刚也端着搪瓷缸子喝水,脸上带着满足的笑:“妈,我这边电器铺也稳了,今儿修了六台电视,还有个单位的,说以后他们单位的电器都找我修。这阵子手艺越来越顺,好多疑难杂症都能解决了。” 自从“小丽时装”开业以来,赵家算是彻底忙活开了。 赵大刚的电器维修铺经过之前那场风波,反倒因祸得福,名气更大了。 加上他确实肯下苦功钻研技术,手艺越来越精,回头客不断,甚至开始有小单位慕名而来,请他做定点维修。 比起之前在国营厂拿死工资,现在这收入简直是天上掉馅饼,稳稳当当成了家里的“压舱石”。 赵大刚腰杆子也直了,说话做事都带了几分“老板”的气势。 而“小丽时装”,虽然开业初期有些观望和议论,但凭着赵淑芬的“先知”眼光选的款式,以及赵小丽在赵淑芬指导下越来越放得开的销售技巧,很快就在年轻人群体里打开了局面。 喇叭裤、蝙蝠衫、印花连衣裙,这些在红星市闻所未闻的新潮衣服,像是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吸引了一批又一批爱美的年轻姑娘。 回头客越来越多,大家口口相传,“小丽时装”成了红星市最时髦的代名词。虽然受众面不如电器那么广,但服装的利润率高啊,卖一件顶电器铺修好几台。 赵小丽每天忙得脚不沾地,从最初的紧张羞涩,到现在能跟顾客侃侃而谈,脸上总是带着忙碌而有成就感的笑容。 李娟现在彻底没了意见,每天负责把两边店铺的收入汇总,管好家里的钱,顺带给他们做饭洗衣,忙得不亦乐乎。看着一天天多起来的钞票,她感觉像是活在梦里。 然而,生意好了,新的问题也随之而来。 这天,赵小丽耷拉着脑袋从市里回来,把手里瘪瘪的布包往桌上一扔,叹了口气。 “妈,市里批发市场又断货了!” 赵淑芬正在看账本,听到这话,眉毛轻轻一挑。 “怎么说?” “就是上次卖得最快那几款,牛仔喇叭裤、印花连衣裙,还有那件蝙蝠衫,都没货了!”赵小丽越说越沮丧,“问了好几家,都说卖完了,下次啥时候有货不知道。有几家倒是还有点,可颜色不全,尺码也少,而且要价贼高,比上次贵了快一半!还有几件,布料看着都没上次好,软趴趴的。” 她这一趟跑下来,累得够呛,结果想要的货没补齐,补到的货价格又贵,质量还不一定好,感觉白跑一趟,心里堵得慌。 “我跟他们磨了半天嘴皮子,就补了几件零散的,根本不够卖的。”赵小丽苦恼地说,“店里那几款都快断码了,再这样下去,那些想买的顾客来了不是白跑吗?” 赵大刚也插嘴道:“妈,我这边也遇到点麻烦。前两天来了个修进口收录机的,里头一个集成块坏了,我跑遍了红星市的电子元件商店,愣是没找到一样的!最后只能跟人家说修不了,白白丢了个生意。” 他以前修的都是国产老物件,零件好找。现在电器更新换代快,特别是进口货越来越多,一旦遇到特殊零件损坏,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赵淑芬听着儿女的抱怨,合上手里的账本,眼中闪过一丝了然。这些问题,在她前世就知道迟早会发生。 “你们遇到的,是同一个问题。”赵淑芬平静地开口。 赵大刚和赵小丽都看向她。 “根子在货源上。”赵淑芬一针见血地指出,“咱们现在拿货,都是从市里批发市场进的。那些人呢?他们也是从别的地方拿的货,然后转手卖给咱们。他们是二道贩子,甚至三道贩子。” “二道贩子拿货,价格肯定比源头贵,他们得加价赚差价。”赵淑芬继续分析,“所以你们拿到的货,成本就高。而且,货源不在他们手里,他们啥时候能拿到货,能拿到多少,质量怎么样,他们自己都说了不算,更别说保证给咱们了。” “款式更新慢也是这个道理。”赵淑芬敲了敲桌子,“等这些二道贩子把货从南边运到红星市,外头早就流行别的了。咱们这儿卖的,已经是人家挑剩下的,甚至淘汰的。” 赵小丽听得连连点头,她上次在市里批发市场,就看到有的摊位卖的衣服,跟她店里卖的差不多,但款式总觉得没她店里的新潮。 “那……那咋办啊妈?”赵小丽问。 赵淑芬笑了笑,眼中闪烁着精明的光芒。 “要想把生意做大做好,不能光在红星市这小池子里扑腾。”她语重心长地说,“我们得去真正的源头——南边!” “南边?”赵大刚和赵小丽都愣住了。南边,那可是遥远的地方,电视里、报纸上说的深圳特区、广州商品交易会,听着就跟另一个世界似的。 “对,就是南边,比如广州。”赵淑芬肯定地说,“那里是全国服装和小商品的集散地,什么新奇玩意儿都有,价格也便宜。咱们得去看看,直接从厂家或者大批发商手里拿货!”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夜色下的红星市。 “报纸上天天说改革开放,说南方经济特区搞得好,商品交易会一年比一年热闹。”赵淑芬的声音带着一种预见未来的力量,“那不是瞎说的。外面的世界变化快着呢,只有走到最前头,才能抓住机会。咱们现在这点小生意,跟南边那些比起来,还差得远。” “直接从源头拿货,成本能降下来,款式能最新,质量也能自己挑,甚至能拿到别人拿不到的独家货源!”赵淑芬转过身,看着儿女,“这样,咱们的生意才能有真正的竞争力,才能越做越大!” “可是妈,广州那么远……”李娟忍不住担忧地开口。 “远怕啥?火车不是通了吗?”赵淑芬摆摆手,“路是人走出来的。这事儿,我决定了,得去一趟广州!” 她看着一家人,语气不容置喙。 “这事,就这么定了。广州,必须去!” “不能总等着别人喂饭吃,得自己去找食儿!得空下来就去!” 赵淑芬一锤定音,安排了之后的进货大计。 第三十一章 万元户门槛被踏破!极品亲戚上门打秋风! 自从赵大刚的电器铺和赵小丽的时装店开了张,赵家的日子,那是噌噌往上走。 虽然南下的计划还未实施,但这日子比起从前已是翻天覆地! 先是修电器赚了个盆满钵满,紧接着时装店那些新潮衣服又成了抢手货,才几个月功夫,赵家就成了红星市街头巷尾的话题中心——“赵家那老太太,可真厉害!” “我的天,听说都成万元户了!” 钱这玩意儿,真跟长了翅膀似的,飞得比啥都快。 这不,风声飘啊飘,就飘进了李娟的娘家耳朵里。 这天下午,李娟正在院子里晾衣服,眼角余光瞥见大门口晃进来两个人。 仔细一看,嚯,这不是她大哥李富贵和嫂子张桂花嘛? 两人手里还象征性地拎了点东西,脸上那笑,堆得有点假,怎么看怎么不自在。 “哎呀,大哥大嫂,你们咋来了!”李娟赶紧放下手里的湿衣服迎上去,心里却“咯噔”一下。自从嫁过来,娘家那边除了过年过节,平时少有来往,尤其是这位大哥大嫂,向来眼皮子高,今天这么“屈尊降贵”? 李富贵和张桂花一脚踏进院子,那眼睛就跟探照灯似的,滴溜溜四处扫。还是那个家属院,可就是觉得赵家这儿不一样了。 院子那个干净!屋檐下还挂着红辣椒、黄玉米,一看就透着股殷实劲儿。隔着窗户往里瞅,好像还添了新家具,跟自家那些老掉牙的破烂一比,啧啧,天上地下。 “哎,娟子,来看看你,顺道看看你妈。”张桂花嘴上客气,眼睛还在转,“听说你们家现在摊子铺得挺大啊?俩铺子呢!” 李娟脸有点热,心里那点小得意混着点不安。“哪有,瞎忙活呗。” “瞎忙活都能开俩铺子?那可真能耐!”李富贵哈哈一笑,伸手拍了拍李娟的肩膀,力道里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行啊,娟子,跟赵家享福喽。” 这话听着像夸奖,可李娟咂摸着总觉得不是那个味儿。她把人往屋里让,赶紧倒水。 赵大刚正好从电器铺回来,一瞅见李富贵两口子,脸上那表情,肉眼可见的不自在。 他跟李娟娘家这些人,关系一直就那么回事,也不太会应酬。 “大刚也在啊。”李富贵朝他点点头,目光又黏在了屋里的摆设上。 东拉西扯了几句,张桂花憋不住了,直接切入正题。“娟子啊,你们这日子过得,真叫一个旺!我们听着都替你们高兴。不像我们家,老李他们厂效益一天不如一天,工资都快发不出了,愁死人了!” 李娟心里一紧,知道大嫂这“前戏”做足了,后面肯定有“正餐”。 “是啊,现在这世道,国营厂也不铁饭碗了。”李富贵跟着唉声叹气,“我们家那小子,小虎,你也知道,初中念完就不念了,成天街上瞎晃,没个正经事干。愁啊!” 张桂花立马跟上:“所以啊,我们就琢磨着,你们家现在不是开着铺子嘛?大刚这电器铺,小丽那服装店,肯定都缺人手吧?小虎虽然年纪小,可手脚勤快,脑子也灵光,让他过来跟着学学,给你们搭把手,也能挣个零花钱,总比在外头瞎混强吧!” 这话一出来,李娟直接懵了。让她侄子来铺子里?电器铺那是技术活,小虎懂个啥?服装店更得会说,小虎那闷葫芦,行吗?再说,这哪是“搭把手”挣零花钱啊,这不明摆着想往店里塞个人,管吃管住还得给钱! “这……这恐怕不行吧?”李娟舌头打了结,求助地看向赵大刚。赵大刚低着头,装没听见。 张桂花看李娟犹豫,脸立马拉了下来:“娟子,你这话说的?都是一家人,拉拔一把不是应该的吗?小虎可是你亲侄子!再说了,又不是白吃你们的,让他干活嘛!” 李富贵也敲边鼓:“就是,肥水不流外人田嘛!让小虎跟着大刚学修电器,以后也是个手艺。去小丽那儿,帮着看看店,搬搬货,也行啊。” 李娟被堵得不上不下。一方面觉得这纯属胡闹,店里根本不需要这么个人;另一方面,当面拒绝大哥大嫂,这面子实在拉不下来。她偷偷去看坐在旁边沙发上,一直没吭声的赵淑芬。婆婆端着茶杯,慢悠悠地喝着水,脸上带着点笑,看不出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张桂花看李娟不吱声,以为有门儿,胆子更肥了。“对了娟子,我们家最近手头实在太紧巴了,老李厂里不开工资,家里都快没米下锅了。你看……能不能先匀我们点钱周转周转?不多,就借个两百块,等厂里发了钱,或者我们缓过来了,马上就还!” 两百块!李娟差点没站稳。这年头两百块可不是闹着玩的,顶一个工人小半年的工资呢!自家是赚钱了,可俩铺子刚开,投进去的钱海了去了,手头哪有那么活泛?再说,李富贵两口子啥德行,她门儿清,这钱借出去,怕是肉包子打狗。 李娟彻底卡壳了,脑子一片空白,不知道怎么回。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赵淑芬,终于放下了手里的茶杯。她脸上还是那副淡淡的笑模样,语速不快,却自带一种让人不得不听的劲儿。 “富贵啊,桂花啊,难得来家坐坐。”赵淑芬开了口,声音听着还挺和气,“你们说的这些,妈都听见了。” 李富贵和张桂花立刻把脸转向赵淑芬,又换上那副笑脸,等着她松口。他们琢磨着,老太太是长辈,总得给几分面子吧。 “小虎想学门手艺,这是好事。”赵淑芬先给戴了顶高帽,接着话头一转,“只是啊,我们这小本生意,庙小,真是供不起大佛。” 张桂花一听这话不对味儿,脸色变了变:“老太太,咋会呢?你们家现在生意这么好……” “好是好,可花销也大啊。”赵淑芬轻轻叹气,演得跟真的一样,“大刚这电器铺,看着修得多,可进零件、买工具,哪个不要钱?特别是现在,好多进口玩意的零件不好找,得花大价钱去外面淘换。小丽那服装店就更别提了,刚开张,把家底都快折腾光了,还欠着点饥荒呢!” 这话半真半假,欠饥荒是假的,家底投进去是真的。这么一说,立刻把那“富得流油”的印象给稀释了不少。 “而且啊,”赵淑芬继续慢条斯理地拆解,“我们这小铺子,人手是缺,可大刚和小丽俩人都忙得脚打后脑勺了,哪有那闲工夫手把手带徒弟?这手艺活,得自己下功夫琢磨,不是站旁边看两天就能成的。小虎年纪还轻,跟着我们打杂跑腿,也学不到真东西,这不是耽误孩子嘛。” “再说了,亲戚掺和到一块儿做事,最容易伤感情。”赵淑芬这话就更直接了,“到时候,有点啥事,说重了,面子上过不去;说轻了,他不当回事。最后闹得不痛快,连亲戚都没得做了,多划不来?咱们啊,还是亲戚归亲戚,生意归生意,分开算,挺好。” 这几句话,有理有据,把“请不起”、“没空教”、“怕伤感情”的理由摆得明明白白,偏偏语气还温温和和,让你想发火都找不到由头。 第三十二章 钱袋子捂紧!老太太背水一战下南方! 李富贵和张桂花两口子灰溜溜地走了,屋里一下子静得吓人。 李娟吐了口气,可心里那疙瘩还没解开,怎么说也是娘家大哥大嫂,闹成这样,面子上真有点下不来台。 赵大刚闷着头坐那儿,他本来就不待见那两口子,刚才妈出面挡了,他倒乐得清静。 赵淑芬呷了口茶水,放下杯子。“看吧,人情债就是这么回事。日子刚有点起色,什么牛鬼蛇神都找上门了。今天塞个人,明天就敢开口借大钱。这口子一开,往后就别想安生。” 她瞅着李娟:“娟子,不是妈心硬。亲戚嘛,帮是情分,不帮是本分。真遇上过不去的坎,搭把手应该的。可这种上赶着占便宜,想坐享其成的,一次也不能惯!咱们家这钱,是咱们自己累死累活挣来的,一分一毛都不容易,得看紧了。” 李娟低着头,小声咕哝:“妈,我懂。” 赵大刚也抬起头,语气认真:“妈,您说得对。以后再有这事,都听您的。” 赵淑芬这才满意地点点头。敲打完儿子儿媳,她脸色一正,话头也转了:“行了,那都是芝麻绿豆大的事儿。今天叫你们都在,是有个更要紧的事,得跟你们好好合计合计。” 赵大刚、李娟、还有赵小丽,一下子都坐直了,知道老太太要说正经事了。 赵淑芬目光扫过他们几个:“大刚的电器铺,小丽的服装店,现在算是开了个好头。日子是比以前强多了,你们俩也肯干,妈看着心里也敞亮。”她先给俩人吃了颗定心丸。 “但是,”赵淑芬话锋一转,“你们没觉得,现在有点卡壳了吗?” 赵大刚琢磨了一下,眉头微皱:“卡壳?好像是有点。有些进口电器的零件是越来越难搞了,有时候活儿来了,没零件,干瞪眼,只能往外推。” 赵小丽也赶紧接话:“妈,那些好卖的款,去市里批发市场拿货,不是断货就是颜色不齐,质量也时好时坏,价钱还一个劲儿往上涨。跑一趟累个半死,还不一定能拿全想要的货,太费劲了!” 她站起来,走到屋子中间,斩钉截铁地:“想把这买卖做大做好,不能光在红星市这小水坑里打转转了,得去南边!广州!现在是时候了!我准备这几天就去!” “真去广州啊?!妈,还你自己?!”赵大刚和李娟异口同声,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赵小丽没出声,可那眼睛里也是又惊又向往。 “妈,广州那么老远!坐火车不得好几天?”李娟第一个反应过来,脸上全是担心。 “是啊,妈,您一个人去,路上不安全。听说那边人多得很,乱糟糟的……”赵大刚也跟着劝。 “妈,要不让大刚陪您去?或者……我跟您一块儿去?”赵小丽也坐不住了。 赵淑芬看着他们一个个紧张的样子,心里暖了一下,知道他们是真惦记她。 但她主意已定:“瞎操心啥?妈心里有谱。年轻时候妈也是跑过码头的,应付得来。大刚走了,电器铺谁看着?生意正好呢。小丽刚摸着门道,服装店也离不开人。家里头必须得有人守着摊子,还得给我把生意稳住了!” 她顿了顿,接着往下安排:“我这次去,主要是探路,摸市场,把渠道打通。头一回,先看看行情再说。等我把路子趟熟了,以后你们谁想去,都可以跟着去,或者自己去闯闯。” “妈,可您一个人……”李娟还是不放心,嘴里嘟囔着。 “行了,多大点事!别个个都在哪儿磨叽。”赵淑芬摆摆手,不容置喙,“妈决定的事不会改。现在说分工。” 她开始一条条布置:“大刚,我走的这段时间,电器铺就全交给你了。技术活儿把好关,做生意讲诚信。碰上实在搞不定的‘疑难杂症’,先记下来,等我回来再说。特别是安全!防火防盗!你得给我盯死了!” 赵大刚挺直腰板,郑重应下:“妈,您放心,我肯定把铺子看好!” “小丽,”赵淑芬转向女儿,“服装店就交给你。你现在也越来越像样了,胆子放大点干!卖衣服嘛,嘴要甜,人要热情,多夸顾客,让人家多试试。货架怎么摆好看,试衣间怎么弄舒服,你自己多琢磨,怎么方便怎么来。记账!每天进多少钱,花多少钱,都给我记清楚了。遇到难事,自己先动脑筋想办法,实在不行再记下来等我。这是你自己的店,得上心。” 赵小丽用力点头,脸上既有紧张,更有被委以重任的兴奋:“妈,我知道了!我一定把店看好!” “娟子,”赵淑芬最后看着儿媳,“你呢,管好家里的钱。两个铺子每天的进项,大刚和小丽都交给你,你记好账,把钱收好。家里的后勤,一家老小吃喝拉撒,都指望你了。特别是大刚和小丽忙不过来的时候,你得搭把手。有空也去铺子里转转,看看有啥能帮上的。” 她特意加重语气,“还有,咱们家现在日子好了,眼红的人多。王大妈那帮人,还有以前跟咱们不对付的,都得防着点。我不在家,你们都机灵点,别让人钻了空子。” 李娟知道这担子不轻,也严肃起来:“妈,您放心吧,我一定把家看好,把钱管好!” 分工完毕,任务到人。赵淑芬看他们都答应了,心里也踏实了些。 接下来几天,赵淑芬就开始为南下忙活。 她从家里的账上取了一大笔钱出来,是这段时间两个铺子攒下的大头。 李娟看着那厚厚的一沓“大团结”,心又揪了起来,这可是家里的“老本”啊,全带去那么远的地方,万一出点啥岔子可咋整? 可看婆婆那胸有成竹的样子,她终究没敢再多说什么。 赵淑芬凭着上辈子的记忆,加上这辈子零零碎碎打听来的消息,心里大致规划了路线,琢磨着到了广州怎么找落脚地,怎么去那些传说中的批发市场。 她托人开了介绍信,又把钱小心翼翼地缝在贴身衣服里,收拾了个简单的帆布包,除了几件换洗衣服,就是路上吃的干粮和水壶。 出发那天,天蒙蒙亮,一家子就都爬起来了。赵大刚、李娟、赵小丽都站在院子里,眼睛里全是藏不住的担心和舍不得。 “妈,您一定注意安全!” “妈,到了那边安顿好了就给我们拍个电报回来!” “妈,路上吃好点,别舍不得!” 唠叨个没完,赵淑芬笑着一一应着。她拍拍儿子的肩膀,又摸了摸女儿的头发,最后看向李娟,眼神里是沉甸甸的托付:“家里就交给你了。” “妈,您放心!”李娟眼圈有点发红,用力点头。 赵淑芬背上那个帆布包,转身就往外走。 “妈!”赵小丽忍不住又喊了一声。 赵淑芬没回头,只是摆了摆手,大步走出了院门。 第三十三章 一块布料赚十倍?红星市弱爆了,广州才是搞钱天堂! 呜——!汽笛扯着嗓子嚎,绿皮火车吭哧吭哧动了,轰鸣和震颤山呼海啸一般,把赵淑芬送离了红星市。 车厢里,跟沙丁鱼罐头没两样,挤得水泄不通。 汗臭、脚丫子味、泡面味、呛人烟味儿混在一块,熏得人直翻白眼。 过道塞满了人,大包小包,走路得侧着身蹭。 赵淑芬找了个靠窗硬座。这身子骨是老了点,可她这魂儿,啥苦没吃过? 她不像旁边唉声叹气的年轻人,把洗得发白的帆布包紧紧搂怀里,闭上眼,任火车哐当摇晃,自己调整呼吸。 去广州,车上得熬两天两夜。 不光熬身子,还熬性子。 邻座小伙子哼唧腰酸。 对面大姐捏鼻子嫌埋汰。 赵淑芬没事人一样,就着凉白开,小口啃干粮。 她心里亮堂,想闯世界,想抓住这好时候,这点罪算个屁! 上辈子活命,比这难的日子多了去,这点颠簸算啥。累得跟头跑了几十亩地的驴似的,那也得挺着。 火车往南,窗外从光秃秃的北方平原,变成连绵丘陵,空气也黏糊糊地潮起来。 车厢里唠嗑,从鸡毛蒜皮,渐渐飘到南边,飘到那个传说中的“羊城”。 有人唾沫横飞,讲那里满地都是钱,弯腰就能捡。 有人压低声音,说那里乱得很,骗子比好人多。 还有人神神秘秘地吹嘘,能瞅见香港那边过来的稀罕玩意儿。 赵淑芬耳朵听着,心里小算盘噼里啪啦。 总算,熬到第三天蒙蒙亮,大喇叭响了,带着浓重南方口音的普通话:“旅客朋友们,各位旅客,前方到站是本次列车的终点站——广州站。” 赵淑芬一下子来了精神,她抻了抻有点发皱的衣裳,把帆布包往肩上一挎,随着人堆往车门口挤。 刚一脚踏出火车站,一股子又湿又热、夹着汽车尾气和一种说不清是啥味道的生意味儿,就劈头盖脸地糊了过来。 眼前的景象,让赵淑芬那双不算大的眼睛,瞬间迸出光彩。 乖乖!这人流量,比红星市起码多十倍! 再看这穿着打扮,那更是天差地别。 红星市那边,还觉得“的确良”衬衫、蓝灰工装裤是时髦,这儿呢? 花里胡哨的连衣裙,裤腿宽得能扫地的喇叭裤,甚至大夏天才敢穿的短袖短裤,都大摇大摆地穿在身上! 街两边的楼瞅着更高,铺子招牌一个挨一个,五花八门。 耳朵里灌满叽里呱啦的粤语和各种南腔北调。 这就是广州!改革开放的桥头堡! 赵淑芬用力吸了吸鼻子,胸腔鼓荡着这股生猛劲儿,既有点慌,心里那兴奋劲儿更是憋不住。 她笃定,这地方,来对了! 按着之前打听来的路子,她得先找个便宜的地儿落脚。 她摆摆手,打发掉围上来拉客住店的“野鸡”,凭着一股子方向感,逮着人就问。 虽然有些话听着费劲,跟猜谜似的,但七拐八绕,总算摸到了一条小巷子里的招待所。 招待所破破烂烂,条件差,可图个便宜,人来人往,看着也安全点。 赵淑芬掏钱拿了钥匙,把那点简单的行李往硬板床上一扔,连口水都顾不上喝,转身就又急匆匆地出了门。 目标清清楚楚——广州的服装批发市场! 她跟招待所的服务员打听了下,又在路上拦着问了几个人,七拐八绕,终于找到了那个在八十年代响当当的服装集散地——高第街。 一头扎进高第街,赵淑芬彻底被眼前的阵仗震住了。 这对比红星市简直是另一个世界! 窄街两边,店铺摊位挤得密不透风。 家家门口挂满花花绿绿、款式新得扎眼的衣服——喇叭裤、蝙蝠衫、踩脚健美裤、连衣裙、牛仔褂…… 那些赵淑芬只在画报上瞅见过,或者上辈子记忆里才有的时髦玩意儿,就这么活生生地堆在眼前,伸手就能摸着。 人声吵翻了天,砍价的吆喝声、老板娘招揽客人的嗓门、搬运工嘿咻嘿咻的号子,混成一片,震得耳朵嗡嗡响。 穿着入时的本地小年轻、背着鼓鼓囊囊大包的外地倒爷、还有精明干练的批发商贩,肩膀挨着肩膀,把整条街塞得水泄不通。 赵淑芬眼睛不够使,一边慢慢往前蹭,一边飞快地看,心里算盘打得飞快。 这儿的衣服样子,起码甩开红星市大半年,甚至一年! 而且这价钱……我的老天爷,简直跟捡大白菜一样! 她在红星市批发布料市场拿货,一件“的确良”衬衫,进价就得十块,转手卖个十二三块,赚头有限得很。 可这儿呢?瞅着差不多的衬衫,搞不好五六块钱就能拿下! 那些时髦连衣裙,在红星市能卖到二三十,这儿十几块搞定! 她脸上不动声色,脚步不停地溜达过一个个摊位,手指头悄悄捻过料子,感受着做工,嘴里随口问着价,把数字都牢牢记在心里。 她还瞄到,不光衣服,还有各种小玩意儿——塑料头花、耳环、项链,甚至亮闪闪的电子表! 这些东西,在红星市根本就没影儿,就算国营商店有那么一两样,也是老掉牙的土款式,还死贵死贵的。 全是钱!这满大街跑的都是钱啊! 赵淑芬感觉自个儿像头饿了几天的狼,扎进了肥羊堆。 她清楚,只要能把这儿的货捣腾回红星市,她闺女那服装店,立马就能把所有对手甩到十万八千里外,成独一份儿的“时髦风向标”。 一股子豪情,跟春天的野草似的,心里头疯长。 南下这一步,太对了! 可兴奋劲儿刚上来,她又立马给自己泼了盆冷水。 这市场忒大,好货孬货掺一块儿,咋分辨?哪些是源头厂家? 怎么跟这些猴精的南方生意人打交道? 最要紧的,这么多货,怎么囫囵个儿运回几千里外的红星市? 这些难题,跟大山似的,实打实横在眼前。 她站在人挤人的街心,任由周围喧嚣拍打,眼神却锐利起来,伸手摸向旁边摊位上一件颜色鲜亮的蝙蝠衫:“老板,这个怎么拿货?” 第三十四章 赵淑芬智斗小贩,深挖货源! “老板,这个怎么拿货?”赵淑芬指着摊位上那件亮闪闪的蝙蝠衫,外地口音里透着一股子精明。 摊位后头坐着个年轻小伙子,头发油光,脖子挂条拇指粗的金项链,摇着蒲扇,懒洋洋撩了下眼皮:“拿货?看你要几件。一件十块,十件九块,一百件八块。” “八块?”赵淑芬捻了捻蝙蝠衫的布料,晴纶混纺,软塌塌的,做工也糙。“这个料子,这做工,八块高了。” 小伙子蒲扇一顿,眯起眼:“老人家,头回上广州吧?这可是高第街!独一份的货样儿!八块还高?您去别处打听打听,拿到这价算我输!” 赵淑芬心底嗤笑。这小子,顶多是个三道四道贩子。这蝙蝠衫,厂里出来,撑死五六块。 “小老板,话不能这么说。”赵淑芬脸上带笑,“一路过来,看了不少。你这货样是新,可这做工……”她指着袖口一个脱线处,“喏,线头都飘着。我卖出去,客人穿两天就开线,不得砸我牌子?生意得讲回头客,对不?” 小伙子脸上一僵:“哎,小毛病,回去拿剪子铰铰就成,不碍事!跑量赚快钱的玩意儿,谁那么细究?” “那不成。”赵淑芬摇头,“我做买卖,图个踏实。这样,六块,我要一百件。别的款式我再瞅瞅,合意的话,量还能加上去。” “六块?!”小伙子音调拔高,像被踩了尾巴,“开玩笑吧您?六块本钱都不够!爱要不要,别挡着我做生意!”他挥手,不耐烦地招呼旁边的人。 赵淑芬也不着恼,只淡淡一笑:“那就算了,您这儿价高,我再转转。不过小老板,生意和气才生财,别仗着货新鲜就狮子大开口,当心砸手里。”她转身便走,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这种街边小摊,多是从大批发商手里过一道的,价钱自然虚高。她得往更深处摸。 高第街里巷道交错,除了临街铺面,还有不少藏在暗巷或楼上的仓房。 赵淑芬像只敏锐的猎犬,留意着搬运工的货物流向,竖着耳朵听那些本地口音的交谈,一点点拼凑着门道。 果不其然,越往里走,摊位规模越大,货品堆积如山,更像是源头批发。她走进一家门面不小的店铺,里面挂满了各式牛仔裤、牛仔外套,这些在红星市可是稀罕货。 店铺老板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印花连衣裙,烫着时髦卷发,透着股干练。 “老板娘,看货。”赵淑芬上前。 老板娘打量了她几眼,见她衣着普通,背着个旧帆布包,眼神却不容小觑,态度还算周到:“看吧,随便看。我们这儿牛仔系列最齐全,保证深圳厂里直接过来的,质量好,样子新。” 赵淑芬拿起一条喇叭牛仔裤,仔细查看缝线、拉链和布料的质感。确实比外头小摊上的货色强得多。 “这裤子怎么批?”她问。 “这款啊,走得最火。一条二十块,五十条起批。”老板娘报出价。 二十块。比街边那蝙蝠衫贵出一大截,但想到这牛仔裤在红星市能卖到五六十,利润依旧诱人。 “二十块……”赵淑芬略作沉吟,“老板娘,我外地来的,几千里路呢。头一回拿货,想少拿点试试水,先拿三十条成不成?要是卖得好,下回我直接过来拉几百条。” 老板娘嘴角一弯:“老姐姐,规矩就是规矩,五十件起批。您头回来,可以搭配点别的款,有些款三十件也能匀给您。但这个爆款,量少了真不行。” 赵淑芬明白这是对方的试探,也可能是真有章程。她没再纠缠,又去看别的款式,心里飞快盘算。初来乍到就想破规矩不容易,但必须让对方看到她的潜力,把她当成未来的大客户。 “行,那我再看看别的。”她继续挑选,状似不经意地打探起货源和运输。 “老板娘,你们这货发外地,都怎么走啊?我们那边火车运费贵得很,还怕路上出岔子。”赵淑芬像是随口一问。 老板娘轻叹一声:“可不是嘛,外地客最头疼的就是这个。我们一般都是客户自己想辙。有的找跑长途的大车捎,有的走火车托运,不过火车手续麻烦,也慢。也有专门跑货运的,但得凑够一整车才划算。” 货运,果然是个大麻烦。赵淑芬心头一紧,面上却不露分毫。她继续跟老板娘拉着家常,打听哪里能找到货运门路,或是火车站货运处的情形。 转悠了大半天,赵淑芬两条腿都快不是自己的了,但脑子却越来越清明。 高第街的货源脉络、价格体系基本摸透了,最大的瓶颈也浮出水面——运输。 在一个卖小饰品的摊位前,她眼睛一亮。那些亮晶晶的塑料发卡、耳环,还有液晶屏的电子表,在红星市连影子都见不着。这些小东西,单价不高,利润却吓人,关键是体积小,好带。 “老板,这发卡怎么批?” “电子表呢?” 她挨个问价,心里渐渐有了谱。头一回进货,不能贪多求全,先挑些好出手、利高、又轻便的货探探路,把运输这道坎迈过去再说。 就在她打算找个地方歇脚,好好捋一捋思路的时候,旁边一个贼眉鼠眼的男人凑了过来。 “老太太,要不要靓货?我这儿有最新的港版货,比这街面上的都便宜,质量还好!”男人压低了嗓门,眼珠子滴溜溜地转。 赵淑芬瞥了他一眼,这神情,这腔调,跟上辈子遇到的那些个骗子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哦?港版货?在哪儿呢?”赵淑芬顺着他的话头。 “嘿嘿,不在这街上,在里头的仓。您要是真心想要,跟我走一趟,保您不后悔!”男人咧嘴,露出一口黄牙。 “仓库?怎么不在店里摆出来?” “店里人多眼杂不是?好东西,自然要藏着掖着。”男人故作神秘。 赵淑芬心下冷哼,藏着掖着?怕是见不得光吧。上辈子就听说过,八十年代初的广州,这种专坑外地人的骗子不少,把人诓进偏僻仓库,轻则强买强卖,重则直接动手抢钱。 “行啊,带路。”赵淑芬一副被说动的样子,脚下却没挪动分毫。她眼角余光扫了扫四周,同时不动声色地将帆布包又往怀里紧了紧。 男人没料到她答应得如此爽快,先是一愣,随即脸上堆满笑意:“得嘞!您跟我来!” 第三十五章 老狐狸闯黑店,赵淑芬一眼识破街头骗术! 男人领着赵淑芬七拐八拐,离开高第街主街,钻进一条狭窄潮湿的巷子。空气里一股霉味腥气混杂。阳光被高楼挡住,巷子显得阴暗。 “老太太,就在前头了,这可是好地方,一般人我不带!”男人回头裂开熏黄的牙齿。 赵淑芬跟着,心里冷笑。好地方?分明是藏污纳垢的鬼窝。她装出好奇胆怯的样子,眼睛像雷达扫视四周。巷子深处有个破旧院门,门缝透出昏暗的光。 “哎哟,老板,这地方咋这么偏?不是啥正经仓库吧?”赵淑芬放慢脚步,语气带着一丝担忧。 男人脸色微变,很快又堆起笑:“您说啥呢!这叫大隐隐于市!好东西得藏起来,省得同行盯着!您放心,货靓价低!包您看了走不动!”他催促她往前,一只手想来搀扶。 赵淑芬侧身避开他的手。心里更警惕。这种地方,这种急切,分明要把人往死胡同里赶。她将藏在衣襟里的小布包又往里塞了塞。那是她大部分本钱。 走到院门前,男人推开吱呀作响的破门。一股更浓烈的霉味扑面而来。院里堆满乱七八糟的纸箱麻袋。角落有老鼠窜过。院子尽头是个简陋房间,光线昏暗,堆着衣物。 “进来进来,老太太,您瞧瞧这货!”男人热情招呼,却站在门口,等赵淑芬先进。 赵淑芬站在门口没动。她眯眼朝屋里看。光线昏暗看不清里面。她总觉得屋里不止一人。 “老板,您这仓库咋这么黑?连个灯都没?”赵淑芬皱眉,嫌弃的样子,“就这么点破烂,你说港版靓货?我几千里地跑来,可不是看这些的!”她语气忽然变硬,脸上没了之前的和气。 男人没想到她突然变脸。笑容僵住:“您这话说的!货在这儿,您不进去看咋知道?别磨蹭!”他语气不耐烦,带了丝威胁。 屋里一声轻咳。虽然轻,赵淑芬还是捕捉到了。果然不止一个人! “咋着?看样子不是来看货,是想找茬?”屋里走出个壮实男人,寸头,胳膊纹青龙,眼神凶狠。他把玩一把弹簧刀,咔哒一声打开,刀刃闪寒光。 带赵淑芬来的男人收起伪装,露出凶相:“老太太,别给脸不要脸!进了这个门,可不是你想走就走的!识相的,钱都交出来,再拿点货滚蛋!” 赵淑芬站在门口,看着眼前两人。心中反而平静。她经历过比这危险得多的场面。前世末年,为了生存,什么没见过?这点小阵仗,吓唬谁呢? “哟,原来是黑店。”赵淑芬冷笑,没有一丝恐惧,“想抢钱?也不看看你们有没有那个本事!” 寸头男一愣。没想到这老太太这么硬气。他晃了晃刀,狞笑:“老太太,别敬酒不吃吃罚酒!我们兄弟在这儿讨生活,可不是吃素的!” “讨生活?我看是讨牢饭!”赵淑芬上前一步,气势陡然拔高。她挺直腰板。那股子睥睨一切的气场,竟让两个壮汉感到一丝压迫。“你们也不打听打听,我是谁!老娘走南闯北时,你们还在穿开裆裤!敢在我头上动土,活腻歪了!” 她的话像连珠炮,气势十足。两个男人被她突如其来的气势震住,一时没反应过来。 “少吓唬人!一个老太太,能有啥来头!”带路的男人色厉内荏叫嚣。 “没来头?呵呵。”赵淑芬冷笑,“我在红星市,个体户联合会理事!跟市里工商税务公安都有交情!出门前打过招呼的!我要在广州出事,他们分分钟查到这儿!你们信不信,我喊一声,外面市场里的人就能把这院子围死!” 这话半真半假。她在红星市有点名气。个体户联合会理事是夸大。跟市里部门打过交道,远没到跨省追查的地步。但她语气坚定,眼神锐利,胸有成竹。加上能一个人跑到广州。让两个骗子心里犯嘀咕。在高第街混的,知道有些不起眼的人背后可能有硬茬。 寸头男和带路男对视一眼,眼中闪过犹豫。他们平时欺负人生地不熟的外地客,抢点小钱。没想惹大麻烦。这老太太真有背景,惊动了什么人,他们吃不了兜着走。 “老太太,您……您不是跟我们开玩笑吧?”寸头男小心翼翼地问,手里那把弹簧刀,“咔哒”一声收了回去。 “我像是在跟你们开玩笑?”赵淑芬鼻子里又哼了一声,下巴微微抬起,“你们也就这点出息,欺负欺负老实巴交的人!” “真遇上硬骨头,吓得裤子都得尿湿!” “行了,今儿算你们走运,老娘心情好,不跟你们这些小瘪三计较!” “让开!” 她抬脚往外走。两个男人站在门口,一时没敢拦。 赵淑芬走到门口,即将迈出院子。寸头男突然反应过来,厉声:“站住!唬谁呢!真有背景还来这儿?我看你就是个老骗子!把钱留下!”他一咬牙,眼睛里闪过一丝豁出去的狠光,手里的刀“咔哒”又弹了出来,朝着赵淑芬就猛扑过来! 赵淑芬早有准备。没指望几句话吓住这种人。寸头男扑过来的瞬间,赵淑芬猛地将一直提在手里的旧帆布包朝他脸上砸去! 帆布包里装了不少硬邦邦的东西,干粮毛巾,甚至几块砖头防身。这一砸,正中寸头男的脸。他眼前一黑,鼻子一痛,身体不由自主向后仰。 “哎哟!”寸头男惨叫。 趁这个空档,赵淑芬身手敏捷地矮身,从他腋下钻过,头也不回朝巷子外跑! “追!别让她跑了!”带路男怒吼,跟着追出来。 赵淑芬年纪大,跑不快。但她对地形的观察帮了大忙。她没沿原路回,钻进另一条更窄更脏乱的小巷。巷子里堆满垃圾,气味难闻。里面竟然有几个同样不起眼的小门。她随便推开其中一个门,闪身进去,迅速关门,躲在门后。 外面传来男人焦急的喊声:“老太太呢?跑哪儿去” 第三十六章 红星老乡情,老太太逃离骗局得贵人指路 赵淑芬闪身钻进小门,迅速将门关上。她靠在门板上,肺部像要炸开。外面急促的脚步声和粗鲁的叫骂声就在墙外。 “老太太呢?妈的,跑哪儿去了!” “这巷子就这么长,肯定没跑远!” “挨个门找!” 赵淑芬紧贴门板,强压下狂跳的心脏。她侧耳听着,同时飞快打量藏身地。 这不是普通院子,而是条狭窄过道。空气里混着布料和机油味。过道尽头透出灯光,嗡嗡的机器声传来。 “妈的,怎么没人!”外面的骂声远了,听起来那两个蠢货沿着巷子追下去了。赵淑芬稍稍松了口气,但没敢动。她小心地透过门缝向外看,确认没人,这才转身朝光亮走去。 过道连着个不大房间。几台老式缝纫机轰隆响着。几个女工弯腰埋头干活。地上堆满布料和裁好的衣片。是个小型制衣作坊。 一个坐在最里面熨衣服的中年女人抬头。她穿着朴素工装,头发盘起,脸上带着汗珠。她先愣了下,放下熨斗。 “哎,大姐,您是找谁啊?这儿是作坊后门,不走人。”南方口音的普通话。 机会来了。 赵淑芬立刻露出惊魂未定的样子。头发散乱,衣衫蹭上灰尘,狼狈不堪。她揉揉胳膊,像是摔疼了。语气带着哭腔,夹杂北方口音和急切。 “哎哟,妹子,可了不得了!我、我不是找人,我是躲、躲坏人!” 中年女人立刻警惕:“躲坏人?什么坏人?” “就是、就是两个男的!高第街那边,说带我去看货,结果、结果想骗我的钱!我瞧着不对,就、就跑,他们就在后面追!我一急,就钻进这儿了!”赵淑芬语速快,又咳嗽几声,显得更可怜无助。她故意模糊“高第街”、“看货”,突出“骗钱”、“追赶”、“跑”。 陈嫂看她这样子,不像作假。确实是从外面那种地方跑进来的。她回头看门外,巷子静悄悄的。赵淑芬的狼狈样让她起了恻隐之心。 “哎呀,大姐,您没事吧?快进来坐下歇歇。”陈嫂招呼赵淑芬进屋,给她搬个小凳子。其他女工停下手里的活,好奇看着闯进来的老太太。 赵淑芬顺势进屋,坐在凳子上。 “谢谢,谢谢妹子。真是吓死我了,一把年纪,还遇上这种事。”她用手理理散乱的头发。 “那些人也真是缺德!高第街那边做生意的,有些不老实,专骗外地人。”陈嫂倒了杯水递过去,“您是从外地来的吧?来广州做什么呀?” 赵淑芬接过水,暖暖手。心中暗喜。好机会。她喝了口水,叹气。 “是啊,从老远的地方来的,红星市。我是想来广州看看,想做点服装生意……”说到“红星市”,她顿了下,观察陈嫂反应。 陈嫂手里的杯子一晃,眼睛瞬间亮了。 “红星市?哎呀!大姐,您是红星市的?那可真是巧了!” 赵淑芬“惊讶”看她:“妹子,你认识红星市?” “不认识,不认识本人,”陈嫂脸上带着惊喜,“但我有个远房表姑,她家就住红星市附近一个县城!虽然不是一个市,但也算半个老乡了!” “哎呀,那可真是太巧了!”赵淑芬立刻亲切起来,“人生地不熟的,没想到还能遇上老乡!妹子,你真是我的救命恩人啊!” “什么救命恩人,出门在外,互相帮衬是应该的。”陈嫂热络起来,拉着赵淑芬的手,“瞧您这狼狈样,那些人没把您怎么样吧?钱没丢吧?” “钱还在,还在。”赵淑芬拍拍胸口,心有余悸,“幸亏我跑得快,钻进您这儿了。刚才那两个人,还在外面找呢,骂骂咧咧的。” 陈嫂听了,走到后门边,小心拉开一道门缝看。外面巷子里隐约传来几声不甘心的咒骂,声音远了。陈嫂松了口气。 “听声音是走远了。那两个坏蛋,没抓着人,估计也就不追了。您在这儿先坐会儿吧,等外面彻底没动静再出去。” “哎,真是太谢谢您了,妹子!”赵淑芬感激。 柳暗花明,差点血本无归,却遇贵人。 陈嫂让赵淑芬休息,自己回去忙活。赵淑芬坐在凳子上,看着眼前堆积如山的布料和忙碌的女工。 等外面彻底安静,作坊活告一段落,陈嫂过来和赵淑芬说话。 “大姐,您说您是来做服装生意的?”陈嫂问。 “是啊,”赵淑芬点头,“我在我们红星市开了个小店,想来广州进点新潮的衣服回去卖。没想到刚来就遇到这种事。” 陈嫂摆了摆她那双沾着些许线头和汗渍的手,语气里带着几分过来人的老道:“大姐,您这是头一回跑来广州这边吧?” “高第街那块儿啊,水深着呢,专坑你们这些外地来的,门儿清着呢!” “临街那些铺子,瞅着是挺光鲜亮丽,可十家有八家是二道贩子,价钱抬得老高不说,里头还乱七八糟的,藏污纳垢,像您刚才碰上那俩瘪三,就专挑你们这种人生地不熟的外地客下手,一蒙一个准!” 赵淑芬听得连连点头,脸上还带着未褪尽的惊慌,却也多了几分庆幸,可不是咋的,差点就栽了。 陈嫂往那道后门缝隙又警惕地瞟了一眼,这才把声音压得更低了些,身子也朝赵淑芬这边凑了凑,那朴素的工装上还带着布料特有的味道。 “跟您说句掏心窝子的话,真想淘换那些量大、价钱实在、样子又时髦的货,可不能光瞅着街面上那些。” “您呐,得往里头走,那些个大的批发档口,那才是正经八百的源头!” “有些大厂子,人家直接就开了展销部,从厂里拿货,那价钱,啧啧,实在!” “还有些门路,那就得是熟人领着才能摸进去,不然人家看您是生面孔,保不齐就给您报个天价,您都不知道!” 赵淑芬那双因惊吓而略显黯淡的眼睛,这会儿“唰”地一下就亮了,跟黑夜里见了灯塔似的,这可真是雪中送炭啊!她赶紧从随身那个打着补丁的旧帆布包里,手忙脚乱地摸出个巴掌大的小本子和一截短铅笔。 陈嫂看她这副急切又认真的模样,嘴角不由自主地弯了弯,指着空气比划着。 “您可记牢了啊,像那个什么流花服装批发市场、还有白马服装市场,再往站前路那边去,都有不少大档口,堆得跟山似的。” “不过我跟您说,白马那边的货色是精细,可价钱也硬气得很,不是一般人能拿得动的。” “流花和站前路那边呢,您就得多跑跑腿,多张嘴问问,货比三家不吃亏,多磨叽磨叽,保准能让您淘换到不少称心如意的好东西。” 陈嫂说到这儿,抬起手背抹了把额头上渗出的细密汗珠,那盘得一丝不苟的头发也因此蹭掉几根碎发,她略微沉吟了一下。 “那些地方啊,比起高第街来,那可大出海了去了,货品也多得能让您看花了眼!” “您去了之后啊,可千万别毛毛躁躁地就急着掏钱拿货,得先稳住了神,多看!” “瞅瞅那些老江湖是怎么挑的,竖起耳朵听听他们是怎么跟老板砍价、磨价的,那可都是吃饭的本事,学问大着呢!” “多跑几家,多对比对比,不怕不识货就怕货比货嘛,这样您心里才有杆秤不是?” “头一回下手,可别贪多,先每样弄点小样儿回去试试水,看看那边的销路怎么样,这样稳当!” 陈嫂越说越热心,顺手从旁边缝纫机台板下的一堆碎布料里,拈起一块颜色鲜亮的的确良布头,在指尖搓了搓,似乎在展示什么。 “还有啊,这辨别料子好坏、看做工细不细,里头门道多着呢!哪个季节兴什么款式,什么料子好卖,这些都是摸爬滚打出来的真经验,可不是书本上能学到的死知识!” 赵淑芬边听边记,如获至宝。 第三十七章 档主也发懵?老太太开口就是行家! 告别了热心肠的陈嫂,赵淑芬的心情像雨后的天,瞬间明朗起来。 手里攥着那巴掌大的小本子,上面歪歪扭扭记着陈嫂指点的那几个批发市场名字和大致方向,她感觉自己就像手里握住了藏宝图。 高第街那点儿破事儿,跟眼前即将展开的新世界比起来,简直不值一提。 她没有耽搁,简单在小旅馆对付了一口早饭,便按照陈嫂的指点,朝着流花那边赶去。 一路上,她特意绕开了高第街,穿过几条更宽阔的马路,看着街边开始多起来的自行车流、偶尔呼啸而过的汽车,以及路人身上逐渐时髦起来的衣裳,一种扑面而来的时代活力让她胸中激荡。 当她终于来到陈嫂说的区域时,整个人被眼前的景象惊得愣住了。 这哪里是高第街那种临街小铺能比的?眼前是一片连着一片的大楼,或者说是巨大的仓库群。 还没走近,一股混杂着布料、汗水、香烟和各种食物的复杂气味就钻进了鼻孔。 紧接着,是海潮一般涌来的声音:南腔北调的吆喝声、讨价还价的争执声、搬运货物的号子声、手推车轮子碾过地面的吱呀声,汇聚成一股震耳欲聋的洪流,这是整个华国的服装生意都在这里浓缩了。 人!到处都是人! 密密麻麻的人头攒动,摩肩接踵。他们手里拎着大包小包,脸上带着疲惫又兴奋的神色,穿梭在一个个巨大的档口之间。 每个档口都像是一个小型仓库,门口堆着一人多高的纸箱或编织袋,里面塞满了各种款式的衣服。 牛仔裤、衬衫、连衣裙、夹克,颜色五花八门,款式层出不穷,简直能晃花人的眼。 “哎哟喂,这,这才是真家伙啊!”赵淑芬忍不住低声感叹。 她来广州这些天,头一回见到这么大的场面。高第街那些所谓的“批发”,跟这里比起来,简直就是小打小闹的零售摊位。 她没有急着冲进去,而是先站在外围,找了个相对不那么拥挤的角落,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心跳平复下来。 陈嫂说得对,这里水同样深,而且更考验眼力和经验。如果像在高第街那样没头苍蝇乱撞,只会死得更惨。 她决定听陈嫂的,先看,先学。 赵淑芬找了个能观察到几个大档口又不容易被人注意的位置,开始仔细观察。 她重点盯那些一看就是“大客户”的人:穿着相对体面,手里拿着小本子和计算器,说话带着明显的某个地域口音。 这些人进到一个档口后,不会漫无目的地乱翻,而是直奔某个区域,或者直接问老板要看某个款。 他们看货的速度非常快,手指在面料上迅速摩挲一下,眼神扫过缝线和锁边,有时还会拿起衣服对着光线看看。 说话言简意赅,经常蹦出一些赵淑芬听不太懂的词儿,估计就是所谓的“行话”。 “老板,这件多少钱?一批多少件?能不能混批?”这是问价。 “这料子是不是纯棉?缩水不缩水?”这是验面料。 “这锁边怎么有点歪?拉链用的是不是YKK?”这是看做工。 砍价更是门艺术。那些大客户不会上来就胡搅蛮缠,而是先报一个让老板觉得“有得谈”但又远低于老板报价的价格,然后开始“磨”。 赵淑芬像海绵一样贪婪地吸收着这一切,默默记下那些行话,模仿他们的看货手法。 这里的档主大多也都很精明,对生面孔、拿货量小的,往往报价高,态度冷淡。 价格是比高第街低了不少,但要拿到真正的底价,要避开次品、仿品,没有真本事可不行。 她花了大半天时间,走走停停,看别人怎么做,听别人怎么说。 肚子开始咕咕叫,赵淑芬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学了这么久。 她找了个角落,拿出随身带的干粮和水,一边吃一边消化今天看到的一切。脑子里全是各种布料的质感、衣服的款式、档主们的表情和那些“行话”。 她已经初步掌握了一些这里的生存法则。现在,是时候小试牛刀了。 她重新站起身,目光扫过眼前密密麻麻的档口。 结合陈嫂的指点和自己前世对未来流行趋势的记忆,她开始物色看起来规模较大、货品更新潮的几家。 她的目标很明确:牛仔系列——未来的潮流大头;的确良升级后的轻薄面料衬衫,比如雪纺、人造丝这类,比的确良透气舒适,款式也更多变;以及设计更大胆、颜色更鲜亮的连衣裙。 这些都是红星市目前市场上少见,但她知道未来几年会大受欢迎的款式。 她走进一家看起来主打年轻女装的档口。这里的衣服颜色更鲜艳,款式更花哨。 一个年轻的男档主正坐在椅子上抽烟,旁边的小工忙着整理货物。 “老板,看货。”赵淑芬走上前,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静且有经验。 男档主抬眼看了看她,见是个陌生的北方老太太,眼神里闪过一丝不耐烦,吐了口烟圈。“随便看。” 赵淑芬没有介意,开始按照之前观察到的方法,上手摸料子,看款式。 她拿起一件牛仔连衣裙,仔细看了看面料和缝线。 “这件是纯棉牛仔?缩水率大概多少?”她试着用刚才学到的“行话”发问。 男档主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这个老太太会问得这么专业,语气稍微热情了点。“哎哟,大姐您懂行啊?这是高密纯棉的,缩水率很小的,洗洗就好了。” “嗯。”赵淑芬没完全信他,又看了看其他几款。 她拿起一件雪纺印花衬衫,对着光看了看透光度。 这料子摸着顺滑,印花也雅致,正是她记忆中接下来会流行的元素。 “这料子透气性怎么样?夏天穿会不会闷?”她掂量着衬衫。 “不闷不闷!这是最新款的雪纺,可凉快了!您摸摸,滑溜溜的!”旁边的小工立刻凑过来推销。 赵淑芬心里有数,雪纺确实比的确良舒服。她又看中了几款设计比较大胆的连衣裙,颜色鲜亮,正是年轻人会喜欢的风格。 她指着其中一件挂在高处的黄色连衣裙。 “那件,拿下来我看看,肩线和腰部的裁剪,细节怎么样?” 第三十八章 爆款预言家:赵淑芬智取批发第一单 流花服装批发市场,阿豪的档口。 她指着其中一件挂在高处的黄色连衣裙。“那件,拿下来我看看,肩线和腰部的裁剪,细节怎么样?” 男档主阿豪,是这家档口的老板。他扬了扬下巴,示意旁边的小工。小工麻利地爬上梯子,将那件亮黄色的连衣裙取了下来。 赵淑芬接过,没有立刻试穿。她像个老道的裁缝,先用手指捏了捏肩部,又摸了摸腰间的缝合线。 “这肩线走得还算正,就是腰这里,缝合线可以再密实点,不然容易开。”她一边看一边随口点评。 阿豪叼着烟,原本有些漫不经心的神色微微一凝。这个北方老太太,看货还挺仔细?不是随便摸摸料子、看看款式那种。 “大姐,您是做服装的?”阿豪稍微提起了些兴趣。 “以前没做过,这不是想试试嘛。”赵淑芬含糊其辞,“家里有点关系,能拿到点票子,想倒腾点东西。”她故意说得接地气,让人觉得她是个初出茅庐但有点背景的个体户。 经过在流花市场几天的摸索,赵淑芬心里已经有了谱。她初步锁定了三家档口作为重点合作对象。 第一家就是阿豪的,款式最新潮大胆,非常符合小丽时装店未来想走的路线。 第二家是一家叫做“稳赢制衣”的档口,主打经典款,牛仔裤、衬衫、t恤这些,质量好,价格适中,可以作为店铺的基础款补充。 第三家则是一家专做外贸尾单的,藏在市场最里面,货品堆得乱七八糟,需要耐心淘,但一旦淘到好东西,那就是捡了大便宜。 今天,赵淑芬决定先向阿豪的档口发起“进攻”。要拿到真正的底价,光靠看货仔细还不够,得拿出点真本事。 她再次来到阿豪的档口前,脸上带着轻松自信的浅笑。 阿豪显然还记得她,抬了抬下巴算是打招呼。 “阿豪老板,看了你家两天货了,真不错!款式新,颜色正,比别家有冲劲儿!”赵淑芬先是毫不吝啬地夸赞。 阿豪被夸得有些受用,但眼神里依然带着精明。“大姐您眼光好!我们家就是做年轻人生意的,款式肯定得跑在前面。” “那是,那是。”赵淑芬顺着他的话,随即话锋一转,“不过阿豪老板,我看了你家不少款,有几款特别好,但也有几款,我觉得可能潜力没那么大。” 阿豪一听,眉头微皱。这是来挑刺的?“哦?大姐您说说看,哪几款潜力不大?” 赵淑芬也不绕弯子,直接走到几件衣服前。她指着一件印花复杂、颜色暗沉的衬衫:“这件,印花太碎了,颜色也不够亮堂,咱们北方那边,年轻人喜欢颜色鲜亮、图案大方点的。这件,估计不好走。” 又指着一条喇叭裤:“这条喇叭裤,版型有点老气了。未来的喇叭裤,裤腿得更大,腰线得更高,这才显得腿长。” 阿豪听得有些意外。这个老太太说的,跟他对一些款式的销售预期确实有偏差。他家的货虽然新潮,但也不是每款都爆。 赵淑芬看他听进去了,趁热打铁。她走到几件她看中的款式前,语气带着肯定:“但像这件黄色连衣裙,还有这几款纯色或者简单几何图案的衬衫,特别是那种大喇叭裤,阿豪老板,我敢说,这些款,未来绝对是爆款!” 阿豪来了兴趣,放下烟,坐直了身子。“大姐您凭什么这么肯定?” “凭感觉,也凭我这把年纪看人的眼光。”赵淑芬浅浅一笑,又添了句,“你看啊,现在大家日子越来越好,谁不想穿得精神点?年轻人更喜欢跟别人不一样。这种亮色的连衣裙,以前哪有?一穿出去,回头率肯定高!还有这喇叭裤,显得腿长,走路带风,多时髦!这可比那些老气的裤子强多了!” 她略微停顿,压低声音,带着点“内部消息”的口吻:“而且,我听说上面政策越来越松,以后个体户会越来越多,大家手里钱多了,肯定更舍得在穿衣打扮上花钱。谁先抓住这个机会,谁就能赚大钱!” 阿豪被赵淑芬这番话说得一愣一愣的。他虽然年轻精明,但更多是凭着对南方沿海潮流的敏感度在做生意,像赵淑芬这样结合政策、地域特点和未来趋势来分析的,他还是头一回听。 “大姐,您这眼光…厉害!”阿豪由衷地赞叹了一句,态度彻底变了。 “不敢当,就是瞎琢磨。”赵淑芬谦虚了一下,知道时机到了,开始谈正事。“阿豪老板,我这次来呢,是想从你这儿拿点货回我们北方红星市试试水。我实话跟您说,我本钱不多,刚开始做,量肯定不大。但我看中你家货了,要是这次回去卖得好,我以后肯定长期在你这儿拿货,量也肯定会越来越大!” 她又补充:“当然,我也是真心想做生意,价格上,您得给我点优惠。我在别家也看了,大概心里有数。”她巧妙地暗示自己掌握了此地的行情,不是任人宰割的菜鸟。 阿豪沉吟片刻。他看得出来,这个老太太不像那些只会死砍价的散客。她有眼光,有想法,而且说话敞亮。虽然刚开始量不大,但如果真能打开北方市场,那潜力可是巨大的。而且,他心里也对赵淑芬预测的“爆款”有点好奇,想看看是不是真有那么神。 “大姐,您爽快,我也爽快。”阿豪开口,“散客的价格肯定不行,您量小,我也不能给您大客户的价。这样吧,您先挑几款您看好的,每款先拿个二十件试试。价格上,我给您比散客优惠两块钱!如果下次您来,量能翻一番,价格还能再谈!” 赵淑芬心里一算,每件优惠两块钱,虽然不多,但考虑到她要拿的量,加起来也是一笔不小的节省了。更重要的是,这是她用智慧和眼光换来的“开门红”,证明她的策略是有效的。 “行!阿豪老板痛快!”赵淑芬当即拍板,“那我就先拿这几款您说的‘爆款’回去试试!” 她立刻开始挑选,重点是那件黄色连衣裙、几款印花和纯色雪纺衬衫,以及她预测会大火的喇叭裤。 她没有贪多,每款只拿了二十件。 货款两清,赵淑芬看着打包好的几大包衣服,心里盘算着,接下来,该去“稳赢制衣”和那个外贸尾单的摊子看看了。 第三十九章 老太太杀疯了!从的确良到集成块,她全都要! 搞定了阿豪那家最潮的档口,赵淑芬没歇脚,紧接着奔向下一处目标,那家以经典款闻名的“稳赢制衣”。 这家老板娘身形丰腴,脸上总挂着笑,一团和气。 赵淑芬进了门,不像对阿豪那般强调“潮”与“爆款”,她拿起一件衬衫,指尖先捻了捻料子,再凑近细看领口、袖口和纽扣的缝制。 她轻轻拉了拉衣襟的走线。 “老板娘,您这儿的货,看着质量是真扎实。”赵淑芬的目光从衣服上挪开,看向胖老板娘,“我们北方人买衣裳,图个结实耐穿。这衬衫,是的确良的吧?下水后缩不缩?穿久了起球不?” 胖老板娘一听这问话的门道,脸上的笑意更深几分,知道来了懂行的。 “大姐,您可真会看!咱家做的就是回头客的生意,质量您放一百个心!”她拍了拍胸脯,“这料子,顶好的的确良,保证不起球不缩水,还好打理!您瞅瞅这线脚,都是双股的,牢靠着呢!” 赵淑芬又问起批量和价钱。这家的价格比阿豪那边稍低,但起批量要得多些。 她还是老法子,先表明自己是头回合作,想少拿点回北方试试水,探探市场反应。 “要是卖得好,我肯定长期跟您这儿拿,量只会越来越大。”赵淑芬语气诚恳,“我们北方市场大着呢,一旦打开了销路,您这儿就多一个稳当的大主顾。” 胖老板娘打量着赵淑芬,看她那股子认真劲儿,又听她把话说得实在,尤其对自家货品质量的关注,正中下怀。这老太太虽然眼下拿货不多,但瞧着是个有后劲的。 最终,她也松了口,给了赵淑芬一个比散客优惠不少的价,还同意她先少量拿货试销。 最后一家,是那间堆满“外贸尾单”的档口。 这儿的环境就差得多了,货品胡乱堆着,空气里一股子尘封旧物的味道。老板是个精瘦的中年男人,闷葫芦似的,只顾埋头整理脚下的东西。 赵淑芬清楚,这种地方水深,但真能淘着好东西,利润也顶高。 她没急着问价,只是耐着性子,弯腰在一堆堆衣服里翻找。凭着上辈子的记忆和这些天练出的眼力,她像个寻宝的,在一片杂乱中挑拣。 有些衣服,款式不算顶时髦,可那面料、那做工,却是实打实的好。有的还能看见被剪了一半或改头换面的外国牌子标签。这些,八成就是正经的外贸尾货,因为各种缘由没出去,转了内销。 她挑出几件质地精良、款式也还算大方的连衣裙、衬衫和薄毛衣,又拿起一条牛仔裤,裤子拉链是黄铜的YKK,国内那时极少见,牛仔布也厚实挺括,坠手得很。 “老板,这些,给个实诚价?”赵淑芬指了指脚边那几件。 瘦老板这才抬起头,目光在她挑出的货上扫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闪过。这老太太,挑的都不是摆在明面上的便宜货,反倒是些压在底下、质量确实过硬的。看来不是个棒槌。 他报了个价,比前两家都低,但对其中几件他自认金贵的,价钱咬得很紧。 赵淑芬没多费口舌,她明白这种地方的规矩更直接。 “这些都是我自个儿瞧上的,想带回去穿或者送人,量也不大,老板您看能不能再给匀匀?”她没再提什么长期合作,这种尾单货,货源本就不稳,讲究的是一锤子买卖。 几句来回,赵淑芬最终以一个相当不错的价格,拿下了这批性价比极高的“外贸尖货”。她心里清楚,这些东西运回去,哪怕照着吊牌价卖,赚头也相当可观。 几天下来,赵淑芬采买的服装陆续打包完毕,堆满了她在广州小旅馆的房间。 看着这些花了大价钱,更承载着未来希望的货物,她心里沉甸甸的,全是成就感。每一件,都沁着她的眼光、算计和汗水。这些,就是她在红星市打响名堂的底气。 然而,货堆成了小山,新的难题也冒了出来。这么多东西,怎么运回去?千里迢迢的,可不是塞几个包裹就能解决的事。 在等部分货品打包和调货的空隙,赵淑芬也没让自己闲着。她来一趟广州不容易,除了衣服,兴许还有别的“宝贝”能带回去。她打算在批发市场周边再逛逛,看看有没有别的门道。 她顺着批发市场外围的马路漫无目的地走。这儿的街道布局跟红星市截然不同,各色店铺、摊子一家挨一家,卖什么的都有。 不知不觉,她拐进了一条不起眼的小巷。起初,她以为这儿也是卖衣服的,可越往里走,传来的声音和看到的景象就越不一样。 “收音机!日本原装收音机!” “电子表,最新款式,港岛来的,看看?” “各种电器配件,电容、电阻、集成块,要啥有啥!” 赵淑芬的脚步猛地顿住,眼里闪过一丝惊奇。这条巷子,居然是卖小电器和电子产品的!这在红星市可是稀罕玩意儿。国营商店里的电器就那几样,还死贵,许多进口货更是听都没听过。 她按捺住心里的好奇,往巷子深处走去。 这儿的档口比服装摊子小,但同样塞得满满当当。各种牌子的收音机、录音机摆在最显眼的地方,有的还放着邓丽君甜糯的歌声。玻璃柜台里,是各种新潮的电子表、计算器,还有些她叫不出名堂的进口小家电,什么电动剃须刀、电吹风。 更让她吃惊的是,有些档口专卖各种电子元件和维修配件,密密麻麻装在小格抽屉里,看得人眼花。 赵淑芬拿起一块看起来相当精致的电子表,问了价。 老板报出的数目让她心里一跳。虽然比红星市国营店里的机械表贵出不少,但她明白,这种新式电子表才是将来的大趋势,而且这儿的价格,明显是源头价,利润空间太大了! 她又看到一个档口,台面上全是各种电子元件。电容、电阻、二极管、三极管……这些小东西,她虽叫不上学名,却让她立刻想到了一个人,她的大儿子,赵大刚! 大刚的电器维修铺眼下生意还行,但赵淑芬清楚,大刚最大的难处就是缺配件。尤其是那些进口电器,哪个关键零件一坏,在红星市上哪儿找去?只能跟顾客摆手,说“修不了”。大刚为此没少叹气,也跑了不少生意。 要是能从这儿找到合适的进口电器配件货源,那大刚的维修铺,技术立马就能高出一大截!不光能修更多进口货,扩大买卖,还能立起技术门槛,让其他修家电的干瞪眼! 而且,这儿还有那么多新潮的电子表、收音机、录音机……这些东西,在红星市绝对是抢手货!要是能带些回去卖,那利润……简直不敢想! 她先前一门心思只在服装上,哪想到,竟在这儿撞见了另一座金山! 赵淑芬的心跳骤然加快,眼睛都亮了。她觉得自己像是摸进了一个藏宝洞。服装是大众日用品,市场大,可做的人也多。而这些电子玩意儿…… 这可是个崭新的,充满无限可能的巨大商机!她必须抓住! 第四十章 外行变内行?老太太勇闯电子江湖! 赵淑芬一头扎进了那条窄窄的“电子一条街”。 这里和外面的服装批发市场完全是两个世界。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电烙铁的松香味道,夹杂着机器运行的嗡嗡声。 一排排小小的档口,与其说是店铺,不如说是堆满了各种稀奇古怪东西的杂物间。玻璃柜台里躺着闪着金属光泽的电子管、密密麻麻的电阻电容,还有她叫不上名字的芯片。 墙上挂着拆开的收音机、录音机外壳,露出里面复杂的电路板。 她放慢脚步,不像逛服装市场那样只看款式和颜色,目光紧紧盯着那些小小的电子元件,耳朵也竖着捕捉摊主和顾客的对话。 这里的人说话语速更快,夹杂着她听不太懂的本地口音,还有许多专业的词汇。 一个档口前,一个穿着泛旧中山装的男人正拿着一个巴掌大的电路板和老板争执。男人指着板上的一个黑色小方块,急得满头汗:“老板,这个集成块是不是不对啊?装上去没反应!” 老板是个瘦猴似的年轻人,叼着烟,眼皮都懒得抬:“怎么不对?进口原装的!你不会装别赖我货!” 赵淑芬听了个大概,心里有了计较。这种地方,外行确实容易吃亏。她深吸一口气,不能露怯。 她走到一个卖电容电阻的摊位前。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大爷,戴着老花镜,正低头用镊子分拣小元件。 赵淑芬指着一盒蓝色圆柱形的小东西:“大爷,您这儿有日本的电解电容吗?那种耐高温、高频的,容量要大一点的。” 大爷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扫了她一眼,带着几分敷衍:“有有有,你要多大的?我们这儿都是好货。”显然没把她当回事。 “我要470微法,耐压25伏的。最好是日产的,比如红宝石或者黑金刚的。”赵淑芬平静地报出赵大刚平时念叨的几个牌子和参数。这些是她从儿子那里零星听来,又结合前世模糊记忆,知道是当时进口音响、电视机里常用的高品质电容。 大爷手里的镊子顿住了,老花镜后的眼睛微微睁大。他重新打量赵淑芬,这老太太口音听着像北方来的,问的话却透着股内行劲儿? 他放下镊子,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小盒子,里面装着一些用塑料袋分装好的电容:“你看这些行不行?这都是从进口旧机器上拆下来的,质量没得说。” 赵淑芬接过一个,仔细看了看上面的标识。确实是日文,但具体是不是那几个牌子,她也分辨不透彻。拆机件便宜,但风险大,寿命难保证。她摇摇头:“大爷,有没有新的?原装进口的新货。” 大爷脸上露出一丝为难:“新的有,可贵啊!而且量不多,一般人也不要新的,拆机的就行。”他还是觉得这老太太可能只是道听途说。 赵淑芬没再纠缠,知道初来乍到,想立刻拿到顶好的新货不容易。她又问了几样其他配件,比如高频变压器、大功率晶体管,每次都尽量说出一些具体的参数或应用场景。 一些老板的态度从最初的漫不经心,渐渐变得谨慎,不再像对普通顾客那样信口开河。 她来到一个看起来相对规范的档口,玻璃柜台擦得锃亮,里面的电子表、计算器摆放得整整齐齐。老板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衬衫,透着几分斯文。 “老板,问一下,您这儿有能配进口彩电的显像管吗?东芝或者索尼的,21寸的。”赵淑芬直接点出需求。这是大刚最近遇到的一个大难题,一台进口彩电,显像管坏了,在红星市根本找不到配件。 老板一听“彩电显像管”,眉头微皱:“显像管?那东西贵,而且型号多,不容易找。您说的是什么型号的彩电?” “型号我记不清了,不过我知道那显像管的管颈比较短,偏转角是110度的。”赵淑芬抛出另一个关键参数。她知道八十年代中后期开始流行的彩电逐渐从90度偏转角过渡到110度,管颈也随之变短,能让电视机更薄。这个细节,不是行内人,根本不会留意。 老板的目光立刻变了,从公式化转为审视,带着浓厚的兴趣。他仔细打量着赵淑芬:“大姐,您是干这行的?听着不像外行啊!” 赵淑芬淡淡一笑:“家里孩子开个维修铺,经常缺这少那的,我来碰碰运气,看看能不能淘点回去。” “原来是这样。”老板态度立刻热情起来,“您孩子维修铺在哪儿开啊?我这儿配件全着呢,好多都是从日本、香港直接过来的原装货!” 赵淑芬趁机问了更多问题,关于不同品牌配件的兼容性、常见故障,甚至是一些维修上的小窍门。 她虽然懂的只是皮毛,但结合前世见闻和赵大刚的实践经验,提出的问题往往能切中要害,让老板越发觉得她“懂行”。 “您真是深藏不露啊!”老板由衷地感叹,“好多干维修的老师傅都没您懂得多!” 有了这个老板的认可,赵淑芬接下来的采购顺利多了。 她专门找那些看起来比较规范、老板也比较实在的档口,不再轻视反而受到了几分尊重。 她凭借自己的“专业”眼光,成功采购到了一批赵大刚急需的进口电容、电阻、二极管、三极管,甚至还有一些比较难找的集成块。这些小小的元器件,在红星市能让维修铺的业务范围瞬间扩大好几倍。 除了维修配件,赵淑芬还按照之前的想法,淘了一些新潮的小电器。她挑了几款当时最新颖的电子表,液晶显示的表盘,比红星市那些机械表高级多了。又买了几台小巧的半导体收音机,能收到更多电台,音质也比老式的强。 最让赵淑芬兴奋的是,她找到了一款日本产的随身听。虽然是单放机,但体积小巧,音质清晰,这东西在红星市绝对是超超超稀罕物,拿回去肯定能卖出天价! 她甚至还买了一台二手的进口电吹风,这玩意儿在八十年代初,绝对是时尚和身份的象征。 她还特意询问了一些进口小家电的维修问题,比如电动剃须刀、电熨斗等,了解了它们的常见故障和所需配件,为赵大刚未来的业务拓展提前做好了准备。 一天下来,赵淑芬感觉自己的脑子都要爆炸了,各种型号、参数、品牌在耳边嗡嗡作响。 但她心里却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充实和兴奋,不仅为维修铺解决了技术难题,更找到了新的利润增长点。 她手里提着几个沉甸甸的布袋子,正准备离开这条巷子,眼角余光瞥见角落一个不起眼的摊位上,放着几个用油纸包着的东西,形状有些特别。一个念头闪过,她脚步一顿,走了过去。 “老板,这是什么?” 第四十一章 老太太满载而归?运输愁煞人! 赵淑芬脚下一顿,被角落那个不起眼的摊位吸引。 油纸包着几样东西,形状透着股不同寻常的规整。一个念头闪过,她走了过去。 摊主瘦小,留着两撇小胡子,眼神闪烁。 他看了赵淑芬一眼,语气漫不经心:“哦,这个啊,就是些旧东西。” 赵淑芬没说话,只是盯着他。 瘦小男人被看得有些不自在,慢腾腾揭开一个油纸包的一角。 赵淑芬心头一跳。 金属质感的夹子,带着精密刻度,像某种工具。形状和精细程度,远超内地常见货。这东西,看着是拆装精密电子元件的。 她立刻想到赵大刚。儿子维修铺缺趁手工具,很多精细活儿干不了。前世听大刚抱怨,进口机器螺丝小,零件刁钻,没专用工具没法修。 “这是……专业的维修工具?”赵淑芬问。 瘦小男人见她认出来,眼神变了,多了几分警惕:“您识货啊?这可不是一般的玩意儿,国外来的,专门修进口电器。一套不好弄。” 赵淑芬心里激动,表面不动声色:“哦?能看看吗?” 男人犹豫,还是完全打开了油纸包,一套工具露出来:各种螺丝刀头、镊子、剥线钳,还有几个奇特夹具,整齐镶嵌在简易盒子里。有些年头,但保养得不错。 “这东西怎么卖?”赵淑芬问。 男人伸出五个手指:“五十!” 五十块! 八十年代,普通工人一个多月工资!赵淑芬知道这套工具的价值,它能极大提升大刚铺子的技术水平,承接以前不敢接的活儿,收益远不止五十块。 她没立刻还价,仔细检查了工具完整性和磨损。 她指着一个像校准或测试的小设备:“这个也能用吗?” 男人没想到她还懂这个,眼神再次闪烁:“能用能用,就是……可能需要调试一下。” 赵淑芬心里有数了。 这套工具可能来自倒闭维修点或走私货,男人自己未必懂全。 “这样吧,”赵淑芬开口,“大爷,您这套工具不错,但五十块太贵。这东西没技术的买回去用不上,您放这儿也不好出手。我家孩子干这行,这套工具对我们有用。三十块,您给我。咱们有缘分。” 她直接砍了近一半,点出东西的局限性,男人意识到潜在买家少。 瘦小男人没想到她这么干脆,砍价这么狠!他纠结片刻,这套工具确实不起眼,放了很久没人问津,这老太太看着不好糊弄。 “三十……太少了吧?”男人挣扎。 “不少了,大爷,想想,放这儿占地方。三十块,立刻到手,何乐不为?”赵淑芬语气温和但坚定。 最终,瘦小男人咬咬牙:“行,三十就三十!您拿走!” 赵淑芬心里一喜,拿出三十块钱递给他,小心收好工具。意外之喜,这套工具对大刚比什么都重要! 带着这份额外收获,赵淑芬心满意足离开电子一条街。她没再耽搁,直接回了旅馆。 推开小旅馆房间门,赵淑芬看着眼前堆积如山的“战利品”,脸上表情复杂。 房间不大,床、桌子、椅子,剩下勉强过人的空间。现在,地面、床上、桌子上,堆满大小包裹。服装档口打好包的纸箱编织袋,鼓鼓囊囊压得床矮了一截;零散采购的电器配件小电器,布袋油纸包着,小心放在角落。 她一件件清点,核对账本清单。看着这些即将变成红星市“稀罕货”“利润”的商品,成就感如潮水涌来,几乎将她淹没。这趟南下,找到优质货源,开阔眼界,学了门道,为儿子事业找到增长点技术支持。 然而,喜悦没持续多久,一个更现实棘手的问题摆在眼前—— 这么多货,怎么运回去? 红星市在北,广州在南,千里迢迢。八十年代物流落后。邮局太贵,限制多,容易丢损。铁路托运手续繁琐,对个人限制多,速度慢,鱼龙混杂,丢货损坏常有。她这些可是宝贝,万一闪失损失大。自己雇货车?天方夜谭,价格高昂难找靠谱司机。分批自己带火车?得来回跑多少趟?时间和精力耗不起,每次量有限。 赵淑芬坐在床边,看着满屋货,眉头紧锁。 来广州前,满心找货谈价,运输问题想过,总觉得到时候有办法。现在货到手,“办法”却模糊困难。 她决定立刻打听,先找旅馆老板娘,老板娘热心肠,在这边住了不少年。 “老板娘,我想问问,我这些货,想运回北方老家,有什么门路吗?”赵淑芬递过去一支烟。 老板娘接过烟,叹气:“运货回北方?那可难咯。邮局太贵,火车托运不保险。好多人找跑长途私人车,或者那种帮人捎货的。不过那些人啊,没个准信儿,说不定半路给你扔了,或者漫天要价。” 她说了几个“黄牛”名字大致活动范围,语气里都是不建议,风险太高。 赵淑芬又去了服装批发市场,找到陈嫂。陈嫂在作坊忙活,见她来,热情招呼。 “陈嫂,我货都买好了,现在犯愁怎么运回去呢。您这边时间长,有没有认识跑长途运货的?”赵淑芬开门见山。 陈嫂一听,手里的活儿停了一下。她叹口气:“运货回北方?那可难咯…这边的车,大多运大宗货,你这点散货,人家不一定拉,拉了也贵,还不保险。” 她搓了搓手,说:“我们厂里有时发货去北方大城市,红星市那样的地方很少。这样吧,我帮你问问管运输的,看有没有认识的个体司机,或者顺路捎点。” 赵淑芬心里暖了一下,但她知道,靠人捎带终究不是办法,量也有限。 接下来的两天,她像无头苍蝇一样,问遍了能问的人。服装档口老板、电器摊熟人、甚至路边揽活儿的司机。 有人说火车站旁有专门拉货的“信息部”,鱼龙混杂。 有人说码头有船运,但慢得要命。更多的人直接告诉她,她这种小散户,只能撞大运找私人车。 希望像肥皂泡一样,一个接一个破灭。 她站在旅馆房间门口,看着堆满屋子的“宝贝”,心沉到了谷底。这趟算是白跑了吗?不,绝不!她咬紧牙,脑子里飞快转着。 一定还有别的路子! 第四十二章 老谋深算,千里物流一纸协议定乾坤! 不能放弃,绝不能! 陈嫂无意间提过一嘴的“货运信息集散点”,火车站附近,跑长途的司机和找货的人都在那儿碰头。乱是乱了点,但眼下,那是唯一的活路! 没有片刻犹豫,赵淑芬立刻出门。 那是一片露天的大空地,挤满了三教九流各色人等。 有人蹲在地上叼着烟卷,眼神飘忽;有人拿着个小破本子,见人就凑上去搭话。 空气里混杂着劣质烟草、汗臭和浓烈的柴油味。几辆破旧不堪的大卡车歪歪扭扭地停在场子边缘,车身上用油漆刷着早已模糊不清的目的地。 这就是所谓的“信息集散点”。 赵淑芬深吸一口气,挺直了有些僵硬的腰杆,迈步走了进去。 几个常年在此厮混的“掮客”立刻盯上了她这个面生的“肥羊”。 一个矮胖的男人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露出两颗黄板牙:“大姐,运货啊?往哪儿发?” “红星市。” “红星市?那可不近便。得找专门跑北边儿的大车。您有多少货?” 赵淑芬将货物的数量和大致体积报了出来。矮胖男人眼珠子一亮,随即又故作为难:“不少啊!我们这儿倒是有车能去,不过这价钱嘛……嘿嘿,您也知道,这路远,风险也大。”他狮子大开口,报出一个高得离谱的天价。 赵淑芬心里冷笑一声,面上却波澜不惊:“师傅,您这价钱太虚了。我在广州这几天,也交了几个朋友,行情多少知道点。红星市那边我们有稳定的销路,以后少不了长期合作。今儿是头一回,咱们讲究个实在,您给个实诚价,能成就成,不能成我再找别家。” 她这番话,不卑不亢,既点出自己并非任人宰割的外行,又抛出了长期合作的诱饵,话里话外还透着点“我上面有人”的底气。 矮胖男人被她这气场镇住了一下,又听她提到“朋友”和“行情”,脸上的轻慢收敛了几分,但依旧在价格上咬得很死。 这种地方,头回打交道,对方不试探个底掉是不会罢休的。 她也不急着大幅还价,转而细细询问起运输时间和安全保障措施,特别强调货物里有不少电器,金贵得很,必须轻拿轻放,绝不能淋雨受潮。 她甚至提出,要白纸黑字签份协议,货损怎么赔偿得写清楚。 这些在当时看来有些“多余”的要求,让矮胖男人越发觉得这老太太不好糊弄,也有些不耐烦起来。 就在他准备找借口打发赵淑芬时,旁边一个一直默不作声、穿着相对干净利落的中年男人忽然开了口。 “老王,这生意你接不住,我来。”中年男人先是对矮胖男人摆了摆手,然后转向赵淑芬,眼神沉稳,“大姐,我姓刘,叫我老刘就行。这地方是乱了点,但我跑北方这条线有些年头了,讲究个规矩。您说的那些,签协议、保安全,都没问题。我们有固定的线路和沿途的接应点。您这批货拉到红星市,我老刘能给您囫囵个儿送到地方,一件不少。” 赵淑芬仔细打量着这个老刘。 他看上去比那个矮胖子可靠得多,眼神里没有那种闪烁不定的油滑。她心下一横,决定就跟他谈。 接下来的交锋更加细致。赵淑芬凭借对自身货品价值的精准把握,以及从他人处旁敲侧击打听来的一些运输行情,再加上她那股子不达目的不罢休的劲头,最终与老刘敲定了一个双方都能接受的价格。 她坚持当场手写了一份简易的货运协议,上面清清楚楚列明了货品的总件数、主要品类,约定了大致的送达时限,以及最重要的货损赔偿条款。赵淑芬当即预付了三分之一的运费,并明确约定,尾款必须在红星市验货无误后才能结清。 当天下午,老刘便派来了一辆中型卡车。赵淑芬立刻赶回旅馆,亲自盯着几个搬运工将货物一件件小心翼翼地搬上车。 她手里拿着自己早就列好的详细清单,每装一件便核对一件,还在每个包裹不起眼的角落用指甲划上了一个只有她自己认识的微小三角标记。 她甚至掏出带来的那台老式海鸥相机,对着装好的货物和车牌号,“咔嚓咔嚓”拍了好几张照片,虽然胶卷珍贵,成像效果也一般,但好歹是个凭证。 所有货物装车完毕,赵淑芬又从口袋里摸出几包“大前门”香烟,塞到司机手里,客客气气地拜托对方路上多加小心,务必照顾好这批货。 看着卡车突突地启动,缓缓驶出狭窄的小巷,最终消失在喧嚣的街角,赵淑芬那颗悬了好几天的心,总算是放下了一大半。 货物,终于踏上了归途。她自己,也该动身了。 回到空荡荡的旅馆房间,赵淑芬忽然觉得浑身一轻。 那些曾经堆积如山的货物,一度是沉甸甸的压力,如今它们已化为流动的财富,正朝着远方的家园奔去。 她迅速收拾好自己的简单行李,除了几件换洗衣物,最重要的就是一个装着账本、货运协议和各种票据的随身小包,以及那套在电子一条街意外淘来的精密维修工具。 离开旅馆前,赵淑芬特意又去了一趟高第街和流花服装批发市场附近。她没有再走进去,只是站在街边,默默地看着依旧熙攘的人流,听着那熟悉的、南腔北调的吆喝声。 这座充满活力的城市,有机遇也有陷阱,她在这里学到的东西,远比那些货物更加珍贵。一股难以言喻的豪情在她胸中涌动,未来的路还很长,但她已经牢牢抓住了方向盘。 踏上返回红星市的火车,赵淑芬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与来时的满心忐忑、处处提防不同,此刻的她,身体放松地靠在坚硬的椅背上,目光却炯炯有神地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南国景致,思绪如潮水般翻涌。 她从随身小包里摸出一个硬壳笔记本和一支钢笔,摊在膝盖上,开始飞快地记录着脑海中不断涌现的想法。 服装店那边,这批款式新颖、面料时髦的广州货,一旦在红星市亮相,绝对会引起轰动! 定价是个学问,既不能太高吓跑了顾客,也不能太低亏了本钱,还要体现出“独家”“新潮”的价值。她琢磨着,要根据红星市的平均消费水平,在成本基础上加一个合理的利润率,主打一个“物有所值”。 款式也要分批上新,吊足胃口,营造稀缺感。宣传嘛,可以让小丽在店门口组织个小型的“时装秀”,再找几个嘴甜的年轻姑娘当“模特”,保管能吸引全城的目光! 电器铺这边,有了那批进口电子元器件和那套专业维修工具,大刚的技术水平绝对能提升一大截。那些以前因为缺少配件而修不了的进口电视机、录音机,现在都可以大胆接单了。 利润肯定比修国产电器高得多!她自己淘换回来的那几台品相不错的二手进口收音机和随身听,在红星市更是稀罕物,完全可以直接高价出售。她要跟大刚好好合计合计! 还有这次好不容易打通的广州货源渠道和那个老刘的运输线,这可是长期的战略资源,必须用心维护。 诚信经营是根本,货款要及时结清,不能拖泥带水。新款式要时刻关注,紧跟南方的流行趋势。 火车在铁轨上发出富有节奏的“哐当、哐当”声。 广州这座宝库里,还有那么多她前世只闻其名未见其形的新鲜事物,电子产品、轻工业品……甚至,她模糊记忆中那些未来会搅动风云的各种风口…… 第四十三章 一车定乾坤,老太太的财富列车已到站! 红星市火车站,蒸汽火车头喷吐着浓厚的白烟,发出一声悠长的鸣笛。 赵淑芬拎着她那个旧布包,随着人潮挤出车厢。两天一夜的硬座,让她感觉骨头缝里都透着疲惫。 站台上人声鼎沸,南腔北调混杂着煤灰的气味,与广州的湿热截然不同。 赵淑芬目光急切地扫过出站口,很快便锁定了人群中那两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身影。 女儿赵小丽,两条麻花辫随着她踮脚张望的动作晃动,洗得发白的衬衫显得有些单薄。儿子赵大刚,憨厚地守在妹妹身旁,手里提着个瘪瘪的布袋子,也不住地伸长脖子。 “小丽!大刚!”赵淑芬忍不住喊了一声。 小丽的眼睛倏地亮了,穿过人群扑了过来:“妈!您可算回来了!”她一头扎进赵淑芬怀里,声音带着明显的哽咽。 赵淑芬拍着女儿的背,心头一暖:“傻孩子,妈这不是好好的?” 大刚也快步上前,一把接过赵淑芬手里的布包,咧嘴一笑:“妈,路上辛苦。”布包入手沉甸甸的,他不由得多看了母亲一眼。 “不累,妈好着呢!这次你们妈大丰收!”赵淑芬一手拉着一个,仔细端详,“你们俩,好像都瘦了点。妈不在家,店里还好吧?李娟在家呢?” “好着呢!嫂子看家没来,我和哥都听您的话,把店看顾得妥妥帖帖!”小丽抢着回答。 大刚在一旁补充:“嗯,妈,店里都挺好,没出事。” 一家三口边说边往外走。出了火车站,一阵凉风袭来,赵淑芬下意识紧了紧身上的旧外套。 “妈,您看您就穿这点儿,这都快十月了,早晚凉得很。”小丽说着就想脱自己的外套。 “行了,妈身子骨硬朗。”赵淑芬拦住她,“赶紧回家,妈想家里的热炕头了。” 公交车晃晃悠悠,挤满了归家的人。赵淑芬靠窗坐着,望着窗外掠过的熟悉街景,心中一片踏实。 “妈,广州好不好?是不是特大特热闹?”小丽挨着她,满眼都是好奇。 “嗯,一切顺利。”赵淑芬点头,“那边确实不一样,楼高车多,好东西也多,看得人眼花缭乱。” “那您的货呢?都买齐了吗?”大刚凑近了些,这才是他最关心的。 赵淑芬嘴角勾起一抹神秘的笑意:“买齐了,比妈预想的还要好!不过啊,东西太多,妈一个人可弄不回来。” “啊?那怎么办?”小丽一听,小脸顿时垮了下来。 “别急,妈自有安排。”赵淑芬语气平静,“我在那边找了辆货车,专门给咱们运货。司机是个老把式,跑这条线好几年了,信得过。估摸着,明后天就能到红星市。” “货车?!”大刚和小丽齐齐一震,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们原以为母亲最多也就带回几个大包裹,哪想到是直接动用了货车! “对,满满一整车。”赵淑芬肯定了他们的猜测,“这次的货非同小可。光是服装就装了好几个大包,还有你哥要的那些电器配件,也是满满一大箱。这些可都是金贵玩意儿,得妥当运回来。” “妈,您……您买了那么多?”大刚的声音都有些发颤,“那得花多少钱啊?” 赵淑芬微微一笑:“钱是花出去了,但每一分都花得值。这些货,在咱们红星市可是独一份,不愁销路。”她简单描述了服装的新潮款式和电器配件的稀缺,“你们是没瞧见,那些喇叭裤、花衬衫,还有那些精密的电子零件,多稀罕!妈跟你们说,就凭这批货,咱们家的日子,要变样了!” 大刚和小丽对视一眼,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惊与无法抑制的兴奋。老太太这次去南方,手笔之大,完全超出了他们的想象。 “妈,那货车到了,咱们卸哪儿啊?”大刚首先想到了实际问题,“那么多东西,家里院子能放下吗?” “放得下,先堆院子里,或者电器铺后头那块空地也行。”赵淑芬早有盘算,“等货到了,你们俩都得搭把手,仔细着点,可别毛手毛脚弄坏了。” “哎!妈您放心,保证妥妥的!”大刚拍着胸脯。 小丽已经开始两眼放光:“妈,您说的那些花裙子,是不是跟画报上香港明星穿的一样漂亮?哎呀,等货到了,我先挑几件,给咱们店当活招牌!” “行,你先挑。”赵淑芬看着女儿兴奋的模样,打心底里高兴。小丽爱美,眼光也好,服装生意交给她,真真适合的很。 “妈,电器配件呢?有没有给进口电视机换的高压包?还有录音机里那种小马达,我上次就缺那个!”大刚也按捺不住了。 “都有,你列的单子,妈都给你弄来了,还有些你没想到的好东西。”赵淑芬知道大刚对技术的痴迷,“等你见了就知道,保证让你挪不开眼!” 大刚听得心头火热,恨不能那货车立刻就出现在眼前。有了这些稀缺配件,他就能大展拳脚,修理更多以前不敢碰的“洋玩意儿”,铺子的名气肯定能再上一层楼。 看着儿女们因为这批即将到来的货物而激动不已,赵淑芬心中充满了力量。前世的遗憾,今生她要一点点弥补。这些货物,是她撬动未来的第一块基石。 公交车到站,一家三口下了车,夕阳将他们的身影拉得长长的,投在老街的青石板路上。 推开熟悉的家门,一股安稳的气息扑面而来。屋子不大,却被收拾得干净整洁。 “妈,回来了呢,辛苦辛苦!我说想一起去接你,大刚不放心家里没人。”李娟端着茶水出来了。 “嫂子先让妈歇着,我去给她烧水洗脸!”小丽说着便往厨房跑。 “我去电器铺那边看看。”大刚也放下行李,准备去巡视一番。 “不急,都过来坐。”赵淑芬叫住他们,自己先在炕沿坐下,“妈刚回来,有些事,得跟你们好好合计合计。” 几个人听话地围了过来,目光灼灼地看着她。 赵淑芬深吸一口气:“这批货,只是个开始。接下来,咱们家,要大干一场了!” 第四十四章 一车皮的“破烂”惊呆邻里!老太太要逆天? 红星市郊区,赵淑芬家附近的小路口,一辆解放牌大货车轰隆隆地驶来,停在了路边。 车斗上严严实实地蒙着厚帆布,撑得鼓鼓囊囊,那山一样的体积,一下就把左邻右舍的眼珠子都勾过来了。 “哎,这谁家的车啊?鼓捣啥玩意儿呢?” “瞅那方向,莫不是老赵家的?” “老赵家?就他们家?能有啥大买卖要拉这么一车?”街坊们叽叽喳喳,满肚子的问号。 赵淑芬穿着那件半旧的蓝布褂子,领着赵大刚和赵小丽,早就在路口眼巴巴地候着了。 那解放牌大货车一露头,她那颗一直提溜着的心,“咚”一下落回了肚子里,赶紧快步迎上去,朝着驾驶室那边使劲摆了摆手。 司机老刘那张被风吹日晒得黑红的脸膛从车窗探出来,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声音洪亮:“赵大姐,没耽误吧,准点儿!” 赵淑芬脸上也堆满了笑意,声音里透着真切:“哎哟,老刘师傅,可把你盼来了!这一道上还顺当不?” “那必须的,妥妥帖帖!”老刘蒲扇似的大手在方向盘上“啪啪”拍了两下。 赵大刚穿着他那件常穿的的确良短袖,跟扎着麻花辫、穿着洗得发白衬衫的赵小丽俩人,直愣愣地杵在赵淑芬后头,俩眼瞪得溜圆,盯着这铁家伙,半天没回过神。 老太太说找了货车,他们做梦也想不到是这么个遮天蔽日的大块头啊! 赵小丽咽了口唾沫,拽了拽赵淑芬的衣角,声音都有点发飘:“妈……这,这车上的……真都是咱们家的?” “那还能有假?”赵淑芬一扬眉,眼里闪着兴奋的光彩,扭头冲着俩孩子,“大刚,小丽,李娟,都精神点儿,准备搭把手!老刘师傅,麻烦您把车往咱家院门口挪挪,咱们这就卸货!” 大货车“轰隆隆”地往前挪,慢悠悠开到赵家院门前,好家伙,大半条巷子都被它占满了。 这下动静更大了,四邻八舍的,凡是家里有人的,差不多都探头探脑地围过来了,伸长脖子,对着那大车厢指指戳戳。 “我的个老天爷!老赵家这是……这是要发大财了?瞧瞧这阵仗,满满当当一车啊!” “看那包得严严实实的,莫不是布料子?赵家老婆子真去南边上货了?” “就她一个老婆子,能有这能耐?我瞅着悬乎,别是帮哪个大老板捎带的货吧?” 人堆里,跟赵家向来不怎么对付的王大妈,穿着件花布衫,掐着腰,拔尖了嗓门嚷嚷:“哟,我说老赵家的,这是改行开废品站了?拉回来这么多破烂玩意儿,打算堆哪儿啊?” 赵淑芬连眼皮都没撩她一下,只管扬声让老刘把车停稳当了,自个儿从布包里掏出个小本本和铅笔头,这就开始发号施令了。 “大刚,你小子力气大,专拣那大件沉的搬!小丽,你眼睛尖,负责照着单子清点数目!李娟你在旁边看着别让东西磕着碰着了!老刘师傅,还得麻烦您老哥给出把力气!” 赵大刚和小丽李娟一听,立马“噔噔噔”跑上前。 一件件死沉死沉的包裹、一个个钉得结结实实的木头箱子,从车厢里被抬下来、搬下来,吭哧吭哧地堆在院子当间。 每卸下来一件,围观人群的嗡嗡声就高上一截,跟炸了锅似的。 “哎哟喂,这分量!里头装的啥金疙瘩啊?” “看这包扎得多板正,油布、麻绳,一层又一层,可不像王大妈说的破烂儿!” 有几个平日里还算热络的邻居,也撸胳膊挽袖子地凑上前:“赵大姐,看你们娘仨忙不过来,我们帮衬一把?” “哎呀,那可太谢谢几位老哥街坊了!慢点儿啊,当心脚底下,可别闪了腰!”赵淑芬脸上笑呵呵的,嘴上客气着,心里明镜儿似的,这些人多半是想凑近了瞧瞧热闹,看看箱子里到底是什么宝贝。 不大工夫,赵家院子里就堆得跟小山似的。 赵淑芬一手拿着单子,一手拿着铅笔,挨个箱子包裹地仔细比对,嘴里还小声念叨着。 等她仔仔细细地把最后一个大木箱也对过勾,这才直起腰,长舒一口气,冲着老刘那边扬声:“妥了,老刘师傅!货都对上了,一样没少,也没磕着碰着!” “那就好,那就好!”老刘师傅抹了把额头上的汗珠子,黝黑的脸上露出了实在的笑容。 赵淑芬从贴身口袋里掏出一个早就备好的厚信封,递过去:“老刘师傅,这是说好的运费,还有给您的辛苦钱,您给点点数。” 老刘也不客气,接过来,手指捻开信封口,飞快地数了数,脸上的褶子都笑成了一朵菊花:“够数,够数!” “赵大姐,您这人就是敞亮!以后再有这种拉货的活儿,您言语一声,保管随叫随到!我跑这条道这么些年,就数跟您打交道最痛快!”老刘把钱妥帖地揣进怀里,冲着赵淑芬翘了翘大拇哥。 围观的邻居们耳朵尖,听见“运费”俩字,再瞅瞅老刘那乐开了花的样儿,心里头更是打起了小鼓:乖乖,这运费听着就不老少,老赵家这是真下了血本,真金白银地往外掏啊! 赵淑芬连忙招呼:“老刘师傅,忙活大半天了,快进屋歇歇脚,喝口水润润嗓子!大刚,赶紧的,给刘师傅倒碗凉白开去!” “哎,不了不了,赵大姐,心意领了!我这还得赶紧往回赶,下一趟活儿还等着呢!”老刘连连摆着那双沾了些灰尘的大手,临上车前,又特意压低了点声音,凑近了些对赵淑芬挤挤眼,“赵大姐,您这批货,我瞅着可都是顶尖儿的好东西,错不了!您就擎好吧,好好卖,保准能赚个盆满钵满!” 老刘这话,不轻不重,却像块石头子儿,“噗通”一下砸进了围观人群的心里,激起一片涟漪。 “好东西?到底啥好东西啊?” “是啊是啊,刘师傅,您给透个底呗,这车里拉的究竟是啥宝贝疙瘩?” 老刘“哈哈”一声爽朗的大笑,卖了个关子:“那可是商业机密!想知道?等赵大姐开张大吉,你们自个儿到店里开眼界去!” 说完,他麻利地一哈腰钻进驾驶室,“嘭”地关上车门,发动了车子。 解放牌大货车发出一阵雄壮的轰鸣,喷出一股黑烟,在众人复杂的目光中,摇摇晃晃地开远了。 大货车一走,巷子里顿时安静了不少,只剩下呼呼的风声和街坊们压抑不住的抽气声。 所有人的眼珠子,像被磁石吸住了一样,齐刷刷地钉在了赵家院里那堆得跟小山包似的包裹和箱子上,恨不得能长出透视眼来。 赵淑芬看着这堆“宝贝”,脸上是自信的笑。 “大刚,小丽,李娟开箱!” 小丽迫不及待冲向一个最大的包裹,那是她最期待的服装。剪刀小心剪开蛇皮袋和油布,露出层层包裹的衣物。 第一件衣服拿出时,人群中发出一阵惊呼。 一条宝蓝色连衣裙,款式简洁,腰部细密褶皱收腰,裙摆垂落。材质轻薄垂坠,带着微光,一看就不是市面上的粗布涤纶。 “天!啥料子?太漂亮了!” “这裙子真洋气!跟电影明星穿的似的!” 小丽小心展开裙子,在自己身上比划。她仿佛瞬间变了个人,那种时尚感是旧衣服无法给予的。她脸颊通红,眼睛发亮。 “妈!太好看了!这料子叫啥?摸着真舒服!” “这是雪纺,还有这个,是乔其纱。”赵淑芬拿起另一件花衬衫,轻盈飘逸,“南方最新款,咱们红星市面绝对没有。” 小丽又打开几个包裹,宽大的喇叭裤、色彩鲜艳的花衬衫、垫肩西装外套、各种大胆印花t恤……每一件都带着南方的热浪和时尚,冲击着大家的审美。 “我的天!这些衣服哪来的?太好看了!” “这些裤子!跟电影里流氓穿的一样!不过……好像挺时髦?” “王大妈,你不是说老赵家拉的是破烂吗?这叫破烂?”有邻居直接怼王大妈。 王大妈脸色青白,凑上前,嘴里还不服气:“好看有啥用?肯定死贵!谁买得起啊!” 赵淑芬懒得理她,转向大刚:“大刚,开你的箱子!” 大刚小心打开一个木板加固的箱子,里面塞满用泡沫和纸板精心保护的小盒子和袋子。 他拿起一个用透明塑料盒装着的黑色方块。 第四十五章 老太太的豪赌:五十块的裙子谁敢买? 大刚小心翼翼揭开一个木板加固的箱子,里面塞满了用泡沫和纸板精心保护的小盒子和袋子。 他拿起一个透明塑料盒,里面装着一块黑色的方块,集成电路板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电子元件,做工精细。 “妈!这…这是进口的集成块!”大刚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他只在教科书和少数进口设备的图纸上见过这东西。 “还有这些!高频电容、精密电阻…这些都是修进口电视机、录音机最缺的!”他快速翻动着箱子里的配件,双手都有些哆嗦。 赵淑芬见儿子这副模样,心里也高兴,面上却依旧沉稳:“都是些好东西,能派上大用场。大刚,这些你先仔细收好,我有数。”她转向女儿和儿媳,“行了,配件先放着。小丽,李娟,咱们把这堆衣服赶紧整理出来,今晚就得把店面弄好!” 李娟一听,也顾不上看那些稀奇古怪的电子零件了,跟着小丽一起扑向那堆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服装。 赵大刚虽然对那些电子配件爱不释手,但看媳妇和妹妹都开始忙活,也赶紧搭把手,将剩下的箱子和包裹往院子里搬。 夜幕降临,赵家的小院和紧邻着的“小丽时装店”却灯火通明。煤油灯和电灯泡的光亮交织,映照着忙碌的身影。 赵淑芬指挥着,大刚和李娟帮着搬运、整理。 小丽则兴奋地一件件打开包裹,将那些带着南方气息的新潮服装抖开。 “哎呀!妈,这条裙子太漂亮了!”小丽拿起一条杏黄色的雪纺连衣裙,轻柔的面料在她手中滑过。 “还有这条喇叭裤!这个颜色真好看!” 赵淑芬从屋里找出熨斗,拿来一块干净的布,亲手示范如何熨烫这些娇贵的面料:“这些衣服,不能像以前那样随便叠着卖。得熨!熨得平平整整,挂起来,让顾客一眼就看到它的样子。熨完就挂到衣架上,咱们这次买了新的衣架,都用起来。” 店铺里的旧货架被搬到了角落,腾出了大片空间。 赵大刚和李娟按照赵淑芬的要求,用木板和竹竿搭起了简易的展示架,又在墙上钉了钉子,用来挂衣服。 赵淑芬甚至找来几块从广州带回来的亮色布料,将店铺的墙壁和货架简单装饰了一下,整个店面看起来明亮又新颖。 最引人注目的是赵淑芬特意买回来的几个塑料模特。 当那些新潮的连衣裙、垫肩外套、喇叭裤被穿在模特身上时,效果立刻不同。它们立体地展示了服装的版型和穿着效果,这是红星市其他服装店从未有过的。 “妈,这些模特真洋气!”小丽一边忙着熨烫衣服,一边感叹。她看着穿上新衣服的模特,仿佛看到了自己。 “那是当然,做生意得讲究方式方法。”赵淑芬一边熨烫着一件花衬衫,一边继续,“咱们的货是稀罕,但也要让顾客觉得它值那个价。怎么让人觉得值?除了质量好,款式新,还得让她们看到穿在身上的效果,激发她们想买的欲望。” 一直忙碌到深夜,小小的店铺终于焕然一新。各种颜色、各种款式的服装琳琅满目地挂满了货架和墙壁,模特们“站”在最显眼的位置。 灯光下,雪纺、乔其纱、的确良等面料泛着柔和的光泽,与市面上常见的粗布、卡其布形成了鲜明对比。 看着眼前这一切,小丽激动得几乎说不出话。 赵淑芬看着忙碌了一晚上的儿女和儿媳,脸上带着一丝疲惫,但更多的是满意。她拿起一个笔记本,开始和小丽商量定价。 “这些货都是从南方大老远运回来的,成本肯定比本地货高。而且款式新,市场上没有,物以稀为贵。咱们不能卖得太便宜。” 她根据每件衣服的进货价、运费、损耗以及市场的稀缺程度,给出了一个定价区间。 “像这条雪纺连衣裙,进价不低,加上运费,咱们定五十块钱一条。喇叭裤,根据面料和款式不同,二十到三十五不等。衬衫也差不多这个范围。这些是咱们的主打款,利润要高一些。” “五十块钱?!”小丽倒吸一口凉气,“妈,这太贵了吧!一个工人一个月工资也才三十多块钱啊!隔壁张婶家一个月伙食费都不到五十!谁能买得起啊?” 赵淑芬敲了敲桌子:“傻闺女,买衣服的可不是只有工人。市里那些单位的干部、学校的老师、做点小生意的人,他们手里都有闲钱,就缺能买到好东西的地方。你摸摸这料子,”她拿起那条雪纺裙,递到小丽手里,“再看看这做工,是街边摊能比的?咱们卖的是稀缺,是时尚,是别人没有的东西。有钱人买的是面子,是潮流,不是只看价格。” “而且,咱们也不是所有衣服都卖这么贵。有些普通款式的衬衫、t恤,可以定得亲民一些,用来引流。但主打款,就得立住价。”赵淑芬又补充,“记住,咱们卖的不是普通衣服,是‘广州货’,是‘最新款’,是‘独一份’。要让顾客觉得,能穿上咱们家的衣服,是有本事、有品位!” 小丽听得一愣一愣的,手里的雪纺裙轻飘飘的,却又觉得沉甸甸。五十块钱一条裙子,她还是觉得像天方夜谭,但母亲的话,又让她觉得那些漂亮的衣服确实值这个价。 第二天一早,“小丽时装店”门口就聚集了不少人。昨天那辆大货车拉来的“宝贝”已经成了红星市街头巷尾最新的谈资。 王大妈更是早早就搬了个小板凳,坐在离赵家时装店最近的墙根下,翘着二郎腿,一副等着看好戏的样子。她心里认定了,赵家老太太就是瞎折腾。 “哎呀,老赵家的店开张了啊?这挂的都是啥呀?花里胡哨的!”王大妈阴阳怪气地冲着店门口喊了一嗓子,又对身边几个婆子撇嘴,“等着瞧吧,不出三天就得关门大吉,到时候这些‘洋垃圾’都没人收!” 赵淑芬没搭理她,她正和小丽叮嘱最后的细节:“小丽,记着我昨天跟你说的,别怕报价,要有底气。态度要好,但不能显得急着卖。有人问,你就说是托人在广州专门定制的,就这一批,卖完就没了。” 小丽点点头,紧张又兴奋。 随着店铺的卷帘门“哗啦啦”完全拉起,里面的景象彻底展现在大家眼前。 “我的天!” “这…这是衣服吗?这么好看!” “跟电影里的洋人穿的一样!” 围观的人群中爆发出一阵阵惊呼。那些色彩鲜艳、款式新颖的服装,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散发出一种前所未有的时尚气息。 小丽按照母亲的吩咐,叫来了几个平日里关系还不错的年轻姑娘,让她们先试穿几件,充当活广告。 其中一个叫小芳的姑娘,胆子大些,拿起一条靛蓝色的喇叭裤。 片刻后,她从临时用布帘隔出的小空间里走出来,人群中顿时响起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 “这裤子……也太招摇了吧!”一个婶子捂住了嘴。 第四十六章 老太太,这玩意儿比黄金还值钱! 红星市的街头巷尾,最近跟炸了锅似的,三句不离赵淑芬一家子。 一个穿着的确良碎花褂子,头发烫得跟鸡窝似的大妈,手里还拿着没织完的毛线活儿,压低了嗓门,神秘兮兮地捅了捅旁边嗑瓜子的李嫂:“哎哟喂,我说李家的,你瞅见没?老赵家那小闺女,小丽,她那铺子里的衣裳!我的个老天爷,那叫一个扎眼!花花绿绿的,跟画报上扒下来似的!” 李嫂把瓜子皮“呸”地一声吐老远,撇着嘴:“可不是咋的!我可听说了,就那么一件布料没二两的裙子,好家伙,敢卖好几十块!抢钱呢这是?谁家钱是大风刮来的,买那玩意儿?” 旁边一个刚从菜市场回来的年轻人,挎着个菜篮子,忍不住插嘴,眼睛瞪得溜圆:“嘿,婶儿,您还别不信!真有人上赶着送钱!我亲眼瞅见的,今儿个他们家说是啥‘广州新货’一摆出来,那铺子门口乌泱泱的全是人,一个个跟饿狼见了肉似的,不要命地往里头挤!” 先前那烫头大妈一听这价钱,手里的毛线针都差点掉地上,眼珠子快凸出来了:“我的妈呀!这是都疯了不成?好几十块钱就为买条裙子?那不得小半个月工资打水漂了!”她使劲拍了下大腿。 另一个穿着旧工装,端着搪瓷缸子喝茶的大爷,慢悠悠地晃了晃脑袋:“嗨!你们懂个啥?人家卖的就不是那几尺布,卖的是个‘独一份儿’!听说是从那啥……哦,广州,大城市运来的顶时髦的款式!咱们这犄角旮旯,你上哪儿找去?” “要我说啊,老赵家这回是真要发大财喽!”李嫂磕着瓜子,语气酸溜溜的,“你瞅瞅,先是他家大刚那修破烂电器的,现在小丽这丫头片子又整上这洋气的时装店,嗬,这真是家里的烟囱两头都冒青烟,旺起来了!” 街坊邻居的议论声,像是煮开的粥,咕嘟咕嘟响个没完,羡慕的眼神,嫉妒的白眼,还有摸不着头脑的嘀咕,全搅和在一块儿。 赵淑芬穿着件干净利落的深蓝色卡其布褂子,双手揣在兜里,就那么不咸不淡地倚在自家新开张的“小丽时装店”门框边上。耳朵里灌满了街坊四邻那些酸甜苦辣咸的议论,她眼皮都没多掀动一下,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浅笑。 小丽这丫头的时装店能火成这样,全在她赵淑芬的算计之内。 这年头,东西稀罕,再加上她这个“重生”老太太指点几招卖货的道道,想不抢手都难。 不过,她赵淑芬盘算的生意,可不单单是这几件衣裳。 赵淑芬推开“红星电器铺”的门,一股松香和机油混合的味道扑面而来。赵大刚正埋头在工作台前,手里捏着个小小的黑色方块,激动得肩膀都在轻微颤抖。 “妈!您回来了!”赵大刚猛地抬起头,眼睛亮得惊人,“您快看!这宝贝!” 他小心翼翼地捧着那个黑色方块,像是捧着什么稀世珍宝:“进口集成块!就是修那台东芝电视缺的那个!跑遍红星市都找不到的玩意儿!” 赵淑芬走近,看着工作台下面那个打开的木箱。里面用小格子分门别类放满了各种电子元件,闪着诱人的光泽。 “还有这些高频管、精密电容…全是修进口机器的硬通货!”赵大刚的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兴奋,“有了这些,我之前那些不敢接的活儿,现在都能干了!” 李娟从里屋出来,拿着抹布擦柜台,看着丈夫那副痴迷的样子,笑着补充:“妈,他这几天跟魔怔了似的,抱着这箱子比抱我都亲。” 赵淑芬心里熨帖,面上却很平静:“东西是好,用在正地方才算值。把那台东芝搬出来,试试。” 赵大刚立刻来了精神,手脚麻利地找出那台落满灰尘的进口电视机。拆开后盖,找到损坏的集成块,用电烙铁熟练取下,再将新的小心焊上。动作行云流水,看得李娟都有些惊讶。 “以前是没米下锅,现在家伙事儿齐了,手自然就顺了。”赵大刚头也不抬。 焊接完成,插电,开机。 “滋啦”一声轻响后,原本模糊不清的屏幕瞬间亮起,画面清晰,色彩鲜艳! “成了!”赵大刚一拍大腿,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狂喜。这台折磨了他许久的“老大难”,就这么解决了! 消息像长了翅膀,很快就传开了。住在附近的牛大爷第一个抱着他那台坏了快一年的日立电视机冲了进来。 “大刚!听说你能修进口货了?快帮我看看这个老伙计!” 赵大刚检查一番,发现也是缺个关键零件。他在箱子里翻找片刻,找出一个匹配的。 “能修,牛大爷。不过得换进口件,价钱要高点。” “钱不是问题!能修好就行!”牛大爷激动得搓手。 不到一个小时,电视修好。当熟悉的画面出现,牛大爷眼眶都红了,掏钱的时候格外爽快:“大刚!你这手艺真是神了!以前那些师傅都说没救了!” “大刚电器铺能修进口疑难杂症”的名声,彻底在红星市打响了。不仅街坊邻居,连一些单位的采购员都找上门来,请他修进口录音机、办公设备。铺子里的生意肉眼可见地红火起来,赵大刚忙得脚不沾地,李娟也跟着一起招呼客人,记账收款。 这天傍晚,赵淑芬又从箱底拿出几样东西。是几台品相不错的二手进口随身听和收音机。 “大刚,看看这些。” 赵大刚拿起一台小巧的银色随身听,戴上耳机试听,眼睛立刻瞪圆了:“妈!这玩意儿音质绝了!比咱那大录音机好听多了!这是啥?” “随身听,广州那边时兴的。”赵淑芬示意他收好,“这些东西,品相好的,你收拾干净,不光能修,也能……” 她话还没说完,一个穿着的确良衬衫、手腕上戴着上海牌手表的青年刚好走进来取修好的录音机,一眼就瞟到了赵大刚手里的随身听。 “欸?同志,你手里这是什么?日本货?”青年眼睛放光,几步凑了过来,“卖不卖?我出…八十块!” 八十块! 赵大刚和李娟都愣住了。这价钱,快赶上普通工人两个月的工资了! 李娟反应快,连忙上前拦住那青年:“同志,这…这是我们自己用的,样品,不卖的。” 第四十七章 钱淹脚脖子?同行眼红下绊子,一波未平! 红星市最近的风向,全往赵淑芬家吹。 “哎哟喂,你们听说了没?老赵家那大刚,现在是真有两下子了!啥进口电视机、录音机,别人修不了的,他上手就给弄好了!”菜市场门口,王大妈手里拎着颗白菜,眉飞色舞地跟旁边卖豆腐的老李头说。 老李头放下秤杆,砸吧砸吧嘴:“可不是!我那口子前两天去小丽那儿扯了块布,顺道瞧了一眼,乖乖,电器铺子门口排队的都快赶上粮站了!听说修一台进口电视,比以前挣一个月工资都多!” “那小丽的时装店更邪乎!”旁边一个年轻媳妇插嘴,“我姐家闺女,攒了俩月钱,就为了买她家一条裙子!说是广州来的,时髦得不得了!穿出去那是回头率百分百!” “老赵家这回是真翻身了!”另一个大爷感慨,“谁能想到啊,一个寡妇带着几个孩子,愣是把日子过成了这样!比那些双职工家庭都强!” 羡慕、嫉妒、惊叹、不解……各种眼神和议论交织成一张无形的网,将赵淑芬一家笼罩其中。他们,成了红星市最受瞩目的焦点。 “小丽时装店”里,人头攒动,摩肩接踵。空气中弥漫着新布料特有的气味,夹杂着女人们兴奋的低语和惊呼。那些从广州运来的新潮服装,像是有魔力一般,吸引着红星市所有爱美、敢于追求潮流的女性。 “这喇叭裤穿着真显腿长!” “这件雪纺衫太漂亮了,跟画报上的一模一样!” “还有没有那种带垫肩的西装?上次没抢到!” 小丽忙得满头大汗,脸上却洋溢着从未有过的光彩。她一边招呼客人,一边让帮忙的女伴们赶紧打包收款。堆积如山的衣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着,钞票像雪花一样飞进抽屉。 “妈!这生意太好了!”小丽抽空跑到门口,对着倚在门框边的赵淑芬喊,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兴奋,“照这样下去,咱们过年就能盖新房了!” 赵淑芬只是淡淡一笑,没说什么。火爆在她意料之中,但她心里清楚,这才哪到哪? 电器铺这边,同样热闹非凡。狭小的铺子里挤满了送修电器和取件的顾客。赵大刚坐在工作台前,聚精会神地调试着一台进口收录机,额头沁出了细密的汗珠。他身边的李娟一边端茶倒水,一边帮着登记和收款,脸上也是藏不住的喜悦。 “大刚师傅,我这台熊猫牌电视机声音有点小,您给看看?” “赵师傅,我那台日本三洋录音机修好了没?等着听评书呢!” 特别是那些之前被其他维修师傅判了“死刑”的进口电器,在大刚手里枯木逢春,让顾客们惊为天人。 “哎呀!牛大爷,您这电视机画面真清楚啊!” “可不是!大刚这孩子,真是得了神仙手!要不是他,我这老家伙就看不到《上海滩》了!” 得益于赵淑芬从广州带回的稀缺配件,大刚的技术优势被无限放大。在其他同行还在为找不到一个合适的集成块而发愁时,他已经能轻松解决各种“疑难杂症”。 “妈,您带回来的那些配件真是救了我的命!”晚饭时,赵大刚一边扒饭一边说,“以前好多活儿都不敢接,怕砸了招牌。现在不一样了,心里有底气!” 李娟也笑着附和:“妈,您真是咱们家的活神仙!现在铺子里每天都忙不过来,大刚都瘦了好几斤。” 看着儿女们忙碌而充实的样子,赵淑芬知道,这种风光无限的日子,也像一把双刃剑。 树大招风,这话一点不假。 红星市的其他服装店和电器维修铺的老板们,眼看着赵家生意火爆,那会好过? “他娘的,不就是几件花里胡哨的破衣裳吗?凭啥卖那么贵!”隔壁街的王裁缝,看着自家冷清的铺子,气得直骂娘。他试着模仿小丽店里的款式,但做出来的东西总觉得差了点意思,而且布料也没那么新潮,根本卖不动。 “老赵家肯定有啥不正当的门路!”一个电器维修铺的老板躲在角落里,偷偷看着大刚铺子里排队的人,阴阳怪气地说,“那些进口配件,咱们跑断腿都找不到,他一个摆摊的,哪来的货源?说不定是倒爷,干着投机倒把的勾当!” 有些人只是嘴上说说,有些人则开始动起了歪脑筋。 当然,也有脑子活络的人看到了机会。 这几天,不时有人上门来找赵淑芬。有的是卖小商品的个体户,希望能从她这里批发一些广州货;有的是饭店、旅社的采购员,想请教她怎么能搞到紧俏物资;甚至还有一些国营商店的采购科长,也旁敲侧击地打听她的进货渠道。 “赵大妈,您这渠道太厉害了!能不能带带我们,去广州走一趟?” “赵姐,您看我们小店,能不能从您这儿拿点货?您放心,价钱好商量!” 对于这些主动靠上来的人,赵淑芬都保持着清醒的头脑。她客气周旋,既不轻易得罪人,也不轻易暴露自己的核心秘密。她的货源是她的命脉,绝不能随意分享。 “现在风头太盛了,得小心点。”赵淑芬心里盘算着,寡妇门前是非多,更别说现在带着儿女一起“冒尖”。 果然,没过几天,市场管理所的几个人就上门来了。 “赵淑芬同志是吧?我们是市场管理所的,例行检查,了解一下你家店铺的经营情况。”为首的一个姓李的科长,板着脸,语气不咸不淡。 赵淑芬早就做好了准备。她不慌不忙地拿出工商营业执照,税务登记证,还有从广州带回来的采购凭证和运输单据。这些东西,她之前都找人咨询过,确保是合法的。 “李科长,您看,我们都是按规矩办事的。营业执照、税务都齐全,货源也都是正规渠道采购的。”赵淑芬态度诚恳,不卑不亢。 李科长翻了翻那些文件,又看了看店铺里整齐的货架和明码标价的商品,一时也挑不出什么毛病。他本来是想找点茬,杀杀赵家的锐气,顺便看看能不能捞点好处,结果赵淑芬滴水不漏,让他无从下手。 “嗯,手续倒是挺全乎的。”李科长悻悻地合上文件,又问了问销售额和利润,赵淑芬都如实相告,但巧妙地报了一个相对保守的数字。 最终,李科长只能丢下一句“好好经营,遵守规章”后,带着人离开了。 “一定一定,谢谢李科长关心。”赵淑芬客气地送他们出门。 看着管理所的人走远,赵淑芬轻轻吐了口气,后背却有点发凉。这次是过去了,下次呢? 她正琢磨着,门口光线一暗,一个人影堵住了门。 赵淑芬抬头看去,脸上的轻松瞬间凝固,瞳孔微微缩紧。 第四十八章 钞票堆成山!老太太的财富密码 门口光线一暗,一个人影堵住了门。 赵淑芬抬头,一个穿着干部服,手里拎着个公文包的中年男子站在那里,脸上带着客气的笑容。 “赵淑芬同志?”男人先开了口,伸出手,脸上带着标准的热络,“市轻工局红星服装厂,王建国。” 赵淑芬心里一跳,面上不显,轻轻与他交握。 “原来是王厂长,快请进。” 王建国也不推辞,跟着赵淑芬进了屋。 屋里收拾得干净,老旧家具擦拭得一尘不染,窗明几净。 “赵淑芬同志,你家这生意,最近在市里可是传开了啊!”王建国甫一坐下,便直奔主题,目光在屋内快速扫过,“特别是小丽同志的时装店,还有大刚同志的电器铺,那真是红火得不得了!” 赵淑芬给王建国添水。“王厂长过奖了,都是孩子们自己瞎折腾,混口饭吃。” “哎呀,这可不是瞎折腾!”王建国摆了摆手,“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把生意做得这么大,把市场搅得天翻地覆,可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特别是您这个进货渠道,真是让人佩服!” 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不瞒您说,我们厂里也想搞搞‘搞活经济’,但苦于没有门路,不知道该从哪儿下手。特别是现在市面上流行的这些新潮款式,我们厂里根本生产不出来。上面也催得紧,要我们想办法创收,别老是吃大锅饭。” 赵淑芬静静听着,端着茶杯的手稳稳的。 “所以,王厂长意思是……”她轻轻放下茶杯。 王建国脸上热络更甚。“所以,我代表厂里,想跟您谈谈合作!” “合作?”赵淑芬眉峰几不可察地一动。 “对!合作!”王建国身体又往前凑了凑,“我们厂有生产能力,有工人,有场地,但缺的就是您的眼光和渠道!您能搞到最新的款式,最紧俏的配件,我们能生产,能把规模做大!这要是合作起来,那绝对是强强联合,互利共赢啊!红星市的市场这么大,光靠您一家两家,也吃不下嘛!” 这蓝图听着诱人。官方背景,集体企业,资源远非个体户能比。搭上这条线,赵家生意能上新台阶。 但赵淑芬明白,与这些人打交道,风险也大。她一个寡妇,带着儿女,根基太浅,一不留神,骨头渣子都剩不下。 “王厂长太看得起我们了。”赵淑芬手指轻叩桌面,“我们家这都是小打小闹,哪有什么渠道不渠道的。都是凭着运气和辛苦跑腿。您厂子那么大,肯定有自己的门路。” “赵淑芬同志,你是明白人。”王建国有些急切,“政策是松动了,但个体户办事,诸多不便。我们集体企业不同,政策倾斜,贷款方便,跟上面也好说话。你把货源或款式给我们,我们给您分成,或者直接聘您做顾问,给顾问费!或者,成立联合体,您占干股,只管提供信息,其他我们来!” 条件一个比一个优厚。 赵淑芬心里快速盘算着利弊。这是个机会,但也可能是个陷阱。她需要时间去了解对方的底细,去衡量风险。 “王厂长,这事太大了,我得想想。”赵淑芬没有立刻应承,“孩子们才是具体做生意的,也得跟他们商量。” 王建国见她没一口回绝,知道有门儿,不再紧逼。 “应该的,应该的。”他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张硬纸片,“这是我的名片。你们商量好了,随时来厂里找我,或者我再来拜访。” 赵淑芬接过印着“红星服装厂厂长王建国”的名片,起身送客。 巷口不见了王建国的身影,赵淑芬脸上的客套瞬间敛去,一丝凝重爬上眉梢。官方的橄榄枝,可不是那么好接的。 她深吸口气,将这件事暂且压在心底。眼下,还有更要紧的。 晚饭后,一家人围坐在桌前。赵淑芬、赵大刚、李娟、赵小丽,都显得有些兴奋和期待。这是他们第一次正式清算这笔“大买卖”的收益。 赵淑芬从柜子里拿出一个上了锁的木盒子,这是她专门用来放钱和重要票据的。打开盒子,里面厚厚一沓钞票,看得儿女们眼睛都直了。 小丽眼睛都直了。“妈,这……” “别急。”赵淑芬笑了笑,开始一样一样地清点。 “这次南下,所有开销,车票、食宿、打点、运费,零零总总,成本大概是……五千块。” 五千!大刚和李娟倒抽一口气。五千块,在八十年代,对普通家庭来说绝对是一笔巨款。 “电器配件和随身听,进货价两千。”赵淑芬看向大刚,“你那边,维修费加上卖随身听,收入多少?” 大刚嗓子有些干。“四……四千五百块。” “四千五?!”李娟捂住了嘴。光电器铺,不到俩月,就赚回了两个多赵淑芬的本钱! “服装,进货价三千。”赵淑芬转向小丽,“小丽,你那边卖了多少?” 小丽脸颊通红,声音发颤。“妈,我……我卖了七千八百块!” 七千八! 听到这个数字,屋子里一片寂静,只剩下众人粗重的呼吸声。 赵淑芬把数字加总:“四千五,加七千八,总收入一万两千三百块。” 她又减去成本:“一万两千三百,减去五千块成本,这次纯利润是……七千三百块!” “七千三百?!” 大刚、李娟、小丽,几乎同时从凳子上弹了起来。 七千三百块!这在八十年代,简直是一个天文数字!普通工人一年到头也挣不了一百块,双职工家庭省吃俭用,一年下来能攒个几十块就不错了。 七千三百块,意味着他们家一次南下,顶得上普通家庭几十年的收入! “妈!我们……我们发财了!”小丽激动得话都说不利索。 大刚憨厚的脸上满是震撼。“妈,真的?七千多啊!” 李娟眼圈红了,嫁过来时赵家什么光景,她哪想过有今天。“妈,您太厉害了!” 赵淑芬看着儿女们兴奋的样子也是高兴,但眼前的这些钞票,沉甸甸的,更让她感到无比踏实和满足。 她笑了笑,拿起那张王建国的名片,在指尖轻轻敲着桌面。 “这钱,只是开始。” 小丽凑过来:“妈,那王厂长……” 第四十九章 肥肉还是陷阱?老太太智斗笑面虎! “妈,那王厂长找您说什么呀?看他那派头,不像一般人。” 大刚和李娟也支棱起耳朵。红星服装厂厂长,那在市里可是个响当当的人物。 赵淑芬将那张挺括的名片丢在桌上,发出轻微的声响。“红星服装厂厂长,王建国。来找我,谈合作。” “合作?”三个年轻人几乎同时出声,带着几分不可思议。他们这些摆摊的个体户,居然能跟国营大厂谈合作? 赵淑芬嗯了一声。“他说,厂里想搞活经济,缺门路,缺眼光。看上咱们家,尤其是小丽的时装店。想让咱们出货源,或者新款式,他们厂里生产销售。利润分成,或者给我挂个顾问的名头,拿顾问费。” 屋里静了一瞬。 大刚先开了腔,声音有些发紧:“妈,这……这是好事吧?跟厂里合作,不就等于有了靠山?咱们自己干,有时候确实提心吊胆。”他忘不了前些天被人举报的事,那滋味可不好受。 李娟也觉得这是天上掉馅饼:“是啊妈,厂子那么大,人多势众,肯定比咱们单打独斗强。要是能搭上这条线,以后生意不就稳当了?”在她看来,跟“公家”沾边,总是光彩又安稳。 小丽的眼睛已经开始放光:“妈,要是厂里能生产咱们那些衣服,产量不就上去了?咱们也不用辛辛苦苦跑广州了!而且,厂里出的货,听着就正规!以后是不是能开更大的店,像百货大楼那样?” 孩子们的反应,不出赵淑芬所料。对“大厂”、“公家”的敬畏与向往,是这个时代大多数人的本能。 赵淑芬端起搪瓷缸子,啜了口凉白开。“听着确实不错。厂子的名头,生产能力,销售渠道,这些都是咱们拍马也赶不上的。” 她话锋陡然一转,眼神锐利起来:“但是,跟他们搅和在一起,风险更大。他们是老虎,咱们现在顶多算只兔子。老虎饿了,兔子能有好下场?” “他们有他们的规矩,咱们有咱们的活法。集体企业,人多嘴杂,条条框框能把人勒死。咱们个体户,船小好调头,说干就干,说变就变。这两股道上的车,想并到一处去,难!” 赵淑芬的声音更沉了些:“他们看上的是咱们的货源和眼光。一旦合作,咱们这点吃饭的本事就得亮给他们看。要是合作到一半,他们翻脸不认人,或者学会了咱们的门道就一脚把咱们踢开,咱们辛辛苦苦打下的这点家底,怕是连骨头渣子都剩不下。” 她没明说寡妇门前是非多,但那份沉甸甸的戒备,压得几个孩子喘不过气。 “不会吧妈?”小丽脸上的兴奋褪了些,“他不是说互利共赢吗?” “生意场上的漂亮话,听听就算了。”赵淑芬指尖在名片上点了点,“他给的条件是诱人,顾问费、分成、干股……可他为什么这么着急?一个堂堂大厂,真就一点门路都摸不到?还是想拿咱们当垫脚石,踩着咱们的肩膀往上爬,省下他们自己摸索的力气和本钱?” 她目光转向大刚:“大刚,你那电器铺,最近有没有人旁敲侧击打听配件从哪儿来的?” 大刚立刻点头:“有!好几个修家电的同行都拐弯抹角地问。还有供销社的采购员,也问我能不能帮他们弄点进口零件。我都含糊过去了,只说是托外地的亲戚朋友带的。” 赵淑芬嘴角微不可察地牵了牵。“这就对了。咱们手里的货源,是咱们的命根子,是别人眼馋的稀罕物。想分一杯羹的人多着呢,但怎么分,分多少,得咱们自己说了算,不能被人牵着鼻子走。” 李娟有些发怵:“那王厂长那边……咱们要是不答应,会不会得罪他?他毕竟是厂长……” “他有求于咱们,暂时不会撕破脸。”赵淑芬语气笃定,“但咱们也不能一口回绝,吊着他,让他觉得有希望,又够不着。这事儿,得从长计议。”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儿女:“咱们得摸清王建国的底细,红星服装厂的真实状况,他那合作的提议里,藏着多少蜜糖,又埋着多少砒霜。这需要时间,更需要脑子。” 饭桌上刚刚因盘点收益而升起的兴奋燥热,迅速被这盆冷水浇得透心凉。孩子们这才真正意识到,钱是赚回来了,但更大的风浪或许还在后头。 “妈,那您的意思是,先拖着?”小丽小心翼翼地问。 “对,不答应,也不拒绝。”赵淑芬的语气不容置喙,“就说要考虑,要商量。同时,咱们自己的生意不仅不能停,还要加快。不能因为他画了个饼,咱们就忘了自己地里还种着庄稼。” 她看向大刚:“电器铺的配件消耗快,下次去广州,你把缺的型号列个详细单子,多备些常用件。再看看有没有什么新奇的小电器,比如上次那种随身听,还有没有别的,像什么手持小风扇、电子计算器之类的,都可以少带点回来试试水。” 大刚用力点头:“好嘞妈!我这就去整理!”上次那几台随身听带来的利润,让他尝到了甜头。 赵淑芬又转向小丽:“小丽,你这边也一样。服装更新换代最快,这次的货眼看要清空了,下次去,要注意季节变化,多挑新款。喇叭裤、连衣裙是好卖,但也不能一棵树上吊死。多看报纸杂志,留心外面的流行趋势。” 小丽眼睛里重新燃起光彩:“嗯!妈您放心!我这就去翻我订的那些画报!” 李娟咬了咬嘴唇,鼓起勇气:“妈,下次去广州,您……您带上我吧?我也想去见识见识,学学怎么进货,怎么跟人谈生意。” 赵淑芬看了李娟一眼,目光中闪过一丝赞许。“好。下次,你和卫国都跟着去。人多力量大,也能互相照应。”她心里盘算着,带上李娟和李卫国,不单是多个帮手,更是要培养他们独当一面的能力。李卫国那文化人的脑子,在将来面对更复杂的局面时,会派上大用场。 家庭会议散了,儿女们各怀心思地去忙活了。 赵淑芬独自坐在桌前,指尖轻轻摩挲着那张印着“王建国”三个字的名片。 红星市的商业池水,因为赵家的异军突起,早已暗流汹涌。 小丽时装店门口,每天依旧人头攒动,那些模仿者费尽心思弄来的所谓“南方时髦货”,在赵家那些真正从广州精挑细选来的“尖货”面前,如同土鸡瓦狗,不堪一击。 大刚电器铺更是成了红星市的一块金字招牌。不仅能修各种“洋玩意儿”,还能搞到市面上见都见不着的稀罕零件。 风声越来越紧。 那些眼红的同行,终于按捺不住,开始在暗地里窃窃私语,商量着对策。 第五十章 王厂长再登门,万元高薪挖墙脚! “赵大妈,在家?王厂长又来了!” 门口炸开邻居老张头的大嗓门。 赵淑芬坐在院中择芹菜,指尖的动作丝毫未乱。 “在呢老张,劳驾您给领进来。”赵淑芬扬声应了,心如止水。 片刻,王建国那张堆着三分笑意、藏着七分算计的脸,探进了院门。他一手两瓶好酒,身后跟着个捧点心匣子的年轻跟班。 “哎哟,赵大妈,您这小院可真是清净雅致!”王建国跨进院子,脚步带着一股热乎气,“上次跟您一席话,茅塞顿开。这不,厂里事儿稍微清闲了些,我赶紧过来再聆听您的高见。” 赵淑芬搁下手里的菜叶,在围裙上揩了揩手,面无波澜地起身:“王厂长太客气。一个老婆子,能有什么高见?瞎忙活,混口饭罢了。” 她眼神都没往那些礼品上瞟,只伸手指了指院里的石凳:“坐。” 王建国也不着恼,示意年轻人把东西放下,自顾自拣了个石凳坐定。他的视线不着痕迹地滑过院角堆着的一些用牛皮纸细致打包的箱子,箱子上隐约有外地货运的戳印。 “赵大妈,过谦了不是?”王建国两手在膝盖上摩挲着,“您家小丽那服装店,如今在红星市可是独一份!那些新潮的款式,别说咱们厂的设计员,就是上海画报上的都比不了!还有大刚的电器铺,专修‘洋玩意儿’,这手艺,这门路,可不是谁都有的。” 他身子微微前倾,嗓门也压低几分:“上次我提的合作,大妈您琢磨得如何?我们红星服装厂,老字号,机器设备都是现成的,工人个个是熟手。只要您肯把手里的货源,哪怕只是几款设计图样,拿出来一部分,咱们两家并一家,我保准不出半年,生意做到省里去!” 赵淑芬给自己倾了半杯凉白开,慢悠悠地呷了一口:“王厂长,这事儿太大,我老婆子一个人可不敢应承。家里的孩子们,也得听听他们的意思。再说,厂子那么大摊子,规矩也多,我们这些小门小户的,怕是水土不服。” “哎,您这话说的!”王建国大腿一拍,差点从石凳上弹起来,“赵大妈,您才是家里的定海神针!您只要点个头,剩下的都交给我来办!厂里直接给您聘书,高级顾问!一年,这个数!”他伸出一根指头,比了个“一”,“一万块!这还不算年底分红!您要是愿意出独家款式或者供货渠道,咱们还能细谈利润分成,甚至给您厂里的干股!让您也当一回咱们国营大厂的‘东家’!” 一年一万块。 这数字像块烧红的烙铁,足以烫平这个年代大多数人的所有犹豫。 赵淑芬端着搪瓷缸子,水面平静无波。她见过太多这种“盛情”,国营大厂想借个体户的灵活渠道和独到眼光,空手套白狼。 “王厂长,您这份厚爱,我心领了。”赵淑芬将水杯轻轻搁在石桌上,语气平和,却透着一股子棉里藏针的硬气,“一万块确实不少。可我这人啊,天生劳碌命,就喜欢把嚼谷的权力攥在自个儿手里。给旁人做事,哪怕是当顾问,拿高薪,终究是仰人鼻息。我现在是累些,可赚的每一个子儿都干干净净,花得踏实,睡得安稳。” 她稍作停顿,目光迎向王建国那双闪烁不定的眼睛:“至于合作,厂子大,庙门也高,我们这些个体户散漫惯了,怕是融不进去,也搅不起那池水。王厂长,您厂里那些设备,那些老师傅,可都是宝贝。依我看,您不如派几个得力的人,亲自南下几趟,去那些开放的城市走走看看。眼下的政策这么好,机会遍地都是,肯定比跟我这老婆子磨嘴皮子强得多。” 王建国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凝固。他预想过赵淑芬会推诿,会讨价还价,却没料到她拒绝得如此干脆,滴水不漏,甚至反过来给他“支招”。 “赵大妈,您……您不再合计合计?”他有些不甘心,身体微微向后靠了靠,似乎想拉开一点距离重新审视,“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而且,您想过没有,单打独斗,风浪也大。有厂子在后面给您撑着腰,许多麻烦事儿,不就好办多了?” 赵淑芬听出了他话里的潜台词,无非是暗示来自工商税务的“关照”,或是同行眼红使绊子。 “风险?做什么营生没风险?”赵淑芬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根本不存在的浮沫,“人活一世,草木一秋。至于撑腰……我老婆子活了大半辈子,明白一个理儿:靠山山会倒,靠人人会跑。这世上,最靠得住的,还是自个儿。” 她抬眼目光平静,却让王建国感到一种莫名的压力:“王厂长,您今天也别白跑一趟。您要是真有心盘活厂子,不如这样,咱们可以试试另一种法子,叫‘代销’。您厂里要是生产出什么市面上紧俏的新鲜玩意儿,或者有什么积压的老库存,可以先拿一部分,放到我那几个铺子里试试水。卖得动,您再扩大生产;卖不动,也亏不了多少。这算是互通有无,各取所需,不伤筋不动骨,您看如何?” 这番话,如同一颗精心投下的石子,在王建国心中激起一圈涟漪。代销?这老太太,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听起来似乎没那么直接,但总比一竿子打死强。而且,通过代销,或许能更近距离地观察到赵家的运作模式,甚至顺藤摸瓜,找到她那些神秘的货源渠道。 王建国眼珠转了转,脸上的僵硬迅速被一抹活络的笑容取代:“代销……这个提议,倒不失为一个法子!具体章程,比如如何选品,利润如何分配,咱们是不是可以再细细商议?” “不急,不急。”赵淑芬摆了摆手,端起茶杯,示意送客,“王厂长,您先回厂里,跟大伙儿合计合计,看看厂里有没有什么适合拿出来代销的产品。等您有了准主意,再来找我不迟。我这边,也得赶紧筹备下一趟南下了,家里的货快见底了。” 她特意加重了“下一趟南下”几个字,既是点明自家生意兴隆,不愁销路,也是在敲打王建国:她的门路是活水,不是一锤子买卖。 王建国见赵淑芬态度已决,知道今日再多费唇舌也无益处,只能带着几分盘算起身。 “那……赵大妈,我就先告辞了。代销的事,我会尽快给您答复。” 年轻人连忙拎起酒和点心,快步跟上。 送走王建国,赵淑芬脸上拢上一抹凝重。这王建国,绝不会就此善罢甘休。 果不其然。 王建国前脚刚走没两天,市面上关于赵家的风言风语,嗡嗡地冒了出来。 起初还只是在一些背街暗巷里窃窃私语,很快,便有鼻子有眼地传遍了几个大市场。 “听说了吗?赵家那个小丽时装店,卖的都是南方来的走私货,不正经!” “可不是!还有大刚电器铺,那些稀罕零件,都是从报废的洋垃圾上拆下来的,用不了几天就得坏!” 更有人添油加醋,矛头直指赵淑芬本人:“赵老太婆年轻时候就克夫,现在发家了,指不定家里风水有什么邪乎的,谁沾上谁倒霉!” 这些话,专门往人的忌讳和恐惧上扎。在迷信思想尚有市场的八十年代,一句“克夫”、“风水不好”,足以让许多人家敬而远之。 往日里门庭若市的小丽时装店,这两天明显感觉到来往的顾客眼神躲闪,甚至有人走到门口,听旁人议论几句,便又匆匆离去。 “妈!您听说了吗?外面那些混账话,越传越难听!”小丽一跺脚,眼圈都红了,冲进院子就朝赵淑芬喊,“简直是欺人太甚!我们本本分分做生意,招谁惹谁了?!” 大刚也是一脸铁青,拳头攥得咯咯响:“妈,这肯定是那些眼红的同行干的!特别是老张家对门那个修家电的老李头,上次就旁敲侧击打探我的货源,我没松口,他八成是记恨上了!” 李娟站在一旁,嘴唇紧抿,忧色忡忡。 赵淑芬依旧坐在院中,手里拿着块抹布,正不紧不慢地擦拭着一张旧藤椅的扶手。阳光透过葡萄藤叶的缝隙,在她布满风霜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慌什么?”赵淑芬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镇定,“天塌不下来。大刚,你去街上转转,听听这些话都是从哪些人的嘴里传出来的,重点是最初是从哪里起的头。小丽,把咱们所有进货的单子、凭证,都给我仔仔细细整理出来,一式三份,封好。” 她放下抹布,拍了拍手:“他们想泼脏水,也得看看咱们赵家,是不是那么容易被淹死的。” 第五十一章 老太太辣手拆招,毒计谣言满天飞! 谣言像一场突如其来的冬雨,裹挟着阴冷和潮湿,迅速侵袭了红星市的市场。 “妈,您看这怎么办啊?今天店里都没几个人来,来了也是问东问西,眼神都躲闪!”赵小丽声音发颤。店里那些漂亮的衣服,瞬间被蒙上了一层灰,失去了往日的光彩。她辛辛苦苦经营起来的店面,眼看着生意红火,现在却被人用脏水泼得透心凉。 “就是!妈,今天我铺子里也一样,平时修电器的要排队,今儿就来了俩,还都打听零件是不是旧货翻新的!”赵大刚看重自己的手艺和信誉,这些话简直是戳他的肺管子。 李娟站在一旁,手里捏着赵淑芬让她整理的进货单据,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此刻在她眼里都带着嘲讽。她看着丈夫和婆婆,日子好不容易有了起色,被人恶意中伤,心里堵得慌。 赵淑芬坐在院中,手里的抹布已经放下。她端起搪瓷缸子,轻轻吹了吹水面,目光悠远。重生回来,她最怕这种无形的暗箭,它不像明刀明枪那样容易防范,却能一点点腐蚀掉你辛辛苦苦建立的一切。 “别慌。”她重复了一遍。声音平静,让两个孩子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 “大刚,你打听得怎么样了?”赵淑芬看向儿子。 赵大刚深吸一口气,压下火气:“妈,我按您说的,去街上转了圈。这事儿闹得挺大,菜市场、百货商店门口、修电器那块儿,到处有人议论。一开始是几个生意不好的同行在嚼舌根,特别是老李头,说得最难听!后来不知道怎么传的,越来越邪乎,扯上了什么‘走私货’、‘洋垃圾’,甚至还有……还有那些封建迷信的话,说我们家‘风水不好’、‘克夫’什么的……” 赵大刚说到后面,声音有些发颤。这些话太恶毒了,直指他们家的痛处。 李娟听到“克夫”两个字,脸色瞬间苍白。她看向婆婆。婆婆是寡母,独自拉扯他们长大,吃了多少苦。现在竟然有人拿这个说事儿,简直不是人! 赵淑芬眼神锐利了一瞬,很快又恢复了平静。这些话,她前世听得太多了,此刻反而没有那么大的情绪波动,只更坚定了反击的决心。 “果然。”赵淑芬淡淡应了一声,“小丽,单子都整理好了吗?” 赵小丽连忙将厚厚一沓单据递过去:“妈,都在这儿了,分门别类放好了。有火车托运单,有货运站的提货凭证,还有一些零散的进货记录。虽然不像国营商店那么正规,但都是有的。” 赵淑芬接过单据,没有细看,手指轻轻摩挲了一下。 “大刚,你打听的时候,有没有听到别的什么风声?”赵淑芬看似随意问。 赵大刚一愣,仔细回想。他猛地一拍大腿:“哎哟妈,您别说!还真有!我听到有人议论,说我们家能搞到好货,是因为跟市里哪个领导搭上了关系,甚至说……说是市轻工局那边有人给咱们撑腰!不过,那个人说的时候,表情有点怪,不像真夸咱们,倒有点像……像在暗示什么。” 赵淑芬眼神微眯,心中冷笑。王建国啊王建国,打得一手好算盘。先示好想空手套白狼,被拒后立刻泼脏水,同时放出这种模棱两可的“官方背景”谣言。 既能败坏赵家名声,让生意受损,逼赵家寻求“靠山”合作;又能模糊视线,让大家觉得赵家“水深”,不敢轻易招惹,保护真正的幕后黑手。一石二鸟,好算计。 “妈,会不会就是那个王厂长搞的鬼?”赵小丽性子直,脱口而出,“他上次来,您没答应跟他合作,他就怀恨在心了?” 赵淑芬没有直接肯定,也没有否定。她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水。 “是不是他,现在不重要。”赵淑芬放下杯子,目光扫过两个孩子和李娟,“重要的是,这些谣言,咱们必须破!不然,咱们辛辛苦苦打下的基础,全完了!” “那怎么办啊妈?”赵大刚急切问,“咱们总不能挨家挨户解释吧?越解释越乱!” “解释没用,咱们得用事实说话。”赵淑芬脸上露出一丝胸有成竹的笑容,“小丽,你那些单子,虽然不全,但至少能证明咱们的货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有来源的。明天一早,你在店门口最显眼的地方,贴一张公告,内容我来写。就说,本店所有服装,均从南方正规渠道采购,欢迎大家监督。再把那些单子,挑几张关键的,手抄一份,贴在公告旁边。记住,字要大,要醒目!” “妈,这样行吗?有人信吗?” “信不信,是他们的事。咱们把态度摆出来,把凭证亮出来,让那些造谣的看看,咱们不是偷偷摸摸的!”赵淑芬语气加重了几分,“更重要的,咱们得让那些买了咱们东西的顾客,站出来说话!” “顾客?”赵大刚和小丽对视一眼。 “对!”赵淑芬肯定点头,“大刚,你修好的那些进口电器,哪一台不是花了大力气、用了真材实料的?那些顾客拿回去,是不是都好用得很?特别是给市里几个单位修的那几台,他们用着有没有问题?小丽,你卖出去的衣服,哪个顾客穿出去没被人夸漂亮?有没有人穿坏了来找麻烦的?咱们的口碑,才是最好的证明!” “这样……这样能行吗?”李娟问。让别人出来说话,好像有点强人所难。 “怎么不行?”赵淑芬看了李娟一眼,眼中带着鼓励,“咱们做的是正经生意,行的端坐得正!那些顾客花了钱,得了实惠,咱们帮他们解决了问题,让他们变得更体面,他们心里记情。现在有人泼咱们脏水,咱们遇到困难了,他们站出来说句公道话,也是人之常情!” “大刚,你明天就去联系几个你修过大件电器、关系不错的顾客,特别是那些单位的,问问方不方便,能不能帮咱们说几句。小丽,你也联系你那些买过咱们衣服,关系比较好的姐妹,请她们明天来店里坐坐,帮咱们撑撑场面!”赵淑芬迅速布置任务。 “妈,我试试!”赵大刚和小丽见母亲如此镇定,有了主心骨,立刻行动起来。 “还有!”赵淑芬叫住他们,“你们去联系的时候,态度一定要诚恳,别像去求人。” 第五十二章 借势破局?老太太的新算盘 小丽时装店玻璃窗前,赵小丽端着一碗浆糊,手有些抖。白纸贴上去,足有半张报纸大,毛笔字写得黑亮,隔着老远都扎眼。 “这是干啥呢?”一个早起买菜的大妈路过,好奇地停下了脚步。 赵小丽没有停手,她将白纸的四个角都抹上厚厚的浆糊抹匀,压平,赵小丽擦去溢出的部分。公告下方,几张纸用透明胶带贴好,是手抄的进货单据复印件,模糊的字迹和公章形状透着一股认真劲。 公告的内容简单粗暴,直面质疑: “本店服装,均从南方正规渠道采购,凭证在此,欢迎监督!” 下面还特意加了一行小字:“打击恶意造谣,维护正当经营!” 简单明了的几句话,像一块石头扔进了平静的湖面。 很快,路过的人越来越多。大家看到小丽时装店门口围了一圈人,议论纷纷,都忍不住凑上前去瞧个究竟。 “哎哟,这是出啥事儿了?” “听说是前两天传的那些谣言,小丽家这是贴公告澄清呢!” “公告?能有啥用?真要是好货,用得着这么大张旗鼓贴出来吗?” “就是,欲盖弥彰吧!” “不过她这上面还贴了单子呢,你们看,模模糊糊的,好像真是从南方哪个地方来的。” 围观群众的态度泾渭分明。有人好奇地踮起脚尖,伸长脖子去看那几张单据复印件,试图辨认上面的字迹。他们窃窃私语着,猜测着这些单据的真伪。有些人则抱着胳膊,站在外围,撇着嘴,脸上带着明显的怀疑和不屑。他们觉得赵家这是心虚了,才会用这种方式来掩饰。 “这年头,谁知道这单子是不是假的?自己写几张也不是不可能!” “就是,南方过来的货,真真假假谁分得清?再说,洋垃圾也是从南方过来的!” “我看这事儿没那么简单,无风不起浪啊……” 各种议论声此起彼伏,像一股股看不见的风,吹得小丽时装店门口的气氛有些凝重。 赵小丽贴好公告,站在店门口,努力挺直腰板,但听到那些议论声,她的脸还是忍不住有些发烫。这种被人围观、被人质疑的感觉,让她非常不自在。她知道,这只是母亲反击的第一步,但这一步踏出去,感觉像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将自家的家底亮了出来,同时也暴露在所有人的审视之下。 与此同时,城市的另一边,赵大刚也硬着头皮,按照母亲提供的名单,开始了他寻求支持的奔波。名单上都是一些之前在他电器铺修过大件、关系还算不错的顾客,特别是那几个单位的采购员,他们修的电器通常比较贵重,对技术要求高,也更能体现赵大刚的水平。 赵大刚先去了市广播站。上次给他们修的那台进口收录机,花了他不少功夫,但修好后效果非常好,站里的技术员对他赞不绝口。他找到那位技术员,说明了家里的情况,希望对方能帮忙说几句公道话。 技术员听完,脸上露出了为难的神色。“大刚啊,你的技术我是信得过的,那台收录机修得确实好。但这事儿……是外面的风言风语,我们单位毕竟是公开场合,不太方便掺和这种私事儿,怕影响不好,你理解一下。”技术员拍了拍赵大刚的肩膀,语气里带着歉意,但态度很明确。 赵大刚心里咯噔一下,但还是强挤出一个笑容:“我明白,王师傅,给您添麻烦了。” 接着,他又去了几个之前修过大件的个人顾客家里。有位陈大爷,赵大刚给他修好了进口彩电,老人高兴得不行,逢人就夸赵大刚手艺好。赵大刚说明来意后,陈大爷倒是很仗义,说:“小赵啊,你手艺好,人实在,这我是知道的!我心里支持你!不过……让我去店门口帮你说话……这不太好吧?我这老胳膊老腿的,也不习惯凑热闹,再说,万一惹上什么麻烦……”陈大爷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赵大刚碰了一个又一个软钉子。单位的顾虑影响,个人的怕惹麻烦,大家都不愿意在这种风口浪尖的时候站出来。他心里很是沮丧,母亲这个办法,是不是根本行不通? 另一边,赵小丽也按照母亲的吩咐,去联系那些在她店里买过衣服、关系不错的姐妹。情况和大刚那边差不多。 “小丽啊,你店里的衣服是好看,我那条裙子穿出去确实有面子。但这事儿闹得这么大,我一个妇道人家,哪懂那些啊?去了也帮不上啥忙,再说,家里人也不让去凑那个热闹……”一位关系不错的姐妹支支吾吾地拒绝了。 “小丽,姐是信你的!可这谣言传得厉害,我男人说了,少惹麻烦,安安分分过日子就行了。你理解姐啊!”另一位姐妹也婉言推脱。 几个人碰了一鼻子灰,沮丧地回来。要让人站出来反驳,简直比登天还难。 李娟看着店门口越聚越多的人,听着低低的议论,心里七上八下。她不习惯这种被盯着、议论的感觉。她怕事情闹大,影响不好。好不容易日子好过点,她只想守着这份富足。她拉着赵大刚衣角,声音颤抖:“大刚,这样真行吗?会不会……反而让人觉得咱们心虚?你看他们,好多人都不信……” 赵大刚也有些动摇了,他看着母亲布置的“反击第一步”,感觉效果并不好,反而引来了更多围观和质疑。 赵淑芬没有跟着孩子们去奔波,她坐在院子里,一边做着手工活,一边听着孩子们沮丧的汇报。她知道第一步总是艰难的,人们习惯了相信谣言,要扭转过来需要时间,更需要有人第一个站出来,打破沉默。她预料到了会有困难,但听到孩子们碰壁的细节,心里还是有些无奈。 “别灰心,咱们做的是正经生意,行的端坐得正。”赵淑芬语气平静,“把单据贴出来,是亮明态度,让造谣的看看,咱们不是偷偷摸摸。至于别人信不信,那是他们的事。咱们只管做该做的。” 她放下手中的活计,看向李娟。李娟的担忧她都看在眼里,这个儿媳妇目光局限,面对风浪六神无主。 “娟儿,别怕,真金不怕火炼。”赵淑芬顿了顿,眼神透出坚韧,声音压低了几分,“他们不敢站出来,不代表没人能站出来。他们不是说咱们有‘靠山’吗?那咱们就……借一借这个‘势’。” 第五十三章 谁说没靠山?群众和官方都来了! 李娟看着店门口的人群,心里的不安像野草疯长。那些议论声,一根根针扎在她心上。她拉着赵大刚衣角,声音带着哭腔,颤抖。 “大刚,妈这办法是不是不好使啊?你看他们,越围越多,可没见谁帮咱们说话的……” 赵大刚满脸愁容,刚从外面回来,碰了一鼻子灰。平日里关系不错的顾客,一听这事儿,躲得远远的。人情冷暖,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他看着母亲贴的公告和单据,心里也没底。公开亮出来,好像更让人盯着。 赵大刚看向坐在院子里的赵淑芬,语气沮丧。 “妈,您看……” 赵淑芬放下针线,抬头看了看店门方向,又看了看垂头丧气的儿女和儿媳。她知道,最难的时候,就是等待第一个站出来的人。冰面上凿开一个口子,只要有第一个,后面就会跟着来。 “坐下。”赵淑芬平静。 “别着急,事情总要有个过程。他们不站出来,不代表咱们就错了。” 赵大刚和李娟心里犯嘀咕,小丽也沮丧地坐在店里,感觉希望渺茫。 就在这时,一个洪亮的大嗓门突然在店门口炸响,盖过了所有窃窃私语! “都瞎说什么呢!什么洋垃圾!什么歪门邪道!”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五十多岁、体型微胖的大妈,穿着一条样式新颖、颜色鲜亮的连衣裙,拨开人群,气势汹汹走来。 是王姨! 王姨在小丽店里买过好几条裙子,逢人就夸小丽眼光好,衣服漂亮。她最看不惯背后嚼舌根的人。她一把扯住旁边一个说话最大声的大妈,指着自己身上的连衣裙,中气十足。 “我这条裙子,就是小丽店里买的!你们看看!这料子!这做工!穿出去多少人问我在哪儿买的!好看又洋气,质量也好得很!什么洋垃圾!我看就是自己店里没生意,眼红人家!” 王姨的话,把原本低低的议论劈散了。围观群众愣住,没想到真有人敢站出来。 被王姨扯住的大妈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支吾不出话。 王姨不管她,继续对着围观人群喊。 “小丽这孩子我是看着长大的,老赵家啥样人品谁不知道?本本分分做生意!那些说三道四的,有本事亮出自己的货来比比啊!躲在背后放冷箭算什么本事!” 她一番话说得慷慨激昂,带着一股子泼辣劲儿,把那些造谣的人骂了个狗血淋头。原本只是听风就是雨的人,被王姨的气势镇住,开始思考。心怀不轨的造谣者,听到王姨的话,脸色瞬间变了。 王姨开了个头,就像打开一个闸门。 紧接着,又一个中年男人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修好的电饭锅。他举了举电饭锅。 “王姨说得对!我老张也来说句公道话!”他指着电饭锅,“我这电饭锅,老毛病,找国营店修了几次都没修好,还说没配件了。找到大刚这里,人家看一眼就知道毛病在哪儿,手艺真没得说!配件人家也能搞到!你看,修好了跟新的一样!收钱还公道!什么骗钱的!人家那叫本事!” “是啊是啊!我家的收音机也是大刚给修的!修得快,收费也不贵!” “我家缝纫机轴承坏了,跑遍了都没买到一样的,大刚愣是给我想办法配上了,还能用好多年!” “我那台老风扇,都准备扔了,大刚给修好了,现在吹着还凉快!” 陆陆续续,几个在大刚电器铺修过电器、觉得物超所值的顾客也站了出来。他们虽然没有王姨那么大嗓门,但每个人拿着自己修好的电器,用最朴实的话讲述亲身经历。 这些话,比赵淑芬贴出的公告和单据更有说服力。单据可以是假的,但修好的电器、穿在身上的漂亮衣服却是真的。 围观群众态度开始微妙变化。他们看着拿出实物作证的顾客,听着真诚的话语,脸上的怀疑渐渐若有所思。原本撇嘴不信的人,也不自觉凑近些,想听得更清楚。 “看来这赵家……好像真不是外面说的那样啊。” “是啊,这么多人站出来说话,还拿着修好的东西,总不能都是串通好的吧?” “我就说嘛,小丽那丫头看着挺实在的,她妈也是个精明能干的,怎么会卖假货?” 议论风向开始转变,从质疑倾向于相信。 就在这时,一个更具分量的消息,像一颗重磅炸弹,在人群中炸开! “听说了吗?市广播站的技术员,就是那个修进口收录机的王师傅,他也说了,大刚的技术没得说,能搞到外面搞不到的稀缺配件!” 这个消息,瞬间引起的轰动,比所有顾客证言加起来还要大。 市广播站!那是“官方”单位!技术员!那是真本事!他们修的还是进口收录机,那得多高的技术水平?连这样的人都说赵大刚技术好,能搞到稀缺配件,这是最高级别的“背书”! 这下,原本将信将疑的人,彻底倾向于相信赵家了。连抱着胳膊、一脸不屑的人,也露出震惊神色。在那个年代,广播站技术员不可能随便替人说话,更别说这种敏感时期。 “广播站的技术员都这么说了?那肯定是真的了!” “我就说嘛,大刚那小伙子看着就踏实!” “那些造谣的也太缺德了!这是砸人饭碗啊!” “谁造的谣啊?站出来看看!” 群众的愤怒开始转向造谣者。 躲在人群中,或者远远观望的竞争对家们,听到王姨和顾客证言,特别是广播站技术员的消息,脸色惨白,额头瞬间冒出冷汗。 他们原本以为,散布点谣言,就能把赵家压垮,没想到赵家竟然敢这么刚,直接贴公告,还真有人站出来!连广播站的人都给赵大刚“背书”了! 这事儿闹大了! 老张电器的张伟,感觉屁股像坐在烧红的炭上,火辣辣疼。他肠子都悔青了,早知道赵家这么难缠,这么多人支持,打死他也不敢惹!特别是广播站那边的消息,这要是真追究起来,他一个小小的个体户,怎么抗得住? 他偷偷往人群后面缩。其他几个参与造谣的同行,也是一脸惊恐,互相看看,都想赶紧消失。他们原本以为这是一场轻松围剿,结果变成了赵家的“口碑大会”,而他们自己,成了人人喊打的老鼠。 “跑啊!”张伟低吼一声,转身挤出人群。 第五十四章 老太太打脸太狠!造谣者抱头鼠窜! 老李头和张伟挤出人群,几乎是连滚带爬地钻进巷子深处,再不敢回头。 身后,群众的议论如潮水般涌来,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 “跑什么?做贼心虚了!” “就知道是他们几个搞的鬼!自己没本事,专会眼红别人!” “呸!什么东西!” 张伟的电器铺门前,原本看热闹的几个人听见这边的动静,也一溜烟跑了。只剩一个小学徒,孤零零站在门口,不知所措。老李头家更是门可罗雀。 赵家这边,王姨那番话如同定海神针,彻底稳住了阵脚。 紧接着,一个穿着深蓝上衣的大姐拎着一台缝纫机挤进人群,往地上一放。 “我家这老飞人,快二十年了,前阵子卡线厉害。找了几处都说没救。”她指着缝纫机,“大刚给瞧了,说里头一个零件磨损了,外头根本没得卖。你猜怎么着?他愣是自个儿想法子,给车了个新的换上!你们听听!” 大姐踩动踏板,缝纫机立刻发出流畅轻快的“哒哒”声。 旁边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推了推眼镜,举起手里的老式收音机。 “我是市中学的老师。这收音机跟我好些年了,有感情。坏了,跑遍了修不好。大刚这小伙子,拿过去听了听,拆开捣鼓一阵,换了个不起眼的小零件,就好了!声儿比以前还清楚!” 他旋开开关,清晰的广播声立刻流淌出来。 一个年轻小伙子提着个电风扇,也挤上前。 “我这风扇扇叶不转了,以为得扔。大刚哥一看,说是电机里一个小线圈烧了。他给重新绕了线圈,你看,呼呼的,比新的还带劲!这大热天,没它可不行!” 一句句朴实无华的话,一件件修好的电器,比任何公告都有力。 围观的人群,脸上的怀疑早已散去,换上了然和钦佩。 赵大刚胸膛起伏,看着那些熟悉的电器,听着顾客们一句句的肯定,比赚了多少钱都让他熨帖。他的手艺,他的坚持,值了! 李娟也从店里出来,挨着赵大刚。她看着门口水泄不通的人,听着那些压倒性的赞扬,心头前所未有的踏实和骄傲。清白和实干,真的能赢得人心。 小丽站在店门口,看着眼前这一切,鼻尖微微发酸。 赵淑芬依旧稳坐泰山,外面的喧嚣她听得真切。她嘴角微微上扬,人心这杆秤,终究是公道的。 更多的人围拢过来,不少本就是赵家的老客,见状也纷纷加入。 “我那件红裙子,小丽店里买的,穿两年了,颜色还鲜亮得很!” “还有我那件蓝布褂子,料子真好,洗了也不怎么皱!” “大刚修东西,手艺好,价钱也公道,从不乱开价!” “可不是嘛!人家凭本事吃饭,凭良心做人!” 赵家电器铺和时装店门口,简直成了红星市个体户的“活广告”。 就在这时,几辆自行车“叮铃铃”停在巷口。下来几个人,正是市场管理所的,带头的还是上次来过的李干事。 赵大刚和李娟心里同时“咯噔”一下。 他们来干什么?难道是来追究谣言的事?还是……又有别的麻烦? 李干事一行人穿过自动分开的人群,来到赵家店铺门口。 周围的议论声小了下去,所有目光都聚焦在他们身上。 李干事脸上竟带着一丝笑意,和上次的严肃判若两人。他甚至朝赵淑芬坐的院子方向望了一眼,微微颔首。 “老赵家,生意兴隆啊!”李干事开口,语气温和得出乎意料。 赵大刚忙上前一步:“李干事,您怎么来了。” 李干事摆摆手:“不用客气。我们所里也听到一些反映,说你们家生意做得好,口碑扎实。这次过来,一是例行检查,二是看看,有没有什么需要我们管理所协调解决的困难。” 帮忙?协调解决? 赵大刚和李娟面面相觑,这话听着太新鲜了。 李干事目光扫过门口的群众,又落在玻璃上贴着的公告和单据复印件上,心中了然。上面的风向确实变了,市里对个体经济的政策正在逐步放宽,像赵家这种有技术、有口碑、能带动一片的,正是要扶持的典型。至于那些谣言……不攻自破了。 “你们这个经营方式很好。”李干事指了指电器铺,“技术过硬,服务周到,群众自然认可。服装店这边,款式新,质量好,也是立身之本。”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至于外面那些风言风语嘛,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事实胜于雄辩。我们相信,只要是本分经营,凭真本事吃饭,大家都会支持。” 这话虽未明说“谣言”,但态度已然清晰。市场管理所,这是在给赵家公开站台。 围观群众听着李干事的话,最后一丝疑虑也烟消云散。 官方都这么说了,那赵家肯定没半点问题! 李干事象征性地查看了赵大刚和赵小丽的营业执照、税务登记,确认无误后,笑容更深。 “行,你们继续忙。有什么经营上的困难,随时可以去所里反映。” 他临走,还特意扬声对围观群众补了一句:“大家要相信事实,不要轻信传言。支持合法经营,维护市场秩序,也是我们每个公民的责任嘛!” 市场管理所的人一走,现场彻底沸腾了。 “听见没!管理所都给赵家撑腰了!” “这下看谁还敢胡咧咧!” “那些造谣的,脸皮都丢光了吧!” 人群中,几个曾跟着起哄传谣的人,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他们看着赵家门口人头攒动的盛况,再想想自家冷清的铺面,心里五味杂陈。 特别是躲在远处的张伟和老李头,听着隐约传来的议论,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如同被人当众扒了层皮。这名声,在红星市算是彻底臭了。 谣言,在事实和官方态度的双重碾压下,灰飞烟灭。 赵家的生意,则如同火上浇油,迎来了真正的井喷。 门口围着的人,不再是单纯看热闹,而是实打实的顾客。 “小丽!给我拿那条王姨穿的连衣裙!我也要一件!” “大刚!我家那台黑白电视雪花点太多了,你啥时候有空给看看?” “小丽,还有没有那种新到的喇叭裤?给我闺女也来一条!” “大刚师傅,我这收录机也老卡带,您给瞧瞧!” 服装店里瞬间挤满了人,小丽和李娟一个收钱点货,一个打包招呼,忙得脚不沾地,脸上却笑开了花。 电器铺前更是迅速排起了队,不止修东西,更有人开始打听。 “大刚,你这儿能不能搞到新的电视机?洗衣机也行啊!价钱好商量!” 赵大刚一边麻利地登记着维修单,一边朗声回应:“新的大家电暂时还没路子,不过大家伙儿信得过我,我尽量想想办法!” 他话音刚落,一个穿着的确良衬衫、带着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挤到最前面,递过一张名片:“赵师傅,我是红星纺织厂采购科的,我们厂里有一批进口设备上的控制电路板出了故障,您能不能……” 第五十五章 “我上面有人!” 老太太一句话震慑权贵! 风波平息,赵家的生意真正火了。小丽时装店门前队伍都排到了巷子口,周边县城的人都跑来,指名要“赵家小丽的衣服”。 大刚电器铺更是门庭若市,维修单子堆成山,好几家工厂单位都找上门,打听设备维修和配件的事。 赵大刚、赵小丽和李娟忙得嗓子冒烟,点钱点到手软。赵淑芬坐在院里,听着孩子们的忙碌和顾客的夸赞,脸上是止不住的笑意。 “妈,这个月账本。”赵大刚擦着汗,递上厚厚一叠。 赵淑芬翻看着,利润远超预期。她合上账本,看着赵大刚:“大刚,你和小丽、娟儿都辛苦了。” 赵大刚憨笑:“妈,还是您主意高。不是您让贴单据,这回真悬了。” 赵小丽抱着新货进来,眉头微蹙:“妈,这几天人多嘴杂,我听见些风声……说之前那谣言,可能和红星服装厂的王厂长有关。” 赵大刚脸色一沉:“我也听说了。上次他来找我谈合作,我没答应,没过几天就出事。这事太巧了。” 李娟听得心慌,她最怕招惹当官的。 赵淑芬穿着朴素的家常布衫,听着闺女的话,眼底精光微微一凝,指尖在膝上的账本上轻轻叩了叩。 王厂长……哼,想插一手赵家生意的官油子。 大刚和小丽前脚刚把他撅回去,后脚这谣言就满天飞,要说不是他捣鬼,鬼都不信! 这老小子,还真使得出这种下三滥的招数。 赵小丽穿着店里时髦的碎花布拉吉,此刻却紧张得揪紧了衣角,嗓子眼儿都跟着发紧,“妈,真是他干的?” 在她心里,那可是厂长啊,跺跺脚地面都得抖三抖的人物! 赵淑芬把账本往旁边的小几上一放,脸上瞧不出半点波澜,声音也稳稳当当的。 “是不是他捣的鬼,咱现在没抓着他小辫子,不好把话说死。” “可你们都给我记牢了,开门做买卖,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不光得防着那些眼红的同行给你下绊子,更得防着那些仗着手里有那么点儿权,就想来占咱们便宜的货色!” “咱们行得正,坐得端,身正不怕影子斜!” “他要是真敢跟咱们玩阴的,咱们也不是那软柿子,任人捏咕!” 她目光转向旁边一直闷头听着的赵大刚,这会儿他额上还渗着汗珠,身上的确良衬衫也汗湿了些。 “大刚,上回你把他给顶回去了,做得对!” “咱家凭的是这双手艺吃饭,不求爷爷告奶奶,不看谁的脸色!” 赵大刚黝黑的脸膛上满是倔强,梗着脖子,“嗯!”了一声,拳头不自觉地攥得咯吱响。 赵淑芬视线又落回小丽,顺带着也瞅了瞅旁边大气不敢出,手心里都攥出汗的李娟。 “小丽,还有娟儿,你们俩也给我听好了。” “钱,是自个儿一分一厘挣回来的,这腰杆子才能挺得笔直!” “天塌不下来!有妈在呢,甭怕那些个幺蛾子!” 话音刚落,巷口传来汽车喇叭声。一辆黑色轿车缓缓驶来,停在赵家铺子前。车门开启,王厂长一身西装,走了下来。 他脸上挂着公式化的笑,眼神却锐利。他没急着进店,目光扫过络绎不绝的顾客,眼中讶异一闪而逝。 赵大刚、赵小丽和李娟的心同时提到了嗓子眼。他怎么又来了? 赵淑芬端坐院中,纹丝不动,只眼神冷了几分。 王厂长整了整领带,踱步过来,在院门口停住,笑容可掬:“哟,老赵大妈在家呢!上次来得急,没来得及拜访。您老身体可好?” 赵淑芬这才抬头,皮笑肉不笑:“王厂长,稀客。您怎么有空屈尊到这小地方?” 王厂长打个哈哈:“路过,顺道看看大刚。再说,最近外面那些风言风语,我也听了一耳朵。担心影响你们生意,特来看看,有没需要我帮忙的地方。” 这话虚伪得让人发寒。 赵淑芬缓缓起身,走到院门口,脸上笑容不减,语气却疏离:“多谢王厂长挂心。托您的福,也托街坊邻居的福,生意没受影响,反倒更好了。您瞧,门口这些都是客。群众眼睛雪亮,咱们本分生意,大家自然捧场。” 她这话,既谢了“关心”,也点了“风言风语”,更强调了赵家不靠旁人。 王厂长穿着他那身崭新的西装,身子微微往前探了探,把嗓门儿压得跟蚊子哼哼似的:“尤其是你们家现在名气这么大,票子赚得鼓鼓囊囊的,保不齐就有人眼馋,那麻烦事儿能少得了?” “有我们大单位在后头给你们把腰杆子撑直溜了,跑跑关系,打点打点,不就省了老大心了?” “上回我跟大刚提那茬儿合作,我瞅着啊,这是两头甜的事儿。” “你们呢,出技术,出好东西;我们呢,走政策,跑路子。这不就是强强联手,一块儿发财嘛!” 王厂长那双三角眼在赵大刚和小丽身上那么一溜,话里话外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不识抬举,有你们好果子吃! 赵大刚和赵小丽手心冒汗,望向母亲。李娟紧张得直拽赵大刚衣角。 她不紧不慢地把王厂长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又瞟了瞟店门口进进出出的儿女,最后眼神在巷口那辆扎眼的黑色伏尔加轿车上定了那么一瞬。 这老狐狸,明摆着是拿身份和那点儿芝麻绿豆大的权来压人。 今儿要是软了,他保管蹬鼻子上脸;可要是硬碰硬,又怕这老小子使阴招,来个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老太太心里跟明镜儿似的,得给他来个四两拨千斤。 “王厂长,您是领导,见识多,您说的这些个道道儿,我这老婆子多少也咂摸出点味儿来。”赵淑芬不急不躁地开了腔,声音不高,却透着股沉稳劲儿。 “这年头,自个儿干买卖是不容易,没个靠得住的肩膀,是容易让人家拿捏。” “不过呢,也是我们老赵家祖坟冒青烟,买卖做得不大,糊口而已,倒也交下了几个能说得上话、兜得住事儿的硬茬朋友。” 老太太话锋一转,眼风不着痕迹地朝院子外头某个空落落的角落那么一甩,王厂长的心没来由地就咯噔了一下,眼皮子都跟着跳了跳。 “不瞒您说,我们家早年间也栽过跟头,遇上过过不去的坎儿,都是靠着这些朋友伸手拉一把,才没趴下。” “所以啊,王厂长,我们赵家开门做生意,讲究的就是个敞亮,不怕谁查,也不怵谁来找不痛快。” “外头的风浪再大,只要咱们自个儿腰杆挺得直,脚底下站得稳,那真是邪不压正!” 第五十六章 六万八的野心:老太太再踏南下路 风波平息,赵家的生意火得烫手。 小丽时装店,每天从早到晚挤满了人。不光是红星市的,周边县城的人也坐火车、搭汽车地赶来,就为了买一件“小丽店里的衣服”。 大刚的电器铺更不用说,维修单子摞得比砖头还高。不光是老百姓的收音机、电风扇,连市里几家工厂、学校的采购员都找上门,打听维修进口设备的事儿,问有没有稀缺配件。赵大刚的手艺,这回算是出了名。 赵大刚、赵小丽、李娟,三个人忙得脚打后脑勺。每天收摊回家,累得话都说不出来,但看着哗啦啦的钞票,心里跟吃了蜜一样。 这天晚上,赵淑芬把一家人召集到院子里。桌上摆着厚厚的几摞钱和两个账本。煤油灯的光跳跃着,映在钱上,晃得人眼晕。 赵淑芬戴上老花镜,一页页翻着账本,手指轻轻点着数字。大刚、小丽和李娟都眼巴巴地看着。 “妈,这个月……得有好几万吧?”赵大刚小心翼翼地问,声音带着点儿不敢置信。 赵淑芬没说话,只是继续算。空气里只有纸币翻动的细微声响。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放下账本,摘下眼镜,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不止。”她抬头,看着三人,眼中闪过一丝激动,但很快又平静下来,“这个月,纯利润,六万八千块。” 六万八千块! 赵大刚和赵小丽倒吸一口凉气,李娟直接捂住了嘴,眼泪差点掉下来。六万八!这是他们以前想都不敢想的天文数字! “妈……这么多?”赵小丽声音都变了调。 “多吗?”赵淑芬看着他们,“这是你们辛苦挣的。起早贪黑,没日没夜。还有之前那场风波,担惊受怕。这钱,挣得不容易。” 她把钱推到桌子中间:“这些钱,家里留一部分备用,剩下的,咱们得好好规划规划。” 兴奋过后,赵大刚情绪平复下来,脸上又露出憨厚的担忧:“妈,钱是多了,可我心里总有点不踏实。这次谣言的事儿,要不是您,咱们真不知道怎么办。还有那个王厂长……” 赵小丽也点头:“是啊妈,现在生意这么好,我总觉得悬在半空,怕再出什么事儿。” 李娟更是惶恐:“妈,钱越多,是不是麻烦也越多啊?” 赵淑芬看着他们,知道这是他们没见过大钱,也没经历过大风浪,心里没底。 “怕什么?”她语气依旧沉稳,“咱们挣的是干净钱,怕谁?至于王厂长那种货色,以后还会遇到。记住,咱们做的是正经生意,货真价实,技术过硬,这才是咱们的底气。那些想使绊子的,无非是眼红。只要咱们自己站得稳,他们蹦跶不了几天。” “这次风波,也给咱们提了个醒。树大招风。生意越好,盯着咱们的人越多。所以,咱们不能停在原地。得往前看,往大了做。” “大刚,小丽,你们俩说说,最近顾客都想要啥?生意上有没有遇到啥新问题?” “妈,现在来修电器的越来越多,配件很多都得从外地进。还有,好多人都问有没有彩电、洗衣机、电风扇卖,大家都想买新的。尤其是彩电,问的人最多,可咱们没渠道。” “我这边也是。以前大家只要有件新衣服穿就行,现在不一样了。款式、面料、颜色,要求越来越高。还有人问有没有童装、男装。光卖女装你不够了。” 她说着,拿出一个小本本:“这是我记下来的,顾客问得多的。还有,上次进货,有些布料没拿到,缺货。” 赵淑芬仔细听着,不时点头。儿女们在实践中成长得很快,对市场的把握越来越准。 “好。”她合上小本本,“你们说的这些,妈都听明白了。” 她看着桌上的钱,又看看儿女们充满期待和担忧的脸。 “大刚,你说的对。小丽,你说的也对,服装得多样化,跟上潮流。” “这些钱,来得正好。咱们不存银行,不压箱底。” “妈……那您想干啥?”赵大刚忍不住问。 赵淑芬身子坐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 “二次南下!” “啥?!”三个人同时惊呼。 李娟更是脸色一白:“妈,您还要去啊?太危险了!” 赵小丽也急了:“妈,现在生意这么好,您在家指挥就行,干嘛还要亲自跑?” 赵大刚虽然担心,但心里隐隐有些兴奋。 赵淑芬摆了摆手:“别吵。听妈说。” “这次去,跟上次不一样。”她看着桌上的钱,“上次是去探路,小打小闹。这次去,是真刀真枪地干!” “你们说的这些需求,红星市没有,北方大多数地方都没有。但在南方,在广州,什么都有!” “成品家电,彩电、冰箱、洗衣机,这些东西,以后家家户户都要买!这就是金山银山!” “时髦的服装,各种款式、各种面料,还有童装、男装、鞋帽、箱包,这些都是巨大的市场!” “咱们现在手里有钱,有经验,有渠道。这次去,咱们要直接联系那些大厂、大批发商,建立稳定的供货渠道。咱们要直接批发成品家电回来卖!咱们要大批量地进各种服装和周边产品!” “咱们要在红星市,开最大的电器商场!开最时髦的服装店!咱们要让全红星市的人,都来咱们这儿买东西!” “这次,咱们不仅要挣钱,还要把咱们赵家的招牌,在红星市彻底立起来!” “妈,您是说……咱们要开大店?像国营商场那么大?”赵小丽结结巴巴地问,感觉像听天书一样。 “比国营商场还大!还要好!”赵淑芬眼中闪烁着野心勃勃的光芒,“国营的死气沉沉,咱们的要活!要新!要让顾客来了就不想走!” “这……这么大的事儿……”赵大刚有些晕眩。 “大刚,你别怕。你们都长大了,都能独当一面了。”赵淑芬看着他,“这次妈去南方,电器铺和服装店,就靠你们俩和娟儿撑着。家里的事,娟儿你操心。” “妈,您放心,我们一定看好家!”赵大刚用力点头。 赵小丽也跟着点头:“妈,您放心地去!我保证服装店越办越好!” “好!有你们这句话,妈就放心了。”她把钱拢了拢,“这笔钱,大部分都得带上。这次采购量大,没钱可不行。” “不过,这次去南方,可不像上次那么简单了。” “市场大了,竞争更激烈。那些大厂大商,可不是那么好打交道的。还有,咱们带这么多钱上路,得万分小心。” “最重要的是,咱们这次要进的是成品家电,这玩意儿可比衣服和配件占地方,运输是个大问题。” “还有,上次咱们是小个体户,没人太在意。这次不同了,咱们生意大了,肯定会引起更多人的注意,不光是眼红的同行,可能还有其他势力……” “所以,这次南下,风险比上次大得多。”赵淑芬看着三个孩子,神色认真,“你们在家,也要打起十二分精神。有啥不对劲儿,立刻发电报给妈!” 她站起身,走到院子中央,抬头望向夜空。 “天要亮了,这红星市的天,咱们赵家要把它捅个窟窿!” “但是,往上爬,就得做好摔下来的准备。” “这次南下,是一次新的开始,也是一次更大的挑战。” “咱们能不能从一个小小的个体户,变成红星市响当当的商业巨头,就看这一趟了!” 夜风吹过院子,带来一丝凉意。煤油灯的光,似乎也变得不安起来。 赵淑芬背对着他们,身影在灯光下显得既高大又有些单薄。 “妈……”赵小丽轻声唤道。 “这一趟……”她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可不好走啊……” 第五十七章 钱袋子与行囊:老太太出发!目标更大的海 六万八千块。 这个数字沉甸甸地压在桌上,也沉甸甸地压在赵淑芬心头。它代表着赵家彻底摆脱贫困,代表着在红星市挺直腰杆的底气。但它同样是一块烫手山芋,昭示着更大的风险。 这么大笔钱,不可能全部存银行异地取款,那太慢太麻烦。带着现金走,是那个年代最普遍的方式,也是风险最高的方式。六万八千块,叠在一起厚厚几摞。 赵淑芬坐在煤油灯下,一张张清点。旧的、新的、面额大的、面额小的,分门别类。她得把这些钱换成更便于携带的大额钞票。去银行,一次换多容易引人注意。找朋友,信得过的朋友不多,这么大笔钱,万一走漏风声? 她想到了老范头,想到了几个老姐妹。这些年她低调,但也并非没有一点人脉。可这么大的资金量,不能完全依赖别人。大部分钱,还得靠自己想办法。 她决定分头行动。一部分去银行小额多次兑换。一部分找信得过的朋友帮忙。还有一部分,只能是自己想办法处理,比如找私下做资金周转的人,那种风险更高,必须万分谨慎。这几天,她得像地下工作者一样,小心翼翼地把钱款分散、兑换、保管。这个过程本身就充满了不确定性和潜在的危险。 钱的问题只是第一步。她这一走,电器铺和服装店怎么办?儿女们成长不少,但经验尚浅。大刚技术好为人老实,管理和对外联络是弱项。小丽有闯劲懂时尚,经营细节和风险防范还欠火候。李娟细心能持家,可对生意上的事了解不多。 第二天一早,赵淑芬开始紧锣密鼓安排。她先找到大儿子赵大刚。 “大刚,妈这次去南方,时间可能要长一些。”赵淑芬看着他,语气严肃,“电器铺这边,你得担起主要责任。” “妈,您放心,我一定看好铺子!”赵大刚拍着胸脯保证。 “不是看好,是要管好,还要让它继续发展。”赵淑芬摇头,“技术上你没问题,配件采购的事儿,上次你跟妈跑过一趟,知道大概流程。这次,除了配件,你得留意顾客对成品家电的需求,记下来,型号、牌子、功能,越详细越好。妈这次去,就是要找成品家电的货源。” “成品家电?彩电、冰箱那些?”赵大刚瞪大了眼睛。 “对。这些东西以后是大头。你在铺子里,多听多问,了解市场行情。”赵淑芬接着说,“还有,账目上,你和娟儿一起管。娟儿细心,你俩对一对,别出岔子。维修单子要收好,顾客信息也要登记清楚。这是咱们的客户资源。” “娟儿她能行吗?”赵大刚有些犹豫。 “怎么不行?她是你媳妇儿。”赵淑芬语气加重几分,“你们是夫妻,要互相帮衬。遇到解决不了的技术难题,别硬撑,想办法找人问,找人学。钱不是问题。” 她又拉过小女儿赵小丽。 “小丽,服装店这边,是你的主场。”赵淑芬说,“这次去南方,我会按照你列的单子进货,但你得自己多琢磨。现在顾客要求高了,你得学会看款式、看面料、看潮流。多去市里的国营商场看看,虽然他们款式旧,但陈列、服务这些,可以借鉴。多听顾客意见,下次进货妈心里就有数了。” “妈,我知道了。我天天去店里,跟顾客聊天,听她们说想要啥。”赵小丽点头。 “光听不够,还得自己想。”赵淑芬给女儿提出更高的要求,“这次妈会带一些新样品回来,你看看,以后可以自己设计一些款式,找人加工。还有,店里的账目,你跟娟儿也一起核对。遇到难缠的顾客,别怕,也别硬顶,多动脑子。记住,和气生财。” 最后,赵淑芬找了儿媳妇李娟。 “娟儿,妈这次出门,家里和铺子,后方就交给你了。”赵淑芬拉着李娟的手,语气放缓,“大刚和小丽忙生意,顾不上家里的琐事,你多操心。还有,铺子的账本,你和大刚、小丽一起看,每天的流水、进货、开销,都要记清楚。妈不在家,你就是这个家的女主人,遇事多拿主意,别怕。” 李娟眼圈红了,“妈,我怕我做不好。您要不……要不就别去了吧?现在生意已经很好了,没必要冒那个险啊。” “傻孩子。”赵淑芬拍拍她的手,“咱们家想过上更好的日子,想让你们兄妹俩以后有更大的发展,就得往前闯。现在这点儿生意,看着红火,但跟南方的市场比,就是个小水沟。咱们得去大海里捞鱼!” “妈知道你担心。家里这些钥匙、重要的东西,妈都交给你保管。”赵淑芬把一串钥匙和一个小木盒递给李娟,“这是家里的老账本,还有一些房契地契,都收好。遇到紧急的事儿,就去邮局给妈发电报。要是真有什么解决不了的大麻烦,也别硬抗,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她看着李娟,目光真诚,“娟儿,妈相信你。你是这个家里最细心的。” 李娟看着婆婆信任的眼神,心里暖暖的,也多了一份责任感,“妈,您放心,我一定照顾好家,跟大刚小丽一起把铺子看好!” 安排完家里的事,赵淑芬又去知会了几个平日里关系不错的邻居。比如隔壁的刘婶子,还有胡同口的张大爷。 “刘婶子,我这要出趟远门,去南方走一趟。家里大刚小丽和娟儿要忙铺子,顾不上家里,您老要是有空,帮我多照应着点。”赵淑芬递过去一篮子鸡蛋。 刘婶子接过鸡蛋,笑呵呵地说,“哎呀,赵家妹子又要出门啦?现在生意这么好,真是能干!放心吧,家里有啥事儿,我肯定帮着搭把手。不过你一个老姐妹,出门在外可得注意安全啊!” “谢谢刘婶子。就是去办点儿生意上的事儿,过段时间就回来了。”赵淑芬客气地说。她没多说去干什么,也没说带多少钱,只是说出门办点事,让邻里知道她人不在家,免得有人又编排什么。这种主动的信息释放,能一定程度上堵住一些爱嚼舌根的嘴。 接下来的几天,赵淑芬都在忙着最后的准备。她把兑换好的钱款分批放好。有些藏在衣服内衬里,有些藏在特制的腰带里,有些藏在行李箱的夹层里。她一遍遍清点数量,确保万无一失。 她还准备了一些样品,是小丽特别想要的几款服装和电器配件样品,带着路上研究。 出发前夜,一家人围坐在一起。煤油灯下,大刚、小丽和李娟眼里的担忧藏不住。 “妈,您一路顺风,注意安全。”大刚嗓子有些哑。 “妈,早点回来!”小丽眼圈红了。 李娟抬头看着赵淑芬,“妈,家里有我们,您不用担心。您照顾好自己。” “放心吧。妈这次去,是为了让咱们家以后过上更好的日子。”她语气坚定,“等妈回来,咱们就开大店,住洋楼!” 她起身,背上早已收拾好的行囊。沉甸甸的,是钱,更是家人的期盼和未来的重量。 “妈走了。” 她没有回头,大步迈出了家门。 夜色正浓,通往车站的路灯光影斑驳。 这一趟南下,可不好走啊。 第五十八章 改革风口起,老太太南下再探货源 清晨,天光未透。赵淑芬背上的帆布包沉甸甸的,手里拎的旧提包也不轻。六万八千块,压在她心头。她走在去火车站的路上,风带着秋凉扑面。外套裹紧。这笔钱,是血汗,是底气,也是催命符。 一脚踏进车站大门,一股热浪裹着人声鼎沸扑面而来。 候车室里像下饺子一样挤得密密麻麻,空气里混杂着汗味、烟味和说不清道不明的怪味,让人直犯恶心。 赵淑芬紧了紧身上的外套,猫着腰往角落挪,把帆布包和小提包死死搂在怀里。 到了检票口,人潮涌动。 赵淑芬完全被人流推搡着往前挪,手背上的青筋都绷了起来,死死抠着提包的带子。 她眼角瞟见有人手不老实地往别人兜里伸,也有人为了抢个位置,张嘴就骂,唾沫星子乱飞。 这趟南下的车,真是淘金的船,也是闯荡的江湖,打起十二分精神都不够看。 好不容易挤上车厢,循着票号找到靠窗的硬座。 她踮着脚把沉重的大帆布包推上行李架,小提包牢牢压在膝盖上,这才一屁股坐下。 车厢里挤得人挨人,过道上更是站满了背着大包小包的人。 一股混合着汗、烟、劣质泡面和酸臭脚丫子的味儿直冲脑门,赵淑芬的眉头狠狠拧了起来,但又很快松开。 这就是南下的路,想赚钱,就得受这份罪,没啥好挑的。 火车哐当哐当地启动了,窗外的景色像按了倒放键一样,飞快地往后退。 绿油油的农田、炊烟袅袅的村庄,一点点模糊,远去。 赵淑芬望着窗外,心里像被什么揪了一下,是家。 大刚、小丽、还有娟儿,铺子和家都甩给他们了,不知道他们能不能撑住。 可她咬咬牙,告诉自己,孩子们行,这事儿压不垮他们,反而能让他们长个儿。 收回看向窗外的目光,她转头打量起车厢里的人。 形形色色,像一锅大杂烩,可每个人眼里都透着一股子劲儿,都是为了奔个好营生。 前头那几个年轻人,烫着时髦的卷发,穿着喇叭裤,嗓门大得能掀翻车顶,正眉飞色舞地聊着南方遍地是金子,怎么把钱搂进怀里再怎么潇洒地花出去。 这帮小年轻,真是胆子大,敢闯敢拼,是时代的弄潮儿。 后排有几个看着老实巴交的中年男人,手里紧紧攥着蛇皮袋,眼神里透着一股子洗不去的疲惫,多半是去南方下苦力的农民。 过道上还站着个穿中山装、提着公文包、像是干部模样的人,时不时抬手看腕上的手表,脸上写满了不耐烦和焦躁。 她听着他们的谈话,观察他们的穿着。那些年轻人穿的,就是小丽店里卖得好的款式。他们聊的电子产品,就是大刚铺子要奔的方向。时代的车轮呼隆隆,她不能停。 她从包里拿出小丽的服装清单。款式颜色面料,写得详细。她看着单子,脑子里过上次广州的情景。哪个市场在哪,哪个老板货好,大概什么价。这次单子厚多了,还有鞋袜围巾。小丽说,顾客要搭配,要整体感。 又拿出大刚的电器配件清单。晶体管电阻电容,还有更专业的。甚至进口设备的维修件。大刚还画了草图,双缸洗衣机、电风扇、收录机。都是顾客想要的成品家电。 “成品家电……”她默念。这是这次重点,也是难点。大家电体积大,价高,运输麻烦。得找正规渠道,保质量保售后。上次在广州她主要跑小商品和服装,大家电不熟。 正想着,旁边有人开口。 “哎,老姐姐,一个人去南方啊?” 她转头。说话的是旁边男人。四十多,皮肤黑,像个生意人。 “是啊,去办点事。”她回答,不想多聊。 “看您这架势,也是去进货吧?”男人笑了,牙发黄。“我一看您这包,这眼神,就猜到了。咱们都是一路人。” 她没接话,笑了笑。 男人自顾自说开了。“现在这年头,南边可是个好地方。遍地是钱!就看你有没有本事捞。我姓王,在广州做点小生意,批发小商品,钮扣拉链头花什么的,别看不起眼,利润可高着呢!” 王老板?她心头一动。姓王?做小商品?上次在广州,好像认识过一个王老板,也是做小商品的。 她仔细看男人。长相有点眼熟,但不确定。上次广州人太多。 “您是……上次在广州认识的王老板?”她试探问。 男人一愣,仔细打量她,随即哈哈大笑。“哎呀!真是您啊!赵大姐!我说怎么看着这么眼熟!上次在高第街,您还跟我打听服装货源呢!” 真是他!赵淑芬也笑了,心里意外惊喜。旅途漫长,遇上熟人感觉完全不同。 “真是巧啊王老板!没想到这儿遇上您!” “是啊是啊,太巧了!您这是……这次来大采购啊?”王老板看她行李,眼神猜测。 “嗯,家里生意还行,想扩大点。”她没瞒,也没说具体钱数。 “那好啊!赵大姐您上次来我就觉得您不是一般人,眼光准,下手快!您那服装生意肯定火了吧?”王老板果然记得她。 “还行,靠着老百姓捧场。”她谦虚。 “可不是光靠捧场!现在做生意,光老实可不行,得有门路,有信息!”王老板压低声音,“赵大姐,您这次来得可真是时候!最近南边市场变化可大了!” 赵淑芬立刻来了精神。“哦?怎么说?” “嘿,您不知道,现在政策越来越活了!以前偷偷摸摸,现在很多东西半公开了。新的批发市场开了好几个,货多,全,连以前不好弄的大家电,现在都有路子了!”王老板神秘兮兮。 赵淑芬心头一跳。这正是她要找的! “大家电也有路子了?”她追问。 “有!不过不是随便哪个市场都有。得找对地方,找对人。”王老板压得更低,“以前国营商店垄断,个体户拿货难。现在不行了,南方有些地方开始搞‘内部供应’,给有关系的个体户供货。还有从香港过来的,或者直接跟厂家谈。渠道多了,竞争也大了。” “那……价格怎么样?”这是她最关心的。 “价格嘛,比以前透明些,但赚头还是大!”王老板搓手,“关键是货要正,别进那些……您知道,南边水深,有些坑,外地人一不小心就栽里头。特别是大家电!” 第五十九章 老太太淘金路艰辛,渠道水太深 清晨的火车硬座车厢,空气混浊闷热。赵淑芬压低嗓子,听着王老板介绍。 “大家电这块儿,水深着呢。”王老板凑近了些,压低声音。“不像小商品,摆出来就能卖。大家电量大,值钱,来钱快,风险也大。” 他呷了口茶水,接着说:“主要的渠道,一个是直接跟厂家谈,你得有量,有实力,人家才搭理你。再一个,就是一些大贸易公司,他们能从上面或者特殊渠道拿到货。还有就是香港那边过来的,走私的多,便宜,但没保障,容易出事。” 赵淑芬听得认真,指甲抠着提包带子。“那有没有那种,个体户也能拿点货的地方?” “有,但少。而且得找对人。”王老板点头。“广州这边有个地方,叫白马市场,以前主要是服装,现在旁边也有些家电的影子。还有个地方更隐蔽,不显山不露水的,在海珠区那边,叫什么电器城。里头有些人做大家电批发,不对外,得有人带着或者介绍。” “海珠区电器城?”赵淑芬重复一遍,记下名字。 “对。不过赵大姐,我得提醒您。”王老板表情严肃,“大家电这东西,不像衣服,穿坏了就算。修起来麻烦,配件也难弄。您得想好售后怎么办。这玩意儿金贵,路上磕了碰了都心疼。运回去也是个问题。” “我心里有数。”赵淑芬点头。大刚修电器,售后有底子。运输是大麻烦,但总有办法。 “您心里有数就好。”王老板看她态度,也不多劝。“您到了广州,要是不嫌弃,可以先去白马市场看看。服装那边变化也大,新款多得很。电器城那边,我认识个人,回头给您写个地址,您去试试,就说是我王国富介绍的,看能不能搭上线。” “哎呀,那真是太谢谢您了,王老板!”赵淑芬心里一喜,这偶遇真是帮了大忙。“您这可是帮了我大忙了!” “客气啥,出门在外,互相帮衬嘛。”王老板摆手,搓了搓手,“您上次那服装生意做得好,我也替您高兴。这次大家电要是做起来,那可就发大财了!” 两人又闲聊,王老板说了些广州的消费和风土人情。赵淑芬对接下来的行程有了更具体的概念。 火车哐当哐当地跑了一天一夜。赵淑芬累得腰酸背痛,心里却因为王老板的信息燃起希望。 喇叭里响起了播报声:“旅客朋友们,本次列车即将抵达本次终点站,广州站……” 赵淑芬深吸一口气,活动僵硬的身体。下车,随着人流走出车厢,踏上站台。一股湿热空气混杂着柴油味和南方特有的味道扑面而来。 站台、出站口,黑压压的人头。打工者、客商、时髦年轻人、行色匆匆的干部。每个人脸上都写着“忙碌”和“希望”。 赵淑芬紧紧抱着小提包,跟随着人潮往前挪。出站口外热闹得像集市,拉客的、卖报的、卖吃的、扛行李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她上次来过,这次显得从容一些。没有停留,径直走向上次住过的旅馆。 路上,她打量这座城市。高楼比红星市多,虽然跟后世没法比,但在八十年代足够震撼。宽阔马路,跑着公交车、卡车,少数小汽车。行人穿着大胆,喇叭裤蛤蟆镜、花衬衫牛仔裙、烫发。她身上的衣服在这里显得有些土气。 改革开放的前沿,一切都在快速变化。 找到上次住的旅馆,门口挂着牌子。进去,柜台后坐着年轻姑娘。 “住宿。”赵淑芬说。 “单人间?多人间?”姑娘头也不抬。 “单人间。” “五十块一晚。” 赵淑芬一愣。五十块?上次才三十。这才多久,涨了这么多? “这么贵?”她问。 “现在都这个价。人多,房紧张。”姑娘抬眼看她,语气平淡。“住不住?不住后面还有人等着呢。” 赵淑芬看了一眼身后,果然排着几个人。她咬了咬牙:“住。” 掏钱,办手续,拿到钥匙。房间比上次稍好一些,但依然简陋,一张床,一个桌子,一把椅子,墙上挂着风扇。有独立的卫生间,算个进步。 安顿下来,把钱袋子藏好。她没急着休息,拿出地图和笔记本。王老板说的白马市场和海珠区电器城,这是今天的目标。 稍作休整,赵淑芬背上帆布包,揣着小提包,出门。 她先去了白马市场。果然如王老板所说,市场更大了,门口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走进市场,服装摊位鳞次栉比,款式更多样,更时尚。除了女装,男装、童装、鞋帽箱包的摊位也多了起来。 赵淑芬穿梭在人群中,看货,听价格。普通款式的价格涨幅不大。但设计新颖、面料更好的衣服,价格高得离谱。 她按照小丽的清单,寻找货源。不只看款式,还摸面料,看做工。红星市的顾客眼光高了,不能随便糊弄。 她跟几个摊主搭讪,问价格,问批量优惠。有些摊主看她穿着普通,态度冷淡,报价高。有些则热情,愿意细谈。 她没急着下单,只了解行情,记下不错的摊位和联系方式。第一次来,不能露怯,也不能轻易相信别人。 转了一圈,白马市场款式多,但大家电影子不多,零星几个卖小电器的,不是她要找的。 看看时间,下午了。她决定去海珠区那边看看电器城。 按照王老板给的地址,她坐公交车去了海珠区。这边没有市中心繁华,像个老城区,人流依然不少。 她找到那个电器城,门口没有醒目招牌,像个老旧仓库或厂房。门口坐着两个人抽烟,眼神警惕地打量来往的人。 赵淑芬心里打鼓,硬着头皮走了过去。 “请问,这里是电器批发市场吗?”她问门口的人。 那两人互相看了一眼,没吭声。 赵淑芬又问了一遍。 其中一个留着寸头、脖子上挂着粗金链子的男人开口了,语气不太友好:“你找什么?这里不对外零售。” “我是来批发的。”赵淑芬说,尽量让声音镇定,“我从外地来的,想进点大家电。” 金链子男人上下打量她一眼,眼神轻蔑。“大家电?你一个人?” “我一个人来探路,后面有车队来拉货。”赵淑芬撒了个谎,同时从包里掏出王老板写的纸条,“我朋友王国富介绍我来的,他在这里做小商品批发。” 金链子男人接过纸条看了一眼,眼神闪过一丝变化,很快恢复平静。“老王介绍的?”他重新打量赵淑芬。 第六十章 过江龙VS地头蛇:老太太广州斗法龙哥! 金链子男人捏着纸条,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他抬头,眼里的轻蔑收敛了些,但审视的意味更浓:“王国富?” 赵淑芬颔首:“对,王国富。”她语气平静,仿佛在谈论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金链子男人不再多言,转身朝那扇厚重的铁皮仓库大门走去。门上挂着一把巨大的铜锁,此刻虚掩着。他推开门,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但眼神依旧警惕。 赵淑芬深吸一口气,迈步跟了进去。 门内是一条狭窄通道,空气里混杂着机油、灰尘与南方特有的潮湿气味。两侧高墙,头顶几只昏黄灯泡,光线微弱。隐约能听到深处传来低沉的轰鸣,像是大型机器在运转,又像是车辆的引擎声。 通道不长,拐过两个弯,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超乎想象的巨大室内空间。高耸的天花板下,粗壮的钢结构支撑着一切。水泥地面粗糙而开阔,像个小型广场。一排排货架顶天立地,上面堆满了用帆布、塑料膜或厚纸箱包裹的货物,从轮廓看,分明是电视、冰箱、洗衣机这些大家伙。 新塑料和机油的气味更浓了,偶尔有金属碰撞声传来。不少穿着工装的人在货架间穿梭,搬运着货物,动作麻利,却鲜少交谈,气氛显得有些沉闷和肃杀。这里不像公开市场,更像一个戒备森严的私人货运中转站。 金链子男人领着赵淑芬,穿过几排货架,走向角落一个用木板和玻璃隔出的简易办公室。门口杵着两个同样壮实的汉子,见金链子男人带了个陌生老妇过来,眼中闪过一丝诧异,却都默不作声。 金链子男人在办公室门口停下,朝里面扬声:“龙哥,老王介绍来的,说要谈大家电。” 一个穿着干净的确良白衬衫、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从办公室里踱步出来。他个子不高,体型微胖,透着几分斯文气,但那双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却锐利得很,带着不易察觉的审视。他上下打量赵淑芬,目光在她朴素的衣着上停顿了片刻。 “老王?哪个老王?”男人声音有些尖细,带着点居高临下的意味,“我们这儿,可不随便什么人都见。” 赵淑芬心头一凛,这是行内常见的下马威。她面上波澜不惊,不卑不亢:“王国富,做小商品批发的王老板。他告诉我,龙哥您这里有‘硬货’,让我来开开眼界。”她特意在“硬货”两个字上,加重了些许力道,那是王老板在火车上提点过的暗语。 龙哥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硬货?阿婆,你知道什么是硬货?这可不是买几件衣服,压坏了就压坏了。我们这儿的规矩,‘货离手,银货两讫,出门不认’。” 赵淑芬微微一笑,脸上的褶子带着岁月沉淀的慈祥,眼神却清亮得紧:“龙哥说笑了。我这把年纪,要是没点谱,也不敢一个人跑到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来。‘货好不怕巷子深’,我既然来了,自然是带着诚意,也想看看龙哥的实力。” 龙哥听她这么一说,眼中的轻视淡了几分,多了些许玩味:“哦?那阿婆想要什么货?日立的彩电?东芝的洗衣机?还是三洋的冰箱?”他一连报出几个市面上最抢手、也最难从正规渠道弄到的进口牌子,显然是在考较赵淑芬的斤两。 赵淑芬点头:“这些自然是好东西。不过,我听说最近有批‘松下’的新款彩电,画质比日立还好,不知道龙哥这里有没有门路?还有,‘夏普’的双开门冰箱,带自动除霜的,我们北方市场应该会很认。” 她说的这两个品牌和型号,正是后世八九十年代国内市场趋之若鹜的“尖儿货”。松下彩电以画质清晰、经久耐用闻名,夏普双开门冰箱的自动除霜功能,在当时更是高端稀缺的象征,对需要大量储存食物的北方家庭极具吸引力。这些信息,绝非一个普通外地小贩能随口道出。 龙哥脸上的轻蔑彻底消失,他微微前倾身体,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郑重。这些货品信息,有些甚至是他手下人刚刚打探到的风声,还没来得及落实!这老太太的消息,未免也太灵通了些!“阿婆消息很灵通啊。” 赵淑芬神色淡然,随口闲聊般:“做生意嘛,总要多听多看。如果龙哥有这些尖货,价格合适,我这次先定一个小目标。”她顿了顿,伸出一根手指,“比如,一个车皮的彩电,外加半车皮的冰箱和洗衣机。” 一个车皮! 金链子男人和门口那两个手下,几乎同时倒抽一口冷气,看向赵淑芬的眼神充满了不可思议。一个车皮的货,少说也得几十万,甚至上百万!这老太太,开口就要这么大的量?她嘴里的“小目标”,比他们许多人一年的流水都多! 龙哥的眼神彻底变了,从审慎转为一丝难以置信,随即又化为几分敬佩。他重新打量着赵淑芬,这个穿着朴素的老太太,此刻身上散发出的气场,以及她谈论生意时的专业与从容,完全不像一个普通的退休妇人。她不仅懂行,有魄力,更暗示着背后拥有不俗的财力和渠道。 “阿婆,您不是一般人。”龙哥脸上的笑容真诚了几分,亲自推开办公室的门,侧身相请,“里面请,我们详细谈。” 金链子男人站在一旁,也是听得瞠目结舌,暗自庆幸刚才没有太过失礼,对这个貌不惊人的老太太已是刮目相看。 龙哥心中念头飞转:这老太太究竟什么来路?是真有实力,还是空手套白狼来探底的?不过,能随口报出一个车皮的量,又对那些尖货信息了如指掌,绝非等闲之辈。若真能做成她这笔生意,利润固然惊人,自己在豹哥面前,也是大功一件。 他将赵淑芬请进办公室。陈设简单,一张办公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马到成功”的字,最显眼的是桌上那部崭新的进口按键电话机。龙哥亲自给赵淑芬倒了杯茶,茶香扑鼻,显然不是凡品。 “阿婆,不瞒您说,您提的那些货,我们确实有渠道。”龙哥在办公桌后坐下,语气客气了不少,“但是,您要的量不小,这事儿我一个人拍不了板。我们这儿真正当家的大老板姓豹,道上都尊称一声豹哥。豹哥脾气不太好。”他话锋一转,带着些许为难,“而且,豹哥最近在忙一件顶重要的大事,轻易不见外人。” 赵淑芬心中了然。这是在抬高门槛,也是在释放新的信息。她端起茶杯,轻轻呷了一口,茶香在唇齿间弥漫开来。她知道,真正的较量,或许才刚刚开始。豹哥,这个名号她前世隐约有些耳闻,据说是广州地面上一个能量极大的“货头”,手下人马不少,路子也野得很。要和他搭上线,看来还得再下一番功夫。 “生意人,讲究和气生财。”赵淑芬放下茶杯。 第六十一章 大件硬货!老太太石破天惊! 办公室内陈设简单,一张油漆剥落的办公桌,几把硬邦邦的木椅子。墙上挂着一幅“马到成功”的字,笔力倒还算劲道。最显眼的是桌上那部崭新的进口按键电话机,在当时绝对是稀罕物件。 龙哥在办公桌后坐下,示意赵淑芬在他对面坐。金链子男人则像根木桩似的杵在门口,眼神依旧在赵淑芬身上打转,警惕未消。 龙哥端起自己的茶杯,呷了一口,这才慢条斯理地开了口:“阿婆,您要的量不小,这事儿我一个人拍不了板。我们这儿真正当家的大老板姓豹,道上都尊称一声豹哥。豹哥那脾气……啧,不太好,规矩也严。”他微微蹙眉,似乎真有些为难。 赵淑芬端起面前的茶杯,杯中是上好的铁观音,茶香清雅。她轻轻呷了一口,脸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慈祥模样,声音平稳:“生意人,讲究和气生财。豹哥既然能做这么大生意,想必也是个爽快人。只要货好价实,我相信豹哥不会把财神往外推。” 龙哥听了,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镜片后的眼睛闪过一丝不易察测的光:“话是这么说。但豹哥最近确实在为一批‘特殊货源’伤脑筋,没空见客。那批货卡得厉害,要是能解决,比做十单普通生意都强。”他紧紧盯住赵淑芬。 赵淑芬心中一动。特殊货源?卡得厉害?这不就是机会? 她面上不动声色,只微微蹙了蹙眉自语:“特殊货源?我这把年纪,走南闯北也有些年头了,认识的人也杂,说不定……” 龙哥见她似乎真有门道,立刻压低了声音,凑近几分:“不瞒您说,阿婆。豹哥从海外弄到一批最新的‘空调’,这东西稀罕!一台的利润顶好几台彩电!可这批货在海关那边卡住了,需要一批‘批文’,正规的进口批文。这玩意儿,比货还难搞!” 空调!赵淑芬的眸子深处闪过一抹亮光。这可是未来的超级爆款! 她沉吟片刻,指尖轻轻叩击着桌面,像是在组织语言:“批文的事,我确实不熟。不过……我倒是听说过一些法子。比如,有些地方在搞‘来料加工’或者‘补偿贸易’……” “哦?”龙哥眼睛一亮,追问道,“阿婆的意思是?” “以外商投资的名义,很多手续就能简化。”赵淑芬不紧不慢,“如果豹哥能找到一个可靠的‘海外亲戚’,以‘赠与’或者‘投资设备’的名义把空调运进来……” 龙哥猛地坐直了身体,脸上的震惊难以掩饰。 赵淑芬继续抛出重磅:“再通过一家有资质的‘特区企业’或者‘合资公司’代为销售,是不是就名正言顺了?” 这些操作手法,正是他们目前正在尝试,但苦于没有具体路径和可信“外壳”的!这老太太竟然随口就点破了! “阿婆!”龙哥的声音都有些变了调,带着难以置信的敬佩,“您……您怎么会知道这些?” 赵淑芬微微一笑,深藏功与名:“道听途说罢了。龙哥,这空调的事非同小可,一时半会儿也急不来。不如您先带我看看彩电冰箱,若货品合我心意,我这订单先落实了,也算是我给豹哥的一份见面礼。届时若能有幸见到豹哥,再详谈那‘特殊货源’也不迟。” 龙哥心中快速盘算。这老太太不仅懂行,有魄力,还能提出这些连他们都觉得棘手的解决思路,更似乎有些神秘的背景。如果真能拿下她这笔订单,自己在豹哥面前也是大功一件。至于空调,死马当活马医,听听她的建议也无妨。 “好!阿婆快人快语!”龙哥一拍桌子,当即起身,“我这就带您去看货!保证都是一手尖货!” 门口的金链子男人听着两人的对话,下巴都快掉地上了。他悄悄对另一个守门的同伴递了个眼色:乖乖,这老太太比龙哥还懂行! 龙哥领着赵淑芬出了办公室,往仓库更深处走去。越往里,货架越高,堆放的货物也越密集。 他停在一排货架前,指了指上面用厚油布盖着的几堆货物,示意手下上前,小心翼翼地掀开油布。 崭新的进口彩电,方方正正的屏幕,锃亮的外壳,印着“panasonic”的字样;双开门冰箱,比国内的单门冰箱大了不止一圈,银白色的表面,显得格外高级;滚筒洗衣机,流线型的外观,一看就比国内的波轮洗衣机先进。 赵淑芬上前仔细查看。她看型号,看产地,看生产日期,甚至要求通电试机。 “这批松下彩电是t系列,画质不错,色彩还原度高。”赵淑芬一边看,一边随口点评,“不过,这款的显像管在高湿环境下要注意保养,否则容易出问题。当然,在北方应该还好。” 她又慢悠悠踱到那台夏普冰箱前,伸手轻轻叩了叩光洁的门板。 “这款双开门的,自动除霜,确实是个好东西,顶实用。”老太太微微颔首,随即话锋一转,纤瘦的手指朝冰箱背面不显眼处点了点,“就是这压缩机……是原装进口的,还是后来在国内自个儿攒的?这玩意儿一开起来,动静大不大,有没有想法子让它‘闭嘴’些?” 龙哥的脸,一下子就绷紧了,额角上亮晶晶的,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这些弯弯绕,他手底下那帮小子,有几个能门儿清的?这老太太,简直神了!他喉咙有点发干,对眼前这位穿着朴素的老太太,先前那点儿轻视早就烟消云散,只剩下打心底的服气。 赵淑芬打量完货品,心里大致有了谱,这才不紧不慢地站直了身子,眼神平静地望向龙哥。 “货是真不错,没毛病。”她语气笃定,“龙哥,咱们是不是该亮亮底,谈谈这价钱了?” 龙哥刚把那点惊疑压下去,脸上勉强堆起笑容,正要张嘴把盘算好的价码往外报,听见这话,那笑容“咔”一下就凝固在嘴角,嘴巴半张着,活像一只刚要打鸣却被人猛地掐住了脖子的公鸡,半个字儿也吐不出来了。 只听仓库入口那黑咕隆咚的地方,一个粗粝又沉得能砸死人的嗓门儿猛地炸开,一字一句,咚咚咚敲在人心坎上。 “龙仔,我不是跟你小子说过多少遍了?那些个没过百万的小生意,就别他妈的拿来脏了老子的耳朵!” 那嗓门儿刻意顿了那么一霎,话音里旋即裹挟着一股子能把人从里到外看穿的审视劲儿,让龙哥额角瞬间就见了汗。 “这位阿婆,是要清空我的仓库?” 第六十二章 “晒太阳”的秘密!老太太智取黑道头子! “龙仔,我不是跟你小子说过多少遍了?那些个没过百万的小生意,就别他妈的拿来脏了老子的耳朵!” 粗粝又沉得能砸死人的嗓门儿猛地炸开,一字一句,咚咚咚敲在人心坎上。话音里旋即裹挟着一股子能把人从里到外看穿的审视劲儿。 龙哥额角瞬间就见了汗,脸色一变,立刻转身,对着仓库入口的方向,恭敬地喊了一声:“豹哥!” 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男人,在一群穿着黑色背心、露出胳膊上纹身的手下簇拥下,缓缓走了进来。他剃着板寸头,脖子上那条手指粗的金链子随着他的步伐微微晃动,在仓库昏暗的灯光下折射出令人不敢直视的寒光。那双眼睛,深邃,锐利,像极了捕猎前的豹子,带着一股子上位者的威压和江湖草莽的戾气。 他扫过龙哥,目光很快落在了赵淑芬身上。 “就是你要一个车皮的货?”豹哥停下脚步,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屑和怀疑。 龙哥连忙上前几步,声音都有些发紧:“豹哥,这位是赵阿婆,老王介绍来的,诚心想跟我们做生意。而且她刚才提到了……提到了那批空调的事,或许有些见解。” 豹哥听了“空调”二字,眼神稍稍收敛了一分,但看向赵淑芬的目光依旧带着轻视,冷哼一声:“一个老太婆,懂什么空调?别是来消遣老子的!” 周围的手下立刻发出低低的哄笑声,仓库里的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而压抑。 赵淑芬站在那里,像是一棵扎根多年的老树,任凭狂风如何吹拂,她自巍然不动。她迎着豹哥如刀子般的目光,没有丝毫退缩,缓缓地开了口。 “豹哥,我这把年纪,是来求财的,不是来寻开心的。”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稳。 她顿了顿,继续补充:“至于空调,或许我真知道一点‘门道’,能让豹哥的货顺利‘晒太阳’。” “晒太阳”! 这个词一出口,豹哥原本轻视的眼神猛地一凝,瞳孔微缩。龙哥更是倒吸一口凉气,差点没站稳。 “晒太阳”,这是他们这个圈子里心照不宣的暗语,特指那些通过非正规渠道弄来的、卡在海关或需要批文的“特殊货源”,如何通过各种手段,让它们变得合法合规,能在市场上正大光明地销售。 这老太婆,不仅知道他们有空调,竟然连这个行话都知道!而且,她竟然敢当着他的面,直接提出能让这批烫手山芋“晒太阳”! 豹哥死死地盯着赵淑芬,眼神变得深邃而危险。他缓缓走到赵淑芬近前,身上的压迫感更甚。他身后的手下也纷纷向前一步,虎视眈眈,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哦?说来听听。”豹哥的声音低沉了下来,像是蓄势待发的猛兽,“要是说得好,你的生意,我亲自跟你谈。要是胡说八道……”他没有说完,但那眼神中的狠厉已经昭然若揭。 赵淑芬依旧平静,无视周围那些充满威胁的眼神,也没有听到豹哥话语中的警告。她甚至微微一笑,那笑容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从容。 “豹哥的空调,想必是好东西,但卡在‘名分’上。”赵淑芬不紧不慢。 “我听说,有些地方在搞‘来料加工’或者‘补偿贸易’,以外商投资的名义,很多手续就能简化。” 豹哥眉头微不可察地一挑,龙哥则屏住了呼吸。这确实是他们正在研究的方向,但具体怎么操作,缺少关键环节。 赵淑芬仿佛没看到他们的反应,继续抛出她的“锦囊妙计”:“如果豹哥能找到一个‘海外的亲戚’,以‘赠与’或者‘投资设备’的名义把空调运进来,是不是就能绕过一些直接进口的限制?” “海外的亲戚?”豹哥重复了一句,眼神闪烁不定,显然在快速思索这其中的可能性与风险。 “对,一个在海外有产业或者有身份的亲戚。”赵淑芬点头,语气笃定。 “然后,”她继续,声音平稳而有条理,“再通过一家有资质的‘特区企业’或者‘合资公司’代为销售。因为他们有特殊的政策,比如‘进出口权’、‘自营配额’等等,这样一来,这批货就有了合法的‘外衣’,可以正大光明地‘晒太阳’了。” 此言一出,如同一道惊雷在豹哥和龙哥的脑海中炸响! 这正是他们目前遇到的最大症结!他们知道有这些政策,知道特区企业有便利,但具体如何操作,如何找到那个“海外亲戚”和“有资质的公司”,他们一筹莫展。这老太太竟然将整个链条的关键环节,清清楚楚地说了出来! 豹哥的脸色骤变,原本的轻视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的震惊和深深的怀疑。他死死地盯着赵淑芬。 “你到底是什么人?!”豹哥厉声发问,声音中带着一股难以置信的震撼,“你一个老太婆,怎么会知道这些?!这些事情,连我们内部知情的都不多!” 他甚至怀疑,眼前这个看似人畜无害的老太太,是不是某个对头派来故意试探他的底线,或者本身就有更深的背景,来探他的虚实。 “豹哥,我是谁不重要。” “重要的是,我说的法子有没有用。” 她站直了身体,目光坦荡:“我只是个想赚钱的小生意人,早年在南方闯荡时,认识些三教九流的朋友,听过些奇闻异事,有些门道,也就是那么一说,能不能成,还得豹哥您这样的行家来掌舵。” “如果豹哥信得过,我们可以深入聊聊这‘晒太阳’的事,或许我还有些‘不成器的建议’,能帮豹哥理清思路。如果豹哥信不过,觉得我是在胡说八道,那也没关系。我就只谈彩电冰箱的生意,货好价优,我下大订单。其他的,我不多嘴,就当没说过。” 豹哥沉默了,锐利的目光在赵淑芬身上来回打量。这老太婆说的法子,匪夷所思,却又直指核心。若是真能成,那批空调的利润……更重要的是,这老太婆的能量,绝非池中之物。是敌是友?她这份镇定和眼光,远非寻常老妪可比。更何况,她还承诺了大订单。 猛地,豹哥脸上露出了笑容,只是这笑容中带着一丝探究和压抑不住的敬佩。他猛地一拍手,发出一声脆响。 “好!”豹哥大笑,声音洪亮,“赵阿婆,你这个朋友,我豹子交了!” 他转向旁边的龙哥,语气带着命令和一丝兴奋:“龙仔,还杵着干嘛!带赵阿婆去我的办公室,上最好的茶!今天,我豹子要亲自跟赵阿婆谈生意!” 周围的手下都惊呆了。豹哥!他什么时候对一个初次见面的外人,还是个老太太,如此客气,甚至带着敬意?!这简直是破天荒头一回! 龙哥也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连忙躬身应道:“是,豹哥!赵阿婆,您这边请!” 第六十三章 义气千秋算个球,五万大团结豹哥秒变小弟! 豹哥引着赵淑芬,进了他那间所谓的“办公室”。 与其说是办公室,不如说是仓库深处用木板和油毡纸勉强隔出来的屋子。 屋里陈设简单,一张掉漆的大班桌,几把摇摇晃晃的椅子。墙上歪斜挂着一幅装裱粗糙的字,墨迹淋漓写着“义气千秋”四个大字,笔力倒有几分江湖气。空气里混杂着浓烈的烟味、劣质茶叶味和仓库特有的陈年灰尘气息。 豹哥大马金刀地往主位上一坐,先前的戾气收敛不少,脸上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探究,语气却比在仓库时客气了三分。他抓过桌上一个印着俗气大红牡丹图案的暖水瓶,亲自给赵淑芬倒了杯酽茶,推到她面前。 “赵阿婆,您坐。先前在外面,老豹子眼拙,没瞧出您是高人。” 他盯着赵淑芬,开门见山:“不瞒您说,那批空调的事,确实把我给卡死了。您刚才提的那些道道,‘来料加工’、‘补偿贸易’、‘海外亲戚’、‘特区企业’……这些词儿,我们兄弟也听过风声,晓得大概是条路子。可究竟怎么落到实处,找谁搭手,这‘壳’和‘人’,我们抓瞎了快半年,愣是没摸着门道。您能点出这些,真是让我这脑子,一下子亮堂了!” 赵淑芬端起搪瓷茶杯,杯沿还有些磕碰的豁口。她轻轻吹了吹浮在面上的茶叶末子,并不急着接话。她得让豹哥明白,她不是随口胡咧咧,而是有真东西。 “豹哥过誉了。”她嗓音平稳,带着一种历经风雨的沉着,“这事儿,急不得。‘壳’嘛,深圳、珠海、厦门那些特区,如今政策活泛,多的是。关键是要找个底子干净、有实力、又肯真心合作的。那些特区企业,尤其是里头有些合资公司,他们手上有政策便利,应付上头各类检查也算有经验。” 豹哥听着,粗壮的手指在桌上无意识地敲击,眼神愈发专注。 赵淑芬话锋轻轻一转,随意闲聊着:“至于‘人’嘛,有时候远在天边,有时候,或许就在眼前。我老婆子走南闯北这些年,也听过一些风声,有些在内地有投资的港商,他们身份特殊,路子也野,兴许能搭上这条线。” 这便是暗指,可以从王老板这类有港澳背景的商人身上想想办法。 她呷了口茶,又慢悠悠抛出另一个更稳妥的思路:“再者,豹哥不妨琢磨琢磨,跟那些手里有‘指标’的国营单位合作。他们占着‘名头’,或许还有些用不完的‘批文’,但可能缺货源,或者缺活钱。豹哥您出货,他们出‘名头’,利润按说好的分。这么一来,货源就有了正经出身,风险小得多,走量也更稳当。” 这便是后世常见的“借壳”操作,在八十年代初,不少国营单位为了创收,也开始偷偷摸摸搞这种“盘活资产”的勾当。 豹哥听得一愣一愣的,眼睛越睁越大,呼吸都粗重了几分。赵淑芬这几句话,句句都像锤子,砸在他心里的症结上,更给他指了几条过去想都不敢想的路子!找港商?跟国营单位分账?这些法子听着弯弯绕绕,可比起现在那批货压在手里成了烫手山芋,简直就是拨云见日! 他猛地一拍大腿,桌子都震了一下! “赵阿婆!听您老这一席话,比我多混十年江湖都有用!”豹哥由衷感慨,语气里是压不住的敬佩。他霍地站起身,对着赵淑芬一抱拳,姿态放得极低:“您这个朋友,我豹子交定了!往后您在广州地面上,不管生意上的事,还是道上的麻烦,只要您老招呼一声,兄弟我绝没有二话!” 赵淑芬心里清楚,火候已到。她微微一笑,顺势将话题拉回此行的主要目的。 “豹哥太客气了。那咱们现在,是不是能谈谈彩电冰箱的生意了?” “没问题!”豹哥立刻转回正题,脸上堆起爽朗的笑,嗓门也高了八度,“龙仔!” 一直缩在门口大气不敢喘的龙哥,听到豹哥这一嗓子,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溜烟小跑进来:“豹哥!” “把咱们库里最好的价,给赵阿婆报上!”豹哥一挥手,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哪个兔崽子敢在这上头藏私,虚报一个子儿,我扒了他的皮!” “是!豹哥!”龙哥赶紧应声,再看赵淑芬时,眼神里已经只剩下纯粹的敬畏。他知道,眼前这位貌不惊人的老太太,已经彻底拿捏住了豹哥。他不敢有丝毫怠慢,立刻报出一个价格。这价格,比他先前试探赵淑芬的那个,低了一大截,几乎就是他们从上家拿货的成本价,只象征性地添了芝麻绿豆大点儿的利润。 赵淑芬听了,脸上没什么波澜,只是指节轻轻敲了敲桌面。这个价格确实显出了豹哥的诚意,是她预想中最好的结果。但她要的,不仅仅是好价格。 她伸出两个指头。 “豹哥,这个价,够意思。”她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带着一股让人无法拒绝的魄力,“我老婆子也不跟你磨叽。彩电,我要两个车皮!” “冰箱、洗衣机,各一个车皮!” “另外,你仓库里那些品相还过得去的‘样机’和积压的‘处理品’,我全包了!你给我合计个打包价!” “嘶——” 此言一出,豹哥和龙哥几乎是同时倒吸一口凉气! 四个车皮的整货!一个车皮就能装多少大家电?四个车皮,那数量简直能堆成小山!再加上仓库里那些七七八八的处理品,这笔订单的总金额,绝对是个能让整个电器城都抖三抖的天文数字! 这老太太的胃口,也太他娘的吓人了! “赵阿婆,您……您这是认真的?” 赵淑芬只是微微一笑,从随身背着的一个打了好几层补丁的小布包里,慢条斯理地解开一层又一层的包裹。 终于,露出了里面码得整整齐齐的一沓沓崭新的“大团结”! 红彤彤的钞票,在仓库昏暗的灯光下,也晃得人眼晕。这可不是几百几千块,那厚度,少说也有好几沓! “豹哥,这是订金。”赵淑芬将那沉甸甸的布包往桌子中间一放,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声音依旧平静,“五万块。剩下的款子,货到我们红星市,我儿子验过货,三天之内,保证结清。豹哥要是不放心,尽管派人跟我一道回去收款。” 八十年代的五万块现金! 这视觉冲击力,比刚才那四个车皮的订单量还要凶猛! 豹哥死死盯着桌上那堆钱,喉结不自觉地上下滚动了一下。再看看赵淑芬那副云淡风轻、拿出五万块就像拿出五块钱买菜的模样,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彻底烟消云散。 这老太太,不仅有脑子,有门路,更有这份让人胆寒的实力! 他突然爆发出一阵震耳的大笑,笑声在狭小的办公室里回荡,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畅快。 “赵阿婆!快人快语!我豹子信您!派什么人收款?太见外了!就按您老说的办!” 双方当场找来纸笔,拟了一份简易的供货协议。赵淑芬点了五万块现金作为订金,干脆利落。 协议签完,豹哥立刻让龙哥去安排备货和调集车辆。消息飞快在电器城内部传开。所有人都知道了,北方来的那位“赵阿婆”,竟然一口气从豹哥这里吃下了四个车皮的大家电,连带那些没人要的处理品都给清空了! 整个电器城都因为这笔堪称天价的订单而炸了锅!那些先前对赵淑芬爱答不理、甚至有些轻视的伙计和老板,此刻再看她时,眼神里只剩下敬畏、羡慕和浓浓的难以置信。 豹哥激动之下,当即就要拍板设宴款待赵淑芬,并打包票运输的事情他会派最得力的手下全程护送。 赵淑芬婉拒了宴请,只希望能尽快安排发货。 就在这时,一个手下神色慌张地从外面冲了进来,连门都忘了敲,直接扑到豹哥耳边,压低声音急促地低语了几句。 豹哥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脸色骤变。 第六十四章 同行眼红下绊子:豹哥怒火老太太军师定计 豹哥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眼底刚刚还闪烁的兴奋和畅快,被冲进来的手下几句耳语砸得粉碎,腾地升起一股戾气。 “妈的!”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那印着俗气牡丹的暖水瓶都跳了一下,“哪个不长眼的龟孙,敢动老子的货?!” 那手下满头大汗,声音都在发抖:“豹哥,不是……不是您的货。是……是电器城外面,突然来了好多穿制服的,工商、税务的都有!说是接到举报,要严查咱们市场里头的‘投机倒把’和‘偷税漏税’!已经有好几辆准备出城的货车被他们拦下来盘查了!” “什么?!”龙哥也失声叫了出来,脸色唰地白了。他比豹哥更清楚这种联合检查的厉害。 “工商税务联合检查?”豹哥眼珠子都红了,额角青筋突突地跳,“平时那些兔崽子来打秋风,不都是雷声大雨点小,给点好处就滚蛋了吗?今天这是唱的哪一出?” “听……听说,这次是有人指名道姓举报的,说咱们电器城藏污纳垢,偷税漏税金额巨大,影响极坏。带队的人……油盐不进,说要一查到底!” 龙哥脸色愈发凝重,凑到豹哥身边低声道:“豹哥,这阵仗不对头啊!平时检查,顶多是下面分局的小虾米出来转转。这次连市里税务的人都出动了,恐怕是有人在背后下死手,故意捅刀子!肯定是眼红咱们最近生意好,特别是……特别是赵阿婆这笔大单!” 电器城就这么大,赵淑芬这笔四个车皮外加所有处理品的巨额订单,有人羡慕,自然就有人嫉妒,有人眼红到发疯! 赵淑芬在一旁静静听着,眉头微微蹙起,但脸上并没有太多惊慌。这种阵仗,她在后世见得多了。同行倾轧,手段卑劣,哪个时代都少不了。 “豹哥,现在不是发火的时候。先冷静下来,想想怎么应对。我们的货都还在仓库里,应该暂时是安全的。” “安全个屁!”豹哥一拳砸在桌上,桌上的搪瓷茶杯被震得“咣当”一声翻倒,酽茶洒了一片,“那帮狗日的说了,不仅要查路上的货,还要进场查账本,查货源!妈的,肯定是十三太保那帮杂碎搞的鬼!他们眼红老子搭上了赵阿婆这条线,眼红老子这批空调能有门路出手,这是想黑吃黑,往死里整我们!” “十三太保?”赵淑芬捕捉到这个关键的名字。 龙哥连忙在一旁解释:“赵阿婆,这十三太保是电器城里另一股大势力,跟咱们豹哥这边向来是井水不犯河水,但私底下摩擦不断,都想把对方压下去,独霸这块肥肉。他们路子野,心也黑,什么下三滥的手段都使得出来。” “原来是同行眼红。”赵淑芬心中了然,这种事情,最是难缠!沉吟片刻:“豹哥,俗话说,强龙不压地头蛇。既然是同行在背后捣鬼,那解铃还须系铃人。不如,先派个信得过的中间人,去跟那十三太保那边递个话,探探他们的口风?如果只是求财,咱们破财消灾,分他们一些利润,或许就能把这事儿给抹平了。” “分利润给他们?凭什么!”豹哥怒气未消,“这不是明摆着助长他们的嚣张气焰吗?这次低了头,以后他们还不得三天两头骑到老子头上拉屎撒尿?!” 赵淑芬摇了摇头,平静地分析:“豹哥,生意人,讲究和气生财。眼下最要紧的,是把这批货,尤其是我这四个车皮的货,顺顺当当地运出广州,运回红星市。时间拖得越久,变数就越多,夜长梦也多。” “至于十三太保,他们既然敢把事情做得这么绝,必然有所图谋。等咱们缓过这口气,以后有的是机会跟他们慢慢炮制。小不忍则乱大谋啊,豹哥。” “我的订单金额巨大,如果这批货真的出了什么岔子,豹哥您前期的投入和后续的利润,损失恐怕也不小。咱们现在,可是在一条船上的人。”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浇在豹哥心头。他盯着赵淑芬,看着这个貌不惊人的老太太,在如此紧急的关头,依旧能保持这份镇定,这份审时度势的眼光和条理清晰的分析,心中不由得生出一股由衷的佩服。 是啊,这老太太说得对!这批货的价值太大了,不仅是钱的问题,更是他豹哥能不能借此彻底打响名声,甚至搭上“空调”那条线的关键!如果折在这里,他损失惨重,赵阿婆也白跑一趟。 “好!就听赵阿婆的!”豹哥终于做出决断,声音依旧洪亮,却多了几分沉稳,“先礼后兵!龙仔!” “豹哥!”龙哥立刻应声。 “你马上去一趟‘和叔’那里!”豹哥吩咐道,“和叔在电器城里头算是个老前辈,说话有分量,跟各方势力都还能搭上点话。你请他出面,去跟十三太保那边传个话,问问他们到底想怎么样!妈的,要是只图财,老子认了!要是想借机踩老子上位,那也别怪我豹子翻脸不认人!” “是!我马上去!”龙哥不敢怠慢,领了命令,匆匆出了办公室。 一时间,整个电器城的气氛都变得诡异起来。那些还在忙碌的伙计和老板们,也隐隐察觉到了空气中弥漫的紧张气息。明眼人都知道,豹哥和十三太保这两股电器城最大的势力,恐怕是要因为北方来的这位“赵阿婆”那笔惊天订单,提前开战了! 赵淑芬端坐在椅子上,心中却在飞快地盘算着。 她从来不是个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别人身上的人。豹哥这边去谈判是明路,但她自己,也得准备一条后路。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豹哥在办公室里烦躁地来回踱步,烟一根接一根地抽,地上的烟头很快就堆了一小堆。 约莫过了一个多小时,龙哥终于回来了,脸色却比去的时候更加难看,甚至带着几分掩饰不住的愤怒和屈辱。 “豹哥……”龙哥一进门,声音都有些沙哑。 豹哥心里“咯噔”一下,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怎么样?十三太保那边怎么说?和叔怎么讲?” 龙哥咬了咬牙,恨声道:“和叔去了。十三太保那边的头儿,外号叫‘过江龙’的那个王八蛋,他……他狮子大开口!” “他要什么?!” “他说,要让工商税务的人收队,可以!”龙哥拳头捏得咯咯作响,“第一,要咱们拿出这次赵阿婆订单总额的……三成!作为‘疏通费’!第二……” “第二,他还点名要您手上那批最新型号的松下进口录像机货源,以后由他们十三太保独家销售!” “操他妈的!”豹哥听到这里,再也压抑不住心中的怒火,抓起桌上的一个铁皮烟灰缸,猛地砸在地上,发出“哐当”一声巨响!烟灰缸被砸得变了形,里面的烟灰烟头撒了一地。 “这他妈哪里是谈判!这是抢劫!还要断老子的财路!”豹哥气得浑身发抖,双目赤红,“三成利润!还要我那批录像机!他怎么不去死!” 第六十五章 智斗群狼,老太太再显神威 豹哥气得眼珠子血红,脖子上青筋暴跳,胸膛剧烈起伏。办公室里,刚才被他砸在地上的铁皮烟灰缸还在角落里嗡嗡作响,一地的烟灰狼藉不堪。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豹哥咬牙,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额角的汗珠往下淌,“三成利润!还要老子独家的录像机货源!他妈的过江龙,他怎么不去抢银行!真当老子豹子是泥捏的?!” 龙哥脸色铁青,一肚子火,不敢再轻易开口。他知道豹哥此刻正在气头上,谁劝谁倒霉。十三太保这手釜底抽薪,实在太狠,简直是把刀架在豹哥脖子上,还要割他最肥的一块肉。 手下们噤若寒蝉,一个个低头,大气不敢喘。整个办公室的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 赵淑芬拿起桌上那杯已经有些凉的茶水,轻轻呷了一口。她放下茶杯,一声轻响,在这死寂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豹哥,先消消气。”她平静开口,声音不大“气坏了身体,可不把那些小人乐坏了?” 豹哥猛地转头,眼神凶狠。但他对上赵淑芬那双平静无波、深不见底的眸子时,心头那股邪火竟莫名降了三分。 这老太太,从头到尾都太镇定了!这份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沉稳,让他不得不高看一眼。 “赵阿婆,您是没听见吗?!”豹哥嗓门依旧很大,语气中的暴戾少了。他吼道:“那帮杂碎要我三成利润!还要我最赚钱的录像机路子!这不是谈判,这是要我的命!” 赵淑芬缓缓摇头,目光锐利:“豹哥,十三太保如此狮子大开口,恐怕他们的胃口,不止于此。” 豹哥一愣,额头上的青筋又跳了跳:“赵阿婆,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豹哥你再想想,”赵淑芬不紧不慢地分析,“如果他们仅仅是为了图财,用得着搞出这么大阵仗,把工商税务都搬出来吗?他们以前难道没从您这里,或者电器城其他老板那里敲过竹杠?” 豹哥猛地一拍大腿。往常他们要好处,顶多派几个小喽啰放几句狠话,讹点钱也就罢了!这次指名道姓,还惊动了市里的人,摆明了是要往死里整我! 龙哥也反应过来:“豹哥,赵阿婆说得对!十三太保这次的目标,不仅仅是您这批货的利润,他们是想借这个机会,彻底把您在电器城的势力打垮!他们想吞掉您的地盘,抢走您的生意!” “没错。”赵淑芬接过话头,声音平静,字字千钧,“他们这是要您当众低头,颜面扫地。一旦您这次服软,满足了他们如此苛刻的条件,以后在电器城,您豹哥说话还有分量吗?十三太保岂不是要骑在您头上作威作福?其他那些墙头草,还不都得看他们的脸色行事?” 豹哥的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赵淑芬的话,句句都说到了他的心坎里。他豹子能在广州电器城混出头,靠的就是一个“狠”字,一个“义”字,还有一个“面子”!如果这次被十三太保踩在脚下,他以后还怎么带兄弟?还怎么在道上立足? “妈的!”豹哥狠狠一拳砸在办公桌上,桌子发出痛苦的呻吟,“这帮狗娘养的,算盘打得真精!老子差点着了他们的道!”他看向赵淑芬,眼神复杂,有愤怒,有后怕,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敬佩。 这老太太,看得比谁都透彻! “那……那依赵阿婆的意思,咱们怎么办?”龙哥急切询问,“总不能真的跟他们硬抗吧?工商税务那边……” 赵淑芬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眼眸透着股精明劲儿:“既然他们做得出初一,那我们就做得出十五。” “嗯?”豹哥和龙哥同时看向她。 “豹哥,”赵淑芬语气笃定,“您有没有想过,为什么这次工商税务的人,会这么‘配合’十三太保的行动?” 豹哥眉头紧锁:“赵阿婆是说……十三太保上面有人?”这年头,做生意的谁还没点关系,但能让市里两个部门联合行动,这能量可不小。 赵淑芬却摇头:“不一定是谁上面有人。但工商税务出来办事,总得有个‘名义’,对吧?‘举报’,就是他们最好的名义。他们可以打着‘接到群众举报,维护市场秩序’的旗号,名正言顺。” “那又怎么样?”豹哥还是没完全明白。 “如果……”赵淑芬顿了顿,既又开口,“如果十三太保自己,也‘不干净’呢?” “您的意思是……”龙哥眼睛倏地一亮,像抓住了什么,“我们也去举报他们?!” 赵淑芬赞许地点头:“没错。而且,要举报,就要比他们更狠,证据要比他们更确凿!让工商税务那边,不得不‘一碗水端平’。甚至,为了避嫌,或者为了彰显他们执法的公正性,他们反而会更加严厉地查处那个‘始作俑者’。这就叫,请君入瓮,引火烧身,让他们自食其果!” “釜底抽薪!”豹哥猛地一拍巴掌,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豁然开朗的兴奋,“好计策!赵阿婆,您这脑子是怎么长的?这招太他妈绝了!” 刚才还觉得憋屈无比的豹哥,此刻浑身舒畅,脑子里已经看到十三太保那帮人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狼狈模样。 但兴奋过后,豹哥又有些犹豫:“可是,赵阿婆,十三太保那帮人一个个都是老狐狸,滑不溜手。我们手上……哪有他们确凿的‘黑料’啊?万一举报不实,那不是……” “豹哥。”赵淑芬微微一笑,胸有成竹,“您在电器城经营这么多年,十三太保那些人的底细,您会一点都不知道?他们平日里的那些勾当,难道都是天衣无缝的?” 她循循善诱,如同一个经验老到的猎人,引导着豹哥:“就算您一时想不起来,或者证据不足。那派些机灵点的人,去‘打听打听’,去‘挖一挖’,总能找到些蛛丝马迹吧?” “比如,”赵淑芬伸出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他们有没有比明面上更大的仓库,藏在某个不起眼的角落,专门用来存放那些‘来路不正’的货?他们平日里开发票,有没有动过手脚,搞阴阳账本?他们卖给客人的电器,是不是都是全新原装?有没有拿翻新货、残次品冒充好货,坑害消费者?” 第六十六章 借港风,驱恶狼,老太太妙计定乾坤! 豹哥一巴掌拍在红木办公桌上,震得茶杯盖子跳起。 他双眼冒光,盯着赵淑芬:“赵阿婆,您这脑子是怎么长的?这招太绝了!让他们引火烧身!” 他先前憋屈无比,此刻豁然开朗。 龙哥在一旁也是心潮澎湃,看赵淑芬的眼神,已近乎神明。 豹哥在办公室里踱了几步,拳头捏得咔咔响,稍稍平复,又皱起眉头:“赵阿婆,计是好计,可这举报信,由谁去送?” “我们的人去,工商税务那边恐怕只当我们恶意报复,未必肯全力查办。万一走漏风声,十三太保有了防备,我们就前功尽弃了!” 这确实是个难题。 十三太保在电器城这块地儿,那可是盘踞多年的老油条了,关系网织得跟蜘蛛网似的,七拐八绕,复杂得很。 赵淑芬穿着件素雅的杭绸小褂,不慌不忙地端起桌上的盖碗茶,指尖轻轻拨开水面上的嫩芽,慢悠悠吹散了袅袅的热气。 她眼帘微垂,听不出半点波澜:“豹哥,您那批让海关给扣下的空调,还有印象不?” 豹哥闻言,身子明显僵了一下,眉心瞬间拧成个疙瘩,大手烦躁地在油光锃亮的红木桌面上来回摩挲着:“能不记得嘛!赵阿婆,不瞒您说,那批货,现在想起来我这脑仁儿还一抽一抽地疼呢!” 赵淑芬将茶杯“嗒”一声轻轻放回桌面,那双深邃的眸子,锐利得能洞悉一切:“我记得您那会儿,是想托托‘特区企业’或者‘合资厂’的关系,对吧?人家那种大买卖,家底儿干净,最宝贝自家的金字招牌,也盼着市场能规规矩矩的,少些乌七八糟的事儿。他们跟‘上头’的人说句话,可比咱们这些走江湖的管用多了。” 龙哥一直支棱着耳朵听,此刻两眼倏地放出精光,活像饿狼瞅见了肉,猛地一拍大腿,声音都带了点颤儿:“赵阿婆,您老这意思是……借刀杀人!让他们去捅十三太保这个马蜂窝?” 赵淑芬嘴角微微上扬,那笑意极淡,若有若无,赞赏地瞥了龙哥一眼,轻轻点了下头:“孺子可教也。” “十三太保这帮子市场的臭虫,整个就是搅屎棍,把好端端的生意搅得乌烟瘴气,那些正经做买卖的,哪个不被他们刮层皮、喝口血?” “豹哥,您合计合计,”赵淑芬目光转向豹哥,语速依旧不疾不徐,却字字清晰,“要是有个外地来的大老板,腰包里揣满了真金白银,正摩拳擦掌想在广州这块宝地大展拳脚,结果一打听,嘿,这地方让一帮地头蛇祸害得不成样子,正经生意都没法儿做了,他们能舒坦?” “他们难道不打心眼儿里盼着,能有哪路神仙出来,替天行道,把这帮碍事的拦路虎给利索地收拾了,好让他们安安稳稳地赚钱?” 豹哥眼神越来越亮。 这不仅是借刀杀人,更是驱虎吞狼,还能卖个人情。 “赵阿婆,您……您难道认识这样的公司?”豹哥声音都带上了急切。 赵淑芬神秘一笑:“我来广州前,通过一些旧时渠道,略有耳闻。一家港资电子公司,名为‘远图贸易’,似乎对内地市场很有兴趣,正寻求拓展机会。他们之前在其他地方拓展业务时,也曾受过类似地头蛇的困扰,对此深恶痛绝。” 她将前世记忆中的信息,不露声色地融入。 “港资公司?”豹哥眼睛瞪圆,“那太好了!他们出面,分量绝对足!由他们举报,名正言顺,工商税务那边就算想敷衍,也得掂量!” 他心中对赵淑芬的佩服,已至顶峰。 这老太太,不仅商业嗅觉敏锐,连这种人脉和操作都能想到。 “事不宜迟!”豹哥猛地一拍桌子,“赵阿婆,还请您尽快设法联络!只要能扳倒十三太保,我豹子欠您一个天大的人情!” 赵淑芬点头:“豹哥放心,我会周旋。不过,我们这边关于十三太保的‘黑料’,也必须尽快整理,务求一击必中。” 她看向龙哥:“此事,就要辛苦龙哥了。十三太保平日嚣张,可以从偷税漏税、虚开票据、销售翻新电器冒充正品以及他们可能隐藏的走私货仓这些方面入手,挖他们的老底。” 龙哥立刻挺直腰杆:“赵阿婆放心,豹哥放心!我这就去安排,保证把他们的底细掀出来!” 接下来两天,电器城表面平静,暗流汹涌。 龙哥调动所有得力干将,按照赵淑芬指点的方向,日夜秘密侦查。 果然,十三太保许多不法勾当做得并不严密。 很快,偷税漏税、虚开票据、销售翻新电器、城郊隐秘仓库囤积大量来路不明走私货的证据,逐一浮现,铁证如山。 最致命的,是他们竟然还牵涉到一批国家明令禁止进口的二手医疗设备。 与此同时,赵淑芬通过她的人脉,辗转联系上了“远图贸易”在广州办事处的负责人,李经理。 那位李经理听闻情况,起初还有些犹豫。 但当赵淑芬通过中间人点出,十三太保的行为如何扰乱市场,若能“净化”环境,远图贸易将来与豹哥这样的本地实力派建立良好合作关系,对他们拓展华南业务大有裨益。 更何况,远图贸易在其他地区确实吃过类似的亏,正想找个机会杀鸡儆猴,表明他们维护自身利益和市场秩序的决心。 赵淑芬还暗示,事成之后,豹哥这边可以低价提供一批紧俏进口电器配件给远图贸易,作为他们开拓维修市场的敲门砖。 一番权衡,李经理当即拍板,同意出面。 第三天上午,阳光正好。 一份印刷精美、措辞严谨,附带大量确凿证据的举报材料,由远图贸易公司一名法务代表,一位戴金边眼镜、西装革履的年轻人,直接递交到市主管经济犯罪和市场秩序的最高部门。 这位法务代表陈述时,不仅强调了十三太保团伙行为对市场经济的破坏,更巧妙暗示,此事若不能严肃处理,他们公司作为外来投资者,对广州的营商环境将不得不重新评估,甚至不排除会有“相熟的海外媒体朋友”对此事表示“高度关注”。 分量十足。 市领导收到材料,看着那一桩桩触目惊心的证据,脸色铁青,拿起桌上的内部电话,语气不容置疑:“给我查!立刻成立专案组,一查到底!不管涉及到谁,绝不姑息!” 第六十七章 老太太钦点押运员,豹哥心腹也得听令! 次日清晨,电器城外的空地上,五辆崭新的“解放”牌大卡车一字排开,车头在晨曦中反着光。司机们穿着统一的靛蓝工装,每辆车旁各配两名押运,皆是精悍角色。 豹哥那张脸此刻更是堆满了褶子,活像朵盛开的老菊,亦步亦趋地跟在赵淑芬身旁,咧开的大嘴几乎能塞进个鸡蛋。 他一拍胸脯,唾沫星子横飞,“赵阿婆,您老放一百二十个心!我豹子这车队,在南边这几个省,那就是螃蟹——横着走都没人敢吱一声!您瞅瞅,这崭新的大解放,还有这些伙计,个个都是好样的,精神着呢!” 赵淑芬穿着件素色杭绸衫子,头发在脑后挽了个利落的发髻,几缕银丝在晨光下若隐若现。她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用眼角的余光扫了扫那些站得跟电线杆子似的押运员,注意到他们微微鼓胀的太阳穴,鼻腔里轻轻“哼”了一声,透着一股子沉稳。 她这才不紧不慢地抬起下巴,冲豹哥一点,“豹哥,有心了,这车队确实不赖,人也精神。” 她话锋一转,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劲儿,“不过啊,我这趟走的货,不是寻常东西,金贵着呢。要是没个贴心贴肺的自己人在跟前盯着,我这老婆子晚上怕是连觉都睡不安稳。你也晓得,我这趟南下也是临时起意,手底下实在抽不出合适的人来。” 赵淑芬定定地瞅着豹哥,那眼神像是能把人看穿,“所以啊,豹哥,还得劳烦你,从你这些精壮的兄弟里头,匀两个脑子活泛、靠得住的,跟我的人一道儿押这趟车。放心,工钱方面,绝对亏待不了底下干活的弟兄们,该多少就多少,一分都不会少。” 豹哥脸上的笑容明显滞了那么一息半秒,眼角不自觉地抽搐了一下,但立马又堆起满脸笑,打着哈哈,声音比刚才还响亮几分,像是要盖过那片刻的尴尬,“哎哟喂,赵阿婆,您这话可真是太外道了,简直是折煞我豹子了!能为您老人家鞍前马后地跑这一趟,那是他们几辈子修来的福气,还谈什么工钱不工钱的!” 他扭头冲着车队那边一扬下巴,点了两个肌肉虬结,一看就是练家子的汉子,“阿彪,阿虎,你们两个兔崽子,滚过来!” 他指着那两人,对着赵淑芬时依旧是笑脸,可语气里已经带上了狠劲,“从现在起,你们俩就归赵阿婆差遣,耳朵放尖点,手脚麻利点!这批货要是出了半点差池,少了一根针一根线,老子回来不把你们的皮给活扒了!” 那叫阿彪和阿虎的两个汉子,都是一身靛蓝工装,肌肉把袖子绷得紧紧的,一听豹哥发话,立马跑步上前,在赵淑芬面前一米远的地方站定,齐齐一抱拳,声音洪亮,带着股子煞气,“请赵阿婆吩咐!刀山火海,绝无二话!” 赵淑芬不咸不淡地“唔”了一声,算是应下了。她嘴上说的“自己人”,眼下八字还没一撇呢。 她的目光缓缓移向不远处,那里有个穿着洗得发白的确良布衫的女人,正伸长脖子往这边张望,缩头缩脑的,正是前两天在制衣坊碰见过一面的工头陈嫂。 赵淑芬冲着陈嫂那边,不轻不重地招了招手,手腕上的老玉镯子在晨光下晃出一道温润的光。 陈嫂一见赵淑芬招呼,连忙一路小跑过来,跑到近前,双手紧张地在洗得泛白的裤腿上擦了擦,有些手足无措地仰头瞅着赵淑芬,声音细细的,“赵阿婆,您……您是叫我老婆子?” 赵淑芬往前挪了半步,挡住了豹哥他们看过来的视线,又亲热地拉过陈嫂的手臂,把她往旁边带了两步,压低了声音,却透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亲切,“陈嫂啊,是这么回事。我这儿有批货,要运到北边的红星市去。” 她拍了拍陈嫂的手背,继续,“这路可不近,一路上零零碎碎的事情也多,正缺个像你这样手脚麻利、心思又细密的女人家帮忙照应一下,管管账本,点点货单,打理些鸡毛蒜皮的琐事。我看你啊,是个爽快利落人,就想请你帮我这个忙。你放心,工钱方面,保管让你满意,亏待不了你。” 她观察着陈嫂的反应,“到了红星市,若你愿意,我那边也能给你寻个比广州更安稳的活计。” 陈嫂的眼睛亮了。她在广州做苦工,男人早逝,带着侄子阿强,日子过得紧巴巴。若能在红星市安家,那是天大的好事。但她仍有些迟疑:“阿婆,我……我走了,我那侄子……” “你若信得过,侄子也一并带上。年轻人,路上多个帮手,工钱另算。”赵淑芬语气平静。 “赵阿婆,您老说的是真的?”陈嫂的声音有些发颤。 “我说话,一向算数。” 陈嫂再不犹豫,用力点头:“我愿意!我这就去叫阿强!他今年十七,人高马大,老实,有的是力气!” 不多时,一个皮肤黝黑、略显憨厚的年轻人被陈嫂拉来,正是阿强。听了安排,阿强也是一脸惊喜,拍着胸脯。 一个临时押运队就这么成了:陈嫂、阿强负责管事,豹哥的阿彪、阿虎压阵。 接下来便是装货。彩电、冰箱、洗衣机,从仓库抬出,小心翼翼装车。每件都用厚帆布油布裹紧,麻绳捆扎。四车皮的整货装了四辆卡车,剩下那辆堆满“处理品”和“样机”。 发车那日,鞭炮从街头响到巷尾。豹哥领着电器城众老板和手下相送。 赵淑芬一身素衣,站在车旁。 豹哥上前一抱拳,声音洪亮:“赵阿婆!今日一别,盼您一路顺风,生意兴隆!” 赵淑芬微微欠身:“豹哥客气。山高水长,后会有期。望下次来,电器城更繁荣,我们合作长久。” “一定!” 阿强已在头车副驾坐好。陈嫂与阿彪、阿虎同乘中间的卡车。司机长按喇叭,五辆卡车缓缓启动,卷起烟尘,向北而去。 街角一个不起眼的茶棚下,有人放下茶碗,目光阴沉地瞥了一眼车队消失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第六十八章 财神奶奶归来!赵家电器震全城 轰隆隆!轰隆隆! 红星市的老街传来一阵低沉轰鸣。声音由远及近,与寻常车辆截然不同。 那是钢铁的雄浑气息,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八十年代初的红星市,街上多是自行车。偶尔驶过的绿皮公交,也只是点缀。 五辆崭新的“解放”牌大卡车,车身锃亮,排成一列。它们浩浩荡荡开上街头,时间仿佛凝固了。 车队如同巨兽,每一辆都用厚重油布裹得严严实实。车厢内的一切,都藏在神秘之下。 “哎哟喂,这是啥玩意儿?” “卡车!这么多新卡车!这是要干啥?” “看!车头那红旗,挂得真精神!” 街边小店店主、下象棋的老大爷、买菜大妈,甚至厂里工人,都被这阵仗震住。 人们放下手头活计,伸长脖子,瞪大眼睛。好奇的议论声此起彼伏。 孩子们更是尖叫着,追逐着车队,兴奋地跑前跑后。 卡车队缓缓驶过市中心。最终,停在红星机械厂家属院附近。 它们停在赵家电器铺和服装店门口。车身庞大,几乎占据了半条街。 瞬间造成了交通堵塞。 车门打开。最前面那辆车副驾驶上,阿强跳了下来。他皮肤黝黑,略显憨厚。 中间那辆车,陈嫂利落地跳下。她衣裳洗得发白,眉宇间却透着自信从容。 他们身后,阿彪和阿虎相继下车。两人身材魁梧,目光锐利。 他们站姿笔挺,双手背在身后。警惕地扫视四周。一股南方人的彪悍气息扑面而来。 围观市民下意识地往后退了退。 “这是赵家的货车队?” “赵老太去南方拉的货,是这些卡车吗?” “我的天,这么多车,得拉了多少东西啊!” 人群中,议论声此起彼伏。猜测声不绝于耳。 赵大刚和赵小丽早已等在店铺门口,望眼欲穿。 看到这支气势磅礴的车队,尤其是那些陌生的南方人,他们心跳瞬间加速。 “妈!妈真的做成了!”赵大刚喉头哽咽。他目光紧盯油布包裹的卡车。 赵淑芬所说的“大货”,就在里面! 赵小丽捂住嘴巴,眼中满是震撼。 亲眼看到这般阵仗,仍旧觉得不可思议。 陈嫂和阿强走到赵大刚面前。他们脸上喜悦,难掩旅途疲惫。 “赵老板,赵小姐,赵阿婆的货,安全送到了!” 赵大刚用力点头,激动得说不出话。他看向阿彪和阿虎。 两人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卸货!”陈嫂一声令下。阿强和豹哥派来的几个手下立刻行动。 他们手脚麻利地解开油布。第一块厚重油布掀开,露出里面被木箱和稻草严密保护的货物。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惊呼! “彩电!是彩电!” “我的妈呀!这么大一台!还是进口的!” 一台崭新的“松下”牌彩色电视机,在阳光下闪着诱人的光泽。它被小心翼翼地从车上抬下。 紧接着,是“夏普”的双开门冰箱,高大洁白。它带着未来感,让人一眼挪不开眼。 还有“东芝”的滚筒洗衣机,圆润造型。 这些只在画报上、广播里听说过的稀罕物,活生生地、一台接一台地出现。 而且数量如此巨大!整个街道瞬间沸腾了。 人们争先恐后往前挤,想要看得更清楚。仿佛在看一场盛大的魔术表演。 “这真是进口货啊!” “赵家这是要发大财了!” “我的天,我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好东西!” 赵大刚看着这些梦寐以求的“硬货”被一件件卸下。它们堆满了店铺门口的空地。 他激动得浑身颤抖,眼眶泛红。他知道,母亲成功了! 赵家的电器生意,将迈上一个全新台阶! 赵大刚望着店铺前堆成小山的电器,那些先前对赵淑芬的疑虑和盘算,化作一股股灼热的悔意,直冲脑门。 他喉结上下滚动,恨不得给自己两个大嘴巴子。 赵小丽的嘴巴张得老大,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心口那股子热气啊,满满当当全是为她妈骄傲。 她妈赵淑芬,这回可真是把天给捅了个窟窿,干了件震天动地的大事儿,让人怎么瞧都觉着像在做梦。 她甚至瞥见,那些平日里鼻子都快翘到天上的街坊邻居,此刻一个个都呆若木鸡,眼珠子瞪得跟牛眼似的,脸上那表情啊,简直是五味杂陈,有眼红,有震惊,还有说不出的酸溜溜。 如此大的动静,自然惊动了市里领导。 市场管理所、轻工局几位干部闻讯赶来。他们看着堆积如山的进口电器,以及围得水泄不通的市民。 几人交换着眼神,眉头紧锁。 就在全城沸腾之际,远处传来一声悠扬的火车汽笛。 “妈!妈回来了!”赵小丽眼尖。她看到远处车站方向,一个熟悉身影缓缓走来。 赵淑芬穿着米色风衣,头发一丝不苟挽在脑后。她风尘仆仆,步履却稳健。 眼神中透着沉着与自信。 她走出车站。看到前来迎接的儿女,以及远处自家店铺门口鼎沸的人群和堆积如山的货物。 她露出欣慰的笑容。 “赵老太回来了!” “是赵老太!给咱们红星市拉来金山银山的财神奶奶回来了!” 人群中,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嗓子。随即,无数双眼睛齐刷刷看向赵淑芬。 短暂寂静后,人群爆发雷鸣掌声和欢呼。许多市民自发鼓掌,甚至有人眼泛泪花。 他们知道,赵家拉回来的不只是一批货。更是他们对美好生活的向往和希望。 豹哥派来的阿彪、阿虎见到赵淑芬,立刻上前。他们恭敬地立正行礼。 “赵阿婆,幸不辱命,货物安全送达!”他们的态度,让围观者对赵淑芬的“能量”感到深不可测。 赵淑芬顶着四面八方投来的惊叹眼神,步履稳健地穿过沸腾的人群,径直走向店铺门口。她米色风衣轻摆,发髻一丝不乱,脸上挂着那股子看透世事的沉稳劲儿。 她没工夫跟人客套,大手一挥,干脆利落地指挥着众人,把那些宝贝疙瘩一件件往扩建好的店铺和仓库里搬。 她锐利的眼神,在每件货物上细细逡巡,瞧得真真切切,生怕漏掉一点瑕疵。 这一刻,赵淑芬不再是那个普通的退休老太太。她是真正运筹帷幄、搅动风云的商界女强人。 人群中,王厂长也悄悄注视这一切。他站在不起眼的角落,脸色铁青。 之前他还在想着如何压制赵家,如何让赵家“老实本分”地给他当代理商。 可如今,赵家的崛起速度,远远超出他的预料和控制。 那些堆积如山的进口电器,如同一座座大山,压得他胸口发闷。 他原以为赵淑芬只是个会耍小聪明的老太婆。没想到,她竟然能搞出这么大的动静! 王厂长目光阴沉,紧紧盯着赵淑芬。 第六十九章 抽签引爆:老太太的商业奇招 灯火炙烤着赵家电器铺。空气里,油漆和木屑的味道还未散尽。 外面鞭炮的硝烟味还未散尽,店铺里却是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 赵淑芬亲自坐镇! 赵大刚、李娟、赵小丽、阿强、陈嫂,连同豹哥派来的阿彪、阿虎,全都忙得脚不沾地。 赵淑芬的手指向那台20寸彩电。 “大刚,摆到最显眼的位置。让人一眼看到它的画质。” 她又转向赵小丽。 “小丽,那些随身听、电子表、进口录像带,分类摆好。要有时尚感。” 赵淑芬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阿强,阿彪,阿虎,你们几个力气大。冰箱和洗衣机抬进新开辟的展示区。小心别碰坏了。” 店铺连夜改造。原本的电器铺扩大了一倍。隔壁的小杂货铺也被打通。一扇扇大玻璃窗取代了老旧的木板门。明亮的灯泡将店内照得如同白昼。左侧是大家电展示区。彩电、冰箱、洗衣机整齐排列。它们散发着诱人的光泽。右侧则是小件电器和赵小丽的服装区。各种新潮服饰与时髦的电子产品相得益彰。 李娟的手指拂过夏普双开门冰箱光滑的表面。她轻轻摩挲。仿佛触碰着一个遥远的梦。婆婆赵淑芬的身影,此刻在她心中高大无比。 赵淑芬的定价策略是高举高打。她知道这些稀罕货在红星市是独一份。物以稀为贵。价格比南方高出一截。但她相信红星市的购买力。更相信人们对美好生活的渴望。这不仅仅是商品。更是一种身份和潮流的象征。 “妈,都准备好了。”赵大刚擦了擦额头的汗水。兴奋地汇报。 “好。今晚早点休息。明天,咱们要打一场硬仗。”赵淑芬扫视着焕然一新的店铺。心中涌动着对未来的豪情。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人潮便涌向赵家电器铺。 队伍从街头蜿蜒到巷尾。有人带着小板凳。有人裹着棉被。为了那台进口电器,他们熬夜受冻。 “哎哟喂,赵老太这回可真是大手笔。” “可不是嘛,听说昨天拉回来好几车。都是大彩电、大冰箱。” “我昨天亲眼看到了。那冰箱比我家门板还高。白得跟雪似的。” 议论声此起彼伏。期盼声压过搓手声。整个赵家店铺被巨大的声浪包裹。 “妈,人太多了。咱们的货根本不够卖。”赵大刚看着拥挤的人群。他既兴奋又有些发愁。 赵淑芬站在店铺门口。目光扫过密密麻麻的人群。心中早有决断。她清了清嗓子。声音通过扩音器传出。清晰地回荡在喧嚣的街道上。 “各位乡亲父老,兄弟姐妹们。感谢大家对赵家的支持。” 人群渐渐安静下来。无数双眼睛聚焦在赵淑芬身上。 “大家都知道。这次赵家从南方拉回来的电器。都是市面上最紧俏的进口货。”赵淑芬顿了顿。声音洪亮。 “但货品数量有限。为了保证公平。避免大家白跑一趟。我们决定。今天的大家电。采取凭票抽签购买的方式。” 此言一出。人群中顿时炸开了锅。 “抽签。啥意思。” “不是先到先得吗。” “哎哟喂,这可稀奇了。” 赵淑芬抬手示意大家安静。“每人凭身份证限领一张抽签券。抽到中签号码的。方可购买。这样一来。人人都有机会。也能买得安心。用得放心。” 她的话语既有解释。也暗含权威。更是将商品的稀缺感和购买的刺激性推向了极致。这种新颖的销售方式。让围观者感到好奇。也让排队的人看到了希望。 抽签过程紧张刺激。赵大刚和李娟负责发放抽签券。赵小丽负责监督抽签箱。每当一个号码被念出。中签者便会爆发一阵欢呼。引来周围人羡慕嫉妒的目光。他们欢天喜地支付了款项。小心翼翼将心仪已久的彩电、冰箱抬回家。仿佛抬回了整个家里的希望。 未中签者则扼腕叹息。捶胸顿足。但也纷纷表示下次开售一定再来。誓要将这些洋玩意儿抱回家。 仅仅一天时间。赵家电器铺的销售额就突破了一个惊人的数字。现金堆满了几个大箱子。红星市的购买力被彻底点燃。赵家上下忙得不可开交。个个脸上洋溢着难以抑制的喜悦。 就在赵家生意如日中天。财源滚滚之际。一阵不和谐的声音从店铺外传来。 “赵老太,好大的买卖。” 一个阴沉的声音切开喧嚣。伴随着几声不轻不重的咳嗽。 赵淑芬闻声望去。王厂长大步迈入。几名身穿制服的工商、税务人员紧随其后。他身后跟着的。还有两个身着厂里工装的男人。正是之前在王厂长办公室里见过的。对赵家心怀不轨的厂里干部。 王厂长走到店铺中央。他扫视着堆积如山的进口电器。又看向正在清点现金的赵大刚。眼中闪烁着不加掩饰的贪婪与嫉妒。他不再是上次那副合作的姿态。而是板着一张脸。带着一股公事公办的冷硬。 赵淑芬放下手中的账本。 “王厂长,稀客。”她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锋芒。 王厂长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纸。纸张拍在桌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赵老太。接到群众举报。你们赵家涉嫌巨额偷税漏税和非法经营超出执照范围的进口商品。现在。我们要求你们立刻停止营业。配合调查。所有商品和账目。都必须接受检查。必要时,将予以查封。” 此言一出。原本喧嚣的店铺瞬间安静下来。赵大刚和李娟的脸色煞白。赵小丽也紧紧握住了拳头。围观的顾客和市民们窃窃私语。有人担心赵家真的出事。以后买不到好东西。也有人幸灾乐祸。觉得赵家赚钱太快。招人嫉恨了。 “王厂长。我们赵家一向合法经营。按章纳税。您说我们偷税漏税、非法经营。可有证据。”赵淑芬的语气依旧沉稳。心中怒火升腾。这王厂长,果然图穷匕见。 王厂长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声音带着嘲讽。“证据。查了自然就有。你们从南方弄来这么多来路不明的进口货。谁知道有没有正规手续。账目做得那么漂亮。谁知道是不是假账。” 他身后的工商税务人员也上前一步。虎视眈眈。 “妈,我们……”赵大刚气得脸色通红。想上前理论。却被赵淑芬一个眼神制止。 赵淑芬知道。王厂长这次是有备而来。硬碰硬只会吃亏。她必须稳住阵脚。争取时间。 “王厂长。我们配合调查。但账目和单据繁多。需要时间整理。能否宽限几天。”赵淑芬提出要求。同时不动声色地给赵小丽使了一个眼色。 赵小丽瞬间会意。她的脚尖轻移。王厂长和赵淑芬还在对话。她不动声色,从店铺后门溜走。 第七十章 绝地反击!老太太布局,电话退强敌 赵小丽的心口咚咚直跳,快得要蹦出来。 赵淑芬那句“密令”,跟催命符似的,在她耳边嗡嗡作响,催得她恨不能生出三头六臂。 店铺内外,王厂长那帮子狗腿子,跟苍蝇似的,嗡嗡乱飞,就差把“盯梢”俩字刻在脑门上了。 他们杵在那儿,就是块活招牌,时时刻刻都在提醒赵家,这回可真成了砧板上的鱼肉了。 小丽猛地吸了一大口气,胸脯跟着剧烈起伏,硬生生把那股子焦躁压了下去。 按着母亲的吩咐,她头一个就奔了邮局。 八十年代的邮局,那叫一个热闹,人头攒动,排队的长龙七拐八弯,一眼望不到头。 小丽焦急得脚底板都快冒烟了,背心让汗水洇湿了一大片,黏糊糊地贴在身上。 好不容易,才挪到她。 她赶紧把那张早就写好的电报稿子,双手递了过去。 稿子上就那么几个字,却像千斤重担压在她心头:“广州豹哥急电,家有困境,速回。” 这是赵淑芬千叮咛万嘱咐,反复琢磨出来的“高招”,既能让豹哥听出弦外之音,又不至于把家里的底儿兜出去。 电报一拍出去,小丽只觉得肩上的担子又沉了几分,可心窝子里,也悄悄地钻进了一点儿亮光。 紧接着,她硬着头皮,前往母亲指点的第二处地方——省城那位“大人物”的远房亲戚家。这位“大人物”是豹哥在省城间接认识的。 据说能量通天。 只是小丽从未直接打过交道。 她乘坐公交车,一路颠簸。 窗外街景飞驰而过,带着一股子陌生的市井气。 心中默念母亲教导的话语,手心不住地冒着汗。 亲戚家住在省城一个气派小区,那高楼大厦、绿树成荫,跟红星市家属院简直是天壤之别。 小丽深吸一口气,抬手敲响那扇雕花大门。 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五十来岁、穿着丝绸衬衫的中年男人探出头来,他挺着个啤酒肚,头发梳得油光锃亮,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打量着小丽。 小丽赶忙说明来意,声音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那亲戚上上下下把小丽身上那件的确良花衬衫和牛仔裤扫了个遍,眼神里透着一股子不耐烦。 他轻哼一声,不咸不淡地摆了摆手,仿佛在轰苍蝇:“哦,你是老豹的朋友?哎呀,有啥事儿啊,我这儿忙得脚不沾地呢。” 小丽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直窜脑门,心口像被一块大石头堵住。 她死死攥着手里的挎包带子,指节都泛白了,猛地想起母亲那句“不能退缩”的叮嘱。 她强压下心头的慌乱,硬生生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与急切:“您是豹哥的老朋友,早就听他提起过您的大名。” “我母亲赵淑芬,在红星市做电器生意的,这次来,真是想请您帮个大忙。” “我们家在广州电器城,和豹哥有大笔的生意往来,这次进的货,都是几万几十万的大单子,眼下可真是遇到难处了……” 她一口气提到“广州电器城”和“大手笔”这几个字,那亲戚原本耷拉着的眼皮子猛地抬了起来。 他正把玩着手里一块玉佩,听到这话,手上的动作登时一顿。 他两眼眯缝起来,重新把小丽从头到脚细细打量了一遍,里头透着一股子狐疑和精明。 八十年代,几万几十万的生意,那可是个天文数字,足以让任何人心头一震。 他喉咙里咕噜一声,语气也软和了不少:“哦?几万几十万?大手笔啊?这倒是稀罕事儿。” “行吧,你把情况细细说说,我听听。” “能不能帮得上忙,丑话可说到前头,我可不打包票。” 小丽的心口像被一块大石头压着,此刻猛地松开,她长长地舒了口气,唇角不由自主地翘了起来。 她知道自己的话算是说到点子上了,赶紧竹筒倒豆子一般,将赵家面临的困境简要讲述了一遍。 她着重强调王厂长仗着有点儿权势,是怎么欺负人的,又把赵家做生意的合法合规掰开了揉碎了说。 那亲戚听着听着,眉毛拧成了一个疙瘩,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手指有节奏地敲着桌面,陷入了沉思。 最终在“豹哥”这层关系和“大手笔”的诱惑下,他脸上虽然还带着几分将信将疑,但还是勉强点了点头。 他嘴里嘟囔着:“那行吧,我帮你去打听打听,看能不能搭上话。” 小丽虽急得很,但这已经是眼下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了。 她连连点头哈腰,千恩万谢,抓起包便匆匆告辞,生怕他反悔。 走出小区大门,小丽才感觉后背的汗毛都竖起来了,一阵冷风吹过,让她打了个哆嗦。 赵淑芬在家里,表面依旧不慌不忙,指挥赵大刚和李娟整理票据、账册。赵淑芬动作沉稳有力,内心争分夺秒计算时间,焦急等待小丽带回的消息。王厂长这是个睚眦必报的小人,绝不会轻易放过赵家。 “娟儿,别怕。”赵淑芬安抚李娟,儿媳脸上写满忧虑,“身正不怕影子斜,咱们的货都是正道来的,票据齐全。他王厂长想找茬,也得掂量掂量。” 李娟眉毛拧成一个疙瘩,她看着堆积如山的进口电器,又想到王厂长咄咄逼人的模样,恐惧难以抑制。她小心提议:“妈,要不咱们少赚点,把那些进口货便宜处理了,别跟他们硬碰硬……” 赵大刚听着李娟丧气话,再看看母亲镇定自若,心中恐惧被一股莫名的愤怒和信任压了下去。他第一次打断妻子的话,声音还抖,却坚定不少:“听妈的!妈说没事就没事!”他已尽懂了赵淑芬的决定从未出过错,这次也一样。 与此同时,王厂长办公室里,他悠哉喝茶,嘴角挂着一丝得意。他派出去盯梢的人,在赵家店铺外耀武扬威。不时和相熟街坊吹嘘“赵家这次要栽大跟头”,甚至有人传言赵家店铺要被查封,货要被没收。王厂长享受掌控一切的快感,等着赵家上门求饶,好让他狠狠敲上一笔。 就在这时,他办公室电话刺耳响起,打破宁静。王厂长随手抓起电话,傲慢地“喂”了一声…… 听筒那头,传来一个威严而冰冷的声音,没有寒暄,直接切入正题。那声音只说了几句话,每一个字声如洪钟,狠狠扎进王厂长心里。 王厂长的身体僵硬,握着电话的手指关节泛白,额头上渗出密密冷汗。他脸上的得意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惨白。他对着电话连连点头哈腰,声音卑微而颤抖:“是,是,我知道了,刘局……我马上处理!” 他放下电话,整个人失魂落魄,瘫坐在椅子上。嘴里喃喃,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怎么会……怎么会惊动他?” 片刻后,他猛地回过神,立刻抓起电话。手指颤抖地拨通一个号码,电话接通。他对着盯梢头目,压抑不住怒吼:“都给我滚回来!暂时不要动赵家!谁要是再敢去赵家店铺找麻烦,老子扒了他的皮!” 王厂长挂断电话,猛地将听筒摔回座机。 第七十一章 王厂长蒙圈:刘局电话震慑,赵淑芬背景初显 王厂长将听筒摔回座机,脆响一声。 他瘫坐在椅子里,额头冷汗密布,顺着鬓角滑落。衣领湿透。刘局长冰冷威严的声音还在耳边回荡…… “王建国,我警告你。”刘局长声音冰冷。“红星市的市场经济正处于关键时期。任何人不能乱来。尤其是那些南方客商。他们背后都有大背景。不是你能随便招惹的!这次的事,到此为止。别再给我添乱!” 刘局长是市轻工局的副局长,王厂长顶头上司的顶头上司。 平日里,王厂长巴结都来不及。此刻却被劈头盖脸训斥,没有反驳余地。 他想不通。赵家那个老太婆,一个摆摊卖电器的个体户。怎么会和刘局长扯上关系?难道是豹哥?豹哥不是在广州吗?就算有关系,也不至于惊动省城大领导吧? 他越想越心寒,恐惧笼罩全身。原以为赵家不过是几个个体户,随便拿捏。 没想到踢到铁板了! 他不敢轻举妄动。立刻拨通几个电话,命令盯梢的人全部撤回。对外统一口径,只说是“例行市场检查,一切合规”。 他要先稳住局面,然后暗中调查,赵家到底有什么背景?能让刘局长亲自出面! 王厂长坐在办公室,手指无意识敲打桌面,眼神阴鸷。 他调动所有人脉,秘密打探刘局长动向。 刘局长最近在省城负责招商引资项目,似乎和一家港资公司走得很近。他让人顺着线索查,港资公司在广州的合作伙伴是谁?有没有和“豹哥”产生交集?他就不信。一个小小的赵家。能真的通天。 与此同时,赵淑芬在家里,收到小丽传回的消息。“王厂长的人撤了。”她嘴角勾起一抹笑意,知道第一步棋走对了。 王厂长这种人,欺软怕硬。一旦感受到威胁,立刻收敛。但这只是暂时,像他这种靠山硬、心眼坏的人。绝不会轻易善罢甘休。迟早还会反扑! 赵淑芬指着桌上堆积的账本和单据。“大刚,你把这些票据和进货单据复印一份。”她对赵大刚说。“待会儿,你亲自送到市工商所和税务所备案。” 赵大刚脸色微变,这些日子在母亲带领下,胆子大了不少。但要他和板着脸的政府部门打交道,心里还是发怵…… “妈,我自己去送?”赵大刚问?声音里带着不确定…… 赵淑芬抬眼看他,“怎么?怕了?”她问,“怕什么?咱们做的是正经生意。一笔一划都清清楚楚。有什么好怕的?你大大方方地去。就说是例行备案。顺便把咱们这次从广州进货的情况,‘不经意’地提一提。” 赵淑芬凑近儿子,压低声音叮嘱。“你就说,这次南下。咱们家和广州电器城几家‘大老板’都建立了供货关系。还和几家‘大单位’签了长期合作协议。言语间要透着渠道正规、背景深厚的意思。记住,要‘不经意’。别显得刻意。” 赵大刚听着母亲吩咐,心中忐忑。但他想到母亲运筹帷幄的自信,咬了咬牙,重重点头。“妈,您放心,我记住了。” 他按照母亲指示,将复印好的票据和单据装进公文包,深吸一口气,走出家门。 来到工商所,办事员是个三十多岁的中年人,戴着厚厚的眼镜。 赵大刚紧张地递上材料,说明来意。办事员接过材料,随意翻了几下,抬头看赵大刚,眼神带着不耐烦。 “哦,赵家的电器铺啊?”办事员问。“最近生意搞得挺大嘛,听说进了不少进口货?”他语气带着审视。 赵大刚心里一紧,知道这是王厂长的人在暗中施压。他想起母亲叮嘱,深吸一口气,声音沉稳。 “是啊,同志。我们响应国家号召,搞活经济。”他回答。“这次去广州,我们算是开了眼界,那边市场真是活跃,我们和广州电器城好几家大老板都谈成了合作。以后红星市市民,也能买到更多又好又便宜的电器了。” 他顿了顿。“对了!我们还和那边几家大单位签了长期供货协议,以后货源更稳定了。”他“不经意”地补充。 “咱们赵家做生意,讲究的就是正规。所有票据齐全,税也一分不少地交。这次过来备案,也是想让所里对咱们的经营情况更了解。免得不怀好意的人,在背后说三道四,影响红星市的招商引资环境!” 办事员听着赵大刚的话,眼神里的不耐烦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惊讶和审视!他重新打量赵大刚,仔细翻看那些票据,几万几十万的进货单,几家“大单位”的合作协议复印件。 虽然只有寥寥几笔,足以说明赵家实力和渠道。他知道最近市里对个体户政策有所松动,也知道背景深厚的南方客商开始在本地投资。赵家这番操作,让他不敢再小觑。 “嗯,行,材料我们收到了,会仔细核对的。”办事员态度客气不少。“你们赵家能把生意做到这个份儿上,确实不容易。有什么困难,可以随时向所里反映。” 赵大刚走出工商所大门,后背汗湿透,心头涌起前所未有的成就感。他发现,原来和政府部门打交道,只要自己有理有据,态度不卑不亢,对方并非不讲道理。他第一次感受到“实力”带来的底气! 同样情况发生在税务所,赵大刚的“不经意”透露,让税务所办事员对赵家更加客气。甚至主动询问赵家有没有遇到困难,表示税务部门会尽力提供帮助。 赵淑芬在家里听着儿子汇报,脸上露出满意笑容。大刚确实一天天成长,不再是那个只知道埋头干活的老实人。 赵淑芬转头看小丽,“小丽,你过两天给广州的豹哥打电话。”她吩咐。,“让他帮咱们打听,王厂长在南方有没有‘不干净’的生意往来,或者有没有把柄被别人捏着。” 小丽立刻点头。眼中闪过明悟。“妈,您是说。要挖他的老底?”她问。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赵淑芬平静地说。“王厂长这种人,不会轻易善罢甘休!咱们不能坐以待毙!大刚,你也要多留意红星本地,看看有没有人举报过他以权谋私、欺压同行的证据。那些被他欺负过的小商贩,肯定憋着一肚子气。” 赵大刚和小丽都明白母亲意思,立刻领命而去。 第七十二章 红星市府办当堂对质,赵淑芬“泪”藏机锋 红星市府办公室。 马主任放下手中的钢笔,揉了揉太阳穴。 王建国这个蠢货,这点小事都办不好,还得他亲自出马。 他与红星厂的王厂长素有往来,王厂长孝敬的那些“土特产”和“过节费”他都一一笑纳,自然也要在关键时刻为其撑腰。 王厂长添油加醋地哭诉,把赵家描绘成仗着南方关系在红星市横行霸道、扰乱市场秩序的“过江龙”。 甚至隐晦地暗示轻工局的刘副局长可能从中得了赵家的好处,才处处维护。 马主任听着,心中自有计较。 刘副局长最近在省里活动频繁,隐有高升迹象。 若能借此事敲打一下刘副局长,顺便卖王厂长一个人情,还能在民营经济这块刷刷存在感,一举多得。 他当即抓起桌上的红漆电话:“红星工商局吗?红星市府办马海洋。通知个体户赵淑芬,下午三点到我办公室,市里要了解民营企业发展情况。” 语气平淡,不容置疑。 赵家小院。 赵淑芬刚指挥李娟将新到的的确良布料分类码好。 赵大刚气喘吁吁跑进来:“妈,红星市府办来电话,让您下午去,说马主任要了解情况。” 赵淑芬手上动作不停,布料沙沙作响。她眼皮未抬。 王厂长,这是把他背后的靠山给请出来了。 “知道了。” “妈,这马主任什么来头?会不会有麻烦?”赵大刚有些慌。 红星市府办,那可是比轻工局级别更高的衙门。 赵淑芬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狗急跳墙罢了。” 她转向一旁的小丽:“小丽,下午你跟我去。” 赵小丽一怔,用力点头:“好的,妈!” 下午三点,赵淑芬带着赵小丽,走进市府大楼。 马主任办公室宽敞,红木办公桌,墙上挂着山水字画。 王厂长赫然在座,正陪笑给马主任续水。 见赵淑芬母女进来,他眼中闪过得意和怨毒。 “马主任,这位就是赵淑芬同志,红星市有名的个体户。”王厂长介绍。 马主任五十上下,头发一丝不苟,戴金丝边眼镜。 他打量赵淑芬,一身朴素蓝布衣裤,头发花白,面容却有股与年龄不符的精明沉静。 这老太太,不像善茬。 “赵淑芬同志,请坐。”马主任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今天请你来,主要想了解你们个体户的经营情况,听听困难和建议。市里对民营经济发展,很重视。” 赵淑芬微微躬身,依言坐下。赵小丽安静站在她身后。 马主任清了清嗓子:“赵同志,听说你们赵家电器生意做得很大,货源广,销路好,为活跃市场经济做了贡献嘛。” 他话锋一转,语气略沉。 “但是,市场经济也要讲规矩,遵纪守法。我们接到反映,说你们经营中,存在一些不太规范的地方。比如冲击国营商店经营,搞不正当竞争。” 他停顿一下,看着赵淑芬。 “赵同志,做生意,要顾全大局,不能只顾自己赚钱,扰乱了市场秩序,那可不好。” 王厂长在一旁连连点头:“马主任说的是!我们国营企业,要承担社会责任,不像有些个体户,唯利是图……” 赵淑芬未等他说完,眼圈倏地一红,声音带着哽咽。 “马主任啊!您是不知道我们孤儿寡母做点小生意,有多难啊!” 这一嗓子,让马主任和王厂长都愣住了。 赵淑芬颤巍巍从随身布包里掏东西,一边掏一边诉苦。 “我一个老婆子,大字不识几个,拉扯大刚和小丽,就想凭良心赚点吃饭钱,响应国家号召,自力更生,不给政府添麻烦。” “我们从南边进的货,都是正规渠道,一张张票据都在,清清楚楚!” 她将一沓整理好的发票、进货单,几张被王厂长派人撕坏的单据,还有盖着税务局红章的纳税证明,摆在马主任面前。 “可就这样,王厂长还三番两次带人上门,说我们偷税漏税,卖‘水货’,要查封我们的店,要把我们当‘投机倒把’抓起来!” “马主任,您给评评理,我们小本经营,哪里经得起这样折腾!” 她指着那几张破损单据,声音悲愤。 王厂长脸色顿变,想开口,却被赵淑芬接下来的话堵住。 “我这次去南边,也是托了熟人的福。豹哥您可能不认识,在南边那边是响当当的人物。” “他还说,看我们做生意实在,要介绍几位省里的领导给我认识。说以后在内地做生意,多个朋友多条路,遇到难处也好有个说理的地方。” “我当时还寻思,咱们红星市的领导都是为人民服务的好领导,肯定不会看着我们遵纪守法的小老百姓受欺负,哪里用得着惊动省里的领导……” 这话,说得情真意切,既点出王厂长的仗势欺人,又“不经意”透露自己背后似乎也有“关系”,能通到省里。 赵小丽在一旁听着,心里佩服母亲。 她适时上前一步,声音带着委屈,却也清晰。 “马主任,王厂长说我们卖‘水货’,可我们的货比国营商店的好,价格还便宜,老百姓都抢着买,都说我们赵家卖的是良心货。” “他还说……红星轻工局的刘副局长偏袒我们。可我们连刘副局长是圆是扁都不知道!” “我们就是想安安稳稳做点生意,怎么就这么难呢?” 这话,点破王厂长的污蔑,也暗中将了马主任一军。 马主任的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 他看着桌上的票据,尤其是那几张纳税证明,还有赵淑芬母女俩一唱一和。 这老太太,不像没见过世面的寡妇老太婆,说话条理清晰,软中带硬。 尤其是“豹哥”和“省里的领导”,让他不得不重新评估。 如果赵淑芬真有些通天的关系,自己为了王厂长这点利益把事情闹大,恐怕得不偿失。 赵淑芬见火候差不多,擦了擦“眼泪”,叹了口气。 “马主任,我们老百姓不懂大道理,就认一个‘公道’。” “听说王厂长在外面名声……也不太好,经常有人举报他以权谋私,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我们只求能安安稳稳做生意,也相信组织上一定会明察秋毫,给我们一个公道。” “以权谋私”几个字,让马主任眼神微微一缩,看向王厂长的目光也复杂起来。 他沉吟片刻,打了个哈哈。 “赵同志,你们反映的情况,我们会了解核实的。今天就先谈到这里吧。” 王厂长见状,心中暗叫不妙。 第七十三章 老太太暗布天罗网,蠢狼尤自磨爪牙 马主任端着搪瓷缸子,指尖无意识地摩挲杯壁。 “为人民服务”几个烫金大字,在袅袅热气中有些模糊。 王建国那个蠢货,这次恐怕真踢到铁板了。 赵淑芬走出红星市府大楼,脸上那层“悲戚”的霜瞬间融化。 寒风卷起街边的枯叶,打着旋儿,像极了某些人即将翻滚的命运。 “妈,”赵小丽紧了紧身上的确良外套,声音压得低低的,“那马主任,不像好人。” 办公室里,她手心攥满了汗,全靠赵淑芬定海神针般的气场撑着。 赵淑芬嘴角勾起一抹细微的弧度。 “是不是好人,很快就知道了。他既然想给别人当枪使,就得做好枪杆子被撅折的准备。” 马主任这种人,最宝贝自己的乌纱帽。只要让他觉得烫手,自然会松开。 但仅仅松开还不够。 王建国这颗毒瘤,必须连根拔起。 回到家属院,赵淑芬没歇一口气。 “小丽,”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笃定的果决,“你那个在省报当记者的老同学,李援朝,关系牢不牢靠?” 赵小丽心头一跳,立刻明白了母亲的打算,用力点头。 “妈,您放心!李大哥是我高中同学,为人最是正直。他家当年困难,我们当时还帮过一把。后来他考上省城大学,毕业就进了报社。虽然现在只是个小记者,但他脑子活,路子也广。” “好。” “你想法子联系他,就说手里有些关于红星厂王建国厂长以权谋私、贪污腐败的真凭实据。问他有没有门路,能安全地递到真正管事的人手里,最好是省里直接下来的人。” 她停顿了一下,语气沉了沉。 “告诉他,这事若能成,我们赵家不会亏待他。但务必做得干净利落,绝不能牵扯到我们家,更不能让他自己惹上麻烦。” “我明白,妈。我这就去邮局给他拍电报,或者想办法打个长途。” 打发走小丽,赵淑芬又把赵大刚叫到跟前。 “大刚,你这段时间多往外面跑跑。尤其是那些以前被王建国欺负过的小商贩、小作坊,或者厂里对他早有怨言的老职工。留心听听,能不能挖到他切实的黑料。” 赵淑芬屈起手指,在桌上轻轻敲击。 “比如,他利用职权倒卖厂里的紧俏物资指标,或者强行摊派些什么任务,从中捞了多少‘好处费’。不用刻意去打听,注意安全,听到什么,回来仔细跟我学一遍。” 赵大刚看着母亲,赵淑芬的眼底平静透着股刚毅。 这是要动真格的了。 经历过王建国带人上门查抄的惊魂,又亲眼目睹老妈在市府马主任面前那番滴水不漏的周旋,赵大刚对赵淑芬的敬畏之外,更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依赖。 他也隐约感觉到,想要在这个风云变幻的时代站稳脚跟,光靠埋头傻干,怕是不成了。 “妈,我懂了。我这两天就去常去的那几家铺子转转,跟他们聊聊。” 赵大刚应下,眼神里是平日少见的专注。 不出三日,赵小丽那边先有了回音。 李援朝接到消息后,表现得异常积极。 他回信说,最近正好有省纪委的巡视组进驻红星市,带队的是一位以铁面无私着称的副组长,外号“冷面阎王”。 如果材料属实,这绝对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他可以利用一次对口单位的采访,将材料“不经意”地放在巡视组核心成员的案头。 赵淑芬听完,当即拍板。 她将赵大刚这几日旁敲侧击收集到的一些零散线索,比如王建国如何将厂里两台报废的旧车床,作价卖给了自己的小舅子开的五金加工铺。 又比如,王建国去年给自己儿子结婚,在厂职工宿舍区强占了两套指标房打通,还让工程队免费装修。 再加上之前通过豹哥在南边打探到的,王建国在南方采购设备时,几笔数额巨大的采购合同中,存在明显的回扣疑点。 赵淑芬仔细筛选整合,剔除了那些道听途说、无法核实的传闻。 只保留了有鼻子有眼、指向明确的部分。 她亲自执笔,用那手歪歪扭扭却力透纸背的字,写了一封匿名的举报信。 信中不带任何个人情绪,只陈述桩桩件件事实,却字字句句都像淬了毒的钢针,直扎王建国的要害。 “小丽,把这份东西,还有这些年咱们电器铺所有纳税的凭证复印件,一并交给李援朝。告诉他,我们只求一个公道,不图任何回报。但事后若有人追查,务必让他撇清自己,只说是热心群众匿名举报。” 赵淑芬将封好的牛皮纸信封,郑重地交到赵小丽手中。 赵小丽接过信封,觉得自己现在肩负重任。 与此同时,市府办公室的马主任,也正经历着一番天人交战。 那天赵淑芬母女离开后,他越琢磨越觉得那老太太不简单。 看似哭诉,实则句句都在敲打他。 尤其是那句“豹哥”和“省里的领导”,让他心里直犯嘀咕。 他特意派秘书去工商局和税务局旁敲侧击地打听了一下赵家电器铺的情况。 得到的回馈都是“手续齐全,按章纳税,信誉良好,群众口碑也不错”。 这下,马主任心里更没底了。 王建国孝敬的那点东西,跟自己头上的乌纱帽比起来,孰轻孰重,他掂量得清清楚楚。 他开始有意无意地疏远王建国。 当王建国再次提出,要“好好整治一下赵家这种扰乱市场秩序的个体户”时,马主任只是含糊其辞地打了个哈哈,说要“再研究研究”,不再像以前那样积极表态支持。 王建国敏锐地察觉到马主任态度的微妙转变,心中暗自叫苦,却又无可奈何。 他只能把这笔账,又狠狠地记在了赵淑芬的头上。 省纪委巡视组的办事效率,远超所有人的预料。 李援朝瞅准一次去轻工系统了解“干部廉政建设情况”的集体采访机会,趁着人多手杂,将那封装有举报信的牛皮纸袋,连同其他一些无关紧要的“群众意见反映材料”,一同放在了巡视组一位核心成员的办公桌文件堆里。 起初,巡视组的同志并没有太在意这份不起眼的匿名举报信。 但当有人拆开信封,看到里面条理清晰的举报内容,以及附带的几张虽然模糊却能辨认出是账目往来和房产位置的票据照片时,立刻引起了高度重视。 尤其是举报信中提到的几个具体人名、时间和事件节点,都具有极强的可查性。 巡视组组长当即决定,秘密约谈举报信中提到的一些“知情人”和可能的“受害人”。 有红星厂被王建国无故降职的老技术员。 有被他强行压价收购零件、几乎赔了老本的小作坊主。 甚至还有他过去在供销系统工作时,因举报过他而被打击报复的老同事。 随着调查的深入,越来越多的线索浮出水面,渐渐指向了一个以王建国为核心,盘根错节的利益小团体。 王建国对此却一无所知。 他依旧在红星厂里颐指气使,还在为马主任近来的“冷淡”而暗自懊恼,琢磨着是不是上次送的“土特产”分量不够,要不要再加点码。 他甚至还在盘算着,既然明面上动不了赵家,那就从“产品质量”这个软肋下手。 他抓起办公桌上的电话,拨了个号码。 “喂,工商局老张吗?我是红星厂王建国。明天上午,你们安排几个人,跟我的人一起,去解放路赵家电器铺,搞一次突击产品质量抽查!” 第七十四章 老太太布局新商场,大刚请缨挑大梁 红星市轻工系统炸开了锅。王厂长栽了,证据确凿,直接被带走调查,听说很快就要移交司法机关。 这颗盘踞多年的“毒瘤”一除,整个红星市的商界都跟着抖了三抖。 那些过去依附王厂长狐假虎威的,一夜之间树倒猢狲散,有的被牵扯进去,有的生意直接垮掉,铺子门口罗雀。 红星市府那位马主任,虽没直接卷进王厂长的案子,但也灰头土脸,很快被挪去了个清水衙门,彻底凉了。 市场环境肉眼可见地清明起来。 赵家电器铺和服装店,依旧是红星市顶热闹的几处地界儿,人来人往,跟赶集似的。 赵淑芬穿着那件深蓝色盘扣褂子,眼神在家里人脸上一溜,沉稳的嗓音带着不容置喙的劲儿,“外头那些个是是非非,咱们少嚼舌根,关起门来,安心做咱的买卖,听见了没?” 她心里明镜似的,越是这种风口浪尖的时候,越得把自家这艘船给掌稳了。 王屠户轰然倒台,红星市里但凡长了眼睛耳朵的,谁心里不跟明镜儿似的,这事儿少不了赵老太在后头推波助澜。 一时间,赵家在红星市商圈里,“能量通天”、“背景深不可测”的名头,简直被传得神乎其神,添油加醋的版本都能说上几段书了。 不少过去对赵家人爱答不理、眼高于顶的商家,如今一碰见赵大刚或者赵小丽,那脸笑得跟朵盛开的老菊花似的,点头哈腰,就差把“您辛苦”仨字刻脑门上了。 就连那些牛气冲天的国营单位采购科,也一改往日高高在上的派头,三天两头往赵家铺子跑,腆着笑脸想攀交情、谈合作,那热情劲儿,活像见了亲爹。 李娟这回是彻彻底底地服了自家婆婆,服得五体投地。 她亲眼瞅着不可一世的王屠户怎么从云端跌进泥里,成了人人喊打的阶下囚,再瞅瞅自家这安安稳稳、生意红火得能烫伤手的日子,心里那点儿佩服简直要溢出来了。 她如今可再没那些鸡毛蒜皮的小心思,也不再嘀嘀咕咕抱怨啥了,满心满眼都是怎么帮衬丈夫,怎么把婆婆的英明决策落到实处,时不时还竖起大拇指给婆婆叫好。 家里的事,她一个人大包大揽,老的少的都伺候得妥妥帖帖,没半点怨言。 铺子里一忙起来,她不等招呼,麻利地卷起袖子就帮着招呼客人,跟着小姑子学着盘点货品,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那股子利索劲儿,瞧着就让人舒坦。 赵淑芬把儿媳妇这点点滴滴的转变全看在眼里,原本有些紧绷的心弦也松快了不少,像三伏天喝了碗冰镇酸梅汤,从里到外都熨帖。 她心里念叨着,家和万事兴,一点儿不假。 如今她再看李娟,眼神里也多了几分真心实意的暖意,嘴上也不再那么刻薄,时不时就会当着大刚的面夸上几句:“咱家娟儿啊,现在是越来越有当家主母的样儿了,里里外外一把好手!” 这天晚饭的碗筷刚撤下去,赵淑芬穿着那件浆洗得发白的靛蓝布褂子,把一家老小都拢到了油灯底下那张吱呀作响的八仙桌旁。 她端起炕桌上那只绘着喜鹊登梅的粗瓷大碗,指甲轻轻刮了刮碗沿,吹开漂着的几片茶叶梗子,不紧不慢地呷了一大口滚烫的酽茶,浑浊的眼珠子在灯火下闪着精光,“王屠户那老小子算是彻底折了,他先前死死攥在手里的那些好渠道、好铺面,如今可都成了没主的肥肉。” 老太太放下茶碗,在桌面上笃笃敲了两下,“这可是老天爷赏给咱赵家往上再蹿一蹿的梯子,抓不住,那就是傻蛋!” 她目光在赵大刚和小丽脸上打了个转儿,嘴角噙着一丝运筹帷幄的笑意,“现在咱家的电器铺和服装店,那都只是毛毛雨,小打小闹。” “我的心思啊,是在市中心最扎眼的地方,给它盘下几间连着片儿的大铺面,正儿八经地挂上‘赵氏商场’的招牌!” “家电、时兴衣裳、吃的喝的用的,锅碗瓢盆针头线脑,凡是老百姓过日子离不开的,咱都给它摆得满满当当!” 赵淑芬话锋一转,瞅着自家闺女,“小丽啊,你那些花花绿绿的衣裳,也不能老是跟着人家屁股后头捡剩,得琢磨琢磨,弄出咱自个儿的牌子来,不能一辈子当个倒买倒卖的二道贩子,没出息!” 赵大刚这些日子被他妈锤炼得,早没了当初那股子蔫儿劲,闻言腰杆子猛地一挺,原本有些木讷的脸上也泛起了红光,声音比往日里拔高了至少三度,“妈,您这主意可太行了!” “电器这块儿,除了零卖,儿子寻思着,咱是不是也能往那些大单位、大厂子跑跑腿,看能不能包下他们批量的采买,顺带连维修保养的活儿也一并接过来?” 赵小丽那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噌”地就亮了,激动得脸蛋红扑扑的,她一把抓住赵淑芬的胳膊直晃悠,“妈!我哥这脑瓜子开窍了!说得太对了!” “服装这头,我早就想去南边的广交会闯闯了!听说那里洋货多,新鲜玩意儿也多,咱去瞅瞅,看能不能勾搭上一两个有真本事的设计师,再不济,直接从那些大厂子下订单,做咱赵家独一份的款式!” 一直闷声不响在旁边纳鞋底的李娟,听得抓心挠肝,终于按捺不住,身子往前一探,声音里也透着一股子压不住的兴奋劲儿,“妈,我看啊,咱这商场不光要卖电器和时髦衣裳,那些过日子少不了的零碎玩意儿,像什么针头线脑、锅碗瓢盆、油盐酱醋的,买的人才叫多呢!” “真要把这大商场开起来,这些东西可都得给备得足足的,不然人家一进门,想买的没有,那多掉链子!” 一家人你一嘴我一嘴,唾沫星子横飞,破旧的堂屋里因为这股子对未来的憧憬,竟也显得热气腾腾,连那昏黄的灯光都似乎明亮了几分。 赵淑芬脸上那深刻的皱纹都舒展开了,她乐呵呵地听着儿女们七嘴八舌的畅想,最后用她那粗糙的大手在桌面上重重一拍,算是定了调,“好!就这么办!” “大刚,那些个供货的渠道,还有跟各路牛鬼蛇神打交道的事儿,你得多操几分心!” “小丽,你那个服装牌子,妈给你撑腰,你只管放开胆子去折腾,赔了算我的!” 赵大刚被老娘这么一激,胸脯拍得“嘭嘭”响,眼神里满是“保证完成任务”的坚定,他如今确实是脱胎换骨,沉稳了不少,当即就把为新商场争取一个热门品牌家电独家代理权的硬骨头给主动啃了下来。 果不其然,没过几天,赵大刚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胡子拉碴地从外面回来,蔫头耷脑,可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睛里,却又藏着几分压不住的火苗。 他一进门,也顾不上换鞋,直接“咕咚咕咚”灌下去一整搪瓷缸子凉白开,抹了把嘴,声音嘶哑地冲着赵淑芬嚷嚷,“妈,那啥……红星市的独家代理权,八字……八字刚画了一撇!” 汉子喘了口粗气,一屁股墩在炕沿上,烦躁地抓了抓鸡窝似的头发,“半路杀出个程咬金!从省城来了家什么狗屁商贸公司,也跟饿狼似的盯着这块肉,他们给厂家的条件,比咱开出来的还高一头!妈的,来来回回卡了咱好几轮了,真难缠!” 赵淑芬挑了挑眉。 赵大刚捏了捏拳头:“明天最后一次谈。妈,您放心,这块肉,我肯定给咱家叼回来!” 第七十五章 妈,我懂了!赵大刚谈判桌上显神威! 赵大刚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胡子拉碴地从外面回来。 一进门,他顾不上换鞋,抓起桌上的搪瓷缸子,“咕咚咕咚”灌下去大半凉白开。 他抹了把嘴,嗓子有些哑。 “妈,那独家代理权,八字……刚画了一撇。” 汉子喘着粗气,一屁股墩在炕沿上,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半路杀出个程咬金!省城来了家商贸公司,也盯着这块肉。他们给厂家的条件,比咱开出来的高一截!真他娘的难缠!” 赵淑芬放下手里的针线筐,端起茶碗,慢悠悠呷了一口。 茶雾氤氲。 “省城来的,口气倒是不小。”赵淑芬眼皮都没抬,“他们图什么,想过没?真金白银砸下来,就为了红星市这一亩三分地?” 赵大刚一愣,摇了摇头,“瞧着挺唬人,一口一个‘大规划’,‘省城背景’,说要砸钱把牌子打响。” “可我瞅着他们那代表,鼻子朝天,不像真心做买卖的。” 赵淑芬吹开茶沫,“商家谈生意,只看钱,那是傻小子。人家厂家,是想把货铺开,还是只图眼前这点高价?” 赵大刚挠了挠头皮,“厂家那边,其实也挺犹豫。毕竟咱们在红星市的口碑和销量摆在那儿。可那省城公司给的条件太好,他们也有点动摇。” 赵淑芬端着那只印着喜鹊登梅的粗瓷茶碗,在炕桌上轻轻一磕,发出一声清响。 她身上那件浆洗得有些发白的靛蓝布褂子随着她抬眼的动作微微一动,那双在昏黄灯火下依旧闪着精光的浑浊眼珠子,此刻直勾勾地锁在赵大刚那张满是疲惫和火气的脸上。 “大刚啊,你明儿个,还得给我跑一趟!” “你去了就敞开了跟他们掰扯掰扯,咱老赵家在这红星市,那是土生土长多少年的根基!” “靠的是街坊四邻一个唾沫一个钉砸出来的口碑!” “强龙还不压地头蛇呢,外来的和尚想在这儿念经?我看他是没睡醒!” “再给他们画画道儿,咱家要开的那个‘赵氏商场’,可不是现在这种小打小闹的电器摊子,那是吃穿用度样样齐全,家电、时髦衣裳、锅碗瓢盆针头线脑啥都有的大百货商场!” “这牌子要是落到咱手上,保准给它供在红星市最旺、最扎眼的地段,弄个贼拉敞亮、贼拉气派的门脸儿,让他们也开开眼,瞧瞧啥叫真正的排面!” “咱们不光卖货,还帮他们把牌子立起来,让红星市家家户户都知道,这牌子,是咱们赵家挑的,错不了。” “你再问问他们,那省城公司,是想做一锤子买卖,还是真想在红星市扎根?他们认得红星市几条街?有没有咱们这样,老主顾都认熟脸的伙计?有没有咱们这样,坏了能立刻上门修的班子?” 赵大刚听着,原先耷拉的眼皮一点点掀了起来,眼里慢慢聚了光。 他搓了搓手,“妈,我明白了!明天我再试试!” 次日,赵大刚换上浆洗干净的蓝布褂子,人也精神几分。 谈判室里,省城公司的代表皮笑肉不笑。 赵大刚没急着出价,他先不紧不慢地聊起红星市的市场,聊起赵家铺子这些年攒下的口碑。 他提到了“赵氏商场”的规划,那三层楼的黄金铺面,还有赵家往后多元化经营的路子。 “这牌子到了我们赵家手里,不愁卖,更能立住口碑。” 他话锋一转,看着厂方代表,语气沉稳:“贵公司开的条件是好,但我们赵家,给的是一个牌子在红星市长长久久的根基。” “我们是代理商,更是这个牌子在红星市的脸面。我们会把它的好,送到千家万户。” “至于有些公司,或许能砸钱,但砸得出老百姓的信任吗?砸得出回头客吗?” 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窗外。 “我们赵家,就在这儿,跑不了。厂方代表,你们是想要一笔快钱,还是想要一个能一起赚钱、一起把市场做大的伙伴,可以好好掂量掂量。” 省城公司的代表脸色有些挂不住了。 厂方代表原本被高价迷了眼,此刻也陷入沉思。 赵大刚看火候差不多,报出一个比省城公司略低,但依旧有诚意的价格,又承诺了更灵活的付款和更完善的售后。 几番拉锯,那份独家代理合同,终于签上了赵大刚的名字。 他走出谈判室,阳光照在脸上,之前的疲态一扫而空。 回到家,赵大刚把合同往桌上一放。 “娟儿,成了!独家代理权,咱拿下来了!” 李娟正纳着鞋底,闻言手一顿,惊喜地抬起头,快步过来,默默给他倒了杯热茶,又递上毛巾。 赵淑芬那双深邃的眼睛在李娟和赵大刚之间转了转,嘴角那平日里紧抿的线条,这会儿也悄悄扬了起来,透出几分满意。 赵淑芬身上还是那件深蓝盘扣褂子,她轻轻拍了拍赵大刚的胳膊,语气里带着几分欣慰,“咱家娟儿啊,现在是越来越有当家的派头了,像模像样的!” 八仙桌旁,一家人紧绷了几天的神经总算松弛下来,屋里的气氛都轻快了不少。 赵小丽的大眼睛里闪着兴奋的光,她身子往前凑了凑,急切地晃着赵淑芬的胳膊,“妈!我哥这独家代理都拿下来了,那我那广交会,是不是也该让我去蹚蹚水了?” “我可打听清楚了,那边有从港城来的设计师,我想去碰碰大运,看能不能捣鼓几款咱们红星市见都没见过的新鲜款式!” 赵淑芬没多言语,直接从她那靛蓝布褂子的内兜里摸出一个鼓囊囊的牛皮纸信封,“啪”一声拍在赵小丽跟前的桌面上。 “拿着,这是给你跑广交会的专项经费。”赵淑芬指了指那信封,眼神里透着一股子“尽管去闯”的劲儿,“看货的时候眼睛放亮点儿,谈价钱的时候胆子放大点儿,要是真碰上那种有真本事的能人,该下本钱就下本钱,别抠抠搜搜的!” “还有一条,你给我记牢了,”赵淑芬点了点桌面,加重了语气,“不能光顾着那些花里胡哨的时髦玩意儿,也得掂量掂量,咱们红星市这边的老百姓,他们认不认这个账,东西弄回来,到底好不好出手!” 赵小丽一把将那沉甸甸的信封捞进怀里,宝贝似的拍了拍,脸上乐开了花,眉梢眼角都是喜气,“妈,您就擎好吧!保证给您办得漂漂亮亮的!” 第七十六章 老太太的野心:红星市地标商场!儿子单刀赴会! 赵大刚那份独家代理合同,让赵家屋里喜气洋洋。 李娟端来的热茶,氤氲着暖意。 “哥!你真行!”赵小丽抱着那个牛皮纸信封,小脸通红,“这下,我去广州底气更足了!妈,您瞧好,我肯定淘换回一堆让红星市大姑娘小媳妇挪不开眼的好东西!” 赵淑芬看着儿女,脸上皱纹舒展。她放下茶碗,目光投向窗外。 王屠夫倒了,红星市这潭死水,该活泛活泛了。 “大刚,小丽,”赵淑芬声音不高,却掷地有声,“王屠夫占的那些好渠道、好牌子,现在都是无主的肥肉。咱们不能只守着电器摊子和服装店。” 赵淑芬那双在昏黄灯火下依旧闪着精光的眸子缓缓扫过屋里的每一个人,最后,她抬手,指尖在油腻的八仙桌桌面上轻轻一点。 “解放路那家铺子,就是以前那个老百货商店——给老娘盘下来!咱家要开,就开个红星市独一份儿的,赵家自个儿的商场!” “赵、赵氏商场?!” “妈!您是说……解放路那个三层楼的老百货?!” 那可是红星市以前最扎眼的地界儿,多少人挤破头都想往里钻的金窝窝!以前那叫一个气派,逢年过节,门口都得排长队! 李娟在一旁听着,手下意识地就捂住了嘴,好半天没喘上气儿来。 我的个老天爷!婆婆这手笔,这心气儿,简直要把天给捅个窟窿! 赵淑芬点头,眼神坚定:“对,就叫‘赵氏商场’!一楼卖家电、五金、自行车这些硬货。二楼专卖服装鞋帽、布匹绸缎,小丽你进的那些时髦款式,以后咱们自己的牌子,都放二楼。三楼,日用百货,锅碗瓢盆、针头线脑、雪花膏蛤蜊油,老百姓过日子离不开的,都得有!” 她望向赵大刚:“你那个电器独家代理只是个开始。商场开起来,紧俏的、牌子硬的,比如‘飞跃’牌黑白电视机,‘海棠’牌洗衣机,都得拿到代理权,最好是独家!” 赵大刚胸膛起伏,母亲的蓝图让他热血上涌。他想起前几日的谈判,艰难,却值得。 他一拍胸脯:“妈,放心!这事儿交给我!王屠夫倒了,以前攀不上的厂家,现在说不定也松动了。” 赵小丽也抢着表态:“妈,那我的服装生意,也能在自家商场大干一场了!我这次去广州,不光进货,还要多看多学,争取早点弄出咱们自己的牌子!” 李娟轻声补充:“妈,开商场,服务也得跟上。大件家电送货上门,教用法。衣服买了布能帮着裁剪,成衣裤脚长短也能免费改。” 赵淑芬赞许地看她一眼:“娟儿说的对!货好,服务更好,才能留住人心。” 她一拍桌子:“就这么定了!大刚主攻货源,大牌家电代理权,务必拿下!小丽这次你自己按计划去广州!娟儿和我守好家里的店,留意解放路百货商店的动静。” 家庭会议结束,人人像上了弦的发条。 赵大刚次日便行动。他打听到,红星市周边几个县城的供销社,想采购一批“飞跃”牌十二寸黑白电视机当年终福利,却苦无门路。 “飞跃”电视机厂对代理商审核严,王屠倒台后,厂家对地方市场更谨慎。 赵大刚辗转联系上“飞跃”厂省城销售科的钱科长。电话里,对方口气官方且傲慢,只让他们等通知。 “妈的,还是这副德行!”赵大刚放下电话,一脸火气。 赵淑芬正在院里晒布料,头也不抬:“沉住气。大厂有大厂的架子。光动嘴皮子,人家凭什么信你?” “那怎么办?” 赵淑芬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你不是打听到周边县城供销社的需求了?整合起来,算算总数。然后,亲自跑一趟省城,带着这些实打实的订单意向,去找那个科长。告诉他,代理权给咱们赵家,这些订单立刻落实。咱们赵家在红星市的口碑,他随便打听。即将开业的‘赵氏商场’,能给‘飞跃’电视机最好的销售平台。” 赵大刚眼睛一亮:“妈,这法子好!” 他立刻行动,花了两天,跑遍周边三个县城的供销社。凭着人脉和赵家如今的名声,说服各家主任,签下近两百台电视机的意向采购协议。 揣着这些协议,赵大刚连夜坐上了去省城的绿皮火车。 省城,“飞跃”电视机厂销售科。 钱科长四十出头,金边眼镜,头发一丝不苟。他审视着风尘仆仆的赵大刚,以及那一沓盖着红章的意向协议。 起初,钱科长并没太在意,以为又是哪个空手套白狼的。 可见到那些实实在在的采购意向,听赵大刚介绍完赵家在红星市的销售网络和“赵氏商场”规划,他表情才有了变化。 钱科长推了推眼镜:“赵老板是吧。你们红星市,之前那个王屠,可是给我们添了不少麻烦。供货不及时,还拖欠货款。” 赵大刚不卑不亢:“钱科长,王屠是过去式了。我们赵家做生意,诚信为本。这些意向订单,您点头,立刻转正式合同,预付款马上到位。‘赵氏商场’,我们计划打造成红星市地标,‘飞跃’牌电视机入驻,绝对是强强联合。” 钱科长手指在桌上轻叩,沉吟片刻。 “近两百台的意向,看着是不少。不过,赵老板,你知道我们‘飞跃’的代理权有多抢手吗?光有订单意向,还不够。” 他身体微微前倾:“我们厂里最近也在考虑调整区域代理策略,对代理商的资金实力、渠道把控能力,还有长期发展规划,都有了更高的要求。你说的‘赵氏商场’,听起来不错,但毕竟还没开业。万一……” 钱科长话锋一转,嘴角勾起一丝莫测的笑意:“这样吧,赵老板,我对你的诚意和这些订单意向,姑且认可一部分。但代理权的事,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而且,我们对新代理商,有一个不成文的规矩,首批订单的预付款,必须在三天内全额到账。你能做到吗?” (本章完) 第七十七章 老太太拍板儿女上阵,硬骨头“飞跃”终啃下! 钱科长那句“你能做到吗”,像根钉子楔进赵大刚胸口。 三天! 全额预付款! 这数字,赵大刚来时路上就盘算过。首批若按一百台算,已是巨款,何况他们意向近两百台!赵家这些年是赚了些,可流动资金全压上,还要盘解放路那栋楼,钱从哪儿出? 赵大刚手心渗出汗,喉咙发紧。 他离开钱科长办公室,脚步有些飘。省城火车站的喧嚣,此刻听来,如同催命鼓点。 三天! 他攥紧口袋里的意向协议,纸边快被他指尖的力道揉破。 “飞跃”的代理权,红星市多少人盯着!王屠夫一倒,这块肉更香。赵家若拿不下,“赵氏商场”的家电区,就缺了最硬的招牌! 不行,必须拿下! 赵大刚一咬牙,挤上了返回红星市的绿皮火车。车厢里混着汗味、烟味、泡面味,他浑然不觉,脑子里全是钱科长那句问话和三天期限。 一脚踏进家门,李娟迎上来,接过他手里的布包:“大刚,回来了?事儿成了?” 赵大刚没答话,径直走到堂屋。赵淑芬正和小丽对着一本花花绿绿的广州服装图册指点。 “妈。”赵大刚一开口,嗓子带着奔波后的粗粝。 赵淑芬放下图册,看他一眼:“怎么了?” 赵大刚把省城的情况一五一十说了,特别是三天内付清全款的苛刻条件。 “……钱科长的意思,就是要看咱们实力。他说,这批货款,还有后续供货,都得保证资金链。妈,这钱……”赵大刚搓着手,心里打鼓。 赵小丽也噤了声,她清楚这笔钱对家里的分量。 李娟端水杯的手顿住,三天,那得多少钱?她不敢细想。 屋里静了下来。 赵淑芬很平静,端起桌上的搪瓷缸子呷了口水,才缓缓开口:“三天,全款。飞跃厂这是既要订单,也想验咱们的家底。” 她看向赵大刚:“首批订单,具体多少台?单价多少?总共要多少,算清了?” 赵大刚立刻从包里掏出笔记本:“我跟钱科长初步沟通,首批按一百五十台算,每台出厂价四百二十块,加上运费杂项,总共大概……十万块左右。” “十万!”李娟手一抖,水杯里的水晃了出来。这数字,对寻常人家,是天文数字! 赵小丽也张大了嘴。 赵淑芬却点了下头:“十万,三天。大刚,你觉得,我们赵家,拿得出这笔钱?” 赵大刚猛地抬头,望向母亲。母亲语气平淡,眼神里却有不容置疑的劲儿。 他盘算家里的积蓄,电器铺和服装店近期的流水,还有母亲一直强调要预留的“活钱”,一咬牙:“妈,东拼西凑,再把一些预备给解放路铺子的钱先挪用,应该……应该差不多!” 赵淑芬“嗯”了一声:“不是应该,是必须!解放路那铺子是根基,‘飞跃’这牌子就是咱们商场的一根顶梁柱!这柱子,必须立起来!” 她站起身,在屋里踱了两步:“家里的存钱,娟儿,你跟我清点。小丽,你服装店那边,能动的活钱有多少,也报个数。大刚,你电器铺的账,再仔细盘一遍,看看哪些货款能提前收,哪些客户可以做预售。” 老太太条理清晰地分派下去,原本有些发虚的气氛,瞬间被一股紧张而有序的忙碌取代。 “妈,我那还有点体己钱……”李娟小声开口。 赵淑芬看她一眼,语气缓了些:“好孩子,有心就好。家里的钱,先尽家里出。真到万不得已,我还有后手。” 赵大刚听母亲这么一说,心定了大半。他知道母亲从不做没把握的事。 接下来的两天,赵家像一台高速运转的机器。 赵淑芬和李娟把家底翻了个遍,一沓沓票子被清点出来,用橡皮筋捆好,锁进柜子。赵小丽也把服装店能周转的资金全拿了出来,连带她自己预备去广州进货的本钱,也先垫上。 赵大刚更是跑细了腿,他先找到签了意向协议的县城供销社,好说歹说,提前催回一部分定金。又在电器铺搞起“预售优惠”,凭着赵家信誉和“飞跃”电视的吸引力,真有不少老主顾愿意提前付款订货。 李娟这两天话少了,默默帮赵淑芬整理票据,晚上还要顾孩子,一句怨言没有。她把赵大刚换下的脏衣服洗净,又给他备好干净的换洗衣物和出远门的干粮。 灯下,赵大刚看着妻子忙碌的身影,心头一暖。他走过去,从后面轻轻抱了抱李娟。 李娟身体微僵,随即放松,拍了拍他的手:“当家的,放心去,家里有我跟妈。” 赵大刚用力点头。 第三天一早,赵大刚再次踏上了前往省城的火车,腋下夹着一个沉甸甸的大帆布包。包里,是赵家倾尽全力凑出的十万块现金,还有全家人的指望。 “飞跃”电视机厂,销售科。 钱科长见到赵大刚准时出现,并不意外。但当赵大刚将那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搁在他办公桌上,拉开拉链,露出一沓沓用牛皮纸包好的钞票时,钱科长轻叩桌面的手指,停了一下。 “钱科长,十万块,全额预付款,您点点。”赵大刚的声音带着旅途的疲惫,却透着一股如释重负的坚定。 钱科长喊来人事科和财务科的人,当面清点。 验钞机哗啦啦响着,每一声,都敲在赵大刚心上。 半小时后,财务科的人点头:“钱科长,数目无误。” 钱科长这才拿起桌上的钢笔,在备好的代理合同上,签下自己名字,盖上鲜红公章。 “赵老板,合作愉快。”钱科长将一份合同递给赵大刚,“首批一百五十台‘飞跃’十二寸黑白电视机,一周内发货到红星市。后续供货,我们会优先保障你们‘赵氏商场’。” 赵大刚接过那份还带着油墨香气的合同,只觉重若千斤。他成了!他为赵家,为即将开业的“赵氏商场”,拿下了这块硬骨头! 他紧紧握着合同,对着钱科长深深鞠了一躬:“谢谢钱科长!我们赵家,定不负厂里信任!” 从“飞跃”厂出来,赵大刚浑身轻松,连省城的阳光都格外亮堂。他没立刻回家,先去邮局,给家里拍了封加急电报:“合同已签,速备货场。” 傍晚,赵大刚风尘仆仆地回到家,李娟已经炒好了几个菜,赵淑芬和小丽也都在桌边等着。 “妈,小妹,娟儿,成了!”赵大刚把合同往桌上一放。 李娟眼圈微红,赵小丽欢呼一声。 赵淑芬拿起合同仔细看了看,脸上露出笑容,给赵大刚夹了一大筷子红烧肉:“大刚,这趟辛苦了。你能独当一面,妈很高兴。” 赵大刚扒拉着饭,嘴里塞得满满的。 “不过,”赵淑芬放下筷子,“‘飞跃’的货是稳了,解放路那铺子,这两天我打听了,想盘下来的人可不少,价格也抬上去了。明天,你跟我一起,再去会会房管所的人。” (本章完) 第七十八章 强敌环伺铺难求,老太太稳坐钓鱼台 赵大刚拿着“飞跃”电视的代理合同回红星市的第二天,解放路那栋三层铺面的事,又是另一块硬骨头。 正如赵淑芬所料,这块肥肉,盯上的人太多了! “妈,那铺子简直成了香饽饽!”赵大刚从外面打探消息回来,一头扎进屋,灌了一大口凉白开,语气带着压不住的火气,“市供销社那边递话了,要盘活系统内闲置资产,优先考虑他们自己人!” 赵小丽也刚从服装店过来,小脸蛋绷得紧紧的:“何止供销社!我还听说,新冒出个什么‘红星贸易公司’,集体所有制的,老板据说是南方回来的能人,扬言出比市价高两成的租金,直接把业主砸晕!” “还有更邪乎的。”赵大刚压低声音,“外面都在传,市府里有位领导的远房亲戚也相中了那地方,要开高档商品展销中心,还暗示业主,识相点,以后在红星市地面上能得不少便利。” 一时间,解放路那栋老旧的三层小楼,成了红星市各方势力角逐的焦点。铺面业主姓钱,五十多岁,老实本分,守着祖产。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众星捧月”,钱业主既有些飘飘然,也有些六神无主,家里的电话线都快烫手了。 赵大刚和小丽这两天轮番上阵,想跟钱业主搭上线,可不是吃了闭门羹,就是对方言辞闪烁,含糊不清。眼看煮熟的鸭子可能要飞,兄妹俩急得嘴角冒泡。 “妈,这可怎么办?再拖下去,铺子真没了!”赵小丽跺了跺脚,平日里琢磨服装款式的灵气全变成了抓心挠肝的烦躁。 李娟在旁听着,手心也捏着汗,不敢多嘴,只默默给赵淑芬的茶杯续上热水。 赵淑芬却像定海神针,稳坐藤椅,手里还摊着份《红星日报》,目光从报纸上缘掠过儿女焦灼的面庞。 她放下报纸,慢悠悠呷了口茶:“急什么?热锅上的蚂蚁,能把饭烙熟?” “妈,火烧眉毛了!”赵大刚忍不住拔高了声调。 “火烧眉毛,也得看清是哪股火,怎么灭。”赵淑芬端起茶杯,吹开浮叶,“供销社?哼,雷声大,雨点小。他们内部七嘴八舌,意见都未必统一,真要动那么大笔钱盘这铺子,怕是会要开上半年。再说,他们那套老黄历,还能玩出什么新花样?” 她顿了顿,望向赵小丽:“那个红星贸易公司,出高价?钱是好东西,却不是万能钥匙。他们初来乍到,在红星市有根基吗?了解本地行情吗?砸钱容易,想长久经营,靠的不是一时豪气。钱业主是个老实人,图的是长久安稳,不是一锤子买卖。” “至于那位领导的亲戚……呵呵,这种事,最是纸老虎。真捅出什么篓子,那位领导是会为了这点铺面赌上名声,还是立刻撇清干系?借势压人的,最怕遇见硬茬子,或者更硬的后台。” “妈,那我们……”赵大刚试探着。 “你们俩,这几天先别上赶着找钱业主。”赵淑芬摆摆手,“让他先把那些‘热情’的苍蝇应付够了,也让他看清楚,谁是真心做生意,谁是想占便宜,谁又是虚张声势。” “那我们做什么?”赵小丽不解。 “等。然后,从侧面入手。” 接下来的几天,赵家果然偃旗息鼓,不再主动联系钱业主。而解放路铺面的争夺,却愈演愈烈。供销社的人三天两头往钱业主家跑,贸易公司那边更是直接把租金又往上抬了一截。 就在这时,赵淑芬却不慌不忙地拨了一个广州的长途电话。 电话那头,是她之前在广州结识的那家港资公司负责人,姓陈,一位精明的南方商人。 “陈老板,别来无恙啊?”赵淑芬语气轻松。 “陈老板,我记得您上次提过,贵公司有意在内地一些有潜力的二三线城市,布局零售网点,不知现在进展如何?” 电话那头的陈老板果然来了兴致:“赵老太,您消息灵通!我们确有此计划,只是苦于对内地市场不够熟悉,也缺乏合适的本地合作伙伴和切入点。怎么,您有何高见?” “高见谈不上。只是我们红星市,最近正好有个绝佳的铺面机会。解放路,市中心黄金地段,三层小楼,面积足够。我呢,也有个不成熟的想法,打算盘下来,做个‘赵氏商场’,集家电、服装、日用百货于一体。如果陈老板有兴趣,我们可以考虑‘合作经营’,或者贵公司的优质商品,也可以‘品牌入驻’我们商场,强强联手,您看如何?” 这番话,正中陈老板下怀。港资公司空有资金和海外货源渠道,却对内地错综复杂的地方关系和市场环境感到头疼。赵淑芬在红星市的“能量”,他早有耳闻。 “赵老太,您这个提议太好了!”陈老板的声音透着兴奋,“我对您的‘赵氏商场’计划非常感兴趣!如果需要,我们公司非常乐意在……某些方面提供一些必要的‘助力’,促成此事。” 赵淑芬要的就是这句话。这位陈老板在省里都有一定人脉,关键时刻,能起到意想不到的作用。 挂了电话,赵淑芬又让小丽去了一趟邮局,给广州的豹哥拍了封电报,请他帮忙侧面打听一下红星市这位钱业主的具体情况,尤其是他有什么“隐忧”或者特别在意的事情。 豹哥在红星市虽然不像在广州那样手眼通天,但一些老关系还在。 没过两天,消息反馈回来:钱业主为人谨慎,最怕租客不稳定,三天两头换人,更怕遇上拖欠租金、胡搅蛮缠的主儿。他现在虽被各方追捧,心里却七上八下,生怕引狼入室,把祖产折腾坏了。 “时机差不多了。”赵淑芬听完小丽带回来的消息,轻轻颔首。 这一次,赵淑芬决定亲自出马。 她让赵大刚准备好之前就拟定的“赵氏商场初步规划方案”,里面详细阐述了商场的定位、经营品类、预期客流量,以及对周边商业环境的带动作用。 她自己则亲自过目了一份由小丽找人参考南方经验草拟的“长期稳定租赁合同范本”,确保条款公平合理,能打消业主的顾虑。 一切准备就绪,赵淑芬领着赵大刚,叩响了钱家院门。 (本章完) 第七十九章 假契约讹诈?老太太火眼金睛破诡计! 钱家小院里。 那自称“远房共有人”的老大爷,头发花白,身板却抖擞,手里捏着一张黄得快要烂掉的纸,嗓门跟破锣似的:“钱老大!这铺子是我们老钱家的根!当年分家文书写得明明白白,我占三成份子!这地契就是铁证!你们想租?行啊!租金先给我一半,另外,再给我五千块钱的补偿,少一分,这事儿就甭想成!” 钱业主额头青筋直跳,被这狮子大开口气得脸都白了。 他转向赵淑芬,声音发颤:“赵老太,这……这可如何是好?我这七叔公,都快三十年没见过面了,怎么偏偏今天……” 赵大刚和小丽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眼看就要签合同,哪想到钻出这么个老东西!赵大刚捏了捏拳头,想上前理论。 赵淑芬却示意他稍安勿躁。 她依旧稳稳坐在小马扎上,端起钱业主刚添的热茶,慢条斯理地吹开茶叶沫子。她看都没看那老大爷一眼,只对钱业主温言:“钱老哥,莫慌。既是本家亲戚,有话慢慢说。老人家,”她这才抬眼,目光落在七叔公脸上,“您这份‘地契’,能否借我们瞧瞧?” 七叔公把那纸片往胸口一揣,三角眼警惕地扫过众人:“瞧可以!但别想耍花样!这可是从红星市里存档的老契!” 赵淑芬站起身,走到七叔公面前,语气平静无波:“老人家,我们是诚心租铺子做长久生意,也是真心想同钱老哥合作。您说的条件,也不是不能商量。只是这白纸黑字的凭据,总得让我们验一验,心里踏实,您说对不对?” 她这番话不软不硬,倒让七叔公有些吃不准。他见赵淑芬身后那年轻人高马大,眼神不善,稍一犹豫,还是把那张纸递了出去,嘴里嘟囔:“谅你们也不敢昧了良心!” 赵淑芬接过那张纸,指尖轻轻摩挲着。 纸张确实黄脆,墨色也有些黯淡。她看得极慢。 院内鸦雀无声,只剩下七叔公略显急促的呼吸。 过了足有三五分钟,赵淑芬才抬起头,将那纸递还给七叔公,唇边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老人家,这纸的年头,看着是够久远。” 七叔公闻言,腰杆立刻挺直几分:“那是自然!” “不过嘛,”赵淑芬话锋陡然一转,“这上面的官印,我瞅着有点意思。解放初期那会儿,县里的公章,好像不是这个字体和尺寸吧?而且这墨色,浮在纸面,可不像沉了几十年的老墨。” 七叔公的眼皮狠狠跳了一下,脸上却强撑着:“你……你胡吣什么!这还能有假?” 赵淑芬淡然一笑,不与他争辩,反而转向钱业主:“钱老哥,这事体大,我看还是得公事公办。大刚,你跑一趟,去市房管局和档案馆,就说家里老人想查验祖产的原始底档,特别是解放初期的土地登记和产权变更记录。咱们按规矩来,有凭有据,谁是谁非,一清二楚。” 赵大刚立刻应声:“好嘞,妈!我这就去!”他作势便要抬脚出门。 “等等!”七叔公尖叫一声,声音都变了调,“查什么查!我这就是证据!你们……你们这是仗势欺人,想赖掉我的份子!” “老人家,莫激动。我们不是赖账,是想把事情理顺。您这地契若是真的,该是您的权益,谁也抢不走。可若是……这里面有什么不清楚的地方,那也得掰扯明白,免得日后不清不楚,麻烦更多。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她又对钱业主开口:“钱老哥,我看这事儿不急在这一时半刻。等大刚把档案调出来,咱们再坐下来细谈。如果真如这位老人家所言,这铺子确有共有产权,我们赵家也绝不含糊,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钱业主连连点头:“赵老太所言极是,极是。七叔,您看……” 七叔公额角已经见了汗,他本就是听闻侄子要高价出租铺面,动了歪心思,托人仿了张旧契想来敲一笔竹杠,哪里经得起正经查档? 他眼珠子骨碌碌一转,突然捂着胸口“哎哟”一声,身子晃了晃:“不行,不行了……我这老毛病又犯了……心口疼得紧……今天就这样,改天……改天再说……” 话音未落,他竟是脚底抹油,也不顾那张“祖传地契”还掉在地上,一溜烟蹿出了钱家小院,转眼就不见了踪影。 院子里,钱业主和赵小丽面面相觑,好半晌才回过神。 “这……这就跑了?”赵小丽忍不住掩嘴。 钱业主也是哭笑不得,随即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对着赵淑芬一拱手,满脸钦佩:“赵老太,今日多亏了您!若不是您老慧眼如炬,我……我险些就被这老东西给坑了!” 赵淑芬摆摆手:“举手之劳罢了。钱老哥,那咱们这合同……” “签!立刻就签!”钱业主此刻对赵淑芬是彻底信服。这老太太不仅有财力有胆识,更有这份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智慧和手腕,铺子交给她,他一百个放心! 当下,赵大刚也不必再去档案馆折腾。钱业主找出自家真正的房契和一应证明文书,双方仔细核对租赁合同的每一条款。 赵淑芬代表赵家,提笔蘸了蘸墨水,在合同上郑重落下了自己的名字。 一式三份的合同签订完毕,解放路那栋引人瞩目的三层小楼,未来十年,正式归属“赵氏”经营! 消息顷刻间传遍了红星市大大小小的角落。无论是商界同行,还是街头巷尾的百姓,都在议论赵家以雷霆万钧之势,拿下了市中心这块最炙手可热的黄金旺铺。 “赵老太”三个字,在红星市几乎成了商业智慧与果决魄力的代名词。那些曾对这铺面垂涎三尺的竞争者,此刻除了暗自庆幸未与赵家正面冲突,便只剩下扼腕叹息,悔不当初自己为何不够果断。 回家的路上,赵小丽挽着赵淑芬的胳膊,眼睛里闪着的全是小星星:“妈,您可真是太厉害了!那个七叔公,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您三言两语就把他吓破了胆!” 赵淑芬轻轻拍了拍女儿的手,望向解放路的方向,那里,一座崭新的“赵氏商场”即将在她的手中拔地而起。她嘴角微扬,心中已有丘壑万千。 “小丽,大刚,”赵淑芬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明天起,咱们可有的忙了。” (本章完) 第八十章 顾客是上帝?老太太颠覆性理念,挑战时代认知! 钱家小院外头,夜风吹得人脸上凉飕飕的。 解放路那栋三层小楼的钥匙,被赵淑芬紧紧攥在手心,那黄铜的冰凉和沉甸甸的分量,压得她掌心微微发烫,心里却踏实得不行。 等回了自家屋里,一股暖气儿夹着饭菜香就扑了过来。 李娟身上系着块碎花围裙,已经手脚麻利地给几人都倒上了滚烫的浓茶。 “妈,大刚,小丽,快趁热喝口,暖暖肠胃!” 李娟一双眼睛亮闪闪的,瞅着自家婆婆,那股子崇拜劲儿,几乎要从眼底里溢出来。 她可是听说了,今儿个婆婆是怎么几句话就把那个难缠的“七叔公”给怼得哑口无言,乖乖把铺子让出来的。 赵淑芬接过那印着红牡丹的搪瓷缸子,凑到嘴边吹了吹浮着的茶叶末儿,才小心呷了一小口。 她把搪瓷缸子往炕桌边上稳稳当当一搁,目光在儿子赵大刚那张依旧带着点憨气的脸,和闺女赵小丽那双兴奋得发亮的眼睛上溜了一圈。 “这铺面啊,是给咱争回来了没错。” 赵淑芬的嗓音略微有些沙,带着几分刚从外头回来的风尘仆仆,但每个字都清晰得很。 “可接下来要咋个使唤它,让它给咱下金蛋,这里头的学问可大着呢!” 赵淑芬那只刚攥过钥匙,还带着几分凉意的手,指节分明,此刻正有一下没一下地叩着炕桌的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 她那双在夜风里眯过的眼睛此刻锐利有神,缓缓扫过儿子闺女,最后落在炕桌的牡丹花纹上。 “咱们呐,可不能学那些国营商店,一套规矩跑到死,死板板的,看着就没劲儿!也不能满足于就当个比别人大点儿的个体摊子,那有啥嚼头?” “要做,就得做他个红星市独一份,蝎子粑粑——独一份儿的那种!” 这话一出,赵大刚和小丽兄妹俩,噌地一下就把腰杆挺得笔直,耳朵都竖了起来,大气儿不敢喘。 赵大刚那张透着几分憨厚,被夜风吹得有些泛红的脸膛上,急切的神色几乎要绷不住了,他身子微微前倾,嗓门都比平时高了点儿:“妈,那您给说道说道,到底咋个整法?” “头一条,咱这铺子的脸面儿,就得跟旁人家的不一样!” “你们瞅瞅那些个国营店,一排排冷冰冰的柜台,好东西全锁在玻璃后头,跟防贼似的,老土掉牙了!顾客想瞅仔细点儿都费劲,谁乐意那么买东西?” “我要搞那‘开放式货架’!让客人们自个儿上手挑,自个儿摸个实在!看得清楚,摸得着,买得也舒心!” “啊?!”赵小丽那双原本兴奋得发亮的眸子倏地睁得溜圆,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声音都带上了点儿颤音,“妈,那……那要是东西被人顺手牵羊给摸走了咋整?” 她的小脸蛋因激动和担忧涨得通红,又急急补上一句:“还有那些个不懂事的小孩子,万一乱摸乱碰给弄坏了,那咱不亏大了?” 这种石破天惊的念头,别说听了,就是在整个思想还没那么活泛的红星市,那也是头一回听说啊! 赵淑芬摆摆手:“风险自然有,但好处更大。让客人舒坦了,他们才乐意掏钱。防盗的事,咱们想办法。但这个‘开放’,是根本。” 她又补充:“里头得分区,家电区、服装区、日用百货区,再弄个精品区,放那些稀罕货。牌子要清楚,让人一眼就知道去哪儿。” 她甚至起身,拿起纸笔,三两下勾勒出几张草图。 “灯光要亮堂,别跟国营店似的黑黢黢。大刚,你明儿就拿着图,找最好的木工师傅,把我的想法弄出来。记住,料要好,活要细!” 赵大刚看着那几张歪歪扭扭却透着股新奇劲儿的草图,又看看母亲笃定的神情,用力点头:“妈,您放心,我保证办好!” “小丽,”赵淑芬转向女儿,“你眼光好,商场里头的布置,货架怎么摆好看,颜色怎么配,你来把关。要让咱们的商场,一进去就让人眼前一亮!” 赵小丽兴奋得小脸通红,连连应下。 “硬件弄好了,还得有‘软件’。”赵淑芬继续,“咱们要招人,招一批年轻的,有活力的。薪水给高点,公开招!” 李娟在一旁听着,忍不住插话:“妈,招那么多人,还给高薪?这……” 赵淑芬看了她一眼:“娟儿,人是顶顶重要的。咱们不但要招人,还要好好教。教他们怎么卖东西,更要教他们怎么待客。咱们的服务宗旨,就六个字——顾客是上帝!” “顾客是上帝?”赵小刚和赵小丽面面相觑,李娟更是差点把茶杯碰倒。 “妈,这话要是让外人听见,不得说咱们疯了?哪有把顾客当上帝的?”赵小丽小声嘀咕。 “没错,就是上帝!”赵淑芬斩钉截铁,“要让每个进咱们赵氏商场的人,都觉着自个儿是贵客,受尊重。这事,我亲自来抓培训。” 这个决定,比“开放式货架”更像一颗炸雷。 消息传出去,赵大刚去找本地最有经验的王木匠时,那老头子听完“开放式货架”的想法,把头摇得像拨浪鼓:“赵老板,不是我老王不给你面子。你这想法,太悬乎!货都摆在明面儿上,那不跟白送一样?保险起见,还是得打柜台,安全!” 街坊邻里更是议论纷纷,都说赵老太这次是昏了头,要败家。国营商店的几个主任,背地里更是笑话赵家“异想天开,等着关门大吉”。 赵淑芬对这些风言风语,置若罔闻。 接下来的日子,赵家彻底忙翻了天。 赵大刚顶着压力,一遍遍跟王木匠磨合,从最初的满心疑虑,到亲手做出第一个样品货架,看到那简洁又方便取物的结构,他才咂摸出母亲的高明。 赵小丽则一头扎进了布料市场和装饰品店,为商场的内部装潢费尽心思。她还真就按照“顾客是上帝”的标准,琢磨出了一套待客说辞,先在家里对着镜子练。 李娟则包揽了家中所有杂事,成了最稳固的后方。 赵大刚和小丽在忙碌中飞速成长,对赵淑芬的敬佩也与日俱增。 那三层小楼的商场骨架子,一天一个样地显露出精神头。 赵淑芬袖子麻利地卷到手肘,额角渗着细密的汗珠,她背着手,下巴微微扬着,仔仔细细打量着自家这未来的金疙瘩,嘴角那抹盘算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这摊子事儿,在她脑子里早就盘算得溜光水滑了。 “咚咚咚——!”院门被人擂得震天响。 邮递员小伙子满头大汗、呼哧带喘地倚着门框,手里高高举着一封黄纸电报,嗓子眼儿里带着跑出来的风声:“赵、赵淑芬同志!您的加急电报!” (本章完) 第八十一章 豹哥傻眼!老太太再闯广州滩,目标:搬空南方! 邮递员小伙子那声“加急信件”,像根针扎在赵淑芬心尖上。 她接过那张薄纸,指尖微颤。 信件极短,豹哥的字迹透着焦灼:“上边风声,速来,机遇不等!” 字字千钧。 红星市的商场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但这封电报,这八个字,催着她。 更大的浪潮,在南方。 “妈,啥电报啊?”赵小丽穿着淡黄色碎花连衣裙,圆溜溜的眼睛骨碌碌转,紧盯着母亲紧锁的眉头,“谁发来的呀?瞅你这眉毛拧的,都能夹死蚊子了!” 赵淑芬没吭声,只是用带着薄茧的指腹轻轻摩挲了一下那张薄薄的电报纸。 她仔仔细细地将电报叠成个小方块,塞进了自己的大口袋里,还下意识地伸手按了按。 赵淑芬的目光从旁边虽然没吱声、但显然也竖着耳朵听的儿子那张少年老成的脸上,缓缓移到小女儿写满好奇的圆脸上。 她眼神里先前那点子因为电报内容而起的波澜,这会儿已经沉静下来,透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决断。 红星市这摊子是咱家的根基,没错。 可光守着这一亩三分地,不够,远远不够! 她得去搞更猛的货,把红星市这把火彻底烧起来,烧得旺旺的! 也得给南边那盘更大的棋局,多备点“干粮弹药”! 她没多解释,只沉声安排:“商场的事,你们俩盯紧,按我说的办,不能马虎。我得再跑一趟广州,这次的货,顶顶要紧。” 赵大刚和小丽对视一眼,没多问。 赵淑芬的决定,他们信。 次日蒙蒙亮,赵淑芬踏上南下的火车。 包裹里,除了几件换洗衣裳,全是捆得死紧的现金。 她闭目,脑中蓝图已成。 红星市的人,不只求“有”,更要“好”,要“新”,要“稀罕”。 她这次去,就要抓那些能掀起风浪的东西。 广州,热风扑面,空气里都是钱的味道。 赵淑芬额角渗着细汗,连口水都没顾上喝,一头扎进了街边的电话亭,抓起那沉甸甸的话筒。 “喂,豹子?” “哎哟我的赵阿婆!您老可算到了!”豹哥那大嗓门隔着电话线都震得赵淑芬耳朵嗡嗡的,“我这边刚得了信儿,您老后脚就跟上了,真是神机妙算!您就是我的定海神针,压舱石啊!” 没等赵淑芬在招待所那硬板床上缓过乏来,一辆黑得发亮的“伏尔加”轿车就跟幽灵似的滑到了门口,喇叭轻轻“嘀”了一声。 车门“咔哒”弹开,豹哥那张堆满笑纹的脸先探了出来,今天他特意穿了件崭新的白衬衫,领口敞着,露出脖子上晃眼的金链子。 他三步并作两步绕到另一边,亲自拉开车门,那股子热络劲儿,比上次见面又浓了几分,眼神里更多了些实打实的敬畏。 豹哥身后戳着俩精神小伙,二十出头的年纪,穿着的确良衬衫,头发梳得油光水滑,一双眼睛贼溜溜的,透着股机灵劲儿。 “赵阿婆!”豹哥一把握住赵淑芬伸出来的手,手劲儿用得恰到好处,既显亲近又不失分寸,“您这趟过来,是准备把广州这边的尖货都给扫一遍吧?放心,我都给您铺好路了,门儿清!” 赵淑芬被他扶着,脚下却稳得很,她下巴微微一扬,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嗯,货色要足,要新潮,要顶尖的,孬货我可不要。” 豹哥一听这话,两眼立马跟探照灯似的亮了起来,他一拍大腿:“得嘞!保管都是些能让红星市那边炸开锅的好玩意儿!我这就带您去几个熟门熟路的老窝子,保准都是些轻易见不着的硬通货!” 接下来几天,赵淑芬就像个不知疲倦的猎手,跟着豹哥这条“地头蛇”,七拐八绕地钻进广州那些藏在犄角旮旯里的批发市场。 那些地方,有的甚至连个像样的招牌都没有,外头瞅着破破烂烂,里头却别有洞天,堆满了各式各样新奇的货品。 服装区,她不再只看“的确良”。 喇叭裤、健美裤、宽大的蝙蝠衫、花哨的连衣裙,她指点江山,看得豹哥眼花缭乱。 “这种料子,这种款式,红星市还没见过吧?”赵淑芬拿起一件闪光面料的衬衫。 豹哥咂舌:“赵阿婆,您这眼光……我服了!这些玩意儿,放我这儿我都当是奇装异服,您一说,我怎么觉得马上就能卖断货?” 赵淑芬又挑了几款进口皮包和坡跟皮鞋,价格不菲。 豹哥咋舌:“这鞋底子,跟踩高跷似的,能好卖?” “等着瞧。” 日用百货区,她更是大手笔。 进口的口红、香水、眉笔,以前只在画报上见过的玩意儿,她成批地要。 还有那些包装精美的洋娃娃、带遥控的小汽车,她也毫不手软。 “这些小人儿小车,比咱红星市一个工人半月工资都贵了。” “孩子的东西,女人和孩子的钱,最好赚。” 最让豹哥摸不着头脑的,是赵淑芬在一个卖“破铜烂铁”的角落里,对几样“新奇玩意儿”着了迷。 能揣兜里听曲儿的“随身听”,巴掌大的“计算器”,还有能接在黑白电视上打小人儿的“游戏机”。 “赵阿婆,这……这玩意儿金贵得很,一个顶工人小半年工钱了!红星市那地方,有人买?”豹哥看着那标价比自行车还贵的“随身听”,真心替她捏把汗。 赵淑芬拿起一个随身听,掂了掂:“豹哥,这东西,以后家家户户都得有。国营商店?他们连见都没见过!” 豹哥一咬牙:“行!您看准的,就没错!我给您拿最低价,‘豹哥价’!就算砸我手里,我也认!” 赵淑芬带来的现金,让豹哥瞠目结舌。 他原准备好的“垫付”说辞,一个字也用不上。 货物装车,豹哥亲自带人押运,一路打点,畅通无阻。 火车“呜呜”的汽笛声尖锐地撕破月台上的嘈杂。 豹哥那件崭新白衬衫,领口依旧习惯性地敞着,露出的金链子却不似平时那般张扬晃眼,他整个人都透着股少见的紧张,凑到赵淑芬耳畔:“赵阿婆,您老这回……这批货,太打眼了!简直是把‘肥肉’俩字直接贴脑门上了!” “广州这头,已经有些不长眼的苍蝇在背后嗡嗡叫,到处探您的道儿了。” “您回了红星市,可千万得留一百二十个心眼儿,别叫那些地头蛇给缠上了!” 赵淑芬那双看过太多风雨的眸子,她只是鼻腔里轻轻“唔”了一声,下巴颏微微抬着,是那种雷打不动的沉稳。 她心底明镜似的,这盘棋局,不过才刚刚落下第一颗子。 “哐当!哐当!”铁轨发出沉闷的撞击,火车笨重地挪动起来,然后一点点加速,甩开了月台。 豹哥像尊铁塔似的戳在原地,脖子伸得老长,那双平日里透着精明的眼睛死死盯着远去的墨绿色车厢,直到它彻底融进天边那抹灰蒙蒙的底色里,再也瞧不见一星半点。 他那张总是堆满江湖气的笑脸,此刻却绷得能刮下层霜来,他下意识地伸手拽了拽脖子上那根沉甸甸的金链子,只觉得今儿个这玩意儿,勒得他有点儿喘不过气。 他身边的小年轻凑上来:“豹哥,这位赵阿婆……到底什么来头?这么大的手笔,眼睛都不眨一下。” 豹哥摇摇头,眼神复杂:“我也不知道。但我知道,跟着她,有肉吃。” (本章完) 第一章 这一世,我命由我不由天! “你个老不死的,就知道躺在家里吃白饭!我男人每天累死累活,倒养了个闲人!” 尖酸刻薄的咒骂像淬了毒的针,狠狠扎进赵淑芬的耳朵里。 一股陈旧的霉味混合着廉价煤球燃烧不充分的呛人气息,钻入鼻腔,让她胸口一阵闷痛。她猛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斑驳脱落的石灰墙壁,糊着报纸的天花板,还有立在墙角那台掉了漆的旧木柜。 这不是她住了十年的养老院那狭窄惨白的单间! “媳妇儿,你怎么跟妈说话呢!”憨厚却带着一丝懦弱的声音响起,是她的大儿子赵大刚。 “我怎么说话了?我说错了吗?”儿媳妇李娟双手叉腰,吊梢眼一横,唾沫星子都快喷到赵淑芬脸上了,“她退休金才几个子儿?还不够小宝买奶粉的!现在倒好,一天到晚挺尸,等着我们伺候!我告诉你赵大刚,这日子我过够了!” 赵淑芬只觉得脑袋嗡嗡作响,一股尖锐的刺痛从太阳穴炸开。 她不是死了吗?在那个冰冷的冬天,裹着薄薄的被子,身边没有一个亲人,最后一口气都没喘匀就咽气了。 她记得清清楚楚,临死前那种彻骨的寒冷和无边的悔恨。 悔恨自己一辈子为子女操劳,掏心掏肺,最后却落得个被嫌弃、被抛弃的下场! 大儿子愚孝,被媳妇拿捏得死死的,最后工厂倒闭下了岗,穷困潦倒; 小女儿虚荣,非要嫁那个所谓的“厂长儿子”,结果厂长贪污被抓,男人吃喝嫖赌,把她打得半死,最终离婚收场,一生凄苦。 而她自己,退休后想帮衬子女,却处处被嫌弃,最后被送到养老院,孤苦伶仃地死去…… 不!这不是梦! 赵淑芬猛地坐起身,干枯的手紧紧抓住了身下铺着的粗布床单,那粗糙的触感无比真实。她环顾四周,墙上挂着的日历,赫然印着——1980年! 她重生了!重生回了她刚退休,也是悲剧开始的这一年! 心脏因为巨大的冲击和狂喜,几乎要跳出嗓子眼!老天有眼!她赵淑芬回来了!这一世,她绝不会再重蹈覆辙! “够了!”赵淑芬猛地一拍床沿,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冰冷刺骨、不容置疑的威严。常年被生活磋磨的浑浊眼神骤然变得锐利清明,像两把刚淬过火的刀子。 李娟被这突如其来的气势和眼神震得心头一跳,竟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随即反应过来,恼羞成怒地撇撇嘴:“哟,老太太今天有力气了?不挺尸了?吓唬谁呢!” 赵淑芬冷冷地扫了她一眼,那眼神仿佛能看穿人心底最深的龌龊,让李娟没来由地打了个寒颤,后面的话硬生生卡在喉咙里。 赵淑芬没再理会她,转头看向站在门口,一脸为难的大儿子赵大刚:“大刚,你过来。” 赵大刚迟疑地走上前:“妈,您……您没事吧?” “我好得很!”赵淑芬声音斩钉截铁,“倒是你,你那破厂子,要不了多久就得黄!守着那点死工资,等着喝西北风吗?” “妈!您胡说什么呢!”赵大刚脸色一变,急忙辩解,“我们厂效益好着呢!是铁饭碗,旱涝保收!” “铁饭碗?”赵淑芬嗤笑一声,带着洞悉一切的嘲讽,“很快就得碎成渣!听我的,明天就去把工作辞了!” “什么?!”这下不仅赵大刚,连刚缓过神的李娟都惊呆了,随即爆发出更尖锐的叫声,“妈!我看你是真老糊涂了吧!好好的铁饭碗说不要就不要?大刚要是不上班了,我们一家老小吃什么?喝西北风去啊?!”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清脆的脚步声,一个穿着时髦花布衫,脸上带着得意笑容的年轻姑娘走了进来,正是赵淑芬的小女儿赵小丽。 “妈,哥,嫂子,吵什么呢?大老远就听见了。”赵小丽心情显然极好,扬了扬手里的两张电影票,“建明哥约我去看电影,还说下个月就让他爸妈来咱们家提亲呢!” 刚子,就是那个所谓的“厂长儿子”刘建明。 看到小女儿一脸憧憬、浑然不知即将踏入火坑的样子,赵淑芬心头又是一痛。前世,就是这个刘建明,毁了小丽的一生! “提亲?提什么亲!”赵淑芬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那门亲事,我老婆子第一个不同意!姓刘的那小子就是个绣花枕头烂草包,他家马上就要倒大霉!” “妈!”赵小丽脸上的笑容瞬间垮掉,眼圈一下子红了,跺着脚哭喊道,“你怎么能这么说!建明哥对我那么好!他爸是厂长!我嫁过去就是当少奶奶享福的!你是不是见不得我好啊!” “享福?我看你是赶着去跳火坑!”赵淑芬眼神冰冷,毫不留情,“别说嫁给他,以后连他家那门槛都不许踏进一步!” 屋子里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赵大刚看着“胡言乱语”的母亲,又看看哭泣的妹妹和暴怒的妻子,急得满头大汗,搓着手:“妈,您今天到底是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要不,我们去医院看看?” 李娟更是翻了个大白眼,一把拉住赵大刚的胳膊:“我看妈就是闲出来的毛病!退休了没事干,净说疯话!别理她,让她自己清醒清醒!” 窗户外,邻居们探头探脑的影子和窃窃私语清晰地传了进来。 “听见没?赵家老太太好像真不行了!”“是啊,刚退休就闹着让儿子辞铁饭碗,还不让女儿嫁厂长儿子,啧啧,我看是刺激太大了……”“八成是老糊涂了……” 嘲讽和质疑如同潮水般涌来,试图将赵淑芬淹没。 赵淑芬深吸一口气,胸腔里积郁了几十年的浊气仿佛被这一口气彻底压下,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熊熊燃烧的冰冷火焰。疯了?糊涂了? 她比任何时候都要清醒! 她看着眼前这些被蒙在鼓里,即将走向悲剧命运的至亲,眼神变得无比坚定。 质疑?震惊?没关系!很快,他们就会知道,谁才是真正糊涂的人! “大刚,”赵淑芬的声音平静下来,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她锐利的目光扫过儿子那双因为常年摆弄零件而略显粗糙的手,“你不是一直喜欢捣鼓那些收音机、半导体吗?还挺有天赋的。” 赵大刚一愣,下意识地点点头:“是,是喜欢,就是瞎鼓捣……” “从今天起,就不是瞎鼓捣了!”赵淑芬说着,颤巍巍地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用手绢仔细包裹了好几层的小布包,一层层打开,露出里面一沓有些破旧,却整理得整整齐齐的钞票——二百块! 这是她攒了大半辈子的私房钱,也是她上辈子到死都没舍得动的棺材本。 “拿着!”她不容分说地把钱塞到赵大刚手里,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强硬,“明天就去旧货市场,淘换些有用的零件,再买一套像样的工具,到街口人多的地方摆个摊子,修电器!” “摆,摆摊?”赵大刚握着那沉甸甸的二百块钱,手都在抖,脸都白了,“修那玩意儿能挣几个钱?太丢人了……” “丢人?”赵淑芬眼神一厉,声音不大却字字戳心,“穷才丢人!让媳妇孩子跟着你饿肚子才丢人!投机倒把?哼,时代要变了!你放心,妈还能害你不成?听我的,这活儿,比你那破厂子挣得多得多!干好了,一天就能挣回来你一个月工资,甚至更多!” “一天挣一个月工资?!妈,您……”赵大刚觉得母亲彻底疯了,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李娟更是像护食的母鸡一样尖叫起来,伸手就要去抢那钱:“二百块啊!妈,这可是我们全部家当了!你让大刚去摆摊打水漂?我不同意!绝对不同意!” 赵小丽也哭着拉住赵淑芬的胳膊:“妈,你别逼大哥了!那钱留着给我当嫁妆不好吗?呜呜……” “都给我闭嘴!”赵淑芬猛地一喝,积攒了两辈子的气势彻底爆发出来,竟让李娟和赵小丽都下意识地噤了声,“嫁妆?等他家败落了,你这钱送过去都是打水漂! 大刚,这钱是给你创业的本钱,不是让你扔的!听我的,明天就去干!你要是不敢,这钱我就自己拿着去干!” 看着母亲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决心和从未有过的锐利光芒,赵大刚捏着那二百块钱,心里第一次产生了动摇。 妈,好像真的不一样了…… 第二章 二百块豪赌!老娘逼我“投机倒把”! “二百块!那可是二百块啊!妈,你真要逼死我们一家吗?这钱要是打了水漂,我们全家都得喝西北风!”李娟尖利的嗓音几乎要掀翻屋顶,看着赵大刚手里那沓皱巴巴却代表着全家积蓄的钱,她的心疼得像被剜了一块肉,眼睛都快喷出火来。 昨天老太太那番“疯话”带来的震惊还没消散,今天就要眼睁睁看着家里最后的指望被扔进水里? 赵淑芬眼皮都没抬一下,端起桌上那碗凉透了的玉米糊糊,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那股粗粝的口感划过喉咙,提醒着她此刻的真实。 她放下碗,用那双变得锐利清明的眼睛扫过大儿子和儿媳:“没出息的东西!这点钱就吓破胆了?看着吧!饿死胆小的,撑死胆大的!”她顿了顿,又看向赵大刚,“供销社旁边那个墙角背风,我已经跟王主任打过招呼了,你过去扯根线用电,先给了两毛钱电费,别小气。” 赵大刚被母亲这番滴水不漏的安排和不容置疑的眼神看得心里发毛,手里的钱像是烧红的烙铁,烫得他手心直冒汗。 他看看满脸刻薄、恨不得扑上来抢钱的媳妇,又看看缩在角落里,眼睛红肿、显然哭了一宿的小妹赵小丽,最后目光落在母亲那张布满皱纹却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笃定的脸上。 他心里翻江倒海,一边是“投机倒把”的恐惧和丢人的羞耻,一边却是母亲那句“一天挣回一个月工资”的诱惑和她从未有过的强大气场。 难道妈说的……是真的? 鬼使神差地,他一咬牙,把钱死死往口袋里一揣,闷着头抓起墙角的工具袋,扛起那些“破烂”,几乎是逃也似的冲了出去。 “大刚!你真去啊!你疯了!这日子没法过了!”李娟气得跳脚,想去拉,却被赵淑芬冷冷一瞥,那眼神里的寒意让她下意识地打了个哆嗦,硬生生止住了脚步。 清晨的红星市,空气里弥漫着煤烟、早点摊油腻腻的香气和一丝挥之不去的尘土味。 赵大刚骑着家里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破旧二八大杠自行车,驮着一堆从旧货市场淘来的废旧收音机、半导体零件、电线,还有那套崭新的螺丝刀、电烙铁和万用表,心里七上八下,如同揣着十五个吊桶。 他按照母亲的吩咐,在离家不远的十字路口,供销社旁边那个显眼又背风的墙角。 铺开一张旧报纸,把家伙什一一摆开,每一个动作都透着僵硬和不安。他找了块破木板,用粉笔歪歪扭扭写上“修理收音机、半导体”几个字,立在旁边时,脸颊烫得厉害。 刚摆好摊,周围就围上来了几个早起买菜、上班路过的街坊邻居。 “哟,这不是赵师傅家的大刚吗?铁饭碗不要了,跑这儿丢人现眼?”一个平时就爱嚼舌根的婆子阴阳怪气地说道。 “啧啧,大学生不当,跑来修破烂,我看是脑子让门挤了!” “嘿,这年头,修这玩意儿能挣钱?别到时候钱没挣到,还被当成‘资本主义尾巴’给割了!” 议论声不大不小,像针一样扎进赵大刚的耳朵里。他脸皮薄,被说得面红耳赤,恨不得立刻卷铺盖回家,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他低着头,假装整理零件,心里却把母亲埋怨了千百遍。 这哪是挣钱,这简直是公开处刑! 时间一点点过去,日头渐渐升高,街上的人多了起来,但他的摊子前却门可罗雀。偶尔有人好奇地看两眼,也是带着鄙夷和不信任摇摇头就走了。 赵大刚的心一点点沉下去,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后背的衣服也有些湿了。 他开始绝望地想,母亲是不是真的老糊涂了?这二百块钱,怕是真的要打水漂了,回家怎么跟娟子交代? 就在他快要泄气,琢磨着是不是该收摊回家,至少能少丢点人的时候,一个拎着台砖头似的苏式旧收音机的大爷停在了摊前,用一种审视的目光上下打量着他,语气带着浓浓的怀疑:“小伙子,你这……毛都没长齐,真能修这老家伙?” 赵大刚心里一紧,像抓住救命稻草般连忙站起来,搓着手,努力压下紧张,挤出一丝笑容:“大,大爷,您先让我看看,修不好不要钱……您这收音机咋了?” “好几年不响了,放着也是占地方,想着扔了又可惜。”大爷把沉重的收音机往报纸上一放,发出“咚”的一声,“你要是真能修好,喏,给你五毛钱!” 五毛钱!赵大刚眼睛瞬间亮了。 在厂里,他累死累活一天也就一块多钱!这五毛钱仿佛一针强心剂,让他瞬间来了精神。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紧张,拿起螺丝刀,小心翼翼地拧开收音机厚重的后盖。看到里面布满灰尘、纵横交错的线路板和电子管时,他反而奇异地镇定了下来。 这些东西,他从小就喜欢捣鼓,拆了装,装了拆,比对自己手掌的纹路还要熟悉。 他熟练地拿出万用表,按照母亲说的那样,先接上从供销社扯来的电线,仔细地测量着电压,检查着线路。 他神情专注,手指灵活地在复杂的内部结构中穿梭,那种与生俱来的天赋和热爱,此刻压倒了所有的羞怯和不安。 周围看热闹的人又围拢了一些,指指点点。 “看他那架势,还真像那么回事。” “装模作样吧?这老古董,怕是零件都找不到了。” 赵大刚充耳不闻,全部心神都沉浸在线路和零件之中。很快,他眼神一凝,发现是一根连接电子管的线虚焊了,导致接触不良。 这活儿对他来说不难。他拿出电烙铁,等烙铁烧热,沾上松香和焊锡,屏住呼吸,在那细小的焊点上稳稳地一点。 “滋啦”一声轻响,伴随着一股松香特有的焦糊味道弥漫开来。 他重新接好线,仔细检查了一遍,然后合上后盖,插上电源。 “嗡……”收音机先是发出一阵电流的杂音,随即,一个略带沙哑却异常清晰的声音从喇叭里传了出来:“……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现在是新闻和报纸摘要节目……” 响了!真的响了! “嘿!神了!还真让你给修好了!”大爷又惊又喜,凑近听着那久违的声音,脸上笑开了花,“小伙子,看不出来,你真有两下子啊!” 周围的人也都发出了压抑不住的惊叹声。 “我的天!这么快就修好了!” “这手艺可以啊!比国营修理部的老师傅还快!” 刚才那个说怪话的婆子,此刻也闭上了嘴,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 大爷二话不说,爽快地掏出五毛钱递给赵大刚,还拍了拍他的肩膀:“好样的!以后有坏的还找你!”赵大刚接过那张还有些温热的五毛钱,手微微有些抖,心里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和自豪感。 这不仅仅是五毛钱,这是他第一次靠自己的“手艺”,在众目睽睽之下挣来的钱! 这第一单生意,像是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颗巨大的石子,激起了层层涟漪。 很快,又有人拿着家里坏了的半导体找上门来。“师傅,帮我看看这个,能修不?”称呼都变了!赵大刚有了之前的成功经验,信心爆棚,手脚也麻利起来。检查、判断、焊接、调试……不到半小时,又修好一个。收费八毛。 接着是第三个、第四个……坏了的录音机、接触不良的电烙铁…… 一上午的时间,赵大刚几乎没停过手,连口水都没顾上喝。 他忙得满头大汗,后背的衣服湿了又干,干了又湿,嘴唇也有些干裂,但眼睛却越来越亮,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摊子前始终围着人,有排队等着修的,有纯粹看热闹的,叽叽喳喳,好不热闹。 那些原本嘲笑他的声音,渐渐变成了惊讶、羡慕和讨好。 “乖乖,这钱也太好挣了吧?这都快赶上我半个月工资了!” “是啊,这修一下就几毛一块的,比在厂里拧螺丝强多了!” “大刚兄弟,你这手艺啥时候学的?改天也教教我呗?” 到了下午,生意依旧火爆。甚至有人从更远的地方闻讯赶来,拿着各种各样的电器——嗡嗡响就是不转的电风扇、时好时坏的电熨斗,甚至还有刚时髦起来没多久、屏幕只有雪花点的黑白电视机! 电视机赵大刚暂时还修不了,但他都客气地记下问题和地址,说等他摸索摸索,或者找到老师傅请教了再联系。这认真的态度反而更赢得了大家的信任。 一直忙到傍晚,太阳快落山了,赵大刚才感觉两条胳膊都快抬不起来了,筋疲力尽地收摊。 他把今天挣来的钱掏出来,塞得几个口袋都鼓鼓囊囊的,沉甸甸的。有毛票,也有一块、两块的整钱,甚至还有一张崭新的五块和一张十块的“大团结”! 他骑上车往家赶,只觉得那破自行车都轻快得像是要飞起来。 回到家,一推开门,李娟和赵小丽正坐在桌边唉声叹气,桌上摆着简单的晚饭——玉米糊糊和咸菜,屋里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看到赵大刚回来,李娟立刻拉长了脸,刚想开口数落他是不是把钱都败光了,却看到赵大刚走到桌边,深吸一口气,把几个口袋里的钱一股脑地掏出来,哗啦啦全倒在了那张旧木桌上! 毛票、角票、一块、两块、五块、十块……一堆零零碎碎、大小不一的钞票,混杂着汗水的味道和机油的气息,在昏暗的灯光下堆成了一座小山,散发着令人目眩神迷的光芒! “哐当!”李娟手里的筷子掉在了地上,眼睛瞬间瞪得溜圆,死死盯着那堆钱,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拳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是被掐住了脖子。 赵小丽也停止了抽泣,猛地抬起头,看着那堆远超她想象的钞票,小脸煞白,捂住了自己的嘴,眼珠子差点掉出来! 整个屋子,瞬间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和那堆钱无声的宣告。 第三章 金钱冲击波!全家三观被老太太摁地上摩擦! “这……这钱……哪来的?!”李娟的声音像是被砂纸打磨过,干涩嘶哑,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屋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机油味和赵大刚带回来的汗味,混杂着桌上那堆钞票散发出的、独有的油墨和尘土气息,形成一种奇异而强烈的冲击。 她的眼睛死死钉在那堆花花绿绿、新旧不一的票子上,仿佛要将每一张毛票、角票都烙印进眼底,手指无意识地抽搐着,想去触碰,又像被烫到一样缩回。 赵大刚看着妻子和妹妹那副魂飞魄散的模样,疲惫的脸上终于扬起一抹带着憨厚的、扬眉吐气的得意。 他抹了把额头上的汗,嗓音因为一天的吆喝和紧张而有些沙哑,却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底气:“妈……妈让干的,就……就在供销社墙角,修电器……挣的。” 他指了指那堆钱,语气里有他自己都不敢相信的亢奋,“一……一天,就挣了这么多!” “一天?!”李娟猛地拔高音调,那尖锐的声音几乎刺破耳膜,“赵大刚!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去干什么坏事了?!抢了?偷了?!” 她猛地扑过去,抓住赵大刚的胳膊,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这钱来路不明,是要掉脑袋的!你疯了!我们一家都得被你害死!”在她根深蒂固的观念里,除了国营厂发的死工资,任何快速到来的大笔钱财,都必然伴随着巨大的风险和罪恶。 一天挣这么多?比抢钱还快! 角落里的赵小丽也回过神来,她看着那堆钱,又看看大哥狼狈却难掩兴奋的样子,再看看母亲平静得有些诡异的脸,心里乱成一团麻。 这堆钱,怕是能买好多件时兴的的确良衬衫,甚至能买一辆崭新的飞鸽自行车了! 她虽然震惊于这笔巨款,但更多的是一种莫名的恐慌和对未来的不确定。这钱……真的能让她们过上好日子吗? 还是像妈说的,那个厂长儿子才是她唯一的出路? “闭嘴!”赵淑芬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她放下手里的玉米糊糊碗,碗底在粗糙的木桌上磕出轻微的声响,瞬间压下了李娟的歇斯底里。 她抬眼看向李娟,那双浑浊不再、锐利清明的眼睛里,没有半分波澜,只有洞悉一切的平静:“你男人累死累活一天挣回来的干净钱,到你嘴里就成了偷抢?没见识的蠢货!好好看看,这是你男人凭本事挣的!比你那什么狗屁厂长亲家,干净一百倍!” 她伸出布满褶皱但异常稳定的手,在那堆钱里随意地拨弄了一下,发出“哗啦啦”的声响,这声音在此刻,比任何话语都更具冲击力。 “大刚,数数,给某些没见过钱的开开眼,今天一共挣了多少?” 赵大刚这才如梦初醒,连忙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将钱拢在一起,开始笨拙地点数。 李娟也暂时忘了撒泼,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丈夫的手,嘴唇哆嗦着,无声地跟着念叨。 赵小丽也忍不住凑近了些,目光在那堆钱和母亲平静的脸上来回逡巡。 “一毛,两毛……一块五……两块八……”赵大刚的手有些抖,数钱的动作远不如他修电器时那么麻利。他一遍遍地点着,生怕数错了。 昏黄的灯光下,一家人的呼吸都仿佛凝滞了,只有钞票被捻动的声音和赵大刚低声计数的声音在狭小的屋子里回荡。 终于,赵大刚抬起头,脸上是震惊、狂喜和一丝茫然交织的复杂神情:“妈……娟子……一共……一共是……二十七块六毛五!” 二十七块六毛五! 这个数字像一颗炸雷,在李娟和赵小丽的脑海里轰然炸响! 二十七块多!这是什么概念?赵大刚在国营厂里,一个月累死累活,加上各种补助,拿到手也不过三十出头!这……这摆个破摊子,风吹日晒的,一天就挣了快一个月的工资?! 李娟的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她看着那堆钱,又看看自己男人,再看看稳坐如山的老太太,脑子里一片混乱。 昨天老太太说的那些话,什么“一天挣回一个月工资”,她只当是疯话,是气话,可现在……白花花的钞票就堆在眼前!由不得她不信! 巨大的震惊过后,一种狂喜瞬间攫住了她!发财了!真的要发财了!有了这钱,家里的日子就好过了! 她看向赵淑芬的眼神,瞬间变了,之前的埋怨和鄙夷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谄媚的敬畏。 “妈……妈您真是……神了!”李娟脸上立刻堆起了菊花般的笑容,搓着手,声音甜得发腻,快步走到赵淑芬身后,笨拙地想给她捏捏肩,“我就说妈您肯定有大本事!这……这可真是太好了!大刚累一天了,妈您也费心了!我这就去给您倒杯热水!” 赵淑芬冷眼看着儿媳妇这180度大转弯的态度,心里毫无波澜,甚至有些想笑。 前世今生,这种捧高踩低的嘴脸她见得多了。她微微侧身,避开了李娟的手,目光转向一直沉默、但眼神明显受到巨大冲击,脸上写满纠结的小女儿赵小丽。 “小丽,”赵淑芬的语气平静无波,“现在,你还觉得,你那所谓的‘好前程’,非要指望那个什么狗屁厂长儿子吗?” 赵小丽被点名,身体猛地一颤。她看看桌上那堆足以改变家里窘迫现状的钱,又想到白天自己还在为那门亲事哭哭啼啼,脸上瞬间一阵红一阵白。 这笔钱带来的冲击太大了,几乎颠覆了她之前的认知。一天就能挣这么多钱,似乎……嫁给谁,也不是那么重要了? 但从小被灌输的“嫁个好人家,少奋斗二十年”的思想根深蒂固,加上对那个“厂长儿子”所代表的“体面生活”的向往,让她一时难以彻底转变观念。 她咬着嘴唇,眼神闪烁,小声嘟囔道:“妈……钱是钱,可……可嫁人是一辈子的事……王阿姨都说了,刘家在厂里有头有脸,以后……” “有头有脸?”赵淑芬嗤笑一声,打断了女儿的话,眼神里带着一丝怜悯和嘲讽,“你真觉得他家那‘头脸’还能保得住?” “妈!您又胡说什么!”赵小丽急了,眼圈微红,但这次没有立刻哭出来,只是声音带着委屈和不解,“刘哥他人挺好的!他爸是厂长,以后肯定……” “厂长?”赵淑芬慢悠悠地端起桌上的凉白开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时,语气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笃定,如同宣判,“我告诉你,不出三天,那个刘厂长就得倒大霉!贪污腐败,以权谋私,他那厂长的位置,坐到头了!到时候,树倒猢狲散,你那个‘有头有脸’的刘家,马上就得变成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你现在上赶着往上贴,是想年纪轻轻就当寡妇,还是想跟着一起吃牢饭,或者被人戳一辈子脊梁骨?” 这番话,如同平地惊雷,炸得屋里几个人都懵了! 李娟刚刚升起的谄媚笑容瞬间凝固在脸上,她难以置信地看着赵淑芬,张着嘴说不出话来,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赵大刚也皱紧了眉头,虽然今天母亲的“预言”应验了,让他对母亲的话不敢再轻易反驳,但诅咒一个实权厂长倒台,这……这胆子也太大了! 这要是假的,得罪了刘家,以后他们家在红星市还怎么立足? “妈!我不信!你就是不想让我嫁个好人家!你就是偏心大哥!” 赵小丽终于忍不住,声音带着哭腔,但更多的是一种被颠覆认知的恐慌和固执,“刘哥约了我后天去公园见面!我一定要去!我要亲口问问他!我不信他家会出事!” 第四章 谁还敢不信妈?现实教你做人! 死寂! 赵小丽那带着哭腔的倔强宣言,激起的不是涟漪,而是惊涛骇浪! 李娟脸上的谄媚笑容彻底僵死,只剩下惨白和惊恐。 她哆嗦着嘴唇,看看一脸笃定、眼神锐利如刀的老太太,又看看梗着脖子、眼眶通红的小姑子,最后望向自家男人赵大刚,嗓子里发出“嗬嗬”的漏风声,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完了!彻底完了! 老太太这哪是预言,这分明是诅咒!还是诅咒一个手握实权的厂长!这要是传出去半个字,他们赵家怕是连现在这破落户都当不成了! 赵大刚也是心头狂跳,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 虽然今天摆摊赚的钱让他对母亲的“本事”有了全新的认识,甚至隐隐有些敬畏,但“厂长倒台”这种话,实在太骇人听闻! 万一……万一妈说错了呢?得罪了刘厂长,他们一家子以后在红星市还怎么活? “妈……”赵大刚艰难地开口,声音干涩,“这……这种话可不能乱说啊……刘厂长他……他……” “乱说?”赵淑芬冷冷地瞥了大儿子一眼,仿佛她说的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预言,而是“明天太阳会照常升起”一样的真理,“我赵淑芬活了这把年纪,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比你清楚!你只管把心放肚子里,顾好你的电器摊子,其他的,不用你操心!” 她顿了顿,目光再次落在小女儿身上,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小丽,你想去见那个刘家小子,我不拦你。人嘛,总要亲眼见了棺材,才肯落泪。不过,妈把丑话说在前头,到时候丢了脸,可别哭着回来找我!” 赵小丽被母亲这话说得脸上又是一阵火辣辣的。她梗着脖子,像是要证明什么似的,大声道:“我才不会哭!刘哥说了,后天带我去红星公园看新到的花!还要去国营饭店吃饭!哼!” 说完,她扭头就跑进了自己的小屋,“砰”地一声关上了门,隔绝了外面压抑的空气,也隔绝了那堆让她心烦意乱的钞票。 屋里只剩下赵淑芬、赵大刚和李娟三人。 李娟看看桌上那堆钱,又看看老太太那张波澜不惊的脸,心里七上八下,像是揣了十几只兔子,扑通扑通乱跳。 她想劝老太太收回刚才的话,又怕惹恼了这位刚显露出“财神”潜质的婆婆;想相信老太太的话,又觉得那实在太过于天方夜谭。 最终,她只能搓着手,干巴巴地笑了两声:“妈……小丽她年纪小,不懂事,您别跟她一般见识……这钱……这钱……” 她看着那堆钱,眼睛里重新燃起贪婪和渴望的光芒,试图转移话题。 赵淑芬却没理会她的茬,只是淡淡地吩咐赵大刚:“把钱收好,明天再去进点零件,看看能不能再淘换些旧电视、旧收音机回来。手艺是根本,货源也不能断。” “哎,好,好!”赵大刚连忙点头,小心翼翼地将钱用破布包好,塞进了床底一个隐秘的木箱里。锁上锁的那一刻,他才感觉稍微踏实了些,但心头那块关于“厂长”的巨石,依旧沉甸甸地压着。 这一夜,赵家各怀心事。 李娟翻来覆去睡不着,一会儿梦见刘厂长带着人来抄家,一会儿又梦见自家男人挣了大钱,盖起了小洋楼。 赵大刚则是一宿没合眼,脑子里反复回响着母亲的话和妻子的担忧。 唯有赵淑芬,躺在床上,呼吸平稳,安然等待着时间的验证。 第二天,赵大刚依旧早早地出门摆摊,只是神情间多了几分忐忑。 李娟则破天荒地没有抱怨,甚至主动帮着收拾了屋子,只是眼神时不时瞟向老太太,带着探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巴结。 赵小丽把自己关在屋里大半天,出来时眼睛有点肿,但脸上却带着一种故作的骄傲和期待。 她特意翻出了自己最好的一件的确良衬衫,熨得平平整整,还对着镜子反复比划着新买的塑料发卡。 时间很快来到了“后天”——赵小丽和“厂长儿子”刘建明约定的日子。 一大早,赵小丽就起来梳洗打扮。她甚至偷偷用了李娟藏起来的半块雪花膏,脸上擦得香喷喷的。 “妈,我……我出去了。”临出门前,她站在赵淑芬面前,声音有些发虚,眼神闪躲。 赵淑芬正坐在院子里的小马扎上,手里拿着个半导体收音机,慢悠悠地拆卸着,闻言头也没抬,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这平静的态度,反而让赵小丽心里更加没底。她咬了咬牙,转身快步走了出去,背影带着几分落荒而逃的意味。 李娟看着女儿的背影,又看看老太太,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没敢说什么,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 红星公园。 八十年代的公园,带着特有的朴素和宁静。花坛里的月季开得正艳,柳树垂下绿色的丝绦。 赵小丽怀着忐忑又期待的心情,在约定的柳树下等着。 她想象着刘建明穿着笔挺的中山装,骑着锃亮的永久牌自行车,意气风发地出现在自己面前,然后带着她去看花,去国营饭店吃肉包子…… 然而,左等右等,眼看太阳都快爬到头顶了,刘建明还没来。 赵小丽心里开始打鼓。妈说的话,不会……不会是真的吧? 就在她焦躁不安,几乎要放弃的时候,远处传来一阵喧哗声。 她好奇地循声望去,只见公园门口围了一小撮人,对着一个方向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哎哟!这不是刘厂长家的那个小子吗?” “是啊!怎么搞成这样?跟人打架了?” “打架?我刚才可听见了,好像是……好像是调戏人家小姑娘,被人家对象给揍了!” “真的假的?刘厂长家的儿子干这事?啧啧啧……” “可不是嘛!裤子都给扒了!光着屁股跑呢!丢死人了!” “裤子……扒了?!”赵小丽听到这句,脑袋“嗡”的一声,仿佛被什么东西狠狠砸了一下! 她猛地推开人群,挤到前面,定睛一看—— 只见一个穿着的确良白衬衫、但下半身只穿着一条脏兮兮的短裤衩、一只脚穿着皮鞋、另一只脚光着的年轻男人,正捂着脸,在一片哄笑和指点中,狼狈不堪地试图钻进一辆自行车后座溜走! 那张因为羞愤和疼痛而扭曲的脸,不是刘建明又是谁?! 赵小丽瞬间如遭雷击,浑身冰凉! 她昨天还视若珍宝、觉得是自己“一步登天”希望的“厂长儿子”,此刻竟然像个小丑一样,在光天化日之下,被人扒了裤子,狼狈逃窜! 周围的议论声还在继续:“听说他爸最近也悬了……”“是啊,厂里都传遍了,说刘厂长贪污,可能要被抓了!”“怪不得儿子都这么嚣张跋扈……” 贪污?被抓? 赵淑芬昨天说的话,每一个字,都如同惊雷般在她耳边炸响! “不出三天,那个刘厂长就得倒大霉!”“树倒猢狲散!”“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 妈……妈说的是真的! 全是真的! 赵小丽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发黑,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她看着刘建明落荒而逃的背影,再想到自己之前的哭闹和坚持,一股巨大的羞耻和后怕瞬间淹没了她! 她踉踉跄跄地后退,转身就往家的方向跑,眼泪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 她一路狂奔,直到看见自家那破旧的小院,才腿一软,扶着门框大口喘气。 李娟听到动静,连忙迎了出来,看到女儿失魂落魄、泪流满面的样子,心里咯噔一下:“小丽!你这是怎么了?见到刘……” 话还没说完,就听到院子里,赵淑芬拿着半导体收音机,一边拧着旋钮,一边慢悠悠地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她们耳中: “……据本台消息,红星机械厂厂长刘某某,因涉嫌严重经济问题,已被相关部门立案调查……” 第五章 打脸太狠!逆女跪服老太霸气训话! “……据本台消息,红星机械厂厂长刘某某,因涉嫌严重经济问题,已被相关部门立案调查……” 半导体收音机里,那毫无感情的播报声,如同重锤,狠狠砸在刚冲进院门的赵小丽心口! “哐当!” 手里那只崭新的确良小挎包应声落地,里面的宝贝手绢和几毛零钱滚了一地。 赵小丽整个人像被瞬间抽空了力气,沿着斑驳的门框软软滑下,瘫坐在冰凉的地上。 她脸色惨白如鬼,嘴唇哆嗦着,大口喘着气,眼泪像开了闸的洪水,瞬间模糊了视线。 “小丽!我的小丽!你这是咋了?!”李娟吓得魂飞魄散,尖叫着扑过去,也顾不上对婆婆那股子邪门的敬畏了,“是不是那个姓刘的王八蛋欺负你了?!” 赵小丽却像聋了一样,双眼失神地死死盯着院子中央。 那里,她妈赵淑芬正坐在小马扎上,手里慢条斯理地拧着一个收音机零件。 就是这个人!昨天用那种冷得像冰的语气,说出了今天收音机里的每一个字! “不出三天,那个刘厂长就得倒大霉!” “树倒猢狲散!” “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 字字句句,如同魔咒,在她脑子里疯狂回响、炸裂! 她昨天是怎么做的?梗着脖子顶撞!哭着喊着要去见“刘哥”!把亲妈的警告当成耳旁风,当成老糊涂的疯话!甚至恶毒地揣测妈是嫉妒她攀高枝! 结果呢?! 红星公园里,那个她幻想中能带她一步登天的“厂长儿子”,像条被人扒了皮的狗,光着屁股在众人指指点点的嘲笑中狼狈逃窜! 还有那些议论!“他爹贪污被抓了!”“活该!” 羞耻!恐惧!灭顶的后怕! 种种情绪化作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扼住了她的喉咙!她引以为傲的“好亲事”,一夜之间变成了能把她拖进泥潭的丑闻! 要是……要是今天她真跟刘建明走了,那她赵小丽这辈子就彻底毁了! “哇——” 巨大的恐惧和悔恨终于冲垮了她最后一丝防线,赵小丽抱着膝盖,嚎啕大哭,哭声凄厉,带着绝望的颤抖:“妈……妈!我错了……我真的错了……呜呜呜……我不该不听你的话……我瞎了眼……他……他就是个流氓!他爸……真的被抓了……收音机……收音机里说了……是真的……全是真的……妈!我错了啊……” 李娟在旁边听得浑身发冷,手脚冰凉。 收音机?厂长被抓?流氓?小姑子这副鬼样子……还有婆婆昨天那斩钉截铁的话…… 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念头如同闪电劈中了她! 老天爷!妈说的……竟然全是真的?! 她猛地扭头,看向赵淑芬。 只见老太太终于放下了零件,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然后掀起眼皮,淡淡地扫了一眼瘫在地上哭得鼻涕眼泪糊了一脸的小女儿。 那眼神,平静得可怕。仿佛这一切,本就该如此发生,但却比任何雷霆震怒都让李娟感到胆寒! 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头顶!这老太太……到底是什么来头?! 厂长被查这种天大的事,她怎么可能提前知道?! 难道真像外面那些碎嘴婆娘说的,老太太受刺激“疯了”?可疯子能一天赚那么多钱?! 疯子能一句话断定厂长的生死?! 李娟脑子里一片混乱,看看哭得快背过气去的小姑子,再看看稳如泰山、深不可测的婆婆,两条腿肚子筛糠似的抖个不停。 她猛地想起昨天婆婆让她把钱收好,想起婆婆对这门亲事的坚决反对…… 一股劫后余生的狂喜和对赵淑芬无法言喻的敬畏,死死攫住了她的心脏! 幸好!幸好昨天妈拦住了!幸好小丽没跟那个瘟神走太近! 不然……他们赵家怕是真的要被拖进万丈深渊了! “妈……”李娟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和刻意的讨好,她几乎是挪到赵淑芬跟前,搓着手,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您……您真是……真是料事如神……小丽她……她知道错了,知道错了……您……您大人有大量,别跟她一般见识……” 赵淑芬没搭理她的马屁,目光重新落在赵小丽身上,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哭够了?” 赵小丽哭声一滞,泪眼模糊地抬起头,抽噎着,像小鸡啄米似的点头。 “知道错哪儿了?”赵淑芬又问。 “我……我不该虚荣……不该不听您的劝……”赵小丽哽咽着,想起公园里刘建明那副丑态和周围人的指指点点,脸上烧得像被人狠狠扇了几巴掌,“我……我差点……差点就把自己搭进去了……妈,我错了……” “嗯。”赵淑芬点了点头,指了指旁边的小马扎,“坐直了说话。” 赵小丽连忙爬起来,接过马扎,却只敢挨着半个屁股坐下,低着头,活像个等待发落的囚犯。 “人想往高处走,没错。”赵淑芬的声音不高,却像小锤子一样,一下下敲在在场每个人的心上,“想过好日子,想找个有本事的男人,也没错。错就错在,你这双眼睛,是瞎的!” “只瞧见人家爹是厂长,骑着自行车,就上赶着巴结,觉得那是镶了金边儿!却看不见人家骨子里早就烂透了!金玉其外败絮其中,懂不懂?!”赵淑芬拿起螺丝刀,指了指那台半导体,“就像这玩意儿,壳子再新,里面线路一断,喇叭一哑,那就是一堆没人要的破烂!人,也一样!” 赵小丽的头埋得更低了,肩膀一耸一耸地抖着。 李娟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这话像是在说小丽,又像是在敲打她自己。 “妈……”赵小丽带着浓重的鼻音,声音怯生生的,充满了前所未有的迷茫和依赖,“那……那我以后……可咋办啊?” 她彻底被打垮了,也彻底服气了。 眼前这个老太太,在她心里已经不是那个唠叨惹人嫌的妈了,而是能看透未来的“神人”! 赵淑芬看着小女儿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心里暗叹一声,到底嫩了点。 她没立刻回答,锐利的目光反而投向了院门口。 “大刚,回来了?” 只见赵大刚推着那辆破自行车,正一脸呆滞地站在门口,显然被院子里这混乱的景象,尤其是哭成泪人的妹妹给惊住了。 “妈,小丽这是……”赵大刚把车子支好,三步并作两步冲进来,看到妹妹的惨状,再联想到刚才隐约听到的母亲那番话,心里咯噔一下,有种不好的预感。 李娟像是找到了主心骨,连忙抢着把刚才发生的事,连同收音机里的广播和婆婆昨天那石破天惊的“预言”,一股脑儿全倒了出来,语气里充满了后怕和对婆婆近乎神化的描述。 赵大刚听完,当场僵立! 他今天出摊时,就听街坊议论机械厂好像出事了,但万万没想到……竟然是真的! 而且,他妈昨天就断言了!一字不差! 联想到昨天那笔几乎烫手的“巨款”,再看看眼前这几乎颠覆他认知的一幕,赵大刚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看着自己母亲那张布满皱纹却平静得吓人的脸,一股远超昨天挣到钱时的、混杂着敬畏与恐惧的情绪,排山倒海般涌上心头! 他妈……真的不是以前那个妈了! “妈……”赵大刚喉咙发干,艰难地吐出一个字。 赵淑芬却摆了摆手,示意他稍安勿躁,目光重新锁定了小女儿,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怎么办?凉拌!” “从今儿起,给我在家老实待着!手脚勤快点,看看能不能帮你哥打打下手,学点有用的!” “至于嫁人……”赵淑芬顿了顿,眼神陡然变得锐利如刀,直刺赵小丽的心底,“先把你的招子给我放亮点!再拎不清,下次就不是丢人现眼这么简单了,是把自己往火坑里推!” “听明白了?!” 最后三个字,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威严,让赵小丽浑身一颤,下意识地用力点头:“明……明白了!” 第六章 院里风波起,老太稳坐钓鱼台 赵淑芬最后那句“听明白了?!”,跟冰水似的兜头浇下来,院子里刚才还哭天抢地的,一下就静了。 赵小丽浑身一哆嗦,哪还有半点犟嘴的心思?就剩小鸡啄米似的点头了,眼泪还挂脸上呢,可屁都不敢再放一个。 李娟站一边,气都不敢大声出,觉得婆婆身上那股劲儿,比厂领导下来检查还吓人。她现在瞅赵淑芬,哪是瞅个普通的退休老太太,那里面,全是敬畏,还带着点说不出的害怕。 赵大刚嗓子眼动了动,跟堵了块大石头似的。他瞅瞅丢了魂儿的妹妹,又瞅瞅稳稳当当、啥事都心里有数的妈,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昨天挣钱那股子高兴劲儿还没过去呢,今天这事儿一件接一件,把他彻底砸蒙了。 他妈……真变了。 不再是那个只会唉声叹气、抱怨他爹死得早、翻来覆去说家里那点事的娘们儿了。现在的妈,说话一字千金,看事准得让人害怕,而且……有种让人不敢不听的威严。 昨天让他去摆摊,他一百个不愿意,觉得丢人现眼。可一天就挣了人家一个月的钱!今天妹妹这事,更玄乎!妈昨天才说的话,今天就灵验了!那可是厂长啊!说倒就倒了! 这比唱大戏还厉害! “妈……”赵大刚往前挪了一步,声音他自个儿都没注意,又干又小心,“我……我听您的!小丽这事儿……多亏您拦住了!要不然……真不敢想!” 他不敢想,要是妹妹真跟那个刘建明搅和到一块儿,他们家得被人戳多少脊梁骨,搞不好还得被拖累!想到这儿,他后背直冒冷汗。 “至于摆摊……”赵大刚使劲吸了口气,像是下了大决心,眼睛也亮了点,“我明天还去!不,我天天去!您放心,我一定好好干!” 他现在不觉得摆摊丢人了,能挣钱,能让家里过好日子,比啥“铁饭碗”的面子都强!特别是看着厂长说倒就倒,那所谓的“正式工”又能稳到哪儿去?还不如自己干,挣多少都是自己的! 赵淑芬抬了抬眼皮瞅了他一下,没多讲,就是轻轻点了下头。这儿子虽然木讷,总算脑子转过弯来了,没白费她一番口舌。 “小丽,”赵淑芬声音对着小女儿,“傻站着干啥?去,把你哥车上那些拆下来的零件,拿抹布擦干净,分好类放着。眼睛不好使,手脚不能再懒了!” “哦……好……好的妈!”赵小丽跟得了救命稻草一样,赶紧从地上爬起来,捡起刚才掉的挎包胡乱塞兜里,就往那破自行车跑,拿起挂车把上的脏抹布,开始笨手笨脚地擦那些油乎乎的零件。 她是真的怕了,也是真的服了。 以前觉得妈啰嗦烦人,现在只觉得妈说的每个字都对,都得听。让她干活,总比让她再想刚才那种丢人又害怕的事强。 李娟一看,也赶紧找事做,拿起笤帚开始扫院子,想把自己藏起来。 院子里一下子就剩下零件碰撞的叮当声和笤帚扫地的沙沙声。 可这安静没持续多久。 “哟,淑芬妹子在家呐?刚才听见你家小丽哭得那个惨,出啥事了?”一个尖嗓门女声在院门口嚷嚷,跟着,一个穿碎花的确良衬衫、胖乎乎、脸上写满精明和八卦的中年女人探头探脑地进来了。 就是住隔壁的老邻居,王大妈。 王大妈是这片儿有名的“顺风耳”,谁家有点啥事都瞒不过她。 刚才赵小丽那哭得撕心裂肺的,早把她的好奇心勾起来了。 她一进院子,就看见赵小丽红着眼眶擦零件,李娟低头扫地,赵大刚板着脸站旁边,而赵淑芬呢,稳稳当当坐在马扎上,手里还捏着个螺丝刀。 这画面,咋看咋不对劲。 “哎呀,小丽这是咋了?眼睛肿得跟桃儿似的。”王大妈特熟络地走到赵小丽旁边,那口气全是“关心”,“昨天不是还说要去见那个……厂长家的公子吗?不是我说,小丽啊,那可是高枝儿,你可得抓紧了!” 赵小丽听到“厂长”俩字,身子猛地一抖,手里的零件差点掉地上,脸刷地又白了几分,头埋得更低,恨不能地上裂个缝钻进去。 李娟拿着笤帚的手也停了,心里直骂这王大妈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赵大刚眉头拧了拧,想张嘴说点啥,被赵淑芬用眼风扫了一下,又闭嘴了。 只见赵淑芬放下手里的螺丝刀,端起搪瓷缸子,不紧不慢地喝了口水,才抬起眼皮瞅着王大妈,语气平平的没啥波澜:“王嫂子,嗓门挺亮啊,老远就听见了。” 王大妈被顶了一下,脸上有点下不来台,但那颗八卦的心烧得旺啊,她干笑两声:“这不是关心小丽嘛……淑芬妹子,到底咋回事啊?小丽这亲事……” “黄了。”赵淑芬轻飘飘吐出俩字,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似的。 “黄……黄了?!”王大妈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嗓门都高了八度,“不能吧?!多好的亲事啊!刘厂长家!那可是……” “刘厂长涉嫌经济问题,被抓了。”赵淑芬没等她白话完,直接把话头掐了,声音不大,可清清楚楚传遍了整个院子。 “啥?!”王大妈跟被雷劈了似的,整个人都定那儿了,嘴张得能塞个鸡蛋,“刘……刘厂长……被抓了?!真的假的?!” 这消息太炸了!简直是晴天霹雳! “收音机里刚播的。”赵淑芬朝屋里指了指,“王嫂子要是不信,可以回家听听。” 王大妈下意识地往屋子方向瞅瞅,又看看赵家这怪异的气氛,特别是赵小丽那副死了爹妈的惨样,心里已经信了七八分! 老天爷!刘厂长真的倒了?!昨天她还跟人吹牛说赵家要攀高枝了呢!这脸打得……啪啪响! 她脑子飞快地转着,再看赵淑芬那平静得过头的脸,心里忽然想起昨天听到的风言风语——赵老太受刺激,脑子有点“不正常”了,居然还说刘厂长要倒霉? 当时她还笑话人家,觉得是胡说八道! 难道……难道是真的?! 王大妈瞅着赵淑芬的眼神,一下子复杂起来…… “那……那真是……太可惜了……”王大妈干巴巴地说道,那语气里的高兴劲儿咋也藏不住,但又不敢太露骨,“不过也好,那种人家,不清不楚的,不嫁也罢!小丽还年轻,以后有的是好机会!” 嘴上说着安慰的话,心里却乐开了花:哼,赵淑芬你个老寡妇,还以为能飞上枝头变凤凰呢?活该! 赵淑芬像是没听出来她话里有话,只是淡淡地说:“孩子的事,我们自己心里有数,就不劳王嫂子费心了。大刚,小丽,手脚麻利点,把这些东西赶紧收拾利索了!” 第七章 举报?找死!看赵老太如何智斗工商,气死小人! 王大妈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原地,嘴巴张合了几下,愣是一个字没能蹦出来。 刘厂长……被抓了?这消息跟炸雷一样在她脑子里轰隆作响。 昨天她还在院子里跟人唾沫横飞地显摆,说赵家小丽要嫁进厂长家,以后就是官太太的亲家了,话里话外都是羡慕嫉妒恨,还顺带踩了赵淑芬几脚,笑话她不识好歹,拦着女儿的好姻缘。 这才过了一晚上! 她再看向坐在小马扎上,慢悠悠喝水的赵淑芬,那眼神就彻底变了。 昨天她听人说赵老太受刺激胡言乱语,说厂长家要倒霉,她还当笑话听,跟人说这老太太是想攀高枝想疯了。 可现在……人家说的话,应验了!而且是这么快,这么狠! 这哪是老糊涂?这简直是……神了! 王大妈脸上那点幸灾乐祸的表情瞬间僵住,转而被一种难以言喻的慌乱和……一丝丝的敬畏取代。 她干笑了两声,声音都透着虚:“那……那啥,淑芬妹子,我……我家里还炖着肉呢,我先回去了啊!回见!回见!” 说完,她几乎是落荒而逃,连头都不敢回,脚步踉跄地冲出了赵家院子。 那背影,活像是后面有鬼在追。 院子里,重新恢复了安静,只有赵小丽还在机械地擦着零件,李娟也拿着笤帚,却不知道该往哪儿扫。 赵大刚看着王大妈逃跑似的背影,又看看自家老娘,喉咙滚动了一下,心里五味杂陈。 “都愣着干什么?活儿干完了?”赵淑芬的声音不高,却像鞭子一样抽在每个人心上。 “没……没呢妈!”赵大刚赶紧应声,也蹲下去帮忙整理零件。 李娟也连忙挥动笤帚,赵小丽擦零件的动作也快了许多,只是眼眶还是红的。 一家人闷头干活,气氛压抑。刚才王大妈的出现,像是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颗石子,虽然人走了,但那涟漪还在扩散。 尤其是刘厂长被抓这件事,对他们的冲击太大了。 赵大刚一边收拾,一边忍不住想:妈是怎么知道的?难道真是……老神仙?这念头一起,他自己都吓了一跳,赶紧甩甩头。管他怎么知道的,反正妈现在说的,都得听!摆摊这事,说什么也不能停! 然而,麻烦事似乎总喜欢扎堆来。 他们这边刚把零件归置得差不多,院门就被人“哐哐”地拍响了,力道很大,带着一股子不客气。 “谁啊?”李娟放下笤帚,有些紧张地问了一句。 “开门!工商检查!”门外传来一个粗声粗气的男人声音。 赵大刚“噌”地一下站了起来,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李娟也是手一抖,笤帚差点掉地上。赵小丽更是吓得缩了缩脖子。 这个年代,“投机倒把”可是个能把人吓死的大帽子! 他们这摆摊修电器,虽然挣了点钱,但一直提心吊胆,就怕遇上这种事! “慌什么?”赵淑芬的声音异常镇定,她放下手里的螺丝刀,站起身,理了理身上的衣服,“大刚,去开门。” “妈……”赵大刚声音都发颤了,“这……这可怎么办啊?是不是有人……举报我们了?”他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厂里那些眼红他挣钱的同事! “开门。”赵淑芬重复了一遍,语气不容置疑。 赵大刚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恐惧,走过去拉开了院门。 门口站着两个穿着制服的男人,胳膊上戴着红袖章,其中一个手里还拿着个本子和笔,正是工商管理所的人。 旁边还跟着一个贼眉鼠眼的男人,赵大刚一看,瞳孔猛地一缩——这不是他们厂车间的王小毛吗?!这小子平时就游手好闲,最爱打小报告! “就是他们家!”王小毛一看到赵大刚,立刻指着院子里嚷嚷起来,“同志,就是他!赵大刚!不好好在厂里上班,偷偷摸摸在外面搞投机倒把!修电器,倒卖零件,一天挣的钱比我们工人一个月工资还多!这不查他查谁?!” 那两个工商管理所的人对视一眼,其中一个年纪稍长的,板着脸对赵大刚说:“我们接到群众举报,说你无证经营,涉嫌投机倒把,跟我们走一趟吧!” “我……我没有!”赵大刚急得满头大汗,“我就是……就是帮人修修东西,收点辛苦费……” “辛苦费?一天挣几十块的辛苦费?”王小毛在旁边阴阳怪气地煽风点火,“谁信啊!我看那些零件来路也不正!” “你胡说!”赵大刚气得脸红脖子粗。 “行了!”年纪长的工商人员打断他们,“是不是胡说,跟我们回去说清楚!把你的工具、零件,还有账本什么的,都带上!” “同志,不能啊!”李娟吓得快哭了,跑过来拉住丈夫的胳膊,“我们家就靠他这点手艺……” 赵小丽也吓得躲在李娟身后,不敢出声。 眼看那两个工商人员就要强行带人,王小毛脸上更是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就在这时,一个平静却带着威严的声音响了起来。 “等一下。” 赵淑芬从屋里走了出来,手里端着那个掉了漆的搪瓷缸子,不紧不慢地走到院子中间。 她先是扫了一眼脸色煞白的儿子儿媳,又看了一眼吓得发抖的小女儿,最后,目光落在了那两个工商人员和幸灾乐祸的王小毛身上。 “两位同志,”赵淑芬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你们说接到举报,说我们家投机倒把。那我想问问,我们具体违反了国家哪条政策?哪个文件规定不让凭手艺吃饭了?” 年纪长的工商人员皱了皱眉,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普通的退休老太太,居然一点不怵,还敢质问他们。 “我们也是按规定办事!”另一个年轻点的工商人员说道,“无证经营就是不对!” “哦?无证经营?”赵淑芬点了点头,“那请问同志,现在国家鼓励个体经济发展,支持待业青年和有手艺的人自谋出路,这事儿,报纸上天天都在说吧?” 她顿了顿,看向那个年纪长的工商人员:“我们家大刚,是响应国家号召,凭自己的技术修理电器,方便群众,收取合理的维修费用,怎么就成了投机倒把?至于证件,我们正在申请办理中,这总有个过程吧?国家政策文件里,好像没说申请期间就不能干活了吧?” 赵淑芬一番话,不卑不亢,条理清晰,还把国家政策搬了出来,直接把那两个工商人员问得有点卡壳。 王小毛急了:“她狡辩!他们就是挣黑心钱!” 赵淑芬没理他,继续对着工商人员说道:“这位同志,你说你是接到‘群众’举报。据我所知,这位‘群众’王小毛同志,是我儿子厂里的同事,因为嫉妒我儿子凭本事多挣了点钱,就恶意举报。这种出于私怨的举报,工商部门是不是也应该调查核实一下举报人的动机?” 她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报纸,递了过去:“这是前几天的《红星日报》,上面正好有篇文章,讲的就是鼓励和规范个体维修服务业发展的。两位同志不妨看看,我们家这算不算‘投机倒把’,还是属于‘便民服务’?” 那两个工商人员互相看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丝犹豫。 眼前这个老太太,不仅懂政策,还思路清晰,言语犀利,完全不像个普通的家庭妇女。 年纪长的那个接过报纸,目光在上面扫了扫,又看了看赵淑芬,沉吟了一下。 赵淑芬端起搪瓷缸子,又喝了一口水,然后慢悠悠地说道:“两位同志要是觉得我们真有问题,该查就查,我们配合。不过,要是有人恶意诬告,破坏我们响应国家政策搞活经济的积极性,这个事儿……恐怕也不能就这么算了吧?” 第八章 舌战工商!老太太一张嘴,怼翻举报狗! 院子里静得能听见针掉地上的声儿,就只有赵淑芬喝水时,搪瓷缸子碰牙那点轻微的“咕咚”响。 那俩工商的人都停了动作。年纪大点那个,手指头捏着赵淑芬给的《红星日报》,报纸边儿都快让他捻烂了。 年轻那个本来要去拽赵大刚胳膊的手,也停在半道上。 王小毛杵在一边,跟让人掐了脖子的公鸡似的,刚才那神气劲儿一下就没了。 他哪想到这老太太嘴皮子这么溜,还敢跟穿制服的顶牛! “咳。”年纪长的工商人员清了下嗓子,抬起头,不看报纸了,重新打量赵淑芬,“政策我们清楚。但是,鼓励个体户,不等于瞎搞,更不能……牟取暴利。” 他说话还是那个公事公办的调调,可比刚才硬邦邦的态度,明显多了点小心。 “暴利?”赵淑芬把搪瓷缸子往旁边小桌上一放,“当”一声,在这安静里特别响。 “同志,我们修个收音机,换个零件,收几块钱,这就叫暴利?那国营修理部换个电视显像管就要上百块,那算啥?我们方便街坊邻居,电器坏了不用跑大老远,不用排大队,这就叫扰乱市场?” 她往前站了一步,这不大的院子好像气场都跟着变了。 “至于证件,我们是要办的。可这平时,工商所门往哪边开,我们也不知道啊。总不能为了等办证,一家人先饿死吧?国家政策是好,是为了让老百姓日子好过,不是让有些人拿着鸡毛当令箭,把人活路给断了!” “你……你瞎说!”王小毛急了,蹦起来喊,“她就是胡搅蛮缠!同志,别信她的!他们家昨天一天就挣了好几十!比我一个月工资还多!这不是投机倒把是啥?!” “哦?几十块?”赵淑芬好像听见什么笑话,扭头瞅着王小毛,“这位王小毛同志,你对我们家挣多少钱这么门儿清,看来是没少下功夫盯梢啊。你在厂里上班,领国家工资,倒有这么多闲工夫跑别人家门口打听、举报,这算不算……旷工?” 王小毛给噎得脖子都红了。 赵淑芬压根不给他插话的机会,又对着那俩工商人员,“两位同志,你们来办公事,我们懂。但办公事,也得看事实吧?这位王小毛同志,我可听说了,在厂里是出了名的‘病号’,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干活稀松,打小报告倒是积极。他为啥举报我们家大刚?还不是看大刚凭本事多挣俩辛苦钱,他眼红,心里不平衡,想使坏!” 她声调猛地拔高了点,带着一股劲儿:“这种因为个人眼红、背后捅刀子的举报,要是工商部门不问青红皂白就信了,还上门抓人,那以后谁还敢响应国家号召自己干?谁还敢凭手艺吃饭?这不是打击个体户积极性,破坏经济发展吗?这责任,谁担?” 这话一句句,跟小锤子似的,敲得人心里直颤。 那俩工商人员互相递了个眼色,年轻的那个明显有点含糊了,看王小毛那样子也带了点琢磨。 年纪大的那个眉头锁得更紧,他停了几秒,像是在心里掂量。 这老太太,真不是一般人。 懂政策,说话一套一套的,还把事儿往破坏经济发展上引,这帽子谁戴得起? 再说,她指出的举报人动机问题,也确实是个事儿。 万一真是背后搞鬼,他们这么一闹,传出去脸上也不好看。 “你……你胡说!”王小毛气得脸都变形了,还想嚷嚷。 “行了!”年纪长的工商人员终于发话,止住了王小毛。 他转向赵大刚,口气松快不少:“赵大刚是吧?你们这搞维修呢,确实符合现在政策。但是,手续要快点弄好。执照,必须办。” 赵大刚赶紧点头哈腰:“是是是,我们明天就去!一定办!” “嗯。”工商人员点点头,又扫了眼院里堆的零件家伙事,“修东西收费也要合理,价钱标清楚,不能坑人。” “我们都记下了,保证按规矩来!”李娟也连忙跟着保证。 工商人员收起本子,最后瞪了王小毛一眼,口气里满是不待见:“还有你,王小毛同志,以后反映情况要实事求是,别瞎猜,更别夹带私心!浪费大家时间!” 王小毛的脸“唰”一下白了,接着又涨成猪肝色。 他张张嘴想辩解,可被人家那么一看,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好了,今天就这样。执照赶紧去办!”年纪长的工商人员交代完,招呼年轻的一起往外走。 两人转身出了院门,从头到尾没再提什么“投机倒把”和“带走”的话。 院门口,王小毛跟个木头桩子似的愣在那儿,刚才那小人得志的样儿彻底没了。 他看看走远的工商人员,又看看院里稳如泰山的赵淑芬,脸上火烧火燎的,好像被人扇了几十个大嘴巴子。 周围邻居探头探脑的议论声隐隐约约传来,那些目光跟针似的扎他身上。 “看啥看!”王小毛臊得不行,低吼一声,再也待不住,捂着脸,夹着尾巴跑了,那狼狈样儿比刚才王大妈还难看。 院子里,刚才的死寂被长长的松气声打破。 “妈……”赵大刚瞅着自家老娘,心里那滋味儿,真是说不清,有后怕,有侥幸,更多的是一种…… 服气,简直是五体投地。 他活了快半辈子,头回知道话还能这么说,事还能这么办! 他娘,啥时候变得这么厉害了? 李娟也是吓得不轻,手捂着胸口,看赵淑芬的目光里全是感激。 赵小丽从李娟身后探出脑袋,小脸上也全是不可思议。 “行了,都杵那儿干嘛?”赵淑芬却跟没事儿人一样,弯腰捡起地上一个螺丝,“人家工商同志的话没听见?执照!明天就去办!大刚,你跟我一块儿去!” 她停了一下,扫了眼院子里已经像个小作坊的“工作区”,口气硬邦邦的:“还有,咱们这摊子,不能老这么小打小闹。要干,就正经干!我看街角那个空着的铺面就挺好,租下来!咱们开个正经的‘赵家电器维修铺’!” 开铺子?! 赵大刚和李娟同时倒抽一口气。 第九章 老太太大手一挥!铺子?先租它一个! “开、开铺子?!” 赵大刚感觉自己下巴快掉地上了,舌头也捋不直了,“妈,这……这步子是不是扯得太大了?租铺子?那得多少钱?咱们这才刚挣几个钱,还没焐热乎呢!” 李娟更是吓得往后缩了缩,心跳得跟打鼓似的,比刚才工商上门还慌。 “是啊妈!那可不是闹着玩的!万一……万一赔了呢?那钱扔水里,响儿都听不见!”她声音都在发颤,仿佛已经看到一家人喝西北风的场景。 “赔?怎么就先想着赔?”赵淑芬扫了他们一眼,有点不耐烦,“一天挣这几十块,就觉得是天大的数目了?这点钱够干啥?够给你儿子娶媳妇,还是够给小丽风风光光当嫁妆?” 她弯腰捡起一个扳手,随手扔进旁边的工具箱,“哐当”一声,砸得赵大刚和李娟心头都是一哆嗦。 “眼皮子浅!没听见人家工商同志怎么说?得办执照!咱们凭手艺吃饭,正大光明的,凭啥跟做贼似的缩在这院子里?”赵淑芬直起身,明明还是那个不高的个头,可说出来的话,硬是压得儿子儿媳抬不起头。 “有个铺面,挂上咱‘赵家电器维修’的牌子,那才叫名正言顺! 以后谁还敢随随便便上门找茬?那是脸面,懂不懂?” 她指了指院子里乱糟糟的角落,“再说了,这巴掌大的地方,东西越堆越多,螺丝零件满地滚,像个啥样子?人家来修东西,看着心里都犯嘀咕!租个铺面,收拾得利利索索,干干净净,顾客看着也踏实,放心把东西交给你!” 道理一套一套的,赵大刚心里那点“小富即安”的念头,被敲打得七零八落。 是啊,刚才要不是老娘顶着,他现在指不定在哪儿喝茶呢! 有个正经铺子,办了执照,那就是受国家保护的个体户!腰杆子能挺直不少! “可是……妈,那租金……”李娟还是最实际,小声嘟囔着,钱袋子是她最操心的事,“街角那个铺子,我听人说过,不便宜……” “钱的事,我来想办法。”赵淑芬一挥手,斩钉截铁,不给他们半点讨价还价的余地,“那地方我看过了,人来人往的,做生意正好。大刚,明天你就跟我去!问清楚!就这么定了!” 话音刚落,院门口探进来一个脑袋,尖嘴猴腮的,不是别人,正是刚才灰溜溜跑掉的王小毛他姑,老邻居王大妈。 王大妈显然是竖着耳朵听了半天,或者是看到了自家侄子那副熊样,憋着坏水过来探风声。 她一只脚已经迈进了院门槛,抻着脖子往里瞅,脸上那幸灾乐祸的表情还没来得及完全收敛。 “哟,淑芬呐!”王大妈的嗓门又尖又亮,故意拔高八度,恨不得全院子都听见,“刚才动静可不小啊?我还以为你家大刚让人给带走了呢!啧啧,我说你们也是,放着好好的铁饭碗不要,非得干这‘投机倒把’的勾当,瞧瞧,惹麻烦了吧?” 这话跟针似的,专往人心窝子里扎。 李娟气得脸都发白,刚想张嘴,就被赵淑芬一个眼神给按了回去。 赵淑芬慢条斯理地转过身,看着王大妈,脸上平静无波,甚至还带了点若有若无的笑意:“王大妈,您这消息够灵通的。不过,您侄子王小毛刚才也在这儿呢,怎么没见他跟您一块儿回啊?哦对了,他走的时候,我瞅着好像是捂着脸跑的,也不知道是牙疼还是脸疼。” 王大妈脸上的得意瞬间卡壳,像是被人当众扇了个无形的耳光。她侄子那丢人现眼的样子,她能不知道吗?! “哼,我家小毛那是……那是厂里临时有急事!”王大妈脖子一梗,死鸭子嘴硬,“不像有些人,一天到晚钻钱眼儿里!摆个破摊子,也不嫌磕碜!” 她又端起那副教训人的架势,老调重弹:“我家那口子说了,人啊,还是得有份正经工作!我儿子在红星厂,知道不?正式工!一个月工资稳稳当当,旱涝保收!比你们这三天打鱼两天晒网,风里来雨里去的强一百倍!” “是吗?”赵淑芬好像真没听出她话里的刺儿,反而煞有介事地点点头,“红星厂,那确实是大单位。您儿子年轻有为,在厂里肯定也是技术骨干,受领导器重吧?” 王大妈一听这话,腰板立刻挺得笔直,下巴都快抬到天上去了,唾沫星子喷薄欲出:“那可不!技术尖子!我们家强子,厂长都点名表扬过!” “嗯,有出息。”赵淑芬语气还是那么平淡,“不过啊,王大妈,我老婆子多句嘴,您别嫌烦。现在这政策,一天一个样,报纸上天天喊着要搞活经济呢。您儿子那么能干,脑子又活络,光闷在厂里头,拿那点死工资,是不是有点……屈才了?” 她顿了顿,像是不经意地随口一提:“要我说啊,趁着年轻,胆子大点,不如琢磨琢磨,自己出来闯一闯?搞点什么副业,或者干脆……‘下海’试试?说不定比在厂里熬着强呢?你看报纸上不也说了,现在鼓励个人搞活嘛。” “下海?!”王大妈像是听到了什么惊天动地的笑话,嗓门陡然拔高,眼睛瞪得溜圆,“赵淑芬,你是不是老糊涂了?!放着好端端的铁饭碗不要,去跳那个‘海’?那不是瞎折腾吗?淹死都不知道怎么回事!我儿子才不干那傻事!我们家就图个安稳!平平安安比啥都强!” 她看赵淑芬的眼神,活像在看一个失心疯的老太太。 赵淑芬也不跟她辩,只是轻轻“哦”了一声,然后就不再搭理她了,转头对赵大刚说:“听见没?人家王大妈觉悟高,看得远,就认准铁饭碗这条康庄大道了。” 这话听着像是在夸,可落在王大妈耳朵里,脸上又是一阵火辣辣的。 她感觉自己憋足了劲儿的一拳,结结实实打在了棉花上,还被那软绵绵的劲儿给顶了回来,说不出的难受。 “哼!好心当成驴肝肺!懒得跟你们这些钻钱眼儿里的人说!”王大妈自觉没占到便宜,反而被赵淑芬不咸不淡地噎了好几句,心里那股火没处撒,最后只能狠狠地剜了赵淑芬一眼,扭头就走。 走到院门口,还差点被门槛绊了一下,嘴里骂骂咧咧的声音传出老远:“不识好歹……走着瞧……看谁笑到最后……” 看着王大妈气鼓鼓、几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赵大刚和李娟对视一眼,心里都有些异样。 刚才老娘跟王大妈那几句对话,听着平平淡淡,没一句脏字,可怎么就感觉那么……解气呢? 赵淑芬却没空理会他们的心思,她拍了拍手上的灰,目光重新落在大儿子身上,语气又恢复了之前的硬邦邦: “还愣着干什么?明天!先去把街角那个铺子给我问下来!租!” 第十章 私房钱掏空!赵淑芬豪赌未来,吓傻亲儿子! 赵大刚手里攥着老娘给的钱,那感觉,跟攥着两块烧红的烙铁没啥两样。 去问街角那铺子?红星市最旺的地段,租金还不得上天?他想都不敢想。 可老娘发话了,他现在哪敢不听。昨天要不是老娘顶着,他现在指不定在哪儿喝茶反省呢。 只能硬着头皮上。 第二天一早,赵大刚就磨蹭到了街角。 铺子不大,门脸旧兮兮的,可位置是真好,旁边挨着百货商店和电影院,那人流,跟赶集似的。 门口挂个破木牌,“出租”俩字,底下留了个地址。 赵大刚按地址找过去,敲开门,出来个五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穿得挺括,戴副金丝眼镜。 “租铺子?”男人推了推眼镜,打量着赵大刚。 赵大刚赶紧搓手,紧张得嗓子眼发干:“对对,想问问您那铺子,多少钱租?” 男人皮笑肉不笑:“租金啊,可不便宜。一个月,一百五。” “一百五?!”赵大刚差点没跳起来,声音都劈叉了。乖乖,这都快顶他以前在厂里仨月的工资了!他摆摊累死累活才赚几个子儿?这简直是抢钱! “嫌贵?”男人收了笑,“这地段,这人流量,一百五,良心价。想租的人排着队呢,我还没松口。” 赵大刚心里敲小鼓,一百五啊,光这租金就能把他压垮。他嘴唇动了动,想说回去再合计合计,可老娘那不容反驳的脸又浮现在眼前。 “那…能少点不?或者…一年一付,给个优惠?”他抱着万一的希望问。 男人撇嘴:“少不了。年付也没优惠。跟你说实话,好几家国营单位也看上了,价给得更高,就是手续麻烦,我懒得等。你一个摆摊的个体户,拿得出这钱?别到时候交不上租,耽误我功夫。” 这话里的瞧不起,让赵大刚脸上火辣辣的。摆摊怎么了?他不是也挣钱了吗?凭啥让人看扁? 正进退两难呢,身后传来“哐啷”一声,赵淑芬骑着她那辆二八大杠,稳稳当当停在了门口。 今天她就穿了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着就是个普通老太太。 “大刚,杵这儿干啥?问清楚没?”赵淑芬下了车,把车梯子支好,慢悠悠走过来。 男人一看又来了个老太太,更不当回事了,这是来给儿子助阵的?“老人家,这是年轻人的事,您……” “我是他妈。”赵淑芬截住他的话头,瞅着男人,没什么表情,却有种让人心里发沉的镇定。“您是房东?贵姓?” 男人一滞,嘿,这老太太说话还挺冲,但也没往心里去:“免贵姓周。” “周老板。”赵淑芬点点头,“我叫赵淑芬。听说您这铺子要租?” “是。”周老板腔调淡淡的,“一个月一百五,没价讲。” “一百五,不贵。”赵淑芬一句话,把赵大刚和周老板都砸蒙了。一百五还不贵?这老太太是真不懂还是假不懂? “这铺子地段好,人来人往,做生意再好不过。别说一百五,就是两百,以后也值!”赵淑芬走到铺子门口,抬头瞅了瞅,好像已经看见了将来这里人挤人的红火场面。 周老板眯缝起眼,这老太太说话有点意思。“老人家,您打算租了干啥?看您儿子,是修电器的?”他还是有点不信。 “修电器,也卖电器。”赵淑芬转回身,对着周老板,目光坦荡,“周老板,您是文化人,肯定看报纸。现在国家搞活经济,鼓励个体户,老百姓兜里有钱了,都想添置家当。电视机、洗衣机、电风扇……往后这些东西少不了。坏了得修,新的也得买,我们就是吃这碗饭的。” 她抬手一指旁边的百货商店:“百货商店东西少,样子老,服务跟不上。我们不一样,我们手艺好,服务到位,以后还能卖最新款的!您这铺子,就是个宝地,以后就是红星市电器买卖的头一份!” 周老板听着,心里还真有点活泛。他确实看报纸,知道政策风向在变,可一个修电器的,真能干这么大? “老人家,话说得好听,做买卖得凭真本事。”周老板还是拿不定主意,“再说,个体户不像国营的,没个准信,万一哪天政策又变了呢?” “政策只会越来越好!”赵淑芬斩钉截铁,“国家要富强,就得靠我们这些敢闯敢干的!周老板,您把铺子租给我们,我跟您打保票,不出一年,您就知道今天这决定有多对!” 她缓了口气,放低声音:“再说,我们赵家人做事讲究,一口唾沫一个钉。租金一分不少您的,月月准时。您要是实在不放心,我们可以一次性付清一年的租金!” 一次性付清一年?!周老板这回是真惊着了。一百五一个月,一年就是一千八! 这年头,一千八是多大一笔钱!他原以为赵大刚这种摆摊的,掏个几十块都得咬牙,谁成想这老太太张嘴就是一年! 这手笔,这气魄,哪像个普通老太太! 周老板重新上下打量赵淑芬,这老太太是穿得普通,可说话办事那股劲儿,透着精明和胆识,让人不得不掂量掂量。 他心里盘算着,国营单位是稳当,可条条框框多,租金批下来猴年马月,打交道也累。 眼前这老太太,虽然是个体户,但看着爽快,而且像是个能成事儿的。 赌一把,没准真像她说的。 “行!”周老板大腿一拍,定了,“赵老太太,就冲您这股劲儿,这铺子我租了!不过,一年租金一次付清,咱们得立个字据,白纸黑字写明白!” “没问题!”赵淑芬嘴角露出一丝笑意,“大刚,把钱拿出来!” 赵大刚早被自家老娘这通操作给震懵了,听见吩咐,忙不迭从怀里掏出那叠钱。 虽然离一千八还差一大截,但他知道老娘既然开口了,肯定就有辙。 赵淑芬接过钱,又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一个用手绢包得严严实实的鼓囊囊的包袱,一层层打开,嚯! 里面全是十块、五块的票子,还有不少零票,凑一起,竟然也有一千多块!这是她压箱底大半辈子的私房钱! “周老板,您点点!”赵淑芬把两沓钱一起递过去,面色平静。 第十一章 谁说老太没魄力?一年租金当场拍下!王大妈:想钱想疯了! 周老板的手有点抖,接过了那两叠钱。 他租出去这么多房子,见过形形色色的人,国营单位的,小个体户,可眼前这位穿着洗白蓝布褂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老太太,真是头一回见。 她讲话不急不躁,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在地上,有股劲儿。 他手指翻飞,快速点着钱,十块、五块……数目很快对上了。一千八,一分不差! 周老板抬起头,重新看赵淑芬,眼里没了刚才那点轻视,多了几分探究。“老太太,您这……真是个爽快人!” 他真心实意地补了一句,“一千八百块,不是小数目啊,在红星市,能一下子拿出这么多钱的个体户,可真不多见!” 赵淑芬嘴角牵了牵:“周老板,您这铺子值这个价。做生意嘛,得看眼光。您有宝地,我有本事,这叫双赢。” 这话让周老板心里熨帖,连连点头:“对对!老太太,您这眼光,我老周佩服!放心,铺子租给您,我绝不反悔!” 他转身进屋,很快拿出一份准备好的租房合同。 手写的,条款简单,租金、租期、责任都写着。 赵淑芬仔细扫了一遍,没毛病,示意赵大刚签字,她自己也摁了个红手印。 周老板收好合同,把铺子钥匙递过去。“赵老太太,钥匙给您!这铺子以后就是您的了,您想怎么弄就怎么弄!” 他看着赵淑芬,实在没法把她和刚才那个有点蔫的赵大刚联系起来。 这老太太,藏得够深。 赵淑芬接过钥匙,感觉沉甸甸的。她对周老板点点头:“谢了周老板。等我们铺子开张,您过来看看,保准不一样!” “一定一定!”周老板乐呵呵地应着,心里还真有点期待,想看看这老太太到底能把这铺子弄成什么样。 赵淑芬和赵大刚走出周老板家,来到铺子门口。 赵淑芬拿钥匙打开旧木门,一推开,一股子灰尘味儿。铺子里面空空荡荡,墙皮掉了不少,地上也不平,看着挺破败。 赵大刚跟在后面,看着这景象,心里有点打鼓。“妈,这铺子……这么旧,收拾起来得花不少钱吧?” 他刚可是看着老娘把压箱底的钱都掏出来了,真怕再让她跟着费心。 “旧是旧了点,地段好啊!”赵淑芬倒是不在意,走进去转了一圈,心里已经有了谱。 “大刚,别看它现在这样,好好拾掇拾掇,就是个金窝!墙刷白,地弄平,再打几个结实的柜台货架。门脸也得换,招牌要大要亮!” 她眼里放着光,展望未来,好像已经看见了以后这里人来人往的样子。 上辈子,她只能看着别人发财干着急。这辈子,她要自己干! 母子俩正琢磨着,旁边冒出一个尖嗓子:“哎哟喂,这不是赵老太太吗?干啥呢?租铺子啊?” 赵淑芬抬眼,嘿,可不就是老邻居王大妈!真是说曹操曹操到。 她拎着个菜篮子,那双眼睛跟探照灯似的,在赵淑芬和铺子之间来回扫,脸上那幸灾乐祸的样子,一点不带藏的。 旁边还跟着几个买菜的邻居,也都伸长了脖子瞧热闹。 赵淑芬心想:瓮已备好,只等鳖到。 王大妈凑上前,那调调阴阳怪气的:“赵老太太,您这岁数,不在家歇着,跑出来折腾啥呀?这街角多金贵的地段,租金不便宜吧?哎哟,不会把养老钱都搭进去了吧?可别到时候赔光了,哭都没地儿哭!” 她这话一出,旁边几个邻居也跟着叽叽喳喳。 “就是啊,老赵家的,大刚不是在厂里干挺好吗?咋出来摆摊了?还租这么大铺子,风险太大了!” “修电器听说也挣不了几个钱,这租金,能回本?” “老赵家的,你可得想好啊,别冲动把家底都赔了!” 听着这些话,赵大刚脸都憋红了,想回嘴又不知从哪儿说起。 赵淑芬却没动气,脸上还是那副淡淡的样子,只是眼神里多了点什么。 她看向王大妈,慢悠悠地开口:“王大妈,您消息真灵。没错,这铺子我租了,准备让我家大刚好好干一场。” 她停了一下,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周围人都听见:“至于租金,您就甭操心了,我们赵家还出得起。而且,我这铺子将来做的生意,可不是小打小闹。修电器是开头,以后啊,电视机、洗衣机、电冰箱……最新款的家电,我们这儿都能买到!” 她扫了眼周围有点懵的邻居们,继续:“王大妈,您家儿子不是在厂里当正式工吗?挺好。不过啊,这年头,光靠死工资可不行。广播里都说了,国家要搞活经济,鼓励大家多挣钱。以后啊,个体户可比正式工吃香!” 这话像个炮仗,在人群里炸开了。 个体户比正式工吃香?开什么玩笑!铁饭碗不要了?这老太太是真糊涂了吧! 王大妈被噎得够呛,本来是来看笑话的,结果反被“教育”了。 她强撑着拔高声音:“哎哟,赵老太太,您这口气真大!还个体户比正式工吃香?我看您是想钱想疯了吧!等你把家底赔光了,看你还吹不吹!” 赵淑芬不再搭理她,转过身,看着赵大刚。 “大刚,听见没?别人不信,咱们自己信!这铺子,就是咱们家起飞的地方!” 赵大刚看着母亲坚定的样子,再看看周围那些怀疑、嘲笑的目光,一股劲儿冲上来。 他挺直腰板,大声回应:“妈,我听您的!咱们一定把这铺子干好,让那些瞧不起咱们的人都看看!” 赵淑芬满意地点点头,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好!就得有这股劲儿!走,进去看看,怎么把这旧铺子变成金字招牌!” 她率先迈进了铺子,赵大刚紧跟着进去,把王大妈和一群看热闹的邻居甩在门外。 王大妈站在门口,看着母子俩的背影,气得脸都青了,往地上啐了一口:“呸!神气什么!我就不信你们能翻出花来!等着瞧,早晚赔得底儿掉!” 旁边的邻居们也议论开了: “赵老太太真疯了?养老钱都砸进去了?” “她儿子修电器能行?手艺好像一般啊。” “我看悬,做生意哪那么容易,个体户,说不定哪天就…” “不过话说回来,赵老太太这架势倒是挺唬人的…” 第十二章 一千八租个垃圾堆?赵淑芬:等着,这叫金窝! 推开街角那扇吱呀作响的旧木门,灰尘和一股子霉味儿迎面扑来。 铺子里空荡荡,几块木板晃晃悠悠隔了个小里间,墙皮掉得稀里哗啦,露出红砖,地上坑坑洼洼,踩上去“嘎吱”响。 赵大刚站在门口,眉头能夹死苍蝇。 这地方……住人都嫌破吧?一千八百块,就换来这么个破烂摊子?他心里直犯嘀咕,老娘这回,是不是真有点冲动了? “妈,这……也太破了吧?”他声音压得低低的,生怕点着了赵淑芬。 赵淑芬却像没事人一样,大步流星走了进去。 她在这小铺子里溜达一圈,拿脚尖踢踢水泥块,伸手摸摸掉渣的墙皮。 脸上没半点嫌弃,反倒像个将军在巡视自己的领地。 “破?现在是破,可地段金贵啊!”赵淑芬站定,就在铺子正中间,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大刚,你看这儿!街角!人来人往!以后咱招牌一挂,老远就能瞅见!” 她抬手指着临街的墙:“这面墙,全扒了重刷,刷最亮堂的白!门窗换新的,玻璃擦得能照见人影!再打个气派的大招牌,‘赵家电器维修部’,字要大,要显眼,最好带颜色,让人过目不忘!” “里头嘛……”她踱到里间瞅瞅,“这隔断拆掉!碍地方!铺子不大,得敞亮!靠街这边做接待,摆柜台,放样品。后头当维修间,要亮堂,工具码放整齐。最里头角落,砌个小灶台,累了烧口水,弄点热乎吃的。” 赵大刚听着老娘这一套套的规划,脑子嗡嗡的。 他还以为就是找个地方摆摊修电器呢,谁想到老娘连灶台都想到了? 而且,这听着就不是小打小闹,得花多少钱? “妈,这弄下来……钱够吗?”他又绕回这个要命的问题。那压箱底的钱,真要全砸进去? 赵淑芬回头,瞧见儿子那愁眉苦脸的样子。 她知道他担心啥,可这点投入,跟将来比,毛毛雨啦。 “钱的事,你甭操心。”赵淑芬语气淡淡,“我手里还有点。”她没说多少,但那股子笃定劲儿,让赵大刚觉得,钱好像真不是事儿。 “光有钱也不行啊。”赵淑芬话头一转,“这活儿得找人干,咱自己弄,猴年马月去?还不专业。得找个手艺好、靠谱的泥瓦匠、木匠。” 找师傅? 这年头手艺人都在厂里或者建筑队捧铁饭碗,私人请? 难! 就算请到,价钱也高。赵大刚又卡壳了。 “妈,上哪儿找去?厂里师傅谁给你干私活儿啊?” 赵淑芬嘴角一勾,心里门儿清。 上辈子她虽没发财,可见得多啊。 这八十年代初,看着铁板一块,其实底下已经开始松动了,活络人早就冒头了。 “厂里不干?咱找厂外头的。”赵淑芬笃定,“这红星市,能人多着呢。我知道有个老李头,以前建筑队的老师傅,手艺绝了,人也实在。就是年纪大了退休了,估摸着愿意接点零活。” “老李头?”赵大刚一脸懵,他咋没听过这号人物? “你不知道正常。”赵淑芬解释,“他低调。可他盖的房、做的家具,那叫一个地道。咱找他试试去。” 说走就走,赵淑芬领着赵大刚出了铺子,熟门熟路地穿街过巷,来到一个旧院门口。 敲开门,一个头发花白但精神头十足的老爷子探出头,正是老李头。 赵淑芬笑着上前,把来意一说。老李头听完,有点拿捏:“赵老太太,铺子改造?我这岁数大了,不大想动弹了……” “李师傅,您可别这么讲!”赵淑芬那叫一个真诚,“您这手艺,放哪儿都是金字招牌!我们这铺子,是正经想干大事的,以后不光修,还要卖新家电!这门脸就是脸面,里头装修更得讲究实用、好看。别人干,我不放心,就冲您这手艺,才特地找上门!” 她稍稍停顿,加重语气:“工钱您放心,保管您满意!而且,您要是乐意,顺便带带我家大刚,教教他怎么看图纸、怎么监工,我们感激不尽!” 这话可说到老李头心坎上了。 老头子就好这个,看重手艺,也乐意传下去。 再说,听这老太太口气,还要卖新家电? 这可不是小打小闹,不像那些抠搜只想占便宜的主顾。 “卖新家电?”老李头来了精神,重新打量了赵淑芬母子俩,“行!赵老太太,冲你这魄力,我这把老骨头就再给你折腾一回!不过,丑话说前头,我干活慢,讲究规矩,材料也得用好的!” “没问题!李师傅您说了算!”赵淑芬立刻拍板。 赵大刚在旁边看着,心里那叫一个佩服。 老娘这三言两语,就把这传说中的老师傅给请动了? 他以前在厂里,领导说啥是啥,哪懂这些门道? 老娘这本事,今天算是开了眼了! 搞定了老李头,赵淑芬又马不停蹄拉着赵大刚去跑材料。 哪儿的木材好又便宜,哪儿的水泥沙子实在,她门儿清。 有些地方,还得拐弯抹角找点“内部”关系,凭着她那点“先知”的记忆和嘴皮子,硬是让他们拿到了不错的价钱。 改造工程热火朝天地开始了。 老李头带着几个找来的小伙子,叮叮当当地干起来。敲墙、铲地、刷白、打柜台……破铺子一天一个样。 路过的邻居,尤其是王大妈,哪能放过这热闹。 “哎哟喂,老赵家这是真豁出去了啊!” “请这么多人,一天得多少工钱?” “我看就是瞎折腾!修个破电器,至于搞这么大阵仗?还打柜台,当自己开百货公司呢?” 王大妈更是跟上班打卡似的,每天都来门口转悠几圈,伸长脖子往里瞅,嘴里嘀嘀咕咕:“赔钱货!早晚赔光!看你哭不哭!” 赵淑芬根本没搭理她。 她正跟老李头比划着柜台多高合适,货架怎么摆,还有最重要的——门脸。 她要的门脸,放这年头,必须是独一份儿的,老远就得瞧见“赵家电器维修部”那几个字,亮堂,气派! 几天功夫,铺子脱胎换骨。 墙刷得晃眼白,地上新铺的水泥平得能照出人影。 临街那扇玻璃窗擦得锃亮,阳光直直照进来,屋里敞亮得不像话。 几个打好的木头柜台结结实实立着,散发着淡淡的木头味儿。 赵大刚走进去,摸摸雪白的墙,又用脚踩踩平整的水泥地。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头街上晃过的人影,再看看屋里崭新的柜台。 这跟他刚来时那个灰扑扑、破烂不堪的地方,真是…… 他转过身,看向站在柜台后的赵淑芬,喉咙有点干。 “妈,这……这地方,真像个样儿了!” 第十三章 红星市首家!赵家电器维修部开业,老太太坐镇收钱收到手软! 红星市,街角。 那崭新的白墙在冬日暖阳下,晃得人眼晕。 擦得贼亮的玻璃窗,模模糊糊映着街上走过的人影。 门头上,一块红彤彤的木板扎眼得很,烫金大字——“赵家电器维修部”——在阳光底下闪着金光。 这地方,跟半个月前那个快塌了的破铺子,简直是两个世界。 赵大刚杵在门口,手心湿乎乎的。 这真是他家铺子?他脚下有点发虚,总觉得下一秒就得有人把他轰出去,说他找错门了。 “杵那儿干啥?等着长蘑菇啊?”赵淑芬的声音从铺子里头甩出来,脆生生的。她正指挥老李头和几个小伙子归拢最后的工具和零件架子呢。 赵大刚这才抬脚跨过门槛。 嚯,里面真宽敞,真亮堂! 靠窗是一溜新打的柜台,摆着几个修好的电器样子货和零件。 后头是维修区,家伙什儿分门别类码得整整齐齐,看着就那么回事儿。 最里头,还真砌了个小灶台,正咕嘟咕嘟烧着水,冒着热气。 “妈,这……这真是咱家铺子?”他还是没忍住,小声问了句,跟做梦似的。 “废话,不是咱家是哪家?”赵淑芬斜了他一眼,“赶紧的,把招牌挂上!今儿就开张!” 开张?就今儿?赵大刚懵了。 他还以为咋也得再拾掇两天,起码跟亲戚朋友打个招呼吧。可老娘这人,从来不按常理来。 “妈,就这么开啊?不搞个啥仪式?” “仪式?那玩意儿能当饭吃,还是能下崽儿?”赵淑芬拎起一块崭新的招牌,塞他手里,“招财进宝,顾客盈门,就是顶好的仪式!快去!” 赵大刚捧着那沉甸甸的招牌,心里七上八下的,可瞅着老娘那稳如泰山的样子,一股子劲儿也莫名其妙地上来了。 他搬来梯子,跟小伙子们七手八脚地把招牌结结实实钉在了门头顶上。 “赵家电器维修部”! 这几个大字挂上去那一刻,赵大刚心口猛地一跳。 这感觉,跟在厂里混日子那会儿,完全不一样。 这是他家的买卖!是他赵大刚的铺子! 招牌刚挂利索,身上的灰还没拍干净呢,街上就有人停下脚看了。 “哎哟,这原来不是个破烂摊子吗?啥时候弄这么排场了?” “赵家?哪个赵家?老赵家那个?” “瞅瞅招牌,电器维修部,修电器的!” 叽叽喳喳的议论声传过来。 红星市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尤其这老居民区,谁家放个屁都能传出三里地。 何况赵家前阵子那点破事儿,大家伙儿可都等着看笑话呢。 “哟,这不是大刚吗?厂里班儿不上了?跑这儿捣鼓电器来了?”一个尖嗓子响起,正是老邻居王大妈。她今儿又“上班”来了,挎着个菜篮子,站在门口,脖子伸得老长往里瞅。 赵大刚脸上有点挂不住,可想起老娘的话,腰杆子还是挺了挺:“王大妈,我家铺子,修电器,您家要有坏的,尽管拿来!” 王大妈一听,眼珠子差点没瞪出来:“真开铺子了?还花这么多钱整这门面?哎哟喂,大刚啊,你咋就听你妈瞎折腾呢?国营厂多稳当!铁饭碗!你跑这儿摆摊?丢不丢人呐!” 她嗓门儿特大,引得路过的人围得更多了。 不少人用看二百五的眼神瞅着赵大刚,又偷偷瞟赵淑芬。 这老太太,真把儿子带沟里去了? 赵淑芬慢悠悠从铺子里出来,脸上挂着点若有若无的笑,一点不恼:“王大妈,时代不同了,这叫‘下海’!懂不懂?国家政策都鼓励呢!” “政策鼓励啥啊?那就是投机倒把!迟早得挨抓!”王大妈撇着嘴,“我看你们就是钱烧的,等着赔光吧!” 她话音刚落,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抱着台破收音机凑到门口,试探着问:“同志,这儿修收音机不?” 赵大刚赶紧迎上去:“修!老师傅手艺好着呢,保准给您弄好!” 男人瞅瞅这崭新的铺面,又瞅瞅年轻的赵大刚,再看看旁边的赵淑芬,心里犯嘀咕:“你们这儿……行不行啊?我这收音机可是老物件了。” 赵淑芬往前一步,笑意不变:“大哥您放一百个心,我们这儿李师傅,以前是电子厂退下来的老师傅,手艺顶呱呱!修不好,一分钱不要!” 她扭头冲赵大刚:“大刚,把咱们那‘质量承诺’的牌子挂出来!” 赵大刚愣了下,啥玩意儿?但他还是听话地从柜台底下摸出一块牌子,挂在最显眼的地方,上头写着:“修不好不收费,保修三个月”。 男人看见那牌子,眼神里的怀疑散了大半。这年头修东西,哪有这么打包票的?“那行,李师傅在不?我让他给瞧瞧。” “在在在!”赵大刚连忙把人让进铺子。 老李头戴上老花镜,接过收音机,低头仔细捣鼓起来。动作那叫一个麻利,眼神专注围观的人渐渐多了起来,都伸长脖子瞧。 没多久,老李头抬起头:“小毛病,线断了,换个件儿就好。” 他手脚麻利,咔咔几下,换了个小零件,再一通电。 收音机里,立刻清晰地传来了广播声。 “哎哟!真好了!”男人惊喜地抱着收音机,“多少钱?” “换个件,手工费,一共五块钱。”赵大刚报了个价,是老娘之前说的。 五块钱?男人愣了下,这可比他预想的便宜不少。 厂里修,没个十块八块打不住,还得搭人情。他痛快地掏钱,递过去:“给您,谢谢啊!” 男人拿着修好的收音机,乐滋滋地走了,逢人就夸这“赵家电器维修部”手艺好,价钱实在。 这下,门口围着的人更来劲了。 “五块钱就修好了?” “真是电子厂的老师傅?” “看来真有两下子啊!” 王大妈脸上的嘲笑凝固了,眼珠子直勾勾盯着男人手里的收音机,又看看赵家铺子里热乎劲儿。 “切,头一个生意,谁知道是不是托儿啊!”她小声嘟囔,可那声音,明显虚了。 然而,接下来的几个小时,赵家电器维修部彻底炸了。 就跟开了闸似的,不知道打哪儿冒出来那么多人,抱着坏掉的收音机、电风扇,还有人抱个电熨斗、手电筒,全往这儿挤。 “师傅,我家收音机哑巴了!” “同志,我这风扇转得跟蜗牛似的,还烫手!” “大刚,帮我瞅瞅这电饭锅成不?” 赵大刚和老李头两个人,累得跟那三天耕了八十亩地的病驴似的,根本歇不过来。 铺子里挤满了人,门口都排起了小长队。赵大刚额头全是汗,手里的活儿一刻没停。 他这辈子都没想过,修电器能忙成这样! 在厂里,一天也修不了几个,大半时间都是开会、打杂。 赵淑芬站在柜台后头,笑盈眯眯地收钱,登记,招呼客人。 她不催,不慌,慢条斯理地安排着。 时不时给赵大刚和老李头搭把手,或者指点一二,比如先修哪个,哪个问题简单能快速搞定,哪个得仔细捯饬。 她的指点总是那么准,让原本乱糟糟的场面,硬是有了点章法。 王大妈杵在门口,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她看着赵家门口那来来往往的人流,听着里面叮叮当当的响声和顾客高兴的声音,再看看自己菜篮子里那点儿东西,心里跟猫挠似的。 这下海,真能挣钱? 她站在那儿,脚跟儿跟被钉住了一样,挪不动窝。 第十四章 刚挣俩钱就有人使坏?老太太:瓮已备好! “大刚,别傻愣着,赶紧接活儿!” 赵淑芬一巴掌呼在大儿子背上,赵大刚浑身一颤,那盯着钱箱子的眼珠子才转回来。 箱子里头,花花绿绿的票子混着毛票、硬币,堆了厚厚一叠,他瞅着比自个儿过去在厂里一个月的工资都多。 真就一天! 第一天开张,竟然真把钱挣回来了!不止,翻了好几倍! 从早上开门到天擦黑关门,赵家电器维修部就没清净过。 收音机、电风扇、电熨斗、手电筒…坏了的电器跟赶集似的往里送。 老李头手艺确实顶,赵淑芬眼光也毒,扫一眼就能估摸出毛病大小和修的值不值。 她就那么不紧不慢地指挥着赵大刚打下手,记账,收钱,把儿子忙得像头三天耕了八十亩地的病驴。 王大妈杵门口看了一下午,最后挎着个瘪瘪的菜篮子,脸黑得跟锅底似的,一步三回头地挪走了。 她算是看明白了,这老赵家,真不是闹着玩,怕是要发啊! “妈,咱们今儿…挣了多少?”赵大刚把店门插上,嗓子都快喊劈了,眼睛却跟俩灯泡似的。 赵淑芬把钱箱子往柜台上一掼,“咚”一声挺实在:“自个儿数。” 赵大刚哪还等得住,手指头带着汗就开始扒拉。 一块、两块、五块…十块、二十块…八十、九十…一百!他猛地抬头,嘴张得能塞个鸡蛋。 “一百零七块八毛!”他声音都抖了。 一百零七块八毛啊!这得是他们家过去大半年省吃俭用才能攒下的数! 厂里头,他一个月工资才三十多,算上奖金撑死四十出头。 一家子勒紧裤腰带,一个月能落下二三十块钱就算烧高香了。 可今天,就这一天! “妈,这…真的假的?”他还是觉得晕乎乎的。 赵淑芬拿起蒲扇,慢悠悠扇着风,那表情就好像早就知道是这个数:“真的。这才哪到哪儿。” 她瞅着铺子里堆着等修的电器,又看看赵大刚脸上那混着震惊和兴奋的傻样,心里头,熨帖。 前世那窝囊气,好像从这一刻开始,才真正散了点儿。 “老李头,今儿累着了,这十块钱拿着,我多给的。”赵淑芬点出十块钱给老李头。 老李头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赵老太太,这可不行不行!说好一个月三十,不能多给!” “拿着,奖金!咱们生意好,都有份儿!”赵淑芬硬把钱塞他手里,“往后每月保底三十,挣得多,奖金单算!” 老李头眼眶有点湿。 他在电子厂熬了一辈子,退休金少得可怜,出来找个零活儿都没人搭理,谁想这赵老太太不光不嫌他老,还给这么高的工钱,连奖金都有。 送走老李头,赵淑芬又点了钱出来:“大刚,这是你今儿的辛苦钱,三十块,拿着!” “妈,我不要!这是咱家的!”赵大刚赶紧往回推。 “拿着!你该得的!往后你把这铺子撑起来,挣得都是你的!”赵淑芬不给他拒绝的机会,“男人家手里得有活钱,腰杆子才能硬!” 赵大刚捏着那三十块钱,热乎乎的,感觉手里攥着的不是钱,是一股劲儿,一股他妈给他的劲儿。 他鼻子有点堵。 他这个妈,以前总觉得她磨叽、认死理,谁知道… “妈,我一定好好干!”他憋出一句。 “嗯。”赵淑芬点点头,又跟唠家常似的,“不过,咱们挣钱了,也得留个心眼。这年头,眼红的人,多。” 赵大刚当时没往心里去,只当是老娘惯常的叮嘱。 他脑子里全是那一百多块钱,盘算着明天能不能挣更多。 可惜,赵淑芬的“小心”提醒,真不是空穴来风。 接下来几天,赵家电器维修部的生意红火得不像话。 名声跟长了腿似的,在红星市的老居民区和几个大厂的家属院里传遍了。 什么“赵家老太太眼力好”、“赵家大小子手艺不赖”、“请了个电子厂退休老师傅,技术绝了”、“价钱公道,修不好真不要钱”……说啥的都有。 赵大刚忙得脚跟不沾地,也顾不上听外头风言风语。 他现在对修电器是越来越有底气,跟着老李头真学了不少绝活。 他琢磨着,这可比在厂里磨洋工带劲多了!这挣钱的感觉,真他娘的痛快! 这天中午,赵大刚正蹲在门口拆一个老掉牙的电唱机,一抬头,就看见个熟人晃悠悠过来了。 是他在红星机械厂的工友,刘胜利。 刘胜利是车间小组长,跟赵大刚面上还过得去,但骨子里挺势利。 他手里拎着瓶啤酒,脚步虚浮地走到门口,脸上那笑,怎么看怎么别扭。 “哟,大刚,真在这儿支摊儿了?”刘胜利往铺子里扫了一圈,那眼神带着点瞧不起,“行啊,门面整得还挺像样。” 赵大刚站起来,脸上扯了个笑:“胜利哥,你怎么来了?进来坐会儿?” “坐啥呀,厂里忙着呢。”刘胜利摆摆手,话说得挺随意,“我就是路过看看。听说你把铁饭碗扔了,跑这儿修破烂来了?” “不是辞职,是停薪留职。”赵大刚下意识纠正,这是他妈教的说辞。 刘胜利撇撇嘴:“停薪留职?跟辞了有啥区别?厂里现在是不咋地,可那也是国营单位!你跑这儿捣鼓这玩意儿,能挣几个子儿?” 他嗓门不小,旁边路过的人都往这边瞅。 赵大刚心里不得劲,还是忍着:“还行,饿不死。” 刘胜利往前凑了凑,声音压低了点,但那股子阴阳怪气更浓了:“饿不死?大刚啊,你可别犯浑。这‘投机倒把’可不是闹着玩的。厂里最近风声可紧,有的人啊,就是看不惯你们这些个体户发财……” 赵大刚心里咯噔一下:“投机倒把?胜利哥,我这是凭手艺吃饭,正经买卖!” “正经买卖?谁说了算?”刘胜利嘿嘿一笑,眼神里带了点东西,“大刚,听哥一句劝,麻溜回厂里去。别为眼前这点小利,把自个儿前途搭进去。再说,你这么一搞,厂里维修那块儿生意都让你抢了,领导能没想法?” 话没挑明,但意思再明白不过了。 有人眼红了,有人想拿“投机倒把”搞他们,而且这人八成就在厂里,说不定还跟领导通着气。 赵大刚的脸“唰”一下白了。 他这几天是挣了钱,可心里对“投机倒把”这四个字还是怵得慌。 这年头,这帽子扣上是要抓人的!他不由自主地往铺子里看,他妈正低头给顾客写票呢。 赵淑芬头都没抬,好像压根没听见外面的动静,依旧不紧不慢地忙着。 刘胜利看赵大刚脸色变了,心里舒坦了,继续戳他心窝子:“大刚,你妈岁数大了,老糊涂了,你可不能跟着瞎闹啊!别到时候钱没挣着,人再折进去,哭都没地方哭!” “你…你胡说啥!”赵大刚忍不住顶了一句,声音都高了点。 刘胜利耸耸肩:“我也就是提个醒,信不信随你。反正话我带到了,你好自为之。” 他扔下这话,得意地转身,晃晃悠悠往街里头走,路过王大妈家门口,还特意冲里面喊了一嗓子:“王大妈,忙着呐?” 第十五章 工商上门找茬?赵老太:瓮已备好,鳖来! 赵大刚心里头咚咚直跳,刘胜利那几句阴阳怪气的话,跟针似的,专往他肉里扎。 他晓得刘胜利这人嘴碎还势利眼,可这回提的事儿,真不是闹着玩的! 瞅着刘胜利那得意的背影晃悠悠地消失在街角,赵大刚心里堵得慌,像塞了团湿棉花。 他妈还在里头低头忙活,好像啥也没听见。可他清楚,他妈那耳朵,尖着呢。 果然,晚上收了摊回家,赵大刚把刘胜利的话一五一十学给了赵淑芬听。 赵小丽和李娟一听,脸刷地就白了。 “啥玩意儿?投机倒把?大刚啊,这可开不得玩笑!”李娟噌一下站起来,急得在屋里打转转,“这买卖咱不干了!赶紧的,回你那厂里去!钱不钱的都是小事,人平平安安比啥都强!” 赵小丽也快哭了,带着哭腔:“妈,哥,这可咋整啊?真要被抓了可咋办?妈你不是说这生意能干,没问题吗?怎么会这样?” 赵大刚也没了主意,看着他妈:“妈,听刘胜利那口气,八成是厂里头有人看不惯咱们,故意去捅咕这事儿。 这…这可咋办?” 一屋子人愁得不行,空气都沉甸甸的。 只有赵淑芬稳稳当当坐在桌子边,慢悠悠地端起搪瓷缸子喝水。 她放下缸子,眼神在慌张的儿女和儿媳脸上一扫,那里面丁点儿慌乱都找不着。 “慌个啥?”她声音不高,却像有千斤重,一下子把屋里的慌乱给压下去了,“天,还能塌了不成?” “妈!这都火烧到眉毛尖儿了,您老咋一点儿不着急啊?”赵小丽急得直跺脚。 赵淑芬斜了她一眼:“急管用?哭管用?你以为现在缩回去就没事了?告诉你,这年头,你不找事,事儿也能找上你。” 她停了停,才继续:“刘胜利说得八九不离十,是有人眼红了,想给咱们下绊子。不过,他知道的也就这点皮毛。” “妈,您知道是谁干的?”赵大刚赶紧问。 “脚指头都能想到。”赵淑芬嘴角撇了撇,带着点冷意,“还能有谁?不就是厂里那帮人,觉得咱们抢了他们维修那摊儿的活儿,又眼气咱们挣钱快。几个跳梁小丑罢了。” “可…可他们要是真去举报了咋办?工商的,还有派出所的,那些穿制服的可不好说话啊!”赵建国还是放心不下。 赵淑芬站起来,走到窗户边,望着外头黑漆漆的夜。她好像能看穿这夜色,看到更远的东西。 “他们肯定会举报。”她转过身,目光变得锐利,扫过一家人,“而且,我估摸着,快了。” “啊?那…那咱们咋办啊?”赵小丽吓得捂住了嘴。 “等。”赵淑芬就吐出一个字。 “等?”赵大刚彻底懵了。 “对,等他们来。”赵淑芬重新坐回桌边,“等他们自己送上门来,把这事儿给闹开。到时候,咱们把道理掰扯清楚,把上头的政策给他们亮出来。” “政策?”赵建国一愣,“咱们这不就是个体户吗?政策上头…好像说得还模模糊糊的吧?” “模模糊糊,不代表没有。” 赵淑芬那语气,是十成十的把握,“中央早就有文件下来了,要‘搞活经济’,允许搞‘个体经营’,还鼓励大家‘勤劳致富’呢!咱们这是响应国家号召,凭本事吃饭,光明正大挣钱!他们想拿‘投机倒把’来说事儿?那是歪嘴和尚念歪经,故意曲解政策,想给新生事物泼脏水!” 她说话越来越有劲儿:“再说,咱们的营业执照是假的?税没交?咱们有老师傅坐镇,有技术,服务还好,价格都明明白白写墙上,童叟无欺!他们国营那维修点呢?脸子难看,事儿难办,修不好还甩脸子,凭啥不许老百姓找咱们修?” 赵淑芬这番话,像给屋里打了气,大家心里稍微松快了点。 可赵大刚他们还是七上八下的。 政策是那么说,可真到了底下执行,谁知道会碰上啥人,遇上啥事? 接下来几天,赵家电器维修部照旧开门,生意还是那么火。 可赵大刚心里总像悬着块石头,瞅谁都觉得是来找茬的。 这天上午,日头挺好,铺子里正忙着呢。 突然,门口就进来了两个穿制服的,一高一矮,板着脸,看着就不好惹。 “谁是管事的?”高个子一开口,那调调就带着股劲儿。 赵大刚心头猛地一跳,腿肚子都快抽筋了。 他下意识往里屋瞅,他妈正低头捣鼓一个收音机呢。 “我…我是。”赵大刚只能硬着头皮往前凑。 矮个子掏出个小本本:“接到群众举报,你们这里涉嫌‘投机倒把’,搞非法经营活动。跟我们走一趟,配合调查!” “同志,这…这里头肯定有误会!”赵大刚急得直摆手,“我们有执照的!是正经修电器的!” 高个子往墙上挂着的营业执照复印件那儿扫了一眼,鼻子哼了声:“执照?现在办个执照是不难,可你干的事儿到底正不正经,那得查了才知道!” 说着,俩人就在铺子里东瞅瞅西看看,登记这个电器的牌子,问那个东西的价格,那语气硬邦邦的,吓得几个本来排队等着的顾客赶紧脚底抹油溜了。 赵大刚急得脑门子冒汗,想解释,可嘴巴张了半天,也不知道该从哪儿说起。 就在这节骨眼上,赵淑芬从里屋出来了。 她还是那身干净利索的家常布衣,脸上却带着一股子让人不敢小瞧的劲儿。 “两位同志,这是咋回事啊?”她走到前面,不慌不忙地问。 高个子上下打量了赵淑芬几眼,看是个老太太,语气稍微松了点,但还是挺严肃:“我们是工商所的。接到举报,说你们这儿搞投机倒把。让你们负责人跟我们去所里一趟,把情况说清楚。” “负责人就是我。”赵淑芬应得平静,“不过,去所里就不麻烦了,有啥事儿就在这儿说清楚,我看也一样。” “老太太,请你配合我们的工作!”矮个子有点不耐烦了。 “配合,那是应该的。” 赵淑芬点点头,“不过,两位同志,我能不能先问问,这‘投机倒把’,具体指的是啥?我们赵家电器维修部,有国家发的营业执照,价格都写在墙上,该交的税一分没少,就是提供个维修服务,帮街坊邻居解决点实际困难。麻烦你们给说道说道,我们这,到底哪一点算‘投机倒把’了?” 高个子和矮个子互相看了一眼,估计也没想到这老太太这么不好对付,还反过来问定义了。 “这个…得根据具体情况来看!”高个子说话有点含糊。 “那行,就请你们具体说说,我们哪一点‘具体情况’出了问题?” 赵淑芬不依不饶,“是我们修东西收钱太贵了?还是我们拿坏零件糊弄人了?或者是…我们修了什么不该修的东西?” 矮个子忍不住插话:“有人举报你们私底下倒卖零件,还卖高价!” “瞎说!”赵淑芬声音提了点,但一点不乱,“我们用的零件,都有进货的地方,票据都在!再说了,我们主要是靠手艺吃饭,收的是维修费,这费用是看活儿的难易程度和费的工夫定的,价格表就在墙上贴着呢!你们可以自己看,也可以去问问顾客!” 她抬手指了指墙上那张写得清清楚楚的价格表。 赵淑芬继续开腔:“两位同志,现在国家啥政策?大力发展经济,鼓励个体户经营,这报纸上天天登,广播里也天天讲。我们家这是响应国家号召,凭自己的力气吃饭,也算是为人民服务了,这难道还有错?那个举报我们的人,他是不是对政策有啥误解?或者说…他是别有用心,故意想打击我们这些个体户,想阻碍咱们国家改革开放的好形势?” 最后这几句话,她一字一句,说得特别重,直接把这事儿往“阻碍改革开放”这顶大帽子上引。 这年头,这可是个谁都掂量不起的罪名。 高个子脸上的表情明显变了。 第十六章 老太太一开口,工商同志汗流浃背!政策大旗扛起来! “两位同志,你们工商所是干啥的?是服务经济建设的,还是专门给想搞活经济的老百姓设绊子?”赵淑芬这话问得直接,像锥子似的扎过去,一点面子没给。 高个子工商同志的脸绷不住了,有点僵。 他干这行,碰上的个体户,哪个不是吓得跟鹌鹑似的,点头哈腰求放过? 眼前这位,嘿,不光不怕,还反过来质问他们了,话头还这么大。 “老太太,你、你这可不能瞎说!”矮个子同志急了,手指差点戳到赵淑芬脸上,“我们是按规矩办事!” “按规矩?行,那咱就掰扯掰扯规矩,讲讲政策。” 赵淑芬往前站了一步,眼睛亮得吓人,“上头领导怎么讲的?要把经济搞活,让一部分人先富起来,鼓励搞多种经营。我们家开这个体户,修电器,凭手艺挣钱,方便街坊四邻,还带动了消费,这不就是跟着国家走,给社会出力吗?” 她缓了口气,声音更响亮:“要是这样干都算‘投机倒把’,那是不是所有开饭馆的、摆摊卖菜的、跑运输的,有一个算一个,全得抓起来?那以后谁给大家伙儿服务?谁来让市场活起来?这不是明摆着跟国家的大方向对着干吗?” 这话可真重。 赵淑芬一句句砸出来,自带一股子硬气。 她可不是白活两辈子的人,个体经济怎么起来的,那些关于“投机倒把”的争论和政策风向,她心里跟明镜似的。 她太清楚了,这年头,啥帽子都能戴,“反对改革”这顶,谁戴谁死。 高个子同志脑门上,汗珠子密密麻麻地冒出来了。 他来之前真没把这当回事,不就是厂里递了个举报信,说赵家倒腾零件,赚黑心钱嘛。 他原想着,就是来溜达一圈,把人叫回去问话,敲打敲打,说不定还能弄点好处。 哪知道碰上这么个硬茬老太太。被她这么一通上纲上线,他心里也直打鼓。 万一,这老太太说的是实情,他们这行为真被定性成阻碍改革,那乐子可就大了。 “这个……举报信上说你们倒卖零件,价格还高,这总得查清楚吧?”高个子还想把话题往回收。 “查!必须查!”赵淑芬答应得那叫一个干脆,“我们进货有地方,票据都在,零件啥价,参考市场来的,墙上写得明明白白。你们随便查票据,随便问顾客,看看我们是坑了谁还是骗了谁!” 她手一指铺子外面,那些刚才被吓跑的顾客,这会儿又凑在门口看热闹了。 “大妈说得没错!赵师傅修东西厚道!” “可不是嘛,比厂里那维修点好太多了,人客气,价钱也实在!” “上次我家那收音机,厂里都说没救了,赵师傅三两下就弄好了!” 几个看热闹的忍不住替赵家说话。 赵淑芬立马接上:“老百姓心里有杆秤。我们是给老百姓办事的,老百姓说好,那才是真的好。反倒是那个举报我们的人,安的什么心?是不是自己没那本事,看别人挣钱眼红,才用这种下作的法子?他们是不是就想把个体经济这刚发芽的小苗给踩死?” 这话里话外,直接把举报的人打成了“保守派”,是改革的绊脚石。 这年头,谁愿意沾上这个名声? 高个子和矮个子对视一眼,心里都开始犯嘀咕。他们也是普通人,家里保不齐也有亲戚琢磨着出来干点啥。 听赵淑芬这么一说,再看看周围人的反应,他们心里那杆秤也歪了。 再说,真把事闹大了,上头查下来,要是诬告,他们这些跑腿的也讨不了好。 “老太太,您先别急。”高个子放缓了语气,“这样,我们把情况记下来,你们的票据我们看看,要是真没问题,我们回去跟上头汇报,这事儿就算了。” “光记下来哪成?”赵淑芬寸步不让,“这举报信都递到你们那儿了,就得有个明明白白的说法。我们赵家凭本事吃饭,堂堂正正,不能平白无故让人泼一身脏水!我要求你们回去,把我们这儿的情况如实报上去,还得查清楚是哪个孙子在背后捣鬼,恶意举报,还我们一个清白!” 她不光要解围,还要立威!让那些红眼病看看,赵家不是好捏的软柿子! 顺便,也得让管事的部门知道,个体户不是随便欺负的。 高个子和矮个子都愣了,这老太太也太“刚”了,居然还要反过来查举报人? 这可不在他们的计划里。 可瞅着赵淑芬那不容商量的架势,还有外面越聚越多的议论声,他们明白今天这事儿,想和稀泥是和不过去了。 “这个……查举报人,得按程序走……”高个子有点为难。 “程序?我们的清白就不需要程序来证明?”赵淑芬紧追不放,“你们今天拿着举报信上门,影响多不好?吓跑了多少顾客?耽误了多少生意?这损失谁赔?我要求你们回去,不光要汇报我们经营合法,还得建议上头,对这种恶意举报、破坏经济建设的行为,严肃处理!” 她那气势,让两个工商同志心里直发毛,感觉眼前站着的不是个普通老太太,倒像是个懂政策、会拿捏、还特别不好惹的角色。 赵淑芬心里清楚,火候到了,得加把柴。 她继续开火:“要是你们觉得不好办,行,我自己写材料,把今天这事儿,连带国家的政策,一条条写清楚,直接送市里去!我相信市领导肯定支持我们这些响应号召、自己找出路的老百姓!” 这话软中带硬,既亮出了“告状”的底牌,也捧了上级领导一把。 高个子同志头都大了。他就是个基层干活的,哪扛得住这种事? 万一这老太太真捅到市里,上头怪罪下来,他们跑腿的绝对没好果子吃。 他看看旁边的矮个子,又看看赵淑芬,最后心一横。 “行!老太太,我们回去一定如实汇报,也向上头提查处恶意举报的建议!”高个子终于松口了,只想赶紧脱身,“不过,你们的票据我们得带回去核实一下。” “没问题。”赵淑芬痛快地拿出账本和一沓票据,“你们仔细看,保管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两个工商同志心不在焉地翻了几页,心里早就有数了。 这老太太不像撒谎,而且看这架势,他们也不敢再节外生枝。 “那……我们就先走了。”高个子把票据和本子收好,说话已经客气了不少,甚至带了点狼狈。 第十七章 举报者傻眼!工商所登门道歉,赵家铺子成改革样板! 两个工商同志走了,手里头捏着赵家的账本票据,那感觉,跟捧着俩烫手山芋没啥两样。 铺子门口围着的人还没走呢,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眼巴巴往里瞧,好像戏还没唱完。 赵大刚两条腿还软着,他媳妇李娟更是脸都白了,死死抓着男人的胳膊。 刚才那场面,真能把人魂儿吓飞了。 就怕那顶“投机倒把”的大帽子扣下来,好不容易有点起色的日子立马完蛋,搞不好人还得进去。 可再瞅瞅自家老娘,赵淑芬正不紧不慢地收拾柜台呢,脸上丁点儿慌乱都没有。 刚才那火星子四溅的对峙,对她来说,好像就跟喝了口凉开水似的,稀松平常。 “妈,他们、他们真走了?”赵大刚声音发颤,带着点刚从鬼门关爬回来的虚脱感。 “走了。”赵淑芬头都没抬,把最后一个零件盒子码得整整齐齐,“不都瞅见了。” “那、那账本还有票据……”李娟凑上来,话里全是藏不住的担心,“妈,他们不会真查出点啥吧?” 赵淑芬这才抬起眼皮,扫了儿子儿媳一眼,那目光里头,有无奈,更有种把一切都看透了的笃定。 “查啥?咱凭手艺吃饭,一分钱一分货,账本上明明白白,票据都在。他们拿回去对,对完了,不就啥都清楚了?” 她停下手里的活,声音也扬高了些,不像单单跟家里人讲,倒更像是故意说给外头那些竖着的耳朵听:“我们赵家,做事光明正大!国家让搞活经济,咱就跟着走,自己找饭碗,也方便街坊邻居。谁要是眼红,想在背后使坏,那也得掂量掂量自己够不够格!” 这话一出去,外头围着的人群里立马起了嗡嗡的议论。 “我的乖乖,这赵老太太,胆子真不是一般大!” “可不咋地,硬是把工商所的人给顶回去了!” “听她那话也有道理,人家凭本事挣钱,又没偷没抢的……” “就是不知道,那举报信到底咋回事?” 议论声跟水似的,慢慢汇到一块儿,声音也大了。 赵大刚和李娟听着外头的动静,心里头那个滋味啊,真是五味杂陈。 怕还是怕,可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好像老娘这么一闹腾,反倒把名声给闹出来了。 接下来两天,整个红星市机械厂家属院,连带附近的几条街,最火的话题就是赵家电器修理铺叫人给举报了,结果被赵家老太太给硬邦邦“怼”了回去。 各种说法都有,传得神乎其神。 有的说赵老太太上头有人,认识市里头的大干部;有的说她懂政策,把工商所的人问得张口结舌,愣是说不出话。 流言蜚语满天飞,可怪事儿来了——赵家电器铺的生意,竟然更火了! 不少人纯粹是好奇,想来看看这家敢跟工商叫板的铺子到底啥样; 更多人是听说了赵家的手艺确实过硬,加上老太太那番硬气话一传开,心里头反倒觉得这家店靠谱,是真心实意干事儿的,信任感蹭蹭往上涨。 第三天上午,赵大刚正埋头给一台收音机换零件呢,门口来了个谁也没想到的人。 还是那天那个高个子工商同志。 不过这回没穿那身制服,骑了辆二八大杠自行车,脸上多少带点不自在,可也透着那么点公事公办的严肃劲儿。 他迈步进了铺子,先是瞅了瞅忙得脚不沾地的赵大刚,然后目光落到角落里正端着搪瓷缸子喝水的赵淑芬身上。 “赵大妈,您在家呢。”高个子同志先开了口,那语气,比上次客气多了。 赵淑芬放下茶缸,慢条斯理站起身:“哟,这不是工商所的同志嘛,今儿个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高个子同志清了清嗓子:“是这样,上次我们回去,把您这儿的情况和票据都向上头汇报了。经过核实,你们赵家电器修理铺,手续齐全,经营上也都合法合规,不存在那个……投机倒把的问题。” 他偷偷觑了赵淑芬一眼,好像在琢磨怎么措辞:“至于那封举报信……我们也查了下,是红星机械厂维修点的李师傅写的。他写那个信,主要是对个体经营有误解,加上……嗯,对您家生意有点竞争想法。单位已经对他进行了批评教育,还让他写了检讨。” 这话一落地,赵大刚手里的螺丝刀“哐当”一声差点掉地上。 举报人竟然是厂里维修点的李师傅?那个平时见了面还笑呵呵喊他“大刚”的李师傅? 他心里头,又惊又气,可更多的是一块大石头落了地。 合法了!没事了!太好了! 赵淑芬脸上倒是波澜不惊,就那么点点头:“哦,原来是厂里的李师傅。我就琢磨着,谁这么缺德带冒烟儿,干这种背后捅人刀子的事儿。不过,光批评教育写个检讨就完了?他这可是恶意诽谤,坏我们家名声,耽误我们做买卖,这损失怎么算?” 高个子同志脑门子又开始冒汗珠子了。他就知道,这老太太绝对不是个省油的灯。 “这个……赵大妈,李师傅也是一时糊涂,他已经认识到错了。单位那边也说了,保证以后不会再有这种事。至于损失……您看这生意不是挺红火嘛,好像也没啥损失?” 赵淑芬嘴角勾起个似笑非笑的弧度:“生意好点,那是街坊邻居信得过咱,可不是他李师傅的功劳。他要真知道错了,总得有点表示吧?比如说,当面给我们道个歉?” 高个子同志心里直叫苦,这老太太真是得理不饶人,咬得死死的。 可他也没辙,来之前领导交代了,这事儿必须给赵家一个明确说法,不能让响应政策的个体户寒了心。 再说,赵老太太那天那番“跟国家大方向对着干”的帽子扣得太吓人,上头也怕真闹出影响来。 “行,赵大妈,我回去转告李师傅,让他找个时间,亲自过来给您和赵师傅赔个不是,您看这样成不?”高个子同志让了一步。 赵淑芬这才露出点满意的样子:“嗯,这才像话。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嘛。” 高个子同志总算松了口气,赶紧从挎包里又掏出一张纸:“对了赵大妈,这是市里工商局刚发的,关于支持个体经济发展的宣传单,您看看。我们所长特意交代,要多向你们这种典型学习,敢闯敢干!” 他把那张印着政策解读和鼓励标语的宣传单递过去。 这哪是普通的宣传单啊,这简直就是官方给赵家电器铺盖了个红戳戳的“认证”! 赵淑芬接过来,也没急着细看,就那么拿着,淡淡地回了句:“学习可谈不上,都是混口饭吃,响应国家号召罢了。不过你们能这么公正办事,我们老百姓心里也踏实。” 高个子同志连连点头:“应该的,应该的。那我就不打扰您忙了。”他把自行车往外推,准备走。 到了门口,他脚下顿了顿,像是临时起意,又补了一句:“赵大妈,我看您这铺子生意这么旺,就没想过再弄大点?现在政策是越来越活泛了,胆子啊,可以再大一点嘛!” 这话可不是随便聊闲篇,这里头带着上头的意思,是“点拨”呢! 上次赵淑芬那通话讲得太有水平,工商所的头头回去也琢磨,是不是对个体户管得太死板了。 他们也盼着能多出几个像赵家这样能干事、干成事的个体户,也好当成绩向上头汇报不是? 赵淑芬听明白了,这是官方变相鼓励她“搞事情”呢! 她脸上露出个意味深长的笑容:“谢谢同志提醒,我们会考虑的。” 送走了高个子同志,赵大刚和李娟再也绷不住了。 “妈!真的没事了!”李娟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 赵大刚也是一脸喜色:“妈,您真是……” 第十八章 老太“蹬鼻子上脸”,全家“鸡犬升天”?! 高个子工商同志蹬着那二八大杠,一溜烟儿没影儿了。 赵大刚和李娟还杵那儿,傻了吧唧的,跟做梦似的。 刚才那叫一个刺激,魂儿都快吓飞了,结果老娘几句话,齐活! 还上门给说法,送宣传单,最后那句“胆子再大一点”……这都哪儿跟哪儿啊? “妈,您、您咋知道是李师傅写的信?”赵大刚嗓子冒烟儿,这弯儿他转不过来。 赵淑芬把那宣传单,往柜台底下一塞,慢悠悠收拾桌上的零件。 “就他那点小心思,还能有谁?不就是眼红咱家生意好吗?”她那口气,啧啧,早就把人看穿了。 李娟凑过来,还是不放心。“那,那李师傅真能来道歉?” 赵淑芬鼻子哼了声。“他来不来,咱生意照做。不过,这事儿倒是提醒我了。” 赵大刚和李娟对眼儿,以为老娘要让他们以后小心点。谁知道赵淑芬话锋一转,眼睛直勾勾盯着铺子外头,那眼神,亮得有点吓人。 “咱们这铺子,还是忒小了。” 一句话,给赵大刚和李娟干懵了。 “妈,这还小?现在生意多好,一天挣的比我原来一个月工资都多!”赵大刚觉得现在就挺好,知足常乐嘛。 “是啊妈,咱家现在可是家属院头一份儿,谁不眼红咱挣得多。”李娟赶紧点头。 赵淑芬摇摇头,不是嫌钱少,是格局小了。“光靠修,能修几台?以后电器越来越多,坏了要修,可那些没坏的,新出的,人家就不想买了?” 她抄起柜台上那把螺丝刀,在手心里颠了颠。 “整个红星市多少人?家家户户以后都得有电视机、收音机、电风扇,往后还有洗衣机、电冰箱!光靠修,能吃饱?想吃好?难!真正的大钱,在卖!” “卖?”赵大刚和李娟异口同声,一脸懵。 “对,不光修,还要卖!把铺子搞大点,直接进货,卖新电器!”赵淑芬手一挥,斩钉截铁。 “卖新电器?!”这下,俩人真炸了! “妈,那得多少本钱?一台电视好几百呢,咱这点钱,够进几台的?”赵大刚掰着手指头算,越算越慌。 李娟也急了。“是啊妈,卖东西跟修东西不一样,那钱都压在货上!万一卖不掉呢?再让人说咱‘非法经营’咋整……” “怕啥?!”赵淑芬嗓门一提,那股劲儿又上来了。 “刚才工商所的同志咋说的?政策活泛了,胆子大一点!上头都让搞活经济,咱自己还缩手缩脚的,那不成傻子了?” “可、可钱呢?咱没那么多钱,得贷款吧?那利息……”赵大刚一听贷款,腿肚子都打颤,欠国家的钱,想想都睡不着。 “贷款咋了?钱放着能下崽啊?你们算算,修东西,一天累死累活挣个几十块顶天了。要是卖出去一台电视,能挣多少?卖十台、一百台呢?” 赵淑芬盯着他俩,没明说,但那眼神里的光,让赵大刚和李娟心里直发毛。 “妈,这步子迈得太大了,我这心里头,是真没底。”赵大刚还是怵头。 “没底?跟着妈走,啥时候让你们掉坑里了?”赵淑芬放缓了语气,但没得商量。 “这事儿,就这么定了。这两天你们边干活边留意,看哪儿有合适的门面,得临街,地方大点。我去银行那边问问贷款的事儿。” “您去银行?妈,那不要单位开证明啥的?”李娟问。 “我自有我的办法。”赵淑芬摆摆手,没多解释。她当然知道个人贷款不容易,但总有办法,工商所的态度不就是个信号? 她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行了,都别傻站着,赶紧干活。这几天多挣点,到时候进货手头也宽裕些。” 赵大刚和李娟看着老娘转身就去招呼新进来的顾客,心里头那个滋味啊,五味杂陈。 害怕是害怕,可老娘那股谁也挡不住的劲儿,加上前面几次神准的“预言”,又让他们觉得,没准……这次老娘又是对的。 李娟扯了扯赵大刚沾着油污的工装袖子,压低嗓门儿,眼睛瞪得溜圆。“大刚,咱妈这是……真要上天啊?” 赵大刚重重吐出一口浊气,抬手抹了把脑门上的汗珠子,一脸的心有余悸。“呼——谁知道呢!” “就这劲头……咱家这回,怕是真要玩儿命搞把大的了!” 赵淑芬已经笑脸迎上顾客:“同志,修啥?放心,咱这儿手艺保准,价格也公道!” 顾客递过来一个掉了漆的收音机,一边好奇地四下打量,一边瞅着这位精神头十足的老太太。 “听说你们这儿前两天让工商查了?没事儿吧?”顾客也就是随口一问。 赵淑芬接过收音机,手指麻利地拧着旋钮,嘴上乐呵呵地回应:“嗨,小误会,早没事了!现在国家政策好,鼓励咱们个体户嘛,凭本事吃饭,光明正大!工商同志还夸咱是响应号召的榜样呢!”她声音不低,外面路过的人也能听见几句。 顾客一听,立马放心了,脸上也多了几分信任:“哦,那好那好!我就说嘛,你们手艺这么好,挣的是辛苦钱,哪能是那啥投机倒把!” 赵淑芬心里乐开了花,瞧瞧,这危机变广告,效果杠杠的。“您擎好吧,保证修得跟新的一样,明儿个您过来拿就成。”赵淑芬三下五除二诊断完,报了价。 送走顾客,赵淑芬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眼神更亮了。 门面、钱、货源……一步都不能错。 她可不只想当个小富即安的万元户,这改革开放的浪潮来了,她得带着全家都冲到浪尖上去! “大刚!”她突然喊了一声。 “哎,妈?”赵大刚正拧螺丝呢,吓一跳。 “明天去家属院门口贴个红纸告示,就说咱铺子要扩大经营,招几个学徒工,手脚麻利的优先,管吃住,工钱面谈!” 第二天一早,家属院大门口那张红纸告示,像一块石头砸进平静的湖面,瞬间激起了层层涟漪。 “哎哟,老赵家要招工了?” “不是吧?他们那小铺子还招人?” “听说是生意好得不得了,一天挣老多钱!” “哼,啥挣得多,我看就是瞎折腾,早晚得出事!” 各种议论、猜测、嘲讽声此起彼伏。 老邻居王大妈路过,看到告示,撇撇嘴,不屑地哼了一声,快步走了。 但也有不少年轻人的眼睛亮了。 厂里效益不好,正式工名额少,在家待业又没啥出路,老赵家这电器铺子,听说真能挣钱,而且学门手艺总不是坏事。 告示贴出去没多久,就有人小心翼翼地过来询问。 赵大刚按照母亲的吩咐,热情地介绍情况,并约好时间让赵淑芬亲自面试。 面试那天,小小的铺子里挤满了人。 赵淑芬坐在小板凳上,一个个问着。 第十九章 别人碰壁我捡漏!老太太盯上国营闲置仓库! 赵淑芬坐在小板凳上,面前站着一溜儿紧张又带着点期盼的年轻人。 招工告示效果不错,想学手艺混口饭吃的还真不少。 她问的问题挺家常,“在家干啥活?”“电器坏了咋整?” “碰上胡搅蛮缠的客人呢?” 问东问西,其实心里跟明镜似的,就想看看谁手脚勤快,脑子灵光,是不是块干活的料。 多数人老老实实回答,也有几个嘴皮子利索,把自己吹得天花乱坠的。 赵淑芬听着,心里直摇头,她要的是能干活的,不是耍嘴皮子的。 筛了几轮,心里大概有谱了。 正准备收摊,最后走进来那个年轻人让她多瞅了两眼。 人看着瘦,但腰杆挺得笔直,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衣服,干干净净。 回答问题不急不躁,也不瞎吹,声音不大,但话说的清楚明白。 关键是那眼睛,不像其他人光是着急找活干,他的眼神里有种说不出的沉静,还带着点藏起来的劲儿,好像见过不少事,又像是在悄悄打量周围。 赵淑芬多问了他几句,越问越觉得这小伙子不简单,回答得滴水不漏,条理清晰。 行,就他了。这人得留下。至于他眼里藏着啥,以后日子长着呢。 “行了,都回吧,这几天等信儿。”赵淑芬打发走众人,把记了名字的纸条递给赵大刚。“这几个我看还行,尤其是最后那个,叫啥来着?” “哦,林卫东。”赵大刚翻了下本子,“妈,您相中他了?” “嗯,像个能干事儿的。”赵淑芬没多废话,招人的事先放一边,现在有更要紧的两件事:钱!地方! 要从“修”变成“修加卖”,那本钱可不是闹着玩的。现在铺子挣这点,塞牙缝都不够。她得跑趟银行。 第二天,赵淑芬换了身利索的衣裳,兜里揣着工商所给的那张宣传单,坐公交去了市银行。 这时候的银行,可没后世那么多笑脸,一进去就感觉冷冰冰的,特严肃。 她找到信贷窗口:“同志,问问个体户贷款的事儿。” 窗口里戴眼镜的小伙子,眼皮都没抬一下,邦邦硬甩过来一句:“个体户?没这业务。要贷款找单位担保去,手续麻烦着呢。”那口气,听着就烦。 赵淑芬早料到了,也不气。 她清了清嗓子,声音不高但有底气:“同志,现在国家政策不是鼓励个体经济嘛,让我们响应号召搞活市场。我们红星电器行,手艺好,名声也不错,前两天工商所的同志还专门来指导,说我们是响应政策的典型呢。” 她顺手把那张宣传单往窗口台子上一放。 虽然不是贷款文件,但那红彤彤的工商所大印,就是个证明。 小伙子听见“工商所”、“典型”,这才稍微抬了点头,拿起宣传单扫了一眼,还是摇头:“这也不能贷款啊大娘,两码事。个人贷款,真没怎么办过。” “同志,饭得一口口吃,路得一步步走不是?”赵淑芬语气诚恳,“可这第一步总得迈出去啊。我们个体户也是给国家做贡献,方便群众。启动的钱都没有,这经济咋‘搞活’?上头不是说让‘胆子大一点’嘛,我们想大,也得给个机会不是?您看,能不能跟上头请示一下,问问有没有啥试点政策?” 这话说得一套一套的,又是政策又是上头又是试点的,把那小伙子给说愣了。 平时来的个体户哪个不是点头哈腰的,哪见过这么思路清晰、敢提要求的? 他有点拿不准了,犹豫着:“那,那您等等,我去找我们科长问问。” 这边赵淑芬在银行周旋,那边赵大刚和李娟正苦哈哈地满大街踅摸门面。 按老太太的要求,临街、地方大、位置好。可这红星市的好地方,早让国营单位占完了。 剩下的不是犄角旮旯,就是破得没法看,要么就是租金贵得能吓死人。 两人腿都快跑断了,也没个合适的。 正泄气呢,在市中心最热闹那条街上,瞅见一个关着门的铺面。 位置绝了,人来人往的,门脸也宽敞,就是卷帘门拉着,像个仓库。 旁边挂个牌子:红星市百货公司仓库。 “大刚,你看这儿多好!”李娟眼睛一亮,随即又垮下脸,“可惜是百货公司的,人家能给咱?” 赵大刚也觉得悬,但还是不死心。俩人找到旁边的百货公司,陪着笑脸去问那仓库能不能租。 结果人家负责人一听是个体户,脸拉得老长:“仓库是单位的,不租不卖!你们个体户少打主意,去别处!”直接把人给撅回来了。 小两口灰头土脸地回去,把找门面的难处和仓库的事儿一五一十跟赵淑芬学了。 赵淑芬听完,非但没愁,眼睛反而亮了:“百货公司的仓库?位置好?行,这事儿我亲自去。” 隔天下午,赵淑芬就摸到了红星市百货公司。她没急着找人,先绕着那仓库转了一圈,嗯,确实闲着,门上都落灰了。 心里有底了,这才去找那个负责人。 “您好,我是红星电器行的赵淑芬,想跟您谈谈仓库的事。”赵淑芬笑呵呵地,直接挑明。 那负责人一看来人,认出是昨天问过的,眉头立马拧成了疙瘩:“不是说了不租不卖吗?怎么又来了?” “您先别急着撵人嘛。”赵淑芬还是笑,不急不躁,“我知道那是百货公司的家当。可您想想,这么好的地段,一个大仓库就这么空着,多浪费?放着也不能下崽儿,对不对?” 负责人没吭声,但那表情明显是戳到痛处了。 赵淑芬趁热打铁:“现在都讲究搞活经济,咱们国营单位也得跟上趟儿不是?您看,把仓库租给我们,我们个体户把它用起来,您百货公司收租金,这不就盘活了?双赢嘛!” 看负责人有点松动,赵淑芬又加了一把火,抛出个更让人心动的条件:“要不这样,除了固定的租金,我们再给百货公司一部分利润分成。我们生意越好,您这儿拿得越多。这总比仓库空着长毛强吧?您琢磨琢磨,这不就是响应号召,合作共赢嘛!” “租金……还加利润分成?”负责人彻底愣住了,他哪听过这种搞法?这老太太,路子可真野! 这条件,确实比仓库闲着诱人多了。他看着赵淑芬,心里开始飞快地盘算起来。 第二十章 开业就敢三包?老太太这波操作,全城都懵了! 银行那边的贷款批下来了,钱确实比老太太想的少了一半,利息还不低。 李娟心疼得直抽抽,赵大刚也觉得肩上担子沉甸甸的。 可赵淑芬呢? 她拿着那薄薄的贷款凭证和仓库的租赁合同,嗯,心里有谱了。 钱少?钱少有钱少的干法,关键是,这第一步,咱们迈出去了! “大刚,李娟,还有你们几个小伙子,”赵淑芬拍拍手,把家里人跟新招的几个学徒叫到跟前,“地方拿下了,银行也批了点钱。从明天起,咱们就得把这铺子给拾掇出来!” 赵大刚和李娟虽然还惦记着那贷款利息,但一想到市中心那大门面,再想想之前修电器的火爆劲儿,那股子干劲又噌噌往上冒。 “妈,您说咋干,咱就咋干!”赵大刚这次真没二话,老娘太神了,服!必须服! “好!大刚你带头,把铺子里里外外给我清理干净!小伙子们都听大刚的指挥,谁干得好,以后有奔头!”赵淑芬安排得明明白白,“李娟,你跟我去趟百货大楼,看看人家柜台怎么摆的,学学经验。” 接下来的日子,市中心那个闲置多年的百货公司仓库,嘿,突然就活过来了。 赵家全家老小,加上几个半大小子学徒工,一个个跟打了鸡血似的,干得热火朝天。 赵大刚是真有手艺,在厂里没白待,叮叮当当,愣是把个破仓库敲打得像模像样,柜台货架一弄,比街边那些小铺子气派多了。 李娟赵小丽跟着赵淑芬去百货大楼转了几圈,回来也开了窍,知道把电器擦得锃亮摆前面,还学着用红纸写了几个大字,虽然歪歪扭扭,但也像那么回事。 几个学徒工更是卖力气,擦玻璃搬东西,谁不想跟着赵家学门真手艺,以后也能吃香喝辣? 钱紧,这是最大的坎。 可赵淑芬心里明镜似的,装修是面子,货才是里子!手里这点钱,大头必须砸在进货上。 她压根没考虑本地国营批发站,那里的货,又贵又老土。 她脑子里有谱,要去就得去南边,对,就是那个改革开放风头最劲的广东。 那边的新厂子,听说都跟雨后春笋似的,一个劲儿往外冒呢! 关键是,那边的东西时髦,款式新,价格也能往下谈谈空间。 老太太主意一定,当即拍板。 她把家里大部分活钱都揣进贴身的口袋里,又叫上还有点儿没底的儿媳妇李娟。 娘俩一咬牙,硬是挤上了那趟开往南方的绿皮火车。 那车厢里头的滋味,可真不是一般人能受得了的,人挤人,汗味烟味混杂着。 到了广东地界,两眼一抹黑,人生地不熟,听着周围人说话跟鸟叫似的,李娟心里更是七上八下。 还得跟那些说话快得像吵架、精明得跟猴儿似的南方老板、供销员打交道,磨嘴皮子。 看货验货更是得瞪大眼睛,生怕被坑了,一个零件不对都不行。 最后还得跟那些跑长途运输的司机师傅们扯皮拉筋,讨价还价运费。 可赵淑芬是谁? 她可是活过一辈子,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的主儿。 硬是凭着骨子里那股不服输的韧劲儿,还有脑子里对未来行情的清晰判断。 她拉着李娟,七拐八绕,问东问西,还真就让她摸着了一家规模不大、但路子活泛、价格也相对灵活的南方小电器厂。 她仔细验了货,跟那年轻老板砍了半天价,最终敲定了一批最新样式的半导体收音机、还有几款轻便的塑料电风扇。 甚至,她还极其大胆地,用手里有限的钱,进了几台当时在红星市稀罕得不得了的砖头录音机。 不过她也没敢一次进太多,毕竟钱紧张,又是头回跟这家厂子打交道,稳妥最重要。 少量先进点儿试试水,多跑几次,这是她心里早就定下的原则。 好不容易把货谈妥,盯着装上联系好的运输车,娘俩这心才算稍微放下一点。 等货终于拉回红星市,卸到新铺子门口,又是一通手忙脚乱的忙活开始了。 当一箱箱崭新的电器搬进铺子,摆上货架,赵大刚、李娟,还有那几个学徒工,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乖乖,这些玩意儿,可比他们以前修的那些老古董洋气太多了! 新店的名字,赵淑芬没搞那些虚头巴脑的,就叫“红星电器行”。 简单,响亮,还透着股这个年代特有的劲儿。 开业那天,鞭炮噼里啪啦一响,半条街的人都给招来了。 这年头个体户开这么大铺面可是新鲜事,门口围得里三层外三层,指指点点,说什么的都有。 老邻居王大妈也挤在人堆里,伸长了脖子往里瞅,那眼神,啧啧,酸得倒牙。 她就等着看赵家怎么栽跟头呢! 赵淑芬没请什么领导,也没搞什么跳楼大甩卖。 她就穿了一身干净利落的中山装,往门口一站,嗓门不高,但字字清楚:“各位乡亲父老,各位朋友!咱们红星电器行今天开业了!我知道,有人担心个体户的东西没保障?我赵淑芬今天把话放这儿!凡是在咱们店里买的电器,质量有问题,包退!有小毛病,包修!用着不满意,包换!咱们有最好的手艺,最踏实的服务!买回去放心,用着舒心!” 这话一出,底下嗡的一声,议论开了。 这“三包”承诺,国营商店都没这么说过啊!这老太太口气也太大了! 赵淑芬又一指旁边的赵大刚和几个徒弟:“这是我儿子赵大刚,咱们店的技术骨干!这几位小伙子,都是我亲自带的徒弟,手艺错不了!不信?谁家有坏电器,拿来,现场给您瞧瞧!” 这招比啥广告都灵!本来赵家修电器就有口碑,现在看这新店的气派,加上赵淑芬这掷地有声的承诺,还有现场秀技术,不少人心里的疑虑立马打消了一半。 “赵大娘敞亮!我那电扇在百货大楼买的,坏了去修,那脸子呦,跟欠他钱似的!回头我拿来让大刚师傅看看!”有人在人群里喊。 很快,就有人挤上前问价钱。赵大刚和学徒们一边招呼,一边还真拿出工具,给几个街坊带来的旧收音机、小风扇看了看,三下五除二就找到了毛病,惹得那几个街坊连声道谢。 这下,人群彻底活了! 那些款式新颖的电器,价格比国营店还稍微便宜点,关键是这服务态度和“三包”承诺太诱人了! 呼啦一下,买东西的人就围了上来。 一台台收音机、电风扇被抱走,连那几台录音机都有人打听。 生意火爆得超乎想象!那电风扇,简直是抢!搬出来一台没一会儿就没了! 王大妈在人群外看得脸一阵青一阵白,她本来等着看赵家赔钱关门的笑话,结果……结果人家第一天就卖疯了?! 她嘴里小声嘟囔着“运气好罢了”,灰溜溜地挤走了。 晚上关门落锁,一家人累得像扒了层皮,可精神头却足得很。 李娟哆哆嗦嗦把今天收的钱全倒在柜台上,嚯!厚厚一沓,大团结小票子堆成山! 赵大刚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他和李娟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全是他们自己一天挣的! “妈……妈!这……这得多少啊?”赵大刚舌头都捋不直了。 赵淑芬看着儿子儿媳那又惊又喜的傻样,笑了。 李娟抱着那沓钱,眼泪唰就下来了,之前的担心害怕全没了,只剩下对婆婆的佩服和对未来的无限向往。 赵大刚嘴皮子直哆嗦:“妈……您真是……神了!” 赵淑芬摆摆手,让他们都定定神。“这才哪到哪儿。” 她看着那堆钱,心里清楚,这只是个开头。生意好了,眼红的人就多了,特别是那些国营商店,能看着她抢生意? “把服务给我做扎实了,技术练硬了!硬仗还在后头呢!” 第二十一章 国营商店急眼了!老太太反手一个王炸! 红星电器行的买卖,火得跟炉子似的,呼呼往外冒热气。 头天收的钱,赵大刚和李娟俩人数了大半宿,手都快抽筋了,眼睛瞪得像铜铃,还是不敢信。 这钱,比这年头一般工人在厂里一年挣得都多,实打实的! 可赵淑芬不一样,这点钱在她眼里,也就是个响儿。 前世那摊子事儿,比这惊险刺激的多着呢。她心里门儿清,这才刚开头,后面有的是妖蛾子等着。 嘿,不出所料,三天不到,麻烦就找上门来了。 先是供货那边卡脖子。 之前那个挺活络的南方老板,突然就变了调,支支吾吾说货都让国营包了,没多余的给个体户。 赵大刚急得嘴角起了一圈燎泡,眼瞅着生意好,没米下锅,这不是要人命? 跟着,市里那几家国营百货、电器店,像是商量好了似的,联手开始搞事情。 他们有背景有渠道,不光是掐货源,还在报纸上、店门口阴阳怪气,说什么个体户卖的都是“水货”、“歪货”,买电器还得认准“国营正品”。 最损的是,他们开始甩卖! 收音机、电风扇,直接打骨折价,有的比进价还低,明摆着就是要用钱砸死你红星电器行。 赵大刚和李娟看着店里越来越少的货,还有明显被分流走的客人,那心又悬起来了。 开业是赚了点,可跟国营大鳄掰手腕,他们这小身板,感觉随时要被碾碎。 “妈,这下咋整啊?没货了,人家还往死里降价!”赵大刚在屋里转圈。 李娟也跟着掉眼泪:“是啊妈,咱们这点家底,可经不起这么折腾。” 赵淑芬稳稳当当地坐在那把老太师椅上,手里盘着俩核桃,听着儿子儿媳妇唉声叹气,脸上波澜不惊。 她早就等着这一出了,八十年代做生意,哪能没点风浪。 硬碰硬?现在还不是时候。 “拼价格?那是傻子才干的事。”赵淑芬撂下一句,带着股子不屑,“他们是有货有渠道,咱们暂时比不了。可他们也有短板,要命的短板。” “短板?啥短板?”赵大刚愣了。 “服务!”赵淑芬猛地一拍扶手,“国营商店那帮大爷啥德行,你们忘了?脸拉得跟长白山似的,爱买不买,东西坏了想修?求爷爷告奶奶都不一定搭理你!咱们就打这个!”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指着外面还在张望的零星顾客:“人家为啥来咱这儿?货新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啥?是咱这儿舒坦!态度好,手艺硬,买得放心!” “都给我听好了!从今儿起,咱红星电器行,不光要‘三包’,还要把服务做到骨头里去!” 赵淑芬的声音不高,但掷地有声,“大刚!你带着几个小子,技术给我往精里练!不光要会修,还要修得快、修得好!对客人,嘴甜点,手脚麻利点,别跟谁欠你钱似的!” 那用大红纸黑墨写的“三包”承诺,就贴在进门最显眼那面墙上,谁来都看得见。 赵大刚还在店里专门腾了个角落,搭了个小维修台,随时给街坊邻居搭把手看看小毛病。 这还不算完,赵淑芬又憋了个大招。 “大刚,去家属院,贴告示!就说咱红星电器行,感谢街坊邻居捧场,这个月,免费上门给老顾客检查电器!” 这下连赵大刚都懵了,免费上门?这不纯倒贴吗? “妈,那不得亏死?”李娟的心又揪起来了。 “亏?头发长见识短!” 赵淑芬瞪了儿媳一眼,“这叫口碑!这叫活广告!国营商店他们舍得吗?他们拉不下那脸!咱们做了,名声就出去了!人心呐,比钱金贵!” 免费上门检查这招一放出去,家属院立刻炸了锅。 平时在国营商店受够了气的街坊们,这下可找到夸的地方了,见人就说老赵家厚道。 赵大刚领着徒弟们一家家跑,累是累,可看着人家那感激的笑脸,心里头热乎乎的。 赵淑芬这边也没闲着。 她想起之前工商所那个帮过忙的高个子同志,七拐八绕,还真搭上了市广播站的路子。 她也不怯场,直接找上门,主题就是“响应号召,个体经济搞活,服务人民群众”。 她把红星电器行的“三包”、好服务、方便老百姓这些点,说得条条是道,再加上工商所那边也递了话,广播站一合计,嘿,这可是宣传改革开放的好典型啊!同意了! 没过几天,市广播站的《红星新闻》里,就插播了这么一段: “……在改革开放的春风沐浴下,我市个体经济蓬勃发展,涌现出一批服务周到、诚信经营的先进代表。位于中山路的红星电器行,就是其中的佼佼者。他们不仅提供质量可靠的家用电器,更以其独特的‘三包’承诺和热情耐心的售后服务,赢得了广大市民的一致好评……” 广播一响,整个红星市都听见了! “哎!老赵家那铺子上广播了!” “啥玩意儿?‘三包’?比国营店还牛?” “我上回那个收音机就是大刚给修的,手艺真不赖,人也和气!” “可不是嘛!还免费上门检查呢!买东西就得找这样的,踏实!” 这年头,广播的威力可不小,还是这种官方表扬。 老百姓一听,对红星电器行的信任度“噌”就上去了。 国营商店那边还在傻乎乎地降价呢,红星电器行的门口又排起队了,人比开业那天还多!不少人指名道姓就要来这儿买,说啥?“心里踏实”! “我在百货大楼买的风扇,坏了去修,那叫一个费劲!你们这儿服务好,还有‘三包’,贵点我也乐意!”一个大哥扛着新买的电风扇,冲赵大刚直竖大拇指。 赵大刚带着徒弟们忙得团团转,汗流浃背,脸上却笑开了花。这种被顾客信任的感觉,比挣多少钱都得劲儿!赵淑芬瞅准时机,又加码:“买大件电器,咱们负责送货上门,免费安装调试!” 国营商店那几个负责人鼻子都快气歪了。 他们想破脑袋也想不通,一个泥腿子出身的老太太,咋就不按套路出牌呢? 不跟你拼价格,跟你拼服务,还捅到广播上去了! 他们那僵化的体制,学都学不来,只能眼睁睁看着顾客往对门跑。 原先那些被国营店压着的供货商,一看这风向,心思也活络了。 红星电器行这牌子,现在比国营还响! 又开始偷偷摸摸给赵家送货,价格嘛,也好商量了。赵家的货源,一下子就活泛起来。 只有老邻居王大妈,这几天跟霜打的茄子似的。 看着赵家门口车水马龙,听着广播里夸赵淑芬,再想想自己儿子还在厂里混日子,那心啊,拔凉拔凉的。 气得在家摔了两个碗,出门见人就念叨赵家“走了狗屎运”,可压根没人搭理她,还有人故意在她面前夸赵大娘有本事。 赵淑芬站在柜台后头,看着店里忙碌的儿子儿媳,看着那几个手脚越来越麻利的学徒,心里跟明镜似的。这点风浪,过去了。 她朝赵大刚招招手。 “大刚,过来。” 第二十二章 赵淑芬点拨,傻闺女要当时髦老板! 她冲赵大刚招招手。 “妈!”大刚屁颠颠跑过来,脸上那股子又喜又敬佩的劲儿藏都藏不住,“您真是神了!广播一响,咱这生意!嚯!” 赵淑芬拍拍他肩膀,“行了,别美得找不着北。这才哪到哪儿。忙去吧。” 她心里琢磨的,是更大的盘算。 电器行是站住了,名声也出去了,可这才是万里长征第一步。 八十年代这浪头,一浪高过一浪,光守着电器可不行。 眼神儿一转,落在收银台旁边,那个时不时就走神发呆的小女儿赵小丽身上。 自从跟那“厂长儿子”吹了,小丽整个人跟霜打的茄子似的,蔫了。 前世那倒霉婚姻是躲过去了,可工作也没着落,人就跟没根的浮萍似的,飘着。 瞅着哥嫂这边热火朝天,钱哗哗地进,她心里不是滋味儿。 自个儿还在厂里熬那点死工资,日子寡淡得一眼能望到头。 赵淑芬把女儿那点小心思看得清清楚楚。 她这小女儿,上辈子没啥大本事,可就一点,爱俏,会拾掇。 那时候家里穷,她都能把旧衣服改成时髦样子,在家属院里也算出挑。 如今这年头,可跟过去不一样了。 改革开放的春风,吹得人心都活泛起来。 老百姓兜里开始有俩钱了。 吃饱穿暖之后,心思自然就往“好看”上头去了。 过去那些年,灰扑扑、蓝洼洼的日子过够了。 心里头对那点“美”,对那点“不一样”,憋着一股子火呢。 这股子劲儿,眼瞅着就要压不住,喷薄出来了。 可扭头看看市面上卖的都是啥? 国营百货商店里头,还是那几款老掉牙的中山装、的确良衬衫,颜色都褪得没个样儿。 售货员爱搭不理,整个店堂都透着一股子霉味儿。 外头自由市场倒是热闹些,花花绿绿的瞧着新鲜。 可凑近了一摸,那料子糙得剌手,线头都龇在外头。 做工?别提了,歪歪扭扭,穿两天就得开线。 赵淑芬心里“豁”的一下亮堂了。 服装! 对,就是做衣服的买卖! 这行当,本钱不用像开电器行那么大。 老百姓穿衣打扮,那是天天都要琢磨的事儿,流水快。 更要紧的是,这活儿,简直就是给小丽量身定做的! 赵淑芬心思转得快,却不打算现在就跟小丽挑明。 得让这丫头自个儿先咂摸出味儿来。 正好大刚要去南方进货。 她特意嘱咐儿子,让他留心着点儿。 “看见那种花花绿绿的小画报,香港那边的,给小丽捎几本回来。” 大刚虽不明所以,但老娘吩咐了,照办就是。 过了些天,几本印刷精美、封面女郎时髦惹眼的杂志就到了赵淑芬手里。 她掂量掂量,走到收银台边。 “喏,小丽,”她把杂志随手往柜台上一放,装作不经意。 “大刚带回来的,你闲着没事儿,翻翻解闷儿。” 赵小丽起先还蔫蔫的,随手一翻,嘿,眼睛立马黏上面了! 喇叭裤!蝙蝠衫!碎花裙!垫肩西装!我的天! 这都啥衣服啊?也太好看了吧! 跟她们厂里发的工装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她看得两眼放光,心里小鹿乱撞。 “妈,这衣服也太好看了!咱红星市咋就没卖的?”她抬起头,眼里全是小星星。 “好看吧?”赵淑芬勾勾嘴角,“多出去转转,百货大楼,自由市场,看看人家都穿啥,想要啥。” 赵小丽心里咯噔一下,赵淑芬这话里有话啊! 她真就听话去转了。 越转越心惊,也越发觉得母亲说得对。 市面上,真就缺这种又时髦又好看的衣服!那些稍微穿得洋气点的姑娘,走到哪儿都是焦点。 她想起母亲之前那些“神预言”,家里这电器行,不就是母亲当初“胡说八道”弄起来的?她对母亲的眼光,现在是信了,彻底信了! 就在这时候,巧了! 赵淑芬那个早年去了香港的远房亲戚,居然回来了,还带了些“洋玩意儿”。 知道赵家如今做生意,特意拿了几件香港那边正流行的女装样子过来。 “淑芬呐,瞧瞧,香港那边年轻姑娘都穿这个!”亲戚抖落开一件颜色鲜亮、款式别致的连衣裙。 赵小丽正好在跟前,眼睛“唰”一下就直了! 这料子!这剪裁!这设计!跟杂志上一模一样,不,比杂志上还好看!她小心翼翼接过来,跟捧着宝贝似的。 “妈!这、这……”她激动得话都说不利索了,“太好看了!” 赵淑芬一看女儿这神情,成了!火候到了! 她把亲戚安顿好喝茶,拉着赵小丽进了里屋。 “小丽,你说,这衣服,要是拿到市面上卖,咋样?” “那还用说?肯定抢疯了!”赵小丽想都没想。 “那你想不想,让这红星市,就有卖的?”赵淑芬盯着女儿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赵小丽懵了。“妈,您是说……” “电器行是好,可服装这买卖,来钱更快!” 赵淑芬给她算账,“你看这衣服,本钱多少?能卖多少?利润比你哥那摊子高!关键是,你懂这个,你喜欢!这是你的道儿!” 她停了停,扔出重磅炸弹。 “小丽,辞职!” “从厂里出来,咱娘俩,干服装!先摆摊,就卖这港风!” “辞职?!摆摊?!” 赵小丽脑子嗡的一声,彻底炸了。 扔了“铁饭碗”去当个体户,还是摆地摊卖衣服?这传出去……她的手下意识攥紧了那件滑溜溜的连衣裙。 “妈,这、这步子也太大了!厂里多稳当……” “稳当?稳当能挣几个子儿?”赵淑芬语气重了,“瞅瞅你哥!他要是不出来,现在还在车间吃灰!小丽,机会是闯出来的!妈给你兜底,钱我出,路子我找,你放手干!” 李娟听见动静,也凑了过来,一听婆婆这话,当场就炸了毛。 “妈!小丽!你可千万别犯糊涂!好好的正式工,金饭碗啊!扔了去摆摊?那不是自毁前程吗?!丢死人了!以后还咋找对象?!”她急得直拍大腿。 赵大刚也皱着眉劝,“是啊小丽,妈是有本事,可这事儿……摆摊风吹日晒的,名声也不好听……” 赵小丽被一家人围着,脑子乱成一锅粥。一边是稳妥安逸,一边是未知的前途和心底那点不甘。 她想起厂里那一张张麻木的脸,想起每天重复到令人窒息的活计,再看看眼前,哥嫂忙碌却充实的身影,家里一天比一天好的光景…… 她不想再过那种日子了!她也想穿漂亮衣服,也想挣大钱,也想让人高看一眼! 她猛地一咬牙,抬起头,迎上赵淑芬的目光,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决绝。 “妈,我听您的!” “我辞职!” 第二十三章 辞职!下海!港风女王从今天开始炸街! “妈,我听您的!”赵小丽声音还有点抖,但透着股狠劲,“我辞职!” 李娟当场就炸了,蹦起来,“我的天爷!小丽你是不是烧糊涂了!妈,您咋能撺掇她干这个!那可是厂里的正式工啊!多少人挤破头都进不去!” 赵大刚也跟着急,“小丽,你可得想清楚!这不是过家家!” 赵淑芬反而平静得很,好像早就知道女儿会点头。她懒得理儿媳妇在那咋咋呼呼,走到小丽身边,拍了拍她的手,“好,妈就知道你不是那安分守己的。怕啥,妈给你撑腰。” 那晚,家里又开了个小会。 李娟哭哭啼啼就是不同意,赵大刚愁得眉头拧成了疙瘩。 只有赵淑芬稳坐钓鱼台,拿出账本,啪啪啪一算,电器行赚多少,卖衣服能赚多少,以后这市场会咋样,分析得头头是道。 “现在不拼一把,过两年,想捡这便宜都没门儿了。”赵淑芬慢悠悠地,但话里带着钉子,“小丽她喜欢这个,也有那个眼光,这行当就是给她准备的。再说了,有我盯着,还能翻了天去?” 赵淑芬这态度,加上电器行实打实的成功摆在那儿,李娟和赵大刚反对的声音也小了下去。 心里头还是七上八下的,可嘴上不敢再犟了。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赵小丽心里揣着十五个吊桶,七上八下地走进了红星市棉纺厂。 厂里那股子棉絮混着机油的老味道,今天闻着,咋就这么憋屈呢? 她找到车间主任,把那份写了删、删了写的辞职报告递过去。 主任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接过报告一看,眼珠子差点瞪出来,瞅着她就跟瞅外星人似的。 “赵小丽?你脑子没进水吧?辞职?你疯了吧你?厂里是差点意思,可这碗饭多铁啊!多少小姑娘做梦都想端!” “主任,我想出去试试。”赵小丽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别抖。 “试?试啥?上街卖冰棍儿啊?!”主任嗓门一下子拔高,周围好些工友都扭头瞅过来。 嚯!赵小丽要辞职! 这消息跟插了翅膀似的,呼啦一下飞遍了整个车间,连厂部那边都听说了。大家看她的眼神,那叫一个复杂,有不明白的,有觉得她可怜的,还有偷偷乐的。 “小丽,你可别想不开啊!为了啥呀!” “是不是受刺激了?因为厂长儿子那事儿?” “就是啊,好好的日子不过,去当个体户?那玩意儿靠谱吗!” 嗡嗡嗡的议论声,像小虫子似的往赵小丽耳朵里钻。她脸烧得厉害,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可又得把腰杆挺直了。 这是她自己选的路! 还有平时处得不错的姐妹,偷偷拉住她,掏心掏肺地劝:“小丽啊,听姐一句,千万别犯浑!这工作说不要就不要了,以后后悔药都没地方买去!” 赵小丽扯了扯嘴角,没吭声。心里那股劲儿反而更足了。她们懂个啥?就知道守着眼前的安稳,外头天都快变了,她们还蒙在鼓里呢! 领导磨破了嘴皮子,看实在劝不动,最后还是不情不愿地给她办了手续。 捏着那张轻飘飘的离职证明,赵小丽走出工厂大门。 她回头望了望那灰扑扑的大楼,这里曾是她的青春,她的全部依靠。可现在,她一点留恋都没有。 她朝着家的方向走,脚步越来越快,越来越轻。 一进门,赵淑芬就在堂屋等着呢。 “妥了?” “嗯!”赵小丽使劲点头。 赵淑芬打量着女儿,从兜里摸出个鼓鼓囊囊的信封,直接塞她手里。“这儿五百块,你先拿着,本钱。不够了再跟妈要。” 五百!乖乖!这年头,五百块能盖小半个院子了!赵小丽彻底傻眼,这钱比她在厂里干好几年攒的都多!她知道她妈现在有钱,可也没想到这么痛快就拿出这么多。 “妈……”她鼻子一酸,眼眶有点热。 “行了行了,多大点事儿。”赵淑芬拉起她胳膊,“走!妈带你找货去!” 找货源可不像动动嘴皮子那么简单。 那些个国营批发部,卖的还是老三样,土得掉渣,根本不是赵淑芬要的“港风”。 赵淑芬心里有谱,她记得上辈子,这时候那些时髦玩意儿,都是从南边,靠着各种路子偷偷摸摸运过来的。 她没领着赵小丽去那些大路货市场瞎转悠,而是直奔火车站附近。 那地方,鱼龙混杂,是“倒爷”们扎堆儿的地界。 娘俩转悠了好几天,没少碰钉子。那些“倒爷”猴精猴精的,嘴巴严得很,生怕别人抢了饭碗。 可赵淑芬是谁啊?她有的是耐心,也有的是眼力见儿。 她不光问货,还专门留意那些穿着打扮不一样、说话带南方口音的人。 功夫不负有心人。终于,在一个破招待所门口,赵淑芬搭上了一个从广州来的“个体老板”。 这老板神神秘秘的,说手里确实有点“好东西”。 等那老板把货亮出来,赵淑芬和赵小丽俩人眼睛都直了! 我的老天爷!那是一堆啥玩意儿啊! 颜色鲜亮得晃眼,款式大胆得吓人:裤腿宽得能扫地的高腰裤,肩膀宽得像要飞起来的蝙蝠衫,印着大朵牡丹花的连衣裙,还有镶着亮闪闪东西的牛仔褂子……每件都透着股生猛又时髦的劲儿! “这、这都是香港那边时兴的?”赵小丽手都有点抖。 “差不多吧,反正都是南边厂子照着那边样子做的。”那“倒爷”撇撇嘴,一脸的“你们不懂”,“这货,在我们那儿都抢疯了,到你们这儿,嘿嘿,金贵着呢!” 赵淑芬面上不动声色,伸手拿起一件,仔细摸料子,翻看缝线,又跟对方你来我往地砍价。 最后,用一个还算公道的价格,把这批货全吃下了。 抱着那几个沉甸甸的大纸箱子,赵小丽晕乎乎的,跟做梦似的。这些衣服,就是她砸了铁饭碗换来的全部家当! 赵淑芬领着女儿,直奔红星市最热闹的百货大楼门口。这地方人来人往,是摆摊的黄金宝地。 “就这儿!”赵淑芬指着墙根下一块空地,地方还挺敞亮,“明儿个,咱就在这儿开张!” 赵小丽用力点头,看着眼前川流不息的人群,心里又慌又激动。 第二天一大早,赵小丽推着辆借来的平板车,车上是叠得整整齐齐的“港风”新衣裳,来到了昨天看好的位置。 她把衣服一件件抖落开,挂在临时扯起来的绳子上,摆好。 很快,周围就围上了一圈人,伸长脖子看稀奇。 可在保守的红星市,这些衣服是不是太“扎眼”了点?大家伙儿能接受吗?她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她看看那些花花绿绿的衣服,又看看周围人好奇又带着点怀疑的目光,心跳得咚咚响。 这第一天,能开张吗? “哎,我说小姑娘,你这衣服咋卖啊?”一个胆大的嫂子凑近了问。 第二十四章 老太太亲自上阵,港风时髦炸街! 赵小丽的手心里全是湿漉漉的汗。 她望着眼前把摊子围得密不透风的人群。 那些投来的目光,好奇中又带着毫不掩饰的挑剔。 一道道视线像细密的针尖,扎在她身上。 她的胸口憋闷得厉害,深吸一口气,竭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些。 “这件蝙蝠衫,十五块钱一件。” 她微微停顿了一下,手指又移向旁边那条裤子。 “这条喇叭裤,要十八块。” 她的话音才刚刚落下,围观的人群里就像是滚油锅里撒进了一把盐,瞬间炸开了。 “啥玩意儿啊这是?”一个嗓门尖利的大妈扯着脖子,声音响亮得刺耳,“一条破裤子就要十几块?你们这是抢钱呢吧!” “可不是嘛,”旁边立刻有人高声附和,“你看这料子,薄得很,样子也怪里怪气的,这能穿出门去?” “就是就是,搞得花里胡哨的,太妖艳了,”又有人跟着嚷嚷,“正经人家姑娘哪个会穿这种东西上街!” 各种各样的议论声你一嘴我一嘴地响起来。 话语里全是毫不客气的质疑和否定。 而且那嗡嗡的声浪,还有越来越大的趋势。 赵小丽的脸“刷”一下就红透了。 那股热意从脖子根一直烧到了小巧的耳朵尖。 四周的空气仿佛也跟着骤然降温,带着一股子刺骨的寒意,直往她骨头缝里钻。 她的手脚变得冰凉一片。 紧张得舌头都好像打了结,硬邦邦地不听使唤。 想要辩解的话语,就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似的,全都卡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她只能感觉到自己的心在胸腔里“咚咚”地猛烈擂着鼓。 妈这回……难道真的看走眼了? 这种衣服,在红星市这个地方,真的就一件也卖不出去吗? 就在赵小丽脑子空白,快要垮掉的时候,人群外头响起一个慢悠悠的声音。 “咋了?衣服还能咬人?光伸脖子瞅有啥用?” 赵淑芬背着手,溜达过来了,跟算好时间似的。 她淡淡扫过围观的人,目光落在女儿发白的小脸上,心里门儿清。 她啥也没多说,直接走到摊子前。 伸手就拿起那件最扎眼的橘红色蝙蝠衫,又顺手挑了条深蓝色喇叭裤。 “闺女,给妈找个地儿,妈换上给大伙儿瞧瞧!”赵淑芬的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劲儿。 赵小丽愣了下,立马反应过来,手忙脚乱拉起旁边挡风用的大花布帘子。 她在摊子后头靠墙角,麻利地围了个简易“试衣间”。 没多会儿,花布帘子哗啦一掀。 赵淑芬迈着稳健的步子走出来。 虽然上了年纪,身子骨有点发福,不像年轻姑娘那么苗条,可她腰板挺得笔直。 那件宽大的橘红色蝙蝠衫套在她身上,不但不滑稽,反而衬得她精气神十足。 底下配着深蓝色喇叭裤,夸张的裤腿随着走动轻轻散开,像带着风。 脚上还是那双干净的黑布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全是笃定和自信。 刚才还嗡嗡响的人群,一下子静了,鸦雀无声。 所有人的目光,全钉在赵淑芬身上。 “我的天!老太太穿上了!” “别说,还挺……精神的?” “这、这跟咱平时穿的不一样啊!” 随即爆发出一阵更大的议论,这次带着惊奇。谁也没想到,平时穿着朴素的赵家老太太,敢穿这么“潮”的衣服!而且,穿上好像……真有点不一样? 赵淑芬叉腰,得意地转了个圈,让大家看个够。她清清嗓子,声音洪亮:“瞅啥呢?没见过时髦老太太?告诉你们,这叫‘港风’!南边大城市最流行的!女人嘛,不管多大年纪,就该穿得漂漂亮亮!谁规定老太太就得穿黑灰蓝?我这身咋样?精神不?显年轻不?” 她又指着摊上的其他衣服,“你们这些小姑娘,比我水灵多了,穿上肯定更好看!显身材!显气质!走出去,回头率百分百!来来来,别光看,试试!” 她直接走到人群里,拉住一个刚才议论得凶、眼睛里却透着好奇的年轻姑娘。姑娘脸红了,想躲没躲开。 赵淑芬拿起一件印着大朵牡丹花的连衣裙就往她身上比划,“你看你这小模样,穿上这裙子,跟画儿里的人似的!” 赵淑芬这“现身说法”加上强大的气场,把场面镇住了。那个被拉住的姑娘半推半就进了简易试衣间。 几分钟后,姑娘扭扭捏捏地出来。 她穿着那件红底牡丹花连衣裙,虽然还有点不自在,但那收腰、喇叭裙摆的设计,立刻显出她的身段,脸颊也因紧张和新奇泛着红晕。 镜子一照,姑娘眼睛亮了! 周围人也“嚯”地一声惊叹。这姑娘平时都穿灰扑扑的工装或者大棉袄,冷不丁换上这么鲜亮的裙子,简直像换了个人! 姑娘脸一红,咬咬牙:“阿姨,这裙子……我要了!” 有了第一个吃螃蟹的,场面立刻活了。 “哎呀,真挺好看!” “赵老太,你那喇叭裤还有吗?我也想试试!” “那件红蝙蝠衫给我看看!” “那个牛仔褂子啥价?” 摊位瞬间被激动起来的年轻姑娘们围了个结结实实。 大家争着抢着要试穿,简易试衣间门口排起了队。 赵小丽又惊又喜,完全没想到会这样!她赶紧招呼客人,收钱、打包,忙得脚不沾地,脸上终于露出兴奋的笑。 一沓沓崭新的大团结塞进钱箱,声音真好听。 看着女儿忙碌的身影和火爆的场面,赵淑芬嘴角勾起一抹笑。这钱啊,就得流动起来! 赵家摊位的火爆,自然引来了旁边卖针头线脑、袜子手套的其他摊贩的嫉妒。 “哼,穿得妖里妖气的,伤风败俗!”一个卖袜子的大妈扯着嗓子阴阳怪气。 “就是,带坏社会风气!”旁边卖围巾的也跟着嘀咕。 “挣这种钱,不怕人戳脊梁骨!”酸话不断飘来,甚至有人悄声说要去举报。 赵小丽听着这些话,心里有点不舒服,但手里的活没停。 这钱赚得光明正大,怕啥? 赵淑芬瞥了眼那些眼红的摊贩,没搭理。她知道,这才刚开始。想赚钱,哪能不招人恨? 她转身,又拿起一件粉色的蝙蝠衫,对着一个还在犹豫的姑娘笑:“姑娘,来试试这件?保管你穿上跟仙女似的!” 第二十五章 赵老太霸气护犊!一句话怼翻眼红摊贩! 赵家摊子那叫一个火,简直是市场里独一份的风景。 赵小丽忙得团团转,脸蛋红红的,汗都顾不上擦,可眼睛里全是光。 钱箱子越来越沉,那钱数起来的声音,哗啦哗啦的,比啥都好听。 可旁边几个摊子,特别是卖袜子的那个大妈和卖围巾的,冷清得能冻死苍蝇。 她们俩的眼神跟刀子似的,直勾勾盯着赵家这边的人流和那个鼓鼓囊囊的钱箱子。那股子嫉妒啊,在心里烧得噼啪响。 “哎哟喂,这衣服花里胡哨的,能是啥好料子?指不定是哪个厂子不要的次品,穿烂了可没地方哭去!”卖袜子的大妈故意拔高嗓门嚷嚷,生怕别人听不见。 “可不是咋地,那颜色红红绿绿的,正经人谁穿?一看就不是啥好东西!”卖围巾的立马跟上,撇着嘴。 卖袜子的大妈眼珠子骨碌一转,贼兮兮地溜达到不远处的市场管理员跟前,添油加醋就是一顿告状:“管理员同志,您快管管!那赵家的摊子,卖的都是‘奇装异服’,伤风败俗!把咱们市场风气都带坏了!还扰乱市场,投机倒把!”她指手画脚,唾沫横飞,好像赵淑芬母女是什么洪水猛兽。 这话还真有点用。几个本来挑好衣服准备掏钱的姑娘,听见这话,脸上有点犹豫,拿着衣服互相看看。“小丽……同志,你这衣服……没事吧?她们说……”一个胆小的姑娘小声问。 赵小丽脸“刷”地红了,心跳得跟打鼓似的。她哪见过这阵仗?被人当面这么挤兑,浑身都僵了。她赶紧解释:“没有的事!我妈进的货,质量好的!别听她们瞎说!”可声音抖得厉害,一点底气都没有。 卖袜子的大妈看她这样,更得意了,冷哼一声:“谁知道呢,嘴上说得好听!别到时候穿烂了没地儿说理去!” 就在赵小丽感觉自己快要撑不住的时候,一个带着几分沉着的声音响了起来,那声音不急不慢。 瞬间压过了现场所有的窃窃私语。 “干啥呢?大白天的。鬼鬼祟祟嘀咕啥?”赵淑芬拨开了围在摊子周围看热闹的人群。 她不慌不忙地走了进来,脸上似乎还带着点笑意。 但那眼神,扫过那些刚才嚼舌根的摊贩时,又扫过女儿通红窘迫的脸时,瞬间变得锐利。 她没有立刻去安慰女儿,而是径直走向了那几个躲在旁边。 眼神不善的摊贩跟前。 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一股子压不住的劲儿。 “我说几位大姐!咱们都凭本事吃饭!做正经买卖,自家的货卖不动,不想着咋改进自己的东西?倒是有这闲工夫在这儿嚼舌根,有意思吗?”她顿了一下。 眼神直直地盯住了那个卖袜子的大妈。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那点小心思,眼红呗?看我们生意好,心里不舒坦?可这怪谁呢?怪你们自己货不行?还是怪你们没本事。只会躲在背后搞这些下三滥的手段?” 这几句话就像带着倒钩的锥子,一下子扎进了那几个摊贩的心窝子。 扎得她们脸都绿了。 卖袜子的大妈和卖围巾的,刚才还趾高气扬的,这会儿脸色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她们张了张嘴,想骂回去,可发现赵淑芬说的每一句话。 都准确无误地戳在了她们的肺管子上!让她们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 周围看热闹的人也看明白了,纷纷低声议论。不少人赞同地点着头,看那几个摊贩的眼神里,都带上了毫不掩饰的鄙夷。 赵淑芬这简直是把她们那点龌龊心思,赤裸裸地扒出来,扔在地上,然后还狠狠地踩了两脚。 赵淑芬的声音又稍微提高了一点,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底气。 “我们这衣服好不好,顾客心里有数,大家伙儿眼睛亮着呢!” “好东西自然有人抢着要。” “烂东西放在那儿,就算烂了也没人稀罕!”她挥了挥手,动作里带着一种明显的,不耐烦和轻蔑。 就像在赶几只烦人的苍蝇。 “行了!别在这儿碍我的眼。有这闲工夫在这儿阴阳怪气的。回家琢磨琢磨。咋把你们那堆卖不出去的破烂,赶紧处理掉吧!” 那几个摊贩被赵淑芬强大的气势,压得死死的。 又被周围人扎眼的目光,盯得浑身都不自在。 她们气得身体微微发抖,嘴唇哆嗦着,却硬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只能满含恨意地,恶狠狠地瞪了赵淑芬母女一眼。 然后像斗败的公鸡一样,灰溜溜地缩回了自己的摊位。 偏偏这时候,被卖袜子大妈喊来的市场管理员板着脸过来了。“怎么回事?谁在这儿吵?有人举报你们卖‘奇装异服’,影响市容!” 赵淑芬立刻变了个人似的,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恭敬和诚恳,迎上去:“哎呀,管理员同志,您可来了!没吵,就是几个同行看我们生意好,眼红,说了几句酸话。您看,我们规规矩矩做生意呢。” 她边说边从兜里掏出那个临时的摊位证,虽然简陋,但盖着章。又拿出几张手写的进货单据,品名、数量、价格写得明明白白。 “管理员同志,您看,我们合法经营。这些衣服都是正规渠道进的,款式是新潮了点,可这叫紧跟时代潮流!现在国家都提倡搞活经济,鼓励个体户,满足人民群众日益增长的物质文化需求嘛!这衣服就是满足大家爱美的心啊!”赵淑芬说得那叫一个义正言辞。 她顺手拿起一件印花衬衫递过去:“您瞧这料子,这做工,多实在!大家穿得漂漂亮亮,心情好,精神面貌也好,不也是给城市添光彩嘛!” 管理员看看证件单据,看看那衬衫,再看看周围等着买衣服的顾客,和旁边那几个心虚躲闪的摊贩,心里门儿清。他板着脸,语气却缓和了:“嗯,证件有。衣服……是新。注意秩序,别大声喧哗,影响别人。” 这就算过去了。 “哎哟,谢谢管理员同志理解!我们一定注意!一定注意!”赵淑芬赶紧笑着应承。 管理员点点头,背着手走了。 卖袜子的大妈她们眼睁睁看着管理员就这么走了,肺都要气炸了。告状不成,反倒自取其辱!她们死死盯着赵淑芬母女,那眼神,恨不得把人吃了。 “妈,您真行!”赵小丽刚才吓坏了,这会儿看着危机解除,生意反而更好了,满眼都是崇拜。 这么一闹腾,赵家摊位的名气更响了。不少人是来看热闹的,结果看着看着就心动了,试穿的人更多,掏钱的也更多。 赵淑芬看着女儿忙前忙后,又瞥了眼旁边那几个还在咬牙切齿的摊贩,心里琢磨着。这露天摊位,风吹日晒的,还总招苍蝇,不是长久之计啊。她拍了拍还在兴奋中的赵小丽:“行了,手脚麻利点,早点卖完早点收摊!” 第二十六章 老太太:格局打开,开店! 天色擦黑,摊子上人慢慢少了,可赵家摊子这儿还围着好些人,舍不得走。 赵小丽忙得跟个陀螺似的,脸蛋红扑扑,脑门上都是细汗珠子,那眼睛却亮得吓人,跟塞了星星进去一样。 “妈!您快看!” 总算送走最后一个客人,赵小丽猴急地拽着赵淑芬,把那个死沉的钱箱子往她面前一怼。 箱子里头,十块的、一块的、毛票,乱糟糟堆着,散发着一股让人上头的铜臭味儿。 赵小丽小心翼翼地扒拉着数,嘴里小声念着数,每点出一张大团结,眼睛就亮一个度。 “一、二、三……我的妈呀!今天一天就卖了这么多!”她猛地叫了一声,那动静里全是兴奋,还有点不敢信。 这一天挣的,比她厂里一个月工资还多,比她以前吭哧吭哧干大半年挣得都多!她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堆一块儿! 旁边几个摊子,卖袜子的还有那个卖围巾的,摊子都收得七七八八了,可人没走,跟俩门神似的杵那儿,眼珠子直勾勾地盯着赵小丽手里的钱。 那眼神,又嫉妒又眼红,还有点不甘心,甚至带了点怕。今天她们算是领教了,这对母女不好惹,连管理员都给糊弄过去了。 赵淑芬瞅着闺女那小财迷样,嘴角翘了翘。 她没吭声,就这么看着女儿数钱,看着她从一个门心思琢磨“好婆家”、“铁饭碗”的小丫头,变成一个眼睛里有光,手里攥着钱的小老板。 这变化,比挣多少票子都让她心里舒坦。 等赵小丽终于数完了,激动地报出今天的总数,赵淑芬才慢悠悠地应了声:“不少。累坏了吧。” 赵小丽跟只得了奖状的小麻雀似的:“不累!一点儿不累!妈,摆摊真好玩!又能挣钱,还自由!” “自由?”赵淑芬嚼着这两个字,话里有话。她没直接泼冷水,扭头看了看周围。 马路上,灰尘扑扑的,空气里啥味儿都有,头顶灯泡晃悠悠,脚下是坑洼泥地。旁边卖袜子她们的摊子,破木板,烂棚子,跟赵家这边花花绿绿的新衣服放一块儿,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小丽啊,”赵淑芬收回视线,看着女儿,“你觉得咱们这摊子,能一直这么摆下去?” 赵小丽傻了眼,不明白她妈干嘛突然问这个。生意这么火,咋就不能一直摆?“能啊!今天卖这么好,以后肯定也行!” 赵淑芬摇摇头,语气还是那么平,可字字清楚:“今天生意好,一是衣服新鲜,二是刚才那么一闹,人都来看热闹。可你想想,这露天摊子,有啥好?刮风下雨呢?大太阳晒着,衣服掉色快,人也遭罪。刚才王大妈她们来找茬,下次呢?会不会来更狠的?咱们总不能天天跟人吵架玩吧?” 她停了停,接着讲:“再说,这街面上,乱七八糟什么人都有,安全吗?咱们天天兜里揣这么多钱来来回回,你一个姑娘家,放心吗?还有,你看看这环境,跟国营商店比,像样吗?上档次吗?咱们这衣服多好,放这儿卖,总觉得亏待了它们。” 赵小丽脸上的笑慢慢没了。她妈说的这些,她之前光顾着兴奋,压根儿没想。被这么一点拨,刚才那股子激动劲儿瞬间凉了大半。 “那……那咋办啊,妈?”她有点蒙。 “天晚了,先回家!”赵淑芬笑眯眯地看着小女儿。 收拾好摊子,赵淑芬领着赵小丽往家走。 一回到家,赵淑芬就扔了个“炸弹”。 “开个店。” 就这三个字,像平地一声雷,把赵小丽和刚凑过来的李娟炸得耳朵嗡嗡响。 “开……开店?!”赵小丽眼睛瞪得溜圆,怀疑自己听岔了。 李娟更是脸都白了,下意识就去捂自己口袋,好像钱长了翅膀要飞。“妈!开店?!那得多少钱啊?!房租、弄那些柜子架子、水电……这摊子挣点钱多不容易,可不能瞎折腾啊!”她心疼得肝儿颤,好不容易家里攒下点钱,这又要往外掏,这不是要她命吗? 赵大刚也听见了,憨厚的脸上写满了吃惊,但他习惯了听他妈的,没吭声,只是看着赵淑芬。 赵淑芬对他们的反应早有准备,也不气,耐着性子解释:“开店不是瞎折腾,是投资。想把生意做大做好,就得走这条路。你想想,有自己的铺子,刮风下雨都不耽误,里头干干净净的,客人来了也舒坦。咱们把衣服挂好,再隔个小屋让人试试,看着就正规,人家买着也踏实。” 她转向李娟,放缓了声调:“李娟啊,别光盯着眼前这点钱。眼光得往远看。摆摊那是打游击,开店才是正规军。有了自己的店,生意才能稳当,才能做大。到时候挣的钱,可就不是现在这点儿零敲碎打了。” 她又看向赵小丽:“小丽,你想想,你那些漂漂亮亮的衣服,放这儿风吹日晒的,多糟蹋?放店里,干干净净,整整齐齐,是不是更好看?等咱们的店在市里有了名气,你就是正经老板娘了,谁还敢戳你脊梁骨,说你搞‘奇装异服’、‘投机倒把’?” 赵小丽让她妈描绘的景象给说心动了。自己的店,漂漂亮亮,自己当老板娘……这听着,可比在马路边摆摊神气多了! 虽然刚摆摊挣钱那会儿兴奋得不行,可她妈说的那些不好,她仔细一琢磨,还真是那么回事。特别是被人指指点点、说三道四的时候,那滋味,真不好受。 “妈,那咱们在哪儿开啊?”赵小丽开始上心了。 赵淑芬见女儿松了口,心里踏实了点。她看向赵大刚:“大刚,你那电器铺子现在生意也越来越好,以后是不是也想搞大点?” 赵大刚点点头,他现在自己干,尝到了甜头,心里也活泛起来。“妈,想过。可小丽也要开店……” “所以啊,”赵淑芬接上话,“咱们得一块儿合计。小丽的服装店,最好跟你那电器铺子挨着近点,或者干脆就在一块儿,互相能照应。再说,衣服和电器,看着不搭噶,可都是老百姓过日子要用的。说不定还能互相带带人呢。” 她顿了顿,眼里闪着光:“现在市里,哪块儿人最多?小年轻都爱上哪儿逛?咱们这衣服主要卖给谁?这些都得想。还有房租,咱们手里这点钱,够租哪儿的……” 一家人围着赵淑芬,听她一条条地分析开店的事。李娟虽然还肉疼钱,但看赵淑芬这么笃定,又想到电器铺子确实是在她妈指点下越来越红火,嘴上没松口,也没再死犟着反对。赵大刚则是在琢磨他妈说的互相照应的事。 “妈,那地方得好好找找……”赵小丽喃喃自语。 “找是肯定要找,”赵淑芬敲了敲桌子,“但钱呢?李娟,你和大刚那边的钱,加上小丽这两天挣的,够不够付个押金和头几个月租金?” 李娟一听又要掏钱,脸又皱成了苦瓜:“妈……” 第二十七章 赵淑芬一眼相中店面,儿媳肉痛! “妈……”李娟那张脸,刚才还沾着赵小丽数钱的喜气,一听开店俩字,唰地一下,跟霜打的茄子似的,苦哈哈皱成一团。她下意识捂住口袋,真不是装的,是心口实实在在疼。 “妈,您不知道这钱攒得多难啊!大刚修东西,累死累活的,小丽摆摊子,风里来雨里去的……好不容易手里松快点,又要往外扔?开店得多少钱呐!听人讲,市里好点儿的铺面,光租金一年就好几百,还不算弄那些桌椅板凳!咱们这点钱,够干啥的?” 她眼睛里全是愁,在她心里,钱攥在手里才最实在,投出去?风险太大了,万一打了水漂,往后的日子咋过? 赵大刚没吱声,脸上却也挂着犹豫。电器铺子是挣钱,可那是凭手艺和他妈那神乎其神的“指点”,稳当钱。 开个新店,还是小丽卖衣服的,听着就悬乎,万一…… “够不够,得看找啥样的。”赵淑芬没理会李娟的哭穷,声音平稳,却有股劲儿。“咱们是要开店做生意,不是随便找个棚子。地段、大小、人多人少,都得看。好地方是贵,可人来得多,生意就好做。赖地方是便宜,没人去,白搭。” 她站起来,背着手在屋里慢慢走了两步,好像那店铺已经在眼前了。“明儿起,我带小丽去市里转悠。一家家问,一处处看。大刚你守着铺子,李娟你把家里和铺子的账弄弄清楚,钱收好。找着合适的,我就拍板。” “妈,您一个人带小丽去?市里那么大,人生地不熟的……”李娟还是提着心。 “怕个啥?我以前又不是没在市里跑过腿。”赵淑芬挥挥手,那精神头,一点不像个上了年纪的人。“小丽,明天跟我走。这是你的店,你得上心。” 赵小丽一听能跟着妈去市里找铺面,眼睛又亮了。虽然刚才听妈说摆摊不好有点蔫,但开自己的店,这念头像钩子一样勾着她!她使劲点头:“嗯!妈,我跟您去!” 第二天一早,赵淑芬领着赵小丽就去了市中心。 红星市虽说不大,可在八零年代初,也算有模有样。 街上人来车往,自行车叮当作响,黄鱼车慢悠悠,偶尔还能瞅见一辆小轿车开过,挺热闹。 娘俩先奔最繁华的中山路。这条街全是国营大商店,人挤人,可临街的铺面少得可怜,好不容易看到个贴着转租或出售纸条的,那价钱,啧啧,吓人。 “妈,这儿的店面都好小,还都租出去了。”赵小丽有点泄气,看着那些高门槛和关着的门,觉得自己的店远在天边。 “好地方哪那么容易捡漏?得有耐心。”赵淑芬倒是不慌不忙,她心里有数,这年头好铺面要么在单位手里,要么早让人盯上了。她们得找那种看着不起眼,但位置有讲究的地方。 她们又拐进旁边几条小街。这些街没中山路那么火爆,但也挨着居民区和小单位。问了几家,不是人家自用,就是租金咬人,要么就是犄角旮旯。 “妈,要不找个小点的?或者离市中心远点的?”赵小丽腿都快走细了,大半天下来,连个影儿都没看着,有点想打退堂鼓。 赵淑芬摇摇头:“小丽,做买卖不能凑合。尤其是卖衣服,门面顶顶重要。地方太偏没人气,地方太小施展不开,掉价。咱们得找个位置不偏不倚,大小将就,租金也能扛住的。别急,接着看。” 又找了两天,眼看都第三天了,娘俩还是没找到合心意的。李娟在家打电话问,一听还没着落,又开始小声嘀咕:“妈,要不算了呗,那摊子也挺挣钱,别折腾了……” 赵淑芬就一句:“快了,再找找。” 直到第四天下午,她们转悠到一条叫胜利街的小巷子。 这街没中山路那么宽,但两边都是老房子,住家户不少,巷子口还有个小菜场,人来人往的还行。就在巷子中间,有个空着的门脸,不大,看着也就三十来平,但正对着街,有单独的门。 “妈,这儿好像空的!”赵小丽眼睛放光。 俩人赶紧凑过去打听,门口坐着个老大爷,说这是他家的房,以前租给人家开过小卖部,后来人不干了,空了好几个月。 “大爷,您这房子租啊?”赵淑芬上前搭话。 “租!咋不租!空着也是浪费。”大爷挺和气。 “租金咋说呢?”赵淑芬问到了点子上。 大爷伸出三根手指头:“一年三百!” “三百?!”赵小丽差点跳起来。三百块!我的天!摆摊一天挣个几十块就跟捡钱似的,这一年就要三百?她赶紧去看她妈。 赵淑芬心里也过了下秤,这租金,放这地段,不算便宜,但也还能接受。主要是位置不错,有点意思。她没马上点头,跟大爷细问房子的情况,水电咋算,要不要押金。 大爷说押金得一百。 “妈,四百块啊……咱们钱够不够?”赵小丽小声嘀咕,脸上又是犹豫又是心疼。 赵淑芬心里哼了声,四百块就肉疼?放后世这点钱买个啥?但她知道,对眼下的一家人来说,这确实是一大笔钱了。 她没看女儿,转向大爷:“大爷,这房子位置行,就是看着旧了点,我们租了还得拾掇拾掇。三百一年,押金一百,这价钱我们合计合计。您看,要是我们租,能不能签长点?比如,签个三年?” 大爷一听要签三年,眼睛也亮了。房子空着也是干赔,能长租出去再好不过。他想了想:“三年也成!不过……钱得先给!押金加头一年租金,一共四百块,钱到位,合同就签。” 赵淑芬点点头:“行!大爷,您这儿能签合同吧?正规的,白纸黑字的。” “有有有!”大爷忙不迭从屋里翻出一份印好的租赁合同纸。 赵淑芬扫了眼合同,又看看赵小丽,最后把目光投向了电话那头的李娟。她知道李娟这会儿肯定心疼得不行,但必须让她知道,这钱花得值,而且家里现在拿得出。 “李娟,”赵淑芬对着电话那头喊,“你把家里和电器铺子账上的钱都带上,赶紧过来一趟,到胜利街巷子里,菜市场旁边这个空铺面。” 李娟接到电话,一听定了铺面,心跳得咚咚响,抓着钱就往这边赶。 等她气喘吁吁地看到赵淑芬和大爷站在一个破旧的铺面门口,再一听租金一年三百,押金一百,得立马掏四百块,那脸“唰”一下就白了。 “妈……四百啊……这、这也太多了!”她声音都抖了,好像那四百块不是钱,是四百把刀子,要从她身上剜肉。 第二十八章 时髦风暴来袭!看老太太如何指点江山! 赵淑芬看着儿媳妇那心疼得扭曲的脸,心里也是一叹,但面上没露出来。 她从李娟手里接过那个用布包了一层又一层的包袱,当着大爷的面,一层层打开。 崭新的大团结露了出来,红彤彤的,还带着李娟体温的钱,一共是四百块。 李娟看着婆婆的手伸向那叠钱,感觉自己的心都要跟着抽出来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想再劝劝,想说“妈,咱们再想想”,可话到嘴边,却被赵淑芬接下来的动作堵了回去。 赵淑芬没看她,直接把点好的四百块递给大爷:“大爷,您数数。” 赵淑芬抓起那叠钱,看都没看旁边心疼得快抽过去的李娟,直接塞到大爷手里。 “喏,大爷,四百块,您点点。合同签了,这铺子就是我们的了。” 大爷乐呵呵地接过钱,赶紧把那份印好的租赁合同推过来。 “好!好!签!以后这就是你们的地儿了!” 赵淑芬拿起笔,刷刷两下签了名。 赵小丽也赶紧凑过去瞅,白纸黑字,三年!这事儿,定了。 钥匙拿到手。 赵淑芬领头,李娟、赵小丽跟着,赵大刚也赶到了,一家人推门挤进了那间空铺子。 一股子灰尘和淡淡的霉味扑面而来。 里头暗沉沉的,墙皮都快掉没了,脚下是坑坑洼洼的水泥地。 赵淑芬在屋子中间站定,扫了一圈,手一挥就定了调。 “行了,就这儿。大刚,你找人来干活。” “墙,刷白。地,最好铺地砖,不行就水泥抹平,关键要干净利索。” “门口这破木门扔了,换玻璃的,亮堂!” “里头靠墙打一排货架子,木头的就行,简单实用。” “再拉个帘子,隔个试衣间出来。” 赵淑芬转头对着赵小丽。 “小丽,听见没?这店以后是你管,装修你得跟着跑。” “涂料油漆去哪买,木匠泥瓦匠怎么找,跟你爸一块儿弄。你想要啥样,得跟师傅们说明白。” “货架怎么放好看,试衣间搁哪儿不碍事,动脑子想想。” 赵小丽心里咯噔一下,这店…真是她的了?不光是卖几件衣服,是从这破烂屋子开始,自己弄起来? 看着这脏兮兮的地儿是愁,可心里头,那股劲儿蹭蹭往上冒。 她用力点着头,嗯嗯嗯,笨是笨点,学! 晚上回家,难得开了顿荤,算是庆祝铺子定了。 碗筷刚放下,赵淑芬就把赵小丽拽到一边。 她神色郑重,“来,咱娘俩说道说道进货这码事。” 赵淑芬用指关节叩了叩油腻腻的桌面,“铺子拿下了,接下来,顶顶要紧的就是货!” “可不能跟咱摆地摊那会儿瞎胡来,啥玩意儿都往回捯饬,那不成杂货铺了?” “开门脸做生意,得有章法,得琢磨明白,咱这衣裳,是打算卖给谁穿?” 赵小丽歪头想了想。 “那……肯定是些小年轻呗?爱俏的,看不上百货大楼那些老掉牙款式的姑娘小子们。” “着哇!”赵淑芬巴掌往大腿上一拍,发出脆响。 “咱就铆死了‘年轻’、‘时髦’这两个字眼儿,往这上头使劲!” “进啥款,得精挑细选,不能啥瞅着都行,贪多嚼不烂,懂不?” “眼下时兴啥?让妈好好寻思寻思……” 她眼睛眯缝起来,像是在脑子里翻画片儿,“的确良那玩意儿,我看悬乎,卖是还能卖几天,可长不了。要说顶硬的,还得是牛仔!喇叭裤,牛仔褂子,这两样,得多备货!” “还有那些花里胡哨的裙子,样子一定要打眼,颜色要多鲜亮有多鲜亮!小年轻就吃这一套,穿身上能出去显摆!” “妈,您咋恁清楚?”赵小丽瞪大了眼,她妈啥时候成半仙了? 赵淑芬不耐烦地摆摆手,把这茬儿糊弄过去,“你妈我眼睛尖,看得远!” “你自个儿不用脑袋瓜子想想?咱摆摊那阵子,啥玩意儿出手最快?人家来来回回问的是啥?有没有人嫌哪个款式土?” 赵小丽立马扳着手指头开始数,“那个宽膀子的蝙蝠衫算一个,印花的小褂子也还行,还有……对,颜色贼鲜亮的那种裙子,问的人最多!” “嗯呐,八九不离十。”赵淑芬下巴微点,表示认可。 “那就这么定了,头回进货,咱先上趟市里的批发市场探探路。” “那地儿吧,说白了也是二道贩子倒腾货,不过胜在离家近。咱一回少拿点,多跑几趟,先摸摸行情,试试水深水浅。” “瞅准了啥好卖,啥不好出手,心里得有谱,可不敢一下子把钱都砸进去压货。” 她食指在桌面上笃笃敲了两下,话音顿了顿。 “不过啊,闺女,市里那批发市场,充其量就是个中转站,不是咱的长久之计,不是根儿上的事。” “真想要好货,便宜货,样子最新的,还得往南边去。” “南边?”赵小丽明显一怔,有些没反应过来。 “对喽,广州!听说没?” “全国各地的好衣裳、稀罕的小玩意儿,都往那地方扎堆儿!啥新鲜没有?而且啊,价钱还比咱这儿低一大截子!” “往后,咱这铺子要想做大做强,早晚得去那么一趟,直接从厂子门口拿货,那才叫本事!” “广州?!”赵小丽咂舌,“那也太远了吧!” “远怕啥?远地方才有大机会!”赵淑芬伸手拍了拍女儿略显单薄的胳膊。 “行啦行啦,那都是后话,先甭琢磨那么远。” “一门心思先把眼巴前儿的事给办利索了:把铺子拾掇好、把头批货进回来、顺顺利利开张!这才是顶顶要紧的正经事!” 赵小丽用力点头。南边是远,可“小丽时装”……她心里热乎乎的。 外头传来赵大刚和李娟叮叮咣咣收拾的声音。 “妈,那咱啥时候去市里进货啊?”赵小丽有点等不及了。 “等你把装修跑顺了再说。” 又是几天过去。 铺子里那股子霉味和积年的灰尘,在赵淑芬的亲自坐镇下,没几天就彻底没了踪影。 大刚找来的泥瓦匠手脚确实快,墙拿石灰水刷得雪白,屋子一下子亮堂多了。 地面没讲究铺砖,就在原来的水泥地上重新找平,不亮,但干净平整,走路不磕绊。 那扇嘎吱响的旧木门拆掉,换了扇镶着大块玻璃的新门,一推一拉,滑溜得很。 站在街上,店里头有啥,一眼就能瞅见。这在红星市可是头一份,不少路过的都忍不住停下来多看两眼,新鲜! 屋里顺着墙打了一溜儿简单的木头货架,刷了层亮油,看着简单,可结实。 赵小丽跟着她妈,俩人从市里批发市场淘换回来的衣裳,已经挂满了货架。 的确良衬衫就拿了几件意思意思,重头戏是牛仔喇叭裤、牛仔褂子,还有各种印花的小布衫,外加几条颜色鲜亮、样子特别抓人的连衣裙。 这些衣服一挂上去,好家伙,跟彩虹似的,整个屋子都活了。 货架那头,扯了块厚实的藏蓝色布帘子,隔出来个小小的角落当试衣间。是简陋了点,但该有的功能有了。 “妥了,里里外外都像个样了。”赵淑芬拍掉手上的白灰,挺满意地看着这焕然一新的小铺面。 赵小丽站在店中央,身上那件旧的确良衬衫早换了,穿的是店里刚进的最新款——米色蝙蝠衫,底下配了条深蓝色牛仔裤。 这么一穿,人立马精神了,也洋气不少。 她听赵淑芬的,把几件最打眼的衣服挂在门口最显眼的地方,又把那些塑料耳环、彩色头花之类的小零碎摆在柜台上。 那柜台其实就是张旧桌子。 “妈,咱的牌子呢?”赵小丽转头问。 “早准备好了。” 赵淑芬从墙角吃力地搬出来一块木板钉的牌子,上头是她用红油漆写的三个大字:“小丽时装”。 “挂上去!” 赵大刚麻利地踩上梯子,把牌子端端正正挂在了玻璃门上头。 “小丽时装……”赵小丽望着那牌子,小声念着,心里头热乎乎的,又有点说不清的感觉。她的名字,挂在了一家店门口。 “行,就今天!”赵淑芬抬头看了看天,“周末,人多,就今天开张!” 李娟从家里提了个大布兜过来,里头是赵淑芬吩咐准备的糖。赵大刚则扛来了早就买好的一大挂鞭炮。 “噼里啪啦!” 上午九点整,红星市这条不怎么起眼的小街,猛地响起一阵震耳朵的鞭炮声。 长长的一挂鞭,从“小丽时装”门头上一直垂到地上,火星子乱窜,硝烟味呛人。隔壁卖杂货的老刘头给吓了一跳,赶紧跑出来瞅。街坊四邻也都伸长了脖子看热闹。 “干啥呢这是?” “开张了!赵家老太太又折腾啥新名堂了!” 鞭炮响完,赵淑芬乐呵呵地抓起大把糖果,往围观的小孩手里塞:“来来来,吃糖吃糖!沾喜气!” 第二十九章 小丽逆袭!从手忙脚乱到日进斗金,时髦生意爆火! 孩子们呼啦一下围上来,抢糖吃,笑成一团。大人们则踮着脚,透过那崭新的大玻璃门往里瞧。 “小丽时装”的红字招牌底下,店里面亮堂堂的,挂着花花绿绿的衣裳,跟旁边国营商店、供销社那灰不溜秋的老样子一比,简直天上地下。 看热闹的人越聚越多,指指点点,议论声也大了。 “嚯,这衣裳,可真花哨!” “那是喇叭裤?还有那褂子,膀子那儿那么宽?我的天,这能穿出去?” “快看快看,那裙子红的,跟画儿上似的!” “这得卖多少钱一件啊?” 不少年轻姑娘小子明显是动心了,可也就是站在门口,扒着玻璃往里瞅,或者把头探进去瞄一眼,没一个真敢抬脚进门问价的。 款式太新了,看着就觉得贵,再说……买东西都在国营商店买惯了,冷不丁冒出这么个自己干的小店,总觉得怪怪的,生怕进去被人笑话,或者说闲话。 赵小丽站在店里头,穿着自家店里最时髦的衣服,努力想让自己看起来大方点。她以前跟着她妈摆过摊,也见过她妈咋吆喝,咋跟人拉家常。可现在轮到自己了,被外头那么多双眼睛盯着,听着那些议论,脸臊得慌,手心里全是汗。 “欢迎进来看看!”她好不容易鼓起勇气喊了一嗓子,声音细得自己都快听不见了,一下子就被外头的嘈杂声盖了过去。 终于,有人磨磨蹭蹭地进来了。是两个年轻女工,看着也就二十岁刚出头。俩人在店里慢慢转悠,好奇地伸手摸摸这件,碰碰那件,小声嘀咕着。 赵小丽赶紧迎上去:“两位同志,看看,喜欢哪样?” “这……这裤子腿儿咋这么肥啊?”一个姑娘指着条喇叭裤,又好奇又有点不敢相信的样子。 “这叫喇叭裤,现在外头正时兴呢!”赵小丽使劲回忆赵淑芬教的话,“穿上显得腿老长老直了!而且这是牛仔布,可结实了,耐磨!” 她还想多说点,可脑子突然有点空,嘴皮子也跟着不利索起来,翻来覆去就是这几句干巴巴的话。 两个姑娘看看她,又低头看看裤子,还是拿不定主意。 “这蝙蝠衫也好看,你俩穿肯定都好看!”赵小丽又指指自己身上这件。 “是挺好看,就是……怕穿出去让人家笑话。”另一个姑娘小声嘟囔。 赵淑芬一直站在那张旧桌子充当的柜台后头,没吭声,耳朵却尖着呢。听到这儿,她这才慢悠悠走过来,脸上挂着笑,不冷淡也不过分热情。 “姑娘,这不叫笑话,这叫时髦!现在大城市都这么穿!”赵淑芬的声音不高,却让人觉得有底气,“衣裳嘛,自己穿着好看,自己心里美,管别人咋说?” 她走到那个怕人笑话的姑娘跟前,顺手拿起一件印花小褂子,在她身上比量了一下。 “你看你,盘亮条顺,肩膀平,这小褂子一套上,多精神!腰是腰,身是身的,看着就利索!”赵淑芬眼光贼准,几句话就把姑娘的优点给点出来了,“现在报纸上天天说,要解放思想,要敢想敢干!穿衣裳也是一个道理嘛!” 她又转头看另一个姑娘:“你相中这喇叭裤了?来,试试!不试咋知道?一试保准好看!” 赵淑芬跟赵小丽完全不一样,她不光说衣服,她直接夸人,把衣服跟人家的好处连在一起说。 两个姑娘被她这么一说,明显有点活动心了,再加上听说是大城市流行过来的,胆子好像也大了点。 “那……我试试?”想试喇叭裤的那个姑娘,有点不确定地问。 “试!随便试!”赵淑芬立刻热情起来,“咱这儿有地方,拉上帘子就行,方便得很!” 第一个姑娘拿着裤子钻进了布帘子后面。另一个在外头继续溜达看别的。赵小丽也松了口气,开始试着给第二个姑娘介绍别的款式。 没一会儿,帘子哗啦一响,拉开了。 试裤子的姑娘走了出来。本来挺普通甚至有点土气的姑娘,换上这条崭新的牛仔喇叭裤,配着她原来的衬衫,整个人噌地一下就不一样了。裤腿从膝盖往下,像个小喇叭似的散开,衬得那双腿又长又直。 “哎哟,好看!真好看!”赵淑芬第一个叫好,“我就说嘛,这裤子就是给你准备的!显个儿!精神!” 旁边的姑娘也眼前一亮:“哎,你这么穿还真挺好看的!” 被朋友和赵淑芬一夸,姑娘自己也对着玻璃门上的反光看了看,脸上露出了一丝笑意。 “这……这裤子多少钱啊?”她终于问到了关键问题。 赵小丽心头一紧,这是要问价了!她看了看赵淑芬,赵淑芬给她递了一个眼神。 “不贵!”赵小丽立刻接话,“这款是二十块钱。” 二十块!这在当时可不是个小数目,都能赶上普通工人半个月工资了。两个姑娘的笑容立刻僵住了。 “有点贵啊……” 赵淑芬再次出马:“姑娘,贵有贵的道理!这可是正儿八经的牛仔布,结实,样式新,你在百货大楼可买不着!而且能穿好几年呢!平均下来,比买那些老掉牙的划算多了!”她语气一转,“不过呢,今儿开业第一天,图个吉利!给你打个折,十八块!怎么样?” 十八块!虽然还是贵,但比二十块少了点,再加上赵淑芬的能说会道,两个姑娘互相看了看。 “要不……咱们一人买一件?”穿喇叭裤的姑娘提议。 “行!”另一个姑娘也下了决心。 “那行,这条裤子我要了!”穿喇叭裤的姑娘说。 “那……那我就看看别的。”另一个姑娘说,她好像对喇叭裤没那么喜欢。 “别啊!”赵淑芬眼疾手快,拿起刚才给另一个姑娘比划的那件印花小褂子,“这件小褂子也好看,你穿上肯定比她还好看!再说了,衣裳裤子得搭着穿才出彩!来,这件小褂子也给你十八块!” 赵淑芬这招“捆绑销售”加“激将法”直接把两个姑娘拿下了。 “那……那行吧!” 就这样,开业第一笔生意,成交了两件衣服,一共三十六块钱! 两个姑娘付了钱,拿着找零,脸上带着新奇又兴奋的表情。她们走出店门,外面围观的人立刻凑上来问东问西。 “买了?真买了?” “啥样?拿出来看看!” 两个姑娘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展开了衣服,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哎哟,真好看!” “这喇叭裤穿上还真不一样!” “这小褂子颜色真鲜亮!” 有了第一个吃螃蟹的人,而且看起来效果还不错,原本犹豫不决的围观者们,尤其是那些年轻姑娘小伙儿,胆子立刻大了起来。 “让让让让,我也进去看看!” “我也去瞧瞧!” 一时间,门口挤满了人,纷纷往店里涌。 赵小丽还没从刚才的成交中回过神来,突然就被涌进来的人流冲了个趔趄。 “小丽!快招呼!”赵淑芬一声提醒,让她回过神来。 店里瞬间热闹起来。 人们不再只是观望,而是上前摸衣服、问价、甚至有人要求试穿。 “这件多少钱?” “这件有别的颜色吗?” “这个可以试试吗?” 赵小丽手忙脚乱地应付着,人一多,她这新手就有点晕。 还好,脸上那股子紧张劲儿没了,换上的是忙碌和藏不住的一点小兴奋。 她脑子里飞快转着赵淑芬教的话,磕磕绊绊地回答顾客的问题,帮着找尺码,领人去帘子后头试衣服。 哎呀,差点把尺码拿错了! 赵淑芬站在后面,瞅着自家姑娘忙活,再看看这满屋子的人,脸上那叫一个欣慰。 她也不多插手,就让小丽自己练。 实在看不过去了,或者小丽答不上来了,她才上前圆两句,或者凑到小丽耳边嘀咕两句提个醒。 开业第一天,“小丽时装”这小铺子真是人挤人。 服装这玩意儿,不像电器那么硬,但架不住利润高啊,卖出去一件顶人家好几件的利。 一直提心吊胆的李娟,看到这阵仗,脸上也笑开了花,心放下一大半。 可对面就不一样了。 国营百货商店门口,几个售货员抱着胳膊,那表情,啧啧。 “切,穿得花里胡哨的,跟个戏子似的,能是啥正经人买!”一个撇撇嘴。另一个更酸:“哼,不就是些不知道哪儿来的便宜货,能挣几个子儿!” 旁边开了几十年的老裁缝铺,那老板更是脸黑得像锅底。 他做的那些老棉袄、中山装,跟人家店里挂的那些一比,简直就是老古董了,根本不是一个年代的玩意儿。 他们的目光,像是刀子,嗖嗖地往“小丽时装”这边扎。 赵小丽忙得脚打后脑勺,哪有空看那些。 她刚卖出去一条连衣裙,正低头给顾客拿袋子装起来。 第三十章 别再被中间商割韭菜!老太太:跟我去广州,把本钱赚回来! “妈,今儿服装店又卖了五件!那条红裙子,上次进货就剩一条了,刚卖掉!”赵小丽一进家门,就兴奋地嚷嚷。 赵淑芬正坐在桌边,就着昏黄的灯光翻看账本,闻言头也没抬:“嗯,卖得快是好事。那条裙子是爆款,回头客都问。” 旁边,赵大刚也端着搪瓷缸子喝水,脸上带着满足的笑:“妈,我这边电器铺也稳了,今儿修了六台电视,还有个单位的,说以后他们单位的电器都找我修。这阵子手艺越来越顺,好多疑难杂症都能解决了。” 自从“小丽时装”开业以来,赵家算是彻底忙活开了。 赵大刚的电器维修铺经过之前那场风波,反倒因祸得福,名气更大了。 加上他确实肯下苦功钻研技术,手艺越来越精,回头客不断,甚至开始有小单位慕名而来,请他做定点维修。 比起之前在国营厂拿死工资,现在这收入简直是天上掉馅饼,稳稳当当成了家里的“压舱石”。 赵大刚腰杆子也直了,说话做事都带了几分“老板”的气势。 而“小丽时装”,虽然开业初期有些观望和议论,但凭着赵淑芬的“先知”眼光选的款式,以及赵小丽在赵淑芬指导下越来越放得开的销售技巧,很快就在年轻人群体里打开了局面。 喇叭裤、蝙蝠衫、印花连衣裙,这些在红星市闻所未闻的新潮衣服,像是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吸引了一批又一批爱美的年轻姑娘。 回头客越来越多,大家口口相传,“小丽时装”成了红星市最时髦的代名词。虽然受众面不如电器那么广,但服装的利润率高啊,卖一件顶电器铺修好几台。 赵小丽每天忙得脚不沾地,从最初的紧张羞涩,到现在能跟顾客侃侃而谈,脸上总是带着忙碌而有成就感的笑容。 李娟现在彻底没了意见,每天负责把两边店铺的收入汇总,管好家里的钱,顺带给他们做饭洗衣,忙得不亦乐乎。看着一天天多起来的钞票,她感觉像是活在梦里。 然而,生意好了,新的问题也随之而来。 这天,赵小丽耷拉着脑袋从市里回来,把手里瘪瘪的布包往桌上一扔,叹了口气。 “妈,市里批发市场又断货了!” 赵淑芬正在看账本,听到这话,眉毛轻轻一挑。 “怎么说?” “就是上次卖得最快那几款,牛仔喇叭裤、印花连衣裙,还有那件蝙蝠衫,都没货了!”赵小丽越说越沮丧,“问了好几家,都说卖完了,下次啥时候有货不知道。有几家倒是还有点,可颜色不全,尺码也少,而且要价贼高,比上次贵了快一半!还有几件,布料看着都没上次好,软趴趴的。” 她这一趟跑下来,累得够呛,结果想要的货没补齐,补到的货价格又贵,质量还不一定好,感觉白跑一趟,心里堵得慌。 “我跟他们磨了半天嘴皮子,就补了几件零散的,根本不够卖的。”赵小丽苦恼地说,“店里那几款都快断码了,再这样下去,那些想买的顾客来了不是白跑吗?” 赵大刚也插嘴道:“妈,我这边也遇到点麻烦。前两天来了个修进口收录机的,里头一个集成块坏了,我跑遍了红星市的电子元件商店,愣是没找到一样的!最后只能跟人家说修不了,白白丢了个生意。” 他以前修的都是国产老物件,零件好找。现在电器更新换代快,特别是进口货越来越多,一旦遇到特殊零件损坏,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赵淑芬听着儿女的抱怨,合上手里的账本,眼中闪过一丝了然。这些问题,在她前世就知道迟早会发生。 “你们遇到的,是同一个问题。”赵淑芬平静地开口。 赵大刚和赵小丽都看向她。 “根子在货源上。”赵淑芬一针见血地指出,“咱们现在拿货,都是从市里批发市场进的。那些人呢?他们也是从别的地方拿的货,然后转手卖给咱们。他们是二道贩子,甚至三道贩子。” “二道贩子拿货,价格肯定比源头贵,他们得加价赚差价。”赵淑芬继续分析,“所以你们拿到的货,成本就高。而且,货源不在他们手里,他们啥时候能拿到货,能拿到多少,质量怎么样,他们自己都说了不算,更别说保证给咱们了。” “款式更新慢也是这个道理。”赵淑芬敲了敲桌子,“等这些二道贩子把货从南边运到红星市,外头早就流行别的了。咱们这儿卖的,已经是人家挑剩下的,甚至淘汰的。” 赵小丽听得连连点头,她上次在市里批发市场,就看到有的摊位卖的衣服,跟她店里卖的差不多,但款式总觉得没她店里的新潮。 “那……那咋办啊妈?”赵小丽问。 赵淑芬笑了笑,眼中闪烁着精明的光芒。 “要想把生意做大做好,不能光在红星市这小池子里扑腾。”她语重心长地说,“我们得去真正的源头——南边!” “南边?”赵大刚和赵小丽都愣住了。南边,那可是遥远的地方,电视里、报纸上说的深圳特区、广州商品交易会,听着就跟另一个世界似的。 “对,就是南边,比如广州。”赵淑芬肯定地说,“那里是全国服装和小商品的集散地,什么新奇玩意儿都有,价格也便宜。咱们得去看看,直接从厂家或者大批发商手里拿货!”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夜色下的红星市。 “报纸上天天说改革开放,说南方经济特区搞得好,商品交易会一年比一年热闹。”赵淑芬的声音带着一种预见未来的力量,“那不是瞎说的。外面的世界变化快着呢,只有走到最前头,才能抓住机会。咱们现在这点小生意,跟南边那些比起来,还差得远。” “直接从源头拿货,成本能降下来,款式能最新,质量也能自己挑,甚至能拿到别人拿不到的独家货源!”赵淑芬转过身,看着儿女,“这样,咱们的生意才能有真正的竞争力,才能越做越大!” “可是妈,广州那么远……”李娟忍不住担忧地开口。 “远怕啥?火车不是通了吗?”赵淑芬摆摆手,“路是人走出来的。这事儿,我决定了,得去一趟广州!” 她看着一家人,语气不容置喙。 “这事,就这么定了。广州,必须去!” “不能总等着别人喂饭吃,得自己去找食儿!得空下来就去!” 赵淑芬一锤定音,安排了之后的进货大计。 第三十一章 万元户门槛被踏破!极品亲戚上门打秋风! 自从赵大刚的电器铺和赵小丽的时装店开了张,赵家的日子,那是噌噌往上走。 虽然南下的计划还未实施,但这日子比起从前已是翻天覆地! 先是修电器赚了个盆满钵满,紧接着时装店那些新潮衣服又成了抢手货,才几个月功夫,赵家就成了红星市街头巷尾的话题中心——“赵家那老太太,可真厉害!” “我的天,听说都成万元户了!” 钱这玩意儿,真跟长了翅膀似的,飞得比啥都快。 这不,风声飘啊飘,就飘进了李娟的娘家耳朵里。 这天下午,李娟正在院子里晾衣服,眼角余光瞥见大门口晃进来两个人。 仔细一看,嚯,这不是她大哥李富贵和嫂子张桂花嘛? 两人手里还象征性地拎了点东西,脸上那笑,堆得有点假,怎么看怎么不自在。 “哎呀,大哥大嫂,你们咋来了!”李娟赶紧放下手里的湿衣服迎上去,心里却“咯噔”一下。自从嫁过来,娘家那边除了过年过节,平时少有来往,尤其是这位大哥大嫂,向来眼皮子高,今天这么“屈尊降贵”? 李富贵和张桂花一脚踏进院子,那眼睛就跟探照灯似的,滴溜溜四处扫。还是那个家属院,可就是觉得赵家这儿不一样了。 院子那个干净!屋檐下还挂着红辣椒、黄玉米,一看就透着股殷实劲儿。隔着窗户往里瞅,好像还添了新家具,跟自家那些老掉牙的破烂一比,啧啧,天上地下。 “哎,娟子,来看看你,顺道看看你妈。”张桂花嘴上客气,眼睛还在转,“听说你们家现在摊子铺得挺大啊?俩铺子呢!” 李娟脸有点热,心里那点小得意混着点不安。“哪有,瞎忙活呗。” “瞎忙活都能开俩铺子?那可真能耐!”李富贵哈哈一笑,伸手拍了拍李娟的肩膀,力道里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行啊,娟子,跟赵家享福喽。” 这话听着像夸奖,可李娟咂摸着总觉得不是那个味儿。她把人往屋里让,赶紧倒水。 赵大刚正好从电器铺回来,一瞅见李富贵两口子,脸上那表情,肉眼可见的不自在。 他跟李娟娘家这些人,关系一直就那么回事,也不太会应酬。 “大刚也在啊。”李富贵朝他点点头,目光又黏在了屋里的摆设上。 东拉西扯了几句,张桂花憋不住了,直接切入正题。“娟子啊,你们这日子过得,真叫一个旺!我们听着都替你们高兴。不像我们家,老李他们厂效益一天不如一天,工资都快发不出了,愁死人了!” 李娟心里一紧,知道大嫂这“前戏”做足了,后面肯定有“正餐”。 “是啊,现在这世道,国营厂也不铁饭碗了。”李富贵跟着唉声叹气,“我们家那小子,小虎,你也知道,初中念完就不念了,成天街上瞎晃,没个正经事干。愁啊!” 张桂花立马跟上:“所以啊,我们就琢磨着,你们家现在不是开着铺子嘛?大刚这电器铺,小丽那服装店,肯定都缺人手吧?小虎虽然年纪小,可手脚勤快,脑子也灵光,让他过来跟着学学,给你们搭把手,也能挣个零花钱,总比在外头瞎混强吧!” 这话一出来,李娟直接懵了。让她侄子来铺子里?电器铺那是技术活,小虎懂个啥?服装店更得会说,小虎那闷葫芦,行吗?再说,这哪是“搭把手”挣零花钱啊,这不明摆着想往店里塞个人,管吃管住还得给钱! “这……这恐怕不行吧?”李娟舌头打了结,求助地看向赵大刚。赵大刚低着头,装没听见。 张桂花看李娟犹豫,脸立马拉了下来:“娟子,你这话说的?都是一家人,拉拔一把不是应该的吗?小虎可是你亲侄子!再说了,又不是白吃你们的,让他干活嘛!” 李富贵也敲边鼓:“就是,肥水不流外人田嘛!让小虎跟着大刚学修电器,以后也是个手艺。去小丽那儿,帮着看看店,搬搬货,也行啊。” 李娟被堵得不上不下。一方面觉得这纯属胡闹,店里根本不需要这么个人;另一方面,当面拒绝大哥大嫂,这面子实在拉不下来。她偷偷去看坐在旁边沙发上,一直没吭声的赵淑芬。婆婆端着茶杯,慢悠悠地喝着水,脸上带着点笑,看不出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张桂花看李娟不吱声,以为有门儿,胆子更肥了。“对了娟子,我们家最近手头实在太紧巴了,老李厂里不开工资,家里都快没米下锅了。你看……能不能先匀我们点钱周转周转?不多,就借个两百块,等厂里发了钱,或者我们缓过来了,马上就还!” 两百块!李娟差点没站稳。这年头两百块可不是闹着玩的,顶一个工人小半年的工资呢!自家是赚钱了,可俩铺子刚开,投进去的钱海了去了,手头哪有那么活泛?再说,李富贵两口子啥德行,她门儿清,这钱借出去,怕是肉包子打狗。 李娟彻底卡壳了,脑子一片空白,不知道怎么回。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赵淑芬,终于放下了手里的茶杯。她脸上还是那副淡淡的笑模样,语速不快,却自带一种让人不得不听的劲儿。 “富贵啊,桂花啊,难得来家坐坐。”赵淑芬开了口,声音听着还挺和气,“你们说的这些,妈都听见了。” 李富贵和张桂花立刻把脸转向赵淑芬,又换上那副笑脸,等着她松口。他们琢磨着,老太太是长辈,总得给几分面子吧。 “小虎想学门手艺,这是好事。”赵淑芬先给戴了顶高帽,接着话头一转,“只是啊,我们这小本生意,庙小,真是供不起大佛。” 张桂花一听这话不对味儿,脸色变了变:“老太太,咋会呢?你们家现在生意这么好……” “好是好,可花销也大啊。”赵淑芬轻轻叹气,演得跟真的一样,“大刚这电器铺,看着修得多,可进零件、买工具,哪个不要钱?特别是现在,好多进口玩意的零件不好找,得花大价钱去外面淘换。小丽那服装店就更别提了,刚开张,把家底都快折腾光了,还欠着点饥荒呢!” 这话半真半假,欠饥荒是假的,家底投进去是真的。这么一说,立刻把那“富得流油”的印象给稀释了不少。 “而且啊,”赵淑芬继续慢条斯理地拆解,“我们这小铺子,人手是缺,可大刚和小丽俩人都忙得脚打后脑勺了,哪有那闲工夫手把手带徒弟?这手艺活,得自己下功夫琢磨,不是站旁边看两天就能成的。小虎年纪还轻,跟着我们打杂跑腿,也学不到真东西,这不是耽误孩子嘛。” “再说了,亲戚掺和到一块儿做事,最容易伤感情。”赵淑芬这话就更直接了,“到时候,有点啥事,说重了,面子上过不去;说轻了,他不当回事。最后闹得不痛快,连亲戚都没得做了,多划不来?咱们啊,还是亲戚归亲戚,生意归生意,分开算,挺好。” 这几句话,有理有据,把“请不起”、“没空教”、“怕伤感情”的理由摆得明明白白,偏偏语气还温温和和,让你想发火都找不到由头。 第三十二章 钱袋子捂紧!老太太背水一战下南方! 李富贵和张桂花两口子灰溜溜地走了,屋里一下子静得吓人。 李娟吐了口气,可心里那疙瘩还没解开,怎么说也是娘家大哥大嫂,闹成这样,面子上真有点下不来台。 赵大刚闷着头坐那儿,他本来就不待见那两口子,刚才妈出面挡了,他倒乐得清静。 赵淑芬呷了口茶水,放下杯子。“看吧,人情债就是这么回事。日子刚有点起色,什么牛鬼蛇神都找上门了。今天塞个人,明天就敢开口借大钱。这口子一开,往后就别想安生。” 她瞅着李娟:“娟子,不是妈心硬。亲戚嘛,帮是情分,不帮是本分。真遇上过不去的坎,搭把手应该的。可这种上赶着占便宜,想坐享其成的,一次也不能惯!咱们家这钱,是咱们自己累死累活挣来的,一分一毛都不容易,得看紧了。” 李娟低着头,小声咕哝:“妈,我懂。” 赵大刚也抬起头,语气认真:“妈,您说得对。以后再有这事,都听您的。” 赵淑芬这才满意地点点头。敲打完儿子儿媳,她脸色一正,话头也转了:“行了,那都是芝麻绿豆大的事儿。今天叫你们都在,是有个更要紧的事,得跟你们好好合计合计。” 赵大刚、李娟、还有赵小丽,一下子都坐直了,知道老太太要说正经事了。 赵淑芬目光扫过他们几个:“大刚的电器铺,小丽的服装店,现在算是开了个好头。日子是比以前强多了,你们俩也肯干,妈看着心里也敞亮。”她先给俩人吃了颗定心丸。 “但是,”赵淑芬话锋一转,“你们没觉得,现在有点卡壳了吗?” 赵大刚琢磨了一下,眉头微皱:“卡壳?好像是有点。有些进口电器的零件是越来越难搞了,有时候活儿来了,没零件,干瞪眼,只能往外推。” 赵小丽也赶紧接话:“妈,那些好卖的款,去市里批发市场拿货,不是断货就是颜色不齐,质量也时好时坏,价钱还一个劲儿往上涨。跑一趟累个半死,还不一定能拿全想要的货,太费劲了!” 她站起来,走到屋子中间,斩钉截铁地:“想把这买卖做大做好,不能光在红星市这小水坑里打转转了,得去南边!广州!现在是时候了!我准备这几天就去!” “真去广州啊?!妈,还你自己?!”赵大刚和李娟异口同声,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赵小丽没出声,可那眼睛里也是又惊又向往。 “妈,广州那么老远!坐火车不得好几天?”李娟第一个反应过来,脸上全是担心。 “是啊,妈,您一个人去,路上不安全。听说那边人多得很,乱糟糟的……”赵大刚也跟着劝。 “妈,要不让大刚陪您去?或者……我跟您一块儿去?”赵小丽也坐不住了。 赵淑芬看着他们一个个紧张的样子,心里暖了一下,知道他们是真惦记她。 但她主意已定:“瞎操心啥?妈心里有谱。年轻时候妈也是跑过码头的,应付得来。大刚走了,电器铺谁看着?生意正好呢。小丽刚摸着门道,服装店也离不开人。家里头必须得有人守着摊子,还得给我把生意稳住了!” 她顿了顿,接着往下安排:“我这次去,主要是探路,摸市场,把渠道打通。头一回,先看看行情再说。等我把路子趟熟了,以后你们谁想去,都可以跟着去,或者自己去闯闯。” “妈,可您一个人……”李娟还是不放心,嘴里嘟囔着。 “行了,多大点事!别个个都在哪儿磨叽。”赵淑芬摆摆手,不容置喙,“妈决定的事不会改。现在说分工。” 她开始一条条布置:“大刚,我走的这段时间,电器铺就全交给你了。技术活儿把好关,做生意讲诚信。碰上实在搞不定的‘疑难杂症’,先记下来,等我回来再说。特别是安全!防火防盗!你得给我盯死了!” 赵大刚挺直腰板,郑重应下:“妈,您放心,我肯定把铺子看好!” “小丽,”赵淑芬转向女儿,“服装店就交给你。你现在也越来越像样了,胆子放大点干!卖衣服嘛,嘴要甜,人要热情,多夸顾客,让人家多试试。货架怎么摆好看,试衣间怎么弄舒服,你自己多琢磨,怎么方便怎么来。记账!每天进多少钱,花多少钱,都给我记清楚了。遇到难事,自己先动脑筋想办法,实在不行再记下来等我。这是你自己的店,得上心。” 赵小丽用力点头,脸上既有紧张,更有被委以重任的兴奋:“妈,我知道了!我一定把店看好!” “娟子,”赵淑芬最后看着儿媳,“你呢,管好家里的钱。两个铺子每天的进项,大刚和小丽都交给你,你记好账,把钱收好。家里的后勤,一家老小吃喝拉撒,都指望你了。特别是大刚和小丽忙不过来的时候,你得搭把手。有空也去铺子里转转,看看有啥能帮上的。” 她特意加重语气,“还有,咱们家现在日子好了,眼红的人多。王大妈那帮人,还有以前跟咱们不对付的,都得防着点。我不在家,你们都机灵点,别让人钻了空子。” 李娟知道这担子不轻,也严肃起来:“妈,您放心吧,我一定把家看好,把钱管好!” 分工完毕,任务到人。赵淑芬看他们都答应了,心里也踏实了些。 接下来几天,赵淑芬就开始为南下忙活。 她从家里的账上取了一大笔钱出来,是这段时间两个铺子攒下的大头。 李娟看着那厚厚的一沓“大团结”,心又揪了起来,这可是家里的“老本”啊,全带去那么远的地方,万一出点啥岔子可咋整? 可看婆婆那胸有成竹的样子,她终究没敢再多说什么。 赵淑芬凭着上辈子的记忆,加上这辈子零零碎碎打听来的消息,心里大致规划了路线,琢磨着到了广州怎么找落脚地,怎么去那些传说中的批发市场。 她托人开了介绍信,又把钱小心翼翼地缝在贴身衣服里,收拾了个简单的帆布包,除了几件换洗衣服,就是路上吃的干粮和水壶。 出发那天,天蒙蒙亮,一家子就都爬起来了。赵大刚、李娟、赵小丽都站在院子里,眼睛里全是藏不住的担心和舍不得。 “妈,您一定注意安全!” “妈,到了那边安顿好了就给我们拍个电报回来!” “妈,路上吃好点,别舍不得!” 唠叨个没完,赵淑芬笑着一一应着。她拍拍儿子的肩膀,又摸了摸女儿的头发,最后看向李娟,眼神里是沉甸甸的托付:“家里就交给你了。” “妈,您放心!”李娟眼圈有点发红,用力点头。 赵淑芬背上那个帆布包,转身就往外走。 “妈!”赵小丽忍不住又喊了一声。 赵淑芬没回头,只是摆了摆手,大步走出了院门。 第三十三章 一块布料赚十倍?红星市弱爆了,广州才是搞钱天堂! 呜——!汽笛扯着嗓子嚎,绿皮火车吭哧吭哧动了,轰鸣和震颤山呼海啸一般,把赵淑芬送离了红星市。 车厢里,跟沙丁鱼罐头没两样,挤得水泄不通。 汗臭、脚丫子味、泡面味、呛人烟味儿混在一块,熏得人直翻白眼。 过道塞满了人,大包小包,走路得侧着身蹭。 赵淑芬找了个靠窗硬座。这身子骨是老了点,可她这魂儿,啥苦没吃过? 她不像旁边唉声叹气的年轻人,把洗得发白的帆布包紧紧搂怀里,闭上眼,任火车哐当摇晃,自己调整呼吸。 去广州,车上得熬两天两夜。 不光熬身子,还熬性子。 邻座小伙子哼唧腰酸。 对面大姐捏鼻子嫌埋汰。 赵淑芬没事人一样,就着凉白开,小口啃干粮。 她心里亮堂,想闯世界,想抓住这好时候,这点罪算个屁! 上辈子活命,比这难的日子多了去,这点颠簸算啥。累得跟头跑了几十亩地的驴似的,那也得挺着。 火车往南,窗外从光秃秃的北方平原,变成连绵丘陵,空气也黏糊糊地潮起来。 车厢里唠嗑,从鸡毛蒜皮,渐渐飘到南边,飘到那个传说中的“羊城”。 有人唾沫横飞,讲那里满地都是钱,弯腰就能捡。 有人压低声音,说那里乱得很,骗子比好人多。 还有人神神秘秘地吹嘘,能瞅见香港那边过来的稀罕玩意儿。 赵淑芬耳朵听着,心里小算盘噼里啪啦。 总算,熬到第三天蒙蒙亮,大喇叭响了,带着浓重南方口音的普通话:“旅客朋友们,各位旅客,前方到站是本次列车的终点站——广州站。” 赵淑芬一下子来了精神,她抻了抻有点发皱的衣裳,把帆布包往肩上一挎,随着人堆往车门口挤。 刚一脚踏出火车站,一股子又湿又热、夹着汽车尾气和一种说不清是啥味道的生意味儿,就劈头盖脸地糊了过来。 眼前的景象,让赵淑芬那双不算大的眼睛,瞬间迸出光彩。 乖乖!这人流量,比红星市起码多十倍! 再看这穿着打扮,那更是天差地别。 红星市那边,还觉得“的确良”衬衫、蓝灰工装裤是时髦,这儿呢? 花里胡哨的连衣裙,裤腿宽得能扫地的喇叭裤,甚至大夏天才敢穿的短袖短裤,都大摇大摆地穿在身上! 街两边的楼瞅着更高,铺子招牌一个挨一个,五花八门。 耳朵里灌满叽里呱啦的粤语和各种南腔北调。 这就是广州!改革开放的桥头堡! 赵淑芬用力吸了吸鼻子,胸腔鼓荡着这股生猛劲儿,既有点慌,心里那兴奋劲儿更是憋不住。 她笃定,这地方,来对了! 按着之前打听来的路子,她得先找个便宜的地儿落脚。 她摆摆手,打发掉围上来拉客住店的“野鸡”,凭着一股子方向感,逮着人就问。 虽然有些话听着费劲,跟猜谜似的,但七拐八绕,总算摸到了一条小巷子里的招待所。 招待所破破烂烂,条件差,可图个便宜,人来人往,看着也安全点。 赵淑芬掏钱拿了钥匙,把那点简单的行李往硬板床上一扔,连口水都顾不上喝,转身就又急匆匆地出了门。 目标清清楚楚——广州的服装批发市场! 她跟招待所的服务员打听了下,又在路上拦着问了几个人,七拐八绕,终于找到了那个在八十年代响当当的服装集散地——高第街。 一头扎进高第街,赵淑芬彻底被眼前的阵仗震住了。 这对比红星市简直是另一个世界! 窄街两边,店铺摊位挤得密不透风。 家家门口挂满花花绿绿、款式新得扎眼的衣服——喇叭裤、蝙蝠衫、踩脚健美裤、连衣裙、牛仔褂…… 那些赵淑芬只在画报上瞅见过,或者上辈子记忆里才有的时髦玩意儿,就这么活生生地堆在眼前,伸手就能摸着。 人声吵翻了天,砍价的吆喝声、老板娘招揽客人的嗓门、搬运工嘿咻嘿咻的号子,混成一片,震得耳朵嗡嗡响。 穿着入时的本地小年轻、背着鼓鼓囊囊大包的外地倒爷、还有精明干练的批发商贩,肩膀挨着肩膀,把整条街塞得水泄不通。 赵淑芬眼睛不够使,一边慢慢往前蹭,一边飞快地看,心里算盘打得飞快。 这儿的衣服样子,起码甩开红星市大半年,甚至一年! 而且这价钱……我的老天爷,简直跟捡大白菜一样! 她在红星市批发布料市场拿货,一件“的确良”衬衫,进价就得十块,转手卖个十二三块,赚头有限得很。 可这儿呢?瞅着差不多的衬衫,搞不好五六块钱就能拿下! 那些时髦连衣裙,在红星市能卖到二三十,这儿十几块搞定! 她脸上不动声色,脚步不停地溜达过一个个摊位,手指头悄悄捻过料子,感受着做工,嘴里随口问着价,把数字都牢牢记在心里。 她还瞄到,不光衣服,还有各种小玩意儿——塑料头花、耳环、项链,甚至亮闪闪的电子表! 这些东西,在红星市根本就没影儿,就算国营商店有那么一两样,也是老掉牙的土款式,还死贵死贵的。 全是钱!这满大街跑的都是钱啊! 赵淑芬感觉自个儿像头饿了几天的狼,扎进了肥羊堆。 她清楚,只要能把这儿的货捣腾回红星市,她闺女那服装店,立马就能把所有对手甩到十万八千里外,成独一份儿的“时髦风向标”。 一股子豪情,跟春天的野草似的,心里头疯长。 南下这一步,太对了! 可兴奋劲儿刚上来,她又立马给自己泼了盆冷水。 这市场忒大,好货孬货掺一块儿,咋分辨?哪些是源头厂家? 怎么跟这些猴精的南方生意人打交道? 最要紧的,这么多货,怎么囫囵个儿运回几千里外的红星市? 这些难题,跟大山似的,实打实横在眼前。 她站在人挤人的街心,任由周围喧嚣拍打,眼神却锐利起来,伸手摸向旁边摊位上一件颜色鲜亮的蝙蝠衫:“老板,这个怎么拿货?” 第三十四章 赵淑芬智斗小贩,深挖货源! “老板,这个怎么拿货?”赵淑芬指着摊位上那件亮闪闪的蝙蝠衫,外地口音里透着一股子精明。 摊位后头坐着个年轻小伙子,头发油光,脖子挂条拇指粗的金项链,摇着蒲扇,懒洋洋撩了下眼皮:“拿货?看你要几件。一件十块,十件九块,一百件八块。” “八块?”赵淑芬捻了捻蝙蝠衫的布料,晴纶混纺,软塌塌的,做工也糙。“这个料子,这做工,八块高了。” 小伙子蒲扇一顿,眯起眼:“老人家,头回上广州吧?这可是高第街!独一份的货样儿!八块还高?您去别处打听打听,拿到这价算我输!” 赵淑芬心底嗤笑。这小子,顶多是个三道四道贩子。这蝙蝠衫,厂里出来,撑死五六块。 “小老板,话不能这么说。”赵淑芬脸上带笑,“一路过来,看了不少。你这货样是新,可这做工……”她指着袖口一个脱线处,“喏,线头都飘着。我卖出去,客人穿两天就开线,不得砸我牌子?生意得讲回头客,对不?” 小伙子脸上一僵:“哎,小毛病,回去拿剪子铰铰就成,不碍事!跑量赚快钱的玩意儿,谁那么细究?” “那不成。”赵淑芬摇头,“我做买卖,图个踏实。这样,六块,我要一百件。别的款式我再瞅瞅,合意的话,量还能加上去。” “六块?!”小伙子音调拔高,像被踩了尾巴,“开玩笑吧您?六块本钱都不够!爱要不要,别挡着我做生意!”他挥手,不耐烦地招呼旁边的人。 赵淑芬也不着恼,只淡淡一笑:“那就算了,您这儿价高,我再转转。不过小老板,生意和气才生财,别仗着货新鲜就狮子大开口,当心砸手里。”她转身便走,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这种街边小摊,多是从大批发商手里过一道的,价钱自然虚高。她得往更深处摸。 高第街里巷道交错,除了临街铺面,还有不少藏在暗巷或楼上的仓房。 赵淑芬像只敏锐的猎犬,留意着搬运工的货物流向,竖着耳朵听那些本地口音的交谈,一点点拼凑着门道。 果不其然,越往里走,摊位规模越大,货品堆积如山,更像是源头批发。她走进一家门面不小的店铺,里面挂满了各式牛仔裤、牛仔外套,这些在红星市可是稀罕货。 店铺老板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印花连衣裙,烫着时髦卷发,透着股干练。 “老板娘,看货。”赵淑芬上前。 老板娘打量了她几眼,见她衣着普通,背着个旧帆布包,眼神却不容小觑,态度还算周到:“看吧,随便看。我们这儿牛仔系列最齐全,保证深圳厂里直接过来的,质量好,样子新。” 赵淑芬拿起一条喇叭牛仔裤,仔细查看缝线、拉链和布料的质感。确实比外头小摊上的货色强得多。 “这裤子怎么批?”她问。 “这款啊,走得最火。一条二十块,五十条起批。”老板娘报出价。 二十块。比街边那蝙蝠衫贵出一大截,但想到这牛仔裤在红星市能卖到五六十,利润依旧诱人。 “二十块……”赵淑芬略作沉吟,“老板娘,我外地来的,几千里路呢。头一回拿货,想少拿点试试水,先拿三十条成不成?要是卖得好,下回我直接过来拉几百条。” 老板娘嘴角一弯:“老姐姐,规矩就是规矩,五十件起批。您头回来,可以搭配点别的款,有些款三十件也能匀给您。但这个爆款,量少了真不行。” 赵淑芬明白这是对方的试探,也可能是真有章程。她没再纠缠,又去看别的款式,心里飞快盘算。初来乍到就想破规矩不容易,但必须让对方看到她的潜力,把她当成未来的大客户。 “行,那我再看看别的。”她继续挑选,状似不经意地打探起货源和运输。 “老板娘,你们这货发外地,都怎么走啊?我们那边火车运费贵得很,还怕路上出岔子。”赵淑芬像是随口一问。 老板娘轻叹一声:“可不是嘛,外地客最头疼的就是这个。我们一般都是客户自己想辙。有的找跑长途的大车捎,有的走火车托运,不过火车手续麻烦,也慢。也有专门跑货运的,但得凑够一整车才划算。” 货运,果然是个大麻烦。赵淑芬心头一紧,面上却不露分毫。她继续跟老板娘拉着家常,打听哪里能找到货运门路,或是火车站货运处的情形。 转悠了大半天,赵淑芬两条腿都快不是自己的了,但脑子却越来越清明。 高第街的货源脉络、价格体系基本摸透了,最大的瓶颈也浮出水面——运输。 在一个卖小饰品的摊位前,她眼睛一亮。那些亮晶晶的塑料发卡、耳环,还有液晶屏的电子表,在红星市连影子都见不着。这些小东西,单价不高,利润却吓人,关键是体积小,好带。 “老板,这发卡怎么批?” “电子表呢?” 她挨个问价,心里渐渐有了谱。头一回进货,不能贪多求全,先挑些好出手、利高、又轻便的货探探路,把运输这道坎迈过去再说。 就在她打算找个地方歇脚,好好捋一捋思路的时候,旁边一个贼眉鼠眼的男人凑了过来。 “老太太,要不要靓货?我这儿有最新的港版货,比这街面上的都便宜,质量还好!”男人压低了嗓门,眼珠子滴溜溜地转。 赵淑芬瞥了他一眼,这神情,这腔调,跟上辈子遇到的那些个骗子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哦?港版货?在哪儿呢?”赵淑芬顺着他的话头。 “嘿嘿,不在这街上,在里头的仓。您要是真心想要,跟我走一趟,保您不后悔!”男人咧嘴,露出一口黄牙。 “仓库?怎么不在店里摆出来?” “店里人多眼杂不是?好东西,自然要藏着掖着。”男人故作神秘。 赵淑芬心下冷哼,藏着掖着?怕是见不得光吧。上辈子就听说过,八十年代初的广州,这种专坑外地人的骗子不少,把人诓进偏僻仓库,轻则强买强卖,重则直接动手抢钱。 “行啊,带路。”赵淑芬一副被说动的样子,脚下却没挪动分毫。她眼角余光扫了扫四周,同时不动声色地将帆布包又往怀里紧了紧。 男人没料到她答应得如此爽快,先是一愣,随即脸上堆满笑意:“得嘞!您跟我来!” 第三十五章 老狐狸闯黑店,赵淑芬一眼识破街头骗术! 男人领着赵淑芬七拐八拐,离开高第街主街,钻进一条狭窄潮湿的巷子。空气里一股霉味腥气混杂。阳光被高楼挡住,巷子显得阴暗。 “老太太,就在前头了,这可是好地方,一般人我不带!”男人回头裂开熏黄的牙齿。 赵淑芬跟着,心里冷笑。好地方?分明是藏污纳垢的鬼窝。她装出好奇胆怯的样子,眼睛像雷达扫视四周。巷子深处有个破旧院门,门缝透出昏暗的光。 “哎哟,老板,这地方咋这么偏?不是啥正经仓库吧?”赵淑芬放慢脚步,语气带着一丝担忧。 男人脸色微变,很快又堆起笑:“您说啥呢!这叫大隐隐于市!好东西得藏起来,省得同行盯着!您放心,货靓价低!包您看了走不动!”他催促她往前,一只手想来搀扶。 赵淑芬侧身避开他的手。心里更警惕。这种地方,这种急切,分明要把人往死胡同里赶。她将藏在衣襟里的小布包又往里塞了塞。那是她大部分本钱。 走到院门前,男人推开吱呀作响的破门。一股更浓烈的霉味扑面而来。院里堆满乱七八糟的纸箱麻袋。角落有老鼠窜过。院子尽头是个简陋房间,光线昏暗,堆着衣物。 “进来进来,老太太,您瞧瞧这货!”男人热情招呼,却站在门口,等赵淑芬先进。 赵淑芬站在门口没动。她眯眼朝屋里看。光线昏暗看不清里面。她总觉得屋里不止一人。 “老板,您这仓库咋这么黑?连个灯都没?”赵淑芬皱眉,嫌弃的样子,“就这么点破烂,你说港版靓货?我几千里地跑来,可不是看这些的!”她语气忽然变硬,脸上没了之前的和气。 男人没想到她突然变脸。笑容僵住:“您这话说的!货在这儿,您不进去看咋知道?别磨蹭!”他语气不耐烦,带了丝威胁。 屋里一声轻咳。虽然轻,赵淑芬还是捕捉到了。果然不止一个人! “咋着?看样子不是来看货,是想找茬?”屋里走出个壮实男人,寸头,胳膊纹青龙,眼神凶狠。他把玩一把弹簧刀,咔哒一声打开,刀刃闪寒光。 带赵淑芬来的男人收起伪装,露出凶相:“老太太,别给脸不要脸!进了这个门,可不是你想走就走的!识相的,钱都交出来,再拿点货滚蛋!” 赵淑芬站在门口,看着眼前两人。心中反而平静。她经历过比这危险得多的场面。前世末年,为了生存,什么没见过?这点小阵仗,吓唬谁呢? “哟,原来是黑店。”赵淑芬冷笑,没有一丝恐惧,“想抢钱?也不看看你们有没有那个本事!” 寸头男一愣。没想到这老太太这么硬气。他晃了晃刀,狞笑:“老太太,别敬酒不吃吃罚酒!我们兄弟在这儿讨生活,可不是吃素的!” “讨生活?我看是讨牢饭!”赵淑芬上前一步,气势陡然拔高。她挺直腰板。那股子睥睨一切的气场,竟让两个壮汉感到一丝压迫。“你们也不打听打听,我是谁!老娘走南闯北时,你们还在穿开裆裤!敢在我头上动土,活腻歪了!” 她的话像连珠炮,气势十足。两个男人被她突如其来的气势震住,一时没反应过来。 “少吓唬人!一个老太太,能有啥来头!”带路的男人色厉内荏叫嚣。 “没来头?呵呵。”赵淑芬冷笑,“我在红星市,个体户联合会理事!跟市里工商税务公安都有交情!出门前打过招呼的!我要在广州出事,他们分分钟查到这儿!你们信不信,我喊一声,外面市场里的人就能把这院子围死!” 这话半真半假。她在红星市有点名气。个体户联合会理事是夸大。跟市里部门打过交道,远没到跨省追查的地步。但她语气坚定,眼神锐利,胸有成竹。加上能一个人跑到广州。让两个骗子心里犯嘀咕。在高第街混的,知道有些不起眼的人背后可能有硬茬。 寸头男和带路男对视一眼,眼中闪过犹豫。他们平时欺负人生地不熟的外地客,抢点小钱。没想惹大麻烦。这老太太真有背景,惊动了什么人,他们吃不了兜着走。 “老太太,您……您不是跟我们开玩笑吧?”寸头男小心翼翼地问,手里那把弹簧刀,“咔哒”一声收了回去。 “我像是在跟你们开玩笑?”赵淑芬鼻子里又哼了一声,下巴微微抬起,“你们也就这点出息,欺负欺负老实巴交的人!” “真遇上硬骨头,吓得裤子都得尿湿!” “行了,今儿算你们走运,老娘心情好,不跟你们这些小瘪三计较!” “让开!” 她抬脚往外走。两个男人站在门口,一时没敢拦。 赵淑芬走到门口,即将迈出院子。寸头男突然反应过来,厉声:“站住!唬谁呢!真有背景还来这儿?我看你就是个老骗子!把钱留下!”他一咬牙,眼睛里闪过一丝豁出去的狠光,手里的刀“咔哒”又弹了出来,朝着赵淑芬就猛扑过来! 赵淑芬早有准备。没指望几句话吓住这种人。寸头男扑过来的瞬间,赵淑芬猛地将一直提在手里的旧帆布包朝他脸上砸去! 帆布包里装了不少硬邦邦的东西,干粮毛巾,甚至几块砖头防身。这一砸,正中寸头男的脸。他眼前一黑,鼻子一痛,身体不由自主向后仰。 “哎哟!”寸头男惨叫。 趁这个空档,赵淑芬身手敏捷地矮身,从他腋下钻过,头也不回朝巷子外跑! “追!别让她跑了!”带路男怒吼,跟着追出来。 赵淑芬年纪大,跑不快。但她对地形的观察帮了大忙。她没沿原路回,钻进另一条更窄更脏乱的小巷。巷子里堆满垃圾,气味难闻。里面竟然有几个同样不起眼的小门。她随便推开其中一个门,闪身进去,迅速关门,躲在门后。 外面传来男人焦急的喊声:“老太太呢?跑哪儿去” 第三十六章 红星老乡情,老太太逃离骗局得贵人指路 赵淑芬闪身钻进小门,迅速将门关上。她靠在门板上,肺部像要炸开。外面急促的脚步声和粗鲁的叫骂声就在墙外。 “老太太呢?妈的,跑哪儿去了!” “这巷子就这么长,肯定没跑远!” “挨个门找!” 赵淑芬紧贴门板,强压下狂跳的心脏。她侧耳听着,同时飞快打量藏身地。 这不是普通院子,而是条狭窄过道。空气里混着布料和机油味。过道尽头透出灯光,嗡嗡的机器声传来。 “妈的,怎么没人!”外面的骂声远了,听起来那两个蠢货沿着巷子追下去了。赵淑芬稍稍松了口气,但没敢动。她小心地透过门缝向外看,确认没人,这才转身朝光亮走去。 过道连着个不大房间。几台老式缝纫机轰隆响着。几个女工弯腰埋头干活。地上堆满布料和裁好的衣片。是个小型制衣作坊。 一个坐在最里面熨衣服的中年女人抬头。她穿着朴素工装,头发盘起,脸上带着汗珠。她先愣了下,放下熨斗。 “哎,大姐,您是找谁啊?这儿是作坊后门,不走人。”南方口音的普通话。 机会来了。 赵淑芬立刻露出惊魂未定的样子。头发散乱,衣衫蹭上灰尘,狼狈不堪。她揉揉胳膊,像是摔疼了。语气带着哭腔,夹杂北方口音和急切。 “哎哟,妹子,可了不得了!我、我不是找人,我是躲、躲坏人!” 中年女人立刻警惕:“躲坏人?什么坏人?” “就是、就是两个男的!高第街那边,说带我去看货,结果、结果想骗我的钱!我瞧着不对,就、就跑,他们就在后面追!我一急,就钻进这儿了!”赵淑芬语速快,又咳嗽几声,显得更可怜无助。她故意模糊“高第街”、“看货”,突出“骗钱”、“追赶”、“跑”。 陈嫂看她这样子,不像作假。确实是从外面那种地方跑进来的。她回头看门外,巷子静悄悄的。赵淑芬的狼狈样让她起了恻隐之心。 “哎呀,大姐,您没事吧?快进来坐下歇歇。”陈嫂招呼赵淑芬进屋,给她搬个小凳子。其他女工停下手里的活,好奇看着闯进来的老太太。 赵淑芬顺势进屋,坐在凳子上。 “谢谢,谢谢妹子。真是吓死我了,一把年纪,还遇上这种事。”她用手理理散乱的头发。 “那些人也真是缺德!高第街那边做生意的,有些不老实,专骗外地人。”陈嫂倒了杯水递过去,“您是从外地来的吧?来广州做什么呀?” 赵淑芬接过水,暖暖手。心中暗喜。好机会。她喝了口水,叹气。 “是啊,从老远的地方来的,红星市。我是想来广州看看,想做点服装生意……”说到“红星市”,她顿了下,观察陈嫂反应。 陈嫂手里的杯子一晃,眼睛瞬间亮了。 “红星市?哎呀!大姐,您是红星市的?那可真是巧了!” 赵淑芬“惊讶”看她:“妹子,你认识红星市?” “不认识,不认识本人,”陈嫂脸上带着惊喜,“但我有个远房表姑,她家就住红星市附近一个县城!虽然不是一个市,但也算半个老乡了!” “哎呀,那可真是太巧了!”赵淑芬立刻亲切起来,“人生地不熟的,没想到还能遇上老乡!妹子,你真是我的救命恩人啊!” “什么救命恩人,出门在外,互相帮衬是应该的。”陈嫂热络起来,拉着赵淑芬的手,“瞧您这狼狈样,那些人没把您怎么样吧?钱没丢吧?” “钱还在,还在。”赵淑芬拍拍胸口,心有余悸,“幸亏我跑得快,钻进您这儿了。刚才那两个人,还在外面找呢,骂骂咧咧的。” 陈嫂听了,走到后门边,小心拉开一道门缝看。外面巷子里隐约传来几声不甘心的咒骂,声音远了。陈嫂松了口气。 “听声音是走远了。那两个坏蛋,没抓着人,估计也就不追了。您在这儿先坐会儿吧,等外面彻底没动静再出去。” “哎,真是太谢谢您了,妹子!”赵淑芬感激。 柳暗花明,差点血本无归,却遇贵人。 陈嫂让赵淑芬休息,自己回去忙活。赵淑芬坐在凳子上,看着眼前堆积如山的布料和忙碌的女工。 等外面彻底安静,作坊活告一段落,陈嫂过来和赵淑芬说话。 “大姐,您说您是来做服装生意的?”陈嫂问。 “是啊,”赵淑芬点头,“我在我们红星市开了个小店,想来广州进点新潮的衣服回去卖。没想到刚来就遇到这种事。” 陈嫂摆了摆她那双沾着些许线头和汗渍的手,语气里带着几分过来人的老道:“大姐,您这是头一回跑来广州这边吧?” “高第街那块儿啊,水深着呢,专坑你们这些外地来的,门儿清着呢!” “临街那些铺子,瞅着是挺光鲜亮丽,可十家有八家是二道贩子,价钱抬得老高不说,里头还乱七八糟的,藏污纳垢,像您刚才碰上那俩瘪三,就专挑你们这种人生地不熟的外地客下手,一蒙一个准!” 赵淑芬听得连连点头,脸上还带着未褪尽的惊慌,却也多了几分庆幸,可不是咋的,差点就栽了。 陈嫂往那道后门缝隙又警惕地瞟了一眼,这才把声音压得更低了些,身子也朝赵淑芬这边凑了凑,那朴素的工装上还带着布料特有的味道。 “跟您说句掏心窝子的话,真想淘换那些量大、价钱实在、样子又时髦的货,可不能光瞅着街面上那些。” “您呐,得往里头走,那些个大的批发档口,那才是正经八百的源头!” “有些大厂子,人家直接就开了展销部,从厂里拿货,那价钱,啧啧,实在!” “还有些门路,那就得是熟人领着才能摸进去,不然人家看您是生面孔,保不齐就给您报个天价,您都不知道!” 赵淑芬那双因惊吓而略显黯淡的眼睛,这会儿“唰”地一下就亮了,跟黑夜里见了灯塔似的,这可真是雪中送炭啊!她赶紧从随身那个打着补丁的旧帆布包里,手忙脚乱地摸出个巴掌大的小本子和一截短铅笔。 陈嫂看她这副急切又认真的模样,嘴角不由自主地弯了弯,指着空气比划着。 “您可记牢了啊,像那个什么流花服装批发市场、还有白马服装市场,再往站前路那边去,都有不少大档口,堆得跟山似的。” “不过我跟您说,白马那边的货色是精细,可价钱也硬气得很,不是一般人能拿得动的。” “流花和站前路那边呢,您就得多跑跑腿,多张嘴问问,货比三家不吃亏,多磨叽磨叽,保准能让您淘换到不少称心如意的好东西。” 陈嫂说到这儿,抬起手背抹了把额头上渗出的细密汗珠,那盘得一丝不苟的头发也因此蹭掉几根碎发,她略微沉吟了一下。 “那些地方啊,比起高第街来,那可大出海了去了,货品也多得能让您看花了眼!” “您去了之后啊,可千万别毛毛躁躁地就急着掏钱拿货,得先稳住了神,多看!” “瞅瞅那些老江湖是怎么挑的,竖起耳朵听听他们是怎么跟老板砍价、磨价的,那可都是吃饭的本事,学问大着呢!” “多跑几家,多对比对比,不怕不识货就怕货比货嘛,这样您心里才有杆秤不是?” “头一回下手,可别贪多,先每样弄点小样儿回去试试水,看看那边的销路怎么样,这样稳当!” 陈嫂越说越热心,顺手从旁边缝纫机台板下的一堆碎布料里,拈起一块颜色鲜亮的的确良布头,在指尖搓了搓,似乎在展示什么。 “还有啊,这辨别料子好坏、看做工细不细,里头门道多着呢!哪个季节兴什么款式,什么料子好卖,这些都是摸爬滚打出来的真经验,可不是书本上能学到的死知识!” 赵淑芬边听边记,如获至宝。 第三十七章 档主也发懵?老太太开口就是行家! 告别了热心肠的陈嫂,赵淑芬的心情像雨后的天,瞬间明朗起来。 手里攥着那巴掌大的小本子,上面歪歪扭扭记着陈嫂指点的那几个批发市场名字和大致方向,她感觉自己就像手里握住了藏宝图。 高第街那点儿破事儿,跟眼前即将展开的新世界比起来,简直不值一提。 她没有耽搁,简单在小旅馆对付了一口早饭,便按照陈嫂的指点,朝着流花那边赶去。 一路上,她特意绕开了高第街,穿过几条更宽阔的马路,看着街边开始多起来的自行车流、偶尔呼啸而过的汽车,以及路人身上逐渐时髦起来的衣裳,一种扑面而来的时代活力让她胸中激荡。 当她终于来到陈嫂说的区域时,整个人被眼前的景象惊得愣住了。 这哪里是高第街那种临街小铺能比的?眼前是一片连着一片的大楼,或者说是巨大的仓库群。 还没走近,一股混杂着布料、汗水、香烟和各种食物的复杂气味就钻进了鼻孔。 紧接着,是海潮一般涌来的声音:南腔北调的吆喝声、讨价还价的争执声、搬运货物的号子声、手推车轮子碾过地面的吱呀声,汇聚成一股震耳欲聋的洪流,这是整个华国的服装生意都在这里浓缩了。 人!到处都是人! 密密麻麻的人头攒动,摩肩接踵。他们手里拎着大包小包,脸上带着疲惫又兴奋的神色,穿梭在一个个巨大的档口之间。 每个档口都像是一个小型仓库,门口堆着一人多高的纸箱或编织袋,里面塞满了各种款式的衣服。 牛仔裤、衬衫、连衣裙、夹克,颜色五花八门,款式层出不穷,简直能晃花人的眼。 “哎哟喂,这,这才是真家伙啊!”赵淑芬忍不住低声感叹。 她来广州这些天,头一回见到这么大的场面。高第街那些所谓的“批发”,跟这里比起来,简直就是小打小闹的零售摊位。 她没有急着冲进去,而是先站在外围,找了个相对不那么拥挤的角落,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心跳平复下来。 陈嫂说得对,这里水同样深,而且更考验眼力和经验。如果像在高第街那样没头苍蝇乱撞,只会死得更惨。 她决定听陈嫂的,先看,先学。 赵淑芬找了个能观察到几个大档口又不容易被人注意的位置,开始仔细观察。 她重点盯那些一看就是“大客户”的人:穿着相对体面,手里拿着小本子和计算器,说话带着明显的某个地域口音。 这些人进到一个档口后,不会漫无目的地乱翻,而是直奔某个区域,或者直接问老板要看某个款。 他们看货的速度非常快,手指在面料上迅速摩挲一下,眼神扫过缝线和锁边,有时还会拿起衣服对着光线看看。 说话言简意赅,经常蹦出一些赵淑芬听不太懂的词儿,估计就是所谓的“行话”。 “老板,这件多少钱?一批多少件?能不能混批?”这是问价。 “这料子是不是纯棉?缩水不缩水?”这是验面料。 “这锁边怎么有点歪?拉链用的是不是YKK?”这是看做工。 砍价更是门艺术。那些大客户不会上来就胡搅蛮缠,而是先报一个让老板觉得“有得谈”但又远低于老板报价的价格,然后开始“磨”。 赵淑芬像海绵一样贪婪地吸收着这一切,默默记下那些行话,模仿他们的看货手法。 这里的档主大多也都很精明,对生面孔、拿货量小的,往往报价高,态度冷淡。 价格是比高第街低了不少,但要拿到真正的底价,要避开次品、仿品,没有真本事可不行。 她花了大半天时间,走走停停,看别人怎么做,听别人怎么说。 肚子开始咕咕叫,赵淑芬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学了这么久。 她找了个角落,拿出随身带的干粮和水,一边吃一边消化今天看到的一切。脑子里全是各种布料的质感、衣服的款式、档主们的表情和那些“行话”。 她已经初步掌握了一些这里的生存法则。现在,是时候小试牛刀了。 她重新站起身,目光扫过眼前密密麻麻的档口。 结合陈嫂的指点和自己前世对未来流行趋势的记忆,她开始物色看起来规模较大、货品更新潮的几家。 她的目标很明确:牛仔系列——未来的潮流大头;的确良升级后的轻薄面料衬衫,比如雪纺、人造丝这类,比的确良透气舒适,款式也更多变;以及设计更大胆、颜色更鲜亮的连衣裙。 这些都是红星市目前市场上少见,但她知道未来几年会大受欢迎的款式。 她走进一家看起来主打年轻女装的档口。这里的衣服颜色更鲜艳,款式更花哨。 一个年轻的男档主正坐在椅子上抽烟,旁边的小工忙着整理货物。 “老板,看货。”赵淑芬走上前,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静且有经验。 男档主抬眼看了看她,见是个陌生的北方老太太,眼神里闪过一丝不耐烦,吐了口烟圈。“随便看。” 赵淑芬没有介意,开始按照之前观察到的方法,上手摸料子,看款式。 她拿起一件牛仔连衣裙,仔细看了看面料和缝线。 “这件是纯棉牛仔?缩水率大概多少?”她试着用刚才学到的“行话”发问。 男档主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这个老太太会问得这么专业,语气稍微热情了点。“哎哟,大姐您懂行啊?这是高密纯棉的,缩水率很小的,洗洗就好了。” “嗯。”赵淑芬没完全信他,又看了看其他几款。 她拿起一件雪纺印花衬衫,对着光看了看透光度。 这料子摸着顺滑,印花也雅致,正是她记忆中接下来会流行的元素。 “这料子透气性怎么样?夏天穿会不会闷?”她掂量着衬衫。 “不闷不闷!这是最新款的雪纺,可凉快了!您摸摸,滑溜溜的!”旁边的小工立刻凑过来推销。 赵淑芬心里有数,雪纺确实比的确良舒服。她又看中了几款设计比较大胆的连衣裙,颜色鲜亮,正是年轻人会喜欢的风格。 她指着其中一件挂在高处的黄色连衣裙。 “那件,拿下来我看看,肩线和腰部的裁剪,细节怎么样?” 第三十八章 爆款预言家:赵淑芬智取批发第一单 流花服装批发市场,阿豪的档口。 她指着其中一件挂在高处的黄色连衣裙。“那件,拿下来我看看,肩线和腰部的裁剪,细节怎么样?” 男档主阿豪,是这家档口的老板。他扬了扬下巴,示意旁边的小工。小工麻利地爬上梯子,将那件亮黄色的连衣裙取了下来。 赵淑芬接过,没有立刻试穿。她像个老道的裁缝,先用手指捏了捏肩部,又摸了摸腰间的缝合线。 “这肩线走得还算正,就是腰这里,缝合线可以再密实点,不然容易开。”她一边看一边随口点评。 阿豪叼着烟,原本有些漫不经心的神色微微一凝。这个北方老太太,看货还挺仔细?不是随便摸摸料子、看看款式那种。 “大姐,您是做服装的?”阿豪稍微提起了些兴趣。 “以前没做过,这不是想试试嘛。”赵淑芬含糊其辞,“家里有点关系,能拿到点票子,想倒腾点东西。”她故意说得接地气,让人觉得她是个初出茅庐但有点背景的个体户。 经过在流花市场几天的摸索,赵淑芬心里已经有了谱。她初步锁定了三家档口作为重点合作对象。 第一家就是阿豪的,款式最新潮大胆,非常符合小丽时装店未来想走的路线。 第二家是一家叫做“稳赢制衣”的档口,主打经典款,牛仔裤、衬衫、t恤这些,质量好,价格适中,可以作为店铺的基础款补充。 第三家则是一家专做外贸尾单的,藏在市场最里面,货品堆得乱七八糟,需要耐心淘,但一旦淘到好东西,那就是捡了大便宜。 今天,赵淑芬决定先向阿豪的档口发起“进攻”。要拿到真正的底价,光靠看货仔细还不够,得拿出点真本事。 她再次来到阿豪的档口前,脸上带着轻松自信的浅笑。 阿豪显然还记得她,抬了抬下巴算是打招呼。 “阿豪老板,看了你家两天货了,真不错!款式新,颜色正,比别家有冲劲儿!”赵淑芬先是毫不吝啬地夸赞。 阿豪被夸得有些受用,但眼神里依然带着精明。“大姐您眼光好!我们家就是做年轻人生意的,款式肯定得跑在前面。” “那是,那是。”赵淑芬顺着他的话,随即话锋一转,“不过阿豪老板,我看了你家不少款,有几款特别好,但也有几款,我觉得可能潜力没那么大。” 阿豪一听,眉头微皱。这是来挑刺的?“哦?大姐您说说看,哪几款潜力不大?” 赵淑芬也不绕弯子,直接走到几件衣服前。她指着一件印花复杂、颜色暗沉的衬衫:“这件,印花太碎了,颜色也不够亮堂,咱们北方那边,年轻人喜欢颜色鲜亮、图案大方点的。这件,估计不好走。” 又指着一条喇叭裤:“这条喇叭裤,版型有点老气了。未来的喇叭裤,裤腿得更大,腰线得更高,这才显得腿长。” 阿豪听得有些意外。这个老太太说的,跟他对一些款式的销售预期确实有偏差。他家的货虽然新潮,但也不是每款都爆。 赵淑芬看他听进去了,趁热打铁。她走到几件她看中的款式前,语气带着肯定:“但像这件黄色连衣裙,还有这几款纯色或者简单几何图案的衬衫,特别是那种大喇叭裤,阿豪老板,我敢说,这些款,未来绝对是爆款!” 阿豪来了兴趣,放下烟,坐直了身子。“大姐您凭什么这么肯定?” “凭感觉,也凭我这把年纪看人的眼光。”赵淑芬浅浅一笑,又添了句,“你看啊,现在大家日子越来越好,谁不想穿得精神点?年轻人更喜欢跟别人不一样。这种亮色的连衣裙,以前哪有?一穿出去,回头率肯定高!还有这喇叭裤,显得腿长,走路带风,多时髦!这可比那些老气的裤子强多了!” 她略微停顿,压低声音,带着点“内部消息”的口吻:“而且,我听说上面政策越来越松,以后个体户会越来越多,大家手里钱多了,肯定更舍得在穿衣打扮上花钱。谁先抓住这个机会,谁就能赚大钱!” 阿豪被赵淑芬这番话说得一愣一愣的。他虽然年轻精明,但更多是凭着对南方沿海潮流的敏感度在做生意,像赵淑芬这样结合政策、地域特点和未来趋势来分析的,他还是头一回听。 “大姐,您这眼光…厉害!”阿豪由衷地赞叹了一句,态度彻底变了。 “不敢当,就是瞎琢磨。”赵淑芬谦虚了一下,知道时机到了,开始谈正事。“阿豪老板,我这次来呢,是想从你这儿拿点货回我们北方红星市试试水。我实话跟您说,我本钱不多,刚开始做,量肯定不大。但我看中你家货了,要是这次回去卖得好,我以后肯定长期在你这儿拿货,量也肯定会越来越大!” 她又补充:“当然,我也是真心想做生意,价格上,您得给我点优惠。我在别家也看了,大概心里有数。”她巧妙地暗示自己掌握了此地的行情,不是任人宰割的菜鸟。 阿豪沉吟片刻。他看得出来,这个老太太不像那些只会死砍价的散客。她有眼光,有想法,而且说话敞亮。虽然刚开始量不大,但如果真能打开北方市场,那潜力可是巨大的。而且,他心里也对赵淑芬预测的“爆款”有点好奇,想看看是不是真有那么神。 “大姐,您爽快,我也爽快。”阿豪开口,“散客的价格肯定不行,您量小,我也不能给您大客户的价。这样吧,您先挑几款您看好的,每款先拿个二十件试试。价格上,我给您比散客优惠两块钱!如果下次您来,量能翻一番,价格还能再谈!” 赵淑芬心里一算,每件优惠两块钱,虽然不多,但考虑到她要拿的量,加起来也是一笔不小的节省了。更重要的是,这是她用智慧和眼光换来的“开门红”,证明她的策略是有效的。 “行!阿豪老板痛快!”赵淑芬当即拍板,“那我就先拿这几款您说的‘爆款’回去试试!” 她立刻开始挑选,重点是那件黄色连衣裙、几款印花和纯色雪纺衬衫,以及她预测会大火的喇叭裤。 她没有贪多,每款只拿了二十件。 货款两清,赵淑芬看着打包好的几大包衣服,心里盘算着,接下来,该去“稳赢制衣”和那个外贸尾单的摊子看看了。 第三十九章 老太太杀疯了!从的确良到集成块,她全都要! 搞定了阿豪那家最潮的档口,赵淑芬没歇脚,紧接着奔向下一处目标,那家以经典款闻名的“稳赢制衣”。 这家老板娘身形丰腴,脸上总挂着笑,一团和气。 赵淑芬进了门,不像对阿豪那般强调“潮”与“爆款”,她拿起一件衬衫,指尖先捻了捻料子,再凑近细看领口、袖口和纽扣的缝制。 她轻轻拉了拉衣襟的走线。 “老板娘,您这儿的货,看着质量是真扎实。”赵淑芬的目光从衣服上挪开,看向胖老板娘,“我们北方人买衣裳,图个结实耐穿。这衬衫,是的确良的吧?下水后缩不缩?穿久了起球不?” 胖老板娘一听这问话的门道,脸上的笑意更深几分,知道来了懂行的。 “大姐,您可真会看!咱家做的就是回头客的生意,质量您放一百个心!”她拍了拍胸脯,“这料子,顶好的的确良,保证不起球不缩水,还好打理!您瞅瞅这线脚,都是双股的,牢靠着呢!” 赵淑芬又问起批量和价钱。这家的价格比阿豪那边稍低,但起批量要得多些。 她还是老法子,先表明自己是头回合作,想少拿点回北方试试水,探探市场反应。 “要是卖得好,我肯定长期跟您这儿拿,量只会越来越大。”赵淑芬语气诚恳,“我们北方市场大着呢,一旦打开了销路,您这儿就多一个稳当的大主顾。” 胖老板娘打量着赵淑芬,看她那股子认真劲儿,又听她把话说得实在,尤其对自家货品质量的关注,正中下怀。这老太太虽然眼下拿货不多,但瞧着是个有后劲的。 最终,她也松了口,给了赵淑芬一个比散客优惠不少的价,还同意她先少量拿货试销。 最后一家,是那间堆满“外贸尾单”的档口。 这儿的环境就差得多了,货品胡乱堆着,空气里一股子尘封旧物的味道。老板是个精瘦的中年男人,闷葫芦似的,只顾埋头整理脚下的东西。 赵淑芬清楚,这种地方水深,但真能淘着好东西,利润也顶高。 她没急着问价,只是耐着性子,弯腰在一堆堆衣服里翻找。凭着上辈子的记忆和这些天练出的眼力,她像个寻宝的,在一片杂乱中挑拣。 有些衣服,款式不算顶时髦,可那面料、那做工,却是实打实的好。有的还能看见被剪了一半或改头换面的外国牌子标签。这些,八成就是正经的外贸尾货,因为各种缘由没出去,转了内销。 她挑出几件质地精良、款式也还算大方的连衣裙、衬衫和薄毛衣,又拿起一条牛仔裤,裤子拉链是黄铜的YKK,国内那时极少见,牛仔布也厚实挺括,坠手得很。 “老板,这些,给个实诚价?”赵淑芬指了指脚边那几件。 瘦老板这才抬起头,目光在她挑出的货上扫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闪过。这老太太,挑的都不是摆在明面上的便宜货,反倒是些压在底下、质量确实过硬的。看来不是个棒槌。 他报了个价,比前两家都低,但对其中几件他自认金贵的,价钱咬得很紧。 赵淑芬没多费口舌,她明白这种地方的规矩更直接。 “这些都是我自个儿瞧上的,想带回去穿或者送人,量也不大,老板您看能不能再给匀匀?”她没再提什么长期合作,这种尾单货,货源本就不稳,讲究的是一锤子买卖。 几句来回,赵淑芬最终以一个相当不错的价格,拿下了这批性价比极高的“外贸尖货”。她心里清楚,这些东西运回去,哪怕照着吊牌价卖,赚头也相当可观。 几天下来,赵淑芬采买的服装陆续打包完毕,堆满了她在广州小旅馆的房间。 看着这些花了大价钱,更承载着未来希望的货物,她心里沉甸甸的,全是成就感。每一件,都沁着她的眼光、算计和汗水。这些,就是她在红星市打响名堂的底气。 然而,货堆成了小山,新的难题也冒了出来。这么多东西,怎么运回去?千里迢迢的,可不是塞几个包裹就能解决的事。 在等部分货品打包和调货的空隙,赵淑芬也没让自己闲着。她来一趟广州不容易,除了衣服,兴许还有别的“宝贝”能带回去。她打算在批发市场周边再逛逛,看看有没有别的门道。 她顺着批发市场外围的马路漫无目的地走。这儿的街道布局跟红星市截然不同,各色店铺、摊子一家挨一家,卖什么的都有。 不知不觉,她拐进了一条不起眼的小巷。起初,她以为这儿也是卖衣服的,可越往里走,传来的声音和看到的景象就越不一样。 “收音机!日本原装收音机!” “电子表,最新款式,港岛来的,看看?” “各种电器配件,电容、电阻、集成块,要啥有啥!” 赵淑芬的脚步猛地顿住,眼里闪过一丝惊奇。这条巷子,居然是卖小电器和电子产品的!这在红星市可是稀罕玩意儿。国营商店里的电器就那几样,还死贵,许多进口货更是听都没听过。 她按捺住心里的好奇,往巷子深处走去。 这儿的档口比服装摊子小,但同样塞得满满当当。各种牌子的收音机、录音机摆在最显眼的地方,有的还放着邓丽君甜糯的歌声。玻璃柜台里,是各种新潮的电子表、计算器,还有些她叫不出名堂的进口小家电,什么电动剃须刀、电吹风。 更让她吃惊的是,有些档口专卖各种电子元件和维修配件,密密麻麻装在小格抽屉里,看得人眼花。 赵淑芬拿起一块看起来相当精致的电子表,问了价。 老板报出的数目让她心里一跳。虽然比红星市国营店里的机械表贵出不少,但她明白,这种新式电子表才是将来的大趋势,而且这儿的价格,明显是源头价,利润空间太大了! 她又看到一个档口,台面上全是各种电子元件。电容、电阻、二极管、三极管……这些小东西,她虽叫不上学名,却让她立刻想到了一个人,她的大儿子,赵大刚! 大刚的电器维修铺眼下生意还行,但赵淑芬清楚,大刚最大的难处就是缺配件。尤其是那些进口电器,哪个关键零件一坏,在红星市上哪儿找去?只能跟顾客摆手,说“修不了”。大刚为此没少叹气,也跑了不少生意。 要是能从这儿找到合适的进口电器配件货源,那大刚的维修铺,技术立马就能高出一大截!不光能修更多进口货,扩大买卖,还能立起技术门槛,让其他修家电的干瞪眼! 而且,这儿还有那么多新潮的电子表、收音机、录音机……这些东西,在红星市绝对是抢手货!要是能带些回去卖,那利润……简直不敢想! 她先前一门心思只在服装上,哪想到,竟在这儿撞见了另一座金山! 赵淑芬的心跳骤然加快,眼睛都亮了。她觉得自己像是摸进了一个藏宝洞。服装是大众日用品,市场大,可做的人也多。而这些电子玩意儿…… 这可是个崭新的,充满无限可能的巨大商机!她必须抓住! 第四十章 外行变内行?老太太勇闯电子江湖! 赵淑芬一头扎进了那条窄窄的“电子一条街”。 这里和外面的服装批发市场完全是两个世界。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电烙铁的松香味道,夹杂着机器运行的嗡嗡声。 一排排小小的档口,与其说是店铺,不如说是堆满了各种稀奇古怪东西的杂物间。玻璃柜台里躺着闪着金属光泽的电子管、密密麻麻的电阻电容,还有她叫不上名字的芯片。 墙上挂着拆开的收音机、录音机外壳,露出里面复杂的电路板。 她放慢脚步,不像逛服装市场那样只看款式和颜色,目光紧紧盯着那些小小的电子元件,耳朵也竖着捕捉摊主和顾客的对话。 这里的人说话语速更快,夹杂着她听不太懂的本地口音,还有许多专业的词汇。 一个档口前,一个穿着泛旧中山装的男人正拿着一个巴掌大的电路板和老板争执。男人指着板上的一个黑色小方块,急得满头汗:“老板,这个集成块是不是不对啊?装上去没反应!” 老板是个瘦猴似的年轻人,叼着烟,眼皮都懒得抬:“怎么不对?进口原装的!你不会装别赖我货!” 赵淑芬听了个大概,心里有了计较。这种地方,外行确实容易吃亏。她深吸一口气,不能露怯。 她走到一个卖电容电阻的摊位前。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大爷,戴着老花镜,正低头用镊子分拣小元件。 赵淑芬指着一盒蓝色圆柱形的小东西:“大爷,您这儿有日本的电解电容吗?那种耐高温、高频的,容量要大一点的。” 大爷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扫了她一眼,带着几分敷衍:“有有有,你要多大的?我们这儿都是好货。”显然没把她当回事。 “我要470微法,耐压25伏的。最好是日产的,比如红宝石或者黑金刚的。”赵淑芬平静地报出赵大刚平时念叨的几个牌子和参数。这些是她从儿子那里零星听来,又结合前世模糊记忆,知道是当时进口音响、电视机里常用的高品质电容。 大爷手里的镊子顿住了,老花镜后的眼睛微微睁大。他重新打量赵淑芬,这老太太口音听着像北方来的,问的话却透着股内行劲儿? 他放下镊子,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小盒子,里面装着一些用塑料袋分装好的电容:“你看这些行不行?这都是从进口旧机器上拆下来的,质量没得说。” 赵淑芬接过一个,仔细看了看上面的标识。确实是日文,但具体是不是那几个牌子,她也分辨不透彻。拆机件便宜,但风险大,寿命难保证。她摇摇头:“大爷,有没有新的?原装进口的新货。” 大爷脸上露出一丝为难:“新的有,可贵啊!而且量不多,一般人也不要新的,拆机的就行。”他还是觉得这老太太可能只是道听途说。 赵淑芬没再纠缠,知道初来乍到,想立刻拿到顶好的新货不容易。她又问了几样其他配件,比如高频变压器、大功率晶体管,每次都尽量说出一些具体的参数或应用场景。 一些老板的态度从最初的漫不经心,渐渐变得谨慎,不再像对普通顾客那样信口开河。 她来到一个看起来相对规范的档口,玻璃柜台擦得锃亮,里面的电子表、计算器摆放得整整齐齐。老板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衬衫,透着几分斯文。 “老板,问一下,您这儿有能配进口彩电的显像管吗?东芝或者索尼的,21寸的。”赵淑芬直接点出需求。这是大刚最近遇到的一个大难题,一台进口彩电,显像管坏了,在红星市根本找不到配件。 老板一听“彩电显像管”,眉头微皱:“显像管?那东西贵,而且型号多,不容易找。您说的是什么型号的彩电?” “型号我记不清了,不过我知道那显像管的管颈比较短,偏转角是110度的。”赵淑芬抛出另一个关键参数。她知道八十年代中后期开始流行的彩电逐渐从90度偏转角过渡到110度,管颈也随之变短,能让电视机更薄。这个细节,不是行内人,根本不会留意。 老板的目光立刻变了,从公式化转为审视,带着浓厚的兴趣。他仔细打量着赵淑芬:“大姐,您是干这行的?听着不像外行啊!” 赵淑芬淡淡一笑:“家里孩子开个维修铺,经常缺这少那的,我来碰碰运气,看看能不能淘点回去。” “原来是这样。”老板态度立刻热情起来,“您孩子维修铺在哪儿开啊?我这儿配件全着呢,好多都是从日本、香港直接过来的原装货!” 赵淑芬趁机问了更多问题,关于不同品牌配件的兼容性、常见故障,甚至是一些维修上的小窍门。 她虽然懂的只是皮毛,但结合前世见闻和赵大刚的实践经验,提出的问题往往能切中要害,让老板越发觉得她“懂行”。 “您真是深藏不露啊!”老板由衷地感叹,“好多干维修的老师傅都没您懂得多!” 有了这个老板的认可,赵淑芬接下来的采购顺利多了。 她专门找那些看起来比较规范、老板也比较实在的档口,不再轻视反而受到了几分尊重。 她凭借自己的“专业”眼光,成功采购到了一批赵大刚急需的进口电容、电阻、二极管、三极管,甚至还有一些比较难找的集成块。这些小小的元器件,在红星市能让维修铺的业务范围瞬间扩大好几倍。 除了维修配件,赵淑芬还按照之前的想法,淘了一些新潮的小电器。她挑了几款当时最新颖的电子表,液晶显示的表盘,比红星市那些机械表高级多了。又买了几台小巧的半导体收音机,能收到更多电台,音质也比老式的强。 最让赵淑芬兴奋的是,她找到了一款日本产的随身听。虽然是单放机,但体积小巧,音质清晰,这东西在红星市绝对是超超超稀罕物,拿回去肯定能卖出天价! 她甚至还买了一台二手的进口电吹风,这玩意儿在八十年代初,绝对是时尚和身份的象征。 她还特意询问了一些进口小家电的维修问题,比如电动剃须刀、电熨斗等,了解了它们的常见故障和所需配件,为赵大刚未来的业务拓展提前做好了准备。 一天下来,赵淑芬感觉自己的脑子都要爆炸了,各种型号、参数、品牌在耳边嗡嗡作响。 但她心里却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充实和兴奋,不仅为维修铺解决了技术难题,更找到了新的利润增长点。 她手里提着几个沉甸甸的布袋子,正准备离开这条巷子,眼角余光瞥见角落一个不起眼的摊位上,放着几个用油纸包着的东西,形状有些特别。一个念头闪过,她脚步一顿,走了过去。 “老板,这是什么?” 第四十一章 老太太满载而归?运输愁煞人! 赵淑芬脚下一顿,被角落那个不起眼的摊位吸引。 油纸包着几样东西,形状透着股不同寻常的规整。一个念头闪过,她走了过去。 摊主瘦小,留着两撇小胡子,眼神闪烁。 他看了赵淑芬一眼,语气漫不经心:“哦,这个啊,就是些旧东西。” 赵淑芬没说话,只是盯着他。 瘦小男人被看得有些不自在,慢腾腾揭开一个油纸包的一角。 赵淑芬心头一跳。 金属质感的夹子,带着精密刻度,像某种工具。形状和精细程度,远超内地常见货。这东西,看着是拆装精密电子元件的。 她立刻想到赵大刚。儿子维修铺缺趁手工具,很多精细活儿干不了。前世听大刚抱怨,进口机器螺丝小,零件刁钻,没专用工具没法修。 “这是……专业的维修工具?”赵淑芬问。 瘦小男人见她认出来,眼神变了,多了几分警惕:“您识货啊?这可不是一般的玩意儿,国外来的,专门修进口电器。一套不好弄。” 赵淑芬心里激动,表面不动声色:“哦?能看看吗?” 男人犹豫,还是完全打开了油纸包,一套工具露出来:各种螺丝刀头、镊子、剥线钳,还有几个奇特夹具,整齐镶嵌在简易盒子里。有些年头,但保养得不错。 “这东西怎么卖?”赵淑芬问。 男人伸出五个手指:“五十!” 五十块! 八十年代,普通工人一个多月工资!赵淑芬知道这套工具的价值,它能极大提升大刚铺子的技术水平,承接以前不敢接的活儿,收益远不止五十块。 她没立刻还价,仔细检查了工具完整性和磨损。 她指着一个像校准或测试的小设备:“这个也能用吗?” 男人没想到她还懂这个,眼神再次闪烁:“能用能用,就是……可能需要调试一下。” 赵淑芬心里有数了。 这套工具可能来自倒闭维修点或走私货,男人自己未必懂全。 “这样吧,”赵淑芬开口,“大爷,您这套工具不错,但五十块太贵。这东西没技术的买回去用不上,您放这儿也不好出手。我家孩子干这行,这套工具对我们有用。三十块,您给我。咱们有缘分。” 她直接砍了近一半,点出东西的局限性,男人意识到潜在买家少。 瘦小男人没想到她这么干脆,砍价这么狠!他纠结片刻,这套工具确实不起眼,放了很久没人问津,这老太太看着不好糊弄。 “三十……太少了吧?”男人挣扎。 “不少了,大爷,想想,放这儿占地方。三十块,立刻到手,何乐不为?”赵淑芬语气温和但坚定。 最终,瘦小男人咬咬牙:“行,三十就三十!您拿走!” 赵淑芬心里一喜,拿出三十块钱递给他,小心收好工具。意外之喜,这套工具对大刚比什么都重要! 带着这份额外收获,赵淑芬心满意足离开电子一条街。她没再耽搁,直接回了旅馆。 推开小旅馆房间门,赵淑芬看着眼前堆积如山的“战利品”,脸上表情复杂。 房间不大,床、桌子、椅子,剩下勉强过人的空间。现在,地面、床上、桌子上,堆满大小包裹。服装档口打好包的纸箱编织袋,鼓鼓囊囊压得床矮了一截;零散采购的电器配件小电器,布袋油纸包着,小心放在角落。 她一件件清点,核对账本清单。看着这些即将变成红星市“稀罕货”“利润”的商品,成就感如潮水涌来,几乎将她淹没。这趟南下,找到优质货源,开阔眼界,学了门道,为儿子事业找到增长点技术支持。 然而,喜悦没持续多久,一个更现实棘手的问题摆在眼前—— 这么多货,怎么运回去? 红星市在北,广州在南,千里迢迢。八十年代物流落后。邮局太贵,限制多,容易丢损。铁路托运手续繁琐,对个人限制多,速度慢,鱼龙混杂,丢货损坏常有。她这些可是宝贝,万一闪失损失大。自己雇货车?天方夜谭,价格高昂难找靠谱司机。分批自己带火车?得来回跑多少趟?时间和精力耗不起,每次量有限。 赵淑芬坐在床边,看着满屋货,眉头紧锁。 来广州前,满心找货谈价,运输问题想过,总觉得到时候有办法。现在货到手,“办法”却模糊困难。 她决定立刻打听,先找旅馆老板娘,老板娘热心肠,在这边住了不少年。 “老板娘,我想问问,我这些货,想运回北方老家,有什么门路吗?”赵淑芬递过去一支烟。 老板娘接过烟,叹气:“运货回北方?那可难咯。邮局太贵,火车托运不保险。好多人找跑长途私人车,或者那种帮人捎货的。不过那些人啊,没个准信儿,说不定半路给你扔了,或者漫天要价。” 她说了几个“黄牛”名字大致活动范围,语气里都是不建议,风险太高。 赵淑芬又去了服装批发市场,找到陈嫂。陈嫂在作坊忙活,见她来,热情招呼。 “陈嫂,我货都买好了,现在犯愁怎么运回去呢。您这边时间长,有没有认识跑长途运货的?”赵淑芬开门见山。 陈嫂一听,手里的活儿停了一下。她叹口气:“运货回北方?那可难咯…这边的车,大多运大宗货,你这点散货,人家不一定拉,拉了也贵,还不保险。” 她搓了搓手,说:“我们厂里有时发货去北方大城市,红星市那样的地方很少。这样吧,我帮你问问管运输的,看有没有认识的个体司机,或者顺路捎点。” 赵淑芬心里暖了一下,但她知道,靠人捎带终究不是办法,量也有限。 接下来的两天,她像无头苍蝇一样,问遍了能问的人。服装档口老板、电器摊熟人、甚至路边揽活儿的司机。 有人说火车站旁有专门拉货的“信息部”,鱼龙混杂。 有人说码头有船运,但慢得要命。更多的人直接告诉她,她这种小散户,只能撞大运找私人车。 希望像肥皂泡一样,一个接一个破灭。 她站在旅馆房间门口,看着堆满屋子的“宝贝”,心沉到了谷底。这趟算是白跑了吗?不,绝不!她咬紧牙,脑子里飞快转着。 一定还有别的路子! 第四十二章 老谋深算,千里物流一纸协议定乾坤! 不能放弃,绝不能! 陈嫂无意间提过一嘴的“货运信息集散点”,火车站附近,跑长途的司机和找货的人都在那儿碰头。乱是乱了点,但眼下,那是唯一的活路! 没有片刻犹豫,赵淑芬立刻出门。 那是一片露天的大空地,挤满了三教九流各色人等。 有人蹲在地上叼着烟卷,眼神飘忽;有人拿着个小破本子,见人就凑上去搭话。 空气里混杂着劣质烟草、汗臭和浓烈的柴油味。几辆破旧不堪的大卡车歪歪扭扭地停在场子边缘,车身上用油漆刷着早已模糊不清的目的地。 这就是所谓的“信息集散点”。 赵淑芬深吸一口气,挺直了有些僵硬的腰杆,迈步走了进去。 几个常年在此厮混的“掮客”立刻盯上了她这个面生的“肥羊”。 一个矮胖的男人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露出两颗黄板牙:“大姐,运货啊?往哪儿发?” “红星市。” “红星市?那可不近便。得找专门跑北边儿的大车。您有多少货?” 赵淑芬将货物的数量和大致体积报了出来。矮胖男人眼珠子一亮,随即又故作为难:“不少啊!我们这儿倒是有车能去,不过这价钱嘛……嘿嘿,您也知道,这路远,风险也大。”他狮子大开口,报出一个高得离谱的天价。 赵淑芬心里冷笑一声,面上却波澜不惊:“师傅,您这价钱太虚了。我在广州这几天,也交了几个朋友,行情多少知道点。红星市那边我们有稳定的销路,以后少不了长期合作。今儿是头一回,咱们讲究个实在,您给个实诚价,能成就成,不能成我再找别家。” 她这番话,不卑不亢,既点出自己并非任人宰割的外行,又抛出了长期合作的诱饵,话里话外还透着点“我上面有人”的底气。 矮胖男人被她这气场镇住了一下,又听她提到“朋友”和“行情”,脸上的轻慢收敛了几分,但依旧在价格上咬得很死。 这种地方,头回打交道,对方不试探个底掉是不会罢休的。 她也不急着大幅还价,转而细细询问起运输时间和安全保障措施,特别强调货物里有不少电器,金贵得很,必须轻拿轻放,绝不能淋雨受潮。 她甚至提出,要白纸黑字签份协议,货损怎么赔偿得写清楚。 这些在当时看来有些“多余”的要求,让矮胖男人越发觉得这老太太不好糊弄,也有些不耐烦起来。 就在他准备找借口打发赵淑芬时,旁边一个一直默不作声、穿着相对干净利落的中年男人忽然开了口。 “老王,这生意你接不住,我来。”中年男人先是对矮胖男人摆了摆手,然后转向赵淑芬,眼神沉稳,“大姐,我姓刘,叫我老刘就行。这地方是乱了点,但我跑北方这条线有些年头了,讲究个规矩。您说的那些,签协议、保安全,都没问题。我们有固定的线路和沿途的接应点。您这批货拉到红星市,我老刘能给您囫囵个儿送到地方,一件不少。” 赵淑芬仔细打量着这个老刘。 他看上去比那个矮胖子可靠得多,眼神里没有那种闪烁不定的油滑。她心下一横,决定就跟他谈。 接下来的交锋更加细致。赵淑芬凭借对自身货品价值的精准把握,以及从他人处旁敲侧击打听来的一些运输行情,再加上她那股子不达目的不罢休的劲头,最终与老刘敲定了一个双方都能接受的价格。 她坚持当场手写了一份简易的货运协议,上面清清楚楚列明了货品的总件数、主要品类,约定了大致的送达时限,以及最重要的货损赔偿条款。赵淑芬当即预付了三分之一的运费,并明确约定,尾款必须在红星市验货无误后才能结清。 当天下午,老刘便派来了一辆中型卡车。赵淑芬立刻赶回旅馆,亲自盯着几个搬运工将货物一件件小心翼翼地搬上车。 她手里拿着自己早就列好的详细清单,每装一件便核对一件,还在每个包裹不起眼的角落用指甲划上了一个只有她自己认识的微小三角标记。 她甚至掏出带来的那台老式海鸥相机,对着装好的货物和车牌号,“咔嚓咔嚓”拍了好几张照片,虽然胶卷珍贵,成像效果也一般,但好歹是个凭证。 所有货物装车完毕,赵淑芬又从口袋里摸出几包“大前门”香烟,塞到司机手里,客客气气地拜托对方路上多加小心,务必照顾好这批货。 看着卡车突突地启动,缓缓驶出狭窄的小巷,最终消失在喧嚣的街角,赵淑芬那颗悬了好几天的心,总算是放下了一大半。 货物,终于踏上了归途。她自己,也该动身了。 回到空荡荡的旅馆房间,赵淑芬忽然觉得浑身一轻。 那些曾经堆积如山的货物,一度是沉甸甸的压力,如今它们已化为流动的财富,正朝着远方的家园奔去。 她迅速收拾好自己的简单行李,除了几件换洗衣物,最重要的就是一个装着账本、货运协议和各种票据的随身小包,以及那套在电子一条街意外淘来的精密维修工具。 离开旅馆前,赵淑芬特意又去了一趟高第街和流花服装批发市场附近。她没有再走进去,只是站在街边,默默地看着依旧熙攘的人流,听着那熟悉的、南腔北调的吆喝声。 这座充满活力的城市,有机遇也有陷阱,她在这里学到的东西,远比那些货物更加珍贵。一股难以言喻的豪情在她胸中涌动,未来的路还很长,但她已经牢牢抓住了方向盘。 踏上返回红星市的火车,赵淑芬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与来时的满心忐忑、处处提防不同,此刻的她,身体放松地靠在坚硬的椅背上,目光却炯炯有神地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南国景致,思绪如潮水般翻涌。 她从随身小包里摸出一个硬壳笔记本和一支钢笔,摊在膝盖上,开始飞快地记录着脑海中不断涌现的想法。 服装店那边,这批款式新颖、面料时髦的广州货,一旦在红星市亮相,绝对会引起轰动! 定价是个学问,既不能太高吓跑了顾客,也不能太低亏了本钱,还要体现出“独家”“新潮”的价值。她琢磨着,要根据红星市的平均消费水平,在成本基础上加一个合理的利润率,主打一个“物有所值”。 款式也要分批上新,吊足胃口,营造稀缺感。宣传嘛,可以让小丽在店门口组织个小型的“时装秀”,再找几个嘴甜的年轻姑娘当“模特”,保管能吸引全城的目光! 电器铺这边,有了那批进口电子元器件和那套专业维修工具,大刚的技术水平绝对能提升一大截。那些以前因为缺少配件而修不了的进口电视机、录音机,现在都可以大胆接单了。 利润肯定比修国产电器高得多!她自己淘换回来的那几台品相不错的二手进口收音机和随身听,在红星市更是稀罕物,完全可以直接高价出售。她要跟大刚好好合计合计! 还有这次好不容易打通的广州货源渠道和那个老刘的运输线,这可是长期的战略资源,必须用心维护。 诚信经营是根本,货款要及时结清,不能拖泥带水。新款式要时刻关注,紧跟南方的流行趋势。 火车在铁轨上发出富有节奏的“哐当、哐当”声。 广州这座宝库里,还有那么多她前世只闻其名未见其形的新鲜事物,电子产品、轻工业品……甚至,她模糊记忆中那些未来会搅动风云的各种风口…… 第四十三章 一车定乾坤,老太太的财富列车已到站! 红星市火车站,蒸汽火车头喷吐着浓厚的白烟,发出一声悠长的鸣笛。 赵淑芬拎着她那个旧布包,随着人潮挤出车厢。两天一夜的硬座,让她感觉骨头缝里都透着疲惫。 站台上人声鼎沸,南腔北调混杂着煤灰的气味,与广州的湿热截然不同。 赵淑芬目光急切地扫过出站口,很快便锁定了人群中那两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身影。 女儿赵小丽,两条麻花辫随着她踮脚张望的动作晃动,洗得发白的衬衫显得有些单薄。儿子赵大刚,憨厚地守在妹妹身旁,手里提着个瘪瘪的布袋子,也不住地伸长脖子。 “小丽!大刚!”赵淑芬忍不住喊了一声。 小丽的眼睛倏地亮了,穿过人群扑了过来:“妈!您可算回来了!”她一头扎进赵淑芬怀里,声音带着明显的哽咽。 赵淑芬拍着女儿的背,心头一暖:“傻孩子,妈这不是好好的?” 大刚也快步上前,一把接过赵淑芬手里的布包,咧嘴一笑:“妈,路上辛苦。”布包入手沉甸甸的,他不由得多看了母亲一眼。 “不累,妈好着呢!这次你们妈大丰收!”赵淑芬一手拉着一个,仔细端详,“你们俩,好像都瘦了点。妈不在家,店里还好吧?李娟在家呢?” “好着呢!嫂子看家没来,我和哥都听您的话,把店看顾得妥妥帖帖!”小丽抢着回答。 大刚在一旁补充:“嗯,妈,店里都挺好,没出事。” 一家三口边说边往外走。出了火车站,一阵凉风袭来,赵淑芬下意识紧了紧身上的旧外套。 “妈,您看您就穿这点儿,这都快十月了,早晚凉得很。”小丽说着就想脱自己的外套。 “行了,妈身子骨硬朗。”赵淑芬拦住她,“赶紧回家,妈想家里的热炕头了。” 公交车晃晃悠悠,挤满了归家的人。赵淑芬靠窗坐着,望着窗外掠过的熟悉街景,心中一片踏实。 “妈,广州好不好?是不是特大特热闹?”小丽挨着她,满眼都是好奇。 “嗯,一切顺利。”赵淑芬点头,“那边确实不一样,楼高车多,好东西也多,看得人眼花缭乱。” “那您的货呢?都买齐了吗?”大刚凑近了些,这才是他最关心的。 赵淑芬嘴角勾起一抹神秘的笑意:“买齐了,比妈预想的还要好!不过啊,东西太多,妈一个人可弄不回来。” “啊?那怎么办?”小丽一听,小脸顿时垮了下来。 “别急,妈自有安排。”赵淑芬语气平静,“我在那边找了辆货车,专门给咱们运货。司机是个老把式,跑这条线好几年了,信得过。估摸着,明后天就能到红星市。” “货车?!”大刚和小丽齐齐一震,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们原以为母亲最多也就带回几个大包裹,哪想到是直接动用了货车! “对,满满一整车。”赵淑芬肯定了他们的猜测,“这次的货非同小可。光是服装就装了好几个大包,还有你哥要的那些电器配件,也是满满一大箱。这些可都是金贵玩意儿,得妥当运回来。” “妈,您……您买了那么多?”大刚的声音都有些发颤,“那得花多少钱啊?” 赵淑芬微微一笑:“钱是花出去了,但每一分都花得值。这些货,在咱们红星市可是独一份,不愁销路。”她简单描述了服装的新潮款式和电器配件的稀缺,“你们是没瞧见,那些喇叭裤、花衬衫,还有那些精密的电子零件,多稀罕!妈跟你们说,就凭这批货,咱们家的日子,要变样了!” 大刚和小丽对视一眼,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惊与无法抑制的兴奋。老太太这次去南方,手笔之大,完全超出了他们的想象。 “妈,那货车到了,咱们卸哪儿啊?”大刚首先想到了实际问题,“那么多东西,家里院子能放下吗?” “放得下,先堆院子里,或者电器铺后头那块空地也行。”赵淑芬早有盘算,“等货到了,你们俩都得搭把手,仔细着点,可别毛手毛脚弄坏了。” “哎!妈您放心,保证妥妥的!”大刚拍着胸脯。 小丽已经开始两眼放光:“妈,您说的那些花裙子,是不是跟画报上香港明星穿的一样漂亮?哎呀,等货到了,我先挑几件,给咱们店当活招牌!” “行,你先挑。”赵淑芬看着女儿兴奋的模样,打心底里高兴。小丽爱美,眼光也好,服装生意交给她,真真适合的很。 “妈,电器配件呢?有没有给进口电视机换的高压包?还有录音机里那种小马达,我上次就缺那个!”大刚也按捺不住了。 “都有,你列的单子,妈都给你弄来了,还有些你没想到的好东西。”赵淑芬知道大刚对技术的痴迷,“等你见了就知道,保证让你挪不开眼!” 大刚听得心头火热,恨不能那货车立刻就出现在眼前。有了这些稀缺配件,他就能大展拳脚,修理更多以前不敢碰的“洋玩意儿”,铺子的名气肯定能再上一层楼。 看着儿女们因为这批即将到来的货物而激动不已,赵淑芬心中充满了力量。前世的遗憾,今生她要一点点弥补。这些货物,是她撬动未来的第一块基石。 公交车到站,一家三口下了车,夕阳将他们的身影拉得长长的,投在老街的青石板路上。 推开熟悉的家门,一股安稳的气息扑面而来。屋子不大,却被收拾得干净整洁。 “妈,回来了呢,辛苦辛苦!我说想一起去接你,大刚不放心家里没人。”李娟端着茶水出来了。 “嫂子先让妈歇着,我去给她烧水洗脸!”小丽说着便往厨房跑。 “我去电器铺那边看看。”大刚也放下行李,准备去巡视一番。 “不急,都过来坐。”赵淑芬叫住他们,自己先在炕沿坐下,“妈刚回来,有些事,得跟你们好好合计合计。” 几个人听话地围了过来,目光灼灼地看着她。 赵淑芬深吸一口气:“这批货,只是个开始。接下来,咱们家,要大干一场了!” 第四十四章 一车皮的“破烂”惊呆邻里!老太太要逆天? 红星市郊区,赵淑芬家附近的小路口,一辆解放牌大货车轰隆隆地驶来,停在了路边。 车斗上严严实实地蒙着厚帆布,撑得鼓鼓囊囊,那山一样的体积,一下就把左邻右舍的眼珠子都勾过来了。 “哎,这谁家的车啊?鼓捣啥玩意儿呢?” “瞅那方向,莫不是老赵家的?” “老赵家?就他们家?能有啥大买卖要拉这么一车?”街坊们叽叽喳喳,满肚子的问号。 赵淑芬穿着那件半旧的蓝布褂子,领着赵大刚和赵小丽,早就在路口眼巴巴地候着了。 那解放牌大货车一露头,她那颗一直提溜着的心,“咚”一下落回了肚子里,赶紧快步迎上去,朝着驾驶室那边使劲摆了摆手。 司机老刘那张被风吹日晒得黑红的脸膛从车窗探出来,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声音洪亮:“赵大姐,没耽误吧,准点儿!” 赵淑芬脸上也堆满了笑意,声音里透着真切:“哎哟,老刘师傅,可把你盼来了!这一道上还顺当不?” “那必须的,妥妥帖帖!”老刘蒲扇似的大手在方向盘上“啪啪”拍了两下。 赵大刚穿着他那件常穿的的确良短袖,跟扎着麻花辫、穿着洗得发白衬衫的赵小丽俩人,直愣愣地杵在赵淑芬后头,俩眼瞪得溜圆,盯着这铁家伙,半天没回过神。 老太太说找了货车,他们做梦也想不到是这么个遮天蔽日的大块头啊! 赵小丽咽了口唾沫,拽了拽赵淑芬的衣角,声音都有点发飘:“妈……这,这车上的……真都是咱们家的?” “那还能有假?”赵淑芬一扬眉,眼里闪着兴奋的光彩,扭头冲着俩孩子,“大刚,小丽,李娟,都精神点儿,准备搭把手!老刘师傅,麻烦您把车往咱家院门口挪挪,咱们这就卸货!” 大货车“轰隆隆”地往前挪,慢悠悠开到赵家院门前,好家伙,大半条巷子都被它占满了。 这下动静更大了,四邻八舍的,凡是家里有人的,差不多都探头探脑地围过来了,伸长脖子,对着那大车厢指指戳戳。 “我的个老天爷!老赵家这是……这是要发大财了?瞧瞧这阵仗,满满当当一车啊!” “看那包得严严实实的,莫不是布料子?赵家老婆子真去南边上货了?” “就她一个老婆子,能有这能耐?我瞅着悬乎,别是帮哪个大老板捎带的货吧?” 人堆里,跟赵家向来不怎么对付的王大妈,穿着件花布衫,掐着腰,拔尖了嗓门嚷嚷:“哟,我说老赵家的,这是改行开废品站了?拉回来这么多破烂玩意儿,打算堆哪儿啊?” 赵淑芬连眼皮都没撩她一下,只管扬声让老刘把车停稳当了,自个儿从布包里掏出个小本本和铅笔头,这就开始发号施令了。 “大刚,你小子力气大,专拣那大件沉的搬!小丽,你眼睛尖,负责照着单子清点数目!李娟你在旁边看着别让东西磕着碰着了!老刘师傅,还得麻烦您老哥给出把力气!” 赵大刚和小丽李娟一听,立马“噔噔噔”跑上前。 一件件死沉死沉的包裹、一个个钉得结结实实的木头箱子,从车厢里被抬下来、搬下来,吭哧吭哧地堆在院子当间。 每卸下来一件,围观人群的嗡嗡声就高上一截,跟炸了锅似的。 “哎哟喂,这分量!里头装的啥金疙瘩啊?” “看这包扎得多板正,油布、麻绳,一层又一层,可不像王大妈说的破烂儿!” 有几个平日里还算热络的邻居,也撸胳膊挽袖子地凑上前:“赵大姐,看你们娘仨忙不过来,我们帮衬一把?” “哎呀,那可太谢谢几位老哥街坊了!慢点儿啊,当心脚底下,可别闪了腰!”赵淑芬脸上笑呵呵的,嘴上客气着,心里明镜儿似的,这些人多半是想凑近了瞧瞧热闹,看看箱子里到底是什么宝贝。 不大工夫,赵家院子里就堆得跟小山似的。 赵淑芬一手拿着单子,一手拿着铅笔,挨个箱子包裹地仔细比对,嘴里还小声念叨着。 等她仔仔细细地把最后一个大木箱也对过勾,这才直起腰,长舒一口气,冲着老刘那边扬声:“妥了,老刘师傅!货都对上了,一样没少,也没磕着碰着!” “那就好,那就好!”老刘师傅抹了把额头上的汗珠子,黝黑的脸上露出了实在的笑容。 赵淑芬从贴身口袋里掏出一个早就备好的厚信封,递过去:“老刘师傅,这是说好的运费,还有给您的辛苦钱,您给点点数。” 老刘也不客气,接过来,手指捻开信封口,飞快地数了数,脸上的褶子都笑成了一朵菊花:“够数,够数!” “赵大姐,您这人就是敞亮!以后再有这种拉货的活儿,您言语一声,保管随叫随到!我跑这条道这么些年,就数跟您打交道最痛快!”老刘把钱妥帖地揣进怀里,冲着赵淑芬翘了翘大拇哥。 围观的邻居们耳朵尖,听见“运费”俩字,再瞅瞅老刘那乐开了花的样儿,心里头更是打起了小鼓:乖乖,这运费听着就不老少,老赵家这是真下了血本,真金白银地往外掏啊! 赵淑芬连忙招呼:“老刘师傅,忙活大半天了,快进屋歇歇脚,喝口水润润嗓子!大刚,赶紧的,给刘师傅倒碗凉白开去!” “哎,不了不了,赵大姐,心意领了!我这还得赶紧往回赶,下一趟活儿还等着呢!”老刘连连摆着那双沾了些灰尘的大手,临上车前,又特意压低了点声音,凑近了些对赵淑芬挤挤眼,“赵大姐,您这批货,我瞅着可都是顶尖儿的好东西,错不了!您就擎好吧,好好卖,保准能赚个盆满钵满!” 老刘这话,不轻不重,却像块石头子儿,“噗通”一下砸进了围观人群的心里,激起一片涟漪。 “好东西?到底啥好东西啊?” “是啊是啊,刘师傅,您给透个底呗,这车里拉的究竟是啥宝贝疙瘩?” 老刘“哈哈”一声爽朗的大笑,卖了个关子:“那可是商业机密!想知道?等赵大姐开张大吉,你们自个儿到店里开眼界去!” 说完,他麻利地一哈腰钻进驾驶室,“嘭”地关上车门,发动了车子。 解放牌大货车发出一阵雄壮的轰鸣,喷出一股黑烟,在众人复杂的目光中,摇摇晃晃地开远了。 大货车一走,巷子里顿时安静了不少,只剩下呼呼的风声和街坊们压抑不住的抽气声。 所有人的眼珠子,像被磁石吸住了一样,齐刷刷地钉在了赵家院里那堆得跟小山包似的包裹和箱子上,恨不得能长出透视眼来。 赵淑芬看着这堆“宝贝”,脸上是自信的笑。 “大刚,小丽,李娟开箱!” 小丽迫不及待冲向一个最大的包裹,那是她最期待的服装。剪刀小心剪开蛇皮袋和油布,露出层层包裹的衣物。 第一件衣服拿出时,人群中发出一阵惊呼。 一条宝蓝色连衣裙,款式简洁,腰部细密褶皱收腰,裙摆垂落。材质轻薄垂坠,带着微光,一看就不是市面上的粗布涤纶。 “天!啥料子?太漂亮了!” “这裙子真洋气!跟电影明星穿的似的!” 小丽小心展开裙子,在自己身上比划。她仿佛瞬间变了个人,那种时尚感是旧衣服无法给予的。她脸颊通红,眼睛发亮。 “妈!太好看了!这料子叫啥?摸着真舒服!” “这是雪纺,还有这个,是乔其纱。”赵淑芬拿起另一件花衬衫,轻盈飘逸,“南方最新款,咱们红星市面绝对没有。” 小丽又打开几个包裹,宽大的喇叭裤、色彩鲜艳的花衬衫、垫肩西装外套、各种大胆印花t恤……每一件都带着南方的热浪和时尚,冲击着大家的审美。 “我的天!这些衣服哪来的?太好看了!” “这些裤子!跟电影里流氓穿的一样!不过……好像挺时髦?” “王大妈,你不是说老赵家拉的是破烂吗?这叫破烂?”有邻居直接怼王大妈。 王大妈脸色青白,凑上前,嘴里还不服气:“好看有啥用?肯定死贵!谁买得起啊!” 赵淑芬懒得理她,转向大刚:“大刚,开你的箱子!” 大刚小心打开一个木板加固的箱子,里面塞满用泡沫和纸板精心保护的小盒子和袋子。 他拿起一个用透明塑料盒装着的黑色方块。 第四十五章 老太太的豪赌:五十块的裙子谁敢买? 大刚小心翼翼揭开一个木板加固的箱子,里面塞满了用泡沫和纸板精心保护的小盒子和袋子。 他拿起一个透明塑料盒,里面装着一块黑色的方块,集成电路板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电子元件,做工精细。 “妈!这…这是进口的集成块!”大刚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他只在教科书和少数进口设备的图纸上见过这东西。 “还有这些!高频电容、精密电阻…这些都是修进口电视机、录音机最缺的!”他快速翻动着箱子里的配件,双手都有些哆嗦。 赵淑芬见儿子这副模样,心里也高兴,面上却依旧沉稳:“都是些好东西,能派上大用场。大刚,这些你先仔细收好,我有数。”她转向女儿和儿媳,“行了,配件先放着。小丽,李娟,咱们把这堆衣服赶紧整理出来,今晚就得把店面弄好!” 李娟一听,也顾不上看那些稀奇古怪的电子零件了,跟着小丽一起扑向那堆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服装。 赵大刚虽然对那些电子配件爱不释手,但看媳妇和妹妹都开始忙活,也赶紧搭把手,将剩下的箱子和包裹往院子里搬。 夜幕降临,赵家的小院和紧邻着的“小丽时装店”却灯火通明。煤油灯和电灯泡的光亮交织,映照着忙碌的身影。 赵淑芬指挥着,大刚和李娟帮着搬运、整理。 小丽则兴奋地一件件打开包裹,将那些带着南方气息的新潮服装抖开。 “哎呀!妈,这条裙子太漂亮了!”小丽拿起一条杏黄色的雪纺连衣裙,轻柔的面料在她手中滑过。 “还有这条喇叭裤!这个颜色真好看!” 赵淑芬从屋里找出熨斗,拿来一块干净的布,亲手示范如何熨烫这些娇贵的面料:“这些衣服,不能像以前那样随便叠着卖。得熨!熨得平平整整,挂起来,让顾客一眼就看到它的样子。熨完就挂到衣架上,咱们这次买了新的衣架,都用起来。” 店铺里的旧货架被搬到了角落,腾出了大片空间。 赵大刚和李娟按照赵淑芬的要求,用木板和竹竿搭起了简易的展示架,又在墙上钉了钉子,用来挂衣服。 赵淑芬甚至找来几块从广州带回来的亮色布料,将店铺的墙壁和货架简单装饰了一下,整个店面看起来明亮又新颖。 最引人注目的是赵淑芬特意买回来的几个塑料模特。 当那些新潮的连衣裙、垫肩外套、喇叭裤被穿在模特身上时,效果立刻不同。它们立体地展示了服装的版型和穿着效果,这是红星市其他服装店从未有过的。 “妈,这些模特真洋气!”小丽一边忙着熨烫衣服,一边感叹。她看着穿上新衣服的模特,仿佛看到了自己。 “那是当然,做生意得讲究方式方法。”赵淑芬一边熨烫着一件花衬衫,一边继续,“咱们的货是稀罕,但也要让顾客觉得它值那个价。怎么让人觉得值?除了质量好,款式新,还得让她们看到穿在身上的效果,激发她们想买的欲望。” 一直忙碌到深夜,小小的店铺终于焕然一新。各种颜色、各种款式的服装琳琅满目地挂满了货架和墙壁,模特们“站”在最显眼的位置。 灯光下,雪纺、乔其纱、的确良等面料泛着柔和的光泽,与市面上常见的粗布、卡其布形成了鲜明对比。 看着眼前这一切,小丽激动得几乎说不出话。 赵淑芬看着忙碌了一晚上的儿女和儿媳,脸上带着一丝疲惫,但更多的是满意。她拿起一个笔记本,开始和小丽商量定价。 “这些货都是从南方大老远运回来的,成本肯定比本地货高。而且款式新,市场上没有,物以稀为贵。咱们不能卖得太便宜。” 她根据每件衣服的进货价、运费、损耗以及市场的稀缺程度,给出了一个定价区间。 “像这条雪纺连衣裙,进价不低,加上运费,咱们定五十块钱一条。喇叭裤,根据面料和款式不同,二十到三十五不等。衬衫也差不多这个范围。这些是咱们的主打款,利润要高一些。” “五十块钱?!”小丽倒吸一口凉气,“妈,这太贵了吧!一个工人一个月工资也才三十多块钱啊!隔壁张婶家一个月伙食费都不到五十!谁能买得起啊?” 赵淑芬敲了敲桌子:“傻闺女,买衣服的可不是只有工人。市里那些单位的干部、学校的老师、做点小生意的人,他们手里都有闲钱,就缺能买到好东西的地方。你摸摸这料子,”她拿起那条雪纺裙,递到小丽手里,“再看看这做工,是街边摊能比的?咱们卖的是稀缺,是时尚,是别人没有的东西。有钱人买的是面子,是潮流,不是只看价格。” “而且,咱们也不是所有衣服都卖这么贵。有些普通款式的衬衫、t恤,可以定得亲民一些,用来引流。但主打款,就得立住价。”赵淑芬又补充,“记住,咱们卖的不是普通衣服,是‘广州货’,是‘最新款’,是‘独一份’。要让顾客觉得,能穿上咱们家的衣服,是有本事、有品位!” 小丽听得一愣一愣的,手里的雪纺裙轻飘飘的,却又觉得沉甸甸。五十块钱一条裙子,她还是觉得像天方夜谭,但母亲的话,又让她觉得那些漂亮的衣服确实值这个价。 第二天一早,“小丽时装店”门口就聚集了不少人。昨天那辆大货车拉来的“宝贝”已经成了红星市街头巷尾最新的谈资。 王大妈更是早早就搬了个小板凳,坐在离赵家时装店最近的墙根下,翘着二郎腿,一副等着看好戏的样子。她心里认定了,赵家老太太就是瞎折腾。 “哎呀,老赵家的店开张了啊?这挂的都是啥呀?花里胡哨的!”王大妈阴阳怪气地冲着店门口喊了一嗓子,又对身边几个婆子撇嘴,“等着瞧吧,不出三天就得关门大吉,到时候这些‘洋垃圾’都没人收!” 赵淑芬没搭理她,她正和小丽叮嘱最后的细节:“小丽,记着我昨天跟你说的,别怕报价,要有底气。态度要好,但不能显得急着卖。有人问,你就说是托人在广州专门定制的,就这一批,卖完就没了。” 小丽点点头,紧张又兴奋。 随着店铺的卷帘门“哗啦啦”完全拉起,里面的景象彻底展现在大家眼前。 “我的天!” “这…这是衣服吗?这么好看!” “跟电影里的洋人穿的一样!” 围观的人群中爆发出一阵阵惊呼。那些色彩鲜艳、款式新颖的服装,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散发出一种前所未有的时尚气息。 小丽按照母亲的吩咐,叫来了几个平日里关系还不错的年轻姑娘,让她们先试穿几件,充当活广告。 其中一个叫小芳的姑娘,胆子大些,拿起一条靛蓝色的喇叭裤。 片刻后,她从临时用布帘隔出的小空间里走出来,人群中顿时响起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 “这裤子……也太招摇了吧!”一个婶子捂住了嘴。 第四十六章 老太太,这玩意儿比黄金还值钱! 红星市的街头巷尾,最近跟炸了锅似的,三句不离赵淑芬一家子。 一个穿着的确良碎花褂子,头发烫得跟鸡窝似的大妈,手里还拿着没织完的毛线活儿,压低了嗓门,神秘兮兮地捅了捅旁边嗑瓜子的李嫂:“哎哟喂,我说李家的,你瞅见没?老赵家那小闺女,小丽,她那铺子里的衣裳!我的个老天爷,那叫一个扎眼!花花绿绿的,跟画报上扒下来似的!” 李嫂把瓜子皮“呸”地一声吐老远,撇着嘴:“可不是咋的!我可听说了,就那么一件布料没二两的裙子,好家伙,敢卖好几十块!抢钱呢这是?谁家钱是大风刮来的,买那玩意儿?” 旁边一个刚从菜市场回来的年轻人,挎着个菜篮子,忍不住插嘴,眼睛瞪得溜圆:“嘿,婶儿,您还别不信!真有人上赶着送钱!我亲眼瞅见的,今儿个他们家说是啥‘广州新货’一摆出来,那铺子门口乌泱泱的全是人,一个个跟饿狼见了肉似的,不要命地往里头挤!” 先前那烫头大妈一听这价钱,手里的毛线针都差点掉地上,眼珠子快凸出来了:“我的妈呀!这是都疯了不成?好几十块钱就为买条裙子?那不得小半个月工资打水漂了!”她使劲拍了下大腿。 另一个穿着旧工装,端着搪瓷缸子喝茶的大爷,慢悠悠地晃了晃脑袋:“嗨!你们懂个啥?人家卖的就不是那几尺布,卖的是个‘独一份儿’!听说是从那啥……哦,广州,大城市运来的顶时髦的款式!咱们这犄角旮旯,你上哪儿找去?” “要我说啊,老赵家这回是真要发大财喽!”李嫂磕着瓜子,语气酸溜溜的,“你瞅瞅,先是他家大刚那修破烂电器的,现在小丽这丫头片子又整上这洋气的时装店,嗬,这真是家里的烟囱两头都冒青烟,旺起来了!” 街坊邻居的议论声,像是煮开的粥,咕嘟咕嘟响个没完,羡慕的眼神,嫉妒的白眼,还有摸不着头脑的嘀咕,全搅和在一块儿。 赵淑芬穿着件干净利落的深蓝色卡其布褂子,双手揣在兜里,就那么不咸不淡地倚在自家新开张的“小丽时装店”门框边上。耳朵里灌满了街坊四邻那些酸甜苦辣咸的议论,她眼皮都没多掀动一下,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浅笑。 小丽这丫头的时装店能火成这样,全在她赵淑芬的算计之内。 这年头,东西稀罕,再加上她这个“重生”老太太指点几招卖货的道道,想不抢手都难。 不过,她赵淑芬盘算的生意,可不单单是这几件衣裳。 赵淑芬推开“红星电器铺”的门,一股松香和机油混合的味道扑面而来。赵大刚正埋头在工作台前,手里捏着个小小的黑色方块,激动得肩膀都在轻微颤抖。 “妈!您回来了!”赵大刚猛地抬起头,眼睛亮得惊人,“您快看!这宝贝!” 他小心翼翼地捧着那个黑色方块,像是捧着什么稀世珍宝:“进口集成块!就是修那台东芝电视缺的那个!跑遍红星市都找不到的玩意儿!” 赵淑芬走近,看着工作台下面那个打开的木箱。里面用小格子分门别类放满了各种电子元件,闪着诱人的光泽。 “还有这些高频管、精密电容…全是修进口机器的硬通货!”赵大刚的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兴奋,“有了这些,我之前那些不敢接的活儿,现在都能干了!” 李娟从里屋出来,拿着抹布擦柜台,看着丈夫那副痴迷的样子,笑着补充:“妈,他这几天跟魔怔了似的,抱着这箱子比抱我都亲。” 赵淑芬心里熨帖,面上却很平静:“东西是好,用在正地方才算值。把那台东芝搬出来,试试。” 赵大刚立刻来了精神,手脚麻利地找出那台落满灰尘的进口电视机。拆开后盖,找到损坏的集成块,用电烙铁熟练取下,再将新的小心焊上。动作行云流水,看得李娟都有些惊讶。 “以前是没米下锅,现在家伙事儿齐了,手自然就顺了。”赵大刚头也不抬。 焊接完成,插电,开机。 “滋啦”一声轻响后,原本模糊不清的屏幕瞬间亮起,画面清晰,色彩鲜艳! “成了!”赵大刚一拍大腿,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狂喜。这台折磨了他许久的“老大难”,就这么解决了! 消息像长了翅膀,很快就传开了。住在附近的牛大爷第一个抱着他那台坏了快一年的日立电视机冲了进来。 “大刚!听说你能修进口货了?快帮我看看这个老伙计!” 赵大刚检查一番,发现也是缺个关键零件。他在箱子里翻找片刻,找出一个匹配的。 “能修,牛大爷。不过得换进口件,价钱要高点。” “钱不是问题!能修好就行!”牛大爷激动得搓手。 不到一个小时,电视修好。当熟悉的画面出现,牛大爷眼眶都红了,掏钱的时候格外爽快:“大刚!你这手艺真是神了!以前那些师傅都说没救了!” “大刚电器铺能修进口疑难杂症”的名声,彻底在红星市打响了。不仅街坊邻居,连一些单位的采购员都找上门来,请他修进口录音机、办公设备。铺子里的生意肉眼可见地红火起来,赵大刚忙得脚不沾地,李娟也跟着一起招呼客人,记账收款。 这天傍晚,赵淑芬又从箱底拿出几样东西。是几台品相不错的二手进口随身听和收音机。 “大刚,看看这些。” 赵大刚拿起一台小巧的银色随身听,戴上耳机试听,眼睛立刻瞪圆了:“妈!这玩意儿音质绝了!比咱那大录音机好听多了!这是啥?” “随身听,广州那边时兴的。”赵淑芬示意他收好,“这些东西,品相好的,你收拾干净,不光能修,也能……” 她话还没说完,一个穿着的确良衬衫、手腕上戴着上海牌手表的青年刚好走进来取修好的录音机,一眼就瞟到了赵大刚手里的随身听。 “欸?同志,你手里这是什么?日本货?”青年眼睛放光,几步凑了过来,“卖不卖?我出…八十块!” 八十块! 赵大刚和李娟都愣住了。这价钱,快赶上普通工人两个月的工资了! 李娟反应快,连忙上前拦住那青年:“同志,这…这是我们自己用的,样品,不卖的。” 第四十七章 钱淹脚脖子?同行眼红下绊子,一波未平! 红星市最近的风向,全往赵淑芬家吹。 “哎哟喂,你们听说了没?老赵家那大刚,现在是真有两下子了!啥进口电视机、录音机,别人修不了的,他上手就给弄好了!”菜市场门口,王大妈手里拎着颗白菜,眉飞色舞地跟旁边卖豆腐的老李头说。 老李头放下秤杆,砸吧砸吧嘴:“可不是!我那口子前两天去小丽那儿扯了块布,顺道瞧了一眼,乖乖,电器铺子门口排队的都快赶上粮站了!听说修一台进口电视,比以前挣一个月工资都多!” “那小丽的时装店更邪乎!”旁边一个年轻媳妇插嘴,“我姐家闺女,攒了俩月钱,就为了买她家一条裙子!说是广州来的,时髦得不得了!穿出去那是回头率百分百!” “老赵家这回是真翻身了!”另一个大爷感慨,“谁能想到啊,一个寡妇带着几个孩子,愣是把日子过成了这样!比那些双职工家庭都强!” 羡慕、嫉妒、惊叹、不解……各种眼神和议论交织成一张无形的网,将赵淑芬一家笼罩其中。他们,成了红星市最受瞩目的焦点。 “小丽时装店”里,人头攒动,摩肩接踵。空气中弥漫着新布料特有的气味,夹杂着女人们兴奋的低语和惊呼。那些从广州运来的新潮服装,像是有魔力一般,吸引着红星市所有爱美、敢于追求潮流的女性。 “这喇叭裤穿着真显腿长!” “这件雪纺衫太漂亮了,跟画报上的一模一样!” “还有没有那种带垫肩的西装?上次没抢到!” 小丽忙得满头大汗,脸上却洋溢着从未有过的光彩。她一边招呼客人,一边让帮忙的女伴们赶紧打包收款。堆积如山的衣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着,钞票像雪花一样飞进抽屉。 “妈!这生意太好了!”小丽抽空跑到门口,对着倚在门框边的赵淑芬喊,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兴奋,“照这样下去,咱们过年就能盖新房了!” 赵淑芬只是淡淡一笑,没说什么。火爆在她意料之中,但她心里清楚,这才哪到哪? 电器铺这边,同样热闹非凡。狭小的铺子里挤满了送修电器和取件的顾客。赵大刚坐在工作台前,聚精会神地调试着一台进口收录机,额头沁出了细密的汗珠。他身边的李娟一边端茶倒水,一边帮着登记和收款,脸上也是藏不住的喜悦。 “大刚师傅,我这台熊猫牌电视机声音有点小,您给看看?” “赵师傅,我那台日本三洋录音机修好了没?等着听评书呢!” 特别是那些之前被其他维修师傅判了“死刑”的进口电器,在大刚手里枯木逢春,让顾客们惊为天人。 “哎呀!牛大爷,您这电视机画面真清楚啊!” “可不是!大刚这孩子,真是得了神仙手!要不是他,我这老家伙就看不到《上海滩》了!” 得益于赵淑芬从广州带回的稀缺配件,大刚的技术优势被无限放大。在其他同行还在为找不到一个合适的集成块而发愁时,他已经能轻松解决各种“疑难杂症”。 “妈,您带回来的那些配件真是救了我的命!”晚饭时,赵大刚一边扒饭一边说,“以前好多活儿都不敢接,怕砸了招牌。现在不一样了,心里有底气!” 李娟也笑着附和:“妈,您真是咱们家的活神仙!现在铺子里每天都忙不过来,大刚都瘦了好几斤。” 看着儿女们忙碌而充实的样子,赵淑芬知道,这种风光无限的日子,也像一把双刃剑。 树大招风,这话一点不假。 红星市的其他服装店和电器维修铺的老板们,眼看着赵家生意火爆,那会好过? “他娘的,不就是几件花里胡哨的破衣裳吗?凭啥卖那么贵!”隔壁街的王裁缝,看着自家冷清的铺子,气得直骂娘。他试着模仿小丽店里的款式,但做出来的东西总觉得差了点意思,而且布料也没那么新潮,根本卖不动。 “老赵家肯定有啥不正当的门路!”一个电器维修铺的老板躲在角落里,偷偷看着大刚铺子里排队的人,阴阳怪气地说,“那些进口配件,咱们跑断腿都找不到,他一个摆摊的,哪来的货源?说不定是倒爷,干着投机倒把的勾当!” 有些人只是嘴上说说,有些人则开始动起了歪脑筋。 当然,也有脑子活络的人看到了机会。 这几天,不时有人上门来找赵淑芬。有的是卖小商品的个体户,希望能从她这里批发一些广州货;有的是饭店、旅社的采购员,想请教她怎么能搞到紧俏物资;甚至还有一些国营商店的采购科长,也旁敲侧击地打听她的进货渠道。 “赵大妈,您这渠道太厉害了!能不能带带我们,去广州走一趟?” “赵姐,您看我们小店,能不能从您这儿拿点货?您放心,价钱好商量!” 对于这些主动靠上来的人,赵淑芬都保持着清醒的头脑。她客气周旋,既不轻易得罪人,也不轻易暴露自己的核心秘密。她的货源是她的命脉,绝不能随意分享。 “现在风头太盛了,得小心点。”赵淑芬心里盘算着,寡妇门前是非多,更别说现在带着儿女一起“冒尖”。 果然,没过几天,市场管理所的几个人就上门来了。 “赵淑芬同志是吧?我们是市场管理所的,例行检查,了解一下你家店铺的经营情况。”为首的一个姓李的科长,板着脸,语气不咸不淡。 赵淑芬早就做好了准备。她不慌不忙地拿出工商营业执照,税务登记证,还有从广州带回来的采购凭证和运输单据。这些东西,她之前都找人咨询过,确保是合法的。 “李科长,您看,我们都是按规矩办事的。营业执照、税务都齐全,货源也都是正规渠道采购的。”赵淑芬态度诚恳,不卑不亢。 李科长翻了翻那些文件,又看了看店铺里整齐的货架和明码标价的商品,一时也挑不出什么毛病。他本来是想找点茬,杀杀赵家的锐气,顺便看看能不能捞点好处,结果赵淑芬滴水不漏,让他无从下手。 “嗯,手续倒是挺全乎的。”李科长悻悻地合上文件,又问了问销售额和利润,赵淑芬都如实相告,但巧妙地报了一个相对保守的数字。 最终,李科长只能丢下一句“好好经营,遵守规章”后,带着人离开了。 “一定一定,谢谢李科长关心。”赵淑芬客气地送他们出门。 看着管理所的人走远,赵淑芬轻轻吐了口气,后背却有点发凉。这次是过去了,下次呢? 她正琢磨着,门口光线一暗,一个人影堵住了门。 赵淑芬抬头看去,脸上的轻松瞬间凝固,瞳孔微微缩紧。 第四十八章 钞票堆成山!老太太的财富密码 门口光线一暗,一个人影堵住了门。 赵淑芬抬头,一个穿着干部服,手里拎着个公文包的中年男子站在那里,脸上带着客气的笑容。 “赵淑芬同志?”男人先开了口,伸出手,脸上带着标准的热络,“市轻工局红星服装厂,王建国。” 赵淑芬心里一跳,面上不显,轻轻与他交握。 “原来是王厂长,快请进。” 王建国也不推辞,跟着赵淑芬进了屋。 屋里收拾得干净,老旧家具擦拭得一尘不染,窗明几净。 “赵淑芬同志,你家这生意,最近在市里可是传开了啊!”王建国甫一坐下,便直奔主题,目光在屋内快速扫过,“特别是小丽同志的时装店,还有大刚同志的电器铺,那真是红火得不得了!” 赵淑芬给王建国添水。“王厂长过奖了,都是孩子们自己瞎折腾,混口饭吃。” “哎呀,这可不是瞎折腾!”王建国摆了摆手,“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把生意做得这么大,把市场搅得天翻地覆,可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特别是您这个进货渠道,真是让人佩服!” 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不瞒您说,我们厂里也想搞搞‘搞活经济’,但苦于没有门路,不知道该从哪儿下手。特别是现在市面上流行的这些新潮款式,我们厂里根本生产不出来。上面也催得紧,要我们想办法创收,别老是吃大锅饭。” 赵淑芬静静听着,端着茶杯的手稳稳的。 “所以,王厂长意思是……”她轻轻放下茶杯。 王建国脸上热络更甚。“所以,我代表厂里,想跟您谈谈合作!” “合作?”赵淑芬眉峰几不可察地一动。 “对!合作!”王建国身体又往前凑了凑,“我们厂有生产能力,有工人,有场地,但缺的就是您的眼光和渠道!您能搞到最新的款式,最紧俏的配件,我们能生产,能把规模做大!这要是合作起来,那绝对是强强联合,互利共赢啊!红星市的市场这么大,光靠您一家两家,也吃不下嘛!” 这蓝图听着诱人。官方背景,集体企业,资源远非个体户能比。搭上这条线,赵家生意能上新台阶。 但赵淑芬明白,与这些人打交道,风险也大。她一个寡妇,带着儿女,根基太浅,一不留神,骨头渣子都剩不下。 “王厂长太看得起我们了。”赵淑芬手指轻叩桌面,“我们家这都是小打小闹,哪有什么渠道不渠道的。都是凭着运气和辛苦跑腿。您厂子那么大,肯定有自己的门路。” “赵淑芬同志,你是明白人。”王建国有些急切,“政策是松动了,但个体户办事,诸多不便。我们集体企业不同,政策倾斜,贷款方便,跟上面也好说话。你把货源或款式给我们,我们给您分成,或者直接聘您做顾问,给顾问费!或者,成立联合体,您占干股,只管提供信息,其他我们来!” 条件一个比一个优厚。 赵淑芬心里快速盘算着利弊。这是个机会,但也可能是个陷阱。她需要时间去了解对方的底细,去衡量风险。 “王厂长,这事太大了,我得想想。”赵淑芬没有立刻应承,“孩子们才是具体做生意的,也得跟他们商量。” 王建国见她没一口回绝,知道有门儿,不再紧逼。 “应该的,应该的。”他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张硬纸片,“这是我的名片。你们商量好了,随时来厂里找我,或者我再来拜访。” 赵淑芬接过印着“红星服装厂厂长王建国”的名片,起身送客。 巷口不见了王建国的身影,赵淑芬脸上的客套瞬间敛去,一丝凝重爬上眉梢。官方的橄榄枝,可不是那么好接的。 她深吸口气,将这件事暂且压在心底。眼下,还有更要紧的。 晚饭后,一家人围坐在桌前。赵淑芬、赵大刚、李娟、赵小丽,都显得有些兴奋和期待。这是他们第一次正式清算这笔“大买卖”的收益。 赵淑芬从柜子里拿出一个上了锁的木盒子,这是她专门用来放钱和重要票据的。打开盒子,里面厚厚一沓钞票,看得儿女们眼睛都直了。 小丽眼睛都直了。“妈,这……” “别急。”赵淑芬笑了笑,开始一样一样地清点。 “这次南下,所有开销,车票、食宿、打点、运费,零零总总,成本大概是……五千块。” 五千!大刚和李娟倒抽一口气。五千块,在八十年代,对普通家庭来说绝对是一笔巨款。 “电器配件和随身听,进货价两千。”赵淑芬看向大刚,“你那边,维修费加上卖随身听,收入多少?” 大刚嗓子有些干。“四……四千五百块。” “四千五?!”李娟捂住了嘴。光电器铺,不到俩月,就赚回了两个多赵淑芬的本钱! “服装,进货价三千。”赵淑芬转向小丽,“小丽,你那边卖了多少?” 小丽脸颊通红,声音发颤。“妈,我……我卖了七千八百块!” 七千八! 听到这个数字,屋子里一片寂静,只剩下众人粗重的呼吸声。 赵淑芬把数字加总:“四千五,加七千八,总收入一万两千三百块。” 她又减去成本:“一万两千三百,减去五千块成本,这次纯利润是……七千三百块!” “七千三百?!” 大刚、李娟、小丽,几乎同时从凳子上弹了起来。 七千三百块!这在八十年代,简直是一个天文数字!普通工人一年到头也挣不了一百块,双职工家庭省吃俭用,一年下来能攒个几十块就不错了。 七千三百块,意味着他们家一次南下,顶得上普通家庭几十年的收入! “妈!我们……我们发财了!”小丽激动得话都说不利索。 大刚憨厚的脸上满是震撼。“妈,真的?七千多啊!” 李娟眼圈红了,嫁过来时赵家什么光景,她哪想过有今天。“妈,您太厉害了!” 赵淑芬看着儿女们兴奋的样子也是高兴,但眼前的这些钞票,沉甸甸的,更让她感到无比踏实和满足。 她笑了笑,拿起那张王建国的名片,在指尖轻轻敲着桌面。 “这钱,只是开始。” 小丽凑过来:“妈,那王厂长……” 第四十九章 肥肉还是陷阱?老太太智斗笑面虎! “妈,那王厂长找您说什么呀?看他那派头,不像一般人。” 大刚和李娟也支棱起耳朵。红星服装厂厂长,那在市里可是个响当当的人物。 赵淑芬将那张挺括的名片丢在桌上,发出轻微的声响。“红星服装厂厂长,王建国。来找我,谈合作。” “合作?”三个年轻人几乎同时出声,带着几分不可思议。他们这些摆摊的个体户,居然能跟国营大厂谈合作? 赵淑芬嗯了一声。“他说,厂里想搞活经济,缺门路,缺眼光。看上咱们家,尤其是小丽的时装店。想让咱们出货源,或者新款式,他们厂里生产销售。利润分成,或者给我挂个顾问的名头,拿顾问费。” 屋里静了一瞬。 大刚先开了腔,声音有些发紧:“妈,这……这是好事吧?跟厂里合作,不就等于有了靠山?咱们自己干,有时候确实提心吊胆。”他忘不了前些天被人举报的事,那滋味可不好受。 李娟也觉得这是天上掉馅饼:“是啊妈,厂子那么大,人多势众,肯定比咱们单打独斗强。要是能搭上这条线,以后生意不就稳当了?”在她看来,跟“公家”沾边,总是光彩又安稳。 小丽的眼睛已经开始放光:“妈,要是厂里能生产咱们那些衣服,产量不就上去了?咱们也不用辛辛苦苦跑广州了!而且,厂里出的货,听着就正规!以后是不是能开更大的店,像百货大楼那样?” 孩子们的反应,不出赵淑芬所料。对“大厂”、“公家”的敬畏与向往,是这个时代大多数人的本能。 赵淑芬端起搪瓷缸子,啜了口凉白开。“听着确实不错。厂子的名头,生产能力,销售渠道,这些都是咱们拍马也赶不上的。” 她话锋陡然一转,眼神锐利起来:“但是,跟他们搅和在一起,风险更大。他们是老虎,咱们现在顶多算只兔子。老虎饿了,兔子能有好下场?” “他们有他们的规矩,咱们有咱们的活法。集体企业,人多嘴杂,条条框框能把人勒死。咱们个体户,船小好调头,说干就干,说变就变。这两股道上的车,想并到一处去,难!” 赵淑芬的声音更沉了些:“他们看上的是咱们的货源和眼光。一旦合作,咱们这点吃饭的本事就得亮给他们看。要是合作到一半,他们翻脸不认人,或者学会了咱们的门道就一脚把咱们踢开,咱们辛辛苦苦打下的这点家底,怕是连骨头渣子都剩不下。” 她没明说寡妇门前是非多,但那份沉甸甸的戒备,压得几个孩子喘不过气。 “不会吧妈?”小丽脸上的兴奋褪了些,“他不是说互利共赢吗?” “生意场上的漂亮话,听听就算了。”赵淑芬指尖在名片上点了点,“他给的条件是诱人,顾问费、分成、干股……可他为什么这么着急?一个堂堂大厂,真就一点门路都摸不到?还是想拿咱们当垫脚石,踩着咱们的肩膀往上爬,省下他们自己摸索的力气和本钱?” 她目光转向大刚:“大刚,你那电器铺,最近有没有人旁敲侧击打听配件从哪儿来的?” 大刚立刻点头:“有!好几个修家电的同行都拐弯抹角地问。还有供销社的采购员,也问我能不能帮他们弄点进口零件。我都含糊过去了,只说是托外地的亲戚朋友带的。” 赵淑芬嘴角微不可察地牵了牵。“这就对了。咱们手里的货源,是咱们的命根子,是别人眼馋的稀罕物。想分一杯羹的人多着呢,但怎么分,分多少,得咱们自己说了算,不能被人牵着鼻子走。” 李娟有些发怵:“那王厂长那边……咱们要是不答应,会不会得罪他?他毕竟是厂长……” “他有求于咱们,暂时不会撕破脸。”赵淑芬语气笃定,“但咱们也不能一口回绝,吊着他,让他觉得有希望,又够不着。这事儿,得从长计议。”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儿女:“咱们得摸清王建国的底细,红星服装厂的真实状况,他那合作的提议里,藏着多少蜜糖,又埋着多少砒霜。这需要时间,更需要脑子。” 饭桌上刚刚因盘点收益而升起的兴奋燥热,迅速被这盆冷水浇得透心凉。孩子们这才真正意识到,钱是赚回来了,但更大的风浪或许还在后头。 “妈,那您的意思是,先拖着?”小丽小心翼翼地问。 “对,不答应,也不拒绝。”赵淑芬的语气不容置喙,“就说要考虑,要商量。同时,咱们自己的生意不仅不能停,还要加快。不能因为他画了个饼,咱们就忘了自己地里还种着庄稼。” 她看向大刚:“电器铺的配件消耗快,下次去广州,你把缺的型号列个详细单子,多备些常用件。再看看有没有什么新奇的小电器,比如上次那种随身听,还有没有别的,像什么手持小风扇、电子计算器之类的,都可以少带点回来试试水。” 大刚用力点头:“好嘞妈!我这就去整理!”上次那几台随身听带来的利润,让他尝到了甜头。 赵淑芬又转向小丽:“小丽,你这边也一样。服装更新换代最快,这次的货眼看要清空了,下次去,要注意季节变化,多挑新款。喇叭裤、连衣裙是好卖,但也不能一棵树上吊死。多看报纸杂志,留心外面的流行趋势。” 小丽眼睛里重新燃起光彩:“嗯!妈您放心!我这就去翻我订的那些画报!” 李娟咬了咬嘴唇,鼓起勇气:“妈,下次去广州,您……您带上我吧?我也想去见识见识,学学怎么进货,怎么跟人谈生意。” 赵淑芬看了李娟一眼,目光中闪过一丝赞许。“好。下次,你和卫国都跟着去。人多力量大,也能互相照应。”她心里盘算着,带上李娟和李卫国,不单是多个帮手,更是要培养他们独当一面的能力。李卫国那文化人的脑子,在将来面对更复杂的局面时,会派上大用场。 家庭会议散了,儿女们各怀心思地去忙活了。 赵淑芬独自坐在桌前,指尖轻轻摩挲着那张印着“王建国”三个字的名片。 红星市的商业池水,因为赵家的异军突起,早已暗流汹涌。 小丽时装店门口,每天依旧人头攒动,那些模仿者费尽心思弄来的所谓“南方时髦货”,在赵家那些真正从广州精挑细选来的“尖货”面前,如同土鸡瓦狗,不堪一击。 大刚电器铺更是成了红星市的一块金字招牌。不仅能修各种“洋玩意儿”,还能搞到市面上见都见不着的稀罕零件。 风声越来越紧。 那些眼红的同行,终于按捺不住,开始在暗地里窃窃私语,商量着对策。 第五十章 王厂长再登门,万元高薪挖墙脚! “赵大妈,在家?王厂长又来了!” 门口炸开邻居老张头的大嗓门。 赵淑芬坐在院中择芹菜,指尖的动作丝毫未乱。 “在呢老张,劳驾您给领进来。”赵淑芬扬声应了,心如止水。 片刻,王建国那张堆着三分笑意、藏着七分算计的脸,探进了院门。他一手两瓶好酒,身后跟着个捧点心匣子的年轻跟班。 “哎哟,赵大妈,您这小院可真是清净雅致!”王建国跨进院子,脚步带着一股热乎气,“上次跟您一席话,茅塞顿开。这不,厂里事儿稍微清闲了些,我赶紧过来再聆听您的高见。” 赵淑芬搁下手里的菜叶,在围裙上揩了揩手,面无波澜地起身:“王厂长太客气。一个老婆子,能有什么高见?瞎忙活,混口饭罢了。” 她眼神都没往那些礼品上瞟,只伸手指了指院里的石凳:“坐。” 王建国也不着恼,示意年轻人把东西放下,自顾自拣了个石凳坐定。他的视线不着痕迹地滑过院角堆着的一些用牛皮纸细致打包的箱子,箱子上隐约有外地货运的戳印。 “赵大妈,过谦了不是?”王建国两手在膝盖上摩挲着,“您家小丽那服装店,如今在红星市可是独一份!那些新潮的款式,别说咱们厂的设计员,就是上海画报上的都比不了!还有大刚的电器铺,专修‘洋玩意儿’,这手艺,这门路,可不是谁都有的。” 他身子微微前倾,嗓门也压低几分:“上次我提的合作,大妈您琢磨得如何?我们红星服装厂,老字号,机器设备都是现成的,工人个个是熟手。只要您肯把手里的货源,哪怕只是几款设计图样,拿出来一部分,咱们两家并一家,我保准不出半年,生意做到省里去!” 赵淑芬给自己倾了半杯凉白开,慢悠悠地呷了一口:“王厂长,这事儿太大,我老婆子一个人可不敢应承。家里的孩子们,也得听听他们的意思。再说,厂子那么大摊子,规矩也多,我们这些小门小户的,怕是水土不服。” “哎,您这话说的!”王建国大腿一拍,差点从石凳上弹起来,“赵大妈,您才是家里的定海神针!您只要点个头,剩下的都交给我来办!厂里直接给您聘书,高级顾问!一年,这个数!”他伸出一根指头,比了个“一”,“一万块!这还不算年底分红!您要是愿意出独家款式或者供货渠道,咱们还能细谈利润分成,甚至给您厂里的干股!让您也当一回咱们国营大厂的‘东家’!” 一年一万块。 这数字像块烧红的烙铁,足以烫平这个年代大多数人的所有犹豫。 赵淑芬端着搪瓷缸子,水面平静无波。她见过太多这种“盛情”,国营大厂想借个体户的灵活渠道和独到眼光,空手套白狼。 “王厂长,您这份厚爱,我心领了。”赵淑芬将水杯轻轻搁在石桌上,语气平和,却透着一股子棉里藏针的硬气,“一万块确实不少。可我这人啊,天生劳碌命,就喜欢把嚼谷的权力攥在自个儿手里。给旁人做事,哪怕是当顾问,拿高薪,终究是仰人鼻息。我现在是累些,可赚的每一个子儿都干干净净,花得踏实,睡得安稳。” 她稍作停顿,目光迎向王建国那双闪烁不定的眼睛:“至于合作,厂子大,庙门也高,我们这些个体户散漫惯了,怕是融不进去,也搅不起那池水。王厂长,您厂里那些设备,那些老师傅,可都是宝贝。依我看,您不如派几个得力的人,亲自南下几趟,去那些开放的城市走走看看。眼下的政策这么好,机会遍地都是,肯定比跟我这老婆子磨嘴皮子强得多。” 王建国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凝固。他预想过赵淑芬会推诿,会讨价还价,却没料到她拒绝得如此干脆,滴水不漏,甚至反过来给他“支招”。 “赵大妈,您……您不再合计合计?”他有些不甘心,身体微微向后靠了靠,似乎想拉开一点距离重新审视,“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而且,您想过没有,单打独斗,风浪也大。有厂子在后面给您撑着腰,许多麻烦事儿,不就好办多了?” 赵淑芬听出了他话里的潜台词,无非是暗示来自工商税务的“关照”,或是同行眼红使绊子。 “风险?做什么营生没风险?”赵淑芬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根本不存在的浮沫,“人活一世,草木一秋。至于撑腰……我老婆子活了大半辈子,明白一个理儿:靠山山会倒,靠人人会跑。这世上,最靠得住的,还是自个儿。” 她抬眼目光平静,却让王建国感到一种莫名的压力:“王厂长,您今天也别白跑一趟。您要是真有心盘活厂子,不如这样,咱们可以试试另一种法子,叫‘代销’。您厂里要是生产出什么市面上紧俏的新鲜玩意儿,或者有什么积压的老库存,可以先拿一部分,放到我那几个铺子里试试水。卖得动,您再扩大生产;卖不动,也亏不了多少。这算是互通有无,各取所需,不伤筋不动骨,您看如何?” 这番话,如同一颗精心投下的石子,在王建国心中激起一圈涟漪。代销?这老太太,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听起来似乎没那么直接,但总比一竿子打死强。而且,通过代销,或许能更近距离地观察到赵家的运作模式,甚至顺藤摸瓜,找到她那些神秘的货源渠道。 王建国眼珠转了转,脸上的僵硬迅速被一抹活络的笑容取代:“代销……这个提议,倒不失为一个法子!具体章程,比如如何选品,利润如何分配,咱们是不是可以再细细商议?” “不急,不急。”赵淑芬摆了摆手,端起茶杯,示意送客,“王厂长,您先回厂里,跟大伙儿合计合计,看看厂里有没有什么适合拿出来代销的产品。等您有了准主意,再来找我不迟。我这边,也得赶紧筹备下一趟南下了,家里的货快见底了。” 她特意加重了“下一趟南下”几个字,既是点明自家生意兴隆,不愁销路,也是在敲打王建国:她的门路是活水,不是一锤子买卖。 王建国见赵淑芬态度已决,知道今日再多费唇舌也无益处,只能带着几分盘算起身。 “那……赵大妈,我就先告辞了。代销的事,我会尽快给您答复。” 年轻人连忙拎起酒和点心,快步跟上。 送走王建国,赵淑芬脸上拢上一抹凝重。这王建国,绝不会就此善罢甘休。 果不其然。 王建国前脚刚走没两天,市面上关于赵家的风言风语,嗡嗡地冒了出来。 起初还只是在一些背街暗巷里窃窃私语,很快,便有鼻子有眼地传遍了几个大市场。 “听说了吗?赵家那个小丽时装店,卖的都是南方来的走私货,不正经!” “可不是!还有大刚电器铺,那些稀罕零件,都是从报废的洋垃圾上拆下来的,用不了几天就得坏!” 更有人添油加醋,矛头直指赵淑芬本人:“赵老太婆年轻时候就克夫,现在发家了,指不定家里风水有什么邪乎的,谁沾上谁倒霉!” 这些话,专门往人的忌讳和恐惧上扎。在迷信思想尚有市场的八十年代,一句“克夫”、“风水不好”,足以让许多人家敬而远之。 往日里门庭若市的小丽时装店,这两天明显感觉到来往的顾客眼神躲闪,甚至有人走到门口,听旁人议论几句,便又匆匆离去。 “妈!您听说了吗?外面那些混账话,越传越难听!”小丽一跺脚,眼圈都红了,冲进院子就朝赵淑芬喊,“简直是欺人太甚!我们本本分分做生意,招谁惹谁了?!” 大刚也是一脸铁青,拳头攥得咯咯响:“妈,这肯定是那些眼红的同行干的!特别是老张家对门那个修家电的老李头,上次就旁敲侧击打探我的货源,我没松口,他八成是记恨上了!” 李娟站在一旁,嘴唇紧抿,忧色忡忡。 赵淑芬依旧坐在院中,手里拿着块抹布,正不紧不慢地擦拭着一张旧藤椅的扶手。阳光透过葡萄藤叶的缝隙,在她布满风霜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慌什么?”赵淑芬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镇定,“天塌不下来。大刚,你去街上转转,听听这些话都是从哪些人的嘴里传出来的,重点是最初是从哪里起的头。小丽,把咱们所有进货的单子、凭证,都给我仔仔细细整理出来,一式三份,封好。” 她放下抹布,拍了拍手:“他们想泼脏水,也得看看咱们赵家,是不是那么容易被淹死的。” 第五十一章 老太太辣手拆招,毒计谣言满天飞! 谣言像一场突如其来的冬雨,裹挟着阴冷和潮湿,迅速侵袭了红星市的市场。 “妈,您看这怎么办啊?今天店里都没几个人来,来了也是问东问西,眼神都躲闪!”赵小丽声音发颤。店里那些漂亮的衣服,瞬间被蒙上了一层灰,失去了往日的光彩。她辛辛苦苦经营起来的店面,眼看着生意红火,现在却被人用脏水泼得透心凉。 “就是!妈,今天我铺子里也一样,平时修电器的要排队,今儿就来了俩,还都打听零件是不是旧货翻新的!”赵大刚看重自己的手艺和信誉,这些话简直是戳他的肺管子。 李娟站在一旁,手里捏着赵淑芬让她整理的进货单据,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此刻在她眼里都带着嘲讽。她看着丈夫和婆婆,日子好不容易有了起色,被人恶意中伤,心里堵得慌。 赵淑芬坐在院中,手里的抹布已经放下。她端起搪瓷缸子,轻轻吹了吹水面,目光悠远。重生回来,她最怕这种无形的暗箭,它不像明刀明枪那样容易防范,却能一点点腐蚀掉你辛辛苦苦建立的一切。 “别慌。”她重复了一遍。声音平静,让两个孩子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 “大刚,你打听得怎么样了?”赵淑芬看向儿子。 赵大刚深吸一口气,压下火气:“妈,我按您说的,去街上转了圈。这事儿闹得挺大,菜市场、百货商店门口、修电器那块儿,到处有人议论。一开始是几个生意不好的同行在嚼舌根,特别是老李头,说得最难听!后来不知道怎么传的,越来越邪乎,扯上了什么‘走私货’、‘洋垃圾’,甚至还有……还有那些封建迷信的话,说我们家‘风水不好’、‘克夫’什么的……” 赵大刚说到后面,声音有些发颤。这些话太恶毒了,直指他们家的痛处。 李娟听到“克夫”两个字,脸色瞬间苍白。她看向婆婆。婆婆是寡母,独自拉扯他们长大,吃了多少苦。现在竟然有人拿这个说事儿,简直不是人! 赵淑芬眼神锐利了一瞬,很快又恢复了平静。这些话,她前世听得太多了,此刻反而没有那么大的情绪波动,只更坚定了反击的决心。 “果然。”赵淑芬淡淡应了一声,“小丽,单子都整理好了吗?” 赵小丽连忙将厚厚一沓单据递过去:“妈,都在这儿了,分门别类放好了。有火车托运单,有货运站的提货凭证,还有一些零散的进货记录。虽然不像国营商店那么正规,但都是有的。” 赵淑芬接过单据,没有细看,手指轻轻摩挲了一下。 “大刚,你打听的时候,有没有听到别的什么风声?”赵淑芬看似随意问。 赵大刚一愣,仔细回想。他猛地一拍大腿:“哎哟妈,您别说!还真有!我听到有人议论,说我们家能搞到好货,是因为跟市里哪个领导搭上了关系,甚至说……说是市轻工局那边有人给咱们撑腰!不过,那个人说的时候,表情有点怪,不像真夸咱们,倒有点像……像在暗示什么。” 赵淑芬眼神微眯,心中冷笑。王建国啊王建国,打得一手好算盘。先示好想空手套白狼,被拒后立刻泼脏水,同时放出这种模棱两可的“官方背景”谣言。 既能败坏赵家名声,让生意受损,逼赵家寻求“靠山”合作;又能模糊视线,让大家觉得赵家“水深”,不敢轻易招惹,保护真正的幕后黑手。一石二鸟,好算计。 “妈,会不会就是那个王厂长搞的鬼?”赵小丽性子直,脱口而出,“他上次来,您没答应跟他合作,他就怀恨在心了?” 赵淑芬没有直接肯定,也没有否定。她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水。 “是不是他,现在不重要。”赵淑芬放下杯子,目光扫过两个孩子和李娟,“重要的是,这些谣言,咱们必须破!不然,咱们辛辛苦苦打下的基础,全完了!” “那怎么办啊妈?”赵大刚急切问,“咱们总不能挨家挨户解释吧?越解释越乱!” “解释没用,咱们得用事实说话。”赵淑芬脸上露出一丝胸有成竹的笑容,“小丽,你那些单子,虽然不全,但至少能证明咱们的货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有来源的。明天一早,你在店门口最显眼的地方,贴一张公告,内容我来写。就说,本店所有服装,均从南方正规渠道采购,欢迎大家监督。再把那些单子,挑几张关键的,手抄一份,贴在公告旁边。记住,字要大,要醒目!” “妈,这样行吗?有人信吗?” “信不信,是他们的事。咱们把态度摆出来,把凭证亮出来,让那些造谣的看看,咱们不是偷偷摸摸的!”赵淑芬语气加重了几分,“更重要的,咱们得让那些买了咱们东西的顾客,站出来说话!” “顾客?”赵大刚和小丽对视一眼。 “对!”赵淑芬肯定点头,“大刚,你修好的那些进口电器,哪一台不是花了大力气、用了真材实料的?那些顾客拿回去,是不是都好用得很?特别是给市里几个单位修的那几台,他们用着有没有问题?小丽,你卖出去的衣服,哪个顾客穿出去没被人夸漂亮?有没有人穿坏了来找麻烦的?咱们的口碑,才是最好的证明!” “这样……这样能行吗?”李娟问。让别人出来说话,好像有点强人所难。 “怎么不行?”赵淑芬看了李娟一眼,眼中带着鼓励,“咱们做的是正经生意,行的端坐得正!那些顾客花了钱,得了实惠,咱们帮他们解决了问题,让他们变得更体面,他们心里记情。现在有人泼咱们脏水,咱们遇到困难了,他们站出来说句公道话,也是人之常情!” “大刚,你明天就去联系几个你修过大件电器、关系不错的顾客,特别是那些单位的,问问方不方便,能不能帮咱们说几句。小丽,你也联系你那些买过咱们衣服,关系比较好的姐妹,请她们明天来店里坐坐,帮咱们撑撑场面!”赵淑芬迅速布置任务。 “妈,我试试!”赵大刚和小丽见母亲如此镇定,有了主心骨,立刻行动起来。 “还有!”赵淑芬叫住他们,“你们去联系的时候,态度一定要诚恳,别像去求人。” 第五十二章 借势破局?老太太的新算盘 小丽时装店玻璃窗前,赵小丽端着一碗浆糊,手有些抖。白纸贴上去,足有半张报纸大,毛笔字写得黑亮,隔着老远都扎眼。 “这是干啥呢?”一个早起买菜的大妈路过,好奇地停下了脚步。 赵小丽没有停手,她将白纸的四个角都抹上厚厚的浆糊抹匀,压平,赵小丽擦去溢出的部分。公告下方,几张纸用透明胶带贴好,是手抄的进货单据复印件,模糊的字迹和公章形状透着一股认真劲。 公告的内容简单粗暴,直面质疑: “本店服装,均从南方正规渠道采购,凭证在此,欢迎监督!” 下面还特意加了一行小字:“打击恶意造谣,维护正当经营!” 简单明了的几句话,像一块石头扔进了平静的湖面。 很快,路过的人越来越多。大家看到小丽时装店门口围了一圈人,议论纷纷,都忍不住凑上前去瞧个究竟。 “哎哟,这是出啥事儿了?” “听说是前两天传的那些谣言,小丽家这是贴公告澄清呢!” “公告?能有啥用?真要是好货,用得着这么大张旗鼓贴出来吗?” “就是,欲盖弥彰吧!” “不过她这上面还贴了单子呢,你们看,模模糊糊的,好像真是从南方哪个地方来的。” 围观群众的态度泾渭分明。有人好奇地踮起脚尖,伸长脖子去看那几张单据复印件,试图辨认上面的字迹。他们窃窃私语着,猜测着这些单据的真伪。有些人则抱着胳膊,站在外围,撇着嘴,脸上带着明显的怀疑和不屑。他们觉得赵家这是心虚了,才会用这种方式来掩饰。 “这年头,谁知道这单子是不是假的?自己写几张也不是不可能!” “就是,南方过来的货,真真假假谁分得清?再说,洋垃圾也是从南方过来的!” “我看这事儿没那么简单,无风不起浪啊……” 各种议论声此起彼伏,像一股股看不见的风,吹得小丽时装店门口的气氛有些凝重。 赵小丽贴好公告,站在店门口,努力挺直腰板,但听到那些议论声,她的脸还是忍不住有些发烫。这种被人围观、被人质疑的感觉,让她非常不自在。她知道,这只是母亲反击的第一步,但这一步踏出去,感觉像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将自家的家底亮了出来,同时也暴露在所有人的审视之下。 与此同时,城市的另一边,赵大刚也硬着头皮,按照母亲提供的名单,开始了他寻求支持的奔波。名单上都是一些之前在他电器铺修过大件、关系还算不错的顾客,特别是那几个单位的采购员,他们修的电器通常比较贵重,对技术要求高,也更能体现赵大刚的水平。 赵大刚先去了市广播站。上次给他们修的那台进口收录机,花了他不少功夫,但修好后效果非常好,站里的技术员对他赞不绝口。他找到那位技术员,说明了家里的情况,希望对方能帮忙说几句公道话。 技术员听完,脸上露出了为难的神色。“大刚啊,你的技术我是信得过的,那台收录机修得确实好。但这事儿……是外面的风言风语,我们单位毕竟是公开场合,不太方便掺和这种私事儿,怕影响不好,你理解一下。”技术员拍了拍赵大刚的肩膀,语气里带着歉意,但态度很明确。 赵大刚心里咯噔一下,但还是强挤出一个笑容:“我明白,王师傅,给您添麻烦了。” 接着,他又去了几个之前修过大件的个人顾客家里。有位陈大爷,赵大刚给他修好了进口彩电,老人高兴得不行,逢人就夸赵大刚手艺好。赵大刚说明来意后,陈大爷倒是很仗义,说:“小赵啊,你手艺好,人实在,这我是知道的!我心里支持你!不过……让我去店门口帮你说话……这不太好吧?我这老胳膊老腿的,也不习惯凑热闹,再说,万一惹上什么麻烦……”陈大爷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赵大刚碰了一个又一个软钉子。单位的顾虑影响,个人的怕惹麻烦,大家都不愿意在这种风口浪尖的时候站出来。他心里很是沮丧,母亲这个办法,是不是根本行不通? 另一边,赵小丽也按照母亲的吩咐,去联系那些在她店里买过衣服、关系不错的姐妹。情况和大刚那边差不多。 “小丽啊,你店里的衣服是好看,我那条裙子穿出去确实有面子。但这事儿闹得这么大,我一个妇道人家,哪懂那些啊?去了也帮不上啥忙,再说,家里人也不让去凑那个热闹……”一位关系不错的姐妹支支吾吾地拒绝了。 “小丽,姐是信你的!可这谣言传得厉害,我男人说了,少惹麻烦,安安分分过日子就行了。你理解姐啊!”另一位姐妹也婉言推脱。 几个人碰了一鼻子灰,沮丧地回来。要让人站出来反驳,简直比登天还难。 李娟看着店门口越聚越多的人,听着低低的议论,心里七上八下。她不习惯这种被盯着、议论的感觉。她怕事情闹大,影响不好。好不容易日子好过点,她只想守着这份富足。她拉着赵大刚衣角,声音颤抖:“大刚,这样真行吗?会不会……反而让人觉得咱们心虚?你看他们,好多人都不信……” 赵大刚也有些动摇了,他看着母亲布置的“反击第一步”,感觉效果并不好,反而引来了更多围观和质疑。 赵淑芬没有跟着孩子们去奔波,她坐在院子里,一边做着手工活,一边听着孩子们沮丧的汇报。她知道第一步总是艰难的,人们习惯了相信谣言,要扭转过来需要时间,更需要有人第一个站出来,打破沉默。她预料到了会有困难,但听到孩子们碰壁的细节,心里还是有些无奈。 “别灰心,咱们做的是正经生意,行的端坐得正。”赵淑芬语气平静,“把单据贴出来,是亮明态度,让造谣的看看,咱们不是偷偷摸摸。至于别人信不信,那是他们的事。咱们只管做该做的。” 她放下手中的活计,看向李娟。李娟的担忧她都看在眼里,这个儿媳妇目光局限,面对风浪六神无主。 “娟儿,别怕,真金不怕火炼。”赵淑芬顿了顿,眼神透出坚韧,声音压低了几分,“他们不敢站出来,不代表没人能站出来。他们不是说咱们有‘靠山’吗?那咱们就……借一借这个‘势’。” 第五十三章 谁说没靠山?群众和官方都来了! 李娟看着店门口的人群,心里的不安像野草疯长。那些议论声,一根根针扎在她心上。她拉着赵大刚衣角,声音带着哭腔,颤抖。 “大刚,妈这办法是不是不好使啊?你看他们,越围越多,可没见谁帮咱们说话的……” 赵大刚满脸愁容,刚从外面回来,碰了一鼻子灰。平日里关系不错的顾客,一听这事儿,躲得远远的。人情冷暖,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他看着母亲贴的公告和单据,心里也没底。公开亮出来,好像更让人盯着。 赵大刚看向坐在院子里的赵淑芬,语气沮丧。 “妈,您看……” 赵淑芬放下针线,抬头看了看店门方向,又看了看垂头丧气的儿女和儿媳。她知道,最难的时候,就是等待第一个站出来的人。冰面上凿开一个口子,只要有第一个,后面就会跟着来。 “坐下。”赵淑芬平静。 “别着急,事情总要有个过程。他们不站出来,不代表咱们就错了。” 赵大刚和李娟心里犯嘀咕,小丽也沮丧地坐在店里,感觉希望渺茫。 就在这时,一个洪亮的大嗓门突然在店门口炸响,盖过了所有窃窃私语! “都瞎说什么呢!什么洋垃圾!什么歪门邪道!”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五十多岁、体型微胖的大妈,穿着一条样式新颖、颜色鲜亮的连衣裙,拨开人群,气势汹汹走来。 是王姨! 王姨在小丽店里买过好几条裙子,逢人就夸小丽眼光好,衣服漂亮。她最看不惯背后嚼舌根的人。她一把扯住旁边一个说话最大声的大妈,指着自己身上的连衣裙,中气十足。 “我这条裙子,就是小丽店里买的!你们看看!这料子!这做工!穿出去多少人问我在哪儿买的!好看又洋气,质量也好得很!什么洋垃圾!我看就是自己店里没生意,眼红人家!” 王姨的话,把原本低低的议论劈散了。围观群众愣住,没想到真有人敢站出来。 被王姨扯住的大妈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支吾不出话。 王姨不管她,继续对着围观人群喊。 “小丽这孩子我是看着长大的,老赵家啥样人品谁不知道?本本分分做生意!那些说三道四的,有本事亮出自己的货来比比啊!躲在背后放冷箭算什么本事!” 她一番话说得慷慨激昂,带着一股子泼辣劲儿,把那些造谣的人骂了个狗血淋头。原本只是听风就是雨的人,被王姨的气势镇住,开始思考。心怀不轨的造谣者,听到王姨的话,脸色瞬间变了。 王姨开了个头,就像打开一个闸门。 紧接着,又一个中年男人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修好的电饭锅。他举了举电饭锅。 “王姨说得对!我老张也来说句公道话!”他指着电饭锅,“我这电饭锅,老毛病,找国营店修了几次都没修好,还说没配件了。找到大刚这里,人家看一眼就知道毛病在哪儿,手艺真没得说!配件人家也能搞到!你看,修好了跟新的一样!收钱还公道!什么骗钱的!人家那叫本事!” “是啊是啊!我家的收音机也是大刚给修的!修得快,收费也不贵!” “我家缝纫机轴承坏了,跑遍了都没买到一样的,大刚愣是给我想办法配上了,还能用好多年!” “我那台老风扇,都准备扔了,大刚给修好了,现在吹着还凉快!” 陆陆续续,几个在大刚电器铺修过电器、觉得物超所值的顾客也站了出来。他们虽然没有王姨那么大嗓门,但每个人拿着自己修好的电器,用最朴实的话讲述亲身经历。 这些话,比赵淑芬贴出的公告和单据更有说服力。单据可以是假的,但修好的电器、穿在身上的漂亮衣服却是真的。 围观群众态度开始微妙变化。他们看着拿出实物作证的顾客,听着真诚的话语,脸上的怀疑渐渐若有所思。原本撇嘴不信的人,也不自觉凑近些,想听得更清楚。 “看来这赵家……好像真不是外面说的那样啊。” “是啊,这么多人站出来说话,还拿着修好的东西,总不能都是串通好的吧?” “我就说嘛,小丽那丫头看着挺实在的,她妈也是个精明能干的,怎么会卖假货?” 议论风向开始转变,从质疑倾向于相信。 就在这时,一个更具分量的消息,像一颗重磅炸弹,在人群中炸开! “听说了吗?市广播站的技术员,就是那个修进口收录机的王师傅,他也说了,大刚的技术没得说,能搞到外面搞不到的稀缺配件!” 这个消息,瞬间引起的轰动,比所有顾客证言加起来还要大。 市广播站!那是“官方”单位!技术员!那是真本事!他们修的还是进口收录机,那得多高的技术水平?连这样的人都说赵大刚技术好,能搞到稀缺配件,这是最高级别的“背书”! 这下,原本将信将疑的人,彻底倾向于相信赵家了。连抱着胳膊、一脸不屑的人,也露出震惊神色。在那个年代,广播站技术员不可能随便替人说话,更别说这种敏感时期。 “广播站的技术员都这么说了?那肯定是真的了!” “我就说嘛,大刚那小伙子看着就踏实!” “那些造谣的也太缺德了!这是砸人饭碗啊!” “谁造的谣啊?站出来看看!” 群众的愤怒开始转向造谣者。 躲在人群中,或者远远观望的竞争对家们,听到王姨和顾客证言,特别是广播站技术员的消息,脸色惨白,额头瞬间冒出冷汗。 他们原本以为,散布点谣言,就能把赵家压垮,没想到赵家竟然敢这么刚,直接贴公告,还真有人站出来!连广播站的人都给赵大刚“背书”了! 这事儿闹大了! 老张电器的张伟,感觉屁股像坐在烧红的炭上,火辣辣疼。他肠子都悔青了,早知道赵家这么难缠,这么多人支持,打死他也不敢惹!特别是广播站那边的消息,这要是真追究起来,他一个小小的个体户,怎么抗得住? 他偷偷往人群后面缩。其他几个参与造谣的同行,也是一脸惊恐,互相看看,都想赶紧消失。他们原本以为这是一场轻松围剿,结果变成了赵家的“口碑大会”,而他们自己,成了人人喊打的老鼠。 “跑啊!”张伟低吼一声,转身挤出人群。 第五十四章 老太太打脸太狠!造谣者抱头鼠窜! 老李头和张伟挤出人群,几乎是连滚带爬地钻进巷子深处,再不敢回头。 身后,群众的议论如潮水般涌来,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 “跑什么?做贼心虚了!” “就知道是他们几个搞的鬼!自己没本事,专会眼红别人!” “呸!什么东西!” 张伟的电器铺门前,原本看热闹的几个人听见这边的动静,也一溜烟跑了。只剩一个小学徒,孤零零站在门口,不知所措。老李头家更是门可罗雀。 赵家这边,王姨那番话如同定海神针,彻底稳住了阵脚。 紧接着,一个穿着深蓝上衣的大姐拎着一台缝纫机挤进人群,往地上一放。 “我家这老飞人,快二十年了,前阵子卡线厉害。找了几处都说没救。”她指着缝纫机,“大刚给瞧了,说里头一个零件磨损了,外头根本没得卖。你猜怎么着?他愣是自个儿想法子,给车了个新的换上!你们听听!” 大姐踩动踏板,缝纫机立刻发出流畅轻快的“哒哒”声。 旁边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推了推眼镜,举起手里的老式收音机。 “我是市中学的老师。这收音机跟我好些年了,有感情。坏了,跑遍了修不好。大刚这小伙子,拿过去听了听,拆开捣鼓一阵,换了个不起眼的小零件,就好了!声儿比以前还清楚!” 他旋开开关,清晰的广播声立刻流淌出来。 一个年轻小伙子提着个电风扇,也挤上前。 “我这风扇扇叶不转了,以为得扔。大刚哥一看,说是电机里一个小线圈烧了。他给重新绕了线圈,你看,呼呼的,比新的还带劲!这大热天,没它可不行!” 一句句朴实无华的话,一件件修好的电器,比任何公告都有力。 围观的人群,脸上的怀疑早已散去,换上了然和钦佩。 赵大刚胸膛起伏,看着那些熟悉的电器,听着顾客们一句句的肯定,比赚了多少钱都让他熨帖。他的手艺,他的坚持,值了! 李娟也从店里出来,挨着赵大刚。她看着门口水泄不通的人,听着那些压倒性的赞扬,心头前所未有的踏实和骄傲。清白和实干,真的能赢得人心。 小丽站在店门口,看着眼前这一切,鼻尖微微发酸。 赵淑芬依旧稳坐泰山,外面的喧嚣她听得真切。她嘴角微微上扬,人心这杆秤,终究是公道的。 更多的人围拢过来,不少本就是赵家的老客,见状也纷纷加入。 “我那件红裙子,小丽店里买的,穿两年了,颜色还鲜亮得很!” “还有我那件蓝布褂子,料子真好,洗了也不怎么皱!” “大刚修东西,手艺好,价钱也公道,从不乱开价!” “可不是嘛!人家凭本事吃饭,凭良心做人!” 赵家电器铺和时装店门口,简直成了红星市个体户的“活广告”。 就在这时,几辆自行车“叮铃铃”停在巷口。下来几个人,正是市场管理所的,带头的还是上次来过的李干事。 赵大刚和李娟心里同时“咯噔”一下。 他们来干什么?难道是来追究谣言的事?还是……又有别的麻烦? 李干事一行人穿过自动分开的人群,来到赵家店铺门口。 周围的议论声小了下去,所有目光都聚焦在他们身上。 李干事脸上竟带着一丝笑意,和上次的严肃判若两人。他甚至朝赵淑芬坐的院子方向望了一眼,微微颔首。 “老赵家,生意兴隆啊!”李干事开口,语气温和得出乎意料。 赵大刚忙上前一步:“李干事,您怎么来了。” 李干事摆摆手:“不用客气。我们所里也听到一些反映,说你们家生意做得好,口碑扎实。这次过来,一是例行检查,二是看看,有没有什么需要我们管理所协调解决的困难。” 帮忙?协调解决? 赵大刚和李娟面面相觑,这话听着太新鲜了。 李干事目光扫过门口的群众,又落在玻璃上贴着的公告和单据复印件上,心中了然。上面的风向确实变了,市里对个体经济的政策正在逐步放宽,像赵家这种有技术、有口碑、能带动一片的,正是要扶持的典型。至于那些谣言……不攻自破了。 “你们这个经营方式很好。”李干事指了指电器铺,“技术过硬,服务周到,群众自然认可。服装店这边,款式新,质量好,也是立身之本。”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至于外面那些风言风语嘛,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事实胜于雄辩。我们相信,只要是本分经营,凭真本事吃饭,大家都会支持。” 这话虽未明说“谣言”,但态度已然清晰。市场管理所,这是在给赵家公开站台。 围观群众听着李干事的话,最后一丝疑虑也烟消云散。 官方都这么说了,那赵家肯定没半点问题! 李干事象征性地查看了赵大刚和赵小丽的营业执照、税务登记,确认无误后,笑容更深。 “行,你们继续忙。有什么经营上的困难,随时可以去所里反映。” 他临走,还特意扬声对围观群众补了一句:“大家要相信事实,不要轻信传言。支持合法经营,维护市场秩序,也是我们每个公民的责任嘛!” 市场管理所的人一走,现场彻底沸腾了。 “听见没!管理所都给赵家撑腰了!” “这下看谁还敢胡咧咧!” “那些造谣的,脸皮都丢光了吧!” 人群中,几个曾跟着起哄传谣的人,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他们看着赵家门口人头攒动的盛况,再想想自家冷清的铺面,心里五味杂陈。 特别是躲在远处的张伟和老李头,听着隐约传来的议论,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如同被人当众扒了层皮。这名声,在红星市算是彻底臭了。 谣言,在事实和官方态度的双重碾压下,灰飞烟灭。 赵家的生意,则如同火上浇油,迎来了真正的井喷。 门口围着的人,不再是单纯看热闹,而是实打实的顾客。 “小丽!给我拿那条王姨穿的连衣裙!我也要一件!” “大刚!我家那台黑白电视雪花点太多了,你啥时候有空给看看?” “小丽,还有没有那种新到的喇叭裤?给我闺女也来一条!” “大刚师傅,我这收录机也老卡带,您给瞧瞧!” 服装店里瞬间挤满了人,小丽和李娟一个收钱点货,一个打包招呼,忙得脚不沾地,脸上却笑开了花。 电器铺前更是迅速排起了队,不止修东西,更有人开始打听。 “大刚,你这儿能不能搞到新的电视机?洗衣机也行啊!价钱好商量!” 赵大刚一边麻利地登记着维修单,一边朗声回应:“新的大家电暂时还没路子,不过大家伙儿信得过我,我尽量想想办法!” 他话音刚落,一个穿着的确良衬衫、带着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挤到最前面,递过一张名片:“赵师傅,我是红星纺织厂采购科的,我们厂里有一批进口设备上的控制电路板出了故障,您能不能……” 第五十五章 “我上面有人!” 老太太一句话震慑权贵! 风波平息,赵家的生意真正火了。小丽时装店门前队伍都排到了巷子口,周边县城的人都跑来,指名要“赵家小丽的衣服”。 大刚电器铺更是门庭若市,维修单子堆成山,好几家工厂单位都找上门,打听设备维修和配件的事。 赵大刚、赵小丽和李娟忙得嗓子冒烟,点钱点到手软。赵淑芬坐在院里,听着孩子们的忙碌和顾客的夸赞,脸上是止不住的笑意。 “妈,这个月账本。”赵大刚擦着汗,递上厚厚一叠。 赵淑芬翻看着,利润远超预期。她合上账本,看着赵大刚:“大刚,你和小丽、娟儿都辛苦了。” 赵大刚憨笑:“妈,还是您主意高。不是您让贴单据,这回真悬了。” 赵小丽抱着新货进来,眉头微蹙:“妈,这几天人多嘴杂,我听见些风声……说之前那谣言,可能和红星服装厂的王厂长有关。” 赵大刚脸色一沉:“我也听说了。上次他来找我谈合作,我没答应,没过几天就出事。这事太巧了。” 李娟听得心慌,她最怕招惹当官的。 赵淑芬穿着朴素的家常布衫,听着闺女的话,眼底精光微微一凝,指尖在膝上的账本上轻轻叩了叩。 王厂长……哼,想插一手赵家生意的官油子。 大刚和小丽前脚刚把他撅回去,后脚这谣言就满天飞,要说不是他捣鬼,鬼都不信! 这老小子,还真使得出这种下三滥的招数。 赵小丽穿着店里时髦的碎花布拉吉,此刻却紧张得揪紧了衣角,嗓子眼儿都跟着发紧,“妈,真是他干的?” 在她心里,那可是厂长啊,跺跺脚地面都得抖三抖的人物! 赵淑芬把账本往旁边的小几上一放,脸上瞧不出半点波澜,声音也稳稳当当的。 “是不是他捣的鬼,咱现在没抓着他小辫子,不好把话说死。” “可你们都给我记牢了,开门做买卖,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不光得防着那些眼红的同行给你下绊子,更得防着那些仗着手里有那么点儿权,就想来占咱们便宜的货色!” “咱们行得正,坐得端,身正不怕影子斜!” “他要是真敢跟咱们玩阴的,咱们也不是那软柿子,任人捏咕!” 她目光转向旁边一直闷头听着的赵大刚,这会儿他额上还渗着汗珠,身上的确良衬衫也汗湿了些。 “大刚,上回你把他给顶回去了,做得对!” “咱家凭的是这双手艺吃饭,不求爷爷告奶奶,不看谁的脸色!” 赵大刚黝黑的脸膛上满是倔强,梗着脖子,“嗯!”了一声,拳头不自觉地攥得咯吱响。 赵淑芬视线又落回小丽,顺带着也瞅了瞅旁边大气不敢出,手心里都攥出汗的李娟。 “小丽,还有娟儿,你们俩也给我听好了。” “钱,是自个儿一分一厘挣回来的,这腰杆子才能挺得笔直!” “天塌不下来!有妈在呢,甭怕那些个幺蛾子!” 话音刚落,巷口传来汽车喇叭声。一辆黑色轿车缓缓驶来,停在赵家铺子前。车门开启,王厂长一身西装,走了下来。 他脸上挂着公式化的笑,眼神却锐利。他没急着进店,目光扫过络绎不绝的顾客,眼中讶异一闪而逝。 赵大刚、赵小丽和李娟的心同时提到了嗓子眼。他怎么又来了? 赵淑芬端坐院中,纹丝不动,只眼神冷了几分。 王厂长整了整领带,踱步过来,在院门口停住,笑容可掬:“哟,老赵大妈在家呢!上次来得急,没来得及拜访。您老身体可好?” 赵淑芬这才抬头,皮笑肉不笑:“王厂长,稀客。您怎么有空屈尊到这小地方?” 王厂长打个哈哈:“路过,顺道看看大刚。再说,最近外面那些风言风语,我也听了一耳朵。担心影响你们生意,特来看看,有没需要我帮忙的地方。” 这话虚伪得让人发寒。 赵淑芬缓缓起身,走到院门口,脸上笑容不减,语气却疏离:“多谢王厂长挂心。托您的福,也托街坊邻居的福,生意没受影响,反倒更好了。您瞧,门口这些都是客。群众眼睛雪亮,咱们本分生意,大家自然捧场。” 她这话,既谢了“关心”,也点了“风言风语”,更强调了赵家不靠旁人。 王厂长穿着他那身崭新的西装,身子微微往前探了探,把嗓门儿压得跟蚊子哼哼似的:“尤其是你们家现在名气这么大,票子赚得鼓鼓囊囊的,保不齐就有人眼馋,那麻烦事儿能少得了?” “有我们大单位在后头给你们把腰杆子撑直溜了,跑跑关系,打点打点,不就省了老大心了?” “上回我跟大刚提那茬儿合作,我瞅着啊,这是两头甜的事儿。” “你们呢,出技术,出好东西;我们呢,走政策,跑路子。这不就是强强联手,一块儿发财嘛!” 王厂长那双三角眼在赵大刚和小丽身上那么一溜,话里话外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不识抬举,有你们好果子吃! 赵大刚和赵小丽手心冒汗,望向母亲。李娟紧张得直拽赵大刚衣角。 她不紧不慢地把王厂长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又瞟了瞟店门口进进出出的儿女,最后眼神在巷口那辆扎眼的黑色伏尔加轿车上定了那么一瞬。 这老狐狸,明摆着是拿身份和那点儿芝麻绿豆大的权来压人。 今儿要是软了,他保管蹬鼻子上脸;可要是硬碰硬,又怕这老小子使阴招,来个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老太太心里跟明镜儿似的,得给他来个四两拨千斤。 “王厂长,您是领导,见识多,您说的这些个道道儿,我这老婆子多少也咂摸出点味儿来。”赵淑芬不急不躁地开了腔,声音不高,却透着股沉稳劲儿。 “这年头,自个儿干买卖是不容易,没个靠得住的肩膀,是容易让人家拿捏。” “不过呢,也是我们老赵家祖坟冒青烟,买卖做得不大,糊口而已,倒也交下了几个能说得上话、兜得住事儿的硬茬朋友。” 老太太话锋一转,眼风不着痕迹地朝院子外头某个空落落的角落那么一甩,王厂长的心没来由地就咯噔了一下,眼皮子都跟着跳了跳。 “不瞒您说,我们家早年间也栽过跟头,遇上过过不去的坎儿,都是靠着这些朋友伸手拉一把,才没趴下。” “所以啊,王厂长,我们赵家开门做生意,讲究的就是个敞亮,不怕谁查,也不怵谁来找不痛快。” “外头的风浪再大,只要咱们自个儿腰杆挺得直,脚底下站得稳,那真是邪不压正!” 第五十六章 六万八的野心:老太太再踏南下路 风波平息,赵家的生意火得烫手。 小丽时装店,每天从早到晚挤满了人。不光是红星市的,周边县城的人也坐火车、搭汽车地赶来,就为了买一件“小丽店里的衣服”。 大刚的电器铺更不用说,维修单子摞得比砖头还高。不光是老百姓的收音机、电风扇,连市里几家工厂、学校的采购员都找上门,打听维修进口设备的事儿,问有没有稀缺配件。赵大刚的手艺,这回算是出了名。 赵大刚、赵小丽、李娟,三个人忙得脚打后脑勺。每天收摊回家,累得话都说不出来,但看着哗啦啦的钞票,心里跟吃了蜜一样。 这天晚上,赵淑芬把一家人召集到院子里。桌上摆着厚厚的几摞钱和两个账本。煤油灯的光跳跃着,映在钱上,晃得人眼晕。 赵淑芬戴上老花镜,一页页翻着账本,手指轻轻点着数字。大刚、小丽和李娟都眼巴巴地看着。 “妈,这个月……得有好几万吧?”赵大刚小心翼翼地问,声音带着点儿不敢置信。 赵淑芬没说话,只是继续算。空气里只有纸币翻动的细微声响。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放下账本,摘下眼镜,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不止。”她抬头,看着三人,眼中闪过一丝激动,但很快又平静下来,“这个月,纯利润,六万八千块。” 六万八千块! 赵大刚和赵小丽倒吸一口凉气,李娟直接捂住了嘴,眼泪差点掉下来。六万八!这是他们以前想都不敢想的天文数字! “妈……这么多?”赵小丽声音都变了调。 “多吗?”赵淑芬看着他们,“这是你们辛苦挣的。起早贪黑,没日没夜。还有之前那场风波,担惊受怕。这钱,挣得不容易。” 她把钱推到桌子中间:“这些钱,家里留一部分备用,剩下的,咱们得好好规划规划。” 兴奋过后,赵大刚情绪平复下来,脸上又露出憨厚的担忧:“妈,钱是多了,可我心里总有点不踏实。这次谣言的事儿,要不是您,咱们真不知道怎么办。还有那个王厂长……” 赵小丽也点头:“是啊妈,现在生意这么好,我总觉得悬在半空,怕再出什么事儿。” 李娟更是惶恐:“妈,钱越多,是不是麻烦也越多啊?” 赵淑芬看着他们,知道这是他们没见过大钱,也没经历过大风浪,心里没底。 “怕什么?”她语气依旧沉稳,“咱们挣的是干净钱,怕谁?至于王厂长那种货色,以后还会遇到。记住,咱们做的是正经生意,货真价实,技术过硬,这才是咱们的底气。那些想使绊子的,无非是眼红。只要咱们自己站得稳,他们蹦跶不了几天。” “这次风波,也给咱们提了个醒。树大招风。生意越好,盯着咱们的人越多。所以,咱们不能停在原地。得往前看,往大了做。” “大刚,小丽,你们俩说说,最近顾客都想要啥?生意上有没有遇到啥新问题?” “妈,现在来修电器的越来越多,配件很多都得从外地进。还有,好多人都问有没有彩电、洗衣机、电风扇卖,大家都想买新的。尤其是彩电,问的人最多,可咱们没渠道。” “我这边也是。以前大家只要有件新衣服穿就行,现在不一样了。款式、面料、颜色,要求越来越高。还有人问有没有童装、男装。光卖女装你不够了。” 她说着,拿出一个小本本:“这是我记下来的,顾客问得多的。还有,上次进货,有些布料没拿到,缺货。” 赵淑芬仔细听着,不时点头。儿女们在实践中成长得很快,对市场的把握越来越准。 “好。”她合上小本本,“你们说的这些,妈都听明白了。” 她看着桌上的钱,又看看儿女们充满期待和担忧的脸。 “大刚,你说的对。小丽,你说的也对,服装得多样化,跟上潮流。” “这些钱,来得正好。咱们不存银行,不压箱底。” “妈……那您想干啥?”赵大刚忍不住问。 赵淑芬身子坐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 “二次南下!” “啥?!”三个人同时惊呼。 李娟更是脸色一白:“妈,您还要去啊?太危险了!” 赵小丽也急了:“妈,现在生意这么好,您在家指挥就行,干嘛还要亲自跑?” 赵大刚虽然担心,但心里隐隐有些兴奋。 赵淑芬摆了摆手:“别吵。听妈说。” “这次去,跟上次不一样。”她看着桌上的钱,“上次是去探路,小打小闹。这次去,是真刀真枪地干!” “你们说的这些需求,红星市没有,北方大多数地方都没有。但在南方,在广州,什么都有!” “成品家电,彩电、冰箱、洗衣机,这些东西,以后家家户户都要买!这就是金山银山!” “时髦的服装,各种款式、各种面料,还有童装、男装、鞋帽、箱包,这些都是巨大的市场!” “咱们现在手里有钱,有经验,有渠道。这次去,咱们要直接联系那些大厂、大批发商,建立稳定的供货渠道。咱们要直接批发成品家电回来卖!咱们要大批量地进各种服装和周边产品!” “咱们要在红星市,开最大的电器商场!开最时髦的服装店!咱们要让全红星市的人,都来咱们这儿买东西!” “这次,咱们不仅要挣钱,还要把咱们赵家的招牌,在红星市彻底立起来!” “妈,您是说……咱们要开大店?像国营商场那么大?”赵小丽结结巴巴地问,感觉像听天书一样。 “比国营商场还大!还要好!”赵淑芬眼中闪烁着野心勃勃的光芒,“国营的死气沉沉,咱们的要活!要新!要让顾客来了就不想走!” “这……这么大的事儿……”赵大刚有些晕眩。 “大刚,你别怕。你们都长大了,都能独当一面了。”赵淑芬看着他,“这次妈去南方,电器铺和服装店,就靠你们俩和娟儿撑着。家里的事,娟儿你操心。” “妈,您放心,我们一定看好家!”赵大刚用力点头。 赵小丽也跟着点头:“妈,您放心地去!我保证服装店越办越好!” “好!有你们这句话,妈就放心了。”她把钱拢了拢,“这笔钱,大部分都得带上。这次采购量大,没钱可不行。” “不过,这次去南方,可不像上次那么简单了。” “市场大了,竞争更激烈。那些大厂大商,可不是那么好打交道的。还有,咱们带这么多钱上路,得万分小心。” “最重要的是,咱们这次要进的是成品家电,这玩意儿可比衣服和配件占地方,运输是个大问题。” “还有,上次咱们是小个体户,没人太在意。这次不同了,咱们生意大了,肯定会引起更多人的注意,不光是眼红的同行,可能还有其他势力……” “所以,这次南下,风险比上次大得多。”赵淑芬看着三个孩子,神色认真,“你们在家,也要打起十二分精神。有啥不对劲儿,立刻发电报给妈!” 她站起身,走到院子中央,抬头望向夜空。 “天要亮了,这红星市的天,咱们赵家要把它捅个窟窿!” “但是,往上爬,就得做好摔下来的准备。” “这次南下,是一次新的开始,也是一次更大的挑战。” “咱们能不能从一个小小的个体户,变成红星市响当当的商业巨头,就看这一趟了!” 夜风吹过院子,带来一丝凉意。煤油灯的光,似乎也变得不安起来。 赵淑芬背对着他们,身影在灯光下显得既高大又有些单薄。 “妈……”赵小丽轻声唤道。 “这一趟……”她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可不好走啊……” 第五十七章 钱袋子与行囊:老太太出发!目标更大的海 六万八千块。 这个数字沉甸甸地压在桌上,也沉甸甸地压在赵淑芬心头。它代表着赵家彻底摆脱贫困,代表着在红星市挺直腰杆的底气。但它同样是一块烫手山芋,昭示着更大的风险。 这么大笔钱,不可能全部存银行异地取款,那太慢太麻烦。带着现金走,是那个年代最普遍的方式,也是风险最高的方式。六万八千块,叠在一起厚厚几摞。 赵淑芬坐在煤油灯下,一张张清点。旧的、新的、面额大的、面额小的,分门别类。她得把这些钱换成更便于携带的大额钞票。去银行,一次换多容易引人注意。找朋友,信得过的朋友不多,这么大笔钱,万一走漏风声? 她想到了老范头,想到了几个老姐妹。这些年她低调,但也并非没有一点人脉。可这么大的资金量,不能完全依赖别人。大部分钱,还得靠自己想办法。 她决定分头行动。一部分去银行小额多次兑换。一部分找信得过的朋友帮忙。还有一部分,只能是自己想办法处理,比如找私下做资金周转的人,那种风险更高,必须万分谨慎。这几天,她得像地下工作者一样,小心翼翼地把钱款分散、兑换、保管。这个过程本身就充满了不确定性和潜在的危险。 钱的问题只是第一步。她这一走,电器铺和服装店怎么办?儿女们成长不少,但经验尚浅。大刚技术好为人老实,管理和对外联络是弱项。小丽有闯劲懂时尚,经营细节和风险防范还欠火候。李娟细心能持家,可对生意上的事了解不多。 第二天一早,赵淑芬开始紧锣密鼓安排。她先找到大儿子赵大刚。 “大刚,妈这次去南方,时间可能要长一些。”赵淑芬看着他,语气严肃,“电器铺这边,你得担起主要责任。” “妈,您放心,我一定看好铺子!”赵大刚拍着胸脯保证。 “不是看好,是要管好,还要让它继续发展。”赵淑芬摇头,“技术上你没问题,配件采购的事儿,上次你跟妈跑过一趟,知道大概流程。这次,除了配件,你得留意顾客对成品家电的需求,记下来,型号、牌子、功能,越详细越好。妈这次去,就是要找成品家电的货源。” “成品家电?彩电、冰箱那些?”赵大刚瞪大了眼睛。 “对。这些东西以后是大头。你在铺子里,多听多问,了解市场行情。”赵淑芬接着说,“还有,账目上,你和娟儿一起管。娟儿细心,你俩对一对,别出岔子。维修单子要收好,顾客信息也要登记清楚。这是咱们的客户资源。” “娟儿她能行吗?”赵大刚有些犹豫。 “怎么不行?她是你媳妇儿。”赵淑芬语气加重几分,“你们是夫妻,要互相帮衬。遇到解决不了的技术难题,别硬撑,想办法找人问,找人学。钱不是问题。” 她又拉过小女儿赵小丽。 “小丽,服装店这边,是你的主场。”赵淑芬说,“这次去南方,我会按照你列的单子进货,但你得自己多琢磨。现在顾客要求高了,你得学会看款式、看面料、看潮流。多去市里的国营商场看看,虽然他们款式旧,但陈列、服务这些,可以借鉴。多听顾客意见,下次进货妈心里就有数了。” “妈,我知道了。我天天去店里,跟顾客聊天,听她们说想要啥。”赵小丽点头。 “光听不够,还得自己想。”赵淑芬给女儿提出更高的要求,“这次妈会带一些新样品回来,你看看,以后可以自己设计一些款式,找人加工。还有,店里的账目,你跟娟儿也一起核对。遇到难缠的顾客,别怕,也别硬顶,多动脑子。记住,和气生财。” 最后,赵淑芬找了儿媳妇李娟。 “娟儿,妈这次出门,家里和铺子,后方就交给你了。”赵淑芬拉着李娟的手,语气放缓,“大刚和小丽忙生意,顾不上家里的琐事,你多操心。还有,铺子的账本,你和大刚、小丽一起看,每天的流水、进货、开销,都要记清楚。妈不在家,你就是这个家的女主人,遇事多拿主意,别怕。” 李娟眼圈红了,“妈,我怕我做不好。您要不……要不就别去了吧?现在生意已经很好了,没必要冒那个险啊。” “傻孩子。”赵淑芬拍拍她的手,“咱们家想过上更好的日子,想让你们兄妹俩以后有更大的发展,就得往前闯。现在这点儿生意,看着红火,但跟南方的市场比,就是个小水沟。咱们得去大海里捞鱼!” “妈知道你担心。家里这些钥匙、重要的东西,妈都交给你保管。”赵淑芬把一串钥匙和一个小木盒递给李娟,“这是家里的老账本,还有一些房契地契,都收好。遇到紧急的事儿,就去邮局给妈发电报。要是真有什么解决不了的大麻烦,也别硬抗,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她看着李娟,目光真诚,“娟儿,妈相信你。你是这个家里最细心的。” 李娟看着婆婆信任的眼神,心里暖暖的,也多了一份责任感,“妈,您放心,我一定照顾好家,跟大刚小丽一起把铺子看好!” 安排完家里的事,赵淑芬又去知会了几个平日里关系不错的邻居。比如隔壁的刘婶子,还有胡同口的张大爷。 “刘婶子,我这要出趟远门,去南方走一趟。家里大刚小丽和娟儿要忙铺子,顾不上家里,您老要是有空,帮我多照应着点。”赵淑芬递过去一篮子鸡蛋。 刘婶子接过鸡蛋,笑呵呵地说,“哎呀,赵家妹子又要出门啦?现在生意这么好,真是能干!放心吧,家里有啥事儿,我肯定帮着搭把手。不过你一个老姐妹,出门在外可得注意安全啊!” “谢谢刘婶子。就是去办点儿生意上的事儿,过段时间就回来了。”赵淑芬客气地说。她没多说去干什么,也没说带多少钱,只是说出门办点事,让邻里知道她人不在家,免得有人又编排什么。这种主动的信息释放,能一定程度上堵住一些爱嚼舌根的嘴。 接下来的几天,赵淑芬都在忙着最后的准备。她把兑换好的钱款分批放好。有些藏在衣服内衬里,有些藏在特制的腰带里,有些藏在行李箱的夹层里。她一遍遍清点数量,确保万无一失。 她还准备了一些样品,是小丽特别想要的几款服装和电器配件样品,带着路上研究。 出发前夜,一家人围坐在一起。煤油灯下,大刚、小丽和李娟眼里的担忧藏不住。 “妈,您一路顺风,注意安全。”大刚嗓子有些哑。 “妈,早点回来!”小丽眼圈红了。 李娟抬头看着赵淑芬,“妈,家里有我们,您不用担心。您照顾好自己。” “放心吧。妈这次去,是为了让咱们家以后过上更好的日子。”她语气坚定,“等妈回来,咱们就开大店,住洋楼!” 她起身,背上早已收拾好的行囊。沉甸甸的,是钱,更是家人的期盼和未来的重量。 “妈走了。” 她没有回头,大步迈出了家门。 夜色正浓,通往车站的路灯光影斑驳。 这一趟南下,可不好走啊。 第五十八章 改革风口起,老太太南下再探货源 清晨,天光未透。赵淑芬背上的帆布包沉甸甸的,手里拎的旧提包也不轻。六万八千块,压在她心头。她走在去火车站的路上,风带着秋凉扑面。外套裹紧。这笔钱,是血汗,是底气,也是催命符。 一脚踏进车站大门,一股热浪裹着人声鼎沸扑面而来。 候车室里像下饺子一样挤得密密麻麻,空气里混杂着汗味、烟味和说不清道不明的怪味,让人直犯恶心。 赵淑芬紧了紧身上的外套,猫着腰往角落挪,把帆布包和小提包死死搂在怀里。 到了检票口,人潮涌动。 赵淑芬完全被人流推搡着往前挪,手背上的青筋都绷了起来,死死抠着提包的带子。 她眼角瞟见有人手不老实地往别人兜里伸,也有人为了抢个位置,张嘴就骂,唾沫星子乱飞。 这趟南下的车,真是淘金的船,也是闯荡的江湖,打起十二分精神都不够看。 好不容易挤上车厢,循着票号找到靠窗的硬座。 她踮着脚把沉重的大帆布包推上行李架,小提包牢牢压在膝盖上,这才一屁股坐下。 车厢里挤得人挨人,过道上更是站满了背着大包小包的人。 一股混合着汗、烟、劣质泡面和酸臭脚丫子的味儿直冲脑门,赵淑芬的眉头狠狠拧了起来,但又很快松开。 这就是南下的路,想赚钱,就得受这份罪,没啥好挑的。 火车哐当哐当地启动了,窗外的景色像按了倒放键一样,飞快地往后退。 绿油油的农田、炊烟袅袅的村庄,一点点模糊,远去。 赵淑芬望着窗外,心里像被什么揪了一下,是家。 大刚、小丽、还有娟儿,铺子和家都甩给他们了,不知道他们能不能撑住。 可她咬咬牙,告诉自己,孩子们行,这事儿压不垮他们,反而能让他们长个儿。 收回看向窗外的目光,她转头打量起车厢里的人。 形形色色,像一锅大杂烩,可每个人眼里都透着一股子劲儿,都是为了奔个好营生。 前头那几个年轻人,烫着时髦的卷发,穿着喇叭裤,嗓门大得能掀翻车顶,正眉飞色舞地聊着南方遍地是金子,怎么把钱搂进怀里再怎么潇洒地花出去。 这帮小年轻,真是胆子大,敢闯敢拼,是时代的弄潮儿。 后排有几个看着老实巴交的中年男人,手里紧紧攥着蛇皮袋,眼神里透着一股子洗不去的疲惫,多半是去南方下苦力的农民。 过道上还站着个穿中山装、提着公文包、像是干部模样的人,时不时抬手看腕上的手表,脸上写满了不耐烦和焦躁。 她听着他们的谈话,观察他们的穿着。那些年轻人穿的,就是小丽店里卖得好的款式。他们聊的电子产品,就是大刚铺子要奔的方向。时代的车轮呼隆隆,她不能停。 她从包里拿出小丽的服装清单。款式颜色面料,写得详细。她看着单子,脑子里过上次广州的情景。哪个市场在哪,哪个老板货好,大概什么价。这次单子厚多了,还有鞋袜围巾。小丽说,顾客要搭配,要整体感。 又拿出大刚的电器配件清单。晶体管电阻电容,还有更专业的。甚至进口设备的维修件。大刚还画了草图,双缸洗衣机、电风扇、收录机。都是顾客想要的成品家电。 “成品家电……”她默念。这是这次重点,也是难点。大家电体积大,价高,运输麻烦。得找正规渠道,保质量保售后。上次在广州她主要跑小商品和服装,大家电不熟。 正想着,旁边有人开口。 “哎,老姐姐,一个人去南方啊?” 她转头。说话的是旁边男人。四十多,皮肤黑,像个生意人。 “是啊,去办点事。”她回答,不想多聊。 “看您这架势,也是去进货吧?”男人笑了,牙发黄。“我一看您这包,这眼神,就猜到了。咱们都是一路人。” 她没接话,笑了笑。 男人自顾自说开了。“现在这年头,南边可是个好地方。遍地是钱!就看你有没有本事捞。我姓王,在广州做点小生意,批发小商品,钮扣拉链头花什么的,别看不起眼,利润可高着呢!” 王老板?她心头一动。姓王?做小商品?上次在广州,好像认识过一个王老板,也是做小商品的。 她仔细看男人。长相有点眼熟,但不确定。上次广州人太多。 “您是……上次在广州认识的王老板?”她试探问。 男人一愣,仔细打量她,随即哈哈大笑。“哎呀!真是您啊!赵大姐!我说怎么看着这么眼熟!上次在高第街,您还跟我打听服装货源呢!” 真是他!赵淑芬也笑了,心里意外惊喜。旅途漫长,遇上熟人感觉完全不同。 “真是巧啊王老板!没想到这儿遇上您!” “是啊是啊,太巧了!您这是……这次来大采购啊?”王老板看她行李,眼神猜测。 “嗯,家里生意还行,想扩大点。”她没瞒,也没说具体钱数。 “那好啊!赵大姐您上次来我就觉得您不是一般人,眼光准,下手快!您那服装生意肯定火了吧?”王老板果然记得她。 “还行,靠着老百姓捧场。”她谦虚。 “可不是光靠捧场!现在做生意,光老实可不行,得有门路,有信息!”王老板压低声音,“赵大姐,您这次来得可真是时候!最近南边市场变化可大了!” 赵淑芬立刻来了精神。“哦?怎么说?” “嘿,您不知道,现在政策越来越活了!以前偷偷摸摸,现在很多东西半公开了。新的批发市场开了好几个,货多,全,连以前不好弄的大家电,现在都有路子了!”王老板神秘兮兮。 赵淑芬心头一跳。这正是她要找的! “大家电也有路子了?”她追问。 “有!不过不是随便哪个市场都有。得找对地方,找对人。”王老板压得更低,“以前国营商店垄断,个体户拿货难。现在不行了,南方有些地方开始搞‘内部供应’,给有关系的个体户供货。还有从香港过来的,或者直接跟厂家谈。渠道多了,竞争也大了。” “那……价格怎么样?”这是她最关心的。 “价格嘛,比以前透明些,但赚头还是大!”王老板搓手,“关键是货要正,别进那些……您知道,南边水深,有些坑,外地人一不小心就栽里头。特别是大家电!” 第五十九章 老太太淘金路艰辛,渠道水太深 清晨的火车硬座车厢,空气混浊闷热。赵淑芬压低嗓子,听着王老板介绍。 “大家电这块儿,水深着呢。”王老板凑近了些,压低声音。“不像小商品,摆出来就能卖。大家电量大,值钱,来钱快,风险也大。” 他呷了口茶水,接着说:“主要的渠道,一个是直接跟厂家谈,你得有量,有实力,人家才搭理你。再一个,就是一些大贸易公司,他们能从上面或者特殊渠道拿到货。还有就是香港那边过来的,走私的多,便宜,但没保障,容易出事。” 赵淑芬听得认真,指甲抠着提包带子。“那有没有那种,个体户也能拿点货的地方?” “有,但少。而且得找对人。”王老板点头。“广州这边有个地方,叫白马市场,以前主要是服装,现在旁边也有些家电的影子。还有个地方更隐蔽,不显山不露水的,在海珠区那边,叫什么电器城。里头有些人做大家电批发,不对外,得有人带着或者介绍。” “海珠区电器城?”赵淑芬重复一遍,记下名字。 “对。不过赵大姐,我得提醒您。”王老板表情严肃,“大家电这东西,不像衣服,穿坏了就算。修起来麻烦,配件也难弄。您得想好售后怎么办。这玩意儿金贵,路上磕了碰了都心疼。运回去也是个问题。” “我心里有数。”赵淑芬点头。大刚修电器,售后有底子。运输是大麻烦,但总有办法。 “您心里有数就好。”王老板看她态度,也不多劝。“您到了广州,要是不嫌弃,可以先去白马市场看看。服装那边变化也大,新款多得很。电器城那边,我认识个人,回头给您写个地址,您去试试,就说是我王国富介绍的,看能不能搭上线。” “哎呀,那真是太谢谢您了,王老板!”赵淑芬心里一喜,这偶遇真是帮了大忙。“您这可是帮了我大忙了!” “客气啥,出门在外,互相帮衬嘛。”王老板摆手,搓了搓手,“您上次那服装生意做得好,我也替您高兴。这次大家电要是做起来,那可就发大财了!” 两人又闲聊,王老板说了些广州的消费和风土人情。赵淑芬对接下来的行程有了更具体的概念。 火车哐当哐当地跑了一天一夜。赵淑芬累得腰酸背痛,心里却因为王老板的信息燃起希望。 喇叭里响起了播报声:“旅客朋友们,本次列车即将抵达本次终点站,广州站……” 赵淑芬深吸一口气,活动僵硬的身体。下车,随着人流走出车厢,踏上站台。一股湿热空气混杂着柴油味和南方特有的味道扑面而来。 站台、出站口,黑压压的人头。打工者、客商、时髦年轻人、行色匆匆的干部。每个人脸上都写着“忙碌”和“希望”。 赵淑芬紧紧抱着小提包,跟随着人潮往前挪。出站口外热闹得像集市,拉客的、卖报的、卖吃的、扛行李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她上次来过,这次显得从容一些。没有停留,径直走向上次住过的旅馆。 路上,她打量这座城市。高楼比红星市多,虽然跟后世没法比,但在八十年代足够震撼。宽阔马路,跑着公交车、卡车,少数小汽车。行人穿着大胆,喇叭裤蛤蟆镜、花衬衫牛仔裙、烫发。她身上的衣服在这里显得有些土气。 改革开放的前沿,一切都在快速变化。 找到上次住的旅馆,门口挂着牌子。进去,柜台后坐着年轻姑娘。 “住宿。”赵淑芬说。 “单人间?多人间?”姑娘头也不抬。 “单人间。” “五十块一晚。” 赵淑芬一愣。五十块?上次才三十。这才多久,涨了这么多? “这么贵?”她问。 “现在都这个价。人多,房紧张。”姑娘抬眼看她,语气平淡。“住不住?不住后面还有人等着呢。” 赵淑芬看了一眼身后,果然排着几个人。她咬了咬牙:“住。” 掏钱,办手续,拿到钥匙。房间比上次稍好一些,但依然简陋,一张床,一个桌子,一把椅子,墙上挂着风扇。有独立的卫生间,算个进步。 安顿下来,把钱袋子藏好。她没急着休息,拿出地图和笔记本。王老板说的白马市场和海珠区电器城,这是今天的目标。 稍作休整,赵淑芬背上帆布包,揣着小提包,出门。 她先去了白马市场。果然如王老板所说,市场更大了,门口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走进市场,服装摊位鳞次栉比,款式更多样,更时尚。除了女装,男装、童装、鞋帽箱包的摊位也多了起来。 赵淑芬穿梭在人群中,看货,听价格。普通款式的价格涨幅不大。但设计新颖、面料更好的衣服,价格高得离谱。 她按照小丽的清单,寻找货源。不只看款式,还摸面料,看做工。红星市的顾客眼光高了,不能随便糊弄。 她跟几个摊主搭讪,问价格,问批量优惠。有些摊主看她穿着普通,态度冷淡,报价高。有些则热情,愿意细谈。 她没急着下单,只了解行情,记下不错的摊位和联系方式。第一次来,不能露怯,也不能轻易相信别人。 转了一圈,白马市场款式多,但大家电影子不多,零星几个卖小电器的,不是她要找的。 看看时间,下午了。她决定去海珠区那边看看电器城。 按照王老板给的地址,她坐公交车去了海珠区。这边没有市中心繁华,像个老城区,人流依然不少。 她找到那个电器城,门口没有醒目招牌,像个老旧仓库或厂房。门口坐着两个人抽烟,眼神警惕地打量来往的人。 赵淑芬心里打鼓,硬着头皮走了过去。 “请问,这里是电器批发市场吗?”她问门口的人。 那两人互相看了一眼,没吭声。 赵淑芬又问了一遍。 其中一个留着寸头、脖子上挂着粗金链子的男人开口了,语气不太友好:“你找什么?这里不对外零售。” “我是来批发的。”赵淑芬说,尽量让声音镇定,“我从外地来的,想进点大家电。” 金链子男人上下打量她一眼,眼神轻蔑。“大家电?你一个人?” “我一个人来探路,后面有车队来拉货。”赵淑芬撒了个谎,同时从包里掏出王老板写的纸条,“我朋友王国富介绍我来的,他在这里做小商品批发。” 金链子男人接过纸条看了一眼,眼神闪过一丝变化,很快恢复平静。“老王介绍的?”他重新打量赵淑芬。 第六十章 过江龙VS地头蛇:老太太广州斗法龙哥! 金链子男人捏着纸条,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他抬头,眼里的轻蔑收敛了些,但审视的意味更浓:“王国富?” 赵淑芬颔首:“对,王国富。”她语气平静,仿佛在谈论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金链子男人不再多言,转身朝那扇厚重的铁皮仓库大门走去。门上挂着一把巨大的铜锁,此刻虚掩着。他推开门,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但眼神依旧警惕。 赵淑芬深吸一口气,迈步跟了进去。 门内是一条狭窄通道,空气里混杂着机油、灰尘与南方特有的潮湿气味。两侧高墙,头顶几只昏黄灯泡,光线微弱。隐约能听到深处传来低沉的轰鸣,像是大型机器在运转,又像是车辆的引擎声。 通道不长,拐过两个弯,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超乎想象的巨大室内空间。高耸的天花板下,粗壮的钢结构支撑着一切。水泥地面粗糙而开阔,像个小型广场。一排排货架顶天立地,上面堆满了用帆布、塑料膜或厚纸箱包裹的货物,从轮廓看,分明是电视、冰箱、洗衣机这些大家伙。 新塑料和机油的气味更浓了,偶尔有金属碰撞声传来。不少穿着工装的人在货架间穿梭,搬运着货物,动作麻利,却鲜少交谈,气氛显得有些沉闷和肃杀。这里不像公开市场,更像一个戒备森严的私人货运中转站。 金链子男人领着赵淑芬,穿过几排货架,走向角落一个用木板和玻璃隔出的简易办公室。门口杵着两个同样壮实的汉子,见金链子男人带了个陌生老妇过来,眼中闪过一丝诧异,却都默不作声。 金链子男人在办公室门口停下,朝里面扬声:“龙哥,老王介绍来的,说要谈大家电。” 一个穿着干净的确良白衬衫、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从办公室里踱步出来。他个子不高,体型微胖,透着几分斯文气,但那双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却锐利得很,带着不易察觉的审视。他上下打量赵淑芬,目光在她朴素的衣着上停顿了片刻。 “老王?哪个老王?”男人声音有些尖细,带着点居高临下的意味,“我们这儿,可不随便什么人都见。” 赵淑芬心头一凛,这是行内常见的下马威。她面上波澜不惊,不卑不亢:“王国富,做小商品批发的王老板。他告诉我,龙哥您这里有‘硬货’,让我来开开眼界。”她特意在“硬货”两个字上,加重了些许力道,那是王老板在火车上提点过的暗语。 龙哥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硬货?阿婆,你知道什么是硬货?这可不是买几件衣服,压坏了就压坏了。我们这儿的规矩,‘货离手,银货两讫,出门不认’。” 赵淑芬微微一笑,脸上的褶子带着岁月沉淀的慈祥,眼神却清亮得紧:“龙哥说笑了。我这把年纪,要是没点谱,也不敢一个人跑到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来。‘货好不怕巷子深’,我既然来了,自然是带着诚意,也想看看龙哥的实力。” 龙哥听她这么一说,眼中的轻视淡了几分,多了些许玩味:“哦?那阿婆想要什么货?日立的彩电?东芝的洗衣机?还是三洋的冰箱?”他一连报出几个市面上最抢手、也最难从正规渠道弄到的进口牌子,显然是在考较赵淑芬的斤两。 赵淑芬点头:“这些自然是好东西。不过,我听说最近有批‘松下’的新款彩电,画质比日立还好,不知道龙哥这里有没有门路?还有,‘夏普’的双开门冰箱,带自动除霜的,我们北方市场应该会很认。” 她说的这两个品牌和型号,正是后世八九十年代国内市场趋之若鹜的“尖儿货”。松下彩电以画质清晰、经久耐用闻名,夏普双开门冰箱的自动除霜功能,在当时更是高端稀缺的象征,对需要大量储存食物的北方家庭极具吸引力。这些信息,绝非一个普通外地小贩能随口道出。 龙哥脸上的轻蔑彻底消失,他微微前倾身体,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郑重。这些货品信息,有些甚至是他手下人刚刚打探到的风声,还没来得及落实!这老太太的消息,未免也太灵通了些!“阿婆消息很灵通啊。” 赵淑芬神色淡然,随口闲聊般:“做生意嘛,总要多听多看。如果龙哥有这些尖货,价格合适,我这次先定一个小目标。”她顿了顿,伸出一根手指,“比如,一个车皮的彩电,外加半车皮的冰箱和洗衣机。” 一个车皮! 金链子男人和门口那两个手下,几乎同时倒抽一口冷气,看向赵淑芬的眼神充满了不可思议。一个车皮的货,少说也得几十万,甚至上百万!这老太太,开口就要这么大的量?她嘴里的“小目标”,比他们许多人一年的流水都多! 龙哥的眼神彻底变了,从审慎转为一丝难以置信,随即又化为几分敬佩。他重新打量着赵淑芬,这个穿着朴素的老太太,此刻身上散发出的气场,以及她谈论生意时的专业与从容,完全不像一个普通的退休妇人。她不仅懂行,有魄力,更暗示着背后拥有不俗的财力和渠道。 “阿婆,您不是一般人。”龙哥脸上的笑容真诚了几分,亲自推开办公室的门,侧身相请,“里面请,我们详细谈。” 金链子男人站在一旁,也是听得瞠目结舌,暗自庆幸刚才没有太过失礼,对这个貌不惊人的老太太已是刮目相看。 龙哥心中念头飞转:这老太太究竟什么来路?是真有实力,还是空手套白狼来探底的?不过,能随口报出一个车皮的量,又对那些尖货信息了如指掌,绝非等闲之辈。若真能做成她这笔生意,利润固然惊人,自己在豹哥面前,也是大功一件。 他将赵淑芬请进办公室。陈设简单,一张办公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马到成功”的字,最显眼的是桌上那部崭新的进口按键电话机。龙哥亲自给赵淑芬倒了杯茶,茶香扑鼻,显然不是凡品。 “阿婆,不瞒您说,您提的那些货,我们确实有渠道。”龙哥在办公桌后坐下,语气客气了不少,“但是,您要的量不小,这事儿我一个人拍不了板。我们这儿真正当家的大老板姓豹,道上都尊称一声豹哥。豹哥脾气不太好。”他话锋一转,带着些许为难,“而且,豹哥最近在忙一件顶重要的大事,轻易不见外人。” 赵淑芬心中了然。这是在抬高门槛,也是在释放新的信息。她端起茶杯,轻轻呷了一口,茶香在唇齿间弥漫开来。她知道,真正的较量,或许才刚刚开始。豹哥,这个名号她前世隐约有些耳闻,据说是广州地面上一个能量极大的“货头”,手下人马不少,路子也野得很。要和他搭上线,看来还得再下一番功夫。 “生意人,讲究和气生财。”赵淑芬放下茶杯。 第六十一章 大件硬货!老太太石破天惊! 办公室内陈设简单,一张油漆剥落的办公桌,几把硬邦邦的木椅子。墙上挂着一幅“马到成功”的字,笔力倒还算劲道。最显眼的是桌上那部崭新的进口按键电话机,在当时绝对是稀罕物件。 龙哥在办公桌后坐下,示意赵淑芬在他对面坐。金链子男人则像根木桩似的杵在门口,眼神依旧在赵淑芬身上打转,警惕未消。 龙哥端起自己的茶杯,呷了一口,这才慢条斯理地开了口:“阿婆,您要的量不小,这事儿我一个人拍不了板。我们这儿真正当家的大老板姓豹,道上都尊称一声豹哥。豹哥那脾气……啧,不太好,规矩也严。”他微微蹙眉,似乎真有些为难。 赵淑芬端起面前的茶杯,杯中是上好的铁观音,茶香清雅。她轻轻呷了一口,脸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慈祥模样,声音平稳:“生意人,讲究和气生财。豹哥既然能做这么大生意,想必也是个爽快人。只要货好价实,我相信豹哥不会把财神往外推。” 龙哥听了,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镜片后的眼睛闪过一丝不易察测的光:“话是这么说。但豹哥最近确实在为一批‘特殊货源’伤脑筋,没空见客。那批货卡得厉害,要是能解决,比做十单普通生意都强。”他紧紧盯住赵淑芬。 赵淑芬心中一动。特殊货源?卡得厉害?这不就是机会? 她面上不动声色,只微微蹙了蹙眉自语:“特殊货源?我这把年纪,走南闯北也有些年头了,认识的人也杂,说不定……” 龙哥见她似乎真有门道,立刻压低了声音,凑近几分:“不瞒您说,阿婆。豹哥从海外弄到一批最新的‘空调’,这东西稀罕!一台的利润顶好几台彩电!可这批货在海关那边卡住了,需要一批‘批文’,正规的进口批文。这玩意儿,比货还难搞!” 空调!赵淑芬的眸子深处闪过一抹亮光。这可是未来的超级爆款! 她沉吟片刻,指尖轻轻叩击着桌面,像是在组织语言:“批文的事,我确实不熟。不过……我倒是听说过一些法子。比如,有些地方在搞‘来料加工’或者‘补偿贸易’……” “哦?”龙哥眼睛一亮,追问道,“阿婆的意思是?” “以外商投资的名义,很多手续就能简化。”赵淑芬不紧不慢,“如果豹哥能找到一个可靠的‘海外亲戚’,以‘赠与’或者‘投资设备’的名义把空调运进来……” 龙哥猛地坐直了身体,脸上的震惊难以掩饰。 赵淑芬继续抛出重磅:“再通过一家有资质的‘特区企业’或者‘合资公司’代为销售,是不是就名正言顺了?” 这些操作手法,正是他们目前正在尝试,但苦于没有具体路径和可信“外壳”的!这老太太竟然随口就点破了! “阿婆!”龙哥的声音都有些变了调,带着难以置信的敬佩,“您……您怎么会知道这些?” 赵淑芬微微一笑,深藏功与名:“道听途说罢了。龙哥,这空调的事非同小可,一时半会儿也急不来。不如您先带我看看彩电冰箱,若货品合我心意,我这订单先落实了,也算是我给豹哥的一份见面礼。届时若能有幸见到豹哥,再详谈那‘特殊货源’也不迟。” 龙哥心中快速盘算。这老太太不仅懂行,有魄力,还能提出这些连他们都觉得棘手的解决思路,更似乎有些神秘的背景。如果真能拿下她这笔订单,自己在豹哥面前也是大功一件。至于空调,死马当活马医,听听她的建议也无妨。 “好!阿婆快人快语!”龙哥一拍桌子,当即起身,“我这就带您去看货!保证都是一手尖货!” 门口的金链子男人听着两人的对话,下巴都快掉地上了。他悄悄对另一个守门的同伴递了个眼色:乖乖,这老太太比龙哥还懂行! 龙哥领着赵淑芬出了办公室,往仓库更深处走去。越往里,货架越高,堆放的货物也越密集。 他停在一排货架前,指了指上面用厚油布盖着的几堆货物,示意手下上前,小心翼翼地掀开油布。 崭新的进口彩电,方方正正的屏幕,锃亮的外壳,印着“panasonic”的字样;双开门冰箱,比国内的单门冰箱大了不止一圈,银白色的表面,显得格外高级;滚筒洗衣机,流线型的外观,一看就比国内的波轮洗衣机先进。 赵淑芬上前仔细查看。她看型号,看产地,看生产日期,甚至要求通电试机。 “这批松下彩电是t系列,画质不错,色彩还原度高。”赵淑芬一边看,一边随口点评,“不过,这款的显像管在高湿环境下要注意保养,否则容易出问题。当然,在北方应该还好。” 她又慢悠悠踱到那台夏普冰箱前,伸手轻轻叩了叩光洁的门板。 “这款双开门的,自动除霜,确实是个好东西,顶实用。”老太太微微颔首,随即话锋一转,纤瘦的手指朝冰箱背面不显眼处点了点,“就是这压缩机……是原装进口的,还是后来在国内自个儿攒的?这玩意儿一开起来,动静大不大,有没有想法子让它‘闭嘴’些?” 龙哥的脸,一下子就绷紧了,额角上亮晶晶的,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这些弯弯绕,他手底下那帮小子,有几个能门儿清的?这老太太,简直神了!他喉咙有点发干,对眼前这位穿着朴素的老太太,先前那点儿轻视早就烟消云散,只剩下打心底的服气。 赵淑芬打量完货品,心里大致有了谱,这才不紧不慢地站直了身子,眼神平静地望向龙哥。 “货是真不错,没毛病。”她语气笃定,“龙哥,咱们是不是该亮亮底,谈谈这价钱了?” 龙哥刚把那点惊疑压下去,脸上勉强堆起笑容,正要张嘴把盘算好的价码往外报,听见这话,那笑容“咔”一下就凝固在嘴角,嘴巴半张着,活像一只刚要打鸣却被人猛地掐住了脖子的公鸡,半个字儿也吐不出来了。 只听仓库入口那黑咕隆咚的地方,一个粗粝又沉得能砸死人的嗓门儿猛地炸开,一字一句,咚咚咚敲在人心坎上。 “龙仔,我不是跟你小子说过多少遍了?那些个没过百万的小生意,就别他妈的拿来脏了老子的耳朵!” 那嗓门儿刻意顿了那么一霎,话音里旋即裹挟着一股子能把人从里到外看穿的审视劲儿,让龙哥额角瞬间就见了汗。 “这位阿婆,是要清空我的仓库?” 第六十二章 “晒太阳”的秘密!老太太智取黑道头子! “龙仔,我不是跟你小子说过多少遍了?那些个没过百万的小生意,就别他妈的拿来脏了老子的耳朵!” 粗粝又沉得能砸死人的嗓门儿猛地炸开,一字一句,咚咚咚敲在人心坎上。话音里旋即裹挟着一股子能把人从里到外看穿的审视劲儿。 龙哥额角瞬间就见了汗,脸色一变,立刻转身,对着仓库入口的方向,恭敬地喊了一声:“豹哥!” 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男人,在一群穿着黑色背心、露出胳膊上纹身的手下簇拥下,缓缓走了进来。他剃着板寸头,脖子上那条手指粗的金链子随着他的步伐微微晃动,在仓库昏暗的灯光下折射出令人不敢直视的寒光。那双眼睛,深邃,锐利,像极了捕猎前的豹子,带着一股子上位者的威压和江湖草莽的戾气。 他扫过龙哥,目光很快落在了赵淑芬身上。 “就是你要一个车皮的货?”豹哥停下脚步,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屑和怀疑。 龙哥连忙上前几步,声音都有些发紧:“豹哥,这位是赵阿婆,老王介绍来的,诚心想跟我们做生意。而且她刚才提到了……提到了那批空调的事,或许有些见解。” 豹哥听了“空调”二字,眼神稍稍收敛了一分,但看向赵淑芬的目光依旧带着轻视,冷哼一声:“一个老太婆,懂什么空调?别是来消遣老子的!” 周围的手下立刻发出低低的哄笑声,仓库里的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而压抑。 赵淑芬站在那里,像是一棵扎根多年的老树,任凭狂风如何吹拂,她自巍然不动。她迎着豹哥如刀子般的目光,没有丝毫退缩,缓缓地开了口。 “豹哥,我这把年纪,是来求财的,不是来寻开心的。”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稳。 她顿了顿,继续补充:“至于空调,或许我真知道一点‘门道’,能让豹哥的货顺利‘晒太阳’。” “晒太阳”! 这个词一出口,豹哥原本轻视的眼神猛地一凝,瞳孔微缩。龙哥更是倒吸一口凉气,差点没站稳。 “晒太阳”,这是他们这个圈子里心照不宣的暗语,特指那些通过非正规渠道弄来的、卡在海关或需要批文的“特殊货源”,如何通过各种手段,让它们变得合法合规,能在市场上正大光明地销售。 这老太婆,不仅知道他们有空调,竟然连这个行话都知道!而且,她竟然敢当着他的面,直接提出能让这批烫手山芋“晒太阳”! 豹哥死死地盯着赵淑芬,眼神变得深邃而危险。他缓缓走到赵淑芬近前,身上的压迫感更甚。他身后的手下也纷纷向前一步,虎视眈眈,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哦?说来听听。”豹哥的声音低沉了下来,像是蓄势待发的猛兽,“要是说得好,你的生意,我亲自跟你谈。要是胡说八道……”他没有说完,但那眼神中的狠厉已经昭然若揭。 赵淑芬依旧平静,无视周围那些充满威胁的眼神,也没有听到豹哥话语中的警告。她甚至微微一笑,那笑容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从容。 “豹哥的空调,想必是好东西,但卡在‘名分’上。”赵淑芬不紧不慢。 “我听说,有些地方在搞‘来料加工’或者‘补偿贸易’,以外商投资的名义,很多手续就能简化。” 豹哥眉头微不可察地一挑,龙哥则屏住了呼吸。这确实是他们正在研究的方向,但具体怎么操作,缺少关键环节。 赵淑芬仿佛没看到他们的反应,继续抛出她的“锦囊妙计”:“如果豹哥能找到一个‘海外的亲戚’,以‘赠与’或者‘投资设备’的名义把空调运进来,是不是就能绕过一些直接进口的限制?” “海外的亲戚?”豹哥重复了一句,眼神闪烁不定,显然在快速思索这其中的可能性与风险。 “对,一个在海外有产业或者有身份的亲戚。”赵淑芬点头,语气笃定。 “然后,”她继续,声音平稳而有条理,“再通过一家有资质的‘特区企业’或者‘合资公司’代为销售。因为他们有特殊的政策,比如‘进出口权’、‘自营配额’等等,这样一来,这批货就有了合法的‘外衣’,可以正大光明地‘晒太阳’了。” 此言一出,如同一道惊雷在豹哥和龙哥的脑海中炸响! 这正是他们目前遇到的最大症结!他们知道有这些政策,知道特区企业有便利,但具体如何操作,如何找到那个“海外亲戚”和“有资质的公司”,他们一筹莫展。这老太太竟然将整个链条的关键环节,清清楚楚地说了出来! 豹哥的脸色骤变,原本的轻视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的震惊和深深的怀疑。他死死地盯着赵淑芬。 “你到底是什么人?!”豹哥厉声发问,声音中带着一股难以置信的震撼,“你一个老太婆,怎么会知道这些?!这些事情,连我们内部知情的都不多!” 他甚至怀疑,眼前这个看似人畜无害的老太太,是不是某个对头派来故意试探他的底线,或者本身就有更深的背景,来探他的虚实。 “豹哥,我是谁不重要。” “重要的是,我说的法子有没有用。” 她站直了身体,目光坦荡:“我只是个想赚钱的小生意人,早年在南方闯荡时,认识些三教九流的朋友,听过些奇闻异事,有些门道,也就是那么一说,能不能成,还得豹哥您这样的行家来掌舵。” “如果豹哥信得过,我们可以深入聊聊这‘晒太阳’的事,或许我还有些‘不成器的建议’,能帮豹哥理清思路。如果豹哥信不过,觉得我是在胡说八道,那也没关系。我就只谈彩电冰箱的生意,货好价优,我下大订单。其他的,我不多嘴,就当没说过。” 豹哥沉默了,锐利的目光在赵淑芬身上来回打量。这老太婆说的法子,匪夷所思,却又直指核心。若是真能成,那批空调的利润……更重要的是,这老太婆的能量,绝非池中之物。是敌是友?她这份镇定和眼光,远非寻常老妪可比。更何况,她还承诺了大订单。 猛地,豹哥脸上露出了笑容,只是这笑容中带着一丝探究和压抑不住的敬佩。他猛地一拍手,发出一声脆响。 “好!”豹哥大笑,声音洪亮,“赵阿婆,你这个朋友,我豹子交了!” 他转向旁边的龙哥,语气带着命令和一丝兴奋:“龙仔,还杵着干嘛!带赵阿婆去我的办公室,上最好的茶!今天,我豹子要亲自跟赵阿婆谈生意!” 周围的手下都惊呆了。豹哥!他什么时候对一个初次见面的外人,还是个老太太,如此客气,甚至带着敬意?!这简直是破天荒头一回! 龙哥也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连忙躬身应道:“是,豹哥!赵阿婆,您这边请!” 第六十三章 义气千秋算个球,五万大团结豹哥秒变小弟! 豹哥引着赵淑芬,进了他那间所谓的“办公室”。 与其说是办公室,不如说是仓库深处用木板和油毡纸勉强隔出来的屋子。 屋里陈设简单,一张掉漆的大班桌,几把摇摇晃晃的椅子。墙上歪斜挂着一幅装裱粗糙的字,墨迹淋漓写着“义气千秋”四个大字,笔力倒有几分江湖气。空气里混杂着浓烈的烟味、劣质茶叶味和仓库特有的陈年灰尘气息。 豹哥大马金刀地往主位上一坐,先前的戾气收敛不少,脸上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探究,语气却比在仓库时客气了三分。他抓过桌上一个印着俗气大红牡丹图案的暖水瓶,亲自给赵淑芬倒了杯酽茶,推到她面前。 “赵阿婆,您坐。先前在外面,老豹子眼拙,没瞧出您是高人。” 他盯着赵淑芬,开门见山:“不瞒您说,那批空调的事,确实把我给卡死了。您刚才提的那些道道,‘来料加工’、‘补偿贸易’、‘海外亲戚’、‘特区企业’……这些词儿,我们兄弟也听过风声,晓得大概是条路子。可究竟怎么落到实处,找谁搭手,这‘壳’和‘人’,我们抓瞎了快半年,愣是没摸着门道。您能点出这些,真是让我这脑子,一下子亮堂了!” 赵淑芬端起搪瓷茶杯,杯沿还有些磕碰的豁口。她轻轻吹了吹浮在面上的茶叶末子,并不急着接话。她得让豹哥明白,她不是随口胡咧咧,而是有真东西。 “豹哥过誉了。”她嗓音平稳,带着一种历经风雨的沉着,“这事儿,急不得。‘壳’嘛,深圳、珠海、厦门那些特区,如今政策活泛,多的是。关键是要找个底子干净、有实力、又肯真心合作的。那些特区企业,尤其是里头有些合资公司,他们手上有政策便利,应付上头各类检查也算有经验。” 豹哥听着,粗壮的手指在桌上无意识地敲击,眼神愈发专注。 赵淑芬话锋轻轻一转,随意闲聊着:“至于‘人’嘛,有时候远在天边,有时候,或许就在眼前。我老婆子走南闯北这些年,也听过一些风声,有些在内地有投资的港商,他们身份特殊,路子也野,兴许能搭上这条线。” 这便是暗指,可以从王老板这类有港澳背景的商人身上想想办法。 她呷了口茶,又慢悠悠抛出另一个更稳妥的思路:“再者,豹哥不妨琢磨琢磨,跟那些手里有‘指标’的国营单位合作。他们占着‘名头’,或许还有些用不完的‘批文’,但可能缺货源,或者缺活钱。豹哥您出货,他们出‘名头’,利润按说好的分。这么一来,货源就有了正经出身,风险小得多,走量也更稳当。” 这便是后世常见的“借壳”操作,在八十年代初,不少国营单位为了创收,也开始偷偷摸摸搞这种“盘活资产”的勾当。 豹哥听得一愣一愣的,眼睛越睁越大,呼吸都粗重了几分。赵淑芬这几句话,句句都像锤子,砸在他心里的症结上,更给他指了几条过去想都不敢想的路子!找港商?跟国营单位分账?这些法子听着弯弯绕绕,可比起现在那批货压在手里成了烫手山芋,简直就是拨云见日! 他猛地一拍大腿,桌子都震了一下! “赵阿婆!听您老这一席话,比我多混十年江湖都有用!”豹哥由衷感慨,语气里是压不住的敬佩。他霍地站起身,对着赵淑芬一抱拳,姿态放得极低:“您这个朋友,我豹子交定了!往后您在广州地面上,不管生意上的事,还是道上的麻烦,只要您老招呼一声,兄弟我绝没有二话!” 赵淑芬心里清楚,火候已到。她微微一笑,顺势将话题拉回此行的主要目的。 “豹哥太客气了。那咱们现在,是不是能谈谈彩电冰箱的生意了?” “没问题!”豹哥立刻转回正题,脸上堆起爽朗的笑,嗓门也高了八度,“龙仔!” 一直缩在门口大气不敢喘的龙哥,听到豹哥这一嗓子,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溜烟小跑进来:“豹哥!” “把咱们库里最好的价,给赵阿婆报上!”豹哥一挥手,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哪个兔崽子敢在这上头藏私,虚报一个子儿,我扒了他的皮!” “是!豹哥!”龙哥赶紧应声,再看赵淑芬时,眼神里已经只剩下纯粹的敬畏。他知道,眼前这位貌不惊人的老太太,已经彻底拿捏住了豹哥。他不敢有丝毫怠慢,立刻报出一个价格。这价格,比他先前试探赵淑芬的那个,低了一大截,几乎就是他们从上家拿货的成本价,只象征性地添了芝麻绿豆大点儿的利润。 赵淑芬听了,脸上没什么波澜,只是指节轻轻敲了敲桌面。这个价格确实显出了豹哥的诚意,是她预想中最好的结果。但她要的,不仅仅是好价格。 她伸出两个指头。 “豹哥,这个价,够意思。”她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带着一股让人无法拒绝的魄力,“我老婆子也不跟你磨叽。彩电,我要两个车皮!” “冰箱、洗衣机,各一个车皮!” “另外,你仓库里那些品相还过得去的‘样机’和积压的‘处理品’,我全包了!你给我合计个打包价!” “嘶——” 此言一出,豹哥和龙哥几乎是同时倒吸一口凉气! 四个车皮的整货!一个车皮就能装多少大家电?四个车皮,那数量简直能堆成小山!再加上仓库里那些七七八八的处理品,这笔订单的总金额,绝对是个能让整个电器城都抖三抖的天文数字! 这老太太的胃口,也太他娘的吓人了! “赵阿婆,您……您这是认真的?” 赵淑芬只是微微一笑,从随身背着的一个打了好几层补丁的小布包里,慢条斯理地解开一层又一层的包裹。 终于,露出了里面码得整整齐齐的一沓沓崭新的“大团结”! 红彤彤的钞票,在仓库昏暗的灯光下,也晃得人眼晕。这可不是几百几千块,那厚度,少说也有好几沓! “豹哥,这是订金。”赵淑芬将那沉甸甸的布包往桌子中间一放,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声音依旧平静,“五万块。剩下的款子,货到我们红星市,我儿子验过货,三天之内,保证结清。豹哥要是不放心,尽管派人跟我一道回去收款。” 八十年代的五万块现金! 这视觉冲击力,比刚才那四个车皮的订单量还要凶猛! 豹哥死死盯着桌上那堆钱,喉结不自觉地上下滚动了一下。再看看赵淑芬那副云淡风轻、拿出五万块就像拿出五块钱买菜的模样,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彻底烟消云散。 这老太太,不仅有脑子,有门路,更有这份让人胆寒的实力! 他突然爆发出一阵震耳的大笑,笑声在狭小的办公室里回荡,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畅快。 “赵阿婆!快人快语!我豹子信您!派什么人收款?太见外了!就按您老说的办!” 双方当场找来纸笔,拟了一份简易的供货协议。赵淑芬点了五万块现金作为订金,干脆利落。 协议签完,豹哥立刻让龙哥去安排备货和调集车辆。消息飞快在电器城内部传开。所有人都知道了,北方来的那位“赵阿婆”,竟然一口气从豹哥这里吃下了四个车皮的大家电,连带那些没人要的处理品都给清空了! 整个电器城都因为这笔堪称天价的订单而炸了锅!那些先前对赵淑芬爱答不理、甚至有些轻视的伙计和老板,此刻再看她时,眼神里只剩下敬畏、羡慕和浓浓的难以置信。 豹哥激动之下,当即就要拍板设宴款待赵淑芬,并打包票运输的事情他会派最得力的手下全程护送。 赵淑芬婉拒了宴请,只希望能尽快安排发货。 就在这时,一个手下神色慌张地从外面冲了进来,连门都忘了敲,直接扑到豹哥耳边,压低声音急促地低语了几句。 豹哥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脸色骤变。 第六十四章 同行眼红下绊子:豹哥怒火老太太军师定计 豹哥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眼底刚刚还闪烁的兴奋和畅快,被冲进来的手下几句耳语砸得粉碎,腾地升起一股戾气。 “妈的!”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那印着俗气牡丹的暖水瓶都跳了一下,“哪个不长眼的龟孙,敢动老子的货?!” 那手下满头大汗,声音都在发抖:“豹哥,不是……不是您的货。是……是电器城外面,突然来了好多穿制服的,工商、税务的都有!说是接到举报,要严查咱们市场里头的‘投机倒把’和‘偷税漏税’!已经有好几辆准备出城的货车被他们拦下来盘查了!” “什么?!”龙哥也失声叫了出来,脸色唰地白了。他比豹哥更清楚这种联合检查的厉害。 “工商税务联合检查?”豹哥眼珠子都红了,额角青筋突突地跳,“平时那些兔崽子来打秋风,不都是雷声大雨点小,给点好处就滚蛋了吗?今天这是唱的哪一出?” “听……听说,这次是有人指名道姓举报的,说咱们电器城藏污纳垢,偷税漏税金额巨大,影响极坏。带队的人……油盐不进,说要一查到底!” 龙哥脸色愈发凝重,凑到豹哥身边低声道:“豹哥,这阵仗不对头啊!平时检查,顶多是下面分局的小虾米出来转转。这次连市里税务的人都出动了,恐怕是有人在背后下死手,故意捅刀子!肯定是眼红咱们最近生意好,特别是……特别是赵阿婆这笔大单!” 电器城就这么大,赵淑芬这笔四个车皮外加所有处理品的巨额订单,有人羡慕,自然就有人嫉妒,有人眼红到发疯! 赵淑芬在一旁静静听着,眉头微微蹙起,但脸上并没有太多惊慌。这种阵仗,她在后世见得多了。同行倾轧,手段卑劣,哪个时代都少不了。 “豹哥,现在不是发火的时候。先冷静下来,想想怎么应对。我们的货都还在仓库里,应该暂时是安全的。” “安全个屁!”豹哥一拳砸在桌上,桌上的搪瓷茶杯被震得“咣当”一声翻倒,酽茶洒了一片,“那帮狗日的说了,不仅要查路上的货,还要进场查账本,查货源!妈的,肯定是十三太保那帮杂碎搞的鬼!他们眼红老子搭上了赵阿婆这条线,眼红老子这批空调能有门路出手,这是想黑吃黑,往死里整我们!” “十三太保?”赵淑芬捕捉到这个关键的名字。 龙哥连忙在一旁解释:“赵阿婆,这十三太保是电器城里另一股大势力,跟咱们豹哥这边向来是井水不犯河水,但私底下摩擦不断,都想把对方压下去,独霸这块肥肉。他们路子野,心也黑,什么下三滥的手段都使得出来。” “原来是同行眼红。”赵淑芬心中了然,这种事情,最是难缠!沉吟片刻:“豹哥,俗话说,强龙不压地头蛇。既然是同行在背后捣鬼,那解铃还须系铃人。不如,先派个信得过的中间人,去跟那十三太保那边递个话,探探他们的口风?如果只是求财,咱们破财消灾,分他们一些利润,或许就能把这事儿给抹平了。” “分利润给他们?凭什么!”豹哥怒气未消,“这不是明摆着助长他们的嚣张气焰吗?这次低了头,以后他们还不得三天两头骑到老子头上拉屎撒尿?!” 赵淑芬摇了摇头,平静地分析:“豹哥,生意人,讲究和气生财。眼下最要紧的,是把这批货,尤其是我这四个车皮的货,顺顺当当地运出广州,运回红星市。时间拖得越久,变数就越多,夜长梦也多。” “至于十三太保,他们既然敢把事情做得这么绝,必然有所图谋。等咱们缓过这口气,以后有的是机会跟他们慢慢炮制。小不忍则乱大谋啊,豹哥。” “我的订单金额巨大,如果这批货真的出了什么岔子,豹哥您前期的投入和后续的利润,损失恐怕也不小。咱们现在,可是在一条船上的人。”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浇在豹哥心头。他盯着赵淑芬,看着这个貌不惊人的老太太,在如此紧急的关头,依旧能保持这份镇定,这份审时度势的眼光和条理清晰的分析,心中不由得生出一股由衷的佩服。 是啊,这老太太说得对!这批货的价值太大了,不仅是钱的问题,更是他豹哥能不能借此彻底打响名声,甚至搭上“空调”那条线的关键!如果折在这里,他损失惨重,赵阿婆也白跑一趟。 “好!就听赵阿婆的!”豹哥终于做出决断,声音依旧洪亮,却多了几分沉稳,“先礼后兵!龙仔!” “豹哥!”龙哥立刻应声。 “你马上去一趟‘和叔’那里!”豹哥吩咐道,“和叔在电器城里头算是个老前辈,说话有分量,跟各方势力都还能搭上点话。你请他出面,去跟十三太保那边传个话,问问他们到底想怎么样!妈的,要是只图财,老子认了!要是想借机踩老子上位,那也别怪我豹子翻脸不认人!” “是!我马上去!”龙哥不敢怠慢,领了命令,匆匆出了办公室。 一时间,整个电器城的气氛都变得诡异起来。那些还在忙碌的伙计和老板们,也隐隐察觉到了空气中弥漫的紧张气息。明眼人都知道,豹哥和十三太保这两股电器城最大的势力,恐怕是要因为北方来的这位“赵阿婆”那笔惊天订单,提前开战了! 赵淑芬端坐在椅子上,心中却在飞快地盘算着。 她从来不是个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别人身上的人。豹哥这边去谈判是明路,但她自己,也得准备一条后路。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豹哥在办公室里烦躁地来回踱步,烟一根接一根地抽,地上的烟头很快就堆了一小堆。 约莫过了一个多小时,龙哥终于回来了,脸色却比去的时候更加难看,甚至带着几分掩饰不住的愤怒和屈辱。 “豹哥……”龙哥一进门,声音都有些沙哑。 豹哥心里“咯噔”一下,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怎么样?十三太保那边怎么说?和叔怎么讲?” 龙哥咬了咬牙,恨声道:“和叔去了。十三太保那边的头儿,外号叫‘过江龙’的那个王八蛋,他……他狮子大开口!” “他要什么?!” “他说,要让工商税务的人收队,可以!”龙哥拳头捏得咯咯作响,“第一,要咱们拿出这次赵阿婆订单总额的……三成!作为‘疏通费’!第二……” “第二,他还点名要您手上那批最新型号的松下进口录像机货源,以后由他们十三太保独家销售!” “操他妈的!”豹哥听到这里,再也压抑不住心中的怒火,抓起桌上的一个铁皮烟灰缸,猛地砸在地上,发出“哐当”一声巨响!烟灰缸被砸得变了形,里面的烟灰烟头撒了一地。 “这他妈哪里是谈判!这是抢劫!还要断老子的财路!”豹哥气得浑身发抖,双目赤红,“三成利润!还要我那批录像机!他怎么不去死!” 第六十五章 智斗群狼,老太太再显神威 豹哥气得眼珠子血红,脖子上青筋暴跳,胸膛剧烈起伏。办公室里,刚才被他砸在地上的铁皮烟灰缸还在角落里嗡嗡作响,一地的烟灰狼藉不堪。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豹哥咬牙,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额角的汗珠往下淌,“三成利润!还要老子独家的录像机货源!他妈的过江龙,他怎么不去抢银行!真当老子豹子是泥捏的?!” 龙哥脸色铁青,一肚子火,不敢再轻易开口。他知道豹哥此刻正在气头上,谁劝谁倒霉。十三太保这手釜底抽薪,实在太狠,简直是把刀架在豹哥脖子上,还要割他最肥的一块肉。 手下们噤若寒蝉,一个个低头,大气不敢喘。整个办公室的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 赵淑芬拿起桌上那杯已经有些凉的茶水,轻轻呷了一口。她放下茶杯,一声轻响,在这死寂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豹哥,先消消气。”她平静开口,声音不大“气坏了身体,可不把那些小人乐坏了?” 豹哥猛地转头,眼神凶狠。但他对上赵淑芬那双平静无波、深不见底的眸子时,心头那股邪火竟莫名降了三分。 这老太太,从头到尾都太镇定了!这份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沉稳,让他不得不高看一眼。 “赵阿婆,您是没听见吗?!”豹哥嗓门依旧很大,语气中的暴戾少了。他吼道:“那帮杂碎要我三成利润!还要我最赚钱的录像机路子!这不是谈判,这是要我的命!” 赵淑芬缓缓摇头,目光锐利:“豹哥,十三太保如此狮子大开口,恐怕他们的胃口,不止于此。” 豹哥一愣,额头上的青筋又跳了跳:“赵阿婆,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豹哥你再想想,”赵淑芬不紧不慢地分析,“如果他们仅仅是为了图财,用得着搞出这么大阵仗,把工商税务都搬出来吗?他们以前难道没从您这里,或者电器城其他老板那里敲过竹杠?” 豹哥猛地一拍大腿。往常他们要好处,顶多派几个小喽啰放几句狠话,讹点钱也就罢了!这次指名道姓,还惊动了市里的人,摆明了是要往死里整我! 龙哥也反应过来:“豹哥,赵阿婆说得对!十三太保这次的目标,不仅仅是您这批货的利润,他们是想借这个机会,彻底把您在电器城的势力打垮!他们想吞掉您的地盘,抢走您的生意!” “没错。”赵淑芬接过话头,声音平静,字字千钧,“他们这是要您当众低头,颜面扫地。一旦您这次服软,满足了他们如此苛刻的条件,以后在电器城,您豹哥说话还有分量吗?十三太保岂不是要骑在您头上作威作福?其他那些墙头草,还不都得看他们的脸色行事?” 豹哥的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赵淑芬的话,句句都说到了他的心坎里。他豹子能在广州电器城混出头,靠的就是一个“狠”字,一个“义”字,还有一个“面子”!如果这次被十三太保踩在脚下,他以后还怎么带兄弟?还怎么在道上立足? “妈的!”豹哥狠狠一拳砸在办公桌上,桌子发出痛苦的呻吟,“这帮狗娘养的,算盘打得真精!老子差点着了他们的道!”他看向赵淑芬,眼神复杂,有愤怒,有后怕,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敬佩。 这老太太,看得比谁都透彻! “那……那依赵阿婆的意思,咱们怎么办?”龙哥急切询问,“总不能真的跟他们硬抗吧?工商税务那边……” 赵淑芬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眼眸透着股精明劲儿:“既然他们做得出初一,那我们就做得出十五。” “嗯?”豹哥和龙哥同时看向她。 “豹哥,”赵淑芬语气笃定,“您有没有想过,为什么这次工商税务的人,会这么‘配合’十三太保的行动?” 豹哥眉头紧锁:“赵阿婆是说……十三太保上面有人?”这年头,做生意的谁还没点关系,但能让市里两个部门联合行动,这能量可不小。 赵淑芬却摇头:“不一定是谁上面有人。但工商税务出来办事,总得有个‘名义’,对吧?‘举报’,就是他们最好的名义。他们可以打着‘接到群众举报,维护市场秩序’的旗号,名正言顺。” “那又怎么样?”豹哥还是没完全明白。 “如果……”赵淑芬顿了顿,既又开口,“如果十三太保自己,也‘不干净’呢?” “您的意思是……”龙哥眼睛倏地一亮,像抓住了什么,“我们也去举报他们?!” 赵淑芬赞许地点头:“没错。而且,要举报,就要比他们更狠,证据要比他们更确凿!让工商税务那边,不得不‘一碗水端平’。甚至,为了避嫌,或者为了彰显他们执法的公正性,他们反而会更加严厉地查处那个‘始作俑者’。这就叫,请君入瓮,引火烧身,让他们自食其果!” “釜底抽薪!”豹哥猛地一拍巴掌,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豁然开朗的兴奋,“好计策!赵阿婆,您这脑子是怎么长的?这招太他妈绝了!” 刚才还觉得憋屈无比的豹哥,此刻浑身舒畅,脑子里已经看到十三太保那帮人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狼狈模样。 但兴奋过后,豹哥又有些犹豫:“可是,赵阿婆,十三太保那帮人一个个都是老狐狸,滑不溜手。我们手上……哪有他们确凿的‘黑料’啊?万一举报不实,那不是……” “豹哥。”赵淑芬微微一笑,胸有成竹,“您在电器城经营这么多年,十三太保那些人的底细,您会一点都不知道?他们平日里的那些勾当,难道都是天衣无缝的?” 她循循善诱,如同一个经验老到的猎人,引导着豹哥:“就算您一时想不起来,或者证据不足。那派些机灵点的人,去‘打听打听’,去‘挖一挖’,总能找到些蛛丝马迹吧?” “比如,”赵淑芬伸出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他们有没有比明面上更大的仓库,藏在某个不起眼的角落,专门用来存放那些‘来路不正’的货?他们平日里开发票,有没有动过手脚,搞阴阳账本?他们卖给客人的电器,是不是都是全新原装?有没有拿翻新货、残次品冒充好货,坑害消费者?” 第六十六章 借港风,驱恶狼,老太太妙计定乾坤! 豹哥一巴掌拍在红木办公桌上,震得茶杯盖子跳起。 他双眼冒光,盯着赵淑芬:“赵阿婆,您这脑子是怎么长的?这招太绝了!让他们引火烧身!” 他先前憋屈无比,此刻豁然开朗。 龙哥在一旁也是心潮澎湃,看赵淑芬的眼神,已近乎神明。 豹哥在办公室里踱了几步,拳头捏得咔咔响,稍稍平复,又皱起眉头:“赵阿婆,计是好计,可这举报信,由谁去送?” “我们的人去,工商税务那边恐怕只当我们恶意报复,未必肯全力查办。万一走漏风声,十三太保有了防备,我们就前功尽弃了!” 这确实是个难题。 十三太保在电器城这块地儿,那可是盘踞多年的老油条了,关系网织得跟蜘蛛网似的,七拐八绕,复杂得很。 赵淑芬穿着件素雅的杭绸小褂,不慌不忙地端起桌上的盖碗茶,指尖轻轻拨开水面上的嫩芽,慢悠悠吹散了袅袅的热气。 她眼帘微垂,听不出半点波澜:“豹哥,您那批让海关给扣下的空调,还有印象不?” 豹哥闻言,身子明显僵了一下,眉心瞬间拧成个疙瘩,大手烦躁地在油光锃亮的红木桌面上来回摩挲着:“能不记得嘛!赵阿婆,不瞒您说,那批货,现在想起来我这脑仁儿还一抽一抽地疼呢!” 赵淑芬将茶杯“嗒”一声轻轻放回桌面,那双深邃的眸子,锐利得能洞悉一切:“我记得您那会儿,是想托托‘特区企业’或者‘合资厂’的关系,对吧?人家那种大买卖,家底儿干净,最宝贝自家的金字招牌,也盼着市场能规规矩矩的,少些乌七八糟的事儿。他们跟‘上头’的人说句话,可比咱们这些走江湖的管用多了。” 龙哥一直支棱着耳朵听,此刻两眼倏地放出精光,活像饿狼瞅见了肉,猛地一拍大腿,声音都带了点颤儿:“赵阿婆,您老这意思是……借刀杀人!让他们去捅十三太保这个马蜂窝?” 赵淑芬嘴角微微上扬,那笑意极淡,若有若无,赞赏地瞥了龙哥一眼,轻轻点了下头:“孺子可教也。” “十三太保这帮子市场的臭虫,整个就是搅屎棍,把好端端的生意搅得乌烟瘴气,那些正经做买卖的,哪个不被他们刮层皮、喝口血?” “豹哥,您合计合计,”赵淑芬目光转向豹哥,语速依旧不疾不徐,却字字清晰,“要是有个外地来的大老板,腰包里揣满了真金白银,正摩拳擦掌想在广州这块宝地大展拳脚,结果一打听,嘿,这地方让一帮地头蛇祸害得不成样子,正经生意都没法儿做了,他们能舒坦?” “他们难道不打心眼儿里盼着,能有哪路神仙出来,替天行道,把这帮碍事的拦路虎给利索地收拾了,好让他们安安稳稳地赚钱?” 豹哥眼神越来越亮。 这不仅是借刀杀人,更是驱虎吞狼,还能卖个人情。 “赵阿婆,您……您难道认识这样的公司?”豹哥声音都带上了急切。 赵淑芬神秘一笑:“我来广州前,通过一些旧时渠道,略有耳闻。一家港资电子公司,名为‘远图贸易’,似乎对内地市场很有兴趣,正寻求拓展机会。他们之前在其他地方拓展业务时,也曾受过类似地头蛇的困扰,对此深恶痛绝。” 她将前世记忆中的信息,不露声色地融入。 “港资公司?”豹哥眼睛瞪圆,“那太好了!他们出面,分量绝对足!由他们举报,名正言顺,工商税务那边就算想敷衍,也得掂量!” 他心中对赵淑芬的佩服,已至顶峰。 这老太太,不仅商业嗅觉敏锐,连这种人脉和操作都能想到。 “事不宜迟!”豹哥猛地一拍桌子,“赵阿婆,还请您尽快设法联络!只要能扳倒十三太保,我豹子欠您一个天大的人情!” 赵淑芬点头:“豹哥放心,我会周旋。不过,我们这边关于十三太保的‘黑料’,也必须尽快整理,务求一击必中。” 她看向龙哥:“此事,就要辛苦龙哥了。十三太保平日嚣张,可以从偷税漏税、虚开票据、销售翻新电器冒充正品以及他们可能隐藏的走私货仓这些方面入手,挖他们的老底。” 龙哥立刻挺直腰杆:“赵阿婆放心,豹哥放心!我这就去安排,保证把他们的底细掀出来!” 接下来两天,电器城表面平静,暗流汹涌。 龙哥调动所有得力干将,按照赵淑芬指点的方向,日夜秘密侦查。 果然,十三太保许多不法勾当做得并不严密。 很快,偷税漏税、虚开票据、销售翻新电器、城郊隐秘仓库囤积大量来路不明走私货的证据,逐一浮现,铁证如山。 最致命的,是他们竟然还牵涉到一批国家明令禁止进口的二手医疗设备。 与此同时,赵淑芬通过她的人脉,辗转联系上了“远图贸易”在广州办事处的负责人,李经理。 那位李经理听闻情况,起初还有些犹豫。 但当赵淑芬通过中间人点出,十三太保的行为如何扰乱市场,若能“净化”环境,远图贸易将来与豹哥这样的本地实力派建立良好合作关系,对他们拓展华南业务大有裨益。 更何况,远图贸易在其他地区确实吃过类似的亏,正想找个机会杀鸡儆猴,表明他们维护自身利益和市场秩序的决心。 赵淑芬还暗示,事成之后,豹哥这边可以低价提供一批紧俏进口电器配件给远图贸易,作为他们开拓维修市场的敲门砖。 一番权衡,李经理当即拍板,同意出面。 第三天上午,阳光正好。 一份印刷精美、措辞严谨,附带大量确凿证据的举报材料,由远图贸易公司一名法务代表,一位戴金边眼镜、西装革履的年轻人,直接递交到市主管经济犯罪和市场秩序的最高部门。 这位法务代表陈述时,不仅强调了十三太保团伙行为对市场经济的破坏,更巧妙暗示,此事若不能严肃处理,他们公司作为外来投资者,对广州的营商环境将不得不重新评估,甚至不排除会有“相熟的海外媒体朋友”对此事表示“高度关注”。 分量十足。 市领导收到材料,看着那一桩桩触目惊心的证据,脸色铁青,拿起桌上的内部电话,语气不容置疑:“给我查!立刻成立专案组,一查到底!不管涉及到谁,绝不姑息!” 第六十七章 老太太钦点押运员,豹哥心腹也得听令! 次日清晨,电器城外的空地上,五辆崭新的“解放”牌大卡车一字排开,车头在晨曦中反着光。司机们穿着统一的靛蓝工装,每辆车旁各配两名押运,皆是精悍角色。 豹哥那张脸此刻更是堆满了褶子,活像朵盛开的老菊,亦步亦趋地跟在赵淑芬身旁,咧开的大嘴几乎能塞进个鸡蛋。 他一拍胸脯,唾沫星子横飞,“赵阿婆,您老放一百二十个心!我豹子这车队,在南边这几个省,那就是螃蟹——横着走都没人敢吱一声!您瞅瞅,这崭新的大解放,还有这些伙计,个个都是好样的,精神着呢!” 赵淑芬穿着件素色杭绸衫子,头发在脑后挽了个利落的发髻,几缕银丝在晨光下若隐若现。她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用眼角的余光扫了扫那些站得跟电线杆子似的押运员,注意到他们微微鼓胀的太阳穴,鼻腔里轻轻“哼”了一声,透着一股子沉稳。 她这才不紧不慢地抬起下巴,冲豹哥一点,“豹哥,有心了,这车队确实不赖,人也精神。” 她话锋一转,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劲儿,“不过啊,我这趟走的货,不是寻常东西,金贵着呢。要是没个贴心贴肺的自己人在跟前盯着,我这老婆子晚上怕是连觉都睡不安稳。你也晓得,我这趟南下也是临时起意,手底下实在抽不出合适的人来。” 赵淑芬定定地瞅着豹哥,那眼神像是能把人看穿,“所以啊,豹哥,还得劳烦你,从你这些精壮的兄弟里头,匀两个脑子活泛、靠得住的,跟我的人一道儿押这趟车。放心,工钱方面,绝对亏待不了底下干活的弟兄们,该多少就多少,一分都不会少。” 豹哥脸上的笑容明显滞了那么一息半秒,眼角不自觉地抽搐了一下,但立马又堆起满脸笑,打着哈哈,声音比刚才还响亮几分,像是要盖过那片刻的尴尬,“哎哟喂,赵阿婆,您这话可真是太外道了,简直是折煞我豹子了!能为您老人家鞍前马后地跑这一趟,那是他们几辈子修来的福气,还谈什么工钱不工钱的!” 他扭头冲着车队那边一扬下巴,点了两个肌肉虬结,一看就是练家子的汉子,“阿彪,阿虎,你们两个兔崽子,滚过来!” 他指着那两人,对着赵淑芬时依旧是笑脸,可语气里已经带上了狠劲,“从现在起,你们俩就归赵阿婆差遣,耳朵放尖点,手脚麻利点!这批货要是出了半点差池,少了一根针一根线,老子回来不把你们的皮给活扒了!” 那叫阿彪和阿虎的两个汉子,都是一身靛蓝工装,肌肉把袖子绷得紧紧的,一听豹哥发话,立马跑步上前,在赵淑芬面前一米远的地方站定,齐齐一抱拳,声音洪亮,带着股子煞气,“请赵阿婆吩咐!刀山火海,绝无二话!” 赵淑芬不咸不淡地“唔”了一声,算是应下了。她嘴上说的“自己人”,眼下八字还没一撇呢。 她的目光缓缓移向不远处,那里有个穿着洗得发白的确良布衫的女人,正伸长脖子往这边张望,缩头缩脑的,正是前两天在制衣坊碰见过一面的工头陈嫂。 赵淑芬冲着陈嫂那边,不轻不重地招了招手,手腕上的老玉镯子在晨光下晃出一道温润的光。 陈嫂一见赵淑芬招呼,连忙一路小跑过来,跑到近前,双手紧张地在洗得泛白的裤腿上擦了擦,有些手足无措地仰头瞅着赵淑芬,声音细细的,“赵阿婆,您……您是叫我老婆子?” 赵淑芬往前挪了半步,挡住了豹哥他们看过来的视线,又亲热地拉过陈嫂的手臂,把她往旁边带了两步,压低了声音,却透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亲切,“陈嫂啊,是这么回事。我这儿有批货,要运到北边的红星市去。” 她拍了拍陈嫂的手背,继续,“这路可不近,一路上零零碎碎的事情也多,正缺个像你这样手脚麻利、心思又细密的女人家帮忙照应一下,管管账本,点点货单,打理些鸡毛蒜皮的琐事。我看你啊,是个爽快利落人,就想请你帮我这个忙。你放心,工钱方面,保管让你满意,亏待不了你。” 她观察着陈嫂的反应,“到了红星市,若你愿意,我那边也能给你寻个比广州更安稳的活计。” 陈嫂的眼睛亮了。她在广州做苦工,男人早逝,带着侄子阿强,日子过得紧巴巴。若能在红星市安家,那是天大的好事。但她仍有些迟疑:“阿婆,我……我走了,我那侄子……” “你若信得过,侄子也一并带上。年轻人,路上多个帮手,工钱另算。”赵淑芬语气平静。 “赵阿婆,您老说的是真的?”陈嫂的声音有些发颤。 “我说话,一向算数。” 陈嫂再不犹豫,用力点头:“我愿意!我这就去叫阿强!他今年十七,人高马大,老实,有的是力气!” 不多时,一个皮肤黝黑、略显憨厚的年轻人被陈嫂拉来,正是阿强。听了安排,阿强也是一脸惊喜,拍着胸脯。 一个临时押运队就这么成了:陈嫂、阿强负责管事,豹哥的阿彪、阿虎压阵。 接下来便是装货。彩电、冰箱、洗衣机,从仓库抬出,小心翼翼装车。每件都用厚帆布油布裹紧,麻绳捆扎。四车皮的整货装了四辆卡车,剩下那辆堆满“处理品”和“样机”。 发车那日,鞭炮从街头响到巷尾。豹哥领着电器城众老板和手下相送。 赵淑芬一身素衣,站在车旁。 豹哥上前一抱拳,声音洪亮:“赵阿婆!今日一别,盼您一路顺风,生意兴隆!” 赵淑芬微微欠身:“豹哥客气。山高水长,后会有期。望下次来,电器城更繁荣,我们合作长久。” “一定!” 阿强已在头车副驾坐好。陈嫂与阿彪、阿虎同乘中间的卡车。司机长按喇叭,五辆卡车缓缓启动,卷起烟尘,向北而去。 街角一个不起眼的茶棚下,有人放下茶碗,目光阴沉地瞥了一眼车队消失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第六十八章 财神奶奶归来!赵家电器震全城 轰隆隆!轰隆隆! 红星市的老街传来一阵低沉轰鸣。声音由远及近,与寻常车辆截然不同。 那是钢铁的雄浑气息,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八十年代初的红星市,街上多是自行车。偶尔驶过的绿皮公交,也只是点缀。 五辆崭新的“解放”牌大卡车,车身锃亮,排成一列。它们浩浩荡荡开上街头,时间仿佛凝固了。 车队如同巨兽,每一辆都用厚重油布裹得严严实实。车厢内的一切,都藏在神秘之下。 “哎哟喂,这是啥玩意儿?” “卡车!这么多新卡车!这是要干啥?” “看!车头那红旗,挂得真精神!” 街边小店店主、下象棋的老大爷、买菜大妈,甚至厂里工人,都被这阵仗震住。 人们放下手头活计,伸长脖子,瞪大眼睛。好奇的议论声此起彼伏。 孩子们更是尖叫着,追逐着车队,兴奋地跑前跑后。 卡车队缓缓驶过市中心。最终,停在红星机械厂家属院附近。 它们停在赵家电器铺和服装店门口。车身庞大,几乎占据了半条街。 瞬间造成了交通堵塞。 车门打开。最前面那辆车副驾驶上,阿强跳了下来。他皮肤黝黑,略显憨厚。 中间那辆车,陈嫂利落地跳下。她衣裳洗得发白,眉宇间却透着自信从容。 他们身后,阿彪和阿虎相继下车。两人身材魁梧,目光锐利。 他们站姿笔挺,双手背在身后。警惕地扫视四周。一股南方人的彪悍气息扑面而来。 围观市民下意识地往后退了退。 “这是赵家的货车队?” “赵老太去南方拉的货,是这些卡车吗?” “我的天,这么多车,得拉了多少东西啊!” 人群中,议论声此起彼伏。猜测声不绝于耳。 赵大刚和赵小丽早已等在店铺门口,望眼欲穿。 看到这支气势磅礴的车队,尤其是那些陌生的南方人,他们心跳瞬间加速。 “妈!妈真的做成了!”赵大刚喉头哽咽。他目光紧盯油布包裹的卡车。 赵淑芬所说的“大货”,就在里面! 赵小丽捂住嘴巴,眼中满是震撼。 亲眼看到这般阵仗,仍旧觉得不可思议。 陈嫂和阿强走到赵大刚面前。他们脸上喜悦,难掩旅途疲惫。 “赵老板,赵小姐,赵阿婆的货,安全送到了!” 赵大刚用力点头,激动得说不出话。他看向阿彪和阿虎。 两人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卸货!”陈嫂一声令下。阿强和豹哥派来的几个手下立刻行动。 他们手脚麻利地解开油布。第一块厚重油布掀开,露出里面被木箱和稻草严密保护的货物。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惊呼! “彩电!是彩电!” “我的妈呀!这么大一台!还是进口的!” 一台崭新的“松下”牌彩色电视机,在阳光下闪着诱人的光泽。它被小心翼翼地从车上抬下。 紧接着,是“夏普”的双开门冰箱,高大洁白。它带着未来感,让人一眼挪不开眼。 还有“东芝”的滚筒洗衣机,圆润造型。 这些只在画报上、广播里听说过的稀罕物,活生生地、一台接一台地出现。 而且数量如此巨大!整个街道瞬间沸腾了。 人们争先恐后往前挤,想要看得更清楚。仿佛在看一场盛大的魔术表演。 “这真是进口货啊!” “赵家这是要发大财了!” “我的天,我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好东西!” 赵大刚看着这些梦寐以求的“硬货”被一件件卸下。它们堆满了店铺门口的空地。 他激动得浑身颤抖,眼眶泛红。他知道,母亲成功了! 赵家的电器生意,将迈上一个全新台阶! 赵大刚望着店铺前堆成小山的电器,那些先前对赵淑芬的疑虑和盘算,化作一股股灼热的悔意,直冲脑门。 他喉结上下滚动,恨不得给自己两个大嘴巴子。 赵小丽的嘴巴张得老大,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心口那股子热气啊,满满当当全是为她妈骄傲。 她妈赵淑芬,这回可真是把天给捅了个窟窿,干了件震天动地的大事儿,让人怎么瞧都觉着像在做梦。 她甚至瞥见,那些平日里鼻子都快翘到天上的街坊邻居,此刻一个个都呆若木鸡,眼珠子瞪得跟牛眼似的,脸上那表情啊,简直是五味杂陈,有眼红,有震惊,还有说不出的酸溜溜。 如此大的动静,自然惊动了市里领导。 市场管理所、轻工局几位干部闻讯赶来。他们看着堆积如山的进口电器,以及围得水泄不通的市民。 几人交换着眼神,眉头紧锁。 就在全城沸腾之际,远处传来一声悠扬的火车汽笛。 “妈!妈回来了!”赵小丽眼尖。她看到远处车站方向,一个熟悉身影缓缓走来。 赵淑芬穿着米色风衣,头发一丝不苟挽在脑后。她风尘仆仆,步履却稳健。 眼神中透着沉着与自信。 她走出车站。看到前来迎接的儿女,以及远处自家店铺门口鼎沸的人群和堆积如山的货物。 她露出欣慰的笑容。 “赵老太回来了!” “是赵老太!给咱们红星市拉来金山银山的财神奶奶回来了!” 人群中,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嗓子。随即,无数双眼睛齐刷刷看向赵淑芬。 短暂寂静后,人群爆发雷鸣掌声和欢呼。许多市民自发鼓掌,甚至有人眼泛泪花。 他们知道,赵家拉回来的不只是一批货。更是他们对美好生活的向往和希望。 豹哥派来的阿彪、阿虎见到赵淑芬,立刻上前。他们恭敬地立正行礼。 “赵阿婆,幸不辱命,货物安全送达!”他们的态度,让围观者对赵淑芬的“能量”感到深不可测。 赵淑芬顶着四面八方投来的惊叹眼神,步履稳健地穿过沸腾的人群,径直走向店铺门口。她米色风衣轻摆,发髻一丝不乱,脸上挂着那股子看透世事的沉稳劲儿。 她没工夫跟人客套,大手一挥,干脆利落地指挥着众人,把那些宝贝疙瘩一件件往扩建好的店铺和仓库里搬。 她锐利的眼神,在每件货物上细细逡巡,瞧得真真切切,生怕漏掉一点瑕疵。 这一刻,赵淑芬不再是那个普通的退休老太太。她是真正运筹帷幄、搅动风云的商界女强人。 人群中,王厂长也悄悄注视这一切。他站在不起眼的角落,脸色铁青。 之前他还在想着如何压制赵家,如何让赵家“老实本分”地给他当代理商。 可如今,赵家的崛起速度,远远超出他的预料和控制。 那些堆积如山的进口电器,如同一座座大山,压得他胸口发闷。 他原以为赵淑芬只是个会耍小聪明的老太婆。没想到,她竟然能搞出这么大的动静! 王厂长目光阴沉,紧紧盯着赵淑芬。 第六十九章 抽签引爆:老太太的商业奇招 灯火炙烤着赵家电器铺。空气里,油漆和木屑的味道还未散尽。 外面鞭炮的硝烟味还未散尽,店铺里却是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 赵淑芬亲自坐镇! 赵大刚、李娟、赵小丽、阿强、陈嫂,连同豹哥派来的阿彪、阿虎,全都忙得脚不沾地。 赵淑芬的手指向那台20寸彩电。 “大刚,摆到最显眼的位置。让人一眼看到它的画质。” 她又转向赵小丽。 “小丽,那些随身听、电子表、进口录像带,分类摆好。要有时尚感。” 赵淑芬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阿强,阿彪,阿虎,你们几个力气大。冰箱和洗衣机抬进新开辟的展示区。小心别碰坏了。” 店铺连夜改造。原本的电器铺扩大了一倍。隔壁的小杂货铺也被打通。一扇扇大玻璃窗取代了老旧的木板门。明亮的灯泡将店内照得如同白昼。左侧是大家电展示区。彩电、冰箱、洗衣机整齐排列。它们散发着诱人的光泽。右侧则是小件电器和赵小丽的服装区。各种新潮服饰与时髦的电子产品相得益彰。 李娟的手指拂过夏普双开门冰箱光滑的表面。她轻轻摩挲。仿佛触碰着一个遥远的梦。婆婆赵淑芬的身影,此刻在她心中高大无比。 赵淑芬的定价策略是高举高打。她知道这些稀罕货在红星市是独一份。物以稀为贵。价格比南方高出一截。但她相信红星市的购买力。更相信人们对美好生活的渴望。这不仅仅是商品。更是一种身份和潮流的象征。 “妈,都准备好了。”赵大刚擦了擦额头的汗水。兴奋地汇报。 “好。今晚早点休息。明天,咱们要打一场硬仗。”赵淑芬扫视着焕然一新的店铺。心中涌动着对未来的豪情。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人潮便涌向赵家电器铺。 队伍从街头蜿蜒到巷尾。有人带着小板凳。有人裹着棉被。为了那台进口电器,他们熬夜受冻。 “哎哟喂,赵老太这回可真是大手笔。” “可不是嘛,听说昨天拉回来好几车。都是大彩电、大冰箱。” “我昨天亲眼看到了。那冰箱比我家门板还高。白得跟雪似的。” 议论声此起彼伏。期盼声压过搓手声。整个赵家店铺被巨大的声浪包裹。 “妈,人太多了。咱们的货根本不够卖。”赵大刚看着拥挤的人群。他既兴奋又有些发愁。 赵淑芬站在店铺门口。目光扫过密密麻麻的人群。心中早有决断。她清了清嗓子。声音通过扩音器传出。清晰地回荡在喧嚣的街道上。 “各位乡亲父老,兄弟姐妹们。感谢大家对赵家的支持。” 人群渐渐安静下来。无数双眼睛聚焦在赵淑芬身上。 “大家都知道。这次赵家从南方拉回来的电器。都是市面上最紧俏的进口货。”赵淑芬顿了顿。声音洪亮。 “但货品数量有限。为了保证公平。避免大家白跑一趟。我们决定。今天的大家电。采取凭票抽签购买的方式。” 此言一出。人群中顿时炸开了锅。 “抽签。啥意思。” “不是先到先得吗。” “哎哟喂,这可稀奇了。” 赵淑芬抬手示意大家安静。“每人凭身份证限领一张抽签券。抽到中签号码的。方可购买。这样一来。人人都有机会。也能买得安心。用得放心。” 她的话语既有解释。也暗含权威。更是将商品的稀缺感和购买的刺激性推向了极致。这种新颖的销售方式。让围观者感到好奇。也让排队的人看到了希望。 抽签过程紧张刺激。赵大刚和李娟负责发放抽签券。赵小丽负责监督抽签箱。每当一个号码被念出。中签者便会爆发一阵欢呼。引来周围人羡慕嫉妒的目光。他们欢天喜地支付了款项。小心翼翼将心仪已久的彩电、冰箱抬回家。仿佛抬回了整个家里的希望。 未中签者则扼腕叹息。捶胸顿足。但也纷纷表示下次开售一定再来。誓要将这些洋玩意儿抱回家。 仅仅一天时间。赵家电器铺的销售额就突破了一个惊人的数字。现金堆满了几个大箱子。红星市的购买力被彻底点燃。赵家上下忙得不可开交。个个脸上洋溢着难以抑制的喜悦。 就在赵家生意如日中天。财源滚滚之际。一阵不和谐的声音从店铺外传来。 “赵老太,好大的买卖。” 一个阴沉的声音切开喧嚣。伴随着几声不轻不重的咳嗽。 赵淑芬闻声望去。王厂长大步迈入。几名身穿制服的工商、税务人员紧随其后。他身后跟着的。还有两个身着厂里工装的男人。正是之前在王厂长办公室里见过的。对赵家心怀不轨的厂里干部。 王厂长走到店铺中央。他扫视着堆积如山的进口电器。又看向正在清点现金的赵大刚。眼中闪烁着不加掩饰的贪婪与嫉妒。他不再是上次那副合作的姿态。而是板着一张脸。带着一股公事公办的冷硬。 赵淑芬放下手中的账本。 “王厂长,稀客。”她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锋芒。 王厂长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纸。纸张拍在桌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赵老太。接到群众举报。你们赵家涉嫌巨额偷税漏税和非法经营超出执照范围的进口商品。现在。我们要求你们立刻停止营业。配合调查。所有商品和账目。都必须接受检查。必要时,将予以查封。” 此言一出。原本喧嚣的店铺瞬间安静下来。赵大刚和李娟的脸色煞白。赵小丽也紧紧握住了拳头。围观的顾客和市民们窃窃私语。有人担心赵家真的出事。以后买不到好东西。也有人幸灾乐祸。觉得赵家赚钱太快。招人嫉恨了。 “王厂长。我们赵家一向合法经营。按章纳税。您说我们偷税漏税、非法经营。可有证据。”赵淑芬的语气依旧沉稳。心中怒火升腾。这王厂长,果然图穷匕见。 王厂长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声音带着嘲讽。“证据。查了自然就有。你们从南方弄来这么多来路不明的进口货。谁知道有没有正规手续。账目做得那么漂亮。谁知道是不是假账。” 他身后的工商税务人员也上前一步。虎视眈眈。 “妈,我们……”赵大刚气得脸色通红。想上前理论。却被赵淑芬一个眼神制止。 赵淑芬知道。王厂长这次是有备而来。硬碰硬只会吃亏。她必须稳住阵脚。争取时间。 “王厂长。我们配合调查。但账目和单据繁多。需要时间整理。能否宽限几天。”赵淑芬提出要求。同时不动声色地给赵小丽使了一个眼色。 赵小丽瞬间会意。她的脚尖轻移。王厂长和赵淑芬还在对话。她不动声色,从店铺后门溜走。 第七十章 绝地反击!老太太布局,电话退强敌 赵小丽的心口咚咚直跳,快得要蹦出来。 赵淑芬那句“密令”,跟催命符似的,在她耳边嗡嗡作响,催得她恨不能生出三头六臂。 店铺内外,王厂长那帮子狗腿子,跟苍蝇似的,嗡嗡乱飞,就差把“盯梢”俩字刻在脑门上了。 他们杵在那儿,就是块活招牌,时时刻刻都在提醒赵家,这回可真成了砧板上的鱼肉了。 小丽猛地吸了一大口气,胸脯跟着剧烈起伏,硬生生把那股子焦躁压了下去。 按着母亲的吩咐,她头一个就奔了邮局。 八十年代的邮局,那叫一个热闹,人头攒动,排队的长龙七拐八弯,一眼望不到头。 小丽焦急得脚底板都快冒烟了,背心让汗水洇湿了一大片,黏糊糊地贴在身上。 好不容易,才挪到她。 她赶紧把那张早就写好的电报稿子,双手递了过去。 稿子上就那么几个字,却像千斤重担压在她心头:“广州豹哥急电,家有困境,速回。” 这是赵淑芬千叮咛万嘱咐,反复琢磨出来的“高招”,既能让豹哥听出弦外之音,又不至于把家里的底儿兜出去。 电报一拍出去,小丽只觉得肩上的担子又沉了几分,可心窝子里,也悄悄地钻进了一点儿亮光。 紧接着,她硬着头皮,前往母亲指点的第二处地方——省城那位“大人物”的远房亲戚家。这位“大人物”是豹哥在省城间接认识的。 据说能量通天。 只是小丽从未直接打过交道。 她乘坐公交车,一路颠簸。 窗外街景飞驰而过,带着一股子陌生的市井气。 心中默念母亲教导的话语,手心不住地冒着汗。 亲戚家住在省城一个气派小区,那高楼大厦、绿树成荫,跟红星市家属院简直是天壤之别。 小丽深吸一口气,抬手敲响那扇雕花大门。 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五十来岁、穿着丝绸衬衫的中年男人探出头来,他挺着个啤酒肚,头发梳得油光锃亮,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打量着小丽。 小丽赶忙说明来意,声音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那亲戚上上下下把小丽身上那件的确良花衬衫和牛仔裤扫了个遍,眼神里透着一股子不耐烦。 他轻哼一声,不咸不淡地摆了摆手,仿佛在轰苍蝇:“哦,你是老豹的朋友?哎呀,有啥事儿啊,我这儿忙得脚不沾地呢。” 小丽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直窜脑门,心口像被一块大石头堵住。 她死死攥着手里的挎包带子,指节都泛白了,猛地想起母亲那句“不能退缩”的叮嘱。 她强压下心头的慌乱,硬生生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与急切:“您是豹哥的老朋友,早就听他提起过您的大名。” “我母亲赵淑芬,在红星市做电器生意的,这次来,真是想请您帮个大忙。” “我们家在广州电器城,和豹哥有大笔的生意往来,这次进的货,都是几万几十万的大单子,眼下可真是遇到难处了……” 她一口气提到“广州电器城”和“大手笔”这几个字,那亲戚原本耷拉着的眼皮子猛地抬了起来。 他正把玩着手里一块玉佩,听到这话,手上的动作登时一顿。 他两眼眯缝起来,重新把小丽从头到脚细细打量了一遍,里头透着一股子狐疑和精明。 八十年代,几万几十万的生意,那可是个天文数字,足以让任何人心头一震。 他喉咙里咕噜一声,语气也软和了不少:“哦?几万几十万?大手笔啊?这倒是稀罕事儿。” “行吧,你把情况细细说说,我听听。” “能不能帮得上忙,丑话可说到前头,我可不打包票。” 小丽的心口像被一块大石头压着,此刻猛地松开,她长长地舒了口气,唇角不由自主地翘了起来。 她知道自己的话算是说到点子上了,赶紧竹筒倒豆子一般,将赵家面临的困境简要讲述了一遍。 她着重强调王厂长仗着有点儿权势,是怎么欺负人的,又把赵家做生意的合法合规掰开了揉碎了说。 那亲戚听着听着,眉毛拧成了一个疙瘩,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手指有节奏地敲着桌面,陷入了沉思。 最终在“豹哥”这层关系和“大手笔”的诱惑下,他脸上虽然还带着几分将信将疑,但还是勉强点了点头。 他嘴里嘟囔着:“那行吧,我帮你去打听打听,看能不能搭上话。” 小丽虽急得很,但这已经是眼下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了。 她连连点头哈腰,千恩万谢,抓起包便匆匆告辞,生怕他反悔。 走出小区大门,小丽才感觉后背的汗毛都竖起来了,一阵冷风吹过,让她打了个哆嗦。 赵淑芬在家里,表面依旧不慌不忙,指挥赵大刚和李娟整理票据、账册。赵淑芬动作沉稳有力,内心争分夺秒计算时间,焦急等待小丽带回的消息。王厂长这是个睚眦必报的小人,绝不会轻易放过赵家。 “娟儿,别怕。”赵淑芬安抚李娟,儿媳脸上写满忧虑,“身正不怕影子斜,咱们的货都是正道来的,票据齐全。他王厂长想找茬,也得掂量掂量。” 李娟眉毛拧成一个疙瘩,她看着堆积如山的进口电器,又想到王厂长咄咄逼人的模样,恐惧难以抑制。她小心提议:“妈,要不咱们少赚点,把那些进口货便宜处理了,别跟他们硬碰硬……” 赵大刚听着李娟丧气话,再看看母亲镇定自若,心中恐惧被一股莫名的愤怒和信任压了下去。他第一次打断妻子的话,声音还抖,却坚定不少:“听妈的!妈说没事就没事!”他已尽懂了赵淑芬的决定从未出过错,这次也一样。 与此同时,王厂长办公室里,他悠哉喝茶,嘴角挂着一丝得意。他派出去盯梢的人,在赵家店铺外耀武扬威。不时和相熟街坊吹嘘“赵家这次要栽大跟头”,甚至有人传言赵家店铺要被查封,货要被没收。王厂长享受掌控一切的快感,等着赵家上门求饶,好让他狠狠敲上一笔。 就在这时,他办公室电话刺耳响起,打破宁静。王厂长随手抓起电话,傲慢地“喂”了一声…… 听筒那头,传来一个威严而冰冷的声音,没有寒暄,直接切入正题。那声音只说了几句话,每一个字声如洪钟,狠狠扎进王厂长心里。 王厂长的身体僵硬,握着电话的手指关节泛白,额头上渗出密密冷汗。他脸上的得意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惨白。他对着电话连连点头哈腰,声音卑微而颤抖:“是,是,我知道了,刘局……我马上处理!” 他放下电话,整个人失魂落魄,瘫坐在椅子上。嘴里喃喃,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怎么会……怎么会惊动他?” 片刻后,他猛地回过神,立刻抓起电话。手指颤抖地拨通一个号码,电话接通。他对着盯梢头目,压抑不住怒吼:“都给我滚回来!暂时不要动赵家!谁要是再敢去赵家店铺找麻烦,老子扒了他的皮!” 王厂长挂断电话,猛地将听筒摔回座机。 第七十一章 王厂长蒙圈:刘局电话震慑,赵淑芬背景初显 王厂长将听筒摔回座机,脆响一声。 他瘫坐在椅子里,额头冷汗密布,顺着鬓角滑落。衣领湿透。刘局长冰冷威严的声音还在耳边回荡…… “王建国,我警告你。”刘局长声音冰冷。“红星市的市场经济正处于关键时期。任何人不能乱来。尤其是那些南方客商。他们背后都有大背景。不是你能随便招惹的!这次的事,到此为止。别再给我添乱!” 刘局长是市轻工局的副局长,王厂长顶头上司的顶头上司。 平日里,王厂长巴结都来不及。此刻却被劈头盖脸训斥,没有反驳余地。 他想不通。赵家那个老太婆,一个摆摊卖电器的个体户。怎么会和刘局长扯上关系?难道是豹哥?豹哥不是在广州吗?就算有关系,也不至于惊动省城大领导吧? 他越想越心寒,恐惧笼罩全身。原以为赵家不过是几个个体户,随便拿捏。 没想到踢到铁板了! 他不敢轻举妄动。立刻拨通几个电话,命令盯梢的人全部撤回。对外统一口径,只说是“例行市场检查,一切合规”。 他要先稳住局面,然后暗中调查,赵家到底有什么背景?能让刘局长亲自出面! 王厂长坐在办公室,手指无意识敲打桌面,眼神阴鸷。 他调动所有人脉,秘密打探刘局长动向。 刘局长最近在省城负责招商引资项目,似乎和一家港资公司走得很近。他让人顺着线索查,港资公司在广州的合作伙伴是谁?有没有和“豹哥”产生交集?他就不信。一个小小的赵家。能真的通天。 与此同时,赵淑芬在家里,收到小丽传回的消息。“王厂长的人撤了。”她嘴角勾起一抹笑意,知道第一步棋走对了。 王厂长这种人,欺软怕硬。一旦感受到威胁,立刻收敛。但这只是暂时,像他这种靠山硬、心眼坏的人。绝不会轻易善罢甘休。迟早还会反扑! 赵淑芬指着桌上堆积的账本和单据。“大刚,你把这些票据和进货单据复印一份。”她对赵大刚说。“待会儿,你亲自送到市工商所和税务所备案。” 赵大刚脸色微变,这些日子在母亲带领下,胆子大了不少。但要他和板着脸的政府部门打交道,心里还是发怵…… “妈,我自己去送?”赵大刚问?声音里带着不确定…… 赵淑芬抬眼看他,“怎么?怕了?”她问,“怕什么?咱们做的是正经生意。一笔一划都清清楚楚。有什么好怕的?你大大方方地去。就说是例行备案。顺便把咱们这次从广州进货的情况,‘不经意’地提一提。” 赵淑芬凑近儿子,压低声音叮嘱。“你就说,这次南下。咱们家和广州电器城几家‘大老板’都建立了供货关系。还和几家‘大单位’签了长期合作协议。言语间要透着渠道正规、背景深厚的意思。记住,要‘不经意’。别显得刻意。” 赵大刚听着母亲吩咐,心中忐忑。但他想到母亲运筹帷幄的自信,咬了咬牙,重重点头。“妈,您放心,我记住了。” 他按照母亲指示,将复印好的票据和单据装进公文包,深吸一口气,走出家门。 来到工商所,办事员是个三十多岁的中年人,戴着厚厚的眼镜。 赵大刚紧张地递上材料,说明来意。办事员接过材料,随意翻了几下,抬头看赵大刚,眼神带着不耐烦。 “哦,赵家的电器铺啊?”办事员问。“最近生意搞得挺大嘛,听说进了不少进口货?”他语气带着审视。 赵大刚心里一紧,知道这是王厂长的人在暗中施压。他想起母亲叮嘱,深吸一口气,声音沉稳。 “是啊,同志。我们响应国家号召,搞活经济。”他回答。“这次去广州,我们算是开了眼界,那边市场真是活跃,我们和广州电器城好几家大老板都谈成了合作。以后红星市市民,也能买到更多又好又便宜的电器了。” 他顿了顿。“对了!我们还和那边几家大单位签了长期供货协议,以后货源更稳定了。”他“不经意”地补充。 “咱们赵家做生意,讲究的就是正规。所有票据齐全,税也一分不少地交。这次过来备案,也是想让所里对咱们的经营情况更了解。免得不怀好意的人,在背后说三道四,影响红星市的招商引资环境!” 办事员听着赵大刚的话,眼神里的不耐烦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惊讶和审视!他重新打量赵大刚,仔细翻看那些票据,几万几十万的进货单,几家“大单位”的合作协议复印件。 虽然只有寥寥几笔,足以说明赵家实力和渠道。他知道最近市里对个体户政策有所松动,也知道背景深厚的南方客商开始在本地投资。赵家这番操作,让他不敢再小觑。 “嗯,行,材料我们收到了,会仔细核对的。”办事员态度客气不少。“你们赵家能把生意做到这个份儿上,确实不容易。有什么困难,可以随时向所里反映。” 赵大刚走出工商所大门,后背汗湿透,心头涌起前所未有的成就感。他发现,原来和政府部门打交道,只要自己有理有据,态度不卑不亢,对方并非不讲道理。他第一次感受到“实力”带来的底气! 同样情况发生在税务所,赵大刚的“不经意”透露,让税务所办事员对赵家更加客气。甚至主动询问赵家有没有遇到困难,表示税务部门会尽力提供帮助。 赵淑芬在家里听着儿子汇报,脸上露出满意笑容。大刚确实一天天成长,不再是那个只知道埋头干活的老实人。 赵淑芬转头看小丽,“小丽,你过两天给广州的豹哥打电话。”她吩咐。,“让他帮咱们打听,王厂长在南方有没有‘不干净’的生意往来,或者有没有把柄被别人捏着。” 小丽立刻点头。眼中闪过明悟。“妈,您是说。要挖他的老底?”她问。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赵淑芬平静地说。“王厂长这种人,不会轻易善罢甘休!咱们不能坐以待毙!大刚,你也要多留意红星本地,看看有没有人举报过他以权谋私、欺压同行的证据。那些被他欺负过的小商贩,肯定憋着一肚子气。” 赵大刚和小丽都明白母亲意思,立刻领命而去。 第七十二章 红星市府办当堂对质,赵淑芬“泪”藏机锋 红星市府办公室。 马主任放下手中的钢笔,揉了揉太阳穴。 王建国这个蠢货,这点小事都办不好,还得他亲自出马。 他与红星厂的王厂长素有往来,王厂长孝敬的那些“土特产”和“过节费”他都一一笑纳,自然也要在关键时刻为其撑腰。 王厂长添油加醋地哭诉,把赵家描绘成仗着南方关系在红星市横行霸道、扰乱市场秩序的“过江龙”。 甚至隐晦地暗示轻工局的刘副局长可能从中得了赵家的好处,才处处维护。 马主任听着,心中自有计较。 刘副局长最近在省里活动频繁,隐有高升迹象。 若能借此事敲打一下刘副局长,顺便卖王厂长一个人情,还能在民营经济这块刷刷存在感,一举多得。 他当即抓起桌上的红漆电话:“红星工商局吗?红星市府办马海洋。通知个体户赵淑芬,下午三点到我办公室,市里要了解民营企业发展情况。” 语气平淡,不容置疑。 赵家小院。 赵淑芬刚指挥李娟将新到的的确良布料分类码好。 赵大刚气喘吁吁跑进来:“妈,红星市府办来电话,让您下午去,说马主任要了解情况。” 赵淑芬手上动作不停,布料沙沙作响。她眼皮未抬。 王厂长,这是把他背后的靠山给请出来了。 “知道了。” “妈,这马主任什么来头?会不会有麻烦?”赵大刚有些慌。 红星市府办,那可是比轻工局级别更高的衙门。 赵淑芬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狗急跳墙罢了。” 她转向一旁的小丽:“小丽,下午你跟我去。” 赵小丽一怔,用力点头:“好的,妈!” 下午三点,赵淑芬带着赵小丽,走进市府大楼。 马主任办公室宽敞,红木办公桌,墙上挂着山水字画。 王厂长赫然在座,正陪笑给马主任续水。 见赵淑芬母女进来,他眼中闪过得意和怨毒。 “马主任,这位就是赵淑芬同志,红星市有名的个体户。”王厂长介绍。 马主任五十上下,头发一丝不苟,戴金丝边眼镜。 他打量赵淑芬,一身朴素蓝布衣裤,头发花白,面容却有股与年龄不符的精明沉静。 这老太太,不像善茬。 “赵淑芬同志,请坐。”马主任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今天请你来,主要想了解你们个体户的经营情况,听听困难和建议。市里对民营经济发展,很重视。” 赵淑芬微微躬身,依言坐下。赵小丽安静站在她身后。 马主任清了清嗓子:“赵同志,听说你们赵家电器生意做得很大,货源广,销路好,为活跃市场经济做了贡献嘛。” 他话锋一转,语气略沉。 “但是,市场经济也要讲规矩,遵纪守法。我们接到反映,说你们经营中,存在一些不太规范的地方。比如冲击国营商店经营,搞不正当竞争。” 他停顿一下,看着赵淑芬。 “赵同志,做生意,要顾全大局,不能只顾自己赚钱,扰乱了市场秩序,那可不好。” 王厂长在一旁连连点头:“马主任说的是!我们国营企业,要承担社会责任,不像有些个体户,唯利是图……” 赵淑芬未等他说完,眼圈倏地一红,声音带着哽咽。 “马主任啊!您是不知道我们孤儿寡母做点小生意,有多难啊!” 这一嗓子,让马主任和王厂长都愣住了。 赵淑芬颤巍巍从随身布包里掏东西,一边掏一边诉苦。 “我一个老婆子,大字不识几个,拉扯大刚和小丽,就想凭良心赚点吃饭钱,响应国家号召,自力更生,不给政府添麻烦。” “我们从南边进的货,都是正规渠道,一张张票据都在,清清楚楚!” 她将一沓整理好的发票、进货单,几张被王厂长派人撕坏的单据,还有盖着税务局红章的纳税证明,摆在马主任面前。 “可就这样,王厂长还三番两次带人上门,说我们偷税漏税,卖‘水货’,要查封我们的店,要把我们当‘投机倒把’抓起来!” “马主任,您给评评理,我们小本经营,哪里经得起这样折腾!” 她指着那几张破损单据,声音悲愤。 王厂长脸色顿变,想开口,却被赵淑芬接下来的话堵住。 “我这次去南边,也是托了熟人的福。豹哥您可能不认识,在南边那边是响当当的人物。” “他还说,看我们做生意实在,要介绍几位省里的领导给我认识。说以后在内地做生意,多个朋友多条路,遇到难处也好有个说理的地方。” “我当时还寻思,咱们红星市的领导都是为人民服务的好领导,肯定不会看着我们遵纪守法的小老百姓受欺负,哪里用得着惊动省里的领导……” 这话,说得情真意切,既点出王厂长的仗势欺人,又“不经意”透露自己背后似乎也有“关系”,能通到省里。 赵小丽在一旁听着,心里佩服母亲。 她适时上前一步,声音带着委屈,却也清晰。 “马主任,王厂长说我们卖‘水货’,可我们的货比国营商店的好,价格还便宜,老百姓都抢着买,都说我们赵家卖的是良心货。” “他还说……红星轻工局的刘副局长偏袒我们。可我们连刘副局长是圆是扁都不知道!” “我们就是想安安稳稳做点生意,怎么就这么难呢?” 这话,点破王厂长的污蔑,也暗中将了马主任一军。 马主任的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 他看着桌上的票据,尤其是那几张纳税证明,还有赵淑芬母女俩一唱一和。 这老太太,不像没见过世面的寡妇老太婆,说话条理清晰,软中带硬。 尤其是“豹哥”和“省里的领导”,让他不得不重新评估。 如果赵淑芬真有些通天的关系,自己为了王厂长这点利益把事情闹大,恐怕得不偿失。 赵淑芬见火候差不多,擦了擦“眼泪”,叹了口气。 “马主任,我们老百姓不懂大道理,就认一个‘公道’。” “听说王厂长在外面名声……也不太好,经常有人举报他以权谋私,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我们只求能安安稳稳做生意,也相信组织上一定会明察秋毫,给我们一个公道。” “以权谋私”几个字,让马主任眼神微微一缩,看向王厂长的目光也复杂起来。 他沉吟片刻,打了个哈哈。 “赵同志,你们反映的情况,我们会了解核实的。今天就先谈到这里吧。” 王厂长见状,心中暗叫不妙。 第七十三章 老太太暗布天罗网,蠢狼尤自磨爪牙 马主任端着搪瓷缸子,指尖无意识地摩挲杯壁。 “为人民服务”几个烫金大字,在袅袅热气中有些模糊。 王建国那个蠢货,这次恐怕真踢到铁板了。 赵淑芬走出红星市府大楼,脸上那层“悲戚”的霜瞬间融化。 寒风卷起街边的枯叶,打着旋儿,像极了某些人即将翻滚的命运。 “妈,”赵小丽紧了紧身上的确良外套,声音压得低低的,“那马主任,不像好人。” 办公室里,她手心攥满了汗,全靠赵淑芬定海神针般的气场撑着。 赵淑芬嘴角勾起一抹细微的弧度。 “是不是好人,很快就知道了。他既然想给别人当枪使,就得做好枪杆子被撅折的准备。” 马主任这种人,最宝贝自己的乌纱帽。只要让他觉得烫手,自然会松开。 但仅仅松开还不够。 王建国这颗毒瘤,必须连根拔起。 回到家属院,赵淑芬没歇一口气。 “小丽,”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笃定的果决,“你那个在省报当记者的老同学,李援朝,关系牢不牢靠?” 赵小丽心头一跳,立刻明白了母亲的打算,用力点头。 “妈,您放心!李大哥是我高中同学,为人最是正直。他家当年困难,我们当时还帮过一把。后来他考上省城大学,毕业就进了报社。虽然现在只是个小记者,但他脑子活,路子也广。” “好。” “你想法子联系他,就说手里有些关于红星厂王建国厂长以权谋私、贪污腐败的真凭实据。问他有没有门路,能安全地递到真正管事的人手里,最好是省里直接下来的人。” 她停顿了一下,语气沉了沉。 “告诉他,这事若能成,我们赵家不会亏待他。但务必做得干净利落,绝不能牵扯到我们家,更不能让他自己惹上麻烦。” “我明白,妈。我这就去邮局给他拍电报,或者想办法打个长途。” 打发走小丽,赵淑芬又把赵大刚叫到跟前。 “大刚,你这段时间多往外面跑跑。尤其是那些以前被王建国欺负过的小商贩、小作坊,或者厂里对他早有怨言的老职工。留心听听,能不能挖到他切实的黑料。” 赵淑芬屈起手指,在桌上轻轻敲击。 “比如,他利用职权倒卖厂里的紧俏物资指标,或者强行摊派些什么任务,从中捞了多少‘好处费’。不用刻意去打听,注意安全,听到什么,回来仔细跟我学一遍。” 赵大刚看着母亲,赵淑芬的眼底平静透着股刚毅。 这是要动真格的了。 经历过王建国带人上门查抄的惊魂,又亲眼目睹老妈在市府马主任面前那番滴水不漏的周旋,赵大刚对赵淑芬的敬畏之外,更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依赖。 他也隐约感觉到,想要在这个风云变幻的时代站稳脚跟,光靠埋头傻干,怕是不成了。 “妈,我懂了。我这两天就去常去的那几家铺子转转,跟他们聊聊。” 赵大刚应下,眼神里是平日少见的专注。 不出三日,赵小丽那边先有了回音。 李援朝接到消息后,表现得异常积极。 他回信说,最近正好有省纪委的巡视组进驻红星市,带队的是一位以铁面无私着称的副组长,外号“冷面阎王”。 如果材料属实,这绝对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他可以利用一次对口单位的采访,将材料“不经意”地放在巡视组核心成员的案头。 赵淑芬听完,当即拍板。 她将赵大刚这几日旁敲侧击收集到的一些零散线索,比如王建国如何将厂里两台报废的旧车床,作价卖给了自己的小舅子开的五金加工铺。 又比如,王建国去年给自己儿子结婚,在厂职工宿舍区强占了两套指标房打通,还让工程队免费装修。 再加上之前通过豹哥在南边打探到的,王建国在南方采购设备时,几笔数额巨大的采购合同中,存在明显的回扣疑点。 赵淑芬仔细筛选整合,剔除了那些道听途说、无法核实的传闻。 只保留了有鼻子有眼、指向明确的部分。 她亲自执笔,用那手歪歪扭扭却力透纸背的字,写了一封匿名的举报信。 信中不带任何个人情绪,只陈述桩桩件件事实,却字字句句都像淬了毒的钢针,直扎王建国的要害。 “小丽,把这份东西,还有这些年咱们电器铺所有纳税的凭证复印件,一并交给李援朝。告诉他,我们只求一个公道,不图任何回报。但事后若有人追查,务必让他撇清自己,只说是热心群众匿名举报。” 赵淑芬将封好的牛皮纸信封,郑重地交到赵小丽手中。 赵小丽接过信封,觉得自己现在肩负重任。 与此同时,市府办公室的马主任,也正经历着一番天人交战。 那天赵淑芬母女离开后,他越琢磨越觉得那老太太不简单。 看似哭诉,实则句句都在敲打他。 尤其是那句“豹哥”和“省里的领导”,让他心里直犯嘀咕。 他特意派秘书去工商局和税务局旁敲侧击地打听了一下赵家电器铺的情况。 得到的回馈都是“手续齐全,按章纳税,信誉良好,群众口碑也不错”。 这下,马主任心里更没底了。 王建国孝敬的那点东西,跟自己头上的乌纱帽比起来,孰轻孰重,他掂量得清清楚楚。 他开始有意无意地疏远王建国。 当王建国再次提出,要“好好整治一下赵家这种扰乱市场秩序的个体户”时,马主任只是含糊其辞地打了个哈哈,说要“再研究研究”,不再像以前那样积极表态支持。 王建国敏锐地察觉到马主任态度的微妙转变,心中暗自叫苦,却又无可奈何。 他只能把这笔账,又狠狠地记在了赵淑芬的头上。 省纪委巡视组的办事效率,远超所有人的预料。 李援朝瞅准一次去轻工系统了解“干部廉政建设情况”的集体采访机会,趁着人多手杂,将那封装有举报信的牛皮纸袋,连同其他一些无关紧要的“群众意见反映材料”,一同放在了巡视组一位核心成员的办公桌文件堆里。 起初,巡视组的同志并没有太在意这份不起眼的匿名举报信。 但当有人拆开信封,看到里面条理清晰的举报内容,以及附带的几张虽然模糊却能辨认出是账目往来和房产位置的票据照片时,立刻引起了高度重视。 尤其是举报信中提到的几个具体人名、时间和事件节点,都具有极强的可查性。 巡视组组长当即决定,秘密约谈举报信中提到的一些“知情人”和可能的“受害人”。 有红星厂被王建国无故降职的老技术员。 有被他强行压价收购零件、几乎赔了老本的小作坊主。 甚至还有他过去在供销系统工作时,因举报过他而被打击报复的老同事。 随着调查的深入,越来越多的线索浮出水面,渐渐指向了一个以王建国为核心,盘根错节的利益小团体。 王建国对此却一无所知。 他依旧在红星厂里颐指气使,还在为马主任近来的“冷淡”而暗自懊恼,琢磨着是不是上次送的“土特产”分量不够,要不要再加点码。 他甚至还在盘算着,既然明面上动不了赵家,那就从“产品质量”这个软肋下手。 他抓起办公桌上的电话,拨了个号码。 “喂,工商局老张吗?我是红星厂王建国。明天上午,你们安排几个人,跟我的人一起,去解放路赵家电器铺,搞一次突击产品质量抽查!” 第七十四章 老太太布局新商场,大刚请缨挑大梁 红星市轻工系统炸开了锅。王厂长栽了,证据确凿,直接被带走调查,听说很快就要移交司法机关。 这颗盘踞多年的“毒瘤”一除,整个红星市的商界都跟着抖了三抖。 那些过去依附王厂长狐假虎威的,一夜之间树倒猢狲散,有的被牵扯进去,有的生意直接垮掉,铺子门口罗雀。 红星市府那位马主任,虽没直接卷进王厂长的案子,但也灰头土脸,很快被挪去了个清水衙门,彻底凉了。 市场环境肉眼可见地清明起来。 赵家电器铺和服装店,依旧是红星市顶热闹的几处地界儿,人来人往,跟赶集似的。 赵淑芬穿着那件深蓝色盘扣褂子,眼神在家里人脸上一溜,沉稳的嗓音带着不容置喙的劲儿,“外头那些个是是非非,咱们少嚼舌根,关起门来,安心做咱的买卖,听见了没?” 她心里明镜似的,越是这种风口浪尖的时候,越得把自家这艘船给掌稳了。 王屠户轰然倒台,红星市里但凡长了眼睛耳朵的,谁心里不跟明镜儿似的,这事儿少不了赵老太在后头推波助澜。 一时间,赵家在红星市商圈里,“能量通天”、“背景深不可测”的名头,简直被传得神乎其神,添油加醋的版本都能说上几段书了。 不少过去对赵家人爱答不理、眼高于顶的商家,如今一碰见赵大刚或者赵小丽,那脸笑得跟朵盛开的老菊花似的,点头哈腰,就差把“您辛苦”仨字刻脑门上了。 就连那些牛气冲天的国营单位采购科,也一改往日高高在上的派头,三天两头往赵家铺子跑,腆着笑脸想攀交情、谈合作,那热情劲儿,活像见了亲爹。 李娟这回是彻彻底底地服了自家婆婆,服得五体投地。 她亲眼瞅着不可一世的王屠户怎么从云端跌进泥里,成了人人喊打的阶下囚,再瞅瞅自家这安安稳稳、生意红火得能烫伤手的日子,心里那点儿佩服简直要溢出来了。 她如今可再没那些鸡毛蒜皮的小心思,也不再嘀嘀咕咕抱怨啥了,满心满眼都是怎么帮衬丈夫,怎么把婆婆的英明决策落到实处,时不时还竖起大拇指给婆婆叫好。 家里的事,她一个人大包大揽,老的少的都伺候得妥妥帖帖,没半点怨言。 铺子里一忙起来,她不等招呼,麻利地卷起袖子就帮着招呼客人,跟着小姑子学着盘点货品,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那股子利索劲儿,瞧着就让人舒坦。 赵淑芬把儿媳妇这点点滴滴的转变全看在眼里,原本有些紧绷的心弦也松快了不少,像三伏天喝了碗冰镇酸梅汤,从里到外都熨帖。 她心里念叨着,家和万事兴,一点儿不假。 如今她再看李娟,眼神里也多了几分真心实意的暖意,嘴上也不再那么刻薄,时不时就会当着大刚的面夸上几句:“咱家娟儿啊,现在是越来越有当家主母的样儿了,里里外外一把好手!” 这天晚饭的碗筷刚撤下去,赵淑芬穿着那件浆洗得发白的靛蓝布褂子,把一家老小都拢到了油灯底下那张吱呀作响的八仙桌旁。 她端起炕桌上那只绘着喜鹊登梅的粗瓷大碗,指甲轻轻刮了刮碗沿,吹开漂着的几片茶叶梗子,不紧不慢地呷了一大口滚烫的酽茶,浑浊的眼珠子在灯火下闪着精光,“王屠户那老小子算是彻底折了,他先前死死攥在手里的那些好渠道、好铺面,如今可都成了没主的肥肉。” 老太太放下茶碗,在桌面上笃笃敲了两下,“这可是老天爷赏给咱赵家往上再蹿一蹿的梯子,抓不住,那就是傻蛋!” 她目光在赵大刚和小丽脸上打了个转儿,嘴角噙着一丝运筹帷幄的笑意,“现在咱家的电器铺和服装店,那都只是毛毛雨,小打小闹。” “我的心思啊,是在市中心最扎眼的地方,给它盘下几间连着片儿的大铺面,正儿八经地挂上‘赵氏商场’的招牌!” “家电、时兴衣裳、吃的喝的用的,锅碗瓢盆针头线脑,凡是老百姓过日子离不开的,咱都给它摆得满满当当!” 赵淑芬话锋一转,瞅着自家闺女,“小丽啊,你那些花花绿绿的衣裳,也不能老是跟着人家屁股后头捡剩,得琢磨琢磨,弄出咱自个儿的牌子来,不能一辈子当个倒买倒卖的二道贩子,没出息!” 赵大刚这些日子被他妈锤炼得,早没了当初那股子蔫儿劲,闻言腰杆子猛地一挺,原本有些木讷的脸上也泛起了红光,声音比往日里拔高了至少三度,“妈,您这主意可太行了!” “电器这块儿,除了零卖,儿子寻思着,咱是不是也能往那些大单位、大厂子跑跑腿,看能不能包下他们批量的采买,顺带连维修保养的活儿也一并接过来?” 赵小丽那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噌”地就亮了,激动得脸蛋红扑扑的,她一把抓住赵淑芬的胳膊直晃悠,“妈!我哥这脑瓜子开窍了!说得太对了!” “服装这头,我早就想去南边的广交会闯闯了!听说那里洋货多,新鲜玩意儿也多,咱去瞅瞅,看能不能勾搭上一两个有真本事的设计师,再不济,直接从那些大厂子下订单,做咱赵家独一份的款式!” 一直闷声不响在旁边纳鞋底的李娟,听得抓心挠肝,终于按捺不住,身子往前一探,声音里也透着一股子压不住的兴奋劲儿,“妈,我看啊,咱这商场不光要卖电器和时髦衣裳,那些过日子少不了的零碎玩意儿,像什么针头线脑、锅碗瓢盆、油盐酱醋的,买的人才叫多呢!” “真要把这大商场开起来,这些东西可都得给备得足足的,不然人家一进门,想买的没有,那多掉链子!” 一家人你一嘴我一嘴,唾沫星子横飞,破旧的堂屋里因为这股子对未来的憧憬,竟也显得热气腾腾,连那昏黄的灯光都似乎明亮了几分。 赵淑芬脸上那深刻的皱纹都舒展开了,她乐呵呵地听着儿女们七嘴八舌的畅想,最后用她那粗糙的大手在桌面上重重一拍,算是定了调,“好!就这么办!” “大刚,那些个供货的渠道,还有跟各路牛鬼蛇神打交道的事儿,你得多操几分心!” “小丽,你那个服装牌子,妈给你撑腰,你只管放开胆子去折腾,赔了算我的!” 赵大刚被老娘这么一激,胸脯拍得“嘭嘭”响,眼神里满是“保证完成任务”的坚定,他如今确实是脱胎换骨,沉稳了不少,当即就把为新商场争取一个热门品牌家电独家代理权的硬骨头给主动啃了下来。 果不其然,没过几天,赵大刚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胡子拉碴地从外面回来,蔫头耷脑,可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睛里,却又藏着几分压不住的火苗。 他一进门,也顾不上换鞋,直接“咕咚咕咚”灌下去一整搪瓷缸子凉白开,抹了把嘴,声音嘶哑地冲着赵淑芬嚷嚷,“妈,那啥……红星市的独家代理权,八字……八字刚画了一撇!” 汉子喘了口粗气,一屁股墩在炕沿上,烦躁地抓了抓鸡窝似的头发,“半路杀出个程咬金!从省城来了家什么狗屁商贸公司,也跟饿狼似的盯着这块肉,他们给厂家的条件,比咱开出来的还高一头!妈的,来来回回卡了咱好几轮了,真难缠!” 赵淑芬挑了挑眉。 赵大刚捏了捏拳头:“明天最后一次谈。妈,您放心,这块肉,我肯定给咱家叼回来!” 第七十五章 妈,我懂了!赵大刚谈判桌上显神威! 赵大刚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胡子拉碴地从外面回来。 一进门,他顾不上换鞋,抓起桌上的搪瓷缸子,“咕咚咕咚”灌下去大半凉白开。 他抹了把嘴,嗓子有些哑。 “妈,那独家代理权,八字……刚画了一撇。” 汉子喘着粗气,一屁股墩在炕沿上,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半路杀出个程咬金!省城来了家商贸公司,也盯着这块肉。他们给厂家的条件,比咱开出来的高一截!真他娘的难缠!” 赵淑芬放下手里的针线筐,端起茶碗,慢悠悠呷了一口。 茶雾氤氲。 “省城来的,口气倒是不小。”赵淑芬眼皮都没抬,“他们图什么,想过没?真金白银砸下来,就为了红星市这一亩三分地?” 赵大刚一愣,摇了摇头,“瞧着挺唬人,一口一个‘大规划’,‘省城背景’,说要砸钱把牌子打响。” “可我瞅着他们那代表,鼻子朝天,不像真心做买卖的。” 赵淑芬吹开茶沫,“商家谈生意,只看钱,那是傻小子。人家厂家,是想把货铺开,还是只图眼前这点高价?” 赵大刚挠了挠头皮,“厂家那边,其实也挺犹豫。毕竟咱们在红星市的口碑和销量摆在那儿。可那省城公司给的条件太好,他们也有点动摇。” 赵淑芬端着那只印着喜鹊登梅的粗瓷茶碗,在炕桌上轻轻一磕,发出一声清响。 她身上那件浆洗得有些发白的靛蓝布褂子随着她抬眼的动作微微一动,那双在昏黄灯火下依旧闪着精光的浑浊眼珠子,此刻直勾勾地锁在赵大刚那张满是疲惫和火气的脸上。 “大刚啊,你明儿个,还得给我跑一趟!” “你去了就敞开了跟他们掰扯掰扯,咱老赵家在这红星市,那是土生土长多少年的根基!” “靠的是街坊四邻一个唾沫一个钉砸出来的口碑!” “强龙还不压地头蛇呢,外来的和尚想在这儿念经?我看他是没睡醒!” “再给他们画画道儿,咱家要开的那个‘赵氏商场’,可不是现在这种小打小闹的电器摊子,那是吃穿用度样样齐全,家电、时髦衣裳、锅碗瓢盆针头线脑啥都有的大百货商场!” “这牌子要是落到咱手上,保准给它供在红星市最旺、最扎眼的地段,弄个贼拉敞亮、贼拉气派的门脸儿,让他们也开开眼,瞧瞧啥叫真正的排面!” “咱们不光卖货,还帮他们把牌子立起来,让红星市家家户户都知道,这牌子,是咱们赵家挑的,错不了。” “你再问问他们,那省城公司,是想做一锤子买卖,还是真想在红星市扎根?他们认得红星市几条街?有没有咱们这样,老主顾都认熟脸的伙计?有没有咱们这样,坏了能立刻上门修的班子?” 赵大刚听着,原先耷拉的眼皮一点点掀了起来,眼里慢慢聚了光。 他搓了搓手,“妈,我明白了!明天我再试试!” 次日,赵大刚换上浆洗干净的蓝布褂子,人也精神几分。 谈判室里,省城公司的代表皮笑肉不笑。 赵大刚没急着出价,他先不紧不慢地聊起红星市的市场,聊起赵家铺子这些年攒下的口碑。 他提到了“赵氏商场”的规划,那三层楼的黄金铺面,还有赵家往后多元化经营的路子。 “这牌子到了我们赵家手里,不愁卖,更能立住口碑。” 他话锋一转,看着厂方代表,语气沉稳:“贵公司开的条件是好,但我们赵家,给的是一个牌子在红星市长长久久的根基。” “我们是代理商,更是这个牌子在红星市的脸面。我们会把它的好,送到千家万户。” “至于有些公司,或许能砸钱,但砸得出老百姓的信任吗?砸得出回头客吗?” 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窗外。 “我们赵家,就在这儿,跑不了。厂方代表,你们是想要一笔快钱,还是想要一个能一起赚钱、一起把市场做大的伙伴,可以好好掂量掂量。” 省城公司的代表脸色有些挂不住了。 厂方代表原本被高价迷了眼,此刻也陷入沉思。 赵大刚看火候差不多,报出一个比省城公司略低,但依旧有诚意的价格,又承诺了更灵活的付款和更完善的售后。 几番拉锯,那份独家代理合同,终于签上了赵大刚的名字。 他走出谈判室,阳光照在脸上,之前的疲态一扫而空。 回到家,赵大刚把合同往桌上一放。 “娟儿,成了!独家代理权,咱拿下来了!” 李娟正纳着鞋底,闻言手一顿,惊喜地抬起头,快步过来,默默给他倒了杯热茶,又递上毛巾。 赵淑芬那双深邃的眼睛在李娟和赵大刚之间转了转,嘴角那平日里紧抿的线条,这会儿也悄悄扬了起来,透出几分满意。 赵淑芬身上还是那件深蓝盘扣褂子,她轻轻拍了拍赵大刚的胳膊,语气里带着几分欣慰,“咱家娟儿啊,现在是越来越有当家的派头了,像模像样的!” 八仙桌旁,一家人紧绷了几天的神经总算松弛下来,屋里的气氛都轻快了不少。 赵小丽的大眼睛里闪着兴奋的光,她身子往前凑了凑,急切地晃着赵淑芬的胳膊,“妈!我哥这独家代理都拿下来了,那我那广交会,是不是也该让我去蹚蹚水了?” “我可打听清楚了,那边有从港城来的设计师,我想去碰碰大运,看能不能捣鼓几款咱们红星市见都没见过的新鲜款式!” 赵淑芬没多言语,直接从她那靛蓝布褂子的内兜里摸出一个鼓囊囊的牛皮纸信封,“啪”一声拍在赵小丽跟前的桌面上。 “拿着,这是给你跑广交会的专项经费。”赵淑芬指了指那信封,眼神里透着一股子“尽管去闯”的劲儿,“看货的时候眼睛放亮点儿,谈价钱的时候胆子放大点儿,要是真碰上那种有真本事的能人,该下本钱就下本钱,别抠抠搜搜的!” “还有一条,你给我记牢了,”赵淑芬点了点桌面,加重了语气,“不能光顾着那些花里胡哨的时髦玩意儿,也得掂量掂量,咱们红星市这边的老百姓,他们认不认这个账,东西弄回来,到底好不好出手!” 赵小丽一把将那沉甸甸的信封捞进怀里,宝贝似的拍了拍,脸上乐开了花,眉梢眼角都是喜气,“妈,您就擎好吧!保证给您办得漂漂亮亮的!” 第七十六章 老太太的野心:红星市地标商场!儿子单刀赴会! 赵大刚那份独家代理合同,让赵家屋里喜气洋洋。 李娟端来的热茶,氤氲着暖意。 “哥!你真行!”赵小丽抱着那个牛皮纸信封,小脸通红,“这下,我去广州底气更足了!妈,您瞧好,我肯定淘换回一堆让红星市大姑娘小媳妇挪不开眼的好东西!” 赵淑芬看着儿女,脸上皱纹舒展。她放下茶碗,目光投向窗外。 王屠夫倒了,红星市这潭死水,该活泛活泛了。 “大刚,小丽,”赵淑芬声音不高,却掷地有声,“王屠夫占的那些好渠道、好牌子,现在都是无主的肥肉。咱们不能只守着电器摊子和服装店。” 赵淑芬那双在昏黄灯火下依旧闪着精光的眸子缓缓扫过屋里的每一个人,最后,她抬手,指尖在油腻的八仙桌桌面上轻轻一点。 “解放路那家铺子,就是以前那个老百货商店——给老娘盘下来!咱家要开,就开个红星市独一份儿的,赵家自个儿的商场!” “赵、赵氏商场?!” “妈!您是说……解放路那个三层楼的老百货?!” 那可是红星市以前最扎眼的地界儿,多少人挤破头都想往里钻的金窝窝!以前那叫一个气派,逢年过节,门口都得排长队! 李娟在一旁听着,手下意识地就捂住了嘴,好半天没喘上气儿来。 我的个老天爷!婆婆这手笔,这心气儿,简直要把天给捅个窟窿! 赵淑芬点头,眼神坚定:“对,就叫‘赵氏商场’!一楼卖家电、五金、自行车这些硬货。二楼专卖服装鞋帽、布匹绸缎,小丽你进的那些时髦款式,以后咱们自己的牌子,都放二楼。三楼,日用百货,锅碗瓢盆、针头线脑、雪花膏蛤蜊油,老百姓过日子离不开的,都得有!” 她望向赵大刚:“你那个电器独家代理只是个开始。商场开起来,紧俏的、牌子硬的,比如‘飞跃’牌黑白电视机,‘海棠’牌洗衣机,都得拿到代理权,最好是独家!” 赵大刚胸膛起伏,母亲的蓝图让他热血上涌。他想起前几日的谈判,艰难,却值得。 他一拍胸脯:“妈,放心!这事儿交给我!王屠夫倒了,以前攀不上的厂家,现在说不定也松动了。” 赵小丽也抢着表态:“妈,那我的服装生意,也能在自家商场大干一场了!我这次去广州,不光进货,还要多看多学,争取早点弄出咱们自己的牌子!” 李娟轻声补充:“妈,开商场,服务也得跟上。大件家电送货上门,教用法。衣服买了布能帮着裁剪,成衣裤脚长短也能免费改。” 赵淑芬赞许地看她一眼:“娟儿说的对!货好,服务更好,才能留住人心。” 她一拍桌子:“就这么定了!大刚主攻货源,大牌家电代理权,务必拿下!小丽这次你自己按计划去广州!娟儿和我守好家里的店,留意解放路百货商店的动静。” 家庭会议结束,人人像上了弦的发条。 赵大刚次日便行动。他打听到,红星市周边几个县城的供销社,想采购一批“飞跃”牌十二寸黑白电视机当年终福利,却苦无门路。 “飞跃”电视机厂对代理商审核严,王屠倒台后,厂家对地方市场更谨慎。 赵大刚辗转联系上“飞跃”厂省城销售科的钱科长。电话里,对方口气官方且傲慢,只让他们等通知。 “妈的,还是这副德行!”赵大刚放下电话,一脸火气。 赵淑芬正在院里晒布料,头也不抬:“沉住气。大厂有大厂的架子。光动嘴皮子,人家凭什么信你?” “那怎么办?” 赵淑芬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你不是打听到周边县城供销社的需求了?整合起来,算算总数。然后,亲自跑一趟省城,带着这些实打实的订单意向,去找那个科长。告诉他,代理权给咱们赵家,这些订单立刻落实。咱们赵家在红星市的口碑,他随便打听。即将开业的‘赵氏商场’,能给‘飞跃’电视机最好的销售平台。” 赵大刚眼睛一亮:“妈,这法子好!” 他立刻行动,花了两天,跑遍周边三个县城的供销社。凭着人脉和赵家如今的名声,说服各家主任,签下近两百台电视机的意向采购协议。 揣着这些协议,赵大刚连夜坐上了去省城的绿皮火车。 省城,“飞跃”电视机厂销售科。 钱科长四十出头,金边眼镜,头发一丝不苟。他审视着风尘仆仆的赵大刚,以及那一沓盖着红章的意向协议。 起初,钱科长并没太在意,以为又是哪个空手套白狼的。 可见到那些实实在在的采购意向,听赵大刚介绍完赵家在红星市的销售网络和“赵氏商场”规划,他表情才有了变化。 钱科长推了推眼镜:“赵老板是吧。你们红星市,之前那个王屠,可是给我们添了不少麻烦。供货不及时,还拖欠货款。” 赵大刚不卑不亢:“钱科长,王屠是过去式了。我们赵家做生意,诚信为本。这些意向订单,您点头,立刻转正式合同,预付款马上到位。‘赵氏商场’,我们计划打造成红星市地标,‘飞跃’牌电视机入驻,绝对是强强联合。” 钱科长手指在桌上轻叩,沉吟片刻。 “近两百台的意向,看着是不少。不过,赵老板,你知道我们‘飞跃’的代理权有多抢手吗?光有订单意向,还不够。” 他身体微微前倾:“我们厂里最近也在考虑调整区域代理策略,对代理商的资金实力、渠道把控能力,还有长期发展规划,都有了更高的要求。你说的‘赵氏商场’,听起来不错,但毕竟还没开业。万一……” 钱科长话锋一转,嘴角勾起一丝莫测的笑意:“这样吧,赵老板,我对你的诚意和这些订单意向,姑且认可一部分。但代理权的事,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而且,我们对新代理商,有一个不成文的规矩,首批订单的预付款,必须在三天内全额到账。你能做到吗?” (本章完) 第七十七章 老太太拍板儿女上阵,硬骨头“飞跃”终啃下! 钱科长那句“你能做到吗”,像根钉子楔进赵大刚胸口。 三天! 全额预付款! 这数字,赵大刚来时路上就盘算过。首批若按一百台算,已是巨款,何况他们意向近两百台!赵家这些年是赚了些,可流动资金全压上,还要盘解放路那栋楼,钱从哪儿出? 赵大刚手心渗出汗,喉咙发紧。 他离开钱科长办公室,脚步有些飘。省城火车站的喧嚣,此刻听来,如同催命鼓点。 三天! 他攥紧口袋里的意向协议,纸边快被他指尖的力道揉破。 “飞跃”的代理权,红星市多少人盯着!王屠夫一倒,这块肉更香。赵家若拿不下,“赵氏商场”的家电区,就缺了最硬的招牌! 不行,必须拿下! 赵大刚一咬牙,挤上了返回红星市的绿皮火车。车厢里混着汗味、烟味、泡面味,他浑然不觉,脑子里全是钱科长那句问话和三天期限。 一脚踏进家门,李娟迎上来,接过他手里的布包:“大刚,回来了?事儿成了?” 赵大刚没答话,径直走到堂屋。赵淑芬正和小丽对着一本花花绿绿的广州服装图册指点。 “妈。”赵大刚一开口,嗓子带着奔波后的粗粝。 赵淑芬放下图册,看他一眼:“怎么了?” 赵大刚把省城的情况一五一十说了,特别是三天内付清全款的苛刻条件。 “……钱科长的意思,就是要看咱们实力。他说,这批货款,还有后续供货,都得保证资金链。妈,这钱……”赵大刚搓着手,心里打鼓。 赵小丽也噤了声,她清楚这笔钱对家里的分量。 李娟端水杯的手顿住,三天,那得多少钱?她不敢细想。 屋里静了下来。 赵淑芬很平静,端起桌上的搪瓷缸子呷了口水,才缓缓开口:“三天,全款。飞跃厂这是既要订单,也想验咱们的家底。” 她看向赵大刚:“首批订单,具体多少台?单价多少?总共要多少,算清了?” 赵大刚立刻从包里掏出笔记本:“我跟钱科长初步沟通,首批按一百五十台算,每台出厂价四百二十块,加上运费杂项,总共大概……十万块左右。” “十万!”李娟手一抖,水杯里的水晃了出来。这数字,对寻常人家,是天文数字! 赵小丽也张大了嘴。 赵淑芬却点了下头:“十万,三天。大刚,你觉得,我们赵家,拿得出这笔钱?” 赵大刚猛地抬头,望向母亲。母亲语气平淡,眼神里却有不容置疑的劲儿。 他盘算家里的积蓄,电器铺和服装店近期的流水,还有母亲一直强调要预留的“活钱”,一咬牙:“妈,东拼西凑,再把一些预备给解放路铺子的钱先挪用,应该……应该差不多!” 赵淑芬“嗯”了一声:“不是应该,是必须!解放路那铺子是根基,‘飞跃’这牌子就是咱们商场的一根顶梁柱!这柱子,必须立起来!” 她站起身,在屋里踱了两步:“家里的存钱,娟儿,你跟我清点。小丽,你服装店那边,能动的活钱有多少,也报个数。大刚,你电器铺的账,再仔细盘一遍,看看哪些货款能提前收,哪些客户可以做预售。” 老太太条理清晰地分派下去,原本有些发虚的气氛,瞬间被一股紧张而有序的忙碌取代。 “妈,我那还有点体己钱……”李娟小声开口。 赵淑芬看她一眼,语气缓了些:“好孩子,有心就好。家里的钱,先尽家里出。真到万不得已,我还有后手。” 赵大刚听母亲这么一说,心定了大半。他知道母亲从不做没把握的事。 接下来的两天,赵家像一台高速运转的机器。 赵淑芬和李娟把家底翻了个遍,一沓沓票子被清点出来,用橡皮筋捆好,锁进柜子。赵小丽也把服装店能周转的资金全拿了出来,连带她自己预备去广州进货的本钱,也先垫上。 赵大刚更是跑细了腿,他先找到签了意向协议的县城供销社,好说歹说,提前催回一部分定金。又在电器铺搞起“预售优惠”,凭着赵家信誉和“飞跃”电视的吸引力,真有不少老主顾愿意提前付款订货。 李娟这两天话少了,默默帮赵淑芬整理票据,晚上还要顾孩子,一句怨言没有。她把赵大刚换下的脏衣服洗净,又给他备好干净的换洗衣物和出远门的干粮。 灯下,赵大刚看着妻子忙碌的身影,心头一暖。他走过去,从后面轻轻抱了抱李娟。 李娟身体微僵,随即放松,拍了拍他的手:“当家的,放心去,家里有我跟妈。” 赵大刚用力点头。 第三天一早,赵大刚再次踏上了前往省城的火车,腋下夹着一个沉甸甸的大帆布包。包里,是赵家倾尽全力凑出的十万块现金,还有全家人的指望。 “飞跃”电视机厂,销售科。 钱科长见到赵大刚准时出现,并不意外。但当赵大刚将那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搁在他办公桌上,拉开拉链,露出一沓沓用牛皮纸包好的钞票时,钱科长轻叩桌面的手指,停了一下。 “钱科长,十万块,全额预付款,您点点。”赵大刚的声音带着旅途的疲惫,却透着一股如释重负的坚定。 钱科长喊来人事科和财务科的人,当面清点。 验钞机哗啦啦响着,每一声,都敲在赵大刚心上。 半小时后,财务科的人点头:“钱科长,数目无误。” 钱科长这才拿起桌上的钢笔,在备好的代理合同上,签下自己名字,盖上鲜红公章。 “赵老板,合作愉快。”钱科长将一份合同递给赵大刚,“首批一百五十台‘飞跃’十二寸黑白电视机,一周内发货到红星市。后续供货,我们会优先保障你们‘赵氏商场’。” 赵大刚接过那份还带着油墨香气的合同,只觉重若千斤。他成了!他为赵家,为即将开业的“赵氏商场”,拿下了这块硬骨头! 他紧紧握着合同,对着钱科长深深鞠了一躬:“谢谢钱科长!我们赵家,定不负厂里信任!” 从“飞跃”厂出来,赵大刚浑身轻松,连省城的阳光都格外亮堂。他没立刻回家,先去邮局,给家里拍了封加急电报:“合同已签,速备货场。” 傍晚,赵大刚风尘仆仆地回到家,李娟已经炒好了几个菜,赵淑芬和小丽也都在桌边等着。 “妈,小妹,娟儿,成了!”赵大刚把合同往桌上一放。 李娟眼圈微红,赵小丽欢呼一声。 赵淑芬拿起合同仔细看了看,脸上露出笑容,给赵大刚夹了一大筷子红烧肉:“大刚,这趟辛苦了。你能独当一面,妈很高兴。” 赵大刚扒拉着饭,嘴里塞得满满的。 “不过,”赵淑芬放下筷子,“‘飞跃’的货是稳了,解放路那铺子,这两天我打听了,想盘下来的人可不少,价格也抬上去了。明天,你跟我一起,再去会会房管所的人。” (本章完) 第七十八章 强敌环伺铺难求,老太太稳坐钓鱼台 赵大刚拿着“飞跃”电视的代理合同回红星市的第二天,解放路那栋三层铺面的事,又是另一块硬骨头。 正如赵淑芬所料,这块肥肉,盯上的人太多了! “妈,那铺子简直成了香饽饽!”赵大刚从外面打探消息回来,一头扎进屋,灌了一大口凉白开,语气带着压不住的火气,“市供销社那边递话了,要盘活系统内闲置资产,优先考虑他们自己人!” 赵小丽也刚从服装店过来,小脸蛋绷得紧紧的:“何止供销社!我还听说,新冒出个什么‘红星贸易公司’,集体所有制的,老板据说是南方回来的能人,扬言出比市价高两成的租金,直接把业主砸晕!” “还有更邪乎的。”赵大刚压低声音,“外面都在传,市府里有位领导的远房亲戚也相中了那地方,要开高档商品展销中心,还暗示业主,识相点,以后在红星市地面上能得不少便利。” 一时间,解放路那栋老旧的三层小楼,成了红星市各方势力角逐的焦点。铺面业主姓钱,五十多岁,老实本分,守着祖产。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众星捧月”,钱业主既有些飘飘然,也有些六神无主,家里的电话线都快烫手了。 赵大刚和小丽这两天轮番上阵,想跟钱业主搭上线,可不是吃了闭门羹,就是对方言辞闪烁,含糊不清。眼看煮熟的鸭子可能要飞,兄妹俩急得嘴角冒泡。 “妈,这可怎么办?再拖下去,铺子真没了!”赵小丽跺了跺脚,平日里琢磨服装款式的灵气全变成了抓心挠肝的烦躁。 李娟在旁听着,手心也捏着汗,不敢多嘴,只默默给赵淑芬的茶杯续上热水。 赵淑芬却像定海神针,稳坐藤椅,手里还摊着份《红星日报》,目光从报纸上缘掠过儿女焦灼的面庞。 她放下报纸,慢悠悠呷了口茶:“急什么?热锅上的蚂蚁,能把饭烙熟?” “妈,火烧眉毛了!”赵大刚忍不住拔高了声调。 “火烧眉毛,也得看清是哪股火,怎么灭。”赵淑芬端起茶杯,吹开浮叶,“供销社?哼,雷声大,雨点小。他们内部七嘴八舌,意见都未必统一,真要动那么大笔钱盘这铺子,怕是会要开上半年。再说,他们那套老黄历,还能玩出什么新花样?” 她顿了顿,望向赵小丽:“那个红星贸易公司,出高价?钱是好东西,却不是万能钥匙。他们初来乍到,在红星市有根基吗?了解本地行情吗?砸钱容易,想长久经营,靠的不是一时豪气。钱业主是个老实人,图的是长久安稳,不是一锤子买卖。” “至于那位领导的亲戚……呵呵,这种事,最是纸老虎。真捅出什么篓子,那位领导是会为了这点铺面赌上名声,还是立刻撇清干系?借势压人的,最怕遇见硬茬子,或者更硬的后台。” “妈,那我们……”赵大刚试探着。 “你们俩,这几天先别上赶着找钱业主。”赵淑芬摆摆手,“让他先把那些‘热情’的苍蝇应付够了,也让他看清楚,谁是真心做生意,谁是想占便宜,谁又是虚张声势。” “那我们做什么?”赵小丽不解。 “等。然后,从侧面入手。” 接下来的几天,赵家果然偃旗息鼓,不再主动联系钱业主。而解放路铺面的争夺,却愈演愈烈。供销社的人三天两头往钱业主家跑,贸易公司那边更是直接把租金又往上抬了一截。 就在这时,赵淑芬却不慌不忙地拨了一个广州的长途电话。 电话那头,是她之前在广州结识的那家港资公司负责人,姓陈,一位精明的南方商人。 “陈老板,别来无恙啊?”赵淑芬语气轻松。 “陈老板,我记得您上次提过,贵公司有意在内地一些有潜力的二三线城市,布局零售网点,不知现在进展如何?” 电话那头的陈老板果然来了兴致:“赵老太,您消息灵通!我们确有此计划,只是苦于对内地市场不够熟悉,也缺乏合适的本地合作伙伴和切入点。怎么,您有何高见?” “高见谈不上。只是我们红星市,最近正好有个绝佳的铺面机会。解放路,市中心黄金地段,三层小楼,面积足够。我呢,也有个不成熟的想法,打算盘下来,做个‘赵氏商场’,集家电、服装、日用百货于一体。如果陈老板有兴趣,我们可以考虑‘合作经营’,或者贵公司的优质商品,也可以‘品牌入驻’我们商场,强强联手,您看如何?” 这番话,正中陈老板下怀。港资公司空有资金和海外货源渠道,却对内地错综复杂的地方关系和市场环境感到头疼。赵淑芬在红星市的“能量”,他早有耳闻。 “赵老太,您这个提议太好了!”陈老板的声音透着兴奋,“我对您的‘赵氏商场’计划非常感兴趣!如果需要,我们公司非常乐意在……某些方面提供一些必要的‘助力’,促成此事。” 赵淑芬要的就是这句话。这位陈老板在省里都有一定人脉,关键时刻,能起到意想不到的作用。 挂了电话,赵淑芬又让小丽去了一趟邮局,给广州的豹哥拍了封电报,请他帮忙侧面打听一下红星市这位钱业主的具体情况,尤其是他有什么“隐忧”或者特别在意的事情。 豹哥在红星市虽然不像在广州那样手眼通天,但一些老关系还在。 没过两天,消息反馈回来:钱业主为人谨慎,最怕租客不稳定,三天两头换人,更怕遇上拖欠租金、胡搅蛮缠的主儿。他现在虽被各方追捧,心里却七上八下,生怕引狼入室,把祖产折腾坏了。 “时机差不多了。”赵淑芬听完小丽带回来的消息,轻轻颔首。 这一次,赵淑芬决定亲自出马。 她让赵大刚准备好之前就拟定的“赵氏商场初步规划方案”,里面详细阐述了商场的定位、经营品类、预期客流量,以及对周边商业环境的带动作用。 她自己则亲自过目了一份由小丽找人参考南方经验草拟的“长期稳定租赁合同范本”,确保条款公平合理,能打消业主的顾虑。 一切准备就绪,赵淑芬领着赵大刚,叩响了钱家院门。 (本章完) 第七十九章 假契约讹诈?老太太火眼金睛破诡计! 钱家小院里。 那自称“远房共有人”的老大爷,头发花白,身板却抖擞,手里捏着一张黄得快要烂掉的纸,嗓门跟破锣似的:“钱老大!这铺子是我们老钱家的根!当年分家文书写得明明白白,我占三成份子!这地契就是铁证!你们想租?行啊!租金先给我一半,另外,再给我五千块钱的补偿,少一分,这事儿就甭想成!” 钱业主额头青筋直跳,被这狮子大开口气得脸都白了。 他转向赵淑芬,声音发颤:“赵老太,这……这可如何是好?我这七叔公,都快三十年没见过面了,怎么偏偏今天……” 赵大刚和小丽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眼看就要签合同,哪想到钻出这么个老东西!赵大刚捏了捏拳头,想上前理论。 赵淑芬却示意他稍安勿躁。 她依旧稳稳坐在小马扎上,端起钱业主刚添的热茶,慢条斯理地吹开茶叶沫子。她看都没看那老大爷一眼,只对钱业主温言:“钱老哥,莫慌。既是本家亲戚,有话慢慢说。老人家,”她这才抬眼,目光落在七叔公脸上,“您这份‘地契’,能否借我们瞧瞧?” 七叔公把那纸片往胸口一揣,三角眼警惕地扫过众人:“瞧可以!但别想耍花样!这可是从红星市里存档的老契!” 赵淑芬站起身,走到七叔公面前,语气平静无波:“老人家,我们是诚心租铺子做长久生意,也是真心想同钱老哥合作。您说的条件,也不是不能商量。只是这白纸黑字的凭据,总得让我们验一验,心里踏实,您说对不对?” 她这番话不软不硬,倒让七叔公有些吃不准。他见赵淑芬身后那年轻人高马大,眼神不善,稍一犹豫,还是把那张纸递了出去,嘴里嘟囔:“谅你们也不敢昧了良心!” 赵淑芬接过那张纸,指尖轻轻摩挲着。 纸张确实黄脆,墨色也有些黯淡。她看得极慢。 院内鸦雀无声,只剩下七叔公略显急促的呼吸。 过了足有三五分钟,赵淑芬才抬起头,将那纸递还给七叔公,唇边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老人家,这纸的年头,看着是够久远。” 七叔公闻言,腰杆立刻挺直几分:“那是自然!” “不过嘛,”赵淑芬话锋陡然一转,“这上面的官印,我瞅着有点意思。解放初期那会儿,县里的公章,好像不是这个字体和尺寸吧?而且这墨色,浮在纸面,可不像沉了几十年的老墨。” 七叔公的眼皮狠狠跳了一下,脸上却强撑着:“你……你胡吣什么!这还能有假?” 赵淑芬淡然一笑,不与他争辩,反而转向钱业主:“钱老哥,这事体大,我看还是得公事公办。大刚,你跑一趟,去市房管局和档案馆,就说家里老人想查验祖产的原始底档,特别是解放初期的土地登记和产权变更记录。咱们按规矩来,有凭有据,谁是谁非,一清二楚。” 赵大刚立刻应声:“好嘞,妈!我这就去!”他作势便要抬脚出门。 “等等!”七叔公尖叫一声,声音都变了调,“查什么查!我这就是证据!你们……你们这是仗势欺人,想赖掉我的份子!” “老人家,莫激动。我们不是赖账,是想把事情理顺。您这地契若是真的,该是您的权益,谁也抢不走。可若是……这里面有什么不清楚的地方,那也得掰扯明白,免得日后不清不楚,麻烦更多。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她又对钱业主开口:“钱老哥,我看这事儿不急在这一时半刻。等大刚把档案调出来,咱们再坐下来细谈。如果真如这位老人家所言,这铺子确有共有产权,我们赵家也绝不含糊,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钱业主连连点头:“赵老太所言极是,极是。七叔,您看……” 七叔公额角已经见了汗,他本就是听闻侄子要高价出租铺面,动了歪心思,托人仿了张旧契想来敲一笔竹杠,哪里经得起正经查档? 他眼珠子骨碌碌一转,突然捂着胸口“哎哟”一声,身子晃了晃:“不行,不行了……我这老毛病又犯了……心口疼得紧……今天就这样,改天……改天再说……” 话音未落,他竟是脚底抹油,也不顾那张“祖传地契”还掉在地上,一溜烟蹿出了钱家小院,转眼就不见了踪影。 院子里,钱业主和赵小丽面面相觑,好半晌才回过神。 “这……这就跑了?”赵小丽忍不住掩嘴。 钱业主也是哭笑不得,随即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对着赵淑芬一拱手,满脸钦佩:“赵老太,今日多亏了您!若不是您老慧眼如炬,我……我险些就被这老东西给坑了!” 赵淑芬摆摆手:“举手之劳罢了。钱老哥,那咱们这合同……” “签!立刻就签!”钱业主此刻对赵淑芬是彻底信服。这老太太不仅有财力有胆识,更有这份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智慧和手腕,铺子交给她,他一百个放心! 当下,赵大刚也不必再去档案馆折腾。钱业主找出自家真正的房契和一应证明文书,双方仔细核对租赁合同的每一条款。 赵淑芬代表赵家,提笔蘸了蘸墨水,在合同上郑重落下了自己的名字。 一式三份的合同签订完毕,解放路那栋引人瞩目的三层小楼,未来十年,正式归属“赵氏”经营! 消息顷刻间传遍了红星市大大小小的角落。无论是商界同行,还是街头巷尾的百姓,都在议论赵家以雷霆万钧之势,拿下了市中心这块最炙手可热的黄金旺铺。 “赵老太”三个字,在红星市几乎成了商业智慧与果决魄力的代名词。那些曾对这铺面垂涎三尺的竞争者,此刻除了暗自庆幸未与赵家正面冲突,便只剩下扼腕叹息,悔不当初自己为何不够果断。 回家的路上,赵小丽挽着赵淑芬的胳膊,眼睛里闪着的全是小星星:“妈,您可真是太厉害了!那个七叔公,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您三言两语就把他吓破了胆!” 赵淑芬轻轻拍了拍女儿的手,望向解放路的方向,那里,一座崭新的“赵氏商场”即将在她的手中拔地而起。她嘴角微扬,心中已有丘壑万千。 “小丽,大刚,”赵淑芬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明天起,咱们可有的忙了。” (本章完) 第八十章 顾客是上帝?老太太颠覆性理念,挑战时代认知! 钱家小院外头,夜风吹得人脸上凉飕飕的。 解放路那栋三层小楼的钥匙,被赵淑芬紧紧攥在手心,那黄铜的冰凉和沉甸甸的分量,压得她掌心微微发烫,心里却踏实得不行。 等回了自家屋里,一股暖气儿夹着饭菜香就扑了过来。 李娟身上系着块碎花围裙,已经手脚麻利地给几人都倒上了滚烫的浓茶。 “妈,大刚,小丽,快趁热喝口,暖暖肠胃!” 李娟一双眼睛亮闪闪的,瞅着自家婆婆,那股子崇拜劲儿,几乎要从眼底里溢出来。 她可是听说了,今儿个婆婆是怎么几句话就把那个难缠的“七叔公”给怼得哑口无言,乖乖把铺子让出来的。 赵淑芬接过那印着红牡丹的搪瓷缸子,凑到嘴边吹了吹浮着的茶叶末儿,才小心呷了一小口。 她把搪瓷缸子往炕桌边上稳稳当当一搁,目光在儿子赵大刚那张依旧带着点憨气的脸,和闺女赵小丽那双兴奋得发亮的眼睛上溜了一圈。 “这铺面啊,是给咱争回来了没错。” 赵淑芬的嗓音略微有些沙,带着几分刚从外头回来的风尘仆仆,但每个字都清晰得很。 “可接下来要咋个使唤它,让它给咱下金蛋,这里头的学问可大着呢!” 赵淑芬那只刚攥过钥匙,还带着几分凉意的手,指节分明,此刻正有一下没一下地叩着炕桌的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 她那双在夜风里眯过的眼睛此刻锐利有神,缓缓扫过儿子闺女,最后落在炕桌的牡丹花纹上。 “咱们呐,可不能学那些国营商店,一套规矩跑到死,死板板的,看着就没劲儿!也不能满足于就当个比别人大点儿的个体摊子,那有啥嚼头?” “要做,就得做他个红星市独一份,蝎子粑粑——独一份儿的那种!” 这话一出,赵大刚和小丽兄妹俩,噌地一下就把腰杆挺得笔直,耳朵都竖了起来,大气儿不敢喘。 赵大刚那张透着几分憨厚,被夜风吹得有些泛红的脸膛上,急切的神色几乎要绷不住了,他身子微微前倾,嗓门都比平时高了点儿:“妈,那您给说道说道,到底咋个整法?” “头一条,咱这铺子的脸面儿,就得跟旁人家的不一样!” “你们瞅瞅那些个国营店,一排排冷冰冰的柜台,好东西全锁在玻璃后头,跟防贼似的,老土掉牙了!顾客想瞅仔细点儿都费劲,谁乐意那么买东西?” “我要搞那‘开放式货架’!让客人们自个儿上手挑,自个儿摸个实在!看得清楚,摸得着,买得也舒心!” “啊?!”赵小丽那双原本兴奋得发亮的眸子倏地睁得溜圆,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声音都带上了点儿颤音,“妈,那……那要是东西被人顺手牵羊给摸走了咋整?” 她的小脸蛋因激动和担忧涨得通红,又急急补上一句:“还有那些个不懂事的小孩子,万一乱摸乱碰给弄坏了,那咱不亏大了?” 这种石破天惊的念头,别说听了,就是在整个思想还没那么活泛的红星市,那也是头一回听说啊! 赵淑芬摆摆手:“风险自然有,但好处更大。让客人舒坦了,他们才乐意掏钱。防盗的事,咱们想办法。但这个‘开放’,是根本。” 她又补充:“里头得分区,家电区、服装区、日用百货区,再弄个精品区,放那些稀罕货。牌子要清楚,让人一眼就知道去哪儿。” 她甚至起身,拿起纸笔,三两下勾勒出几张草图。 “灯光要亮堂,别跟国营店似的黑黢黢。大刚,你明儿就拿着图,找最好的木工师傅,把我的想法弄出来。记住,料要好,活要细!” 赵大刚看着那几张歪歪扭扭却透着股新奇劲儿的草图,又看看母亲笃定的神情,用力点头:“妈,您放心,我保证办好!” “小丽,”赵淑芬转向女儿,“你眼光好,商场里头的布置,货架怎么摆好看,颜色怎么配,你来把关。要让咱们的商场,一进去就让人眼前一亮!” 赵小丽兴奋得小脸通红,连连应下。 “硬件弄好了,还得有‘软件’。”赵淑芬继续,“咱们要招人,招一批年轻的,有活力的。薪水给高点,公开招!” 李娟在一旁听着,忍不住插话:“妈,招那么多人,还给高薪?这……” 赵淑芬看了她一眼:“娟儿,人是顶顶重要的。咱们不但要招人,还要好好教。教他们怎么卖东西,更要教他们怎么待客。咱们的服务宗旨,就六个字——顾客是上帝!” “顾客是上帝?”赵小刚和赵小丽面面相觑,李娟更是差点把茶杯碰倒。 “妈,这话要是让外人听见,不得说咱们疯了?哪有把顾客当上帝的?”赵小丽小声嘀咕。 “没错,就是上帝!”赵淑芬斩钉截铁,“要让每个进咱们赵氏商场的人,都觉着自个儿是贵客,受尊重。这事,我亲自来抓培训。” 这个决定,比“开放式货架”更像一颗炸雷。 消息传出去,赵大刚去找本地最有经验的王木匠时,那老头子听完“开放式货架”的想法,把头摇得像拨浪鼓:“赵老板,不是我老王不给你面子。你这想法,太悬乎!货都摆在明面儿上,那不跟白送一样?保险起见,还是得打柜台,安全!” 街坊邻里更是议论纷纷,都说赵老太这次是昏了头,要败家。国营商店的几个主任,背地里更是笑话赵家“异想天开,等着关门大吉”。 赵淑芬对这些风言风语,置若罔闻。 接下来的日子,赵家彻底忙翻了天。 赵大刚顶着压力,一遍遍跟王木匠磨合,从最初的满心疑虑,到亲手做出第一个样品货架,看到那简洁又方便取物的结构,他才咂摸出母亲的高明。 赵小丽则一头扎进了布料市场和装饰品店,为商场的内部装潢费尽心思。她还真就按照“顾客是上帝”的标准,琢磨出了一套待客说辞,先在家里对着镜子练。 李娟则包揽了家中所有杂事,成了最稳固的后方。 赵大刚和小丽在忙碌中飞速成长,对赵淑芬的敬佩也与日俱增。 那三层小楼的商场骨架子,一天一个样地显露出精神头。 赵淑芬袖子麻利地卷到手肘,额角渗着细密的汗珠,她背着手,下巴微微扬着,仔仔细细打量着自家这未来的金疙瘩,嘴角那抹盘算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这摊子事儿,在她脑子里早就盘算得溜光水滑了。 “咚咚咚——!”院门被人擂得震天响。 邮递员小伙子满头大汗、呼哧带喘地倚着门框,手里高高举着一封黄纸电报,嗓子眼儿里带着跑出来的风声:“赵、赵淑芬同志!您的加急电报!” (本章完) 第八十一章 豹哥傻眼!老太太再闯广州滩,目标:搬空南方! 邮递员小伙子那声“加急信件”,像根针扎在赵淑芬心尖上。 她接过那张薄纸,指尖微颤。 信件极短,豹哥的字迹透着焦灼:“上边风声,速来,机遇不等!” 字字千钧。 红星市的商场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但这封电报,这八个字,催着她。 更大的浪潮,在南方。 “妈,啥电报啊?”赵小丽穿着淡黄色碎花连衣裙,圆溜溜的眼睛骨碌碌转,紧盯着母亲紧锁的眉头,“谁发来的呀?瞅你这眉毛拧的,都能夹死蚊子了!” 赵淑芬没吭声,只是用带着薄茧的指腹轻轻摩挲了一下那张薄薄的电报纸。 她仔仔细细地将电报叠成个小方块,塞进了自己的大口袋里,还下意识地伸手按了按。 赵淑芬的目光从旁边虽然没吱声、但显然也竖着耳朵听的儿子那张少年老成的脸上,缓缓移到小女儿写满好奇的圆脸上。 她眼神里先前那点子因为电报内容而起的波澜,这会儿已经沉静下来,透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决断。 红星市这摊子是咱家的根基,没错。 可光守着这一亩三分地,不够,远远不够! 她得去搞更猛的货,把红星市这把火彻底烧起来,烧得旺旺的! 也得给南边那盘更大的棋局,多备点“干粮弹药”! 她没多解释,只沉声安排:“商场的事,你们俩盯紧,按我说的办,不能马虎。我得再跑一趟广州,这次的货,顶顶要紧。” 赵大刚和小丽对视一眼,没多问。 赵淑芬的决定,他们信。 次日蒙蒙亮,赵淑芬踏上南下的火车。 包裹里,除了几件换洗衣裳,全是捆得死紧的现金。 她闭目,脑中蓝图已成。 红星市的人,不只求“有”,更要“好”,要“新”,要“稀罕”。 她这次去,就要抓那些能掀起风浪的东西。 广州,热风扑面,空气里都是钱的味道。 赵淑芬额角渗着细汗,连口水都没顾上喝,一头扎进了街边的电话亭,抓起那沉甸甸的话筒。 “喂,豹子?” “哎哟我的赵阿婆!您老可算到了!”豹哥那大嗓门隔着电话线都震得赵淑芬耳朵嗡嗡的,“我这边刚得了信儿,您老后脚就跟上了,真是神机妙算!您就是我的定海神针,压舱石啊!” 没等赵淑芬在招待所那硬板床上缓过乏来,一辆黑得发亮的“伏尔加”轿车就跟幽灵似的滑到了门口,喇叭轻轻“嘀”了一声。 车门“咔哒”弹开,豹哥那张堆满笑纹的脸先探了出来,今天他特意穿了件崭新的白衬衫,领口敞着,露出脖子上晃眼的金链子。 他三步并作两步绕到另一边,亲自拉开车门,那股子热络劲儿,比上次见面又浓了几分,眼神里更多了些实打实的敬畏。 豹哥身后戳着俩精神小伙,二十出头的年纪,穿着的确良衬衫,头发梳得油光水滑,一双眼睛贼溜溜的,透着股机灵劲儿。 “赵阿婆!”豹哥一把握住赵淑芬伸出来的手,手劲儿用得恰到好处,既显亲近又不失分寸,“您这趟过来,是准备把广州这边的尖货都给扫一遍吧?放心,我都给您铺好路了,门儿清!” 赵淑芬被他扶着,脚下却稳得很,她下巴微微一扬,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嗯,货色要足,要新潮,要顶尖的,孬货我可不要。” 豹哥一听这话,两眼立马跟探照灯似的亮了起来,他一拍大腿:“得嘞!保管都是些能让红星市那边炸开锅的好玩意儿!我这就带您去几个熟门熟路的老窝子,保准都是些轻易见不着的硬通货!” 接下来几天,赵淑芬就像个不知疲倦的猎手,跟着豹哥这条“地头蛇”,七拐八绕地钻进广州那些藏在犄角旮旯里的批发市场。 那些地方,有的甚至连个像样的招牌都没有,外头瞅着破破烂烂,里头却别有洞天,堆满了各式各样新奇的货品。 服装区,她不再只看“的确良”。 喇叭裤、健美裤、宽大的蝙蝠衫、花哨的连衣裙,她指点江山,看得豹哥眼花缭乱。 “这种料子,这种款式,红星市还没见过吧?”赵淑芬拿起一件闪光面料的衬衫。 豹哥咂舌:“赵阿婆,您这眼光……我服了!这些玩意儿,放我这儿我都当是奇装异服,您一说,我怎么觉得马上就能卖断货?” 赵淑芬又挑了几款进口皮包和坡跟皮鞋,价格不菲。 豹哥咋舌:“这鞋底子,跟踩高跷似的,能好卖?” “等着瞧。” 日用百货区,她更是大手笔。 进口的口红、香水、眉笔,以前只在画报上见过的玩意儿,她成批地要。 还有那些包装精美的洋娃娃、带遥控的小汽车,她也毫不手软。 “这些小人儿小车,比咱红星市一个工人半月工资都贵了。” “孩子的东西,女人和孩子的钱,最好赚。” 最让豹哥摸不着头脑的,是赵淑芬在一个卖“破铜烂铁”的角落里,对几样“新奇玩意儿”着了迷。 能揣兜里听曲儿的“随身听”,巴掌大的“计算器”,还有能接在黑白电视上打小人儿的“游戏机”。 “赵阿婆,这……这玩意儿金贵得很,一个顶工人小半年工钱了!红星市那地方,有人买?”豹哥看着那标价比自行车还贵的“随身听”,真心替她捏把汗。 赵淑芬拿起一个随身听,掂了掂:“豹哥,这东西,以后家家户户都得有。国营商店?他们连见都没见过!” 豹哥一咬牙:“行!您看准的,就没错!我给您拿最低价,‘豹哥价’!就算砸我手里,我也认!” 赵淑芬带来的现金,让豹哥瞠目结舌。 他原准备好的“垫付”说辞,一个字也用不上。 货物装车,豹哥亲自带人押运,一路打点,畅通无阻。 火车“呜呜”的汽笛声尖锐地撕破月台上的嘈杂。 豹哥那件崭新白衬衫,领口依旧习惯性地敞着,露出的金链子却不似平时那般张扬晃眼,他整个人都透着股少见的紧张,凑到赵淑芬耳畔:“赵阿婆,您老这回……这批货,太打眼了!简直是把‘肥肉’俩字直接贴脑门上了!” “广州这头,已经有些不长眼的苍蝇在背后嗡嗡叫,到处探您的道儿了。” “您回了红星市,可千万得留一百二十个心眼儿,别叫那些地头蛇给缠上了!” 赵淑芬那双看过太多风雨的眸子,她只是鼻腔里轻轻“唔”了一声,下巴颏微微抬着,是那种雷打不动的沉稳。 她心底明镜似的,这盘棋局,不过才刚刚落下第一颗子。 “哐当!哐当!”铁轨发出沉闷的撞击,火车笨重地挪动起来,然后一点点加速,甩开了月台。 豹哥像尊铁塔似的戳在原地,脖子伸得老长,那双平日里透着精明的眼睛死死盯着远去的墨绿色车厢,直到它彻底融进天边那抹灰蒙蒙的底色里,再也瞧不见一星半点。 他那张总是堆满江湖气的笑脸,此刻却绷得能刮下层霜来,他下意识地伸手拽了拽脖子上那根沉甸甸的金链子,只觉得今儿个这玩意儿,勒得他有点儿喘不过气。 他身边的小年轻凑上来:“豹哥,这位赵阿婆……到底什么来头?这么大的手笔,眼睛都不眨一下。” 豹哥摇摇头,眼神复杂:“我也不知道。但我知道,跟着她,有肉吃。” (本章完) 第八十二章 卷帘门惊艳红星市,老太太训话新员工! 火车“哐当哐当”的节奏终于慢了下来。车窗外,熟悉的红星市站台轮廓逐渐清晰。 赵淑芬闭目养神片刻,再睁眼时,眸中已无南下的疲惫,只剩一片清明。豹哥临别前的警告,她并非不清楚,这批货,在某些人眼里,确实是块晃眼的肥肉。 站台上,赵大刚和赵小丽早已翘首以盼。 “妈!”赵小丽抢先一步,想去接赵淑芬手里那个不大的布包。 赵淑芬手微微一侧,避开了:“里面是账本票据。”她目光锐利地扫过月台几个不寻常的角落,几个游荡的身影让她心底冷哼一声。 赵大刚上前:“妈,商场那边,您看了就知道了!”他语气中压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赵淑芬颔首:“走。” 马车驶过熟悉的街道。临近解放路时,赵淑芬察觉到空气中那股不同寻常的躁动,比往日更甚。不少行人朝着一个方向指指点点,脸上带着惊奇。 当那栋三层小楼赫然出现在眼前,饶是赵淑芬,呼吸也微微一顿。 这哪里还是记忆中那个略显破败的旧楼? 眼前的“赵氏商场”,外墙粉刷成了明亮的米黄色。原本窄小的窗户,换成了宽大通透的玻璃橱窗,擦得一尘不染。 最扎眼的,是那扇崭新的、闪着银光的巨大“卷帘门”。在红星市,这绝对是独一份。 “妈,怎么样?”赵小丽挽上赵淑芬的胳膊,下巴扬得高高的,“大刚哥可费心了,天天在这儿盯着。您画的那些图纸,师傅们一开始还嘀咕,说没见过这么盖的,后来都抢着干!” 赵大刚挠了挠后脑勺:“主要是妈您的想法好。” 赵淑芬没立刻进去,她绕着楼外走了一圈,目光从墙基扫到屋檐,最后停在那扇卷帘门上。她伸手敲了敲,听了听声音。 “用料还算扎实。”她这才迈步走了进去。 一楼,家电区、日用百货区,依照她离开前的规划错落有致。开放式的货架取代了传统的玻璃柜台。头顶崭新的日光灯将整个大厅照得亮如白昼。地面是新铺的水磨石,光洁照人。 赵淑芬踱到一个货架边儿,保养得宜的指尖轻轻拂过打磨得溜光的木头边儿,又抬眼瞅了瞅那货架的梁子结不结实。 “嗯,这木匠手艺还行,漆也刷得挺地道。”赵淑芬微微点了下头,目光转向赵大刚,“大刚,这阵子,累着你了。” 赵大刚那张憨厚的脸顿时笑成了一朵菊花,眼角的细纹都挤了出来,嘿嘿直乐,赵淑芬这句“累着你了”,比灌了蜜还甜,浑身的疲乏好像一下子就飞了。 赵小丽急不可耐地一把挽住赵淑芬的胳膊,脚下都快颠起来了,“妈!二楼卖衣裳的,还有三楼那些小人书、玩具啥的,我都照您说的给拾掇啦,您快上去掌掌眼!” 二楼三楼,果然也是大变样,尤其服装那块儿,赵小丽还真给捣鼓出了几个挂着时髦衣裳的“样子间”。 “小丽啊,有长进,真不赖。”赵淑芬赞许地拍了拍赵小丽的手背,随即抬手朝天花板指了指那几盏射灯,“就是这儿,灯再调调,得把衣裳料子那股劲儿、那颜色给照出来,让人一眼就相中!” 赵小丽赶紧拿小本子记下。 巡视完整栋楼,赵淑芬心中有数。 “妈,新招的员工也都培训好了,您要不要见见?”赵小丽问。 “让他们到一楼集合。” 片刻后,二十多个年轻人略带紧张地站在一楼大厅中央。统一的浅蓝色短袖衬衫,深色裤子或裙子,胸前别着临时制作的“赵氏商场实习员工”胸牌。 这些年轻人,大多二十岁上下,目光灼灼地看着赵淑芬。 赵淑芬那双精明的眼睛,挨个儿从那些青涩的脸蛋上扫过去,声调平稳,“都教了些啥玩意儿啊?” 赵小丽穿着那件显得利索的衬衫,往前挪了一小步,略微有些紧张地抿了抿嘴唇,清了清嗓子,“妈,您先前交代的那些,什么产品摸底、卖东西的道道儿、待人接物的规矩,还有您老挂嘴边的‘客人就是天王老子’那套,都给他们掰开揉碎了讲,来回练了好几遍。每个人都考过了,没一个掉链子的。” “成。”赵淑芬踱到队伍跟前,她今天穿的是件深色盘扣褂子,看着不起眼,却透着一股子沉稳劲儿,“从今儿个起,你们就算是我们‘赵氏商场’的人了。咱们这儿,不看你爹妈是谁,也不管你家里有几亩地,就看你有没有那份能耐,干活儿是不是那块料。给你们的工钱,搁整个红星市,那都是头一份儿的,我可把丑话说在前头,你们要是干不出个样儿来,可对不起这份钱!” 她顿了顿,嘴角向下撇了撇,声音也压低了几分,带着威严,“‘客人就是天王老子’,这话不是让你们听听就拉倒的,都得给我刻到骨头缝里去!哪个不开眼的要是敢给客人甩脸子,慢待了客人,砸了咱们‘赵氏商场’这块刚立起来的牌子,立马给我卷铺盖滚蛋,我这儿可不养闲人,更不养大爷,半点情面都不讲!” 那些年轻人一听这话,脸颊微微泛红,胸脯一下子都挺得笔直,眼神里既有紧张也有股子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劲儿,齐声应道:“是!我们都记下了!” 赵淑芬这才把目光转向旁边一直认真听着的赵小丽,她的手指轻轻敲了敲自己的额角,“小丽啊,这身衣裳还得再改改,看着精神点儿。胸牌也得弄正经些,把名儿和工号都刻上去,清清楚楚的。开张前,再把大伙儿拢一块儿,好好敲打敲打,鼓鼓劲儿。” 赵小丽赶紧应声,在本子上唰唰记着,小鸡啄米似的点头,“哎!明白了妈!” 装修和人员就位,接下来,便是宣传造势。 赵淑芬坐在临时腾出来的办公室里,手指轻叩桌面:“酒香也怕巷子深。” 她看向赵小丽:“宣传海报的设计,要突出我们商场的‘新’和‘全’。颜色要鲜艳,字要大。解放路、人民广场、各个主要工厂家属区,都要贴满。” 赵小丽立刻拿出几张设计稿。赵淑芬看过,指了几处:“用词再大胆些,视觉冲击力要更强。” “光贴海报还不够。” “我们还要在报纸和广播上打广告!” “报纸?广播?”赵大刚和小丽同时一震。 赵大刚眉头紧锁:“妈,这……私人商户上报纸广播打广告?怕是不合规矩吧?再说,这得花多少钱?万一……”他没说下去,但担忧溢于言表。 赵淑芬嘴角勾起一抹细微的弧度:“规矩?有时候,新的规矩,得靠人闯出来。” (本章完) 第八十三章 规矩是用来破的!广告大战一触即发? 赵淑芬那句“新的规矩,得靠人闯出来”,掷地有声。 第二天,红星市的宁静就被彻底打破了。 《红星日报》头版角落,破天荒出现一块巴掌大的豆腐块广告:“赵氏商场,盛大开业,进口家电,时尚服饰,应有尽有,开业三天,惊喜连连!” 字号不大,像颗石子砸进平静湖面。 市广播电台那略带沙哑的播音腔,也在固定时段播报:“赵氏商场,带给您全新的购物体验!”女播音员的声调特意拔高,透着新鲜的兴奋。 这在买块肥皂都凭票的年代,简直石破天惊。 私人商户,上报纸,上广播?闻所未闻! “赵老太这是要干啥?疯了?”轧钢厂的老王师傅嘬着牙花子。 “乖乖,这得花多少钱?”街道王大妈拍着大腿。 “赵氏商场?解放路那新楼?听说里面跟画报上外国的商场一样!”小青年们眼睛放光。 红星市,工厂车间、机关食堂、街头巷尾、居民大院,到处都在议论“赵氏商场”和那个胆大包天的赵老太。 好奇、质疑、期待,种种情绪交织,发酵升温。 赵小丽设计的那些色彩鲜艳、用词大胆的宣传海报,一夜间贴满红星市,将期待推向顶峰。 终于,开业这天。 天刚蒙蒙亮,解放路“赵氏商场”门口,黑压压一片人头。 队伍像不见首尾的长龙,从商场门口沿解放路甩出好几条街,拐了好几个弯。 比过年赶集市还夸张百倍。 许多人凌晨就搬着小马扎过来,脸上带着熬夜的疲惫,眼里却闪着亢奋的光。 空气中弥漫着躁动和期待。 商场门前,临时搭了个简易台子,挂着红布横幅,两边摆满附近单位和“有头脸”人物送来的花篮。 鞭炮噼里啪啦炸响,震耳欲聋,碎红纸屑铺满一地。 浓烈的硝烟味混杂着人群的汗味,形成一种独特的狂热气息。 红气球和彩带将三层小楼装点得喜气洋洋,巨大的银色卷帘门紧闭,更添神秘。 赵淑芬一身深紫色暗纹缎面新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站在台子中央。 身后是同样崭新制服、精神抖擞的赵大刚和赵小丽,以及略显紧张的李娟。 “吉时已到!”司仪高亢的声音穿透人群。 赵淑芬拿起系着红绸带的剪刀,没有废话,对着面前红绸带,“咔嚓”一声。 人群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和欢呼。 “开门!”赵淑芬手一挥。 “哗啦啦”一阵金属摩擦。 那扇在红星市民眼中代表“洋气”和“先进”的巨大卷帘门,缓缓升起。 一股混合新商品特有气味的清新空气从门内涌出。 “开了!开了!” “冲啊!” 等待已久的顾客如决堤潮水,瞬间向敞开的大门汹涌而去。 维持秩序的临时保安和店员险些被冲散。 赵大刚连忙带人顶上,嗓子都喊哑了:“大家不要挤!不要挤!货品充足!人人有份!” 此刻的红星市民,哪里还听得进劝。 一窝蜂涌入商场。 “哇!” “天呐!” 几乎每个踏入商场的人,都被眼前的景象惊得停住了脚步,张大了嘴。 这哪里是他们印象中灯光昏暗、柜台高高在上、售货员爱答不理的国营商店? 眼前,是一个他们从未见过的购物天堂! 宽敞!明亮!通透! 一楼大厅,天花板数十盏崭新日光灯管将整个空间照得如同白昼。 光可鉴人的水磨石地面映照出攒动的人影。 不再是传统玻璃柜台隔开顾客和商品,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整齐的开放式货架。 各种商品琳琅满目陈列其上,触手可及! 顾客们自由穿梭货架间,像在自家一样随意挑选、比较。 这种新奇体验让他们兴奋不已。 穿着统一制服的年轻店员们,脸上带着标准微笑,热情迎接每位顾客,耐心解答。 “同志,您好,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的?” “这款收音机音质特别好,您可以试试!” 那亲切的态度,专业的介绍,让习惯冷遇的市民们有些手足无措。 一位老大爷摸着一台崭新的收录机外壳,喃喃自语:“这、这喇叭纸盆都是好的?”他以前在国营店见过落了灰,纸盆还破的样品。 抢购狂潮,从卷帘门升起那刻便已注定。 一楼家电区,最是疯狂。 “我要那台燕舞牌收录机!”一个中年汉子把钱拍在临时柜台上。 “给我一台雪花冰箱!” “彩电!彩电还有没有?我要最大的!” 在那个凭票供应、有钱也未必买得到家电的年代,赵氏商场里这些崭新的、散发工业光泽的彩电、冰箱、洗衣机、收录机,像巨大磁石,牢牢吸引着人们的目光和钱包。 几乎瞬间,展示样品就被贴上“已售”标签。 后面排队登记交钱的人群挤得水泄不通。 赵大刚不得不紧急调派人手,专门负责开票和维持秩序。 二楼服装区,女士们的天下。 赵小丽亲自参与设计的那些款式新颖、剪裁合体的连衣裙、衬衫、外套,以及从广州进来的各种时髦面料,让红星市爱美的女人们彻底疯狂。 她们在镜子前比划,脸上洋溢着惊喜和满足。 那些大胆的色彩,那些以前只在画报上见过的“港风”款式,让她们仿佛看到一个全新的自己。 一个年轻姑娘,试穿一件碎花连衣裙,在镜子前转了个圈,脸颊泛红,小声问同伴:“好看吗?会不会太招摇了?”同伴眼睛都直了:“太好看了!买它!” 赵小丽带着几个培训好的店员,忙得脚不沾地,一边帮顾客参谋,一边指挥补货。 三楼日用百货、进口化妆品、新潮文具和儿童玩具区,同样人头攒动。 那些包装精美的进口香皂、雪花膏,引得年轻姑娘们驻足流连。 孩子们则被那些从未见过的电动玩具、变形金刚吸引得挪不动步,哭着喊着要父母购买。 就连那些原本只抱着“看热闹”心态进来的人,也被这火爆购物氛围感染,不由自主挑选了几件心仪商品。 随身听、电子宠物、电子词典这些“小电器”,更是成了年轻人和学生们追捧的对象,几乎一上架就被抢购一空。 赵淑芬在楼层间缓缓踱步,目光锐利。 她看到一个角落因为人多,货架上的毛巾有些散乱,立刻对身边的店员低语几句。 那店员马上过去,迅速将毛巾整理得整整齐齐。 她又注意到收银台压力巨大,对讲机里赵大刚的声音已经有些嘶哑。 收银台前,排起十几条蜿蜒长龙。 临时增设的几个收银点,依旧杯水车薪。 现金像雪片一样飞向收银员手中。 验钞机“哒哒哒哒”急促作响。 钱箱很快塞满,不得不临时用布袋和纸箱装钱。 点钱点到手抽筋的收银员们,脸上却丝毫不见疲惫,反而带着参与创造历史的兴奋。 仅仅一个上午! 赵氏商场的销售额,就突破了一个令所有人瞠目结舌的数字! 这个数字,是红星市最大的国营百货大楼平日里一个月都未必能达到的营业额! 赵大刚拿着刚统计出来的数字,手都有些抖,冲进临时办公室。 赵淑芬接过报表,扫了一眼,指尖在那个惊人的数字上点了点。 她抬头,看向同样激动的小丽和大刚:“小丽,通知下去,所有员工今晚加餐。大刚,下午人流量可能更大,安保再加派人手,绝对不能出乱子。” “是!”两人齐声应答,声音里透着一股亢奋。 (本章完) 第八十四章 不怕你查!老太太主动“引狼入室”! “赵氏商场”的成功,像一颗深水炸弹,在红星市这片沉寂已久的商业水域炸开了滔天巨浪。 开业三天,日日爆满。那扇银色卷帘门,成了财富入口,每日吞吐巨额现金。解放路,因赵氏商场,一跃成为红星市最繁华的街道。周边小店也跟着沾光,卖冰棍的老太太,一天卖的比过去一个月都多。 泼天富贵,自然引得无数眼睛通红。 最先坐不住的,是国营商店。顾客潮水般涌向赵氏商场,自家店里冷清得能拍苍蝇。 市百货大楼经理在紧急会议上拍桌子:“学!必须学赵家的!他们怎么搞,我们就怎么搞!” 于是,一场“学习赵氏”运动仓促展开。 蒙尘的玻璃柜台挪开几节,露出陈旧货架。售货员被要求“微笑服务”,笑容僵硬,比哭还难看。促销,无非买肥皂搭火柴,买床单送颜色诡异的塑料盆。 有领导派“商业间谍”,乔装顾客,混进赵氏商场。揣着小本本,贼头贼脑,看商品摆放,听店员说话。 那些个体户老板们,瞅着赵氏商场门口黑压压的人头,眼珠子都快粘人家钱柜上了,一个个心里头跟百爪挠心似的,恨不得自个儿也立马开一个。 好家伙,这一闹,红星市的大街小巷,一夜之间跟雨后春笋似的,呼啦啦冒出来一堆“小赵氏”、“赛赵家”、“赵氏学徒”之类的铺子。 人家怎么干,他们就怎么来,也有样学样地把柜台给撤了,搞什么劳什子开放货架,店门口学人家挂红气球、扯俩破横幅,就连赵小丽画的那些时髦海报,那配色,那字体,都给他们扒拉了个七七八八,整个一东施效颦,看着就滑稽。 然而,画虎不成反类犬,模仿,终究只是模仿。 国营商店那边,那体制,嘿,简直跟茅坑里的石头似的——又臭又硬。 货架是学着人家挪了几节,可卖的还是那老三样,不是积压了八百年的陈年旧货,就是土得掉渣、谁瞅谁摇头的老古董款式。 一个穿着的确良碎花衬衫,头发烫得跟鸡窝似的的中年妇女,刚从一家也学着“改革”的国营商店里出来,她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眉头拧成个死疙瘩,嘴角撇得能挂个油瓶,冲着同行的老姐妹儿直翻白眼。 “呸!”她朝着地上虚啐一口,那嫌弃的劲儿,能把人给淹死。 “就这破玩意儿,还好意思说学人家赵氏搞什么开放货架?”她嗓门陡然拔高,一手指头戳着店里那些蒙着薄灰、歪歪扭扭的“新”货架,“瞅瞅,瞅瞅!里头摆的货,不还是那些个压箱底的破烂玩意儿,老掉牙的旧款式!糊弄鬼也不是这么糊弄的!” 她气哼哼地一甩胳膊,袖子差点扇到旁边人的脸上,“整个就一换汤不换药,净整这些虚头巴脑的名堂,骗鬼呢!” 说到底,货源匮乏,那才是他们娘胎里带出来的毛病,是他们的死穴。 进货渠道就那么一条窄缝,还得层层打报告,等上头慢悠悠批下来,黄花菜都凉透了,哪还有个屁用。 人家赵氏商场里那些个琳琅满目的进口洋货、时髦新款,他们只能眼巴巴瞅着,哈喇子流一地,干瞪眼没辙。 再说那服务意识,跟赵家一比,我的老天爷,那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给人家提鞋都不配! 赵氏店员发自内心热情,国营售货员骨子里的傲慢,口号改变不了。东施效颦,效果寥寥。顾客用脚投票,依旧涌向赵氏商场。 个体户们有心无力,资金不足是大瓶颈。想从广州、沿海大批量进优质新潮货源,不敢想。他们的“开放式货架”,商品稀疏,种类单一,质量参差不齐。购物体验,无法与窗明几净、服务周到的赵氏商场比。一阵风过,不少跟风小店又关门大吉。 “唉,这生意不好做,赵老太真有本事!”赔本的个体户垂头丧气。 模仿不成,竞争不过,一些人动了歪心思。 各种针对赵氏商场的匿名举报信,雪片般飞向工商、税务。内容五花八门:说“价格虚高”,扰乱市场;说“偷税漏税”,存在经济问题;更恶毒的,编造销售“假冒伪劣”、“过期商品”。 街头巷尾流传起不利赵家的谣言。“赵老太的钱来路不正。”“赵氏商场看着风光,内里亏空,早晚要倒。”“赵家商品中看不中用,买回家就坏。”谣言像苍蝇嗡嗡作响。 更过分的,有人雇地痞流氓,隔三差五在赵氏商场附近滋事。或装醉酒喧哗,或三五成群贼眉鼠眼盯着顾客。一次,几个小年轻在商场门口打架斗殴,引来看热闹的人群,一度造成交通堵塞。 阴损招数层出不穷,赵氏商场面临不小压力。员工议论,顾客观望。 赵淑芬穿着件素色杭绸褂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稳稳当当坐在太师椅上,跟那戏台上的老将军似的,任凭风浪起,她自岿然不动。 这点儿小风小浪,她早就料到了。 “妈!这帮孙子!举报信都捅到市里去了!工商税务的说明儿个就来查咱们!”赵大刚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额角渗着汗珠子,手里的复印件被他攥得死紧,两条浓眉拧成了个大疙瘩。 李娟穿着件的确良的碎花衬衫,站在旁边,急得嘴唇都有些发白,两只手紧张地搓着衣角。 赵淑芬慢条斯理地端起桌上的青花瓷茶碗,用碗盖撇了撇浮着的茶叶沫子,轻轻呷了一小口,眼皮都懒得撩一下。 “慌啥?天塌不下来!” “来就来呗,不做亏心事,不怕鬼叫门。” “大刚,你跟娟子,把那些进货的条子、卖货的账本、交税的凭据,都给我归置利索了,一张纸都不能少!” “明儿他们上门,咱客客气气的,该咋样咋样,他们问啥,咱答啥,让他们查,查个底儿掉才好呢!” 她“啪”地一声把茶碗往旁边黄花梨小几上一放,嘴角那深刻的法令纹里漾开一丝胸有成竹的笑意。 “光配合还不够,得给他们来个顺水推舟,将计就计!” “大刚,你明儿一早就给工商局、税务局那几个管事儿的打电话,就说咱们赵氏商场头回开张,好多规矩、政策啥的,咱也不懂,摸不清门道。” “打心眼儿里请他们有空常过来给咱‘免费上课’,帮咱们‘把把脉’,看看哪儿做得不对,给咱指点指点迷津,好让咱们这买卖做得规规矩矩,长长久久!” “这姿态,必须得放低喽,让他们瞅明白,咱们是真心实意想把这摊子事儿做好,不怕他们查,就怕他们不来查!” 赵大刚那拧着的眉头“唰”地一下就舒展开了,蒲扇似的大手猛地一拍自个儿大腿,眼睛里头都冒着光。 “哎哟喂,妈!您这招儿可真是……真是绝了!高,实在是高!釜底抽薪啊这是!” 李娟一直提到嗓子眼儿的心也“咚”地一下落回了肚子里,她长长地吁了口气,望向婆婆的眼神里,又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服气,这老太太,脑子就是比他们好使! 赵淑芬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去准备吧,明天,咱们唱一出好戏给他们看。” 第八十五章 老太太的远见:今日荒地,明日金山! 那些曾经想跟风模仿、甚至暗中使绊子的同行,如今一个个都成了霜打的茄子,蔫了。 市里领导亲自下来看过,赵氏商场账目清晰,票据齐全,比某些国营单位的糊涂账不知规范多少倍。 工商税务的同志们,被赵淑芬“盛情邀请”,三天两头来“指导工作”。 起初还真当是来检查的,板着脸,公事公办。 后来发现人家是真心实意学习政策法规,赵淑芬泡上好茶,客客气气请教,把赵氏商场当成了“民营企业规范经营示范点”来处。 几次下来,连最开始横眉竖目的小年轻干部,也忍不住夸一句:“赵经理这觉悟,比我们有些老同志都高!” 这么一来,那些捕风捉影的谣言自然不攻自破。 顾客们一看,嘿,人家赵老太这生意做得,敞亮!连政府部门都给背书,还有啥不放心的? 于是乎,“赵氏商场”这块金字招牌,在红星市算是彻底立住了,如同定海神针一般,稳稳地扎根。 它不再仅仅是一个生意火爆的购物场所,更像是红星市经济复苏的一面旗帜。 市民们但凡要添置些像样的东西,脑子里第一个蹦出来的就是“去赵氏看看!” 外地来的客商,想要了解红星市的商业活力,当地人也会颇为自得地一指解放路:“去赵氏商场瞅瞅,那才叫气派!” 其他那些跟风的、模仿的,甚至是一些老牌的国营商店,在赵氏商场的光芒之下,都显得黯淡无光。 赵家,俨然成了红星市一张响当当的“商业名片”。 然而,赵淑芬可不是那种小富即安的人。 在她看来,红星市的商业格局虽然初步奠定,但市场的潜力还远未被完全挖掘。 她敏锐地察觉到,随着人们生活水平的提高,对商品质量和购物体验的要求也会越来越高。 “大刚,小丽,咱们商场不能光靠货好、价钱公道,还得让人家买得舒心,买得放心!” 在一次内部小会上,赵淑芬指节叩着桌面。 于是,在她的主导下,“赵氏商场”又推出了一系列在当时看来堪称“石破天惊”的服务举措。 首先,便是“七天无理由退换货”服务。 这在当时的红星市,乃至全国范围,都绝对是开天辟地头一遭。 要知道,那个年代买东西,讲究的是“货物出门,概不退换”。 赵淑芬这一招,无疑是给顾客吃了一颗定心丸。 起初,赵大刚有些担心:“妈,这要是有人买了回去穿几天又来退,或者故意弄坏点,咱们不是亏大了?” 赵淑芬摆摆手:“只要不是故意损坏,影响二次销售,退!为什么不退?”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咱们对自己的商品有信心,就不怕人家退。这退的不是货,是咱们赵家的信誉!” 有个顾客买了件的确良衬衫,回家比划了两天觉得颜色不衬自己,抱着试试看的心态来退,没想到真给退了,还客客气气的。 那顾客出门就跟街坊邻居念叨:“赵氏买东西,踏实!不合适真给退!” 一传十,十传百。 紧接着,商场又设立了专门的“售后维修点”。 一些大件的家电,比如从广州运来的新式收音机、电风扇,一旦出现问题,顾客可以直接拿到维修点。 商场负责联系厂家或者聘请师傅维修,这又解决了一个大难题。 不仅如此,赵小丽在母亲的启发下,也充分发挥了她的营销天赋。 “妈,三八妇女节快到了,咱们可以搞个女士用品全场九折的活动。” “还有儿童节,玩具文具也得有优惠。” “国庆节更得热闹,购物满额送好礼怎么样?” 各种主题促销活动层出不穷,花样翻新。 商场门口时常挂起五颜六色的气球和横幅,甚至还请了市文工团的演员在周末搞些小型演出,吹拉弹唱,人山人海。 这一系列组合拳打下来,赵氏商场的服务水平,简直甩了其他国营商店和个体户十八条街。 顾客的购物体验直线上升,忠诚度自然也水涨船高。 以前是图新鲜、图便宜来赵氏,现在则是认准了赵氏的服务和信誉,成了铁杆粉丝。 赵氏商场的每日流水,真正是日进斗金。 不,日进斗金那都是往少了说,简直跟那长江决了口似的,哗啦啦地往赵家涌。 钱多得让负责数钱的李娟手抽筋,晚上做梦都是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 赵淑芬看着那雪片般飞来的钞票,心里却异常冷静。 她深知“人无远虑必有近忧”的道理。 一部分利润,她毫不犹豫地投入到扩大再生产中,指示赵大刚和采购团队,要更大胆地引进南方沿海地区乃至国外的“尖货”、“硬货”。 另一部分,她则做出了一个让当时许多人都看不懂的决定,悄悄地在红星市几个她认为有潜力的“黄金地段”,开始购置房产和土地。 “妈,咱们现在又不缺铺面,买那么多房子和空地干啥?那玩意儿也不能立马变成钱。” 赵大刚看着母亲圈定的几块地皮,有些不解。 那些地方,有的还只是荒草萋萋的郊区,连条像样的路都没有。 赵淑芬只是用手指点了点地图,眼神幽深:“大刚啊,钱放在手里,捏紧了也是死的。得让它流动起来,钱生钱,才是活的。” 她指着一块偏僻的地,“这儿,现在看着不起眼,你信不信,十年后,这块地能换一栋楼!” 她没有多解释,有些事情,说早了,别人只会当你是疯子。 在母亲的悉心培养和商场大风大浪的磨砺下,赵大刚和赵小丽也肉眼可见地成长起来。 赵大刚越发沉稳干练。 一次,一个南方的供货商见赵氏生意好,临时坐地起价,态度强硬。 赵大刚不卑不亢,摆事实讲道理,最后几句话就把对方的气焰压了下去,还争取到了更优惠的长期合作条件。 商场的日常运营、采购谈判、财务把控,他都处理得井井有条。 如今走出去,红星市商界的人都得恭恭敬敬地喊一声“赵经理”。 李娟俨然已经成为了个贤内助,在财务上更是细致入微,夫唱妇随,让赵淑芬省心不少。 赵小丽则彻底释放了她在商业上的灵气。 她对市场风向的把握,对时尚潮流的敏感度,简直是与生俱来。 商场的商品陈列、橱窗设计、促销方案,大多出自她的手笔,总能让人眼前一亮。 她甚至开始琢磨着要给“赵氏商场”设计一个独特的商标。 “妈,我想给咱们商场设计个牌子,以后咱们自己进的货,都打上咱们自己的标,做成独一份!” 这个想法,让赵淑芬都暗自点头,觉得这个小女儿,将来成就不可限量。 兄妹俩一个主内,一个主外,配合默契,已经能将偌大的赵氏商场打理得蒸蒸日上。 赵淑芬逐渐放手,将更多的精力投向更高更远的规划。 就在赵淑芬觉得红星市的基业已经稳固,开始琢磨着如何将那些购置的房产土地利用起来,甚至考虑要不要把“赵氏商场”的模式复制到周边县市的时候,一个来自南方的电话,再次打乱了她的节奏。 电话是豹哥打来的,而且是那种十万火急的长途。 听筒里“滋滋”的电流声极大,像是隔着千山万水。 “喂?是赵阿婆吗?”豹哥的声音透着一股压抑的急躁,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赵淑芬握紧听筒,心里“咯噔”一下。 豹哥这语气,不对劲。 “豹哥?是我。出什么事了,这么急?” 第八十六章 货源断裂!老太太拍案定军心! 电话那头,豹哥几乎是吼出来的:“赵阿婆,出大事了!南边的货……出问题了!” 他呼吸粗重,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赵淑芬刚在心里盘算完红星市几块新地皮的远景,指尖还无意识地在办公桌那张摊开的城市规划图上轻轻敲着,豹哥这通火烧眉毛的电话,就像一盆凉水,当头淋了下来。 “豹哥,你把气儿喘匀了再讲,别急。”赵淑芬握着那只略显笨重的黑色胶木听筒,指节不自觉地收紧。 能让豹哥这种在南边浪里白条的人物方寸大乱,这事儿小不了。 “我能不急吗?!我的亲阿婆哎!”电话那头,豹哥的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带着浓重的鼻音,像是刚跟谁干了一架,“赵阿婆,出大事了!塌天大祸啊!” 他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话跟连珠炮似的往外蹦,每一个字都是从牙缝里硬挤出来的。 “阿婆,咱们前头订的那批金贵的货,那些最新款的高端家电,还有香港那边才时兴起来的新款时装、包包,就是您特意交代下月初要上,当门面撑场子的主打货……全完了!全他妈的泡汤了!” 赵淑芬心里“咯噔”一下,像被重锤擂了一下胸口,好看的眉头瞬间就锁紧了。 那批货,可是赵氏商场接下来至少半个月的销售核心,是维持住商场高端形象的命脉,更是她计划里引爆下一轮购买狂潮的杀手锏。 “究竟怎么回事?”她的声线依旧平稳,但尾音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的锐利。 “是批文!进口批文!他奶奶的,一批顶重要的进口批文,也不知道哪个缺德玩意儿使绊子,突然就给卡住了!之前半点风声都没有,跟晴天霹雳似的!”豹哥的声音透着一股子烧到喉咙眼的绝望,仿佛能看见他急得抓耳挠腮、满头大汗的狼狈样。 “货,所有的货,全他妈压在海关,跟一堆废铁疙瘩似的,死活提不出来!” “我能跑的关系,能拜的菩萨,全都烧香磕头跑遍了!那些个平时跟我称兄道弟、喝酒拍胸脯的,这次一听这事儿,个个都跟缩头乌龟似的,脑袋摇得比货郎鼓还快!都说上头查得紧,跟阎王爷的勾魂令似的,谁也不敢沾手,谁碰谁倒霉!” “赵阿婆,我豹子在道上混,最讲究的就是个信义!这次……我是真没辙了,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我尽了全力,把吃奶的劲儿都使出来了!怕是……怕是真赶不上您商场的补货时间了!” 他尾音里带上了几分压抑不住的哽咽,还有一丝认栽的颓败:“这批货要是真砸在我豹子手里,我他妈倾家荡产,把老婆孩子卖了都赔不起啊!阿婆!” 赵淑芬听着听筒里豹哥那粗重得像破风箱一样的呼吸声,眼前已经出现了他捶胸顿足的画面。 她迅速在脑海中盘算着,这件事的连锁反应,以及眼下最要紧的应对。 这批货断供,对刚站稳脚跟、声誉日隆的赵氏商场,打击是致命的。不只销售额,更是顾客的信任。 她沉默了几秒,试图稳住豹哥:“豹哥,你先定定神。具体是哪个环节?预计最快什么时候有消息?能不能通融,先放一部分?” 豹哥苦笑:“阿婆,这次是铁板一块。我打听到,是上面有大人物放话要严查,具体原因不清楚。什么时候解禁,没人敢打包票,乐观也得一两个月,悲观……半年都有可能!” “半年?”赵淑芬的心脏像是被人攥了一把,直往下坠,手里的那支派克钢笔差点被她捏断。 这商场就跟逆水行舟似的,一天都不能松劲儿!别说半年,就是半个月没新尖货顶上,顾客的热乎劲儿一过,那可就真是釜底抽薪,元气大伤了! “那……那替代的货源呢?有没有别的门路能匀点过来?” “我的亲阿婆喂,您要的都是些什么金贵稀罕的玩意儿,您心里比我还门儿清!”电话那头,豹哥的声音带着哭腔,简直要给她跪下了,“那些个顶尖的洋家电,港城那边才刚冒头的新潮衣裳、皮包,您放眼整个南边,除了我豹子这条线,哪个龟孙能在这么短的功夫给您凑齐活了?” “就算哪个犄角旮旯能给您扒拉出点零星半点的,那价钱不得给您往死里要?货色、款式,那更是瞎猫碰死耗子,谁敢给您拍胸脯保证啊!” 赵淑芬重重地靠回椅背上,椅子的嘎吱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豹哥说的,确实是眼下最可恶的实话,半点水分没有。 她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办公室里那股子淡淡的檀香似乎也压不住心头的烦躁了,“行了,豹哥,我心里有谱了。” “你那边也别急得上火跳墙的,先把自个儿的身子骨顾好,人是铁饭是钢,可别货没弄到,先把自个儿折腾垮了。” “法子,你继续给我往死里想,一有半点眉目,甭管白天黑夜,立马给我摇电话过来。” “至于钱的事儿,天塌不下来,有我赵淑芬在,咱们一起想辙,总能扛过去!” 电话“咔嗒”一声被重重地放回机座,那沉闷的声响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回荡,震得人心头发慌。 屋里头霎时间静得能听见自个儿的心跳声,砰砰的,一下比一下沉。 赵淑芬走到窗边,手指无意识地在冰凉的窗玻璃上划拉着,窗外解放路上依旧车水马龙,人声鼎沸,可这些热闹此刻在她眼里,却像是隔了一层毛玻璃,模糊不清。 那张总是带着三分和气、七分威严的脸上,先前强撑的平静如同退潮般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凝重,眉心那道浅浅的纹路也深了许多。 片刻,她拿起内线电话:“大刚,你和小丽,还有李娟,马上到我办公室开紧急会议。立刻!” 不到五分钟,赵大刚、赵小丽和李娟脚步匆匆地赶来。赵大刚见母亲脸色不对,心里已有了不祥的预感。 “妈,是不是豹哥那边……” 赵淑芬摆摆手,示意他们坐。等三人都坐定,她才缓缓将情况复述一遍。 听到那批关乎商场命脉的高端货品被扣,短时间内无法运达,办公室的气氛瞬间凝固。 赵大刚脸色“刷”地白了,额角渗出汗。他从沙发上弹起来,在办公室里来回走动:“这可怎么办!妈,这可怎么办!咱们商场现在天天爆满,要是突然没了尖货,顾客还不把咱们门槛给踏平了?名声一坏,就全完了!” 李娟更是手足无措,紧紧攥着衣角,指节泛白:“婆婆,那……那批货的预付款我们已经打过去了,如果真拿不到货,我们的周转金……要不,我们先贴个告示,说货源紧张,让大家等等?” 赵小丽紧抿着嘴唇,小脸绷得紧紧的,她最清楚这批货对她规划的几次大型促销活动有多重要:“妈,我们下周的宣传单都发出去了,主打就是这批新款,现在怎么办?” 看着眼前方寸大乱的儿子儿媳,还有一脸焦急的小女儿,赵淑芬深吸一口气,将手中的茶杯重重往红木办公桌上一放! “啪!” 清脆的响声震得三人都停住了。 “慌什么?”赵淑芬抬眼,目光扫过三人,“天还没塌下来呢!” 她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哭哭啼啼,急得团团转,能把货从海关变出来吗?” 她看向赵大刚:“你现在是商场的总经理,遇到事情第一个就乱了阵脚?” 第八十七章 四面楚歌!老太太寻货路断魂 赵淑芬拨通了电话。 听筒那头,一个嗓音略显沙哑,却依旧透着股硬朗:“淑芬?稀客啊!你这大老板,怎么想起给我这退休老头子打电话了?” 赵淑芬略过寒暄,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紧迫:“老陈,我遇到大麻烦了。商场急需一批高档家电和进口服装,南边豹哥的线,暂时断了。你以前在供销总社路子广,能不能帮我从北方其他省份调剂一批?价格好说,只要货好,能救急。” 老陈那边沉默了片刻,重重叹了口气:“淑芬,不是我不帮你。你说的这些,是尖儿货里的尖儿货。别说现在,就是我当年在位,那也是凭计划、凭条子,得求爷爷告奶奶才能抠出来一点。现在各地都活了,好东西更是捂得比自家孩子还紧。尤其是进口货,北方除了京城、津门那几个地方,哪个省有这配额和渠道?外地人想插手,难于上青天!” 赵淑芬的心往下一沉,仍不甘心:“国产的呢?质量过硬,款式新点的也行。” 老陈又是一声长叹:“好东西谁不稀罕?各地都有自己的供销体系,本地厂子产的好货,先紧着本地,能流到外省的,要么是挑剩下的,要么价钱能顶到天上去。你赵氏商场名头响,次等货也入不了眼。我帮你问问,但你别抱太大希望。” 撂下电话,办公室里的空气似乎都沉重了几分。赵淑芬指尖在通讯录上划过,又接连拨了几个北方商界老相识的号码。 一个电话那头,是个有些尖细的嗓门,带着几分讨好:“赵大姐,哎哟我的亲大姐!您要的那个量……那简直是泰山压顶啊!我这小门小户的,平时倒腾点针头线脑、日用百货的还行,您那商场跟个无底洞似的,我就是把自个儿当了,也填不上您那大窟窿的一角啊!” 又一个电话,对方声音粗犷,透着几分江湖气:“芬姐,不是兄弟我不给你这个面儿,实在是……您说的那些个洋盘玩意儿,什么新款时装、进口家电的,我连名儿都叫不全乎,您让我上哪儿给您变出来去?我这儿撑死了也就剩下几匹的确良、灯芯绒,都是压箱底的老货了,您能看得上眼不?” 一个接一个的电话挂断,听筒里传来的“嘟嘟”忙音,像是一记记小锤,敲在赵淑芬心上。 她手指无意识地蜷曲,指尖冰凉一片,那股寒意顺着胳膊肘子一点点往上爬,直钻心窝子。 赵淑芬这才真真切切地品出味儿来,豹哥那条南边的线,平日里顺风顺水的时候不觉得,这一旦卡了脖子,简直就是要了赵氏商场的命! 阳光照在红木办公桌上,驱不散她心头的阴霾。她拿起刚汇总的库存清单,那些逐渐减少的数字,像针一样扎眼。 赵大刚和赵小丽按照吩咐,将商场库存盘点得清清楚楚。清单递上来时,两个年轻人脸上写满了压不住的焦急。 “妈,彩电、冰箱这些大件,最多撑一个星期。进口化妆品、小皮包,好些热门款已经空了。服装区,豹哥那批秋装新款,也所剩无几。”赵大刚声音沙哑,嘴角起了燎泡。 他不是没想辙。红星市本地的小批发商,周边城市的供货渠道,他都托人问遍了。结果令人绝望,那些货色,要么是积压多年的旧款,要么是质量堪忧的杂牌,摆进赵氏商场,纯属自砸招牌。 赵小丽也把广交会上收的名片翻了个底朝天,电话打了一轮又一轮。 “喂,xx服装厂吗?我是红星赵氏商场……对,广交会见过的……你们厂里有新款秋装现货吗?急用!” “订单排到年底了?匀一点?加钱?运过来至少半个月?不行,太慢了!” 小厂产能不足,大厂订单饱和不接急单,有些有现货的,款式质量又不过关。从广州零散调货,运费高昂,时间也等不及。 兄妹俩头一次如此深刻地体会到,经营一个日进斗金的商场,货源二字,重如泰山。 “妈,怎么办?”赵小丽望着母亲,声音带着颤。 赵大刚也一脸颓然:“纸包不住火,顾客发现没新货,怕是要闹。” 赵淑芬看着儿女沮丧的模样,心里也像压着千斤巨石。但她是主心骨,不能倒。 她深吸一口气,将库存清单轻轻搁在桌上,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决断:“慌什么?还没到绝路。” 她起身走到窗边,楼下依旧人潮涌动,都是冲着赵氏商场的金字招牌来的。 “常规的路子,暂时指望不上了。”赵淑芬缓缓转身,目光变得锐利,“豹哥的高档货卡着,我们自己联系的大厂、大批发商也解不了近渴。阳关道走不通,就得闯独木桥!” 她的视线落在墙上的红星市地图,手指在上面缓缓移动,最终停在红星市周边的几个小县城的名字上。 “我记得,青阳县、白石县,虽然经济一般,但解放前有些工业底子,有不少老国营厂。这些年虽说不景气,但有些厂子应该还在生产,比如基础款家电,像电风扇、洗衣机,还有纺织厂,生产棉布、床单被罩这些。” 赵大刚一怔:“妈,您的意思是……” 赵淑芬点头:“不能坐以待毙。哪怕是螺蛳壳里做道场,也要让商场有货可卖!我亲自带队,去这些小县城碰碰运气,哪怕只是采购些能暂时填补空缺的‘低端’商品,也要为我们争取时间。” 就在赵淑芬准备动身前往青阳县时,一个意外的消息从李娟娘家一个远房亲戚那里传来。说是在邻近的河口县,有个濒临破产的小型纺织厂,因为经营不善,早几年给外贸代工的一批出口转内销的棉布和一些服装半成品,款式不符合国内潮流,积压在仓库里,一直卖不出去,厂子正准备清算处理。 赵淑芬心中一动。虽然不是她急需的高档家电和时尚成衣,但优质棉布和服装半成品,或许能解服装区的燃眉之急。 她当即改变行程,让赵大刚留守商场,自己带着小丽和李娟,直奔河口县那家破产工厂。 车子在满是坑洼的土路上颠簸,终于在一扇锈迹斑斑的大铁门前停下。 赵淑芬推开车门,一股浓重的霉味混杂着尘土的气息扑面而来。她没有丝毫犹豫,迈步走了进去。 第八十八章 三千块!老太太狮子大开口惊呆破产厂长 赵淑芬跨过高高的门槛。 赵小丽和李娟略一迟疑,也跟了进去。 仓库里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的尘埃在几束从破洞投下的光柱中翻滚。 一排排铁架歪斜,上面胡乱堆着颜色灰暗的布料,更多的直接码在潮湿的水泥地上。 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蹲在角落的破木桌旁,对着发黄的账册。 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讶异,很快黯淡下去。 “你们是?”男人站起身,嗓音干涩。 赵淑芬目光扫过那些堆积如山的“废品”。 她平静开口:“你好,我们从红星市来,听闻贵厂有批积压棉布和服装半成品。” 男人脸上露出一抹苦涩:“看?赵老板,别取笑我了。” 他摆摆手,指着满仓货物,语气绝望,“这些,说是废品都是抬举。前几天收废品的来看过,嫌占车皮,给的价连搬运费都不够。” 那男人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工装,与赵淑芬她们身上时髦挺括的料子形成了鲜明对比,他上下扫了三人几眼,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全是狐疑。 “我说几位老板,你们这身光鲜亮丽的……是真心要买这些?” 赵小丽好看的眉头立刻蹙成一团,她扯了扯赵淑芬的衣袖,压低了声音,凑到她耳边嘀咕。 “妈,这破布头子能派上用场?跟咱们百货大楼里卖的货色比,那可真是差了十万八千里了。” 李娟也赶紧用手在鼻子前扇了扇,小声帮腔。 “就是啊妈,这味儿也忒冲了,熏得我头都晕了。” 赵淑芬却像没听见抱怨,她从赵小丽手里轻轻抽回自己的胳膊,脸上漾开一个标准的生意人笑容,对着那厂长,语气温和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劲儿。 “既然都到这儿了,总归要亲眼瞧瞧货色才算数嘛,还没请教厂长您贵姓?” “免贵姓朱,朱富贵。”朱厂长有气无力,从桌上拿起一串锈迹斑斑的钥匙,“行吧,带你们转转。看过之后,可别骂娘。” 朱厂长领着她们往里走。 “这批是当年出口任务剩下的纯棉布,质量过硬,就是这花色……”朱厂长指着一堆印着大红大绿牡丹凤凰的布料,“老外不喜欢,国内更没人要。压了快十年了。” 赵淑芬上前,捻了捻布头,凑近闻了闻。 她微微颔首。 赵小丽撇撇嘴。 朱厂长朝着更深、更暗的角落有气无力地那么一划拉,声音透着股子认命:“喏,那边,的确良跟灯芯绒,都是些压箱底的老古董了,颜色都跟蒙了层灰似的,灰不溜秋的,一点儿生气都没有。” 赵淑芬的视线转向旁边一堆用油纸裹得严严实实的包裹,里面是裁剪好的衣片和缝了一半的衣裤:“这些呢?” 朱厂长一屁股坐在一摞积了灰的布料上,整个人都蔫儿了,声音里全是破罐子破摔的无奈。 “唉,甭提了!” “都是些外贸单子,那帮老外翻脸比翻书还快,说不要就不要了,全他娘的砸咱们手里了!” 他往地上“呸”地啐了一口,又狠狠地踢了一脚旁边散落的布头。 “款式也是人家给的图样,花里胡哨的,跟咱们这儿正经人穿的,那真是八竿子都打不着边儿!” 赵淑芬却像是没听见他的抱怨,她那双保养得宜的手已经利索地探向一个油纸包,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揭开一个角,露出里面的衣片。 她将布料捻在指间细细摩挲,又凑到鼻尖下轻轻嗅了嗅,最后对着从破洞投下的那点可怜光线,眯眼审视着那些半成品的针脚和裁剪的版型,眉头微微蹙起在琢磨什么。 她拿起一件裁剪好的白色棉布衬衫衣片,注意到衣领袖口的内衬用的是极细密的丝光棉,手感顺滑。 又翻出一堆零散的苏绣布片,针脚细密,配色雅致。 “小丽,你来看这个。” 赵小丽不情愿地走过去,低头看了一眼,依旧兴趣寥寥:“妈,这些绣花……太老气了。” 赵淑芬却拿起一片巴掌大的兰花绣片,对着光亮处端详:“这绣工,现在可不多见。你看这飞针,这劈线,没十年功夫下不来。” 她又拿起几片衣片在身上比划,“这版型,虽是几年前的,但经典,稍作修改,就能变时新款式。” 朱厂长听着,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微光,转瞬即逝。 他苦笑:“赵老板,您是行家。可这些东西,就算有点底子,要起死回生,得花多少工夫?谁费那劲儿?” “我愿意。”赵淑芬站起身。 朱厂长愣住,赵小丽和李娟也惊讶地看她。 “朱厂长,您这批货,我全要了。” “全……全要了?”朱厂长结巴起来,“赵老板,您没开玩笑吧?这……堆得跟山一样!” “我从不开玩笑。”赵淑芬走到破旧办公桌前,从包里拿出小本子和笔,“您算算,这些货,打算怎么处理?给我个实诚价。” 朱厂长搓着手,又是激动又是忐忑:“赵老板,您真心想要?这些东西……我也不知道怎么开价。放着是废物,当废品卖了,我心里又堵得慌。毕竟,都是我们厂当年一针一线做出来的……” 赵淑芬点头:“我明白。这样吧,朱厂长,您也别为难。这些布料和半成品,优点是底子好,缺点是款式老旧、积压时间长、有霉变风险,后期处理成本很高。” 她停顿一下,看向朱厂长。 “我给您一个打包价。” 赵淑芬伸出三根手指。 朱厂长眼睛一亮,随即有些犹豫:“三……三万?” 赵淑芬摇摇头,嘴角露出一丝浅笑。 “朱厂长,是三千。” “三……三千?!”朱厂长猛地站直,嗓音陡然拔高,“赵老板,您这不是开玩笑吗?三千块,连这些布料当年的零头都不够!我这仓库里,光纯棉布就有几万米,还有那些的确良、灯芯绒,服装半成品数不清!三千块,您打发叫花子呢?” 赵小丽和李娟也觉得这价格太低了。 赵淑芬却依旧平静:“朱厂长,您先别激动。我出三千,自然有我的道理。” 她抬眼看着暴跳如雷的朱厂长。 “第一,这些货在您手里,一文不值,每天都在增加您的仓储成本和心里的负担,对吗?” 朱厂长被她一句话噎住,张了张嘴,却没说出反驳的话。 第八十九章 砍价女王赵淑芬:三寸不烂之舌,三千块拿下整座宝库! “第二,”赵淑芬竖起第二根手指,字字清晰,敲在朱富贵心坎上,“这些货,您自己也清楚,款式老旧,花色过时。我收了,要找人重新设计、裁剪、甚至染色,全是成本。万一处理不好,砸在我手里,真金白银打水漂。这个风险,朱厂长,是我在承担。” 朱富贵胸膛剧烈起伏,粗重的喘息在空旷的仓库里回荡。他想反驳,却发现赵淑芬所言句句属实。这些东西在他手里,除了占地方,招灰尘,让他堵心,还能有什么用?收废品的都嫌弃,他还能指望什么高价? “第三,”赵淑芬的语调依旧沉稳,“朱厂长,我敬您是老前辈,也敬佩你们厂当年为国家出口创汇做的贡献。但生意归生意。我出三千,不是羞辱您,是基于这些货目前最实际的残余价值,和我后续需要投入的巨大成本来评估。这批货,我要找车运回去,运费就不是小数目。还要找地方存放,找人手整理,哪一样不要钱?” 赵小丽和李娟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她们真没想到,自家老太太砍价能这么狠,三万直接砍到三千,简直是釜底抽薪。两人偷偷交换了个眼神,李娟更是暗暗咋舌,这要是换了她,别说三千,朱厂长要一万,她都可能觉得捡了大便宜。 朱富贵铁青着脸,嘴唇哆嗦。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赵淑芬,想从她脸上看出哪怕一丝戏谑或者退让。 然而,赵淑芬眼神平静,没有半分闪躲。 “赵老板……”朱富贵嗓子发干,像破旧的风箱拉动,“您这……太狠了!三千块……我……我怎么跟厂里那些等着这笔钱救急的老伙计交代?”他抬手用力抹了下眼角。 赵淑芬沉默片刻,从随身布包里拿出水壶,拧开盖子,递过去:“朱厂长,喝口水,顺顺气。我知道您心里不好受。但您也要想明白,这批货,您是想让它继续烂在仓库里,最后真的一文不值,还是让它换回三千块钱,至少能解一部分燃眉之急?” 她略一停顿,放缓了些许:“而且,朱厂长,您不妨想想,除了我,现在整个红星市,不,往大了说,整个省,还有谁会愿意出钱,把您这仓库里所有的‘废品’,一次性清走?” 这句话,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朱富贵的心上。 是啊,除了眼前这个看起来精明得有些过分的女人,还有谁会要这些东西? 那些天跑了不少地方,托了不少关系,结果呢?不是闭门羹,就是冷嘲热讽。偶尔有几个表示点兴趣的,一听数量这么大,款式这么老,跑得比兔子还快。 赵小丽看着朱富贵失魂落魄的样子,心里也有些不落忍,她轻轻拉了拉赵淑芬的衣袖。 赵淑芬不动声色地拍了拍她的手,示意她别插话。 仓库里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只有从破洞屋顶投下的光柱中,无数尘埃在无声地飞舞。 良久,朱富贵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颓然地往旁边一垛布料上一靠,发出一声长长的,满是苦涩的叹息。 他低头看着自己磨得发亮的工装裤膝盖,半晌,才哑着嗓子挤出一句:“赵老板,您……您真是个做生意的料啊。”他认命般地补充,“行,三千就三千。您说得对,放着也是烂掉,不如换点钱,给老伙计们买点米面油盐。” 赵淑芬见他松口,心里也是微微松了口气,面上依旧平静。她知道,此刻不能流露丝毫得意。 “朱厂长,爽快人。”赵淑芬从包里又拿出一个信封,放在那张破旧的木桌上,“这里是三百块定金。您点点。” 朱富贵看着桌上的信封,眼神复杂。三百块,对这满仓库的货来说,杯水车薪。但对现在的他,对那些等着他消息的下岗工人,却是一笔救急钱。 他伸出颤抖的手,拿起信封,没有点,直接揣进了怀里,像是怕赵淑芬反悔。 “赵老板,剩下的钱……” “您放心,”赵淑芬接上话,“明天,我会派车来拉货。货车一到,剩下的两千七百块,我当面点清给您。我们立字为据。” 她从本子上撕下一页纸,拿出笔,刷刷刷写了几行字,递给朱富贵:“朱厂长,您看看,这是收购协议,简单明了。如果没问题,咱们就签字画押。” 朱富贵接过协议,凑到光线亮一点的地方,仔仔细细看了两遍。协议写得很清楚:甲方赵淑芬,收购乙方红星市前进纺织厂仓库内所有积压棉布、的确良、灯芯绒布料及服装半成品,总价人民币叁仟元整。定金叁佰元已付,余款贰仟柒佰元于提货时一次性付清。货物质地、款式、新旧程度以双方现场看货为准,甲方不得以此为由反悔或拒付余款。 “没……没什么问题。”朱富贵从上衣口袋里摸出一个磨得发亮的印章盒子,从里面取出一枚刻着“前进纺织厂财务专用章”的铜章,哈了口气,重重地盖在了协议乙方处。然后又签上了自己的名字,按了手印。 赵淑芬也签上自己的名字,按了手印,将其中一份递给朱厂长。 “朱厂长,”赵淑芬收好协议,目光再次扫过那些堆积如山的布料,“这些货,数量可不少。明天我派车来,恐怕一天也拉不完。您看,能不能请几个厂里的老伙计帮忙装车?工钱我另外算,不会亏待他们。” 朱富贵一听这话,黯淡的眼睛里顿时放出了一丝光彩。这不仅是给老伙计们找了点活干,挣点辛苦钱,更是赵淑芬的一种姿态。 “赵老板,您放心!这事包在我身上!我们厂的老伙计,别的没有,力气有的是!保证给您装得妥妥当当!”他拍着胸脯,声音也洪亮了不少。 赵淑芬点点头,视线转向那些被油纸包裹的半成品服装。 片刻后,她问:“朱厂长,我看这些半成品,有些裁剪和缝制都相当不错。特别是那些绣片,工艺很精湛。不知道厂里以前负责这些的老师傅,现在还在不在?” 朱富贵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赵淑芬的意思。他叹了口气:“赵老板,您真是好眼力。我们厂以前确实有几个苏绣、广绣手艺都顶尖的老师傅,这批出口单的绣活,就是她们带着徒弟赶出来的。可惜啊,厂子黄了,她们也都回家了。年纪大了,眼神也不如以前了,估计是做不动这些细致活了。” 赵淑芬沉吟着:“朱厂长,能不能麻烦您,帮我联系一下这几位老师傅?我想请她们出山,帮我处理这批半成品。工钱方面,好商量。如果她们年纪大了,眼神不好,也可以请她们带带徒弟,把这手艺传下去。我这里,正缺这样的手艺人。” 朱富贵听得有些发怔,他原以为这批货拉走就算完了,没想到这位赵老板还有后续的打算。 他搓了搓手:“这个……我试试看。她们……唉,都好些年没做了。” 第九十章 三千块的废品?老太太妙手点石成金! 天刚放亮,两辆解放大卡车的引擎轰鸣声便划破了前进纺织厂仓库区的寂静。 赵淑芬、赵小丽和李娟,带着几个从商场抽调的年轻伙计,已经等在锈迹斑斑的铁门外。 朱富贵果然守信,不仅自己早早到了,身后还跟着七八个老工人。 他们头发花白,但腰杆挺得笔直。 朱富贵上前一步,胸脯拍得山响:“赵老板,人我带来了!个顶个都是干活的好手!” 赵淑芬点点头,从包里掏出备好的工钱和几包烟,直接递到朱富贵手里。 “朱厂长,辛苦。这是大伙儿今天的工钱和一点零嘴,您先给大家分分,也好有力气。” 朱富贵推让两下,见赵淑芬坚持,便接了过来,转身朝老伙计们一扬手。 “都听见了!赵老板敞亮!咱们也别磨蹭,把活儿干利索!” “好嘞!” 老伙计们应和着,接过朱富贵分发的零钱和香烟,脸上都漾开笑意。 有人直接将烟别在耳后,搓着手,骨节咔咔作响。 装车比想象的更耗时。 布料堆积如山,许多因常年挤压,粘连得厉害,得分外小心才能剥离开。 仓库内光线不足,尘土弥漫,每搬动一匹布,都扬起呛人的飞灰。 赵小丽和李娟也帮着搭手,虽搬不动重的,但递个东西,整理散开的布头,也能分担些。 赵淑芬在一旁调度,不时提醒注意脚下,遇见特别沉的布卷,便让几个年轻人合力抬。 整整一天,两辆大卡车来回跑了三趟,才把仓库里的布料和半成品服装清运干净。 最后一匹布料被抛上卡车,朱富贵和那些老工人累得直接瘫坐在地上,汗水湿透了衣背。 赵淑芬让人送来开水和毛巾,又额外给每位帮忙的老师傅各封了一个红包。 “各位师傅辛苦,这点钱买些酒水,解解乏。” 朱富贵看着空荡荡的仓库,再看看赵淑芬,嗓子有些哑:“赵老板,谢了。” 这声谢,不只为钱,也为那份久违的被人需要的感觉。 赵淑芬只平静回应:“朱厂长,合作愉快。往后若有合适的布料,随时联系。” 满载布料的卡车驶回赵氏商场后院的临时仓库。 赵淑芬立刻指挥人手清点、分类。 积压多年的布料,有的泛着霉味,有的沾着污迹。 赵淑芬请了几个手脚麻利的妇人,专门负责清洗、晾晒、熨烫。 赵小丽则一头扎进那堆半成品服装和零散布料里。 很快发现,许多老款式的衣服,版型虽过时,面料却极好,上面的绣片更是巧夺天工。 她拿起一件褪了色的旗袍半成品,上面的牡丹绣得栩栩如生,针脚细密,配色雅致。 “妈,您看这个!这手艺,现在市面上哪儿找去!”赵小丽举着那件旗袍,难掩激动。 赵淑芬走过去,指尖在那绣线上轻轻一捻,也是心中有数。 这些东西,在旁人眼中是废品,在她这里,却是能点石成金的璞玉。 接下来的日子,赵氏商场一楼最显眼的位置,悄然变了模样。 原先摆放普通成衣的区域,被隔成几个独立的展示区。 “本地特色”、“独家定制”、“出口转内销精品”等招牌挂了起来。 经过清洗、熨烫,甚至重新染色的老布料,在巧手设计下,焕发新生。 赵小丽亲自操刀,将那些老款服装大胆改造。 宽大的旧式罩衫改成修身短款小外套,缀上从旧衣上拆下的精致绣片。 颜色暗沉的的确良连衣裙,拼接不同花色的布料,成了时尚的撞色款。 最吸引人的,是“独家定制”区。 赵淑芬打出“赵氏定制,专属您的美丽”的口号。 强调每件衣服都可根据顾客身材喜好量身定做,面料、绣花图案任选。 起初,顾客多是好奇张望。 当她们看到那些改造后既有复古韵味又不失时尚感的服装,尤其是那些独一无二的手工绣片,价格竟比百货大楼的成衣还实在,便纷纷动了心思。 “哎呀,这件小褂真俊!料子摸着也舒坦!”一位中年妇女拿起一件老棉布改造的盘扣上衣,爱不释手。 店员小红忙上前:“大姐,这是我们赵师傅亲手改的,料子是以前出口的上等棉布,透气吸汗。您要是喜欢,还能按您的尺寸定做,绣个您喜欢的花样都成。” “真的?那敢情好!给我做一件!” 一传十,十传百。 赵氏商场“新货”款式独特、质量上乘,还能“定制”的消息,在红星市传开。 越来越多的人涌向赵氏商场,有的为淘换物美价廉的“出口转内销”产品,有的则冲着“赵氏定制”的名头。 连带着商场里原本口碑就好的本地家电和日用百货,销量也节节攀升。 赵氏商场在红星市的地位,不仅未因之前的风波动摇,反而因这次成功的转型,愈发稳固,隐隐有了成为红星市商业标杆的势头。 商场生意蒸蒸日上,赵小丽则全身心投入到“赵氏定制”品牌的打造中。 她记着赵淑芬的嘱托和朱厂长的承诺,几次登门拜访,终于请动了朱厂长提及的那几位老绣工。 为首的是一位苏师傅,年近七旬,头发花白,一双眼却不浑浊。 苏师傅年轻时曾在苏州着名绣坊学艺,一手苏绣技艺出神入化。 其他几位老师傅,也各有专长,有的擅广绣,有的精盘金绣。 赵淑芬亲自出面,以极大的诚意和优厚的待遇,将这几位“国宝级”的老绣工请到商场后院专门隔出的大房间。 这里被改成了一个小型加工坊,光线充足,窗明几净。 “苏师傅,以后这里就是咱们的绣坊了。您几位有任何需要,尽管跟我提。”赵淑芬把姿态放得很低。 苏师傅看看崭新的工作台,又看看那些准备齐全的各色丝线、绣绷,沉默片刻,才缓缓捏起一根苏绣针,在指尖转了转。 “赵老板,我们都这把年纪了,眼神也不比当年。您真信得过我们这几把老骨头?” 赵淑芬浅浅一笑:“苏师傅,手艺是刻在骨子里的,不会丢。我相信您。而且,我不仅希望您能为我们做出精美的绣品,更希望您能把这门手艺传下去。小丽,还有我们商场里几个手巧的姑娘,都想跟您学艺。” 赵小丽适时上前,对着几位老师傅深深鞠了一躬。 “苏师傅,各位师傅,请一定收下我们!” 第九十一章 家庭风暴:开疆扩土之争! 夜色渐浓,赵家小院的灯光比往常更亮。 堂屋饭桌旁,气氛却不像往日那般轻松。赵淑芬、赵大刚、李娟,还有赵小丽,一家四口围坐,桌上的开水已经失了热气。 豹哥那通催促的电话,在赵淑芬心口搅起的波澜到现在还没消停。 红星市这份家业眼下是稳当了,可豹哥嘴里那个南边特区的“大项目”,一个劲儿地勾着她。 赵淑芬轻轻“咳”了一声,清了清嗓子,目光在儿媳妇、闺女脸上一溜,最后钉在了赵大刚那张憨厚的脸上。 “今儿个把你们都叫拢,是有个顶要紧的事儿,得跟你们透个底,合计合计。” 赵大刚那粗壮的手指头在自己板寸头上扒拉了两下,一脸的纳闷儿:“妈,啥事儿啊,整得这么大阵仗?” 李娟那细白的手指下意识就抠紧了赵大刚粗布衣裳的袖子,指节都有些发白。 唯独穿着时髦的确良衬衫的赵小丽,那双跟赵淑芬一般无二的眸子里,火苗子似的跳着几分了然,还有藏不住的跃跃欲试。 赵淑芬端起面前那杯已经凉透了的白开水,象征性地抿了抿,这才沉声开腔:“豹哥那头,又来信儿了。” “说是南边,广州特区那儿,有个天大的买卖,指名道姓让我过去搭把手,越快越好。” “我这心里头啊,翻来覆去掂量了好些天,琢磨着……还是得亲自南下广州特区,去探探路子。” “要是那边的道道儿真像他说的那样,有搞头,那咱们这家底,就得往南边挪一挪,换个大码头闯荡!” “啥玩意儿?!”赵大刚一听这话,屁股底下像安了弹簧,“噌”地一下就从条凳上蹦了起来,那木头凳子腿儿在水泥地上“刺啦——”一声,拉出老长一道难听的动静。 他瞪圆了眼珠子,额上的青筋都蹦了蹦:“妈哎!您老这是说啥胡话呢!?” “咱红星市这摊子才刚拾掇利索,商场那可是独一份的买卖,‘赵氏定制’也刚开张见喜,眼瞅着就旺起来了!” “这好端端的,您怎么一拍脑门就要往那老远的广州跑?” “那地方咱两眼一抹黑,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万一折了本儿,那可咋整……” 李娟吓得脸都白了,死死拽着赵大刚的粗布褂子角,嗓子眼儿都发紧,带着哭腔:“是啊,妈!大刚说的在理儿啊!” “咱守着眼下这点家业,安安稳稳过日子,比啥都强啊!” “那广州离咱这十万八千里,天高皇帝远的,万一有个风吹草动,那不是擎等着打水漂嘛!” “真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咱们这点儿好不容易攒下的家底子……可就全搭进去了啊!”话没说完,李娟那眼圈子就憋不住地红了,泪珠子在眼眶里直打转儿,显然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决定给吓破了胆。 “哥,嫂子,你们先别急。”赵小丽站起身,走到赵淑芬身边,语气带着几分按捺不住的雀跃,“我觉得妈的想法挺好!广州是特区,广播里天天说,那里日新月异,遍地是机会!我们不能总守着红星市这一亩三分地。妈的眼光,什么时候错过?” “小丽!你别跟着添乱!”赵大刚拧着眉,瞪了妹妹一眼,“你个小姑娘懂什么!做生意不是儿戏,一步错,满盘皆输!现在这一切,都是妈辛辛苦苦打下来的,怎么能说不要就不要,跑那么远冒险?” “我不是添乱!”赵小丽不服气,“哥,你太保守了!时代在发展,我们也要跟上!妈当初盘下旧商场,你们不也觉得冒险?结果呢?现在谁不夸咱们赵氏商场?我相信妈!” “那不一样!”赵大刚梗着脖子,“红星市我们熟,盘商场也在眼皮底下。可广州……那是什么地方?连个熟人都没有,豹哥的话就能全信?万一是个坑呢?” 屋内空气一度凝滞。 赵大刚和李娟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对未知的恐惧和对现状的留恋。 赵小丽则坚定地站在母亲身旁。 赵淑芬静静听着,等他们稍稍平静,才抬手示意。 “大刚,娟儿,你们的担心,我明白。”她的声音沉静,带着安抚的力量,“守着基业,过安稳日子,没错。但你们想过没有,红星市的市场,再大,也有到顶的一天。‘赵氏定制’如果只在红星市,能走多远?” “我这些天反复琢磨,豹哥为什么三番两次催我南下?广州是特区,国家政策倾斜,那里正在进行更深层次的改革。这意味着什么?前所未有的商业机会!我们现在看到的红星市的繁荣,可能只是人家特区几年前的水平。不走出去,眼界受限,思路就会僵化。” “妈,可是……” “我不是要放弃红星市。这里是我们的根基,有我们打下的江山,有信任我们的顾客和员工。但是,鸡蛋不能放一个篮子。要做大做强,必须开拓新市场,寻找新增长点。” 她“娟儿,我知道你怕风险。但做生意,哪有百分百稳赚不赔的?当年我盘下这个破旧的百货大楼,谁看好?不也一步步做起来了?我们现在有资金,有人才,有经验,比当初白手起家好太多。何况,我只是先去考察,不是立刻把家底全搬过去。” 赵淑芬站起身,在屋里走了两步。 “这个时代,变化太快!不进则退,慢进也是退!我们不能满足于眼前这点成就,固步自封。红星市是后方,但我们的战场,应该更广阔!广州特区,就是我们必须争取的新战场!” 赵大刚和李娟看着眼中那团火,那种对未来的渴望和不容置疑的决心,让他们说不出反驳的话。母亲过去的每一次“冒险”,最终都证明了她的远见。 赵大刚紧锁的眉头缓缓舒展,长长吐了口气,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但更多的是被撼动后的松动:“妈,您……您都这么说了,我们还能说什么。只是,您一个人去广州,我们不放心。” 李娟也拭去眼角的湿润,轻轻点头:“是啊妈,您要是有个什么事……” 赵淑芬脸上露出一丝欣慰。 “我不是一个人。豹哥在那边有照应。而且,我先过去探路,摸清情况。如果真可行,我们再做下一步打算。”她拉过大刚和李娟的手,轻轻拍了拍,“家里的生意,往后就更要倚仗你们了。” 赵大刚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沉声应道:“妈,您放心去。家里有我。” 第九十二章 一张蓝图画天下!赵淑芬冷眼旁观! “咣当——轰隆隆——” 冗长沉闷的铁轨撞击声趋于平息,伴随悠长汽笛,绿皮火车剧烈晃动后,停靠在广州车站月台。 赵淑芬依旧拎着跟着她走南闯北的战包,随人潮下车。 一踏上站台,与红星市迥异的灼热空气扑面而来,裹挟着听不懂的方言、汽车喇叭声,以及一种莫名的躁动。 刚迈出出站口,眼前这副热火朝天的阵仗,就算不是头一回见识,赵淑芬那颗在红星市待惯了的心还是“咯噔”一下,差点没从嗓子眼儿蹦出来。 那些大块头货车,“嘀嘀——叭叭——”喇叭按得山响,卷起来的黄泥灰尘能呛人个跟头,可邪了门了,街上人来人往,愣是没一个嫌吵的,好像这震天响的喧嚣才是广州城的标配。 全是急匆匆的,眼睛里头,那股子对好日子的渴望,简直像有火苗子在蹿,还有那份对将来的盼头,亮得灼人。 赵淑芬下意识紧了紧肩上磨得起了毛边的战包带子,跟眼前这些光鲜的人一比,自个儿倒真像刚从哪个穷山沟沟里钻出来的,土气得很。 啧,这儿跟红星市那不紧不慢、按部就班的日子,简直是两个世界,差了不止十万八千里! 赵淑芬就那么杵在人来车往的街边,脚底下像生了根,眼睛都有些发直,脑子让这扑面而来的喧嚣和活力搅得嗡嗡作响,一时半会儿竟有些回不过神。 “赵阿婆!赵阿婆!这里!” 一个略带沙哑却充满力量的熟悉声音,将赵淑芬从震撼中唤醒。 她循声望去,不远处,一个穿着时髦花衬衫,头发梳得油光锃亮,戴着蛤蟆镜的男人正朝她用力挥手。 豹哥。 他身边停着一辆锃亮崭新的丰田皇冠,车漆在毒日头底下晃得人眼花,气派得不行,路过的人都忍不住频频扭头,心里头直犯嘀咕,这得是多大的老板才能开上这车! 赵淑芬赶紧三步并作两步地奔过去。 那穿着花里胡哨衬衫,头发抹得跟刚打了蜡似的豹哥,脸上堆满了笑,大步流星地迎上来,不由分说就从赵淑芬手里的战包接了过去。 “哎哟喂,赵阿婆,可算是把您老给盼星星盼月亮地盼来了!”豹哥咧着嘴,露出一口被烟熏得微黄但还算整齐的牙,蛤蟆镜往额头上一推,露出精光四射的眼睛。 “来来来,赵阿婆,上我的车!”豹哥麻利地拉开副驾的车门,胳膊肘往车顶上一搭,做了个“请”的手势。 “今儿个我老豹就带您老开开眼,让您瞅瞅啥叫‘特区速度’,啥叫‘广州效率’,还有那让人眼珠子都掉下来的‘大项目’、‘大场面’!”他眉毛一扬,嘴角咧得快到耳根子,那股子兴奋劲儿,比赵淑芬还足,“保准让您惊掉下巴!” 轿车在略显颠簸的道路上七拐八绕,停在一处不起眼巷子深处。巷口挂着“静心茶馆”牌子。 进入茶馆二楼雅间,淡淡茶香萦绕。豹哥亲自给赵淑芬斟上一杯颜色金黄的功夫茶,摘下蛤蟆镜,露出一双灼人的眼睛。 “赵阿婆,时间宝贵,不绕弯子。”豹哥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卷图纸,在红木茶几上摊开。 那是一张规划得密密麻麻的建筑蓝图。 “赵阿婆,请看。”豹哥手指点在图纸中心,“这里,特区目前规划的核心商业地段,距离码头、火车站不远,交通四通八达。” 赵淑芬的眼神儿跟着豹哥那粗壮的手指头在图纸上溜达,最后落在那一大片圈出来的地方。 “我这个‘大买卖’,”豹哥一指那图纸,双眼炯炯放光,声调陡然拔高,充满了不容置疑的闯劲儿,“就是要在这块宝地上,给它盖一个全中国,不!是整个东南亚都数一数二的,啥玩意儿都有的综合大市场!” “批发市场?”赵淑芬眉头轻轻一拧,心里嘀咕开了:她在红星市也是开商场的,批发这套路她门儿清,可豹哥这牛皮吹得也忒大了点儿吧? “赵阿婆,我跟您说,这可不是您想的那种小打小闹的批发市场!”豹哥咧嘴一笑,蛤蟆镜后的眼睛贼亮,像是看穿了赵淑芬那点儿小九九,他往前凑了凑,压低了声音,可那股子劲儿却更足了。 “我要搞的,”他一字一顿,掷地有声,手指在图纸上重重一点,“是个把买卖东西、存货运货、消息互通、钱款周转,甚至谈生意、吃住都包圆儿了的超级航母,懂吧?一条龙服务!” “我们的目标,”他声调又高了起来,充满了蛊惑力,“是让这儿变成个大磁铁,把全中国的货都吸过来,再把东南亚那帮老板也勾过来!” “您寻思寻思,全国的货都打这儿过,东南亚的客商都上这儿来进货,那是个多大的盘子?” “那得有多少油水?” “赵阿婆,你可能不知道,现在国家对特区的政策有多好!这是国家大力支持的新兴产业,改革开放的桥头堡!我们现在进去,就是第一批吃螃蟹的人!这潜力,无限!” “你在红星市做得风生水起,但红星市市场,终究有限。而这里,是面向全国,面向世界的大舞台!淑芬姐,你的能力,你的眼光,不该只局限在红星市!” 赵淑芬端起茶杯,轻轻呷了一口。茶水温热,未能平息她内心的波澜。 豹哥这饼画的,也忒大了点儿吧! 真要是让他捣鼓成了,这买卖,可就真个儿是鲤鱼跳龙门,祖坟都得冒青烟了! 可这饼再香,也得能吞得下去才行啊! 这风险,啧,怕是比山还高,比海还深! 光是这启动的钱,就得是个天文数字,砸锅卖铁都未必够! 拿地,盖楼,把我赵淑芬这点儿家底全填进去,怕是连个响儿都听不见。 后头还有招商、管事、拉拢人头,哪一样不是张着血盆大口等着喂钱? 整个一无底洞! 赵淑芬的指尖无意识地在温热的茶杯壁上轻轻划过,杯中的茶水依旧晃动着,映着她紧锁的眉头。 还有这政策,眼下是东风劲吹,可谁知道会不会半道转向? 这可是摸着石头过河的买卖,一脚踩空,那就是万劫不复! 再说了,这么大一块流油的肥肉,能就他豹哥一个人瞅见? 本地那些地头蛇,外头那些过江猛龙,甚至那些黄头发蓝眼睛的洋老板,哪个是善茬儿? 到时候,怕不是群狼抢食,争得头破血流! 还有,驾驭能力。如此庞大复杂的批发市场,其运营逻辑、管理体系,与零售商场截然不同。她有这个能力吗?团队跟得上吗? 她放下茶杯,指尖在微烫的杯壁上轻轻摩挲。 “豹哥,这饼画得是很大。”赵淑芬声音平静,“听着就像把金山银山堆在眼前。可这么大的摊子,启动的钱从哪儿来?这地方,怕是不止你一个人盯着吧?本地的那些人头,好摆平吗?” 豹哥闻言,哈哈一笑,坐回赵淑芬对面,身体微微前倾。 “赵阿婆,钱的事,我自然有我的路子。至于本地的……哼,在广州做生意,拜哪个山头,我门儿清!” 他端起茶杯,与赵淑芬的杯子轻轻一碰,发出清脆的响声。 “关键是,赵阿婆,你敢不敢跟我一起,把这天大的富贵,接下来?” 第九十三章 一字千金!老太太的野心与豹哥的狂喜! 豹哥那句“赵阿婆,你敢不敢跟我一起,把这天大的富贵,接下来?”在赵淑芬心底激起万丈波澜。 茶杯里的水纹兀自晃动。 赵淑芬的指尖却不再摩挲杯壁。 敢不敢? 这两个字,像两股烈火,在她胸腔里熊熊燃烧。 特区那热火朝天的景象,那些对未来充满渴望的脸庞,再一次在她脑海中翻腾。 红星市是安稳,是她的根基。 但那里,似乎已经盛不下她日益膨胀的野心。 这“大项目”,风险确实如豹哥所言,比山高,比海深。 资金的缺口大得吓人,政策的风向谁也说不准,潜在的对手更是虎视眈眈,全新的运营模式对她而言也是巨大的挑战。 每一样,都是能将人吞得连骨头渣子都不剩的拦路虎。 可机遇呢? 一旦成功,这便是名副其实的商业航母,是辐射全国乃至整个东南亚的商品集散中心! 这是在时代的浪尖上起舞,是亲手参与并书写华夏! 我赵淑芬,从一个破地摊儿干起来,摸爬滚打到今天红星市里响当当的一号人物,靠的是啥? 不就是骨子里那股不服输、敢把天捅个窟窿的虎劲儿,还有对钱腥味儿那股子天生的狗鼻子嘛! 那双细长的凤眼,此刻迸出两道寒光,‘唰’地就射了过去,直勾勾地剜着豹哥那副蛤蟆镜,非要烧穿镜片,把他那双藏在后头的眼珠子给抠出来瞅瞅黑白不可! 经济腾飞的传奇篇章! “豹哥,这杯茶,我干了!” “咣!” 空杯被重重地顿在红木茶几上,发出一声沉响。 “这‘大项目’,我赵淑芬,投了!干了!” 没有丝毫拖泥带水,字字清晰,掷地有声。 豹哥先是一怔,随即脸上爆发出难以抑制的狂喜,他猛地一拍大腿。 “好!赵阿婆!我就知道您老绝非池中之物!有魄力!有胆识!” 他激动得站起身,在雅间里来回踱了几步,兴奋地搓着手。 “太好了!太好了!有您加入,我这心里头,就踏实了一大半!” “豹哥,丑话说在前头。” 她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一点。 “这项目,我占多少股?话事权如何分配?风险如何控制?利润又如何计算?这些,咱们必须一条条摆在明面上,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她不是会被一时兴奋冲昏头脑的黄毛丫头,越是牵扯巨大的买卖,越要亲兄弟明算账。 豹哥闻言,立刻收敛了几分激动,重新坐下,神色也郑重起来。 “赵阿婆,您尽管放心!这些我早有考量。咱们既然决定携手合作,自然是坦诚相待,利益共享,风险共担!” 接下来的数日,赵淑芬与豹哥几乎是扎根在了“静心茶馆”的雅间之内。 那张巨大的建筑蓝图被反复摊开、研究,每一个细节都被拆解开来,逐一审视和讨论。 股权的分配比例、资金注入的方式与时限、项目管理的架构搭建、双方各自的权责范围、未来的退出机制、以及各种潜在风险的应对预案…… 一项项,一条条,双方时而唇枪舌剑,寸土不让,时而又在共同的目标下寻求共识,不断磨合。 赵淑芬将在红星市商海沉浮中锤炼出的老辣与精明,展现得淋漓尽致。 她对财务数据的惊人敏感,对合同条款的极致严谨,对潜在风险的敏锐洞察,都让豹哥暗自心惊,同时也越发敬佩。 这不仅仅是一个拥有财富的女人,更是一个真正懂行、能扛事、有手段的狠角色。 终于,在一份厚厚的合作意向书上,赵淑芬和豹哥分别郑重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两双紧紧交握的手,和彼此眼中对未来那份难以掩饰的无限憧憬。 “豹哥,从今天起,咱们就是一条船上的人了。”赵淑芬的嗓音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 “赵阿婆,您就擎好吧!”豹哥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充满了前所未有的亢奋与力量,“咱们这艘船,保准是艘巨轮,乘风破浪,直挂云帆济沧海!” 协议墨迹未干,赵淑芬便已雷厉风行地投入到紧张的资金筹措之中。 “大项目”所需的资金,对她而言,依然是一个足以压垮人的天文数字。 即便豹哥那边能够解决一部分,她需要承担的那部分,也足以掏空她大半个家底,甚至更多。 她必须快。 当晚,她直接拨通了远在红星市的李娟的电话。 “娟儿,红星市我们名下的几处铺面和房产,立刻去银行探探路子,看能抵押出多少款子。另外,之前提过的那几个收益不高、又牵扯精力的边缘铺子,可以考虑出手了,记住,要快,价格上可以适当让步。”赵淑芬的指令清晰而果断,不带一丝犹豫。 电话那头的李娟虽然对特区项目的具体细节尚不完全明了,但对赵淑芬的信任早已深入骨髓。她只沉声应道:“妈,我明白了。我马上去办。” 挂断电话,赵淑芬在房间内踱了几步,脑中飞速盘算。 红星市的赵氏商场,未来可以成为特区批发市场在北方的稳定采购商和重要分销渠道之一。 而特区市场的海量商品信息和更低的采购成本,也能反过来哺育红星市的商场,提升其核心竞争力。 “采购、物流、品牌、信息……这些环节必须全部打通,形成一个高效运转的闭环。”赵淑芬自言自语,眼中闪烁着战略家的锐利光芒。 她要的,绝不仅仅是简单的相加,而是指数级的裂变效应。 第二天清晨,赵淑芬再次拨通了返回红星市的电话,这一次,她要找的是赵大刚和赵小丽。 “大刚,红星市商场那边,从今往后,你就是总舵手。除了守好咱们的基业,我给你一个新的任务,逐步考察和拓展北方的几个重点城市市场,为我们未来的商品分销网络铺平道路。” 电话那头的赵大刚声音一如既往的沉稳:“妈,您就放一百个心,家里有我。” “小丽,‘赵氏定制’这个牌子,不能总是在红星市小打小闹。我要你把它做成一个全国知名的服装品牌。特区这边,未来会有最新最好的面料,最前沿的款式信息,我会全力支持你。你的舞台,在全国,不在红星市一隅。” 赵小丽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压抑不住的兴奋:“妈,我早就想大干一场了!您就瞧好吧!” “娟儿,”赵淑芬又接通了李娟,“家里的账本和后勤,依旧由你全权负责。特区这边摊子铺得极大,花钱的地方会像流水一样,你必须给我把好每一道关口。另外,立刻开始帮我物色一些真正懂外贸、懂大型市场管理、懂现代物流的人才,待遇从优,不拘一格,只要有真本事,都要!” 家族内部的分工在最短的时间内迅速明确。 每个人都像被拧紧了发条的齿轮,开始围绕着这个横空出世的庞大新目标,高速运转起来。 赵淑芬深知,再宏伟的蓝图,也需要有能力的人去执行。 特区的这个“大项目”,对高素质人才的需求是空前的。 她一边需要倚重豹哥在当地深厚的人脉关系,一边也开始通过自己多年积累的渠道,秘密招揽各方精英。 一切初步安排妥当,赵淑芬定了最近一班返回红星市的火车票。 她必须亲自回去处理一些关键的资产和人脉,为特区这边输送弹药。 刚放下电话,豹哥的电话就打了进来,语气有些急促:“赵阿婆,您先别急着走,规划局那边传来消息,我们看中的那块地,好像有其他人也盯上了,而且来头不小!” 第九十四章 万金油设局夺宝地?老太太妙计定乾坤! “赵阿婆,先别回红星市。规制局那边递话,我们看上的地,有硬茬子也盯上了,来头不小!”豹哥的声音从听筒里钻出来,带着火急火燎的沙哑。 赵淑芬捏着话筒,指节瞬间绷紧。 地! 特区这地方,金贵的就是地。那块核心地块,是整个“大项目”的命根子,要是丢了,后续一切都是白搭。 “我马上过去。”她撂下电话,返回红星市的念头丁点不剩。 静心茶馆,老位置。 豹哥那张糙脸上横肉直抽搐,叼在嘴角的烟狠狠嘬了一大口,烟雾跟小钢炮似的从鼻孔里喷出来。 “对手是那个‘万金油’,姓万的孙子!” “那小子,纯粹是烂泥里刨食出身,早年靠码头扛活儿、扒拉点走私货发的家,现在倒他妈的人五人六地装起来了,地产、道儿上的运输、还有那些灯红酒绿的场子,哪儿都有他一脚!” “这特区,从当官的到跑腿的,他那关系拉得跟老太太的裹脚布似的,又臭又长,黑的白的,就没他搭不上线的!” “听说啊,当年为了抢一个码头的经营权,硬是把跟自个儿抢食儿的对头,整得货进不来、款出不去,最后人家底儿掉,哭爹喊娘地滚出了特区,连个屁都没剩下!” 赵淑芬一身剪裁合体的深色西装套裙,衬得她身形利落,那双细长的凤眼微微一眯。 “他也惦记那块地?” 豹哥把烟屁股往桌上的水晶烟灰缸里一摁,咬着后槽牙碾了碾,火星子“呲啦”一声熄灭:“板上钉钉的事儿!规制局我那老关系偷偷给递过来的话!” “万金油那老狐狸,想在那儿建个特号的销金窟,吃喝嫖赌一条龙的大娱乐城!” “那玩意儿来钱跟抢似的,刮起钱来比土匪还狠,是他一贯的操性!” “娱乐城?” 她鼻腔里轻轻哼出一声,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呵,杀鸡取卵的买卖。” 赵淑芬端起面前早已凉透的茶水,也未入口,只是虚晃了一下,又重重放下,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闷响,“豹子,这块地,咱们要定了,没二话!” “不过,跟这种地头蛇掰腕子,硬碰硬,那是傻小子才干的事儿。” “毕竟这儿是他的老窝,光砸钱,或者比谁的拳头更硬,怕是讨不着好。” 她的视线落在摊开的特区规划图上。 “不跟他拼拳头,拼脑子,拼格局。”赵淑芬手指在那块地上一点,“万金油只图眼前快钱。特区的将来,是灯红酒绿能撑起来的?” “这里,是未来特区的物流商贸心脏。我们要建的,是能网尽全国,辐射东南亚的现代化批发市场。这不光是生意,更是给特区换引擎,添饭碗,立地位!” 豹哥眼珠子一亮。赵阿婆这几句话,把他们的买卖直接拔高了几个档次。 “您的意思是,用方案去撬动规制局?” “对!”赵淑芬一字一句,“他有他的关系网,我们有我们的阳关道。一份真正能给特区输血造肉,让当官的脸上添彩的方案,才是最硬的王牌!” 接下来几天,赵淑芬和豹哥几乎焊死在了临时办公室。 赵淑芬亲自操刀,将原有的商业计划书揉碎了重塑。后世几十年的见识,此刻都化作笔下一个个超前的规划:不仅有税收、交易额、带动周边这些硬指标,更有对特区产业升级的路径分析,新增就业岗位的精确预估,甚至还有未来市场信息化管理,对接国际贸易的初步构想。 豹哥则负责填补本地政策细节,四处奔走打探万金油那边的动静和规制局内部的风声。 “赵阿婆,这份计划书,我觉得,至少能加三成胜算!”豹哥捧着厚厚一叠纸,手有些抖。 赵淑芬合上钢笔帽。“三成,不够。我要的是,稳赢!” 谈判桌设在规制局的小会议室。 对面,万金油派来的是个金丝眼镜,据说是他的首席顾问,姓钱。 钱顾问先声夺人,大谈万金油的本地贡献,资金实力,以及娱乐城能带来的短期高额税收,话里话外点着他们在上头的人脉。 豹哥几次要拍案,都被赵淑芬一个眼神按了回去。 赵淑芬等他说完,才不紧不慢地摊开自己的计划书。 “钱顾问,万总的实力,我们佩服。但特区要的是活水长流,不是一场烟花。”她声调平稳,却字字清晰,“我们这个‘大项目’,核心是打造一个现代化的商品流通枢纽。它能带来的稳定税收和持续就业,是娱乐城能比的吗?它能优化特区的产业结构,提升城市竞争力,这些,娱乐城能做到吗?” “一个只满足少数人短期寻欢作乐的地方,和一个能带动整个区域经济发展,惠及数十万普通百姓的平台,规制局的各位领导,会怎么选?” 钱顾问脸色微变,试图反驳:“赵女士的蓝图确实宏伟,但建设周期长,投资巨大,风险也高!万一资金链断裂,或者市场培育不起来,留下一堆烂摊子,谁来负责?” “风险,我们有评估,也有预案。”赵淑芬抛出另一份附件,“至于资金,我们已经完成首期募资,后续资金也有明确来源。市场培育,我们有详细的招商计划和运营策略。我们不仅要建成,还要让它旺起来!” 几轮交锋,钱顾问额头见了汗。 规制局的几位负责人,从最初的客气疏离,到中间的认真倾听,再到不时点头,目光在赵淑芬和她的计划书之间来回。 最终,一位级别最高的领导清了清嗓子。 “赵总的方案,很有远见,也很有魄力。原则上,我们局里是支持这种能为特区长远发展打基础的项目的。” 一锤定音。 地块的归属权,总算是板上钉钉了。 走出那扇沉甸甸的大门,豹哥猛地一拍大腿,长长地喷出一口浊气,咧开大嘴嘿嘿直乐,脸上那副蛤蟆镜都差点被他笑歪了:“赵阿婆,今儿个可真他娘的刺激!差点以为要跟万金油那帮龟孙子干一仗呢!这次虽说没见着一滴血,可比真刀真枪还悬乎!为了这块地,咱们前前后后砸进去的真金白银,还有您托的那些人情,乖乖,可真不算少了!” “这才是万里长征第一步。” 特区这片滚烫的土地,机遇跟野草似的疯长,水底下也藏着能把船掀翻的暗礁。 她正要弯腰钻进那辆黑色的轿车,眼角余光猛地捕捉到街对面一道有些眼熟的侧影,瘦高个儿,一晃神的工夫,就没了影儿,钻进了来来往往的人堆里。 是她眼花了不成? 豹哥也顺着她的视线往那边瞅了瞅,随即压低了那口沙哑的嗓子,凑到她耳边嘀咕:“赵阿婆,万金油那边……今儿个屁都没放一个,安静得有点邪乎。这可不像他那狗脾气啊,指不定憋着什么坏水呢。” 赵淑芬已经坐进了车里。 “山雨欲来风满楼啊。” 第九十五章 不只是批发市场!一座领先几十年的商业巨舰将起航! “赵阿婆,今儿个可真他娘的刺激!那姓钱的孙子脸都绿了!万金油那老小子,估计这会儿正躲哪个角落里画圈圈诅咒咱们呢!”豹哥摘了蛤蟆镜,狠狠抹了把脸,嗓子里还带着亢奋后的沙哑。 赵淑芬穿着那身深色西装套裙,依旧是一副精明干练的模样。 “豹子,现在就咧嘴笑,是不是太早了点儿?” 豹哥脸上的兴奋劲儿一下子就瘪了,刚才那股子冲天火气也蔫了大半。 “你想想,万金油那老小子,今天在规制局可是一声不吭,这哪儿像他?” “睚眦必报,才是他的脾性。” “他越是屁都不放一个,就越说明这老小子肚子里正咕嘟着更阴损的坏水呢,等着阴咱们呢!” 豹哥脸上的那点儿笑渣子彻底没了影儿,两条粗眉毛拧成了一个大疙瘩,本来就糙的脸这下更显几分横肉。 “您的意思是……那老王八还不肯善罢甘休,还想跟咱们死磕到底?” “特区这块喷香的肥肉,谁见了不想扑上来啃两口?” “更别说万金油那老狐狸,眼瞅着到嘴的鸭子都能让它飞了,他能甘心?” “还有,刚才在规制局门口,街对面不是有个瘦高个儿一晃就没影儿了?你瞅见没?” 豹哥被问得一愣,摘下蛤蟆镜,使劲儿揉了揉太阳穴,努力在脑子里扒拉。 “呃……您这么一说,好像是有那么个影子,当时人来人往的乱糟糟,我也没太往心里去。” “你立马派人去查,把那个瘦高个儿的底细给我摸清楚了!” “另外,万金油那边,找几个脑子活络、手脚麻利的小子,给我一天二十四小时,把他和他手底下那些乌七八糟的场子都盯死了!” “一丁点儿风吹草动,都立马给我报过来!” “我倒要瞧瞧,他万金油还能耍出什么新花样来!” 豹哥把胸脯拍得“嘭嘭”响,脑袋点得跟捣蒜似的。 “明白!赵阿婆您就放心吧,我这就去办,保证办得妥妥帖帖的!” “赵阿婆,那……咱们那个‘大项目’……他娘的,万一那老小子使绊子,会不会受影响?” “影响?”赵淑芬嘴角一勾,“他想阻拦?那就得看他有没有那个本事了!”她目光转向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地已经拿到手,图纸上的东西,是时候让它真正站起来了!豹子,通知下去,明天上午九点,所有相关负责人,设计院的,工程队的,全部到临时指挥部开会!我要亲自给他们讲讲,咱们这个‘大项目’,到底要建成个什么样!” 这一夜,赵淑芬几乎未眠。她摊开那张已经勾画了无数次的特区地图,又将自己脑海中关于后世那些成功大型批发市场的记忆碎片,一点点拼接、梳理、优化。 第二天一早,临时指挥部的会议室里坐满了人。特区本地几位小有名气的建筑设计师和经验丰富的老工程师。这些人大多是豹哥通过各种关系请来的。 赵淑芬一走进会议室,便带来一股无形的压力。 “各位,今天请大家来,不为别的,就为咱们脚下这片刚刚拿到的土地。”赵淑芬开门见山,声音清亮而富有穿透力,“我要建的,不是一个简简单单的批发市场,更不是那种一眼望到头的棚户区!” 她走到早已准备好的巨大图纸板前,上面只勾勒出地块的轮廓。 赵淑芬拿起红蓝铅笔,在图纸上迅速勾勒。 “我要的是一座城!一座现代化的商业之城!”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几个本地设计师面面相觑,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首先,分区明确的商品交易区!”赵淑芬笔尖在图纸上点出几个区块,“服装、小商品、五金、电子、农副产品……每一大类,独立区域,内部细分。人流动线、货运通道必须严格分开,高效便捷,杜绝传统市场的脏乱差!” 一位戴着金边眼镜的老设计师轻咳一声,忍不住站起身:“赵总,这个想法很好,但如此细致的分区,对土地利用率和初期建设成本,要求太高了。我们目前的经验,可能……” “成本让位于效率,经验可以学习。”赵淑芬的语气不容置喙,目光扫过全场,“其次,一个超大规模、超高效率的仓储物流中心!”她笔锋一转,在图纸一侧画下一个巨大的矩形,“立体式货架,标准化的托盘作业,未来要引入半自动化乃至自动化分拣系统!从货物入库、存储、分拣到出库配送,一条龙闭环!” “半自动化?自动化?”几个工程师交头接耳,这些词汇对他们来说太过遥远,像在听天书。 赵淑芬没有停顿:“配套的金融服务区!” “更重要的,”她话锋一转,用红笔在图纸一角重重画下一个圈,“这里,预留足够的空间,打造一个信息发布平台!” “信息发布平台?”这次,连豹哥都有些摸不着头脑了。 “没错!”赵淑芬眼中闪烁着自信的光芒,“未来,这里不仅是商品集散地,更要是信息集散地!全国各地的采购需求、最新的产品信息、价格指数,都要通过这个平台,用最快的速度传递出去!我们要让数据流动起来,创造更大的价值!” 整个会议室鸦雀无声,所有人都被赵淑芬描绘的宏伟蓝图震住了。这些理念,已经远远超出了他们对一个“批发市场”的认知。 这哪里是市场,这分明是一座领先了时代至少几十年的商业巨舰! 短暂的沉默后,是压抑不住的议论声。 “这……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理念是好,可咱们特区目前的技术水平和材料供应,能跟得上吗?” “光是那个仓储物流中心,就需要多少特种钢材和定制设备?成本恐怕是个天文数字!” 赵淑芬静静听着,待议论声稍歇,她才缓缓开口:“图纸设计,我要在一周内看到初步方案。材料采购,豹子,你亲自负责,国内没有的,就去国外想办法,钱不是问题。”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几位工程师身上:“施工队伍,我要最好的,技术培训同步进行。至于资金……” 赵淑芬环视一周,一字一句,清晰无比:“三个月内,项目一期必须动工。我要在一年内,看到第一批商户入驻!” 第九十六章 老太太的“神仙”局:天下英雄入我彀! “一年内,第一批商户入驻!” 赵淑芬的话砸在会议室,激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刚散会,穿着件工装夹克的豹哥,三步并作两步蹿到赵淑芬身后,一张饱经风霜的糙脸整个拧巴成了一个苦瓜瓢,眉毛鼻子都快挤到了一块儿。 “赵阿婆,我的赵阿婆哎!您这不是硬把鸭子往架上撵嘛!” 他那大嗓门此刻也压着火气,“一个礼拜就要图纸,三个月就得把桩子砸下去,一年就要开张迎客……这比当年弟兄们抢码头的时候还急三火四的!” 赵淑芬的头发在脑后梳得一丝不苟,嗓音里不带半点儿火星子,却字字清晰:“兵贵神速,懂不懂?” “特区这地方,一天一个花样,天天都在变戏法儿。” “咱们的腿脚要是慢了那么一星半点儿,好机会啊,就跟那沙子似的,从指头缝儿里‘哗啦’一下全漏干净了。” “再说了,那个姓万的万金油,油滑得跟条泥鳅精似的,他能眼睁睁瞅着咱们顺顺当当把楼盖起来?做他的清秋大梦去吧!” “这事儿啊,拖得越久,七七八八的幺蛾子就越多,夜长梦也多,耽误不起!” 豹哥急得直蹦脚,蒲扇般的大手在自己的脑袋上使劲薅了一把,嗓门也跟着小了八度,几乎是贴着赵淑芬的耳朵根子抱怨:“理儿是这么个理儿,没错!可……人呢?干活的人上哪儿找去?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阿婆!” “光有那画得天花乱坠的图纸,批下来这块巴掌大的地,没人下死力气干,那不都是海市蜃楼,白折腾嘛!” “您刚才在会上说的那些个什么功能分区、智慧物流、还有那个劳什子信息平台……” 豹哥两只粗糙的大手在空气里胡乱扑腾着,比划着那些他听得云里雾里的新名词,“我听着脑瓜仁都嗡嗡响,跟听天书没两样!底下那帮兔崽子,他们能听懂个啥?能把这摊子事儿给弄利索了?” 回到临时办公室,她铺开全国地图,手指在几个工业重镇和沿海城市点了点。 “豹子,接下来,招人!” “招人?建筑工人我们兄弟不少……”豹哥没转过弯。 “不是普通工人。我要懂现代商业管理、懂大规模仓储物流运作、懂财务核算的人才。初步懂点信息技术,哪怕只是熟练操作电报、传真机,脑子活,能整理信息的。还有,懂外贸,哪怕只懂几句洋文,敢开口的,也要!” 豹哥听得眼都直了:“赵阿婆,这……上哪儿找这么多神仙?咱们特区现在可没几个这样的。” “特区没有,全国有!”赵淑芬眼中闪着光,“你亲自带队,兵分几路,去京州、沪市、羊城,还有那些搞活经济的城市,给我挖!高薪聘请!告诉他们,特区有机会,‘大项目’有大未来!只要真有本事,待遇不是问题!” “红星市我们自己培养的小芳、小李他们,在百货公司历练出来了,是时候让他们出来挑更重的担子。打电话回去,让他们随时准备调过来。” 豹哥一听“待遇不是问题”,眼睛也亮了,一拍胸脯:“得嘞!赵阿婆,您瞧好!只要钱给足,我保证把那些‘神仙’都请到特区来!” 接下来几个月,豹哥果然像打了鸡血。他带着人,揣着赵淑芬特批的巨额招聘经费,在全国各地撒网。所谓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一批批怀揣梦想的年轻人,和一些在原单位不得志、寻求突破的中年骨干,被特区的活力和“大项目”的前景吸引,纷纷投奔。 有人是坐了几天几夜的绿皮火车来的,行李简单,眼神却亮。有人是辞了铁饭碗,带着老婆孩子的期盼来的。 一时间,小小的临时指挥部人头攒动,南腔北调。有在国营大厂管过仓库的,有在供销系统跑过调度的,有大学里学经济的,甚至还有两个刚从海外回来,见过些世面的“洋学生”,穿着打扮都透着新鲜。 赵淑芬亲自把关每一个关键岗位。她不看资历背景,只看真本事和那股子劲儿。很快,一个融合了红星市老部下和各地精英的“大项目”核心运营团队有了雏形。老中青三代,经验和闯劲儿都有了。 人才初步到位,赵淑芬立刻召集第一次核心运营团队内部会议。地点就在刚清理出来的一间活动板房,虽然简陋,气氛却出奇的热。 “各位,欢迎加入‘大项目’。”赵淑芬站在一块简易黑板前,目光扫过一张张或兴奋、或期待,或带着几分审视的脸,“我们要做的事,没多少经验可循。所以,不能用老眼光、老办法。” 她拿起粉笔,在黑板上重重写下“效率”两个大字。 “我们市场的核心竞争力是什么?规模?位置?都重要,但更重要的是效率!”她加重了语气,“我要让每个进我们市场的商户,都能感受到前所未有的便捷和高效!” “第一,标准化合同!”她看向一位从沪市某外贸公司挖来的法务专员,一个戴眼镜、神情一丝不苟的中年男人,“王专员,你负责牵头,结合特区实际,尽快拟定标准化的商铺租赁合同、货物交易指导合同。摒弃口头约定、模糊不清的交易方式,一切按合同,确保公平、透明,减少纠纷!” 王专员推了推眼镜:“赵总,这是我的本行,保证完成。” “第二,统一的仓储物流配送体系!”赵淑芬的目光转向一位来自北方大型货运站的调度主任,那是个皮肤黝黑,手掌粗大的汉子,“刘主任,这块交给你。不仅要建现代化仓库,更要建高效的内部物流系统。从货物进场、卸货、入库、存储、分拣,到商户提货、甚至未来统一配送,都要有明确流程和标准。目标是:货物不落地,流转速度最大化!” 刘主任一听,大手激动地一拍:“赵总,这正是我憋了多少年想干的事!以前在老单位,条条框框太多,想改个小地方都难如登天!” “第三,也是最核心的一点,”赵淑芬停顿了一下,在黑板上画了一个简单的网络雏形图,“我们要初步建立一个商品信息发布与撮合机制!” 这个概念一出,底下顿时响起一阵压低的议论。 “信息?” “撮合?” “我知道,现在电脑网络还不普及。但我们有电话,有电报,有传真机!我要成立一个信息中心,收集入驻商户的商品信息、库存、价格动态,同时也收集全国各地的采购需求。通过这个中心,用最快速度,把供需信息匹配起来!比如,A地采购商要一万件衬衫,信息中心就能迅速告诉他,市场里哪些商户有货,价格、质量如何。反过来,b商户有批新到的电子表,我们也能帮他把信息传递给潜在采购商。” 人群中,一个刚从羊城过来的年轻人忍不住小声嘀咕:“这不就是个大型中介嘛?” 赵淑芬听见了,目光落在那年轻人身上,不轻不重地反问:“中介?如果这个‘中介’能让天下没有难做的生意,能让信息对称,让采购商不再跑断腿,让商户不再守株待兔,你说,它有没有价值?” 年轻人被问得一愣,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第九十七章 BP机一响黄金万两!商战第一枪,打响! “轰隆隆——噼里啪啦!” 震耳欲聋的挂鞭炮声,滚雷一般炸响在特区这片充满生机的新土地上。 数万响红彤彤的鞭炮碎屑,铺满了“大项目”——如今正式命名为“汇川国际商贸城”——门前宽阔的广场,喜庆得如同铺上了一层厚厚的红地毯。 今天是汇川国际商贸城正式开业的大日子。 天还没亮透,从四面八方涌来的人潮,就如一条条溪流汇入大海,将商贸城围得水泄不通。 近处的,是特区本地闻风而动的居民和翘首以盼的个体户。 远处的,则是操着南腔北调,从全国各地甚至港澳、东南亚赶来的大小客商。 眼里闪烁着的全是期待与好奇,想亲眼见证这个传说中规模空前、模式新颖的庞然大物,究竟是个什么模样! 剪彩的红色绸带横亘在气派非凡的商贸城主入口前。 特区几位主要领导悉数到场,脸上带着对这个重点扶持项目终于落成的欣慰笑容。 各大报社、甚至省电视台的记者们扛着摄影机、照相机,挤在最佳拍摄位置,镁光灯闪烁不停,记录着这历史性的一刻。 赵淑芬今日特意换上了一身深蓝色暗纹改良旗袍,衬得她本就沉稳的气质更添几分雍容。 她站在临时搭建的主席台中央,望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以及身后那座凝聚了她无数心血的现代化商贸城,心中豪情万丈。 赵淑芬清了清嗓子,麦克风将她的声音放大,清晰地传遍整个广场。 “各位领导,各位来宾,各位商界的朋友们!” “今天,是汇川国际商贸城正式开业的日子!也是我们共同见证特区商业新篇章开启的日子!” 广场上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豹哥一身崭新的黑西装,虽然略显局促,但腰杆挺得笔直,铁塔般护在赵淑芬身侧。 他看着眼前这盛大的场面,咧开的大嘴就没合拢过。 成了!赵阿婆的“大项目”,真的成了!比他当年抢下最大码头时还要风光百倍! 就在赵淑芬讲话声落,准备进行剪彩仪式的最热烈当口,豹哥腰间的bp机突然“滴滴滴”急促地响了起来。 他眉头一皱,悄无声息地退到人群边缘,迅速看了一眼信息,脸色猛地一沉。 快步回到赵淑芬身边,趁着领导们互相寒暄的间隙,压低声音,语气急促。 “阿婆,要坏事!” “讲。” “万金油那老小子,真不是个好鸟,又憋着坏水呢!” “他找了一帮地痞流氓,在咱们划给外地货车的临时停靠点闹事,不让车进,说那块地是他们先看上的,要收‘过路钱’!已经有几辆外省来的货车被堵住了,司机跟他们吵起来了!” 这无疑是在开业大吉的日子,故意给他们添堵,想看他们的笑话。 赵淑芬那双沉静的眸子,依旧不偏不倚地落在前方正准备拿起剪刀的领导身上,对豹哥那几句火烧眉毛的话置若罔闻。 她今日特意换上了一身深蓝色暗纹改良旗袍,衬得她本就沉稳的气质更添几分雍容。 此刻她嘴角纹丝不动,只从唇缝里挤出几个字。 “小不忍则乱大谋。” “你去跟咱们的人交代一声,都给我稳住了,别上头,先把那帮孙子闹事的证据给我捏瓷实了!” “另外,让那个王专员,就是戴眼镜斯斯文文那个,把咱们跟上面签的地皮合同影印件揣上。” “再从老刘手底下挑两个最机灵、最会看眼色的保安,麻溜儿地过去把这事儿给我平了!” “都给我听清楚了,咱们是开门做正经买卖的,一切按章程来,别主动跟那些烂仔起冲突,别把事情捅大了。” “但是,”赵淑芬的声音冷了几度,“咱们的地盘,是板上钉钉的事实,有白纸黑字的合同在那儿摆着。” “谁想来横的,一寸地也别想从咱们这儿抠走!” 豹哥脑袋狠狠一点,糙脸上横肉也跟着一紧。 “明白!”他转身便要离开。 “等等。” “让小李带几个机灵点的记者朋友,‘不经意’地过去看看。记录一下,万一有什么‘突发新闻’呢。” 豹哥眼睛一亮,嘿嘿一笑,不再多言,迅速隐入人群。 剪彩仪式顺利完成,礼炮再次轰鸣,无数彩色气球腾空而起! 随着特区领导郑重宣布:“汇川国际商贸城,正式开业!” 商贸城厚重的玻璃大门缓缓开启,早已按捺不住的商户和采购商们,如潮水般涌了进去! 一踏入商贸城内部,所有人都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了。 哪里还是传统印象中那种拥挤、昏暗、杂乱的批发市场?这分明是一座现代化的商业宫殿! 宽敞明亮的交易大厅,光可鉴人的水磨石地面,头顶是柔和明亮的照明灯光。 空气中没有一丝异味,只有新建筑特有的淡淡气息和隐约的商品芬芳。 根据赵淑芬的超前规划,整个商贸城被清晰地划分为服装区、小商品区、电子产品区、五金建材区、农副产品区等等,每个区域都有醒目的指示牌和编号,一目了然。 “我的乖乖!这比京州最大的百货大楼还气派!” “看这通道,起码能并排开两辆小货车了吧?卸货真方便!” 最让人啧啧称奇的,是赵淑芬力主推行的“效率”理念,在市场的每一个角落都得到了体现。 王专员主持拟定的标准化租赁合同和交易指导合同,被整齐地摆放在市场管理办公室的咨询台,供商户取阅。 有商户起初还嘀咕:“搞这么复杂,签合同多麻烦。” 旁边另一位签完的立刻反驳:“麻烦一时,省心一世!以前口头约定,出了事儿扯皮都扯不清。这白纸黑字,清清楚楚,我看行!” 刘主任负责的仓储物流中心更是大显神通。 一批批货物通过专用通道运抵,叉车、小型牵引车在宽阔的仓库间穿梭不停。 “老天!我的货到了!” “老板,您的货,c区12排03号货架,请核对。” “从登记到这儿,一刻钟!神速啊!” 刘主任在不远处看着这繁忙而有序的景象,黝黑的脸上露出一丝自豪。他对手下喊了一嗓子:“都麻利点!货物不落地,流转要快!” 而那个曾让许多人觉得“虚无缥缈”的商品信息发布与撮合机制,此刻也发挥了意想不到的作用。 在市场中央最显眼的位置,设立了一个“信息中心”。 几名经过培训的工作人员,正忙碌地通过电话、电报甚至刚引进不久的传真机,接收和发布着各类供需信息。 “老板,您要的那批广货的确良衬衫,信息中心说c区305号铺就有,价格也合适,我已经帮您联系好了!”一个年轻的采购员兴奋地跑向他的老板。 那老板喜不自胜。 “太好了!以前找一款货,得跑断两条腿,问遍半个市场!现在打个电话问问信息中心就解决了,省时省力啊!” 开业第一天,整个汇川国际商贸城就如同一个高速运转的巨大机器,爆发出惊人的能量。 点钞机“哗哗”的声响此起彼伏,算盘珠子拨得噼啪作响。 商户们忙得脚不沾地,脸上却洋溢着兴奋的笑容。 各种口音的讨价还价声、爽朗的成交笑声、货车进出的喇叭声,汇聚成一曲特区商业复兴的交响乐章。 临近傍晚,豹哥满面春风地回到赵淑芬的临时办公室。 “阿婆,漂亮!王专员把那帮地痞的头儿说得哑口无言,咱们的保安队也不是吃素的,两下就把人控制住了。” 他压低声音,嘿嘿一笑。 “小李带去的记者更绝,对着那帮人一顿猛拍,闪光灯晃得他们都睁不开眼。领头的那个还想嘴硬,被记者几句话问得脸都绿了,最后灰溜溜全被巡逻队带走了。” “我瞅着万金油那老小子的人在旁边看着,脸黑得跟锅底似的!” 赵淑芬点点头,呷了口茶。 “万金油不会就此罢休的。” 豹哥一愣,随即反应过来。 “阿婆是说,他还有后手?” 第九十八章 暗流汹涌!铁娘子智斗老狐狸! 赵淑芬呷了口茶,茶水温热。 “万金油,他咽不下这口气。” 豹哥刚舒展几分的粗犷脸庞又紧绷起来:“阿婆是说,他还要使坏?” 一想到万金油那张笑里藏刀的胖脸,豹哥就觉得牙根痒痒。今天开业典礼上那点小动作,明摆着是万金油输了,可那老狐狸绝不是轻易认栽的主。 赵淑芬穿着一身素雅的对襟衫,她轻轻放下手中的茶杯,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嗑哒”一声。 “万金油那老小子,”她语气平缓,带着几分冷峭,“明面上干不过咱们,就净爱整些下三滥的招数。” “今儿开张是咱拔了头筹,可这买卖想做长久,光图个开门红可不成,那都是虚的。” 她慢慢站起身,踱步到窗边,目光投向窗外流光溢彩的汇川国际商贸城。 “可这亮堂堂的底下,谁知道呢?”赵淑芬的声音不高,目光依旧望着窗外。 “指不定多少毒蛇,正咝咝地吐着信子,等着下口。” 豹哥穿着件敞怀的黑夹克,露出里面刺龙画虎的t恤,他刚才还咧着嘴,得意劲儿还没散干净,被赵淑芬这么一点拨,脸上的那点子轻飘劲儿立马收了回去,粗犷的眉头也紧紧拧成个疙瘩。 他心里的火“噌”地一下又被拱了起来,焦躁地从椅子上弹起来,在原地转了两圈,最后猛地一拍自个儿大腿。 “阿婆!”豹哥那双铜铃眼瞪得老大,嗓门也粗了几分,指节捏得咯咯作响,“那老王八羔子,他还能憋出什么更损的坏水儿不成?!” 赵淑芬缓缓转过身,看着豹哥那副焦躁上火的模样,并没急着搭话。 果不其然。 汇川国际商贸城那开业的红火劲儿还没过两天呢,特区的大街小巷里,那些碎嘴皮子嚼出来的闲话,就跟茅厕里的苍蝇似的,嗡嗡嗡地到处乱飞了。 “哎,听说了没,汇川那批货啊,啧啧,面儿上看着是挺光鲜,可扒开里子一瞧,烂货可不少!” “可不是嘛,那管理也叫一个乱!我三姑家邻居他老表就在里头让人摸了钱包,那保安杵那儿跟个桩子似的,屁用不顶!” 一开始啊,这些话也就是东家长西家短的,没多少人真当回事儿。 可没过几天,那风声就变了味儿。 “哥们儿,你还不知道吧?汇川那边马上要下狠手涨租金了,听说得翻着跟头往上涨!这不明摆着先把人忽悠进去,再来个关门打狗嘛!” “就是啊,那地界儿现在传得是鱼龙混杂的,天一擦黑,正经人谁还敢往那儿凑合啊?保不齐就得出点啥幺蛾子!” 这些个传得“有鼻子有眼”的瞎话,就靠着那些酒桌上的喷子、茶馆里的长舌妇,还有几张专登裤裆里那点事儿的破报纸,一下子就在特区里传遍了。 原本那些还在伸长脖子瞅着,盘算着要不要进场的商户,这下子心里都开始打起了小鼓,犯嘀咕了。 已经把家当都搬进去的那些老板们,更是直接被这盆脏水给浇了个透心凉。 来买东西的客人,上下打量着货,嘴里还不阴不阳地来一句:“老板,你这东西……外头风声可不怎么地道啊?” 这好不容易才烧旺的炉灶,眼瞅着就要被这劈头盖脸的脏水给浇灭了。 办公室里,王专员那张国字脸绷得跟块石头似的,眉头死死地绞成了个疙瘩。 他手里那几张汇总上来的坊间传闻,已经被他无意识地揉搓得不成样子,薄薄的纸页边角都起了毛刺儿。 汗珠子跟断了线的算盘珠儿似的,从他那略显稀疏的发际线下渗出来,顺着太阳穴直往下滚,他心烦意乱地抬起胳膊,用衬衫袖子胡乱揩了一把。 “赵总,这些谣言……太伤人了!今天上午,光我知道的,就有三家谈好要签合同的二级批发商,临时变卦了,说要再看看。” 刘主任脸色铁青:“市场部也说,这两天咨询铺位的人明显少了。还有几个交了订金的,拐弯抹角打听能不能退。” 办公室的门“嘭”一声被人撞开,豹哥那身刺龙画虎的t恤被汗浸湿了大半,呼哧带喘地冲了进来,脸上那股子平日里的痞横劲儿荡然无存,只剩下火烧眉毛的焦急。 “阿婆!”豹哥嗓子都快喊劈了,他那双铜铃眼因为焦急和愤怒布满了血丝,额上青筋也突突直跳,指着门外方向,“出大事了!咱外地那几车货,他妈的快到特区边儿上,全让人给扣下了!” 赵淑芬正端着那杯茉莉花茶,听见这话,原本要送到唇边的茶杯在半空凝了一瞬,她脸上没什么波澜,只是握着茶杯的指节,几不可察地泛了点白。 她轻轻放下茶杯,杯底与桌面轻触,发出一声轻微的“叩”,眼神直视着豹哥:“扣下了?” “何止是扣下了,那帮孙子根本不让过!”豹哥急得一跺脚,唾沫星子都快喷出来了,他那件敞怀的黑夹克随着他的动作甩动着。 “变着法儿地找茬!” “一会儿说咱们超载,一会儿又他妈的叨逼叨什么证件不齐全,还有更操蛋的,直接张口就要买路钱,跟拦路抢劫的土匪没两样!” 他气得额角青筋都蹦了蹦,一拳头狠狠砸在旁边的办公桌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震得桌上的茶杯都晃了晃。 “不给钱就动手!” “直接砸车窗!” “一整车漂漂亮亮的布料,全让那帮狗娘养的用刀子给划成了破抹布!稀巴烂!” 这手段,可比那些满天飞的谣言毒辣多了,这是明晃晃地要断他们的生路,釜底抽薪啊! 这进货的道儿要是被掐死了,他们汇川商贸城就算是盖得跟皇宫一样,那也得唱空城计,纯属摆设! 万金油这一手,毒辣至极。 “什么人干的,清楚吗?” “还在查!那些杂碎滑头得很,一动手就溜。不过,八九不离十,还是万金油那老王八!这种下三滥的招数,特区也没几个孙子敢这么干!” 接下来几天,情况更糟。越来越多的供货商在路上受阻,有些胆小的直接不敢发货了。商贸城里,部分货架渐渐空了出来。 紧急会议室,赵淑芬环视一圈核心管理层。 “慌,解决不了问题。” “谣言,要立刻澄清。”她看向宣传部门负责人,“王专员,你辅助,把我们的质量监管、安保措施,写清楚,用事实说话。公告要快,所有合作媒体,特别是省里的,必须让他们在头版头条正面报道。” “同时,邀请一批有分量的记者,来我们商贸城实地采访,让他们自己看,自己写。” 接着,她转向豹哥。 “供货商那边,你亲自带人,一家家去谈。告诉他们,汇川国际商贸城不会让他们吃亏。法律援助,我们出。运输安全,我们想办法。” “紧急启用备用供应链,先从我们能控制的渠道调货,无论如何,市场供应不能断。” “是!” 赵淑芬看向刘主任:“内部商户,你负责安抚。召集他们开会,把情况讲明白,我们的承诺不会变。这个时候,人心不能散。” “万金油想用这两招就打垮我们,未免太小看汇川了。”她的声音透着一股寒意,“豹哥,跟受阻的供货商核实具体情况,如果他们的货物在特区范围内受损,我们承担部分损失。同时,联系我们在特区边界的安保点,必要时,我们可以协调安保力量进行接应。” 豹哥眼睛一亮:“明白!” 第九十九章 挖我墙角?老太太让你连砖头都赔进去! 风波初定。 汇川国际商贸城似乎恢复了往日的繁忙与活力。 清晨的阳光洒在崭新的建筑上,映照出一片欣欣向荣。 “咚咚咚!” 急促的敲门声响起。 王专员推门而入,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珠,嘴唇也有些发干。 “赵总!” “出事了!万金油……万金油他开始挖我们的人了!” 她示意他继续。 正面冲突和供应链打击都未能奏效后,万金油必然会从内部寻找突破口,这在她预料之中。 “市场部的小李,昨天已经递了辞职信。” “说是要去万金油那边当经理,薪水翻了两番!” “还有招商部的老张,也被万金油的人接触了,许诺给他副总监的位子,还给了笔不菲的‘安家费’!” 刘主任也紧随其后走了进来,脸色同样凝重。 “他专挑咱们的核心骨干下手!” “这些人手里都掌握着咱们一部分客户资源和运营数据。” “要是被万金油挖了去,不仅是人才流失,更是商业机密的泄露!” 办公室内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万金油这一招,直接攻向了汇川国际商贸城最核心的资产——人才。 这比之前的谣言和断供,都更加釜底抽薪。 赵淑芬手指轻轻叩击着桌面,一下,又一下。 她眼神暗藏锋芒。 “意料之中。” “万金油是个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儿,之前的亏,他要变本加厉地找回来。” “那我们怎么办?赵总?” “要是任由他这么挖下去,我们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团队,恐怕……” “慌什么。”赵淑芬打断他。 “敌人出招,我们接招便是。” “他万金油有金钱攻势,我赵淑芬难道就只有干看着的份儿?” “他万金油能给的,我们也能给,甚至给得更多,更好!” “王专员,你立刻去草拟一份内部激励方案,重点是薪酬体系优化和晋升渠道透明化。” “要让所有员工都看到,在汇川,只要有能力,肯实干,就能得到应有的回报和广阔的未来!” “是!”王专员精神一振。 “刘主任,”赵淑芬转向他。 “你负责对内宣传,把我们新的激励机制和职业发展规划,清晰地传达到每一位员工。” “同时,密切关注内部动向,一旦发现有员工摇摆不定,或者有万金油的探子在煽风点火,立刻向我汇报。” “明白!”刘主任也重重点头。 赵淑芬接着开口,语气冰冷。 “但是,对于那些见利忘义、吃里扒外的东西,我们绝不姑息!” “查实一个,处理一个,杀鸡儆猴!” 她的话掷地有声,让王专员和刘主任都感到一股寒意。 赵淑芬平日里温和,但一旦触及底线,手段之果决,远超常人。 然而,万金油的攻势比预想的还要猛烈。 这天,王专员刚下班,趿拉着布鞋,衬衫领口解开了两颗扣子,正准备掏钥匙开门,冷不丁从楼道阴影里蹭出个人影。 那人西装裤配着件不太合身的夹克衫,脸上堆满了热络的笑,一嘴一个“王哥”地凑上来:“王哥,您这是刚下班啊?” “我是万老板的朋友,特意在这儿等您一会儿。” 王专员打量着他,脚步往后挪了半寸,手里还捏着串钥匙:“有事?” 那人也不在意他的疏离,自顾自地从兜里摸出包烟,递了一根过去,被王专员摆手拒了。 他讪讪地收回烟,自己点上一根吸了一口,这才慢悠悠地开了腔:“王哥,您在红星市那会儿,那可是响当当的一号人物!那业绩,啧啧,咱们圈里谁不竖大拇哥?” “万老板常念叨,您这样的高人,那是打着灯笼都难找哇!” 王专员眼皮都没抬一下,钥匙“咔哒”一声插进了锁孔。 那人话锋一转,压低了声音,身子也往前探了探,一股烟味儿混着点劣质香水的味道扑面而来:“王哥,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赵总那套雷厉风行的章法,有时候……嘿,咱哥们儿私下里嚼谷嚼谷,是不是也有点儿……让人摸不着北,跟不上趟儿啊?” 王专员拧钥匙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顿。 “王哥啊,” “万老板说了,您这样的人物,老在别人手底下听吆喝,那不是龙游浅滩嘛,太屈才了!” “他那边,一个副总经理的位子,专门给您备着呢!至于这年薪嘛——”那人五个指头又用力地戳了戳空气,像是在强调一个惊人的数字,“就这个数打底!” “这还不算完!”那人见王专员眉毛几不可见地挑了一下,赶紧趁热打铁,声音里透着一股子蛊惑,“年底还有一笔厚厚的分红!而且,万老板撂下话了,只要您点个头,过去具体管哪一块业务,全凭您一句话!” 王专员捏着门把的手指关节有些发白,他那张平日里不苟言笑的国字脸,此刻被楼道里昏暗的光线切割得有些模糊,只是目光沉沉地落在那人油滑的脸上。 这条件,确实像块滋滋冒油的肥肉,就这么赤裸裸地摆在面前,吊得人心口发紧。 而且那人刚才那几句话,也像根细小的针,不偏不倚地扎在他心窝子里那点偶尔会冒头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不舒坦上。 赵总那霹雳手段,杀伐决断是够劲儿,可有时候确实让他这老部下也得在心里转好几个弯,才能咂摸过味儿来,跟上她的步调。 几乎在同一时间,刘主任也遭遇了类似的“友好问候”。 对方同样是以“不适应”、“不理解”作为突破口,许诺了高官厚禄,试图动摇他的忠诚。 王专员和刘主任虽然内心都泛起了些微波澜,但他们深知赵淑芬的为人与远见。 两人不约而同地选择了将此事立刻向赵淑芬汇报。 听完两人的讲述,赵淑芬心中了然。 万金油这是想从内部攻破她的左膀右臂。 “老王,老刘,”赵淑芬没有直接指责,反而语气温和。 “我知道你们跟着我不容易。” “特区这边水深,很多事和我在红星不一样。” “有些事情,我可能因为时间紧迫,没能跟你们解释得太透彻,让你们心里有了疙瘩。” 她站起身,亲自给两人倒了茶。 “万金油开出的条件确实诱人。” “但我跟你们交个底,汇川这艘船,才刚刚起航,未来的大海是星辰万象。” “我们要做的是特区乃至更广阔地区的标杆。” “这个过程中,你们是我最倚重的舵手和领航员。” “他万金油给的只是一时的利益,而我能给你们的,是一个共同开创事业的平台和无限的可能。” 一番推心置腹的谈话,没有空洞的许诺,只有真诚的愿景和毫不掩饰的信任。 王专员和刘主任心中的那点疑虑和不适,瞬间烟消云散。 “赵总,您放心!”王专员率先表态。 “我老王虽然有时候脑子转得慢,但谁是真心对我们好,谁是想挖墙脚使坏,我分得清!” “万金油那老小子,休想得逞!” 刘主任也郑重。 “赵总,我们跟您干!” 稳住了核心,赵淑芬开始着手清理门户。 就在当天下午,招商部。 一名副主管正唾沫横飞地游说着身边的同事。 “……万老板那边给的待遇,啧啧,你们是没看到,小李过去直接经理,薪水翻番啊!咱们在这儿……” 他话音未落,办公室的门被推开。 赵淑芬走了进来,身后跟着面无表情的豹哥和法务部的人。 那副主管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赵淑芬目光扫过他,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张副主管,你涉嫌泄露公司商业机密,并恶意煽动同事离职,从现在开始,你被解雇了。” 她转向法务。 “启动法律程序,追究其相关责任。” 豹哥上前一步,对着那吓得腿软的副主管比了个“请”的手势。 第一百章 资本绞杀!过江猛龙的霸道宣言! 万金油那档子事儿算是翻篇了,可也就那么回事儿。 真正的大鱼,早就在水底下把眼珠子瞪得溜圆,等着下口呢! 汇川国际商贸城这边,算是能歇口气儿了,不容易。 空气里那股子刚透出来的轻松劲儿,还没让人咂摸出甜头呢,就那么半死不活地吊着,散也没散利索。 赵淑芬一身线条硬朗的深色职业套裙,衬得她那股子利落劲儿越发扎眼。 她双手往胸前那么一抱,就跟钉在那儿似的,稳稳当当戳在办公室那面几乎占了整面墙的大玻璃窗跟前。 她下巴颏微微扬着,目光透过明晃晃的玻璃,直直地钉在底下依旧人声鼎沸、车流不息的商贸城。 她嘴角几不可察地勾了勾,打着“这才到哪儿跟哪儿”的盘算。 这一仗,可不单单是把万金油那帮不中用的家伙给拾掇干净了。 更狠的是,他们愣是在特区这块肥地上,把“汇川品质”这四个大字,给刻石碑似的,牢牢立那儿了,谁瞅都得掂量掂量! “咚咚咚!” 敲门声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急。 王专员几乎是撞开门冲进来的,手里的文件夹散了一地,纸张纷飞。 他大口喘着气,额角渗着汗。 “赵…赵总!出…出大事了!” 他说话都有些不利索。 赵淑芬转过身:“慢慢说。” “南…南边儿!赵总,就在南边儿,离咱们这儿顶多三公里,呼啦一下…就跟地里长出来似的,冒出来老大一片工地!” 他上气不接下气地又急吼吼地补了一句:“就他娘的一晚上!那些个推土机、打桩机,黑压压一片,乌泱乌泱全开进去了!那阵仗…我滴个乖乖,比咱们当初建汇川的时候,还要大上好几圈儿!” 跟在他屁股后头冲进来的刘主任,那微胖的身子虚脱似的倚着冰凉的门框,白衬衫的后背都洇湿了一大块,胸口跟破风箱似的呼哧呼哧:“我…我刚豁出老脸去打听了一圈儿!是个…是个新场子!叫,叫什么…‘天龙国际商贸中心’!” “天——龙——国——际——商——贸——中——心?”赵淑芬那双描画精致的丹凤眼倏地眯成一道凌厉的细缝。 这名头,一听就不是善茬儿,带着股子要把人压得喘不过气的霸道劲儿。 “可不是嘛!”王专员急得直跺脚,脸憋得像刚出锅的猪肝,嗓子眼儿发干,声音都劈了叉,“赵总,您是没听见他们那口号,那他娘的简直是往咱们心窝子上捅刀子啊!‘三天签约,七天进场,免你一年房租,亏本儿算他们的’!这…这狗日的不是摆明了要掘咱们的根儿,断咱们的香火吗!” “你说什么?!” 她猛地一旋身,带起一阵凌厉的微风,裙摆划过一道弧线。 三天签约,七天入驻? 免租一年,还他妈的亏本包赔? 这已经不是什么过江龙了,这是要直接掀桌子,把所有人都拍死在沙滩上,连骨头渣子都不给留! 跟这帮不按套路出牌的狠角色比起来,万金油那帮不中用的废物点心,简直就是幼儿园里过家家的小打小闹,给人家提鞋都不配! 对方一出手,便是雷霆万钧。 “谁的手笔?” 刘主任摇头:“太快了。对方保密极严,我们的人脉根本渗不进去。只知道,背后绝对是个我们惹不起的巨头,资金…难以想象!” “惹不起?”赵淑芬的动作停顿了一下,“商场上,只有输赢。” “豹子呢?让他去查!我要最短时间内知道这个‘天龙国际’的底细,投资方、负责人、运营模式,所有一切!” “是!” 豹哥很快回来,径直走到赵淑芬面前。 “赵阿婆,这次的麻烦,大了。” “说。” “‘天龙国际商贸中心’的背后,是‘金龙集团’。” 金龙集团! 省城的超级商业航母,业务遍及数省,实力雄厚。 这样一尊庞然大物,为何会突然杀入特区,还摆出如此不计代价的架势? “金龙集团……” 万金油是地头蛇,金龙集团,那是真正的过江猛龙。 “他们为什么?”刘主任不解,“特区市场容量有限,值得龙腾这么大动干戈?还用这种补贴方式?” 豹哥应道:“我打听到一些风声。金龙集团早就看中特区,一直在观望。万金油几次针对我们,背后可能有龙腾的影子在试探。现在万金油栽了,他们怕是失去了耐心,决定亲自下场。” “那他们‘免租一年,亏本包赔’,是要跟我们打价格战,不惜血本?”王专员有些发怵。 汇川的现金流健康,但和龙腾拼烧钱,是以卵击石。 赵淑芬站起身:“这不是价格战,是资本绞杀。他们要用最短时间、最猛攻势,摧毁我们的市场信心,挖走商户,让汇川变空城。” 她在办公室踱了几步。 “他们的目标,可能不只是打垮我们,而是要垄断整个特区的商品流通。” 就在这时,赵淑芬的电话响了。 陌生号码。 她接通,按下免提。 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传来,带着笑,却让人不寒而栗:“赵淑芬赵总吗?” “我是。哪位?” “呵呵,赵总不必知道我是谁。我代我们老板给赵总带句话。”男子轻笑,“汇川国际商贸城,不错的项目。可惜,生不逢时,也选错了地方。” “我们老板欣赏赵总的才华。现在,他给赵总一个机会。”男子的用词带着居高临下,“三天之内,赵总带着你的核心团队,并入我们天龙国际。副总裁的位子,年薪比你现在只高不低。至于汇川的商户,我们会‘妥善安置’。” “如果我不呢?” “呵呵,”男子又是一声笑,“赵总聪明人。螳臂当车的下场,你应该清楚。特区这块蛋糕,不是谁都有资格来分。我们老板耐心有限。三天后,赵总若没有明智的选择,天龙国际,会用自己的方式来‘接管’汇川的市场。” “接管?” “对,接管。”男子强调,“到时候,恐怕就不是请赵总过去,而是…请赵总离开了。连同你的汇川,一起从特区消失。” 电话那头,笃定了赵淑芬会屈服。 王专员和刘主任手心都是汗,豹哥的拳头捏紧。 “替我转告你老板,汇川国际商贸城是我赵淑芬一手打造的。它现在是,将来也会是特区商界的标杆。至于蛋糕,谁有资格分,不是某个人说了算。” “是吗?”男子的声音没有了笑意,“看来赵总是敬酒不吃吃罚酒。希望三天后,赵总不要后悔。哦,对了,我们天龙国际的招商发布会,就在三天后。届时,欢迎赵总前来‘观礼’,看看真正的商业帝国如何运作。” “咔哒。”电话被挂断。 办公室里一片死寂。 王专员嘴唇动了动:“赵总,这…这可怎么办?金龙集团,他们…太不讲道理了!” 刘主任也满是忧虑:“三天时间,他们就要开招商发布会,还用那种条件…我们的商户,恐怕……” “恐怕会人心浮动,大规模倒戈。”赵淑芬替他讲完。 “赵总,我们……”豹哥上前。 赵淑芬抬手。 “现在不是慌乱的时候。”她转过身,目光扫过三人,“他们有阳谋,我们有对策。金龙集团虽然强大,但并非无懈可击。” “立刻召集所有中高层管理人员开会!另外,通知所有入驻商户,明天上午九点,全体大会,我有重要事情宣布!” “是!”三人齐声应道。 夜色渐深,汇川国际商贸城灯火通明。 三公里外,另一片工地灯火更亮,无数大型机械彻夜轰鸣,像一头苏醒的巨兽,虎视眈眈。 赵淑芬看着远处那片工地,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喂,是我,赵淑芬。” “我需要你的帮助。关于金龙集团……对,我要他们所有的黑料,越详细越好,越快越好。” 第一百零一章 免租一年算个屁!老太太豪赌品质,商户何去何从? 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汁,汇川国际商贸城却明晃晃亮如白昼。 一道道视线,死死盯着三公里外那片同样机器轰鸣、连轴转赶工的“天龙国际商贸中心”工地。 王专员几乎是一溜小跑着冲进办公室的,额角上的汗珠子还没来得及擦,黏糊糊的。 他一把抓起桌上的搪瓷缸子,咕咚咕咚就猛灌了好几大口凉白开,那嗓子因为连日的奔波操劳,沙得跟拉大锯似的:“赵总!” “会议室那边,商户们都…都到齐了。” 王专员把搪瓷缸子往桌上重重一顿,脸上肌肉不自觉地抽搐了一下,压低了声音补了一句:“那气氛……简直了!一个个跟家里死了人似的,就差当场号丧了!” 赵淑芬缓缓站起身,一身剪裁合体的职业套装依旧熨帖得没有一丝褶皱,衬得她身形越发挺拔。 昨晚那个电话没白打,金龙集团的底细,她心里已经摸着了点儿边。 背景硬得能砸死人,行事风格更是狠到骨子里,尤其是背后那几股贼眉鼠眼的外国资本,眼睛里除了钱还是钱,最爱玩儿的就是那种寸草不生的焦土战术,恨不得一口吞下整个市场,那吃相,简直难看到了极点! 诺大的会议室里,黑压压挤了小几百号商户代表,一个个都跟霜打了的茄子似的,蔫头耷脑。 底下跟炸了锅的蚂蚁窝似的,嗡嗡嗡地议论个没完,那一张张脸上,就差把“慌得一批”四个大字直接刻脑门上了。 “听说了没?天龙国际那帮孙子,今天就他妈的要开那个什么狗屁招商发布会了!” “‘三天签约,七天进场,免你一年房租,亏本儿还算他们的’!我操,这他娘的是人干的事儿?谁顶得住这阵仗啊?!” “妈的,咱们这身家性命都押在汇川了,这才刚开了个头,连本儿都还没回呢……” “你说赵总这回…她还能扛得住不?那可是金龙集团啊,省城来的过江龙,人家吹口气儿都能把咱们这小庙给掀了!” “笃、笃、笃”,皮鞋踩在地砖上的声音,不疾不徐,却带着一种特有的韵律,一下一下,精准地敲在每个人的心坎儿上。 刚才还跟菜市场似的乱糟糟的会议室,一下子就鸦雀无声了。 赵淑芬在豹哥和王专员、刘主任的簇拥下,走上主席台。 她目光扫过全场,原本躁动不安的商户们,不由自主地安静下来。 赵淑芬拿起麦克风:“各位,我知道大家今天为什么而来,也知道大家在担心什么。” “天龙国际商贸中心,金龙集团的手笔,来势汹汹。他们的条件,听上去很诱人。” 台下有人下意识点头,又慌忙低下。 赵淑芬嘴角微扬:“免租一年,亏本包赔。像是天上掉馅饼。但我想问,金龙集团是开善堂的?” “他们是商人,是嗅到血腥味的鲨鱼。他们今天敢免你一年房租,就敢在一年后用三倍的租金把你连骨头带肉吞下去!金龙集团在隔壁榕城的旧市场改造项目,当初也是这么承诺的。结果呢?一年后,那些被‘免费’吸引过去的商户,有几个还能站着喘气?要么被高额租金逼走,要么被他们的垄断供货渠道榨干最后一滴血。这些,我这里都有他们的原始合同和清算报告。” 她轻轻拍了拍手边一个薄薄的文件夹。 不少人脸色骤变,显然被戳中了最深的恐惧。榕城的事,他们多少有所耳闻,只是没想到赵淑芬能拿到实证。 “我赵淑芬做生意,讲的是长远,是共赢!”赵淑芬的语气不容置疑,“汇川国际商贸城从建立之初,就承诺给大家一个公平、稳定、可持续盈利的平台。我们有管理,有品控,有投入,更有和大家同舟共济的决心!” “我知道,免费的诱惑很大。但我更信,在座的,都是有眼光的生意人,分得清什么是机会,什么是裹着蜜糖的砒霜!” “针对这次的市场冲击,汇川国际商贸城决定,即日起,推出‘正品保障,假一赔十’计划!所有入驻商户,签署质量承诺书,一旦售假,不仅清退,还要承担十倍赔偿!” “哗!”台下骚动起来。这一招够狠,但也够提气。 “同时,我们将成立‘商户扶持基金’,信誉良好、经营规范的商户,若遇短期资金困难,商贸城将提供免息贷款支持!” 又一个定心丸。 “各位,金龙集团想用低价劣质货冲击市场,用‘免费’挖我们的墙脚。他们打的是没有底线的价格战,目标是‘劣币驱逐良币’,最终垄断特区商品流通。到那时,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他们背后的外资,只看短期利润,一旦榨干市场,随时会抽身走人,留下一地鸡毛!这种事,他们在其他地方干得还少吗?” 她将文件夹往前推了推。 “汇川,要做良币!我们要用过硬的质量,优质的服务,赢得市场,赢得尊重!我们要和大家一起,把‘汇川品质’这块招牌,打造成特区最响亮的金字招牌!” “我赵淑芬今天把话放这,只要大家信我,跟汇川站在一起,我们不仅能顶住,更能借此机会,彻底甩开那些投机者,让汇川,成为真正不可撼动的标杆!” 一番话,掷地有声。 商户们原先的恐慌,被一种被逼到墙角的狠劲取代。 “赵总,我们信你!”不知谁先喊了一声。 “对!不信那些歪门邪道!就认汇川!” “跟他们干!不能让他们把市场搞臭了!” 呼声渐起。 赵淑芬双手虚按,示意安静。 她看了一眼手表:“很好。现在,他们不是要开招商发布会吗?我们一起去‘观礼’。” 半小时后,几辆车驶向三公里外的天龙国际商贸中心。 车内,赵淑芬翻看着豹哥刚递过来的一份新资料,上面是天龙国际特区项目负责人何经理的履历。 “这个何经理,倒是金龙集团的‘老将’了,以前几个城市的焦土政策,都有他的手笔。”赵淑芬指尖在资料上轻轻一点。 王专员忧心忡忡:“那他这次……” “越是经验丰富,越容易路径依赖。”赵淑芬合上资料,“我们今天就去看看,他的老戏码,在特区还唱不唱得下去。” 天龙国际商贸中心临时搭建的招商发布会现场。 彩旗招展,锣鼓喧天。巨大的充气拱门上,“三天签约,七天进场,免你一年房租,亏本儿算他们的”标语,刺目得很。 现场人头攒动,多是些闻风而来的小商贩和投机者,空气里混杂着浮躁与贪婪。 主席台上,一个三十岁左右,戴金丝眼镜,梳着油亮大背头的年轻男子,正意气风发地挥舞着手臂。 他正是何经理。 “……各位朋友,选择天龙,就是选择财富!汇川国际商贸城?呵呵,那是明日黄花!很快,他们就会被我们拍死在沙滩上!”何经理言语轻佻,引得台下一些人哄笑。 就在这时,会场入口处一阵轻微的骚动。 赵淑芬领着豹哥、王专员、刘主任,以及身后数十名汇川的核心商户代表,平静地走了进来。 他们没有张扬,但自成一股气场。 何经理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一瞬,随即换上一副夸张的玩味表情,他拿起麦克风,声音拔高了几度:“哟,这不是汇川的赵总吗?怎么,是来考察学习先进经验,还是想通了,准备带着你的人,加入我们天龙国际这艘商业航母啊?如果是后者,我代表金龙集团,举双手双脚欢迎!” 他特意加重了“双手双脚”几个字,目光扫过赵淑芬身后的商户们,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第一百零二章 老太太杀疯了:骗子,滚出特区! 何经理那油腔滑调、故意拔高的声音尾音还没散干净,场子里近千双眼睛,“唰”地一下,齐刷刷全钉在了入口那块儿。 赵淑芬领着豹哥、王专员、刘主任,还有身后几十号汇川商贸城的核心商户代表,不急不缓地迈了进来。 他们这拨人,数量上不占优,可那沉稳的气场,硬是在这乱糟糟、浑浊不堪的会场里,劈开了一条道。 何经理嘴角咧着的弧度猛地一僵,脸上那副得意洋洋的表情像是被谁打了一拳,但也就那么一眨眼的工夫,他又堆起更夸张的笑,只是那副金丝边眼镜后面,瞳孔深处却倏地缩了一下,透出点儿算计的冷光。 他猛地将麦克风凑到嘴边,嗓门也刻意拔高了八度,那调调,阴阳怪气的:“哟!我当是谁呢!这不是汇川国际的赵总嘛?” “怎么着?是来我们天龙国际这儿取经,学习学习啥叫先进经验?” “还是说,赵总您老人家终于开窍了,打算带着您手底下这帮‘兄弟姐妹’,一块儿跳上咱们金龙集团这艘‘商业航母’,跟着喝口汤啊?” 他把“兄弟姐妹”和“商业航母”几个字咬得特别重,那眼神,跟看一群要饭的似的,从赵淑芬身后那些商户脸上挨个儿刮过去,满脸都是不加掩饰的鄙夷。 台下那些被忽悠瘸了的小商贩,立马跟着起哄,爆发出一阵刺耳的哄笑声,整个场子都透着一股子廉价的狂热。 赵淑芬脸上没有丝毫怒意,在距离何经理十几步远的地方停下。她接过旁边汇川工作人员递来的另一支麦克风。 “嗞啦”一声轻微电流。 赵淑芬拿着麦克风,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像小锤子似的敲在每个人心上:“我说何经理,您这所谓的‘商业航母’,怕不是拿‘坑蒙拐骗’这四个大黑字当的龙骨,再灌上咱们特区商户的血汗当的燃料吧?” 这话一撂下,跟平地炸了个雷似的! 整个场子瞬间就炸了窝! 那些个看热闹的、想捞偏门的,脸上的笑都僵住了,跟见了鬼似的。 “你——!” 何经理那张抹了油似的脸,“唰”地一下就绿了,跟刚刷的绿漆似的。 他气得一个箭步往前蹿,金丝眼镜都差点儿从鼻梁上颠下来,手指头哆哆嗦嗦地指着赵淑芬,唾沫星子都快喷出来了:“赵淑芬!你他妈少在这儿血口喷人!” “我们金龙集团做事光明磊落,你这纯属恶意中伤,是诽谤!” 赵淑芬嘴角勾起冷峭的弧度,咄咄逼人。 “我是不是胡说八道,何经理你自个儿心里没点谱儿?” “榕城那些被你们金龙集团一句‘免租一年’忽悠瘸了,最后被你们榨干了油水,弄得家破人亡的商户,他们流的血泪可都还没干透呢!” “何经理,你敢不敢把你跟榕城那些商户签的,那些见不得光的‘补充协议’、‘霸王条款’,当着大伙儿的面,一字不落地给念出来听听?” 她拿着麦克风的手指微微收紧,目光如炬,缓缓扫过台下那些脸上写满盘算和贪婪的人群:“各位父老乡亲,各位生意场上的朋友!” “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更没有白捡的馅饼!” “金龙集团今天能给你一块蜜糖,明天就能让你连本带利,把肠子都悔青了给吐出来!” “他们玩儿的,是敲骨吸髓的资本游戏!” “等他们把这潭水彻底搅浑,把所有人都套牢了,那时候,咱们这些人,不就都成了人家砧板上待宰的肥肉,想怎么下刀就怎么下刀吗?!” 何经理那张脸,此刻简直比调色盘还精彩,青红皂白一阵乱闪,嘴唇哆嗦得跟打摆子似的。 他撑在主席台边缘的手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根根泛白,死死咬着后槽牙,却是一个字也蹦不出来了。 榕城那档子事儿,那是他职业生涯里的一大‘功绩’,也是个绝不能拿到台面上说的雷,他做梦也没想到赵淑芬这娘们儿居然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把这颗雷给引爆了! 偌大的会场里,霎时间落针可闻,只有粗重的喘息声在空气中回荡,气氛紧张得仿佛一根随时会绷断的弦。 就在这时,赵淑芬身后,一位五十岁上下,面容憔悴的男子走了出来。他手中紧攥一叠发黄的纸张,身体微微颤抖。 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夹克,五十来岁,脸拉得跟苦瓜似的男人颤巍巍地走了出来。 他手里死死捏着一沓子黄不拉几的纸,身子骨抖得跟筛糠似的。 他一把从旁边人手里夺过麦克风,那嗓子像是被砂纸磨过,又干又哑,每个字都透着一股子血泪,直愣愣地冲着主席台上的何经理就过去了:“姓何的!” “你他娘的还认不认得老子王大海?!” “榕城那些被你们金龙集团坑得倾家荡产、妻离子散的,老子就是活生生的一个!” 王大海胸口剧烈地起伏了几下,像是要喘不上气,眼珠子通红,布满了血丝。 豆大的泪珠子“啪嗒啪嗒”就砸了下来,控制不住。 他抬起那脏兮兮的袖子,狠狠在脸上搓了一把,脸上登时几道泥痕,声音都变了调,带着撕心裂肺的哭音:“当初,你们金龙集团这帮挨千刀的,也是放的这种狗屁!” “‘免租一年,亏本包赔’!” “说得比他娘的唱的还好听!” “我们这些老实巴交的生意人,就他妈信了你们的邪!” “把辛辛苦苦攒了一辈子的棺材本,全他妈砸进了榕城那个吃人不吐骨头的狗屁市场!” “头一年,是,是免了租,生意瞧着也红红火火的,跟真的一样!” “可他妈的一年刚到头,你们这帮畜生的狼子野心,那黑心烂肺的獠牙就呲出来了!” “租金,他妈的张口就翻了五倍!五倍啊!”王大海扬起手里的那叠纸,抖得哗哗作响。 “还不算完!逼着我们从他们指定的狗屁渠道进货,那价比外头市面上的,硬生生贵了三成不止!” “你要是敢说个‘不’字?立马让你卷铺盖滚蛋!” “之前投进去的装修钱、货款,你他妈一毛钱都别想拿回来!就这么打水漂了!” “还有那个狗日的补充协议,签的时候说得好听,里面藏着的全是坑死人的陷阱!” “什么狗屁物业费、推广费、清洁费……变着法儿地搜刮!那名目多得你数都数不过来!” “你不交?行啊!立马给你断水断电,还他妈派些小流氓地痞过来天天堵门骚扰,让你生意都做不成!” 王大海说到这儿,青筋暴起的拳头因为激动而发抖,指着何经理的鼻子,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睛里几乎要滴出血来:“我隔壁铺子的老李!就是他妈的交不起你们那些搜刮民脂民膏的苛捐杂税,活生生被你们这帮没人性的畜生给逼得从楼上跳下去了,摔得脑浆迸裂啊!” “姓何的,你他妈给老子说清楚!这条人命,这条活生生的人命,是不是也算在你们金龙集团那笔血淋淋的‘经营成本’里头,啊?!” 第一百零三章 老太太的阳谋:你尽管唱戏,我釜底抽薪 发布会现场的狼藉尚未收拾干净,何经理已经一头扎进了天龙国际的临时办公室。 门“砰”的一声甩上。 墙上刚贴的招商海报簌簌发抖。 他扯开领带,将那份被赵淑芬当众打脸的宣传稿揉成一团,砸向墙角。 纸团撞墙,无力散开。 “赵淑芬……汇川……” 他从牙缝里一字一顿地往外迸,手背上青筋虬结,像几条狰狞的蚯蚓。 榕城那套玩法,本是他平步青云的得意之作,现在倒好,成了套在自己脖子上的绞索,越收越紧。 办公桌上那部黑色电话不识时务地嘶吼起来,直往他脑仁里扎。 何经理一把薅起话筒,刚凑到耳边,一个男声就砸了过来,是他金龙集团总部的顶头上司,李总。 “何经理,特区的好戏,我可都听说了。” 何经理后背的冷汗“唰”一下就下来了,赶紧哈着腰解释,“李总,这纯属意外,是那个赵淑芬……” “我不想听你那些废话。”听筒里的声音没有半点起伏,却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压力。 “董事会那帮老家伙只看报表,不看故事。天龙这个盘子,集团砸了多少钱进去,你比我清楚。” “只许成功,不许失败。这是你最后的机会,玩砸了,你就自己从特区游回总部来吧。” “明白!李总您放心!” “我不想再看到底下分公司的人跑来咱们这儿‘观摩学习’,懂吗?给我拿出点真东西,别他妈再让我看笑话。” 电话“咔哒”一声被挂断,只剩下“嘟嘟”的忙音。 何经理重重地将话筒砸回机座上,眼里的血丝爬得更密。 看得见的成绩。 “砰!” 他猩红着眼,一拳头狠狠砸在了办公桌上,震得那部黑色电话都跳了一下。 “样板……对,他妈的就搞样板!” 他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抽搐了一下,随即,一抹阴狠的狞笑从嘴角扯开,越来越大。 既然汇川那帮老油条软硬不吃,那老子就自己造! 造几个光鲜亮丽、能晃瞎人狗眼的“样板铺”,用他妈的“事实”说话! 这个念头像是野草一般在他心里疯长,他猛地扑到桌前,一把按下了内线电话的通话键,声音嘶哑又亢奋。 “把临街最好的那几个铺面,给老子清出来!” “找装修队!三班倒,连轴转!用最快的速度,把铺子给老子堆出来!要最豪的!” 他撑着桌面,金丝边眼镜后的目光里全是疯狂。 “钱不是问题!老子要让全特区的人都睁大狗眼看看,跟着咱们金龙,才能发大财,才能吃香的喝辣的!” “还有!” 他喘了口粗气,唾沫星子都喷了出来。 “去找几家之前跟咱们眉来眼去、摇摆不定的!” “告诉他们,免租一年,装修咱们全包了!另外,再给一笔‘进场费’!” “条件就一个,挂上招牌,老老实实配合咱们唱三个月的戏!”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何况是这种天上掉馅饼的好事。 很快,几家被猪油蒙了心的小商户就被敲定,半推半就地成了这场“样板大戏”的第一拨演员。 一时间,天龙的工地再次机器轰鸣,这一次,是为了堆砌一场虚假的繁荣。 金龙集团的宣传机器也再次开动。 各种印刷粗糙的传单,开始在特区各个角落派发,吹嘘“天龙速度创造特区奇迹”、“开业在即,铺铺火爆”。 消息自然也传到了赵淑芬的耳朵里。 汇川国际商贸城的办公室里,烟雾缭绕,气氛压抑。 “赵总,天龙那边是真他娘的疯了!”王专员顶着俩黑眼圈,把一张花里胡哨的宣传单“啪”地拍在红木办公桌上,“这么撒钱硬造,就怕那些脑子拎不清的被忽悠瘸了啊!” “可不是嘛!”刘主任的两道眉头拧成了个疙瘩,愁眉苦脸地附和,“我刚听说,咱们这儿有两家卖小百货的,已经偷偷摸摸跑去天龙那边打听门路了。” 赵淑芬却像是没听见似的,修长的手指捏着一份汇川的商品质量抽检报告,指尖在一行超标的数据上轻轻点了点,力道不重,却让桌上的烟灰缸都跟着震了一下。 “老王,你跟我说说,这买卖的红火劲儿,是靠搭台子唱几出戏就能唱出来的?” 她放下报告,缓缓起身。 窗外,是汇川商贸城川流不息的人潮,车水马龙,一片井然有序的繁华景象。 “他姓何的越是上蹿下跳,就越是心里没底,咱们犯不着跟着他的锣鼓点瞎蹦跶。” 一个穿着夹克,脖子上挂着条大金链子的汉子实在憋不住了,这人是汇川做服装批发的张老板,嗓门粗得像砂轮在磨。 他急赤白脸地嚷嚷起来:“赵总,话是这个理儿!可人家那边又是免租又是塞钱的,真把人都勾搭过去了,咱们这些老老实实做生意的,不成大傻子了?干瞪眼啊?” 这话一出,屋里好几个商户代表都跟着点头,脸上的焦虑藏都藏不住。 赵淑芬缓缓转过身,沉静的目光像是带着重量,从张老板那张涨红的脸上扫过。 “老张,我问你个事儿。” “你要是卖出去的衣裳,人穿一天就开线、掉扣子,那客人下回还带不带钱来你这儿?” 张老板那急吼吼的表情一滞,下意识地摇了摇头。 “咱们做买卖,靠的是什么?是人回头,是嘴巴传嘴巴!”赵淑芬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劲儿,“姓何的现在干的,是拿沙子兑上吐沫盖楼,看着高,来阵穿堂风就得塌!” “咱们要做的,就是一件事。” 她走到办公桌后,端坐下来,目光如炬,扫视着在场的每一个人。 “把自家的地基,给我往死里夯!夯结实了!” 话音落定,她白皙的手指已经一把按下了内线电话的通话键,动作干脆利落。 “通知下去,汇川即日起,启动‘星级商户’评定计划。凡是顾客满意度高、无质量投诉的商户,商贸城将在下个季度的管理费上给予折扣,并追加广告位奖励。” “还有,加大‘假一赔十’的宣传,让所有来汇川的顾客都知道,在这里买东西,放心!” 一连串指令清晰有力。 “他要唱他的戏,我们就搭好我们的台。用最好的商品,最好的服务,把客人留住。口碑,才是我们最坚固的城墙。” 王专员和刘主任的脸色好看了许多,但张老板眼中依然有疑虑。 赵淑芬看在眼里,却没有再多解释。 半个月后。 在何经理不计成本的催逼下,天龙国际几家“样板商铺”果然“闪亮登场”。 崭新的招牌,门口摆满花篮,音响开得震天响。 何经理意气风发地站在铺子前,接受着几家小报记者的“采访”。 豹哥将几张刚拍回来的照片放在赵淑芬桌上。 照片上,是天龙“样板店”开业的热闹景象,以及何经理那张春风得意的脸。 赵淑芬拿起一张,指尖在何经理的脸上轻轻敲了敲。 “他这台子,搭得倒是挺快。” 王专员凑过来,那张愁苦的脸上,黑眼圈又重了几分,声音压得又低又急:“赵总,天龙那边排场搞得太大了!” 他指着照片上黑压压的人头,唾沫星子都快喷出来了:“据说连市里的大人物都请去剪彩了,现在外头那帮人跟疯了似的往那边挤,都去看热闹了!” 赵淑芬眼睛里全是看好戏的玩味。 她拿起电话,纤长的手指在按键上笃定地按下了豹哥的号码。 “豹子,你不是说,你表弟刚好在质量检测室工作吗?” 第一百零四章 别跟流氓比下限,老太太教你怎么用“高级”打败“低级”! 电话那头,豹哥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子机灵劲儿。 “赵阿婆,您是说我那个在市质检站上班的表弟?” 赵淑芬的指尖在红木桌面上不紧不慢地敲着,笃、笃、笃,像是在为什么事儿算着最后的拍子。 “对,就是他。” 她敲击的指尖倏然停住,整个人往宽大的老板椅里一靠。 “豹子,你得帮我个忙。” “让他叫上几个信得过的同事,换身便服,就当是普通人逛街,去姓何的那些‘样板店’里溜达溜达。” 电话那头,豹哥明显倒抽了一口凉气,紧接着,就是一声压不住的嘿嘿坏笑。 “赵阿婆,您这招……是想给他来个釜底抽薪呐?” “买什么不打紧。” 赵淑芬的目光悠悠转向窗外,汇川那块巨大的招牌,在阳光下晃得人眼睛发亮。 “重要的是东西到手之后,让你那宝贝表弟,用他们吃饭的家伙,把那些货的底裤都给我扒出来,看看里头到底藏着什么妖魔鬼怪。” “得嘞!” 豹哥在那头一拍大腿,声音都透着一股子按捺不住的兴奋。 “赵阿婆您就把心放进肚子里吧!我保证给您办得明明白白的!” 两天后。 特区的清晨,带着海边特有的咸湿气,自行车流汇成铁青色的河,在马路上哗哗作响。 街角的报刊亭,刷着绿漆的铁皮窗户刚推开,亭主老李头打着哈欠,把一摞摞还散着油墨香的报纸码在最显眼的位置。 今天,平日里不怎么起眼的《特区商情》被他放在了《特区日报》的旁边。 头版,一行黑得发亮、醋钵大的铅字标题,像一记耳光,狠狠抽在每个路过者的眼球上: 《“样板”还是“毒瘤”?天龙国际商铺商品质量惊天调查!》 一个刚买了油条豆浆的工人师傅,眼角余光扫到标题,好奇地凑过去,等看清了底下的小字,手里的油条“啪嗒”一声掉在地上都浑然不觉。 “我的乖乖……这……”他一把抢过一份报纸,手指都有些哆嗦。 报道并没有点明是官方行为,只含糊地提了一句“据热心市民反映并送检”。但紧接着,报纸用大半个版面,影印了一份盖着鲜红“检验合格”印章的反衬报告——那份来自市质检站的内部报告,只不过,每一个数据旁边,都被人拿红笔触目惊心地圈了出来,旁边标注着“不合格”与超标倍数。 白纸黑字,铁证如山。 “天龙‘样板’家具店,三合板组合柜,甲醛含量超国家标准八倍!” “天龙‘样板’服装店,处理牛仔裤,检出可致癌的联苯胺染料!” “天龙‘样板’百货店,所谓名牌暖水瓶,瓶胆竟是工业回收玻璃,重金属铅、铬严重超标!” …… “干他娘的!这是卖东西还是卖棺材?!”一个汉子看完,气得满脸涨红,把报纸捏得“嘎吱”作响,“我老婆昨天还说要去他们那儿抢个暖水瓶!这要是买回来,全家都得喝毒药!” “太黑了!真是黑了心肝了!” “怪不得汇川的赵总敢当面骂他们,人家这是早就看穿了这帮孙子的底裤了!” 报刊亭前,人越聚越多,嘈杂的议论声像烧开的水一样沸腾起来。老李头的报纸瞬间被抢购一空,后头的人还在一个劲儿地往前挤,探着脖子看别人手里的报纸。 这篇报道,就像豹哥算准了时间点燃的一颗炸雷,在特区这片刚刚热起来的土地上,轰然炸响。炸得何经理精心堆砌的“样板戏台”土崩瓦解,炸得金龙集团那块金字招牌瞬间蒙上了洗刷不掉的污点。 前几天还挤破头去看热闹的市民,炸了锅。 “我操!这是想让我全家住毒气室啊!” “金龙集团?毒龙集团吧!这种断子绝孙的钱都敢挣!” 天龙国际门口,转眼间人山人海。 只不过,这一次来的是举着劣质商品、满腔怒火的顾客。 那几家“样板商户”被愤怒的人群围得像铁桶,哭爹喊娘,店门都被挤破了。 何经理办公室的门“哐当”一声被撞开。 “何经理!不好了!外面……外面全是退货的!把大门都堵死了!”一个手下连滚爬爬地冲进来。 何经理猛地弹起来,一把将桌上的《特区商情》撕得粉碎。 “赵!淑!芬!” 他嘶吼着,一脚踹翻了身边的垃圾桶。 精心导演的“样板戏”,一夜之间,成了全特区的笑话! 他被钉在了“无良奸商”的耻辱柱上。 总部的催命电话再次响起,李总的咆哮几乎刺穿他的耳膜。 “何经理!你他妈就是个废物!” 被逼到绝境的何经理,脑子里最后一根弦,彻底崩断。 “挖不走你的商户,搞不臭你的名声……那老子就断了你的客流!” 他喘着粗气,脸上浮现出病态的疯狂。 “我就不信,没人来买东西,你赵淑芬还能撑下去!” 几天后,通往汇川国际的几条主路口,突然多了一群穿着劣质红背心的人。 他们流里流气地堵在路上,见人就往怀里塞传单。 “走过路过不要错过!天龙国际开业大酬宾,凭传单领鸡蛋!” 有骑自行车的想绕开,直接被他们拦腰截住,硬把传单往车把上一插。 有抱着孩子的妇女皱眉躲闪,他们就跟苍蝇似的围上去,几乎把传单杵到人脸上。 更在汇川正门不远处,支起大喇叭,用最大音量循环播放粗俗的流行歌曲,搞得整条街乌烟瘴气。 王专员气得在赵淑芬办公室里来回踱步,地板被他踩得咚咚响。 “赵总,这帮孙子太不是东西了!他们这不是做生意,这是街头耍流氓!好多老顾客都被烦得不愿过来了!” 几个商户代表也闻讯赶来,个个义愤填膺。 “赵总,不能再忍了!咱们也找些人,去把他们摊子掀了!” “对!跟他们干!” 办公室里火药味十足。 “他姓何的越是把这些下三滥的招数往外使,就越说明他已经是黔驴技穷,狗急跳墙了。” “他想把咱们门前的地弄脏,那咱们就把自家的殿堂打扫得一尘不染。” “他想用几颗烂鸡蛋把客人勾走,咱们就拿出真金白银的服务,把人心给熨帖了,留住了!” “跟地痞无赖在泥坑里打滚,比谁更不要脸?” “那咱们才是真的栽了!” “他何经理可以把天龙的脸皮撕下来扔在地上踩,咱们汇川这张脸,金贵着呢!” 说完,她转身走向那张宽大的红木办公桌,步履沉稳,鞋跟敲击地面的声音笃定而从容。 办公室里所有人的目光,紧紧跟随着她。 她没有再多说一个字,只是坐下来,手指拎起了那台厚重的黑色电话听筒。 她沉稳地伸出食指,在拨盘上笃定地拨出了一串长长的号码。 电话机的声响,一下下敲在众人心上。 电话接通后,她用清晰的普通话开口。 “喂,你好,是香港卓越商务顾问公司吗?” 第一百零五章 老太太三策定军心,誓与金龙决死战! 电话机“咔哒、咔哒”回音。 “喂,香港卓越商务顾问公司?” 电话那头是一个相当职业的女声,语速快而不乱:“是的,女士。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王专员和那几个急得嘴角直冒火泡的商户代表你看我,我看你,眼珠子都快从框里掉出来了,办公室里静得落针可闻。 香港?赵总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啊? 赵淑芬对身后那几道能把人后背烧出窟窿的目光浑然不觉。 “我手头有一批顶顶重要的供应商,现在,我要把他们全给绑一块儿,拧成一股结结实实的麻花绳!” “你们香港那边,给我找最顶尖的律师,专搞商业联盟的那种,给我攒一套滴水不漏的章程出来,必须能把场面给我镇住了,一丁点儿岔子都不能有!” 她那双眸子里全是运筹帷幄,“往后三年,所有能想到的幺蛾子,什么狗屁恶意竞争、市场抽风、哪个不开眼的敢单方面撂挑子,对应的罚则,一条条都给我清清楚楚地码进去,让他们想蹦跶都掂量掂量!” 香港! 战略联盟! 法律风险! 这一个个大词儿,咣咣咣砸在王专员他们几个的脑门上,砸得他们晕头转向,彻底懵圈了。 他们原先还以为赵总憋着劲儿,是要找人去把楼下那帮不开眼的小瘪三给收拾一顿,哪能想到,赵总这盘大棋,早就下到他们做梦都够不着的天边去了! “咔哒。” 一声轻响,赵淑芬将那只分量不轻的黑色听筒稳稳当当放回了机座上。 办公室的门被人从外面狠狠撞开。 汇川城里数一数二的家纺大户,“棉花张”,一张老脸惨白如纸,平日里穿得板正的对襟褂子也蹭得不成样子,跌跌撞撞地扑了进来,手里的电报纸攥得死紧,边角都让他手心的汗给浸软了。 他腿一软,差点没当场给赵淑芬跪下,被眼疾手快的王专员一把薅住了胳膊。 “赵……赵总!”棉花张上气不接下气,嗓子眼儿里像是塞了团破棉花,额角的青筋都爆了,好半天才缓过劲儿来,声音抖得不成调,“广……广东佛山,那个鸿运棉纺厂……他们……他们刚拍来电报……说、说是不给咱们供货了!” “你说什么?!”王专员扶着他的手猛地一紧。 那鸿运棉纺厂的“的确良”和各色印花棉布,可是“棉花张”铺子里的金字招牌,是他全家老小的饭碗,占了他整个买卖七成还多的进项! “棉花张”把那张皱成一团的电报纸猛地拍在赵淑芬面前的红木大班台上,眼眶都红了,带着哭腔嘶吼,“金龙集团那帮挨千刀的玩意儿找上门去了!开口就给鸿运那边提了足足三成的价,还当场……当场就砸了两百万做定金!两百万啊!赵总,咱们跟鸿运那可是快五年的老交情了,他们怎么能这么不讲良心……” 两百万现金! 办公室里其他人听着这天文数字,后脖颈子的汗毛都根根竖了起来。 这事儿,恐怕还只是个下马威。 果不其然,接下来不到一个钟头的工夫,赵淑芬办公室里那台电话,压根儿就没停过。 一个接一个的坏消息,劈头盖脸砸了过来: “赵总!沪市那个凤凰暖水瓶厂也反水了!他们说咱们订的货得往后挪,要先紧着给天龙那边送!” 又一个电话是王专员接的,他听着听着,脸色就变得铁青,放下电话时手都在抖:“赵总,温州皮鞋厂的老周……老周的电话,怎么打都打不通了!怕是……怕是也凶多吉少了!” “赵总啊!现在外头风言风语传得邪乎着呢!都说谁要是还敢给咱们汇川供货,那就是明摆着跟金龙集团对着干,人家金龙财大气粗,能把人往死里磋磨!” 各种各样的脏水和屁话,在整个汇川商贸城里头“呱呱”乱飞: “哎,听说了没?汇川的钱袋子早就见了底,赵淑芬那娘们儿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了!” “可不是咋的!我还听说啊,姓赵的不知怎么得罪了上头的大菩萨,汇川眼瞅着就要被查封大吉,谁跟她走得近谁就得跟着一块儿完蛋!” 这道理明摆着,手里要是断了货源,他们那些铺子,不就他娘的成了个中看不中用的空壳子了嘛! “赵总,您可得给咱们拿个主意啊,这可咋办啊?” “是啊赵总,这要是真断了顿,咱们这些铺子就只能关门大吉,一家老小都得出去要饭了!” “金龙那帮畜生,这是铁了心要把咱们往死路上整,连口汤都不给咱们留啊!” 同一时间,何经理的办公室里。 他对着电话那头的人低吼:“告诉那些不开眼的,要么拿钱站队,要么就等着在南方消失。汇川能给的,我双倍,汇川护不住的,我来护。但如果选错了,就别怪我心狠手辣,让他们知道什么是真正的绝望!” 他挂断电话,望向汇川国际的方向,老太婆,我看你这次怎么死!守着你的空城等死吧! 汇川国际会议室。 “我知道,大家慌了,怕了。”赵淑芬声音不高,每个字却都清晰地落进众人耳朵,“怕明天仓库空了,铺子开不了。何经理这招釜底抽薪,够狠。” 她话锋一转:“但他以为用钱就能砸断我们汇川的筋骨?他太小看我们,也太小看那些跟我们一起闯过来的老伙计了!” “我宣布三件事。” “第一,启动‘商户扶持基金’!因为这次供应链波动,周转困难的,汇川最高提供五万免息贷款!” “第二,所有商户,立刻盘点备用供应商!我们的根基,不能吊死在一棵树上!我亲自带队,南下东进,开拓新货源!他金龙能买断几家,还能买断全中国的厂子?” “第三!”她举起手,“我赵淑芬立誓,这场供应链保卫战,只要我还在,汇川还在,就绝不让任何一个信我们的商户倒下!他何经理想抽我们的薪,我们就自己烧把火,一把让他金龙集团都烫手的火!” 会议室里,那股子死寂被赵淑芬的话给彻底点燃了。 商户们眼里那种认命的灰败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豁出去的狠劲儿。 一个卖皮具的老板把拳头捏得“咯咯”作响,脖子上的青筋都蹦了起来。 “妈的!跟他们拼了!大不了就是个死,死也得从金龙那条恶龙身上撕块肉下来!” “对!赵总说得对!他能买断几家,还能买断咱们这颗抱团的心?” 旁边的议论声此起彼伏,从最初的窃窃私语,变成了同仇敌忾的低吼。 当天下午,一辆刷着军绿色油漆的老式吉普车,连引擎都没怎么响,跟个幽灵似的滑进了汇川国际的后巷,稳稳停住。 车门“吱呀”一声推开,豹哥从驾驶座上跳了下来。 他今天就穿了件黑色的紧身背心,盘着一条狰狞的过肩龙纹身,在夕阳下泛着青光。 他身后跟着两个同样剃着板寸头,眼神像鹰隼一样锐利的汉子,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子生人勿近的煞气。 赵淑芬正快步从后门出来,脸上带着几分焦急。 当她的目光和豹哥对上的那一刻,两人谁都没说话,但那股子急切瞬间就化作了心照不宣的镇定。 “赵阿婆,”豹哥递过一个厚厚的牛皮纸袋,“名单都在这儿了。有几个跳得特别欢的,要不要兄弟们先去替你‘问候问候’?” 第一百零六章 老太太不要他进医院,要他睡不着觉! 赵淑芬的目光从那个鼓囊囊的牛皮纸袋上缓缓抬起,落定在豹哥那张凶悍的脸上。 她对那个充满血腥味的“问候”提议嗤之以鼻。 “让他们进医院,那是蠢货才干的活儿,太便宜他们了。” “我不要他们身上有伤,我要他们心里长草,长得一宿一宿的睡不着觉!” “我要他们出门就觉得背后有人跟着,半夜听见狗叫都以为是来抄家的!” “总之,让他们自己吓自己,比咱们动手干净多了。” “得嘞!” 豹哥咧开大嘴,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牙,眼神里全是心领神会的兴奋。 “还是您这招高!杀人诛心啊!” 他一把将牛皮纸袋利索地揣进怀里。 “您就擎好吧,赵阿婆!保准让他们把肠子都悔青了!” 豹哥朝着身后那两个面无表情的汉子一甩下巴。 三道身影瞬间矮身,悄无声息地钻回了那辆老掉牙的吉普车里。 引擎只发出一声极轻的嗡鸣,车子便像一头潜行的黑豹,悄无声息地滑出后巷,瞬间吞没在深沉的暮色之中。 整个过程,没有一句废话。 “王专员!” 赵淑芬一声断喝,锐利的眼神像两把锥子,直直扎了过来。 “在!” 王专员穿着那件已经有些发皱的白衬衫,浑身一绷,下意识地挺直了快要塌下去的腰杆子。 “立马给我滚去火车站,买最快一班南下的票,今儿晚上就给我走!” “啊?今、今晚?” 王专员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嘴巴张成了个“o”型,能塞进一个鸡蛋。 “没错,就他娘的是今晚!” 赵淑芬斩钉截铁,下巴绷成一道冷硬的弧线。 她回身从那个半旧的真皮公文包里“唰”地抽出一沓厚厚的纸,看也不看就直接“啪”一声,全拍在了王专员的胸口上。 《汇川供销战略联盟章程(草案)》。 “香港那边连夜给我传真过来的,墨都还是热乎的!” 赵淑芬下巴一扬,眼底烧着两团火,嘴角却勾起一抹淬了冰的冷笑,“姓何的以为有几个臭钱就能掐死咱们的命脉?做他娘的春秋大梦!” “老娘今天就用这白纸黑字的规矩、用所有人的钱袋子、用咱们这颗抱团的心,给他重新铸上一条他拿钱砸不烂、拿牙啃不动的钢筋铁骨!” 她猛地一挥手,指尖几乎要戳到大门上,“现在,去!” 王专员低头看着怀里那份沉甸甸的、还带着传真机油墨怪味儿的章程,只觉得那哪是纸啊,分明是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烫得他手心直冒汗,心脏“砰砰砰”地擂着鼓。 他抬起头,通红的眼睛里全是豁出去的决绝,用尽全身力气吼了一声。 “是!” 夜色如墨,特区,某家烟雾缭绕的麻将馆。 一个穿着花衬衫、脖子上挂着根牙签粗细金链子的男人,正满面红光地往外吹着牛。 他就是市场上靠一张烂嘴吃饭的“长舌彪”。 “碰!” 长舌彪把一张麻将牌恶狠狠地砸在桌上,震得牌尺都跳了一下。 “我跟你们讲啊,汇川那个赵寡妇,这回是彻底栽了!何经理那手笔,啧啧,叫一个阔绰!” 他靠着散播这些屁话,刚从何经理手下那儿揣了五百块的好处费。 “彪哥,这事儿保真?”牌搭子探过头来。 “你懂个毛!” 长舌彪一口浓痰“呸”地吐在油腻的水泥地上。 “金龙集团那种体格,想碾死个汇川,不比咱踩死只蚂蚁费劲!” 他正说得唾沫星子乱飞,一个高大的黑影悄无声息地笼罩在他身后。 豹哥还是那件黑色紧身背心,胳膊上那条过肩龙在麻将馆昏黄的灯光下,正对人呲着牙。 他一言不发,只将一个牛皮纸信封,轻轻放在了哗啦作响的麻将桌上。 “啪嗒。” 信封落下的声音不大,却让整个牌桌的喧嚣瞬间凝固了。 长舌彪不耐烦地抬起头,一看见豹哥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心口莫名其妙地就是一跳。 他骂骂咧咧地扯开信封。 里面没钱,只有几张薄薄的照片。 第一张,是他深夜在桑塔纳轿车里,对着一只递钱的手点头哈腰的侧脸,拍得清清楚楚。 第二张,是他去年倒卖假冒伪劣布料,被人堵住后,亲手写下的那张缺斤少两的欠条。 第三张,一个面容憔悴的女人抱着个奶娃,正从一栋破败的筒子楼里走出来,那正是他瞒着家里婆娘在外面养的相好。 长舌彪脸上那点酒色和吹牛吹出来的红光,“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比桌上的白板还白。 豆大的冷汗从他油腻的额角滚下来,滴在照片上,洇开了一小片模糊。 “你……你们他妈的想干啥?” 他的声音抖得像筛糠。 豹哥缓缓俯下身,滚烫的气息几乎喷在长舌彪的耳廓上。 “赵阿婆让我给你送碗凉茶,她说你最近火气太旺,嘴太碎,容易上火。” 声音里的温度,比冰碴子还冷。 “我这人手笨,怕是掌握不好火候,有时候这火要是败得太狠,人……可能就凉透了。” “所以啊,以后嘴巴放干净点。” 豹哥直起身子,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眼神里全是蔑视。 “不然这些玩意儿,是先到你家老婆子手里,还是先到公安局,我可就说不准了。” 长舌彪浑身猛地一软,整个人像一滩烂泥似的瘫在了椅子上。 一股骚臭的湿热,迅速从他裤裆里散了出来。 豹哥的眉头嫌恶地皱了一下,看都没再看他一眼,转身走出了麻将馆,消失在深沉的夜色里。 …… 天龙顶楼办公室。 何经理穿着一身熨帖的深灰色西装,指间夹着熊猫牌香烟,正慢条斯理地晃着杯中金黄的洋酒,等待着捷报传来。 他嘴角噙着胜券在握的笑,脑子里已经开始描摹赵淑芬那个老太婆焦头烂额、众叛亲离的惨状。 刺耳的电话铃声划破了办公室的宁静。 电话那头,是他在南方的眼线,声音又急又慌,像是火烧了屁股。 “何……何经理!不好了!赵淑芬那个疯婆子,连夜就他妈杀到广东了!还拿着一份叫什么‘战略联盟’的破章程,正挨家挨户地堵门呢!” “什么玩意儿?!” 他还没来得及发作,另一部电话又跟催命似的尖叫起来。 “何经理,出鬼了!昨天还跟咱们拍胸脯保证把事儿办妥的几个长舌头,今天电话全他妈打不通了!市面上那些骂汇川的闲话,一夜之间,一个屁都听不见了!干净得邪乎!” “砰”的一声,水晶杯被他狠狠掼在大理石地面上,应声碎成一地晶亮的残渣。 “废物!一群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废物!” 他扯了扯自己的领带,烦躁地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 之前几家被他用钱砸得晕头转向,口头上答应合作的供应商,这会儿电话里一个个都开始打起了太极,含糊其辞。 他精心布置,稳操胜券的一张大网,硬生生豁开了一个大口子。 …… 深夜,南方某市招待所。 赵淑芬刚把最后一家棉纺厂的代表送出门,王专员“哐”地一声关上房门,激动得两手直搓,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 “赵总,拿下了!全拿下了!李厂长他们几个,全拍着胸脯保证,回去就往章程上盖大红戳子!” 赵淑芬陷在招待所那张硬邦邦的木头椅子里,眼窝底下泛着一圈青黑,身上那件的确良衬衫早就被汗浸透,黏糊糊地贴在背上。 她揉着发胀的太阳穴,抓起桌上那只印着“为人民服务”的搪瓷缸子,咕咚咕咚就把里面早就凉透的茶水灌了个干净,嗓子已经哑得快说不出话来。 她刚想张嘴,桌上那台老掉牙的黑色转盘电话,突然跟抽了风似的,“叮铃铃铃——”尖叫起来。 王专员随手抄起听筒,刚“喂”了一声,脸上的喜色瞬间就消失了。 他的声音压得又低又扁,跟蚊子哼哼似的,从牙缝里往外挤字儿。 “赵总……是鸿运棉纺厂……” “他们说……何经理那个老狐狸……亲自杀过去了。” 第一百零七章 老太太的破吉普,碾碎了他的皇冠 南方的鬼天气,空气跟化开的糖浆似的,又湿又黏,糊在人皮肤上揭都揭不下来。 鸿运棉纺厂那锈迹斑斑的大门口,连风都带着股子铁锈味儿。 院子当间儿,两辆车就这么死死地顶着牛。 一辆是何经理那台擦得锃亮,能照出人影儿的黑色皇冠轿车,气派非凡。 另一辆,是赵淑芬那辆跑长途快颠散架的老吉普,满身的泥点子。 两辆车隔着十几米,一个光鲜亮丽,一个灰头土脸,就在这飞扬的尘土里,活像两头准备随时扑上去咬断对方喉咙的野兽。 皇冠车的车门“咔”地一声弹开,何经理迈步下车。 他今天特意换了身崭新的进口料西装,剪裁笔挺,肩上连根线头都找不着,脚下的皮鞋更是油光水滑。 这身行头,跟他身后那片破败掉漆的厂房摆在一起,比戏台上的丑角还扎眼。 他脸上挂着那种稳操胜券的冷笑,手里拎着一个沉甸甸的黑色密码箱,不紧不慢地走到了那辆破吉普跟前。 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胳膊一甩,就把箱子“哐”地一声,重重砸在了吉普车滚烫的引擎盖上。 那声音,震得车头都晃了晃。 接着,是两声清脆的“咔哒”金属弹扣声。 箱盖应声掀开。 满满一箱子,全是崭新的“大团结”,码得跟豆腐块似的,整整齐齐,一丝不乱。 那一片刺眼的红色,在南国毒辣的日头底下,晃得人眼都发花。 “鸿运的张老板,我多年的老朋友。他儿子要结婚,我总得表示表示。” 何经理用夹着熊猫牌的手指点了点那箱钱,又转向缩在厂房门口的鸿运棉纺厂张老板。 “老张,这箱钱,算我给侄子的贺礼。另外,我金龙再给你两百万定金,签独家。” 王专员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珠子“噌”地一下就立起来了,脖子上的青筋跟蚯蚓似的乱蹦,攥着拳头就要往前冲。 赵淑芬一把就扽住了他的胳膊,力道大得像把铁钳。 她自己推开车门下了车,身上那件洗得发黄起皱的确良衬衫,被汗水浸得紧贴在背上,可那腰杆子,却挺得比电线杆子还直。 她连眼角都没扫那箱子钱,目光直勾勾地越过何经理,死死钉在那个叫“老张”的男人脸上。 “张老板。”她一开口,嗓子嘶哑得像是破锣,“你跟着我们老王,拿了八年的货。哪次你周转不开,不是我们老王二话不说给你先垫上?” 张老板的脑袋垂得更低了,那张黑黄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俩眼睛死盯着自己的鞋尖,就是不敢抬头。 赵淑芬往前踱了两步,站到了那口敞开的箱子前,低头瞅了一眼那片刺眼的红。 “行啊,你跟老王八年的交情,到头来,还不如这一箱子纸来得实在。我认了,算我赵淑芬瞎了眼!” 可她话锋猛地一转,嘴角咧开了个冰冷的弧度。 “但是,张老板,你给我听清楚了!我今天来,不是他妈的来求你,是给你指条活路!” “今儿个他能拿钱把你当爷供着,明儿个就能翻脸不认人,让你赔得连裤衩都剩不下!” “我赵淑芬成立这个‘汇川供销战略联盟’,为的是个啥?就是要把咱们这些人的腰杆都拧成一股钢筋,有钱一块儿赚,有难一块儿扛!你不来,是你自个儿断自个儿的财路,是你的损失!” 她豁然转身,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扫过后面那群同样被钱砸得晕头转向的供应商代表。 “现在,但凡还想挺着腰杆做生意,愿意信我赵淑芬一回的,就他妈上我这辆破车!” “我把话撂这儿,不出三年,今天上了我这辆车的人,你们的身家,哪个不比这箱破钱多十倍!” 话音砸在滚烫的空气里,激起一片尘土。 死一般的寂静。 几秒后,那个之前还满脸纠结的李厂长,猛地往滚烫的水泥地上“呸”地啐了一口。 他一咬后槽牙,眼珠子都红了,大步流星地就朝着赵淑芬那辆破吉普冲了过去,一把将车门拽得“哐”一声巨响。 “赵总!我老李豁出去了,跟你干!” “钱算个球,没了咱再挣!” “这口气要是咽下去,我他妈以后还算个爷们儿吗!” “算我一个!” 另一个汉子也把拳头捏得嘎嘣响,跟着冲了上来。 “妈的,拼了!” “赵总,我们信你这一回!” 一个。 两个。 三个。 刚才还围在皇冠车前,被那箱子钱晃得眼晕的供应商们,跟商量好了似的,呼啦一下全都冲向了那辆灰头土脸的老吉普。 何经理那张挂着冷笑的脸,瞬间就僵住了,血色褪得一干二净,只剩下铁青。 赵淑芬一言不发地坐进了副驾驶,车子“嗡”地一声发动,卷起一阵呛人的黄沙。 她摇下车窗,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睛,最后冷冷地瞥了一眼那个抱着钱箱、像根木桩子似的杵在原地的张老板。 “老张,路,是你自己选的。” “从今往后,我汇川的大门,跟你鸿运棉纺厂,一刀两断!” 吉普车发出一声愤怒的咆哮,头也不回地绝尘而去。 天龙,顶楼。 何经理的办公室里,烟雾呛人,气氛压得人喘不过气。 他身上那套熨帖的深灰色西装已经起了皱,领带被他烦躁地扯得歪向一边。 指间夹着的那根熊猫牌香烟,烟灰已经烧出了长长的一截,颤巍巍地悬着,他却浑然不觉。 办公桌上,那张该死的报纸摊开着。 头版头条,【汇川供销战略联盟正式成立】,每一个黑体大字都透着一股嚣张,直冲冲地戳着他的肺管子。 更要命的是那张配图。 赵淑芬那个老虔婆,满脸的褶子都笑成了一朵烂菊花,那股子藏都藏不住的得意劲儿,比用刀子割他的肉还难受。 太阳穴的青筋“突突”地暴跳,一下,又一下,撞得他脑袋嗡嗡作响。 他指间那根悬着长长烟灰的香烟,终于在此刻断落,灰白的碎屑洒了他一身。 “赵淑芬……” 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腥味。 下一秒,他猛地抓起桌上的水晶烟灰缸,朝着墙上那副裱着“运筹帷幄”四个大字的书法作品,狠狠砸了过去! “哗啦——!” 玻璃碎裂的声音刺耳又尖锐。 他死死盯着一地狼藉,胸口剧烈起伏,抓起电话,拨了一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电话接通的瞬间,他声音里的温度降到了冰点。 “喂,黑蛇吗?” “我不管你用什么法子,我要那个老虔婆,还有她那个所谓的联盟……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 “打蛇不死,反被蛇咬……” 何经理咬着后槽牙,把这几个字从牙缝里一个一个地挤出来,声音里淬着毒。 “赵!淑!芬!” 他一拳砸在桌面上,震得那截烟灰“啪嗒”一声断在了报纸上,恰好糊住了老虔婆那张可憎的脸。 他妈的!用钱砸人的路,被那个老东西给彻底堵死了! 那帮穷鬼居然真的拧成了一股绳,他那把用来捅人腰眼的刀子,现在连个下手的缝儿都找不着了! 他再次抓起电话,用指节狠狠地戳着拨号键,像是要把那塑料盘子戳穿。 “是我。” “启动‘焦土’计划。” 第一百零八章 老太太遇午夜凶铃,焦土计划启动! 凌晨三点,特区的夏夜,闷得人胸口发慌。 赵淑芬刚洗完澡,头发还湿漉漉地往下滴着水,身上那件旧睡裙早就被汗水浸得黏在身上。 白天的亢奋和激动,此刻已经彻底消退,剩下的,只有深入骨髓的疲惫。 她把手里那份联盟成员的资料档案重重合上,丢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闷响。 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白天那些供应商代表们一张张或激动、或决绝、或担忧的脸。 她把这些人拧成了一股绳,可这股绳能不能扛住金龙集团接下来的疯狂反扑,她心里也没底。 何经理那张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还有最后那句“焦土计划”,在脑海里反复闪现。 那不是一句空话。 那是一头饿狼的临死反扑。 就在她揉着发胀的太阳穴,准备强迫自己睡一会儿的时候—— 铃铃铃——! 床头那台鲜红色的电话机,骤然炸响,尖锐的铃声在死寂的午夜里,刮得人耳膜生疼! 赵淑芬心里一突,这么晚的电话,准没好事! 她猛地伸手抓过话筒,眼睛下意识地扫向来电显示。 不是特区的短号。 那是一串她熟悉到刻在骨子里的长途区号。 电话,来自千里之外的老家。 赵淑芬的心脏猛地被一只无形的手攥成了拳头,一股凉气“嗖”地就从尾巴骨窜上了天灵盖。她一个箭步扑到床边,一把捞起了话筒。 “喂?” “妈!妈!出大事了!” 电话那头,是儿子赵大刚彻底失控的哭嚎。 刺耳的警笛,还有木料被烈火烧到炸裂的噼啪声,疯狂地从听筒里钻出来,灌进赵淑芬的耳朵里。 “慌什么!”赵淑芬的声音绷得能弹出声儿来,“稳住,说清楚!” “咱家……咱家那个百货大楼……着火了!” 赵大刚的声音彻底碎了,嚎啕里全是绝望。 “火太大了!从一楼烧起来的,根本扑不灭!消防车来了都没用!” “妈!全完了!咱家的根儿……没了啊!” 轰—— 赵淑芬的脑子,就这一瞬间,炸成了一片白。 她扶着床头柜的那只手猛地一攥,指甲深深陷进红木柜面,生生抠出五道惨白的印子。 赵氏百货。 那是她赵淑芬发家的根基,是她拼了半条命打下来的江山! “焦土”计划…… 何经理那张扭曲的脸,那句淬了毒的话,在这一刻,清清楚楚地浮现在她眼前。 他的报复,来了!来的这么快,这么狠! 直接烧了她的老巢,断了她的后路! 那是她赤手空拳,一砖一瓦给自己拼出来的江山,是她的根。 电话里,儿子的哭喊和现场的嘈杂还在没完没了地灌进耳朵。 赵淑芬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那双布满血丝的眸子里,只剩下骇人的冰冷。 “大刚,给老娘听好了。” “第一,保人!楼烧了咱能盖,人要是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第二,叫上你那帮兄弟,把所有门都给老娘堵死!特别是后巷那个仓库!给老娘瞪大狗眼看清楚,是谁他妈的在往外跑,谁在趁火打劫!” “第三,管住你那张嘴!谁来问都别瞎咧咧!公家问什么,你就答什么,看见啥说啥,不准瞎猜!” “第四,去找你孙叔!让他带人勘察的时候,死死盯住起火点!尤其是一楼东南角那个电料库,让他查清楚,到底是什么玩意儿烧得这么快!” “妈……”赵大刚被这一连串带着杀气的指令,砸得连哭都忘了。 “照我说的办,现在就滚去!” 赵淑芬挂断电话,动作没带半分迟疑。 “啪”的一声,话筒被她用尽全力,重重地砸回了电话机上。 公寓里,再度陷入一片死寂。 何经理没这个脑子,更没这个胆子。放火烧根,断人祖业,这种斩尽杀绝的手段,带着一股熟悉的味道。 她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睡裙的薄料贴着微微发颤的脊背。 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青灰色的阴鸷。 秦正阳! 她几乎能从牙缝里嚼碎这个名字。 何经理身边那条最会咬人的狗! 专门替主子干这种见不得光的绝户计! 赵淑芬在心里念出这个名字,然后抓起电话,手指在拨号盘上快而准地拨出一串短号。 电话那头几乎是秒接。 “豹子。” “赵阿婆。”豹哥刚睡醒的声音,还带着几分迷糊。 “红星市,赵氏百货,让人给点了。”赵淑芬的声音平得吓人,听不出一丁点儿的波澜。 电话那头,瞬间死寂,连呼吸声都消失了。 几秒后,豹哥的声音沉了下来,每个字都透着股寒气。 “您吩咐,怎么干。” “给我往祖坟上刨!谁动的手,谁他妈在后头下的令!别跟我扯什么‘可能’‘大概’,老娘要的是能把人钉死的铁证!” “明白。” “还有,”赵淑芬攥着话筒的指节,一根根绷得发白,“咱们给秦正阳备的那份‘厚礼’,不等了,现在就给他送过去。” 电话那头的豹哥,呼吸猛地一窒。 “赵阿婆,您可想清楚了?那玩意儿是侵吞国有资产的罪证,一捅出去,金龙集团那帮b养的,就得跟咱们不死不休地玩命!” “回头路?”赵淑芬的嘴唇咧开一个森然的弧度,“他秦正阳敢动我赵家的根,就该想到,从那把火烧起来的时候,他自个儿的路,也他妈的断了!” 她赤脚踩在地板上,另一只手“啪”地撑在冰凉的窗玻璃上。 “我赵淑芬活了一辈子,就认一个死理儿!” “谁刨我的根,我就是拼了这条老命,也得拖着他一块儿下油锅!” “把东西,直接送去《特区商报》,交给刘总编,那老狐狸知道怎么把火烧得最旺。” “是!”电话那头的豹哥,应得斩钉截铁,透着一股子血腥气。 “还有。” 赵淑芬的视线穿透深夜的浓雾,死死锁住远处金龙集团总部大楼那模糊的轮廓。 “我要秦正阳在特区……所有的行踪。” “他见的每一个人,去的每一个地方,放的每一个屁,我他妈都要知道!” “阿婆,您的意思是……” 赵淑芬的嘴角缓缓勾起,冰冷的玻璃上,瞬间蒙上了一层白雾。 “他不是喜欢玩火吗?” “那就让他自己也尝尝,被火烧是什么滋味。” 跟豹子的通话结束,电话听筒被她“啪”的一声砸回机座,那声脆响在死寂的公寓里弹了一下,又迅速被黑暗吞没。 赵淑芬的视线,从窗外那栋模糊的大楼挪开,重新落回到那台老旧的拨盘电话上。 她的指尖在冰凉的拨盘上停顿了片刻,掂量着什么。 随即,一根食指毫不犹豫地插进一个许久未曾触碰过的号码孔里,一圈,一圈,缓慢而沉重地拨了出去。 “咯……哒……咯……哒……” 那声音,像是从某个尘封的旧年代里传来的。 电话那头响了很久,才被不情不愿地接起,传来一个带着浓重睡意的男人声音,含混不清。 “喂?揾边个啊(找谁啊)?” 赵淑芬背对着窗户,整个人都陷在黑暗里,只有睡裙的轮廓在微弱的月光下泛着白。 “是我。” 她的嗓音被怒火和疲惫熬炼得粗粝沙哑。 电话那头瞬间没了声音,连呼吸都仿佛停了,过了足足三秒,才有一个又惊又怕的,颤抖的声音挤了出来。 “芬……芬姐?” 赵淑芬没有理会对方的惊骇,另一只手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冰冷的窗玻璃上划过,留下一道模糊的痕迹。 “我要你在港城,给我把一个人,从老鼠洞里挖出来。” 第一百零九章 报纸为刃!老太太的绝地反杀! 天,蒙蒙亮。 特区的晨曦,透出一股焦灼的昏黄,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赵淑芬一夜没合眼。 她光着脚,就那么在公寓的窗前,从半夜站到了天亮,汗湿了又被夜风吹干的睡裙,硬邦邦地黏在身上,透着寒意。 她一动不动,只有胸腔里,那股滔天的怒火与悲凉,在反复冲撞,几乎要炸开。 老家百货大楼那场火,那呛人的汽油味儿,在她脑中烧了一宿。 赵淑芬的拳头攥得死紧,指节发白,这笔血债,一个字一个字刻在了骨头上! “焦土计划”。 秦正阳。 赵淑芬的牙根咬得咯咯作响,口腔里弥漫开一股腥甜。 她早已将那份能把秦正阳钉死在耻辱柱上的“厚礼”,送去了最该去的地方。 现在,她等着。 等着太阳升起,等着那颗她亲手点燃的炸雷,在整个特区上空,轰然引爆。 楼下,自行车清脆的铃声划破了清晨的安静。 送报的把一叠叠还带着油墨香的《特区商报》扔进了路边的报箱。 头版头条,黑体大字,又粗又黑,砸得人眼晕。 《惊天黑幕!金龙集团高管秦某涉嫌侵吞巨额国有资产,榕城旧案浮出水面!》 标题旁边,配了张照片。 照片模糊,但秦正阳那张脸,化成灰都认得出来。 那是他当年在榕城国营单位任职时,跟几个不三不四的“道上人物”的合影。 这篇报道,在特区炸开了! 豹哥豁出命送来的那个牛皮纸袋,里面的东西,全是钉死的铁证! 一张张泛黄的票据。 一份份转账记录的复印件。 还有那封按着鲜红指印的匿名举报信。 桩桩件件,都把秦正阳那点儿发家前的龌龊事,给扒了个底朝天! 怎么利用职权钻营。 怎么伙同那帮蛀虫,把一家快倒闭的厂子当肥肉啃,设备、原料低价一倒手,白花花的银子就进了他秦正阳的私囊! 这他妈的已经不是什么狗屁商业竞争了! 这是犯罪! 明明白白的犯罪! 板上钉钉!谁也赖不掉! 金龙集团总部,副经理办公室。 秦正阳穿着一身的暗纹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正端着一杯热气腾腾的咖啡,立在巨大的窗前,像个君王般睥睨着脚下这座刚刚苏醒的城市。 他的唇角勾起胸有成竹的冷弧,烧了赵淑芬那个娘们的老窝,不过是“焦土计划”的小小开胃菜。 他要的是连根拔起,让她永世不得翻身。 他甚至能清晰地勾勒出,赵淑芬接到老家火灾电话时,那种捶胸顿足、鼻涕眼泪糊一脸的狼狈德行。 就凭她一个从乡下泥腿子堆里刨出来的货色,也配跟他秦正阳掰手腕? 简直是白日做梦,不自量力! “秦副总,您的晨报。”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米白色职业套裙的秘书,将一份《特区商报》悄无声息地搁在他那张光可鉴人的红木办公桌上。 秦正阳眼皮都懒得抬,只是随意地挥了挥手,下巴抬得更高了几分,那双细长的眼睛里,依旧闪烁着对窗外那片象征着权力和财富的“江山”的贪婪。 他头也不回,声音里透着一股子掌控一切的傲慢,“汇川那边,料理干净了没有?” “呃……”秘书的嗓音压得低低的,带着几分揣摩和讨好,“眼下……还没什么特别的风声。” “赵淑芬那头,一宿都没露脸,电话也打不通,估摸着……是吓破胆,蒙头缩起来了。” 秦正阳鼻孔里哼出不屑的冷气,这才慢悠悠地端起桌上的骨瓷咖啡杯,呷了一小口滚烫的咖啡,任由那苦涩的香气在口腔中弥漫。 他嘴角撇了撇,“一个老娘们儿,能掀起多大的浪花?” “我这一招釜底抽薪,她赵淑芬现在就是个被抽了主心骨的空壳子,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了。” “下一步,知会咱们那些‘老朋友’,让他们去汇川那些个破铺子,好好‘招呼招呼’。”秦正阳修长的手指在光滑的窗玻璃上轻轻敲了敲,眼神阴鸷,“我要让‘汇川’这两个字,在特区彻底臭大街,跟‘冒牌货’、‘黑心店’锁死,谁见了都得绕道走!” “是!秦副总,我马上去办!” 秘书微微一欠身,脚步轻盈地退出了办公室,将门轻轻带上。 秦正阳这才踱着四方步,不紧不慢地走到办公桌边,姿态优雅地拈起了那份报纸。 下一秒。 他脸上的得意笑容,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瞬间抹去,僵在了那里。 那杯滚烫的咖啡,从他骤然发软的手指间滑脱,“哐当”一声巨响,砸在光洁如镜的意大利大理石地板上,摔了个稀巴烂。 褐色的咖啡液混着雪白的瓷片,炸得四处都是。 他那双刚才还闪烁着精光的眸子,骤然缩成了两枚最骇人的针尖。 《惊天黑幕!》 那几个黑体大字,像一柄柄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视网膜上。 “赵!淑!芬!” 秦正阳的胸膛剧烈地起伏,英俊儒雅的面孔因为极致的愤怒和恐惧而彻底扭曲,变得狰狞可怖。 他死死地盯着报纸上自己的照片,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一瞬间逆流,冲上头顶。 她怎么敢!她怎么会有这些东西! 这些被他埋在榕城最深处的罪证,是他这辈子最大的噩梦,是他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他以为,这辈子都不会有人再翻出来! “疯子!这个疯婆子!”他一把抓起桌上的报纸,疯狂地撕扯着,纸屑如雪片般纷飞,“她这是要跟我同归于尽!她这是要彻底毁了我!” 办公桌上,那台红色的内线电话,发出了催命般的尖叫。 是集团总部打来的。 秦正阳浑身一颤,看着那不断闪烁的红灯,第一次感觉到了发自骨髓的恐惧。 完了! 他知道自己完了! 就在整个特区商界都被这份报纸搅得天翻地覆,无数电话在各个办公室里疯狂响起的时候,一场针对汇川的阴谋,已经悄然拉开了序幕。 汇川国际商贸城,家电区。 “奸商!卖假货的奸商!还我血汗钱!” 一声凄厉的嘶吼,划破了商场里祥和的气氛。 只见一家生意最红火的“时代牌”家电铺门口,一个穿着破旧工装背心的男人,正声嘶力竭地咆哮着。 他脚下是一台屏幕碎裂的崭新电视机。 他手里高高举着一张所谓的“购物凭证”,唾沫横飞地对着越聚越多的人群哭诉。 “大伙儿都来看看啊!这就是汇川商场!这就是赵淑芬吹上天的‘正品保障’!” “我辛辛苦苦攒了半年的工钱,买的电视机,回家一看,就是个翻新货!里面全是旧零件!找他们理论,他们还不认账!” 他身后,还跟着七八个流里流气的年轻人,一个个横眉竖目,把店铺门口堵得水泄不通,嘴里帮腔起哄。 “假一赔十!必须假一赔十!” “砸了这家黑店!” 更诡异的是,人群外围,几个挎着相机的“记者”,正拿着笔,煞有介事地采访着围观群众,闪光灯“咔嚓咔嚓”闪个不停。 店铺老板张哥,一个四十多岁的退伍军人,被这阵仗气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你胡说!我店里出去的货,每一台都有序列号!你这台根本就不是我的货!你的票据也是假的!” 那闹事的男人把票据往张哥脸上一甩。 “白纸黑字写着你店的名字,盖着你的章!你想赖账?门儿都没有!今天不赔钱,老子就死在你这儿!” 张哥攥紧了拳头,又看了一眼那些虎视眈眈的年轻人和不停拍照的“记者”,硬生生忍住了。 “你,你这是栽赃陷害!” 第一百一十章 老太太现场打脸!假货风波惊天逆转! 汇川国际商贸城,家电区。 汗臭口臭狐臭、烟草味,还有一种说不出的火药味儿,在汇川家电区里搅和着,让人心头发闷。 “奸商!黑心店!还我血汗钱!” 一个穿破工装背心的男人,脖子上青筋暴起,脚下踩着台屏幕稀烂的“时代牌”电视。他手里那张破纸抖个不停,嗓门恨不得掀翻屋顶。 他身后,七八个青年歪嘴斜眼,嘴里叼着烟屁股,吊儿郎当的,把“时代牌”家电铺的门口堵了个严严实实。 “砸了这家黑店!” “赔钱!” 起哄的声音一浪高过一浪。 外围,几个挂相机的“记者”,闪光灯咔嚓咔嚓响个没完,镜头就差怼到店铺老板张哥那张憋得紫红的脸上,还有那些围观人群脸上藏不住的惊疑。 这摆明了就是一场早就计划好的局,专等着往死里整。 人群外头,一个声音不算大,却像把快刀,一下子切开了所有的嘈杂。 “让一让。” 围着的人群里起了阵骚动,自动分开一条道。 赵淑芬走了进来。 她就一个人,身上是普普通通的蓝色工装外套。一露面,那些叫嚣的声音,不知怎的,小了点。 闹事的男人看见赵淑芬,明显愣了一下,紧接着,嗓门比刚才还高了八度。 “你就是赵淑芬?汇川的老板娘?来得正好!瞧瞧你们卖的什么玩意儿!今天不给个说法,老子就躺这儿不走了!” 赵淑芬没搭理他,先看向店铺老板张哥。张哥是退伍下来的,硬汉子,这会儿气得全身都在发抖,拳头捏得死死的。 “张哥,有我。” 就这简简单单三个字,张哥胸口起伏几下,重重嗯了一声。 赵淑芬这才不慌不忙地转向那闹事男人,又瞥了眼他身后那几个地痞,最后看向那几个端着相机的“记者”。 她非但没躲闪,反而迎着那些镜头,往前站了一步。 “各位街坊邻居,各位朋友,我是汇川的赵淑芬。” “这位大哥讲,我们汇川的商户卖假货。这事,很严重。我赵淑芬,我们汇川,最重‘信誉’二字!” 赵淑芬吸了口气,目光缓缓扫过围观的众人,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清晰,沉甸甸的。 “那行!当着街坊邻居的面,我赵淑芬,今天就把话撂这儿,三条!” 她“唰”地伸出第一根手指,指节因用力而有些发白。 “头一条!立马!成立调查小组!我在这儿公开请求消保委的同志,还有‘时代牌’电视机的厂家,赶紧派人过来,咱们组个联合调查团,全程公开查,必须给大家伙一个明明白白的交代!” 赵淑芬又“唰”地伸出第二根手指,眼神锐利得像刀子。 “第二条!要是查证了,这电视机确确实实是张哥店里卖出去的,而且就是个翻新货!我们汇川,不单‘假一赔十’!我赵淑芬,个人再拿出十倍的钱,赔给这位大哥!‘时代牌’家电铺,立刻给我清场滚蛋,往后甭想再踏进汇川半步!” 第三根手指猛地竖起,她整个人的气场都沉了下去,声音里裹着冰碴子。 “第三条!但是!要是调查出来,这他妈是有人故意往我们身上泼脏水,是哪个不开眼的想砸我们汇川所有商户的饭碗!那我赵淑芬也把丑话说在前头,这种下三滥的阴损招数,我们汇川,有一个算一个,绝对追查到底,谁也别想有好果子吃,绝不轻饶!” 三条承诺,字字千钧,砸在每个人的心坎上。 原本闹哄哄的人群,一下子鸦雀无声,接着便嗡嗡地议论开了,不少人看赵淑芬那副坦荡笃定的模样,心里都犯起了嘀咕,这女人瞧着不像心虚的样子啊。 那闹事的男人和他身后几个小混混,脸上的横肉明显抽搐了一下,眼神也有些闪烁。 人群不起眼的角落里,豹哥对着赵淑芬的方向极快地、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旋即又悄无声息地隐没在攒动的人头里。 赵淑芬心头那块悬着的石头,稳稳落了地。 她这才把脸转向那几个还在“咔嚓咔嚓”按快门的“记者”。 “几位拿相机的师傅,劳驾也留下做个见证。我们汇川,开门做生意,欢迎任何人监督,但有个前提——报道得是真事儿,别添油加醋,瞎编乱造!” 那几个所谓的“记者”被她这带着压迫感的眼神盯得浑身不自在。 不到半小时。 呼啦啦来了几个人,一个穿着板正中山装,神色严峻的中年男人领头,旁边跟着俩套着白大褂、拎着工具箱的,一看就是“时代牌”电视机厂里派来的技术员,后头还跟着一位消保委的同志,手里捏着个小本子。 那中山装男人,正是消保委的王专员,他也不多啰嗦,手朝那堆电视机碎片一指,领着技术员就挤了过去,当着里三层外三层的人群,立刻动手检测。 一个戴着细框眼镜的技术员,先从那闹事男人手里接过那张被攥得有些发毛的票据,对着光仔细瞅了半天,又掏出个小巧的仪器在上面扫了扫,最后俯身在电视机破烂的机壳上仔细摸索着什么。 “王专员!这票上的序列号,我们厂家的出货系统里根本就查不到!压根儿就没这个号!” “还有这个!机身上的序列号钢印,有明显被打磨过又重新刻上去的痕迹,那手法糙得没法看!” 他动作麻利地“咔咔”几下撬开电视机的后盖,里面乱七八糟的线路板和颜色各异的零件一露出来,围观的人群里,几个平日里爱摆弄电器的老师傅,都忍不住“嘶”地倒抽一口凉气,纷纷摇头。 “大伙儿都过来瞅瞅!”那年轻技术员从里面费劲地拽出一个积满灰尘、又大又笨重的显像管,对着众人晃了晃,腔调里满是鄙夷,“这是‘飞跃’牌的老掉牙型号!我们‘时代牌’什么时候用过这种落伍玩意儿?还有这高压包,一看就有拆修过的痕迹,这焊点,歪歪扭扭的,跟狗啃过似的,纯粹是手工瞎焊的!” “结论已经板上钉钉了!这就是一台拿不知道哪里淘换来的废旧零件,东拼西凑攒出来的翻新机!彻头彻尾的假冒伪劣品!跟我们‘时代牌’的正品,那真是八竿子都打不着!” “轰!” “我靠!闹了半天是这么回事儿啊!” “这不是明摆着往人身上泼脏水嘛!” 真相大白! 无数道目光,“唰”地一下,齐刷刷全扎向那个之前还气焰嚣张的闹事男人,恨不得在他身上戳出几百个透明窟窿! 男人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额头冷汗直冒,双腿抖个不停。 “不……我……我……” 他想溜,周围的群众已经自发围拢,把他和那几个混混堵在核心。 豹哥带着两个人从外面挤了进来。 他一把揪住那男人的衣领,将他提到赵淑芬面前。 “赵阿婆,”豹哥的嗓音没什么温度,“查到了。这小子叫赖三,街溜子。昨天下午,有人看见他跟天龙商贸中心经理司机,在巷子口接头,收了个厚信封。” 赵淑芬看着抖如筛糠的赖三,又瞥了一眼那几个同样面如土色的“记者”,没什么表情。 “何还是秦?” 第一百十一章 何经理败露,秦正阳鸟枪换炮! “何还是秦?” 豹哥下巴一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秦正阳,以前可是在何经理手底下混饭吃的。最近好像把何经理干下去了!” 好嘛,这下全串起来了! 人群里彻底炸了锅! 那些刚才还义愤填膺,恨不得把张哥生吞活剥了的街坊邻居,这会儿瞅着赖三那副怂样,眼珠子都快瞪出血了,全往赖三和他那几个同伙身上招呼。 被人当猴儿耍,当枪使唤,这口气谁他妈咽得下? “抓起来!把这帮狗娘养的送局子里去!” “对!这种社会渣滓,就该让他进去啃几年的窝头咸菜,好好长长记性!” 赵淑芬的手轻轻一抬,瞬间安静下来。 她踩着不紧不慢的步子,一步一步走到赖三跟前儿。这小子,刚才还牛气冲天,活像个天王老子降世,现在呢? 跟滩烂泥似的瘫在地上,裤裆那块儿洇湿了一大片,一股子浓烈的尿骚味儿夹杂着汗臭,直冲鼻子,熏得人差点背过气去。 “我赵淑芬,吐口唾沫那就是个钉。” 她目光扫过那几个同样面如死灰的假记者:“我说过,敢往我们汇川身上泼脏水,想砸我们所有商户饭碗的,有一个算一个,都别想有好果子吃!” “豹子,这几个烂货,还有他们背后那个什么狗屁何经理,把他们干的这些龌龊事儿的证据都给老娘捋清楚了,打包一锅端,送到该去的地方!” 她眼神又落在那几个假记者身上:“哦,对了,那几个扛着‘长枪短炮’的‘大记者’,他们手里的底片也别忘了,一并收了,当证据!” 豹哥一躬身,应得干脆利落:“得嘞,赵阿婆!” 他大手一挥,根本不用多话,身后那俩一直候着的,精神抖擞的小伙子立马窜了上去。 一个一把薅住赖三的后脖领子直接提溜起来,另一个也手脚麻利地控制住了那几个腿肚子已经抖成面条的假记者。 好家伙,一场处心积虑、看着天衣无缝的栽赃陷害大戏,就这么着,光天化日之下,被赵淑芬三言两语,用最敞亮、最硬气的法子给撕了个稀巴烂。 汇川商贸城非但没栽跟头,名声没臭,反倒因为赵淑芬这干净利落、雷厉风行的一手,招牌那是越擦越亮,信誉“噌噌”地又往上涨了一大截。 这下,甭管是围观的群众,还是汇川的商户,心里都跟明镜似的:汇川这个当家的老太太,是个狠角色,真不是好惹的主儿! 你跟她掰扯道理,她能把道理跟你掰扯得明明白白,让你心服口服。 可你要是敢跟她玩阴的、使绊子,那她就能让你怎么死的都不知道,连骨头渣子都给你扬了! 这栽赃嫁祸的阴损招数,本想着能把汇川炸个底朝天,让赵淑芬焦头烂额。 结果呢? 嘿,整个一哑炮,扔水里连个响儿都没有。 一周后,一场名为“特区商界发展研讨会”的活动,在特区最高档的国际酒店宴会厅里举行。发起人,正是金龙集团的秦正阳。 水晶吊灯光芒四射,穿着旗袍的礼仪小姐端着香槟穿梭。特区里但凡在商界有点名号的人物,几乎都收到了邀请,赵淑芬自然也不例外。 秦正阳一身笔挺的深色西装,头发梳得油光锃亮,站在台上,举手投足间又恢复了那种精英派头。 只是这一次,他的发言,让不少人暗自咋舌。 他绝口不提金龙与汇川的任何竞争,反而满面春风。 “……我们必须承认,汇川国际商贸城的赵总,以其卓越的远见和魄力,为我们特区的商业繁荣,做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秦正阳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宴会厅,“汇川的成功模式,有很多值得我们金龙学习的地方。商界不是你死我活的战场,而应该是一个百花齐放的园地!” 他甚至主动抛出了几个听上去极为诱人的“合作意向”,比如联合采购,降低成本;比如共享物流渠道,提高效率。每一个提议,听上去都像是为了大家好,为了整个特区的商业发展。 台下,不少不明就里的商户老板开始交头接耳,脸上露出意动的神色。 “这秦正阳,转性了?” “看来上次报纸那事儿,是把他打疼了,知道不能再硬碰硬了。” 赵淑芬安静地坐在台下的一角,手里端着一杯温水,从头到尾,一言不发。 研讨会一结束,秦正阳果然径直朝着赵淑芬走了过来。 他脸上挂着诚恳的笑容,姿态放得很低。 “赵总,久仰大名,今日一见,果然是女中豪杰。”他主动伸出手。 赵淑芬站起身,轻轻与他交握了一下,指尖一触即分。 “秦副总过奖了。” “赵总,之前我们之间有些误会,都是我年轻气盛,行事鲁莽。”秦正阳的语气里充满了“悔意”,“我今天办这个会,就是真心实意地想和赵总,和汇川,化干戈为玉帛。” 他从助理手中接过一份烫金的计划书,递到赵淑芬面前。 “这是我的一个不成熟的想法。我提议,由我们金龙出资五百万,汇川也拿出一部分,我们共同成立一个‘特区商业发展基金’,专门用来扶持有潜力、但资金困难的小商户。不分是金龙的,还是汇川的,只要有潜力,我们就帮!赵总,您看如何?” 一百万,在八十年代末,这是一个足以让任何人头晕目眩的数字。 赵淑芬接过那份计划书,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 “秦副总有心了,这个提议很好,我会带回去和商户们认真研究一下。” 秦正阳的“怀柔攻势”远不止于此。 就在赵淑芬研究那份基金计划书的同时,家电区的张哥,收到了金龙集团业务经理的“友好拜访”。 对方不再提让他跳槽,而是许诺,只要他愿意和金龙签订“战略合作协议”,金龙可以为他提供一笔三十万的无息贷款,用于扩大经营。那业务经理拍着胸脯保证,这纯粹是“商业扶持”,不附加任何额外条件,只为“共同繁荣特区市场”。张哥嘴上说着“考虑考虑”。 服装区的李姐,则收到了一个独家代理某个港城新款服装品牌的邀请。条件只有一个,她需要将主要的销售渠道,从汇川转移一部分到金龙旗下的商场。对方暗示,金龙能给到的推广资源,远非汇川可比。 一个个橄榄枝,精准地递向了汇川内部那些规模最大、影响力最强的核心商户。不再是威胁,而是利诱。不再是命令,而是包装成“合作共赢”的甜蜜陷阱。秦正阳的目的很明确,他要从内部,瓦解掉赵淑芬一手建立起来的商业联盟。 汇川商贸城,二楼会议室。 汇川几十个核心商户的代表,都坐在了这里。每个人的面前,都放着一杯热茶,但没几个人动。茶水的热气袅袅上升。 赵淑芬就坐在主位上,她的面前,摆着那份秦正阳给的“基金计划书”,旁边还摞着几张纸,上面是豹哥搜集来的情报。 她环视一周,平静地开口:“各位,今天请大家来,想必都知道是为了什么。秦正阳那边递过来的橄榄枝,不止一根吧?” 第一百一十二章 温水煮青蛙,还是跟我老太太做大当家? 赵淑芬那一句“秦正阳那边递过来的橄榄枝,不止一根吧?”,轻飘飘地砸下来,会议室里瞬间安静得能听见心跳。 茶杯里的热气还在袅袅,却没人顾得上去碰一下。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主位上那个老太太牢牢吸了过去。 她身形算不上高大,那股子气势却压住全场。 底下的人,个个神态各异,心思藏得比谁都深。 有人不敢抬头,端起茶杯抿了口,手一哆嗦,险些碰不着杯沿。 有人紧锁着眉头,手指无意识地在桌上敲打,显然心里正天人交战。 还有那么几个,呼吸明显粗重了几分,喉结不自觉地上下滚动,那份被金钱和“美好前景”勾起的躁动,几乎压抑不住。 赵淑芬左手边的家电区张哥,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三十万无息贷款的许诺,在这“万元户”都稀罕的年头,跟天上掉馅饼没两样,砸得他晕乎乎的。 他清了清发紧的嗓子,刚想说点什么。 赵淑芬却轻轻抬了抬那只戴着老式银镯子的手腕,示意他先甭吱声。 “都甭急着表态,也甭急着分辩。” “秦正阳那小子,猴精猴精的,他肯下这么大本钱,就说明大伙儿在他眼里,还真有那么点儿分量。” “我今儿个把你们都请过来,可不是来开批斗会的,是想把这笔糊涂账,明明白白地给大家伙儿算清楚喽。” 她眼风一扫,稳稳落在左手边家电区的张哥那张略显浮肿的脸上:“张老板,你先开腔。” “金龙那边,到底塞给你多大的甜头啊?” 赵淑芬这么一捅破窗户纸,张哥反倒觉得胸口那股子闷气顺了点儿。 他一咬后槽牙,屁股底下的椅子腿儿“刺啦”一声蹭着地,人已经站直了。 “赵阿婆,各位老少爷们儿,街坊四邻!” 他朝着众人团团一抱拳,嗓子眼儿发干,“金龙那个跑腿的业务经理,确实……确实摸到我那儿去了。” “他跟孙子似的拍着胸脯跟我保证,金龙能给我,给我三十万!” “一分钱利息都不要的贷款!” “说是帮我把买卖做大点儿。” “嘴上说得比唱的还好听,没提别的狗屁条件,就讲什么为了咱们特区商业繁荣,纯粹是帮扶,帮扶!” “我滴个亲娘哎,三十万!” “真个儿的?一分钱利息都不要?” “我的天,这秦正阳是钱多烧的还是咋地?” 不少商户那眼珠子都快瞪圆了,羡慕、嫉妒、还有点儿不敢相信的火苗子,在眼底使劲儿往上蹿。 三十万啊! 这笔钱,在市中心那金贵地段,买几间像样的铺面都绰绰有余了! 赵淑芬又转向另一侧,看着穿着一身簇新卡其布套裙、显得格外利索的服装区李姐:“李老板,到你了,说说你那头是个什么章程?” 李姐约莫四十来岁,梳着齐耳的短发,显得很是精干。 她深吸了一口气,定了定被那三十万砸得有些发飘的心神,也麻利地站了起来。 “赵阿婆,金龙那边的人也找了我。” “他们许诺,给我一个港城那边最新潮服装牌子的独家代理权!” “说是金龙自个儿的商场,会给我最好的柜台,最大的宣传力度。” “不过呢,丑话说在前头,他们也有个条件,就是要我把眼下在汇川卖的货,匀出一大半,挪到他们金龙的商场去卖。” 一时间,会议室里议论声渐起。 “这条件,听起来,确实诱人啊。” “可不是嘛,又是无息贷款,又是独家代理,看来这秦正阳是真下了血本!” “莫非他真打算跟咱们汇川携手共进?” 赵淑芬看着眼前一张张写满动摇的面孔,等议论声略微平息,才再度开口。 “无息贷款?”她望向张哥,目光锐利得像能穿透人心,“张老板,你做了半辈子买卖,可曾见过天上掉下来的肉包子?三十万,他今日敢无息借你,明日就能拿这个当绳套,让你三倍五倍地替他卖力!那不是贷款,那是捆仙索!一旦套上,你就是他秦正阳槽上的一头驴,他让你向东,你还敢向西?到那时,你的铺子还是你的?你的人还是你的人?” 张哥脸上的血色“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冷汗顺着鬓角直往下淌。 赵淑芬的视线又转向李姐。 “独家代理?”她轻哼一声,“李老板,汇川是我们大家一砖一石垒起来的家!他让你把销售渠道挪过去,今日挪一分,明日挪一寸,等你的客源、你的根基,都扎进了他金龙的地界,你以为你还能稳坐那‘独家代理’的宝座?怕只怕,到头来,你不过是他金龙百货里一个随时可以打发掉的柜台掌柜!届时,汇川你回不来,金龙你做不了主,你就是那没根的浮萍,风中的败絮,生死全凭人家一句话!” 赵淑芬说得太明白了!他们只瞧见了眼前的蜜糖,却没提防蜜糖底下,早已掘好了万丈深坑! “可……可金龙集团,毕竟财大气粗……”一个角落里,有人不甘心地小声辩驳。 “财大气粗?”赵淑芬声线陡然拔高,她“啪”的一声,将一叠文件摔在会议桌中央! “豹子!” 一直默立在她身后的豹哥立刻上前,将那叠文件一一分发到每个商户代表手中。 “诸位自个儿瞧瞧!”赵淑芬的话语里裹着冰碴儿,“这是豹子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从金龙集团内部弄出来的东西!看看人家金龙内部,是如何评价这次‘合作’的!” 商户们纷纷低头。 ——《关于逐步蚕食汇川核心商户群之战略步骤》 文件里,对张哥、李姐等人的评估赫然在列:“……该批商户依赖性强,目光短浅,重眼前小利,适宜采用‘温水煮青蛙’之策略,先以小利引诱,待其对我方形成业务依赖后,逐步收紧控制权,最终实现全面吞并……” “温水煮青蛙!” “全面吞并!” 所谓的“合作共赢”,所谓的“橄榄枝”,从头到尾,竟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阴谋!人家压根不是来交朋友的,是来拆你的骨头,喝你的血的! “现在,还有谁觉得秦正阳是来送温暖的?” 会议室里,落针可闻。 “他秦正阳能给的,我赵淑芬,我们汇川,一样能给!而且给得更实在,更干净!” “他说无息贷款?好!我们汇川内部,即日起成立‘商户互助基金’!我赵淑芬个人,先注资五十万!只要是我们汇川的弟兄,谁周转不灵,谁想放手一搏,都可以申请!利息,比市面上任何钱庄都低!条件,咱们自家人关起门来商量,清清爽爽,明明白白!” “他说独家代理?我们几十上百家商户联合起来,抱团去跟那些大厂家谈!我们汇集的采购量,难道还比不过他一个金龙?我们能拿到更低的进价,更抢手的货源!赚到的每一分钱,都揣进我们自己的腰包!” “他说他有渠道?我们汇川自己的物流,自己这些年积攒下的老关系网,哪一样不是真金白银打拼出来的!”赵淑芬手掌猛地一拍桌面,震得茶杯嗡嗡作响。 “现在,告诉我,你们是想要那画在纸上的大饼,还是想守好咱们自己锅里的这点实在肉?!” 第一百一十三章 金条砌墙!赵家门面,绝不能塌! 赵淑芬那句“现在,告诉我”,每一个字都重逾千斤,狠狠砸在会议室里所有商户的心窝子上。 桌上的茶杯还在“嗡嗡”地抖,那余音钻进耳朵里,直往人心里头搅,搅得每个人心跳都乱了节拍,一下比一下擂得响。 “温水煮青蛙!” “全面吞并!” 金龙集团那份内部文件,黑纸白字,每一个字眼都把他们心里头对秦正阳那最后一点儿指望,戳得稀烂,连个囫囵尸首都找不着。 先前为了那三十万无息贷款,激动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的家电区张哥,此刻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窜上天灵盖,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撑在桌子上的手,手背上青筋都爆了起来,那是被人当傻子耍了的羞愤! 这秦正阳,好狠的心肠!好毒的算计! 他张了张嘴,嗓子眼儿干涩得厉害,一个音儿都发不出来,只剩下粗重的喘息。 三十万……他娘的三十万!差点就把自个儿卖了,还帮着人家数钱! 张哥那张因羞愤交加而涨得猪肝色的胖脸扭曲着,猛地抬手,“啪”一声狠狠抽在自个儿穿着的确凉裤子的大腿上,那动静震得旁边人的茶杯盖都跟着跳了三跳。 “赵阿婆!” 他那肥壮身板“霍”地一下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劲儿使大了,屁股底下的木头椅子腿儿“吱嘎——”一声,在粗糙的水泥地上拖出一条刺耳难听的白痕。 他朝着主位上的赵淑芬,那腰杆子“忽”地就弯了下去,弯成了一张满弓,脑袋恨不得直接杵到冰凉的水泥地上。 “赵阿婆,我……我张德旺,真他娘的不是个东西!我简直是猪油蒙了心窍!瞎了我的狗眼!差点儿就为了那狗日的三十万,把咱们汇川这么多年的老街坊、老兄弟们都给卖了,卖得一干二净啊!” 他脖子上青筋都爆了老高,指着自己鼻子,唾沫星子横飞,“我……我他妈的做了大半辈子的买卖,活到这把岁数,看事情还没您老人家一根头发丝看得明白!什么他妈的狗屁无息贷款,那就是秦正阳那小王八犊子给老子们挖好的坑,早就准备好的绞索!想把咱们往死里头勒呀!” “从今往后,我张德旺这条贱命,我这家电铺子这条买卖,就全跟着您赵阿婆干了!您老人家让我往东撵狗,我张德旺要是敢往西边瞅一眼鸡,就让我出门被车撞死!那个什么‘商户互助基金’,我……我老张第一个响应,我掏五万!不对!我就是砸锅卖铁,把压箱底的棺材本都拿出来,我也得出十万!跟着您赵阿婆,咱们才有好果子吃,才有活路走!” 他一口气吼完,“噗通”一声重重砸回椅子上,那把饱经沧桑的老旧木头椅子不堪重负地“嘎吱——”发出一声更凄厉的呻吟。 他呼哧呼哧地大口喘着粗气,额头上豆大的汗珠子顺着他肥硕的脸颊子直往下滚,洇湿了领口。 张哥这一表态,整个会议室瞬间炸了。 “张哥说得对!是咱们短视了!” “秦正阳这小子,心太黑了!这是想把我们当猪宰啊!” 服装区的李姐也“噌”地一下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她那身簇新的卡其布套裙,被她攥得死紧的拳头给扽出了好几道死褶儿。 “赵阿婆,我李秀莲也把话撂这儿!他金龙那个狗屁港城牌子的独家代理,谁爱要谁要去,老娘不稀罕了!” “什么香饽饽?我看那就是个喂狗的毒馒头,外面抹了蜜,里面藏着砒霜!” “我李秀莲宁可在咱们汇川跟大家伙儿一块儿喝口清汤,刮点锅底,也他妈绝不跑到金龙那儿去啃他那带钩儿的毒骨头!” 旁边一个卖百货的汉子,激动得一拍大腿,唾沫星子喷得老远,“对!李姐说得在理!咱们几十上百家铺子抱成团,还怕他娘的那些大厂不给咱们好脸色?联合起来进货,看谁敢小瞧咱们汇川!” 另一个声音紧跟着嚷嚷起来,是个卖鞋的,“没错!赵阿婆说的那个‘互助基金’,那才是咱们自个儿的腰包,真金白银,用着心里踏实,不怕被人惦记!” “干他娘的!就跟着赵阿婆干了!” 这话匣子一打开,就收不住了!会议室里头跟炸了锅似的,七嘴八舌,嚷嚷成一片。 刚才还一个个跟霜打的茄子似的,心里头七上八下拿不定主意的商户们,这会儿全跟打了鸡血一样,脸上那股子被耍了的憋屈和愤怒,混着对赵淑芬的死心塌地,简直能把房顶给掀了。 一个个争先恐后地表态,骂秦正阳的话要多难听有多难听,捧赵阿婆的话要多实在有多实在。 赵淑芬稳坐主位,任由声浪在会议室里回荡。 就在会议室的气氛达到最高潮,几乎所有人都站起来表决心的时候,一阵突兀的电话铃声响了起来。 不是办公室那台笨重的黑色电话。 是赵淑芬放在手边一个布袋里的,那台“大哥大”。 铃声一响,整个会议室瞬间安静。 赵淑芬冲众人摆了摆手,示意稍安勿躁。 “喂。” 电话那头,传来儿子赵大刚火急火燎、压抑着喘息的声音。 “妈!妈!是我,大刚!” “说。” “老家的百货大楼……那场火,消防那边出初步结论了!起火点是电料库没错,但是……但是现场找到了好几个不属于我们库房的汽油桶残片!他们说,这是人为纵火!是有人故意要烧了咱们的店啊!” 赵大刚的声音里充满了惊恐和愤怒。 “还有,楼体结构安全评估也出来了,专家说烧得太狠,几根主梁都变形了,必须大修,不然就是危楼!我找了几个装修队,妈,这……这得花多少钱啊!我……我拿不定主意!” 赵淑芬听着儿子的汇报,沉默了足足三秒。 会议室里,所有商户都屏住了呼吸,虽然听不清电话内容,但他们能感觉到,从赵淑芬的背影里,正散发出一股让他们心头发颤的怒气。 终于,赵淑芬开口了。 赵淑芬那张平日里就没什么表情的脸,握着“大哥大”的手,手背上青筋不显眼地跳了一下。 她对着话筒,嗓门儿不大。 “慌个什么玩意儿?” “天塌了还是铺子底下钻出个泉眼儿把你淹了?” “烧了?” “烧了就给老娘我重新起!” “盖个比先前那个更显眼、更敞亮、更他妈气派的!” “图纸?我这两天把手头事儿捋顺了就瞅。” “你给老娘我记牢了,用料就得奔着顶尖的去,请师傅也得把全省手艺最扎实那拨人给我请来!” “钱的事儿?” “钱的事儿你小子甭跟着瞎操心,老娘给你想辙,短不了!” “就算是把金条子化了当水泥使,也得把咱赵家的场子给我重新撑起来,撑得比谁都硬气!” “咱赵家的这块金字招牌,它就倒不了!” “也他奶奶的,绝对不能让它倒喽!” 话音还没散干净,赵淑芬的手指头已经“啪”地一下摁断了通话。 那台刚才还传出十万火急动静的“大哥大”,被她面不改色地随手塞回了手边的棉布兜子里。 赵淑芬缓缓转过身,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冰冷煞气还未消散。她一步步走回会议桌,将那台价值不菲的“大哥大”往桌子中央重重一顿。 “砰”的一声闷响,再次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各位。” 她环视全场,一字一顿。 “都听见了?秦正阳,他不仅想挖我们汇川的墙角,他还敢烧了我赵淑芬在老家的根!” “他今天能用一把火对付我,明天,就能用更阴、更毒的手段,来对付你们在座的每一个人!” “汇川,现在就是我们大家的船。秦正阳这条疯狗已经盯上来了,是同舟共济,杀出一条活路,还是一起等着被他拖下水淹死,你们,自己掂量!” 第一百十四章 一根火柴,烧出老太太的铁血同盟! 赵淑芬那句“你们,自己掂量”,字字千钧,砸得众人心口发闷,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脑门! 屋里霎时死寂一片。 只有头顶那老旧吊扇还在“吱呀、吱呀”地响,那声音在这死寂里头,显得格外刺耳,敲打着每个人紧绷的神经。 烧了! 秦正阳!他竟然真的敢下这种死手! 这哪里是什么商场争斗?这他妈是往绝路上逼,是要活活剐了他们啊! 家电区的张德旺,那张刚有点血色的胖脸,“唰”一下白得跟刚刷的墙似的。 他撑在会议桌上的两只手,筛糠一样抖个不停。 那股子若有若无的硝烟味儿,像是从赵阿婆身上飘过来的,又像是从几百里地外的红星市,顺着那根黑色的电话线,“滋滋”地钻进了每个人的鼻孔。 他猛地一巴掌拍在桌子上,“咚”一声闷响,震得桌上的茶杯盖子又是一阵乱跳。 “我艹他秦正阳八辈祖宗!”张德旺的嗓子眼儿里像是卡了沙子,抖得不成个调儿。 “赵阿婆!这还掂量个屁啊!” “这狗日的秦正阳,这是要把咱们往绝户的道儿上逼!不给活路啊!” 他那穿着的确凉裤子的大腿又是一紧,指着会议室那扇破旧的木门,胳膊抖得跟风中残烛似的。 “他秦正阳今天敢放火烧您的百货大楼,明儿个就敢往我老张的仓库里扔汽油瓶子!后天,他娘的就敢在咱们孩子上下学的路上堵人!” “这他妈是奔着要命来的!是黑道上的手段!” 他猛地转过身,布满血丝的眼睛瞪着屋里还没吭声的人。 “哪个龟孙子现在还对姓秦的抱什么狗屁幻想,哪个就是下一个家破人亡的倒霉蛋!” “那个‘互助基金’!赵阿婆!”他脖子上的青筋又爆了起来,唾沫星子喷得到处都是,“我张德旺现在就把话撂这儿!我不光出十万!我他娘的回去就把我婆娘压箱底儿的金镯子、金簪子全给当了,我凑十五万!这钱,就是咱们汇川所有商铺的保命钱!买命钱!” 张德旺一口气吼完,像是被人抽了筋骨,“噗通”一声又砸回那张吱嘎作响的木头椅子上,胸口跟破风箱似的呼哧呼哧地剧烈起伏。 “张哥说得一点儿没错!这他妈就是黑社会才干得出来的缺德事儿!” “豁出去了!跟这帮畜生拼了!” 服装区的李秀莲,那身簇新的卡其布套裙被她自己攥得皱巴巴的,她捏紧了拳头,指节都发了白。 “赵阿婆,我李秀莲家底子是没张哥那么厚实,可我铺子里那些货,就算全都当成擦脚布给卖了,我也给您凑出三万块钱来!我信您!只有跟着您老人家,咱们才有条活路走!” 另一个卖百货的汉子也跟着站起来,一拍大腿。 “我出两万!砸锅卖铁也凑上!” “我凑一万五!不能再少了!” “算我一个!赵阿婆,您说个数!” 会议室里,那股子被压抑到极致的恐惧,像是找到了宣泄口,瞬间就转变成了同仇敌忾的怒火和破釜沉舟的决绝。 先前因金龙内部文件而起的愤怒屈辱,此刻升华为被逼到墙角的恐惧和狠厉。 秦正阳的糖衣被撕开,露出带血的刀。 赵淑芬的提议,成了唯一的救生筏。 “跟着赵阿婆干!” “干死金龙!” 一声声表态,一句句怒骂,汇成洪流。 角落里,卖小五金的王老板,人称“闷葫芦老王”,没有跟着喊。 他低着头,放在桌下的手,死死抠着裤腿。 嘴唇紧抿,喉结滚动,终究没出声。 会议结束,天色擦黑。 商户们离去,脚步比来时坚定。 会议室里的人都走空了,赵淑芬那瘦削却挺拔的身影,依旧稳稳当当地钉在主位上,像一尊历经风霜的石像。 门轴“吱呀”一声轻响,穿着一身不起眼灰夹克的豹哥,还顺手把门给带严实了。 “赵阿婆。” 赵淑芬眼皮都没撩一下,端起桌上那杯早就凉透了、酽得发黑的浓茶,仰脖子灌了下去。 “秦正阳那小畜生,”她终于开了腔,“除了摆在台面上的那些小动作,底下还有什么见不得光的勾当?” 豹哥从怀里摸出个巴掌大的小本子,翻开来瞅了一眼。 “阿婆,您放心,都派人盯得死死的。”他凑近了些,嗓门儿压得更低,“秦正阳那小子最近鬼鬼祟祟的,跟几个从港城那边过来的人碰了好几次头,神神秘秘的,不知道在捣鼓什么。” “我托人打听了一嘴,那几个港城佬,路子野得很,听说跟那边的地下钱庄,牵扯不清不楚的。” 赵淑芬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微微眯了眯,枯瘦的手指在粗糙的会议桌面上,一下,一下,有节奏地敲着,仿佛在敲打着什么无形的算盘。 “地下钱庄……”她缓缓重复了一遍,尾音拖得有些长。 “还有个事儿,阿婆,”豹哥的语气更凝重了些,脑袋几乎凑到了赵淑芬耳边,“今儿个开会的那个‘闷葫芦老王’,我手底下的小子前两天亲眼瞅见,他跟金龙集团一个姓钱的副总,俩人在黑灯瞎火的巷子口碰头,嘀嘀咕咕了好一阵。” 赵淑芬敲桌子的手指,倏地顿住了。 会议室里陡然安静下来,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 过了足足有半袋烟的工夫,赵淑芬才重新掀动眼皮,那眼神,冷得能刮下人一层皮。 “那个老王八,”她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给我盯死了,他屁股底下有几根毛都给我数清楚了!” “港城那条线,也别放过,给我往祖坟上刨,也得把他们的底细给我刨干净!” “秦正阳那小王八蛋,以为多撒几张网,就能把我赵淑芬给网住?做他的春秋大梦!” 赵淑芬霍然起身,那把被她坐得咯吱作响的旧木椅被推得往后一滑。 她几步走到窗边,背着手,目光如炬,直直射向远处灯火通明、像个怪物般盘踞在夜色中的金龙集团大厦。 “他秦正阳不是喜欢玩火,喜欢挖老娘的墙角吗?”赵淑芬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子玉石俱焚的狠劲儿,“那老娘就让他尝尝,什么叫后院起火,烧他个底儿掉!” 同一时间,金龙集团顶层办公室。 秦正阳靠在老板椅上,把玩着一个打火机,“咔哒”作响。 助理弓着腰,连呼吸都带着小心翼翼的颤音。 “秦总,刚……刚从汇川那边递过来的死信儿……那帮商户,十家有九家都他妈反了水,不跟咱们签合同了!” “赵淑芬那个老妖婆……她,她不知道从哪个耗子洞里掏出了咱们那份‘温水煮青蛙’的计划书,当着所有人的面给抖搂了个干净!” “还煽动那些泥腿子,要搞什么狗屁‘商户互助基金’!” 秦正阳手里那只黄铜打火机把玩时发出的“咔哒”声,在他宽敞的办公室里突兀地停了。 “内部文件?” 他嗓音平平,听不出喜怒。 “是……是啊秦总!就是那份……那份要把汇川整个儿囫囵吞下来的计划书……” 助理的嗓子眼儿发干,声音越说越小,脑袋恨不得埋进脚下的地毯里。 秦正阳沉默了几秒。 “这老东西,倒是有几分斤两,想跟我掰掰腕子?” “行,越来越有乐子了。” 他把玩着手里那枚纯金打造的打火机,在修长的指间灵巧地转了个花儿,然后“啪”地一声合上盖子。 “去,把我之前让你备好的那几颗‘糖豆’,找几个嘴巴牢靠,但又爱搬弄是非的,想个辙,‘神不知鬼不觉’地喂到汇川那帮长舌妇的耳朵里去。” “这回,手脚给爷放利索点儿,别再出什么幺蛾子!” 第一百十五章 糖豆与脏水:秦正阳的反扑! “那些‘糖豆’,你小子可别真当是什么给汇川那帮土包子甜嘴儿的零嘴儿。” “那玩意儿,每一颗,可都是我让你花大力气,从他们那些见不得光的犄角旮旯里头,一点点给抠出来的猛料!” 秦正阳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线。 “你想想,谁家那个不长眼的男人,跟哪个死了丈夫的风骚寡妇,黑灯瞎火地在堆满货物的仓库里头,钻了多少回破被窝?” “谁家为了抢那一星半点的铺面生意,偷偷往对家的吃食里、货品里下过巴豆,让人家拉肚子拉到站都站不起来,生意还做个屁!” “还有谁家,平日里把牛皮吹得震天响,账面上的流水做得比印钞机还漂亮,其实呢?背地里早就他妈的欠了一屁股烂账,连裤衩都快当掉了!” 秦正阳轻蔑地哼了一声,从鼻腔里发出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 “这些烂事儿,平日里他们哪个不是捂得严严实实,跟护着眼珠子似的,生怕传出去一星半点,丢了他们那张比纸还薄的脸皮!” “可一旦这些‘糖豆’,一颗颗地,那么‘不经意’地,落进汇川那帮长舌妇的耳朵里,再那么一发酵、一扩散……” 他顿了顿,脸上那抹笑意越发浓烈。 “到时候,赵淑芬那个老妖婆还想搞什么狗屁‘互助基金’?老子让她那基金会还没开张,就先被她那帮‘好邻居’、‘好伙伴’给闹个底儿朝天,自己人先打出狗脑子来!” “哼,一帮乌合之众,也配跟我掰腕子?” “记住,”秦正阳的声音更冷了,“要让他们觉得,这事儿是从他们自己人嘴里传出来的,跟我们金龙,半点关系都没有。我要他们狗咬狗,一嘴毛!” “还有,”他补充道,“那个‘特区商业发展基金’,不是要研究吗?那就让他们好好研究!你,马上去联系《特区商报》,还有市电视台,就说我们金龙集团,为了响应政府号召,扶持本土商业,愿意率先注资!姿态给我做足了!我要让全特区的人都看看,到底是谁在真心为特区发展做贡献,又是谁,在为了自己的私利,固步自封,开历史的倒车!” “是,是!秦总,我马上去办!”助理如蒙大赦,点头哈腰地退了出去。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带上。 “老东西,跟我玩?”他吐出一口烟圈,“你那套江湖规矩,早就过时了。这个时代,杀人,不见血才叫高明。” …… 两天后,《特区商报》的头版,果然刊登了金龙集团意向注资“特区商业发展基金”的大幅报道。秦正阳西装革履的照片,配上慷慨激昂的文字,把他塑造成了一个高瞻远瞩、心怀大局的优秀企业家。 一时间,舆论风向大变。 豹哥把报纸“啪”地一声拍在赵淑芬的办公桌上,一脸的焦急。 “赵阿婆!秦正阳这小王八蛋太阴了!他这是要把您架在火上烤啊!” “还有,这两天市场里风言风语的,越来越难听了!卖布料的周胖子,跟他对门店的吴老三,昨天下午在市场里就差点打起来!就因为有人传,吴老三去年偷偷举报过周胖子,说他卖的是水货!” 豹哥一口气说完,急得在屋里团团转。 赵淑芬正低着头,用一把小剪刀,仔仔细细地修剪着窗台上那盆长歪了的吊兰。 “咔嚓”,一截多余的枝叶被剪掉。 她这才抬起头,把剪刀放下,拿起那份报纸,只扫了一眼标题,就随手扔进了桌下的废纸篓里。 “急什么?”她端起茶杯,吹了吹上面漂着的茶叶末,“让他蹦跶,跳得越高,才摔得越狠。” “上次让你送去《特区商报》的那份‘厚礼’,刘总编收下了吗?” “收下了,刘总编说,那几张老照片和举报信的复印件,都是硬家伙,他得好好研究研究。” 赵淑芬站起身,走到电话机旁,亲自拨了个号码。 “刘总编吗?我是赵淑芬。” 电话那头的刘总编显然有些意外,客气地寒暄了两句。 赵淑芬开门见山:“刘总编,上次的火,烧得好像还不够旺啊。秦正阳今天都能在你的报纸上唱高调了。” 刘总编在电话里“嘿嘿”干笑了两声,有些尴尬。 “赵阿婆,您送来的东西,分量是够。可这事儿牵扯太大,金龙集团……毕竟是特区大户,我们报社,也得考虑影响……” “刘总编,我今天再给你添一把柴。一把能把金龙集团那根基,都给它烧出个窟窿的猛火!” 她从抽屉里拿出另一个牛皮纸袋,拍在桌上。 “金龙集团早年发家的时候,用来吞并那些小厂的资金,来路不正。我这里,有他们当年跟港城那边地下钱庄拆借资金的原始水单复印件,还有几个关键经手人的亲笔证词。这算不算猛料?” 电话那头,过了好半天,刘总编的声音才重新响起:“赵……赵阿婆!这东西……当真?” “东西我让豹哥现在就给你送过去。”赵淑芬的语气不容置疑,“我只有一个要求,明天天亮之前,我要在市面上,看到这份报纸。标题,就叫——《金龙腾飞的背后:被遗忘的“原罪”与流失的血脉》。” 挂断电话,办公室里静得可怕。 豹哥站在原地,跟了赵阿婆这么久,知道她向来手段硬! 地下钱庄!这在八十年代,可是碰都不能碰的高压线!一旦被证实,秦正阳就得进去吃牢饭! 就在这时,赵淑芬的大哥大,又“铃铃铃”地响了起来。 是赵大刚。 “妈!妈!你让我查的那个事儿,我查了!”赵大刚的声音带着一股子兴奋和不解,“我让我一个在消防队的朋友,把那天晚上勘察现场拍的所有照片,都给我找了出来,我一张一张地对,翻来覆去地看!” “你猜我发现了啥?” 赵淑芬的心,微微提了起来:“说。” “在电料库烧得最厉害的那个角落里,所有东西都烧成黑炭了,可就在一堆烧焦的电线铜头底下,我发现了个东西!那玩意儿,不是咱们百货大楼的!” “是个啥?” “像是个……金属片,很小,也就指甲盖那么大,上面好像还刻着字母,都烧黑了,看不太清,好像是……好像是‘hK’开头的!”赵大刚在那头嚷嚷,“妈,这是啥玩意儿啊?港城的缩写?咱一个内陆城市的百货大楼,电料库里怎么会有港城来的零件?” 秦正阳!地下钱庄!港城来的神秘人! “大刚!”她的声音因为极度的压抑而显得有些沙哑,“把那个金属片,收好!谁也别给看!然后,你现在就去局子找王队,就说你要实名举报,红星百货大楼的火灾,是金龙集团副总经理,秦正阳,蓄意纵火!” “证据,就是你手里那个东西!” 电话那头的赵大刚彻底懵了。 而同一时间,豹哥也接完一个小弟打来的电话,脸色凝重地凑了过来。 “阿婆,刚收到消息,‘闷葫芦老王’,今天下午又跟金龙那个姓钱的副总见面了。这次,姓钱的给了他一个鼓鼓囊囊的信封。” 赵淑芬挂断赵大刚的电话,那双深邃的眼睛里,已经没有了愤怒。 内鬼,外患,黑钱,纵火…… 秦正阳,你已经把所有的底牌都亮出来了。 “秦正阳,你想玩火,我就陪你玩到底,看谁,先烧成灰!” “去,把那个老王八,给我‘请’过来。动静,弄大点。” 第一百十五章 老王崩溃夜,秦总头顶绿 夜色如同一块厚重的黑绒布,将整个汇川市场包裹得严严实实。 平日里喧嚣鼎沸的市场,此刻静得能听见老鼠在角落里窸窣的扒拉声。唯有一间偏僻的仓库,从门缝里透出一条昏黄的光线,像一把生了锈的刀,将黑暗割开一道细长的口子。 仓库里弥漫着一股铁锈、麻袋和陈年灰尘混合的潮湿气味。 “扑通!” 一声闷响。 “闷葫芦老王”被人从后面狠狠一推,整个人像一袋卸下的土豆,重重跪倒在地。他那身还算体面的确良衬衫,在拉扯中崩开了两颗纽扣,沾满了泥灰,裤腿膝盖处,更是迅速被地面渗出的水汽濡湿,印出两块深色的痕迹。 他不敢抬头。 只用眼角的余光,就能瞥见前方不远处,一张老旧的八仙桌旁,坐着一个女人。 女人没有看他,只是用杯盖,一下,又一下,极其缓慢地撇着茶碗里的浮沫。 “叮……”瓷器清脆的碰撞声,在这死寂的仓库里,每一次响起,都像一根钢针,扎在老王的心尖上。 他身边的豹哥,垂手侍立在女人身后,一言不发,但那份沉默,比一百句喝骂还要沉重。 老王全身的肥肉都在不受控制地抖动,牙齿上下磕碰,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王老板。” 那个女人终于开口。 声音不高,就像平时在市场里遇见了,随口打声招呼一样。 “在汇川这段日子,我赵淑芬,待你不薄吧?” 老王猛地一颤,汗水瞬间就从额头、鼻尖、后背涌了出来,几乎浸透了他的内衫。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被塞了一团棉花,干涩沙哑。 赵淑芬没有等他回答。 她端起茶杯,轻轻呷了一口,然后将杯子稳稳地放回桌上。 豹哥会意,上前一步,从怀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他没有把信封递给老王,而是从中抽出一张照片,轻飘飘地甩在了老王的面前。 照片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 第一张,是老王在一个小饭馆的包间里,对着一个面容精明的男人点头哈腰,那个男人,正是金龙集团的钱副总。 老王的呼吸猛地一滞。 豹哥又甩出第二张。钱副总将一个厚实的信封,推到了老王的面前。 紧接着是第三张。老王走出饭馆时,将那个信封小心翼翼地塞进怀里的侧影。 照片,拍得清清楚楚。 老王眼珠子几乎要从眼眶里瞪出来。他想伸手去抢,可四肢却像灌了铅一样。 “这……这是误会……是……”他终于挤出了声音,“钱……钱副总他……他是我一个远房亲戚……” “是吗?”赵淑芬的尾音微微上扬。 豹哥冷哼一声,又从口袋里掏出一部小巧的磁带录音机,放在地上,按下了播放键。 “滋啦……滋啦……” 一阵刺耳的电流声后,录音机里传出含糊不清的对话。声音很嘈杂,但几个关键词,却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老王的耳膜上。 “……王老板……放心……事成之后……这个数……” “……秦总那边……绝不会亏待……汇川……核心区……” “……谣言……就说……赵家……要吞掉所有人的生意……” 录音很短,很快就结束了。 仓库里,再次恢复了死寂。 只有老王粗重如牛的喘息声。 赵淑芬终于将目光,落在了地上那个抖如筛糠的男人身上。她的声音,也终于不再温和,像是淬了冰。 “秦正阳给了你多少好处,让你连这么多年的街坊情谊,连做人的良心,都不要了?” 这句问话,彻底砸碎了老王心里最后一道防线。 “哇”的一声,他再也撑不住,嚎啕大哭起来。一把鼻涕一把泪,混着汗水和地上的灰尘,糊了满脸。 “赵阿婆!我错了!我不是人!” 老王一边哭嚎,一边用额头去撞冰冷的水泥地,发出“咚咚”的闷响。 “是秦正阳!都是那个姓秦的王八蛋逼我的!他说他知道我儿子在外面赌钱,欠了一大笔债,要是我不听他的,他就找人去剁了我儿子的手!” “他还说,只要我帮他把汇川搅乱,把您的名声搞臭,等金龙集团接手了汇川,就给我一个核心区的大铺面……” 在死亡和恐惧的巨大压力下,老王竹筒倒豆子一般,将所有事情都交代得一干二净。 他如何被秦正阳威逼利诱,如何昧着良心,在相熟的商户之间散布那些恶毒的谣言,挑拨离间,制造恐慌和对立。 甚至,他还供出了另外几个同样被金龙集团暗中接触过,如今态度暧昧、首鼠两端的商户名单。 豹哥在一旁,用笔飞快地记录着,脸色越来越阴沉。 几乎就在老王心理防线崩溃的同一时间,数百公里外的红星市。 赵大刚那份签着自己大名的实名举报信,和他用手帕层层包裹的那块神秘金属片,已经摆在了一张严肃的办公桌上。 “hK”两个烧得有些模糊的字母,在灯光下,折射出一种不祥的光。 负责此事的人员,都是经验丰富的老手。他们立刻意识到,这块小小的金属片,可能牵扯到一桩远比他们想象的要复杂的大案。 初步的鉴定结果很快出来,金属片的材质和工艺,指向某种进口的高精密电子元件,绝非内陆城市一个普通百货大楼的电料库里该有的东西。 事关重大,一份请求协助调查的密函,通过内部的特殊渠道,加急送往了特区。 信中,金龙集团,以及秦正阳这个名字,被重点提及。 风,悄无声息地起了。 尽管《特区商报》那篇关于金龙集团“原罪”的报道,在刊发当天就被秦正阳动用所有关系,强行压下了后续的发酵和转载,没能形成更大的风暴。 但那篇文章,就像一颗投进水里的石头,虽然水面很快恢复平静,可涟漪,却已经一圈圈地扩散开去。 一些鼻子灵敏的商人,已经嗅到了一丝不寻常的味道。 而那封来自红星市的加急信,更是像一道无形的催命符。消息通过某些曲折隐秘的渠道,一星半点地,传进了秦正阳的耳朵里。 “调查”的阴影,已然笼罩在了秦正阳办公室的上方。 秦正阳捏着电话听筒,额角青筋暴起,对着那头低吼:“废物!这点小事都压不住!” 第一百十六章 字字诛心!特区商报再补刀 新的一期《特区商报》甫一上市,特区商圈便炸开了锅。 报纸没有点金龙集团的名,甚至连“金龙”二字都未曾提及。那篇豆腐块大小的侧栏报道,标题取得极为克制——《部分企业历史遗留问题引关注,有关部门表示将依法依规处理》。 偏偏是这种语焉不详的措辞,越发让那些在商海里沉浮多年的老江湖们,嗅到了风暴将至的浓烈血腥气。 前几天那篇直指金龙“原罪”的报道,虽被强行压制,却已在圈内人心中埋下了一根刺。 如今这篇看似轻描淡写的“后续”,不啻于在那根刺上,又狠狠敲了一榔头! “依法依规处理”? “历史遗留问题”? 字字句句,都精准地砸在秦正阳最敏感的痛处。 风声鹤唳! 这四个字,震动了整个特区商圈。 所有与秦正阳沾边的业务,谈成的,没谈成的,刚冒头的,一夜之间,全部停摆! 那些平日里称兄道弟、酒桌上恨不得掏心掏肺的“铁杆”盟友,电话骤然间全都联系不上——不是“正在开会”,就是“紧急出差”。 市场信心彻底崩了,溃败的速度快得惊人。 金龙集团顶层办公室。 秦正阳在办公室内来回踱步,每一步都重重地踩在地毯上,他胸腔里的焦躁和怒火几乎要炸开,整个人都快要被这股无形的压力给逼疯了! “砰!” 他猛地将话筒砸回电话机上,黑色胶木外壳应声裂开一道细纹。 电话那头,是他一直倚仗的港城“老朋友”。 往日里资金调动,比自家银行取钱还快的主儿,今天却隔着电话线,都透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隔阂。 “阿阳,不是我不帮你。” “风声太紧,你那边又出了事……我这里,手头也紧得很呐。” 对方顿了顿,话锋一转,那点仅存的温度也消失殆尽。 “你那笔钱,数目不小。想让我周转,倒也不是不行。” “不过嘛,条件,得改一改。” “利息,加三成!而且,你得拿金龙在城西那块地的所有权,做抵押!” 加三成利息! 还要用城西那块地做抵押?! 秦正阳只觉得一股血直冲脑门。 那可是金龙集团未来几年最重要的开发项目! 是他的心头肉!他的命根子! 这分明是趁火打劫,想在他这头快要倒下的雄狮身上,提前撕下一块最肥美的肉! “王八蛋!一群吸血鬼!”秦正阳从牙缝里挤出咒骂,太阳穴突突直跳。 银行的贷款,因那篇“原罪”报道和纵火案的传闻,已全部冻结。几个原本谈好的融资项目,对方也开始用各种理由拖延。他现在急需一笔巨额现金,不仅要稳住集团内部惶惶的人心,更要准备一笔庞大的“公关”费用。 港城这条资金线,几乎是他最后的救命稻草。 可现在,这根稻草,也变得如钢丝一般,勒得他快要喘不过气。 就在秦正阳焦头烂额之际,一辆挂着红星市牌照的吉普车,在经历了两天一夜的长途跋涉后,风尘仆仆地驶入了特区。 车上下来三名便服男子,眼神锐利,气质沉稳。他们没有惊动任何人,直接拿着介绍信,走进了那栋平日里让无数商人望而生畏的严肃大楼。 他们带来的,不仅是赵大刚那份详尽的实名举报信,还有红星市百货大楼火灾现场采集到的所有物证,以及那份关于“hK”金属片的初步鉴定报告。 特区的办案人员看到那块被小心封在证物袋里的金属片,以及报告上“疑似进口高精密电子元件”的结论时,所有人的脸色都变得凝重。 一场跨越两市的联合调查,就此拉开序幕。 一个由两地精干力量组成的联合调查小组,秘密成立。 效率高得惊人。 当天下午,一张盖着红戳的传唤单,就由两名神情严肃的工作人员,送到了金龙集团秦正阳的办公桌上。 其中一人面无表情地开口:“秦正阳先生,关于红星市百货大楼纵火一案,有些情况需要你配合我们进行了解。请你跟我们走一趟。” 秦正阳捏着那张纸,指尖微微发颤。 他预感到会有麻烦,却没想到麻烦来得如此之快,如此之直接! 审讯室那盏炽白的灯光下,秦正阳第一次感到后背发凉。 他强作镇定,试图摆出特区知名企业家的架子:“纵火?笑话!我秦正阳是生意人,和气生财,怎么会做那种事?” “红星市?我是去考察过项目,正常的商业活动。” “什么金属片?我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 坐在他对面的办案人员,始终不急不躁。他们没有逼问,也没有动怒,只是不紧不慢地,将一份份材料,推到他的面前。 “秦先生,这是你近期往来港城的记录。” “这是你名下一个隐秘账户,在火灾发生前后,几笔大额资金的异常调动。”秦正阳放在桌下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 “这是我们掌握的,你与几个有案底的社会闲散人员,在近期秘密会面的时间地点记录。很巧,其中一个人,在火灾发生后就失踪了。” 每一份证据,都不是直接指向他纵火的铁证。 但这些间接证据串联起来,就像一张正在缓缓收紧的网,将他牢牢地罩在了中央。 秦正阳交叉在桌下的手指,指节已经捏得发白。他可以否认一切,但他无法解释这些该死的“巧合”。他第一次发现,自己那些引以为傲的布局,在真正的国家机器面前,竟是如此的破绽百出。 几个小时后,秦正阳面色铁青地走出了那栋大楼。 他以为自己可以悄无声息地离开,可刚一走到门口,刺眼的镁光灯便疯狂闪烁! “咔嚓!咔嚓!咔嚓!” 七八个记者不知从何处冒出,将他团团围住。 “秦总,请问您今天来此,是配合调查什么案件?” “有传闻说金龙集团与红星市的纵火案有关,是否属实?” “秦副总,金龙集团目前的资金链是否出现了问题?” 秦正阳的保镖和司机奋力拨开人群,护着他往车里挤。他努力想挺直腰杆,做出一副镇定自若的表情。但在那连成一片的闪光灯下,他额角的冷汗、散乱的领带以及无法掩饰的惊惶,都被清晰地记录了下来。 第二天,特区所有报纸的社会版面上,都刊登了这张照片。 照片上的秦正阳,西装革履,却狼狈不堪。 …… 汇川市场,赵淑芬的办公室里,豹哥将一份报纸轻轻放在了桌上。 第一百十七章 女儿的宏图与母亲的冷水:休闲区?赔钱货! 汽笛嘶鸣,撕裂了南国湿热的空气,沉甸甸的绿皮火车终于喘着粗气,在铁轨的摩擦声中缓缓停靠。 赵小丽费力地拖拽着几乎有她半人高的行李箱,好不容易才从拥挤的车厢里挤了出来。 双脚刚踏上坚硬的水泥站台,一股带着咸腥海风与浓烈机油味的热浪便迎面扑来,熏得她踉跄了一下,脑袋里嗡嗡作响,一时有些站不稳。 这阵仗,她在红星市哪里见识过? 头顶的站台穹顶高得望不到头,开阔得怕是能并排跑开几辆马车。 视线再往远处,那些只在画报上瞧见过的摩天大楼,一栋栋直愣愣地插进云里,让她心头发慌。 街面上,那些被称为“丰田皇冠”的小汽车,引擎声轻巧得像猫叫,跟红星市震天响的拖拉机比起来,简直是两个世界的东西。 更让她头晕眼花的,是这里的人! 男人个个西装革履,再不济也是雪白挺括的“的确良”衬衫,头发油光锃亮,用手一梳,怕是苍蝇落上去都要打滑。 女人们则是一头时髦的大波浪卷发,身上穿着的连衣裙五颜六色,红红绿绿,鲜艳得刺眼,让她都不知道眼睛该往哪里放。 赵小丽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出门前特意挑选的碎花衬衫——这在红星市,已经是顶尖时髦的款式了。 可眼下,在这片花花世界里一衬,她只觉得浑身不自在,那点原本的得意劲儿瞬间烟消云散,脸上更是火辣辣的,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真是土,土到了泥巴里! 乖乖,这就是妈嘴里的特区? 闹哄哄的,跟赶集似的,眼睛都不够使,压得人快透不过气了。 “是小丽小姐吧?”一个有点沙哑,但还算客气的男声在她身后响起。 赵小丽猛地回过神,扭头一看,是个穿着件利落黑色夹克衫的男人,寸头,看着就不好惹。 这不就是妈照片里提过的那个豹哥嘛,她脑子里“嗡”的一下,有点印象,但不多。 她赶紧攥了攥衣角,声音细得跟蚊子哼似的,带着点儿怯生生的,“豹、豹哥,您好。” 豹哥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微微颔首,利索地从她手里接过那个大箱子。 那箱子沉得要命,在她手里跟灌了铅似的,可到了豹哥手上,嘿,跟拎个空包袱一样轻松。 他下巴朝着不远处一扬,“赵阿婆在市场那边候着呢,走,上车。” 赵小丽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眼睛都直了——一辆黑得发亮的轿车,车漆擦得都能照出人影儿,比她们红星市领导坐的伏尔加可气派多了! 车子稳稳当当驶出车站,赵小丽跟个刚进城的傻丫头似的,小脑袋瓜子恨不得直接粘在车窗玻璃上,眼睛滴溜溜地转,看什么都新鲜。 豹哥透过后视镜,把她那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儿尽收眼底。 他嘴角几不可察地勾了勾,嗓音平平地问了句:“这特区,跟你们红星市那边儿,瞅着是不太一样哈?” 赵小丽小鸡啄米似的猛点头,嘴巴张了张,想说点啥,可一时间词儿都找不着了,眼睛还是不够使,这儿也想看,那儿也稀奇。 豹哥的目光又回到前方的路况上,声音依旧没什么波澜:“赵阿婆在这边儿,看着是挺风光的,呼风唤雨的。可这花花世界,哪有那么好混?那都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天天走钢丝换来的,不容易。” 赵小丽心口猛地一抽,刚被这花花世界迷了眼的兴奋劲儿,一下子就凉了半截。 她下意识地抓紧了膝盖上的布料,指尖都有些发白。 车速渐渐放缓,豹哥伸出手指,朝着车窗外那片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头的建筑群点了点,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喏,前边儿就是汇川市场了。” 赵小丽的嘴巴微微张开。一排排档口,数不清的工人、板车、货车来回穿梭,轰隆隆地转,带着一股子野蛮的活力。 办公室里,赵淑芬正低头看账。推门声响,她抬头。 看见女儿那张混着紧张、好奇和风尘仆仆的脸,赵淑芬眼神里那点难得的温情,一闪就没了。 “来了。”她放下笔,没起身。 “妈!”赵小丽快步过去,话都堵在嗓子眼。 赵淑芬伸手,替她理了理额发,动作有些生疏。“路上累了?先别歇,跟我走走。” 没有一句多余的寒暄。 赵淑芬领着赵小丽,走进她的“战场”。 她走在前面,步子稳,深色盘扣褂子在喧闹的市场里显得格格不入。路过的档口老板,都收敛几分,恭敬地喊声“赵阿婆”。 “这几家,南粤布料,出货快,花色新。质量得自己淘,看走眼就砸手里。” “那边,港城过来的电子表、计算器,利高,风险也大,抓得勤。” 赵淑芬指着一个卖皮衣的档口:“老刘,从汇川开业跟我。上个月,金龙的人找他带头闹,让他给骂回去了。” 赵小丽听得心惊。 两人走到一个空着、正在重新敲打的档口前。 “这里,原来是‘闷葫芦老王’的铺子,也是开业跟的汇川。”赵淑芬的目光落在空铺上,没什么情绪,“秦正阳给了他点好处,许诺他去金龙当个小头头,他就忘了自己姓什么。到处放风说汇川要倒,想从里面把我们搅散。” 赵小丽屏住呼吸:“那…那个王叔,他……” “做生意,不是请客吃饭。”赵淑芬打断她,看着女儿,“小丽,你记着,这里就是战场,不是你死就是我亡。一步踩空,骨头渣子都剩不下。” 冰冷的话,像刀子扎进赵小丽心里。 她看着母亲不算高大却异常坚挺的背影,第一次明白,信里那些轻描淡写的“一切都好”,背后藏着多少刀光剑影。 她对母亲的敬佩,第一次如此清晰。 晚上,赵淑芬的住处。 房子不大,干净利落,没什么多余摆设。 晚饭后,赵小丽在客厅方桌上摊开自己熬夜画的红星百货大楼初步设计草图。 “妈,您看!”她指着图纸,眼睛放光,“一楼,不做传统柜台,全开放式货架,还要搞‘店中店’,把‘霞光’化妆品、‘海鸥’手表这些牌子单独做专区,显档次!” “二楼服装区是重点!品牌专柜,玻璃模特,旁边隔个小休闲区,摆几张桌子,喝汽水吃点心,让嫂子大姐们歇脚!” 赵小丽越说越兴奋。 赵淑芬没打断,等她说完了,才拿起图纸凑到台灯下仔细看。 许久。 “想法大胆,也好。” 赵小丽脸笑开了花。 “但是,”赵淑芬手指点在那个“休闲区”,“这个,在红星市,太超前了。一杯汽水五毛,一盘瓜子两毛,谁会花这个钱去你那儿歇脚?红星市的人,买根针都要比三家。你这休闲区,怕不是开张就得赔钱。” 赵小丽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第一百十八章 小丽智取关键线索,豹哥雷霆收网! 特区的服装批发市场,就是一口滚沸的大锅,人声货品,搅成一团。 空气里什么味儿都有,布料的粉尘,廉价香水的俗艳,汗臭,还有街边牛杂档飘来的咸香,一股脑儿全钻进鼻孔,呛得人头晕眼花。 赵小丽脚上那双新买的白色平底小皮鞋,才走了小半个钟头,鞋面上就蒙了一层灰,边角还蹭上了不知哪儿来的黑油渍。 她一头扎进人堆里,手里紧紧攥着个小本子,手心早就汗湿了,滑不留手。 这里的人走路都带着风,个个跟抢食儿似的,嗓门更是个顶个的大,南腔北调吵得人脑仁疼。每个人脸上都清清楚楚写着两个大字:搞钱! 这几天,赵淑芬也没拘着她,豹哥派了个本地小伙带路,赵小丽把特区大大小小的布料城、辅料市场跑了个底朝天。 她早不是那个刚下火车时,看什么都发懵的土丫头了。 现在的她,精神头十足,耳朵也尖,恨不得把看到听到的一切都刻进脑子里。 什么款式在港城那边最兴旺,哪种料子一出就遭疯抢,缝衣服用什么颜色的线才显得高级上档次,她都拿小本子记得密密麻麻。 只是这市场里的水,深得很,光看是看不透的,还得亲自下手去摸,去试,才晓得哪些是真金,哪些是沙砾。 “小丽姐,这几家‘港货’档口,数一数二,豹哥交代了,让您多看看。”带路的小伙指着前面几家气派铺子。 赵小丽点头,目光却掠过那些花哨成衣,钻进一家专卖服装辅料的店铺。店不大,货架满满当当,意大利树脂纽扣,东洋进口尼龙拉链,琳琅满目。 她心里绷着一根弦。豹哥前两天给她看的模糊相片,是秦正阳在港城的联系人,一个油头粉面的中年男人。豹哥的人只查到此人与港城一家贸易公司有关,线索就断了。赵小丽却在一本旧书摊淘来的港城时尚杂志上,一篇本土新锐设计师的报道里,见过一个侧影,衣着打扮与照片里的人七八分像。报道提了一句,这位设计师的成功,离不开某家“恒信辅料”的支持。 恒信。赵小丽默念。 “老板,拉链看看。”赵小丽刻意压稳了声线。 店主是个精瘦男人,抬了抬眼皮,指着一排盒子:“自己看,铜的、钢的、胶的,都有。要好货,我这儿有刚到的‘港货’,保证你没见过。” 赵小丽心口一跳。 她走到那排盒子前,拿起一条黄铜拉链,放下,手指在一排排商品上慢慢滑过。忽然,指尖停在一只不起眼的纸盒上。盒子里是一批银色金属纽扣和拉链头,做工极为精致。 每一个拉链头的背面,都刻着两个小小的、连在一起的字母——“hK”。 她脑子里嗡的一声。 这个标记,她一辈子都忘不了!红星百货大楼火灾现场,那块烧得焦黑的金属片上,就是这个印记!只是当时烧得扭曲变形,远不及眼前这个完整清晰。这根本不是简单缩写,而是一个精心设计过的、带着卷曲花纹的商标! “老板,这批货……什么牌子?”她用尽力气,才让声音没发抖。 “小姑娘有眼光!”店主来了精神,捻起一颗纽扣,在灯下晃了晃,“这叫‘恒信’,港城那边的新牌子,专门给大厂供货。你看这做工,这手感,跟那些烂大街的货色能一样吗?整个特区,这独一份儿的好东西,只有我这儿拿得到。” 赵小丽的心脏怦怦狂跳。她强迫自己冷静,脑子飞速转动。 她拿起一颗纽扣,故作挑剔地翻看:“看着是不错。我们厂在内地,最近接了个出口的大单子,对辅料要求高。老板,你这个‘恒信’,供货稳不稳定?量要是大,能不能直接跟港城那边联系?” 这话正中店主下怀。他立刻挺直腰板,带着几分炫耀:“那要看你们要多大的量。恒信的老板,大人物,一般小生意人家看不上。不过嘛……”他话锋一转,压低声音,“你要是真有诚意,量也足够大,我倒是可以帮你搭搭线。他们公司在港城的地址我这儿有,就是不知道人家愿不愿意见你。” “我们老板最看重品质,钱不是问题。”赵小丽立刻从随身布包里掏出纸笔,“老板你把地址给我,我回去跟我们老板汇报。要是真能成,少不了您的好处。” 店主见她爽快,信了七八分,得意洋洋地在一个烟盒上写下地址和联系人,递给她。 赵小丽攥着那张薄薄的烟盒纸,手心全是汗。她胡乱扯了个借口,说要去跟同伴商量,匆匆离开店铺。一拐进人少的巷子,立刻拔腿飞奔,一口气跑回豹哥给她安排的临时落脚点。 “豹哥!豹哥!”她推开门,气都喘不匀。 豹哥正在擦拭一把匕首,闻声抬头。 赵小丽将那张写着地址的烟盒纸拍在桌上,又把那枚藏在手心里的“hK”纽扣放在旁边:“豹哥!快看!‘恒信辅料’!秦正阳在港城的联系人,跟这家公司有关系!火灾现场那个金属片上的标记,就是他们家的牌子!” 豹哥的动作停住。他拿起那枚小小的纽扣,凑到眼前,又看了看纸上的地址。他那张常年没什么表情的脸上,肌肉猛地抽动了一下。 他放下纽扣,抓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是我……线索接上了,百分之百吻合……对,就是那家辅料公司……可以收网了。” 两天后。 特区金融中心,金龙集团总部办公室。 秦正阳烦躁地在巨大的落地窗前来回踱步。 红星市那边的调查,让他夜不能寐。港城资金迟迟无法到位,那些“老朋友”一个个都成了缩头乌龟。公司里人心惶惶。 “咚咚咚。”办公室的门被敲响。 “进来!”秦正阳不耐烦地吼。 进来的不是秘书,而是几个穿着制服、神情严肃的男人。为首一人,面容冷峻,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秦正阳先生,我们是联合组的。根据调查,你涉嫌与红星市百货大楼纵火案,以及多起非法金融活动有关,请你跟我们走一趟。” 秦正阳脑袋“嗡”的一声,下意识后退一步,撞在红木办公桌上。 “你们……你们搞错了!我是守法商人!你们有什么证据?!” 第一百十九章 秦正阳倒台市场狂欢,老太太杯酒释权谋 秦正阳被带走调查!这消息,不啻于平地一声惊雷,炸翻了整个特区! 一夜之间,这片热土上空笼罩的,全是山雨欲来的阴沉! 隔天一大早,所有报纸的头版头条,清一色,全是触目惊心的黑体大字——金龙集团秦正阳,涉案被查! 那白纸黑字,印得又大又方,生怕人看不见似的。 到了晚上,广播里,播音员面无表情,一字一句,公式化地播报着案情的最新进展。 街头巷尾,甚至连菜市场的角落,都在议论纷纷。 这消息,转眼间就传遍了特区的每一个角落。 而作为特区经济最活跃的神经末梢之一,汇川服装批发市场,更是首当其冲,彻底炸锅了! “号外!号外啊!秦正阳那王八蛋倒了!彻底完犊子了!” “老天爷长眼了!报应啊!” “砰!噼里啪啦——轰隆隆——” 呛人的硝烟和硫磺的味道迅速弥漫在空气中,非但不让人觉得难受,反而透着一股子扬眉吐气的痛快。 “我的天爷啊……总算有今天了……呜呜呜……” 整个汇川服装批发市场,彻底陷入了一场酣畅淋漓的盛大狂欢之中。 与外面那几乎要掀翻屋顶的喧嚣鼎沸,形成鲜明得有些诡异的对比的,是汇川公司赵淑芬的办公室。 赵淑芬端坐在那张宽大的办公桌后,面前摊开着今天的早报。头版头条那几个加粗的黑体铅字——“金龙集团秦正阳,涉案被查!”——她指尖轻轻在上头划过。 “赵总!哎哟喂,大喜事啊!您这可真是替天行道,为民除害了!大快人心,大快人心啊!”一个明显激动得变了调的声音,夹杂着外面隐约的鞭炮噼啪声,从话筒里头炸了出来。 “嗯,市场嘛,总归是要讲规矩的,大家好好做生意,日子才能安稳。” “淑芬姐!是我,老刘!今儿晚上必须得摆一桌,给您庆功啊!秦正阳那狗日的总算栽了,痛快!” “老刘啊,你们的心意我领了。不过最近手头上一摊子事儿,实在是抽不开身,改天吧。” “赵董,跟您透个底儿。”又一个电话接进来,对方声音压得很低,透着一股精明,“金龙那孙子完了,城西工业区那几块肥肉,他怕是保不住了,肯定得吐出来。您这边……有没有想法?” “金龙那摊子浑水,汇川不趟。咱们眼下最重要的,是把自己的底子打扎实了,一步一个脚印地来。” 她挂断这个,办公桌上另一台电话的红灯又迫不及待地闪烁起来。 秦正阳这棵树倒了,砸出的利益真空太大。 一些平日八竿子打不着的势力,也闻着味凑上来,或明或暗抛出橄榄枝。有人暗示联手瓜分金龙的“遗产”,有人愿意出让利益,只求搭上汇川这条船。 赵淑芬心里清楚。 这些人,不过是想借汇川的势,去抢带血的馒头。一旦卷进去,一身麻烦。 她拿起紫砂茶壶,给自己倒了杯热茶。汇川的路,必须干干净净。 夜幕降临,汇川市场里几个资格最老、跟赵淑芬一起打拼过来的核心商户,在附近一家大酒楼摆宴。情面难却,赵淑芬答应出席,特意带上了赵小丽。 “小丽,今晚少说话,多看,多听。”出门前,赵淑芬只交代这一句。 酒楼包厢里,人声鼎沸。 十几条汉子围着一张大圆桌,个个喝得面红耳赤。浓烈的白酒味、烟草味和饭菜香气混杂。 这是赵小丽第一次参加这种场合。 这里没有写字楼里的客套,只有赤裸的江湖气和商业算计。每个人敬酒时的话,都像藏着心思。 “赵总!我老张敬您!要不是您,我们哪有今天!我干了,您随意!”一个光头老板端杯,一口灌下烈酒。 赵淑芬微笑颔首,抿了一小口。 “您这皮肤可真好,跟小丽像姐妹。” “哪里哪里,孩子们年轻。” 赵小丽穿着母亲为她选的连衣裙,端着一杯橙汁,有些局促。 赵淑芬,却像鱼回到了水里,既能跟大老板碰杯,也能挽着老板娘们聊家常。 酒过三巡,气氛更热。 光头李老板又来敬酒,格外殷勤。赵淑芬与他碰杯时,极轻地对赵小丽说:“金龙的人。” 赵小丽心中一凛,再看那李老板,笑容似乎多了几分谄媚。 王太太拉着赵小丽的手,夸她漂亮能干。赵淑芬在一旁笑道:“她小孩子家,以后还要王姐多带带。” 等王太太走开,赵淑芬低声:“她儿子,服装厂,不成器。” 赵小丽恍然,原来夸自己,是为了她儿子。 一个角落里一直闷头吃菜的陈叔,此刻也端着酒杯过来,只说了一句:“赵总,我敬你。”话不多,眼神却诚恳。 赵淑芬与他碰杯:“陈哥客气,以后还要一起发财。” 待他坐下,赵淑芬对赵小丽耳语:“这个,真心感激。也在看我,看汇川怎么走。” 赵小丽后背渗出一层细汗。 她看着眼前这些笑脸,再听母亲的点拨,只觉得一盆冰水从头浇下。原来,每句笑谈背后,都藏着利益;每个热情举动,都可能是试探。 这比分辨布料好坏,复杂一万倍。 宴席散去,夜已深。 母女俩走在回家的路上,晚风吹散了酒气。 回到家中,赵淑芬脱下高跟鞋,露出了几分疲惫。她倒了杯温水,递给赵小丽一杯。 “今天吓着了?” 赵小丽捧着水杯,点头,又摇头。“就是…脑子不够用。妈,他们的话,我听不懂。” 赵淑芬笑了笑,坐在她身边。 “那个李老板,热情似火,实则色厉内荏。他怕我清算旧账,所以拼命示好。可用,不可信。” “王太太是真心想跟你打好关系,她是个聪明的女人。夸你,是为她那个不成器的儿子求条后路。” 赵小丽慢慢消化着这些话。 “陈叔呢?” “陈叔是实在人,也是聪明人。他会看明白,汇川的路,跟金龙不一样。”赵淑芬顿了顿,“他会跟紧的。” 赵小丽若有所思,捧着水杯的手紧了紧。 “妈,”她忽然开口,“那个李老板,他敬您酒的时候,手指一直在抖。” 赵淑芬看着女儿,微微一笑,没说话。 第一百二十章 一句话噎死赵小丽:批发市场的生存法则 庆功宴上的酒气与喧嚣,一夜过去,便从赵小丽的记忆里淡了个干净。 取而代之的,是清晨六点半,汇川服装批发市场那股子混杂着布料、汗水和廉价早餐独有的味道。 “哗啦——” 一声声卷闸门被猛力拉开的刺耳摩擦,宣告着新一天“战斗”的打响。 赵小丽站在市场入口,晨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 她脱下了那身显得有些拘束的连衣裙,换上了轻便的牛仔裤和白衬衫,脚上是一双平底布鞋。手里,紧紧攥着一个硬皮小本子和一支圆珠笔,指节因为用力有些发白。 昨晚赵淑芬的那些话,字字句句,都砸进了她心里,烙下了深深的印痕。每一张堆满笑意的脸孔背后,都可能是一本精打细算的账。每一句听着无比熨帖的客套话里,都可能藏着不为人知的利益算盘。 她原以为,来这特区,是学服装生意。直到昨晚那顿饭局之后,她才算真正咂摸出点味儿来——在这里,首先要学的,是看人,是读懂人心。 豹哥也不晓得啥时候摸到她旁边的,嘴里照旧叼着根没点火的烟屁股,眯缝着双眼。 “咋样,丫头,心里有谱了没?” 赵小丽下巴颏用力一点。 “豹哥,咱们先从东区那片儿下手!” “得嘞!” 赵小丽飞快地在各个档口上溜达,手里的笔在她那个硬壳小本子上一刻不停,“刷刷刷”地划拉着。 “东区117号,男士夹克,货堆得跟乱葬岗似的,颜色款式啥的都特么搅和一块儿了,整个一杂货铺子!” “东区125号,那老板娘,嘿,整个一欠她八百吊钱的脸,张嘴就是‘爱买不买,不买滚蛋’!” “东区138号,港风衬衫,料子不错,就是挂得能喂长颈鹿了,灯光也跟鬼火似的,再好的光泽也给糟蹋了。那老板倒好,自个儿在那儿吞云吐雾,屁都不放一个,等着生意上门呐?” 豹哥斜着眼瞟了瞟赵小丽本子上那鬼画符似的密密麻麻的字,嘴角几不可察地往上撇了撇。 赵总这闺女,还真不是个绣花枕头,肚子里有点东西。 走到一个卖牛仔裤的档口,老板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头发烫得时髦。档口里放着震耳的摇滚乐。 他家生意不错,但所有裤子都按尺码一摞摞堆在货架上,顾客看不清底下裤子的版型和细节。 赵小丽略一停顿,走了过去。 “你好,我是公司的赵小丽。” 年轻老板抬头看她,又看她身后的豹哥,把音乐声调小了些。 “豹哥,小丽小姐,有事?” “给你个建议?”赵小丽指着那堆牛仔裤,“不同款式的裤子,都拿一条出来,斜着挂在墙上?” 她比划着。 “再找个塑料模特,把最潮那款喇叭裤穿上,摆在门口最显眼的地方。让人一眼看到上身效果。” 年轻老板挠了挠头,似乎在琢磨。 豹哥抱着胳膊,没出声。 “这样……能行?多占地方。” “占一平米地方,如果能多卖十条裤子,值不值?”赵小丽反问,语气带着几分母亲的影子。 年轻老板咬了咬牙:“行!我试试!” 他当即找来衣架和钉子,叮叮当当地布置起来。 不到十分钟,一个路过的外地客商被门口穿着喇叭裤的模特吸引,停步,摸了摸料子。 “老板,这个版型,所有尺码给我来二十条!” 年轻老板脸涨得通红,冲赵小丽猛地竖起一个大拇指。 赵小丽心里涌起一点成就感,在本子上重重画了个勾。 但这喜悦没持续多久。 下一个档口,她碰了个硬钉子。 那是一家卖中老年妇女服装的店,老板娘是个四十多岁的胖大婶。 店里衣服款式实用,布料结实,但颜色多是沉闷的藏蓝、灰黑。陈列方式是用一根长铁管子,把所有衣服密密麻麻串在一起。 “婶儿,你家衣服料子好,要是能搭配一下就好了。”赵小丽诚恳建议,“比如这件深蓝色外套,里面配一件米色衬衫,再搭条围巾,挂一起卖。顾客一看就知道怎么穿好看,说不定就一套都买了。” 胖大婶嗑着瓜子,眼皮未抬,瓜子壳“噗”地吐在地上。 “小丽小姐,你说的都是大商场那套,我们这儿搞批发,不搞零售。来拿货的二道贩子,只认价格和布料,谁管你怎么搭配?” 她拍了拍衣服,“做生意的,讲究实惠。整那些花里胡哨的,不顶用!你妈都没让我这么干过。” 一句话把赵小丽堵了回去。 她脸涨红,看向豹哥。 “嫂子,甭往心里去,小丫头片子嘛,好心,就是嫩了点,想法多,不奇怪。” 他胳膊肘轻轻一拐,就把赵小丽带离了那档口几步远,凑到她耳边,嗓门儿刻意放低了不少,带着他那特有的烟草味儿。 “那大姐们儿啊,还真没瞎咧咧。” 豹哥从兜里摸出他那宝贝烟盒,磕出一根烟屁股叼嘴上,却没点火,“你想啊,她那货,是卖给谁的?乡下集市那些个小老板娘们儿!” “人家买家图啥?” “第一,得禁得住土,耐脏!” “第二,得结实,穿不坏!” “至于好不好看,那都是后话。” “你整个啥劳什子‘搭配’,在人家眼里,那就是白饶钱,冤枉!” “这……这就是我妈常念叨的‘接地气’?” “可不就是这个理儿!” 豹哥把嘴里那根没点着的烟屁股取下来,在指间捻了捻,“啥叫接地气?” “说白了,就是你得门儿清,你这摊子玩意儿,究竟是卖给哪路神仙的。” “卖给谁,你就得说谁能听进去的嗑儿,整谁能瞧明白的活儿,懂不?” 赵小丽默默地从她那个斜挎小布包里掏出硬壳本子,翻开,笔尖在本子上发出“沙沙”的声响,一笔一划,力透纸背地刻下了“接地气”和“因地制宜”这八个大字。 “啪”的一声,她把本子利索地合上,塞回包里。 再抬起脸蛋儿时,虽然眼圈还有点儿不易察觉的红,但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里,重新燃起了不服输的光亮,声音也恢复了之前的清脆。 “豹哥,不在这儿磨叽了,咱们奔西区去!” 第一百二十一章 市场余震人心惶,铁娘子老太妙手安天下 金龙集团特区这块儿轰然倒塌这事儿,余波一浪高过一浪,根本没有平息的迹象。 赵小丽和豹哥刚踏进西区,还没来得及喘口气,一股截然不同的氛围就扑面而来。 不再是东区那种纯粹的忙碌与生猛,西区这边的档口,似乎都笼罩在一层看不见的阴云之下。 汇川市场每日里布料摩擦的沙沙声、剪刀开合的咔嚓声,今天,硬生生被一种压抑不住的惶恐给盖了下去。 一些平日里仰仗金龙集团鼻息过活的小供应商,老板们聚在一块儿,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嘴里骂骂咧咧,手里的烟屁股都快烧到手指头了,却浑然不觉。一夜之间,天塌了! 市场外围,更是乱糟糟一片。 三三两两的人群堵在那儿,衣衫瞧着都旧,脸上是熬出来的疲惫,还有压不住的火气。 那是被金龙集团拖欠了血汗钱的底层工人,讨薪的嘶吼声断断续续。那声音,时不时就飘进市场深处,给这本就紧张的气氛,又添了一把火。 汇川市场里头,秦正阳那老狐狸倒台的消息,刚开始确实让不少人拍手称快,可那点儿喜悦,还没在脸上停留多久,就被这股子突如其来的恐慌给冲得一干二净。 不少跟金龙集团有过生意往来的商户,现在是坐立不安,如坐针毡。 货款打了水漂,板上钉钉的订单说黄就黄,更有甚者,因为之前给金龙那边垫付了大量的材料费,自家摊子眼瞅着就要资金链断裂,关门大吉! “妈的!秦正阳那狗日的,自己进去了,把老子也给坑惨了!” “我那批货啊!几十万!全他妈砸手里了!” 哭嚎声,咒骂声,此起彼伏。 “老李家的货全压金龙库房了,一分钱拿不回来!” “王老板的厂子专给金龙做包装袋,这下工人闹罢工了!” 流言混杂着不安,在市场内弥漫。赵淑芬的办公室,电话铃几乎没停过。除了恭维试探,更多是市场商户的求助。 “赵总,我那批货……” “淑芬,金龙到底啥情况?我们会不会跟着倒霉?” 赵淑芬坐在办公桌后,放下电话,立刻召集汇川市场几个核心商户负责人。赵小丽也列席,坐在母亲身旁。会议室气氛凝重,几个平日意气风发的商户老板,此刻有些萎靡。 一个做纺织辅料的刘老板,眼眶通红,第一个没忍住:“赵总,我们信您,可金龙这么一倒,银行那边催债都催上门了!我那点家底全砸进去了,这可怎么活啊!” “各位。”她的声音瞬间压下议论,“我知道大家心里的顾虑。” “秦正阳倒台,是特区商界的阵痛,也是洗牌。金龙崩塌,一些依附它的企业陷入困境,这是事实。” “但汇川市场,从一开始就没走歪路。我们靠真材实料,诚信经营,靠每一位商户的辛勤。所以,各位安心。” “汇川的根基是稳的,不会受波及。” “金龙的教训,大家要引以为戒。做生意,光明磊落,合法合规。别贪小利走歪门邪道,更别把血汗钱甚至身家性命搭进去。” 赵小丽在旁听着,看着那些商户紧绷的肩膀渐渐放松,焦躁的神色退去。 会议结束,商户们带着稍显轻松的表情离开。赵小丽没动,看着赵淑芬。 “妈,您……”她想说“厉害”,又觉得词不达意。 赵淑芬轻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下午,豹哥领着一个中年男人走进赵淑芬办公室。男人衣着朴素,手掌粗糙,是特区一家小型包装材料厂的老板,老张。他的厂子,长期是金龙集团的供应商。如今金龙倒台,堆积如山的成品和收不回的巨额货款,让他一夜间倾家荡产。 “赵总……”老张声音沙哑,“我,我真是走投无路了。汇川的李老板是我同乡,他说您宅心仁厚……” 老张几乎是哭诉着把厂里的困境倒了出来。他的厂子小,但产品质量过硬,只是常年依附金龙,缺乏市场经验。他说起自己厂子生产的纸箱,曾经给某出口大牌代工过一批特殊规格的,对方验收时都挑不出毛病,可到了金龙那里,秦正阳手下的人总能找出各种理由压价、拖款。 赵淑芬静静听着,不时拿起老张递来的样品查看。她又让豹哥去核实老张厂子的具体情况。 “妈,我们真要帮他?”赵小丽在一旁小声问。 赵淑芬放下样品,看向老张,又看看赵小丽。 “小丽,你觉得呢?” 赵小丽沉吟。她想起母亲会议上强调的“诚信为本”,也想起豹哥的“接地气”。老张的厂子产品质量确实不错,为人也忠厚。 “如果只是订单支持,并帮他联系新销售渠道,风险应该可控。”赵小丽慢慢分析,“而且,帮他渡过难关,也算为市场稳定尽力,对汇川名声也有好处。” 赵淑芬目光中闪过一丝赞许。 她看向老张,语气温和:“老张,你厂里的情况我们大致了解了。汇川市场可以考虑给你一部分订单,帮你渡过难关。同时,我们会协助你联系新的销售渠道。前提是,你必须保证供货质量和交货时间。” 老张猛地抬头,嘴唇哆嗦:“赵总,您……您真是救星!我一定,一定保证质量!” 赵淑芬随后看向赵小丽:“小丽,这个任务交给你。你和豹哥一起,具体负责与老张的厂子对接,制定帮扶方案。订单数量、价格,如何协助他拓展渠道,都要你亲自去跑,去谈。” 赵小丽愣了一下,随即感到一股压力。这是她第一次独立处理这样棘手的商业事务。但同时,内心也涌起一股被信任的激动。她下意识地从包里掏出那个硬皮小本子,翻开,似乎想记下什么。 “是,妈!”她用力点头。 豹哥在一旁咧嘴一笑,叼着没点火的烟屁股,凑到赵小丽耳边,压低了声音:“丫头,那老张的厂子,可不止欠款这点事儿,水深着呢。明儿我带你去转转,你可得有个心理准备。” 赵小丽捏紧了手里的圆珠笔。 第一百二十二章 茶话会初试啼声,小荷才露尖尖角 特区女企业家协会的年度茶话会,向来是商界的一桩盛事。 华灯初上,大饭店里流光溢彩,空气中弥漫着精致茶点与名贵香水混合的甜香。 赵淑芬一袭剪裁得体的旗袍,云淡风轻,挽着赵小丽的手臂,从容迈入会场。 赵小丽今儿个确实不一样了,不再是初来乍到时的手足无措,脚下步子稳健,连带着整个人都透着几分难得的清亮。 身上那件淡蓝色连衣裙,款式简洁却不失雅致,正是赵淑芬亲自为她挑选的。 厅内名媛淑女云集,衣香鬓影,觥筹交错间,尽显特区女杰们独有的干练与风情。 她们或三五成群,举杯浅酌;或两两低语,巧笑倩兮。 跟在母亲赵淑芬身侧,赵小丽早已没了初到特区那会儿的慌张与局促。 她一双眼睛不显山不露水地,将场内每一张精致的面孔,每一个细微的举止,都悄然映入心底。 赵淑芬则如鱼得水,与几位熟识的女企业家寒暄热络。 有特区百货业的老总,有白手起家的贸易公司创始人,更有手腕不凡的珠宝行女掌舵。 她们口中谈论的是市场风云,是管理心得,偶尔夹杂几句特区独有的奇闻轶事,听得赵小丽暗暗心惊,又觉眼界大开。 她悄悄翻开随身携带的硬皮小本子,笔尖在纸上沙沙划过,郑重记下“危机即转机”、“人才为本”这几个字。 这些,都是从那些成功女性不经意间的谈话里,她自己咂摸出来的金玉良言。 就在这时,一位身着墨绿旗袍,气质雍容的女士含笑走了过来。 她是特区老牌服装公司的陈老板,在场的女企业家,没几个敢小觑她。 陈老板的视线,在赵淑芬脸上略作停留,便不着痕迹地转向了赵小丽。 “淑芬,这位是?” “我闺女,赵小丽。才从红星调过来,跟着我学学东西。” “哎哟,这姑娘可真俊,年轻有为啊!”陈老板眼角堆起笑纹,“小丽这身衣裳,瞧着就精神,清爽又时髦,现在的年轻人都好这口儿。” 赵小丽那身淡蓝色连衣裙衬得她人越发清亮,她略微点了下头,带着点儿恰到好处的谦逊:“陈阿姨,您太抬举我了。” “我这就是瞎穿的,哪儿比得上您。” “陈阿姨您这身墨绿旗袍,这料子,这做工,那才叫一个地道,真是经典款,越看越有味道!” 陈老板听完,眉毛轻轻往上一扬,心里琢磨开了:嘿,这丫头片子,不光穿得有模有样,说话还一套一套的,真不赖。 “小丽啊,听你这意思,对穿衣打扮这块儿也挺有琢磨?” “现在的小年轻啊,跟咱们那会儿可不一样喽,买东西图个新鲜,讲究个感觉。” “你们这些后浪,对往后的服装市场,有啥想法没有?” “陈阿姨,不瞒您说,我还在红星那会儿,就琢磨过百货大楼以后该咋整。” “来了特区,这边的服装市场我也转悠了不少。” “我寻思着吧,往后啊,牌子货,还有那种针对不同人群的细分市场,肯定越来越吃香。” 她稍微理了理思路,继续往下说:“大家伙儿买衣裳,可不光是图个暖和、能穿就行了,都想穿出点儿自己的个性和想法来。” 陈老板听得不住地点头,再瞅赵淑芬的时候,那眼神儿里啊,除了明晃晃的夸赞,还多了几分藏不住的琢磨劲儿。 “淑芬,你这女儿,是个宝啊。”陈老板压低声音,“有想法,有见地,将来不可限量。” 赵淑芬唇角微扬,没接话。 茶话会散去,母女二人回到家中,书房内,赵淑芬示意赵小丽坐。 “今天茶话会,有何收获?” 赵小丽把小本子放上桌面,摊开。“妈,我发现那些成功的女企业家,不只精明,更有格局。她们谈的,是整个行业的未来,不只是一城一地的得失。” “说得好。”赵淑芬轻叩桌面,“眼光要远。现在,我问你。金龙刚倒,市场震荡,汇川市场下一步,你看该怎么走?” 赵小丽给问得一愣,妈这问题,可真够直接的,一点弯儿都不带拐的。 “眼下这买卖不好做,是板上钉钉的事儿了。”赵小丽咬了咬嘴唇,琢磨着,“咱们汇川底子是厚实,可也不能老守着过去那套不撒手不是?” 赵淑芬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听进去了。 “还有啊,”赵小丽胆子也大了些,话匣子一开就收不住了,“汇川里头,好多老板其实东西不赖,就是脑筋死,不知道咋吆喝,咋把自个儿的牌子打出去。咱们能不能借着汇川这块招牌,拉他们一把,挑几个有苗头的,给他们点钱,帮他们找销路,再请人给他们拾掇拾掇门面,弄出几个咱们汇川自己的‘响当当’的牌子!” “想法倒是不赖。” “妈,我这阵子可没闲着,咱们可以先小打小闹地试试水,挑一两家底子好的铺子弄牌子嘛……” 赵淑芬瞅着闺女那一脸较真、恨不得把所有想法都塞进本子里的模样,没出声打断她。 “小丽,你瞅瞅那件连衣裙,”赵淑芬下巴微扬,示意她看过去,那件淡紫色的裙子,看着简简单单,腰身却收得恰到好处,“瞧着没啥花哨,可它每一条线,都剪裁得到位,不多一分,不少一寸,才能把人那身段给勾勒出来。做生意啊,跟这做衣裳一个道理,每一个环节都得抠细了,做到顶好,才能出得了真正的尖货,让人一瞧就离不开眼。” 赵小丽赶紧把这话往心里去,又在本子上唰唰记了几笔。 这天晚上,母女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灯光暖黄。赵淑芬手里拿着赵小丽那本已经写得满满当当的硬皮小本子,一页一页,看得仔细。 赵淑芬看到一页,上面画着些楼房的草图,正是关于红星百货大楼的规划,“红星百货大楼那个章程,你心里有数了没?” 第一百二十三章 老太太点石成金:品牌的秘密 赵淑芬带着赵小丽,没拐进汇川市场的老巷子,脚步坚定地走向特区新开的几家高档时装店。玻璃橱窗后,衣物光鲜。 赵小丽的脚步有些发虚,她不自觉地看看自己洗得发白的衬衣,再看看那些标签都透着“矜贵”的衣服,心里发怵。这里的标价,怕是她一个月工资都摸不到边儿。 “看出啥名堂没?”赵淑芬下巴轻轻一抬,眼梢扫向橱窗里那件裁剪别致的女士风衣。 赵小丽两眼紧紧盯着,那风衣料子看着就高级,颜色也沉稳,线条那个流畅啊,找不出一丝多余的零碎,偏偏就是特别显身形,有股子劲儿。 “妈,这衣裳……瞅着特干练,穿上肯定精神。” 赵淑芬手指又一偏,点着旁边一件印着古怪洋气花纹的连衣裙:“那这件呢?它想跟你唠叨点啥?” “这件……感觉像是画儿里头飘出来的,特别……嗯,有那么点子罗曼蒂克的味道,跟咱们平常铺子里那些衣服,不是一个路数。” “眼力见儿还行。” “丫头,瞧见没,这就是‘牌子’。” “它可不单单是块布、是个款那么简单。” “它有自个儿的牛脾气,有自个儿的出身来历,更有它想给穿它的人添上的那股子独一份儿的劲儿。” “这些从港城那边过来的,或是从更远的老外那儿来的牌子,人家卖的不光是料子和样子,更是一种‘派头’,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调调儿’。” 赵淑芬依旧挽着赵小丽的胳膊,脚下却没往那些店里迈,只是顺着亮晃晃的橱窗慢慢踱步。 每走到一家店门口,她就停下来,不厌其烦地指点那些赵小丽以前压根儿没往心里去的小细节,那些藏在光鲜亮丽表面下的门道。 “你瞅瞅这家店,招牌上那字儿,瞅着啥感觉?” “还有这家,里头的摆设,那灯光,瞧见没,人家咋弄的?” “为啥一样是卖衣裳的,人家的就能让你打心底里觉得‘金贵’,就乐意多伸脖子瞅几眼,甚至咬咬牙掏大把票子给买下来?” 赵小丽的脑瓜子嗡嗡地转悠开了,以前哪琢磨过,这做个买卖,里头还有这么多弯弯绕绕的讲究。 她赶紧从那个半旧的帆布挎包里掏出那个宝贝似的硬皮小本子,指尖因激动微微有些发力,捏紧了笔杆。 笔尖在纸上刷刷地响,她把那些刚冒出来的词儿一股脑记下:设计要特别、牌子得有故事、高级感、洋气、那个什么‘调调儿’……可不能忘了! “牌子,不止要好看,更要有自己的‘定位’。”赵淑芬声音沉稳,“它必须清楚,这衣服是给谁穿的,要让什么样的人穿上后觉得‘对味儿’。这就是‘目标客群’。” 赵小丽的笔尖一顿,又郑重写下“品牌定位”、“目标客群”几个新词。她猛然觉得,以前在红星百货大楼卖衣服,简直是“瞎折腾”,根本没摸到门道。 回到住处,赵淑芬从一叠看似随手取来的港城画报和时尚杂志中,挑出几本递给赵小丽。杂志纸张精良,印刷考究,封面模特个个时髦。 “这些,拿回去细看,琢磨人家如何打造品牌。”赵淑芬布置任务,“红星百货大楼的服装区,未来必须脱胎换骨。你先从年轻女装或童装里选一类,给我一份初步的品牌概念策划。” 赵小丽接过杂志,心头既兴奋又忐忑。要拿出像样的东西,谈何容易? “品牌名称、风格定位、以及你想传递给顾客的核心感觉,都要清晰。” 接下来的几天,赵小丽几乎是钻进了那些五彩斑斓的图片和文字里。她剪下各式服装图样,拼贴组合,旁边写满自己的理解和困惑。她试图在港城的“洋派”与红星市的“本土”间寻找一个契合点。她明白,红星市的顾客,不可能一步到位接受港城那种过于前卫的风格,但也绝不能再停留在过去的土气上。 熬了几个通宵,赵小丽交出了几份方案,有品牌名称和粗略的设计草图。比如一个叫“启明星女装”,配了个简化的星形图案,寓意新生与引领。 赵淑芬拿起那份“启明星”,指着那个星形图案:“这个星星,你想用它代表什么?它背后有什么故事能让人记住?” “牌子,不只是一个名字,一个图案那么简单。”赵淑芬耐心引导,“它得有自己的性情,自己的故事,让人一听一看,就明白这是谁家的,适合什么样的人。它需要有鲜明的辨识度和记忆点。” 她又带着赵小丽去了汇川市场。市场里,有些摊位虽无响亮招牌,却总有络绎不绝的熟客。 “看王婶的布料铺子。”赵淑芬指向不远处一个朴素的摊位,“她家的布料未必最新潮,但贵在质优价实,而且她总能为你挑中最合身的那一块。街坊邻居都信赖王婶的眼光和口碑,闭着眼买也不会错。这就是最朴素的品牌意识。” “还有李哥的修鞋摊。”赵淑芬继续引申,“他手艺精湛,再破旧的鞋子到他手里都能焕然一新。大家一提起修鞋,首先想到的就是他。这就是‘名号’。这些,都是在潜移默化中建立起来的‘牌子’。” 赵小丽豁然开朗。原来“品牌”并非高不可攀、虚无缥缈,它就根植于生活的细微处,存在于人们口耳相传的信赖之中。她觉得自己从前真是井底之蛙。 深夜,书房的灯依旧亮着。赵淑芬看着灯下女儿认真修改方案的背影,那份专注前所未有。女儿手中的笔,在本子上沙沙作响,一下下,都像是刻在她心上。 前世小丽也开过服装店,以为只要款式好看、价格公道就能门庭若市,结果亏得一塌糊涂。 就在这时,书桌上的电话铃声骤然响起,划破了夜的宁静。 赵大刚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妈!百货大楼那边,旧的都拆干净了!新骨架,已经开始搭了!” 第一百二十四章 洋气与土气之争:小丽的“接地气”修炼! 赵小丽伏案,铅笔尖在纸上摩擦,沙沙声中,一朵抽象花卉的轮廓渐渐清晰。 这便是她为红星百货年轻女装区苦心构思的商标雏形,力求展现一种喷薄欲出的生命力。 她反复琢磨着“青春活力”这个品牌核心。 就在这时,电话铃声尖锐地响起。 赵淑芬素手一扬,接过了那只兀自聒噪的听筒。 “妈!”听筒里,赵大刚那大嗓门儿跟连珠炮似的就轰了出来。 “那破旧的老架子都拆得七七八八,新骨架子也噌噌往上搭了!” “街坊邻居现在哪个不是伸长了脖子看热闹?都说咱们这楼,盖起来准保是红星市最新最气派的那个!” 可那股子打了鸡血的兴奋劲儿没撑过三句,他嗓门儿一下子就蔫了下去,透着一股子愁,“就是有几样打眼的特殊装饰材料,本地的货源不太靠谱,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我这心里直打鼓,生怕耽误了后头精装修的大事儿。” 赵淑芬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 大刚这小子,一向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凡事都讲究个尽善尽美,他嘴里蹦出来的“棘手”,那绝对不是喝口凉水就能过去的坎儿。 赵淑芬把黑漆漆的听筒朝赵小丽那边递了递,声线沉稳:“小丽,你哥在红星那边碰上材料的麻烦了,你来听听。特区这边路子活,你给琢磨琢磨,看看有没有啥好法子?” 这哪里是商量,这眼神,这语气,明摆着就是给她这丫头现场出考题呢! 赵小丽有些发懵地接过听筒,赵大刚那带着火星子的抱怨就全灌进了她耳朵里。 “你说气不气人?前头拍着胸脯答应供货的几家本地厂子,临到头了,要么撂挑子不干了,要么送来的那都是些啥玩意儿?破铜烂铁!跟咱们百货大楼要的档次,那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压根儿就不搭噶!” “啪嗒”一声把电话摁回去,赵小丽只觉得胸口闷得慌。 好马要配好鞍,再好的画稿,要是没有实打实的好材料给撑起来,那不都是白瞎,都是镜花水月一场空! 老妈这兜头一盆冷水,可算是把她给浇醒了——这做买卖的学问,光闷在屋里头对着纸划拉,那是远远不够看的,不顶用! 第二天天才蒙蒙亮,豹哥就开着车,载着赵小丽一头扎进了特区这片迷宫似的建材大市场。 这地方的阵仗,跟红星市那些个小打小闹的铺子比起来,完全不是一个量级的! 店铺密密麻麻,高档瓷砖、进口木材、精美灯具、新型材料,五花八门。 赵小丽捏着赵大刚的材料单,一家家跑,一看材料质地,二看颜色做工。 有些材料新是新,价格也吓死人,风格太前卫,跟红星百货不搭。 有些价格凑合,质量又差口气,达不到“标杆”要求。 跑了一上午,赵小丽额头上那汗珠子就没断过。 这特区市场大是真大,东西也跟天上的星星似的数不过来,可要从这堆成山的货里头扒拉出完全合心意的,比登天还难。 豹哥那身板依旧挺括,瞧着赵小丽那煞白的小脸,赶紧拧开一瓶橘子汽水塞她手里:“小丽,来,润润喉咙,瞧你这脸白的,跟刚从面缸里捞出来似的。” 赵小丽接过来,“咕咚咕咚”就灌了大半瓶,那冰凉的甜水顺着喉咙滑下去,总算是把她心头那股子邪火给压下去一点儿。 “豹哥,不行啊,这单子上列的那些个玩意儿,一个都还没影儿呢。” “甭急,甭急,这才哪儿到哪儿啊?”豹哥宽厚的手掌在她肩膀上拍了拍,透着股让人安心的劲儿,他下巴朝不远处一条看着幽静的小巷子努了努,“那儿,瞧见没?里头藏着些不起眼的小门脸儿,专卖些市面上不常见的稀罕货,咱们拐进去踅摸踅摸,指不定就能碰上好东西,让你开开眼界。“ 听豹哥这么一说,赵小丽那双有点儿黯淡的眼睛里又重新聚起点光亮,两人便一前一后,拐进了那条透着几分神秘的巷子。 深处一家小店,门脸不大,橱窗透出的光却柔和,有层次,更让她吃惊的是陈列道具。 不是简单的货架,而是精心设计、带主题的展示台。 有的像抽象树,枝干挂着小饰品;有的像打开的巨型礼盒,摆着精致样品。 每个角落都透着巧思。 赵小丽眼睛倏地亮了。 这些灯具和道具,虽不在赵大刚的材料单上,但它们的设计理念,能给她的品牌概念和百货大楼内部装饰太多启发。 她恍惚看见了红星百货的未来:年轻女装不再是呆板挂着,而是置身于充满青春气息的“场景”里。 “小丽,这些玩意儿是好看,”豹哥看她对着那些“花哨东西”出神,忍不住提醒,“搬到红星,老百姓买不买账另说。特区的东西再好,也得想合不合红星的水土,实不实用。学思路可以,照搬怕是不成,得改成咱自己能用、好用的。” 对,再好的设计,也得接地气。 红星市的消费水平、审美,跟特区不一样。不能一味求“洋”,忘了“本”。 她开始琢磨,怎么把特区的新鲜理念,跟红星的实际结合。 或许,有些材料不必非得特区高端货,本地传统工艺里找替代,再用特区学来的设计手法改造提升呢? 正琢磨着,赵大刚的电话又来了,语气明显松快。 “妈,小妹!之前说的材料,我在隔壁县找着一家老木匠铺子!太复杂的他们弄不来,但一些实木货架和装饰条,手艺真不赖,价钱也公道!我让他们先打批样品,要是行,就包给他们了!” 赵小丽悬着的心落下一半。 这不就是“因地制宜”?特区一行,见了世面,更学会了怎么把先进经验跟本地实际结合。 她对“品牌”和“经营”的理解,又深了一层。 她低头,看着那张抽象花朵的商标草图,指尖轻轻摩挲着。 或许,这个花形可以再调整一下,融入一点本土纹样的元素? 第一百二十五章 金龙的鬼魂在敲门,母亲的考验在眼前 汇川市场外围,一条潮湿的暗巷里,一个穿着廉价西服、矮胖油腻的男人,将一名商户死死地堵在了墙角。 正是金龙集团那位姓高的前采购副经理。 高经理手里的烟头几乎要戳到老李的鼻尖上,嗓音像是浸了油,“老李,别他妈给脸不要脸。” “金龙是倒了,可烂船还有三斤钉呢。那批货,你吃不下,有的是人抢着要。到时候别说喝汤了,你他妈惹一身骚,可别怪我没提醒你。” 老李那两条腿抖得跟筛糠似的,衬衫后背早已被冷汗洇湿了一大片。 豹哥的身影隐在不远处的拐角,古铜色的脸绷得像一块铁。 他没动,直到看着高经理用夹着烟的手拍了拍老李的脸颊,大摇大摆地转身离去,他才从阴影里走出来,一言不发地回了赵淑芬的办公室。 “赵阿婆,金龙的鬼魂,开始出来缠人了。” 豹哥一进门,反手“哗啦”一声就将百叶窗给拉了下来,屋里的光线瞬间一暗。 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满是戾气,“姓高的那个孙子,正在挨个‘点名’,已经有几个心思活络的,快被他说动了心。” 赵淑芬停下手中转动的钢笔,雪白的纸上,笔尖留下一个漆黑的墨点。 她没看豹哥,目光穿过百叶窗的缝隙,落在外面川流不息的车龙上。 “通知下去,明天开例会,核心商户,一个都不能少。” 次日,汇川市场的会议室里,空气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心跳声。 几个商户如坐针毡,屁股在椅子上挪来挪去,眼神飘忽,谁也不敢往主位上看。 赵小丽穿着身朴素的棉布裙子,坐在母亲身侧,第一次在这样的场合里,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压得她胸口发闷,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赵淑芬的目光像探照灯似的,挨个儿从那些坐立不安的商户脸上一一扫过。 她没一句废话。 “咱们汇川,是靠啥站稳脚跟的?是信用!” “可总有那么些人,好了伤疤忘了疼,老觉得歪门邪道的钱,赚起来才过瘾。” 她抄起桌上一本厚厚的市场违规记录本,“啪”地一声甩到桌子中央。 “金龙那座大庙是怎么塌的,各位心里没点数吗?就是死在‘手脚不干净’这五个字上!谁要是眼皮子浅,想走那条死路,我赵淑芬绝对不拦着你发财。” 她微微一顿,那双锐利的眼睛,不偏不倚地就钉在了昨天被堵在墙角的老李脸上。 “但是,我汇川市场这扇大门,就对他永远关死!” “你的货,一根线头都别想混进来!” “你这个人,我亲自‘请’你滚蛋!” 话音砸下,会议室里静得连根针掉地上都听得见。 先前还心思活络的那几个,恨不得把脑袋直接塞进裤裆里。 赵小丽怔怔地望着母亲,那声音明明平得没有一丝波澜,却比任何的咆哮和怒骂都来得更让人胆寒。 她这才明白,母亲不只是在管一个市场,她是在用自己的威望,铸造一套铁的规矩,一套让所有人都必须低头敬畏的规矩。 会议一散,赵小丽只觉得胸口那股子气闷得厉害,只想找个地方喘口气,便独自一人,闷头扎进了那家专卖港版图册的小书店里。 书架旁,一阵憋着火的争吵声,传进赵小丽的耳朵。 一个穿着洗得发白旧衬衫的年轻女子,正把几份画稿死死地护在胸前。 “陈小姐,你这就想不通了嘛。”贼眉鼠眼的店老板靠在柜台上,用一种施舍的口吻哼哼着,“我把你的稿子复印了卖,也是帮你扬名气,好事一桩!” “不行!”女子的普通话里带着生硬的港城腔调,嗓音都气得发尖,“这是我的心血,你凭什么拿去乱印!” 赵小丽的目光,早就被那几张画稿牢牢吸住了。 那上面灵动的线条和大胆的款式,简直跟她心里琢磨的那个“青春活力”不谋而合。 她没有立刻冲上去,而是等那两人争执的火气稍稍降下来,才从书架的阴影里走了出来。 “老板。”赵小丽的手指在满是灰尘的柜台面上轻轻一点,声音不高,却清清冷冷。 “你这么做买卖,路只会越走越窄。” 店老板和那名叫陈敏的女子齐刷刷地扭过头。 赵小丽的手指在满是灰尘的柜台面上轻轻一点,“你这店,吃的就是‘新’和‘独’这碗饭。” “今天你为了一点芝麻绿豆的复印钱,就把她的画稿给卖了。” “你猜猜,明天整个特区,还会不会有第二个陈敏,敢把压箱底的好稿子拿到你这儿来?” “你这不叫聪明,叫杀鸡取卵,是亲手砸自己的饭碗。” “你的画稿,我想买。” “但不是一锤子买卖,我希望和你合作。” “我开服装店,正需要你脑子里的东西;你需要个平台,把手里的画稿变成实实在在的钱。” “咱们可以坐下来谈谈,怎么让你这股‘活水’,源源不断地流进我们两家的口袋里。” 陈敏彻底愣住了,难以置信地打量着眼前这个穿着朴素棉布裙子的女孩。 当晚,赵淑芬的桌上,摊开了陈敏所有的画稿。 “妈,你看,她的画兼具了港城的时髦和我们能理解的实用!如果红星百货能有我们自己的画师,自己的品牌……” 赵淑芬静静听完,思绪却飘远了。前世,小丽守着那个惨淡的小店,为了一批过时的货源愁眉不展。如果那时候,她就有今天这般的眼光和冲劲…… 赵淑芬抬起手轻轻一压。 “你这脑子转得是快,但光用嘴皮子说,那是画大饼,不顶饿。” “白纸黑字,给我写下来。用这个陈敏,咱能捞着什么好处?又得担什么风险?” “衣服做出来了,怎么吆喝?钱从哪儿来?” “最要紧的一条,万一这事儿办砸了,牌子没做起来,你,赵小丽,打算拿什么来收拾这个烂摊子?” “天亮之前,我要看见你写出来的章程。” 第一百二十六章 赵淑芬的致命考题:用数字说话! 汇川市场,一家专卖的确良衬衫的老店门口,陈敏那身洗得发白的旧衬衫,在花花绿绿的布料前显得格格不入。 她秀气的眉头死死拧成一个疙瘩,下巴朝着一件印着俗气大红花的衬衫一扬,生硬的港城普通话里全是不敢相信。 “小丽,搞错没啊?这种货色,真有人买来往身上套?” 赵小丽身上那件朴素的棉布裙子波澜不惊,她没吭声,只是用眼神示意陈敏往店里看。 柜台前,一个刚掏钱买下同样一件花衬衫的本地姑娘,正宝贝似的把衣服小心叠好,塞进自己的布兜里,那张年轻的脸上,满满都是得了宝贝的欢喜劲儿。 陈敏的嘴巴不受控制地张成了个小小的“o”型,一个字都呛不出来。 “在港城,你们要的是扎眼,要的是独一份儿。”赵小丽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 “在这里,大伙儿求的是跟旁人一样,那叫踏实,叫安全。” 这句话一下就扎中了陈敏的要害。 她的脸“唰”地一下涨得通红,“所以呢?你找我来,就是让我画这种……土掉渣的大花布?” “不是。” “我要你做的,是画一件能让刚才那个姑娘看了就挪不动道,又敢大大方方穿上街的衣裳。” “这,才是你陈敏的本事。” “也才是你我,能坐在一张桌子上谈买卖的道理。” 她们回到赵小丽临时的画室,一张桌上,铺满了废弃的草稿。赵小丽最初设想的那个抽象花朵商标,被陈敏用红笔画了一个大大的叉。 “太复杂了。”陈敏的语气不带感情,“印在衣服上,就是一坨模糊的色块。品牌标志,要像一根针,一眼就扎进人心里。” 赵小丽咬着嘴唇,拿起笔,又画了一个更简洁的。 陈敏看了一眼,再次摇头:“没有灵魂。像随便哪个牌子都能用的图案。” 一下午,两人就像两头顶牛的公牛,谁也不让谁。从商标到第一款主打连衣裙的版型,再到纽扣的材质,她们争吵,互不相让。 赵小丽坚持要耐磨实用的棉布,陈敏则认为必须加入一点港城流行的化纤面料来增加垂坠感。 就在她们吵得面红耳赤时,办公室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赵淑芬端着个搪瓷缸子,不紧不慢地走了进来。 她眼皮都没抬一下,径直走到那张铺满了草图的桌前,修长的手指在其中一张连衣裙的画稿上轻轻一敲,正点在那个精致的蝴蝶结上。 “就这玩意儿,多一道工序,成本就得往上蹿五毛钱。” “这裙子,布料撑死三块,人工两块五,里里外外一算,六块钱的底。” 她那双精明的眼睛从搪瓷缸的热气后面抬起来,扫过两个犟嘴的丫头,“你俩这架势,是准备挂牌卖十五块?” “我跟你俩打包票,这图纸要是到了隔壁街王裁缝手里,人家五块钱就能给你做出来,转头挂十块钱卖得飞起!” “买衣服的大姑娘可看不出你这根带子有多‘高级’,人家只认得出,你的价钱比别人家黑心!” 她把搪瓷缸子往桌角重重一放,发出一声闷响。 “你俩这‘品牌’,还没从纸上爬起来呢,就先让价钱给一巴掌拍死了。” 陈敏那张脸上的血色“刷”地一下就没了,惨白一片。 赵小丽更是整个人猛地一晃,浑身冰凉。 她所有的兴奋和憧憬,被母亲这几句不咸不淡的话,直接砸进了泥里,连个响儿都没有。 那一晚,赵小丽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没开灯,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她懂了,再好的设计,再“洋气”的理念,如果不能变成实实在在的、老百姓掏钱乐意买的好东西,那就一文不值。 是她,把事情想得太他妈简单了。 门锁“咔哒”一声,被轻轻推开,赵淑芬走了进来,手里捏着一张纸,直接甩在桌上。 “红星纺织厂能搞到的所有面料,种类、价钱,还有他们厂里工人算工钱的道道,全在这上面。” “天亮之前,我要看到一份新章程。” “用这些死数字,算给我看,你的品牌,要怎么活下去。” 赵小丽的目光死死钉在那张写满数字的薄纸上,猛地抬起头,那双眼睛里哪还有半点迷糊劲儿,只剩下被逼到墙角的狠辣。 她一把抄起桌上的笔,那力道,几乎要将笔杆捏碎。 这一次,她不是为了画出多美的线条,而是为了在成本的悬崖边上,为自己的品牌,蹚出一条活路来。 第二天清晨,赵小丽拿着一份只有寥寥几页,却布满批注和成本核算的方案,交给了母亲。 赵淑芬捏着那几页纸,指尖一页一页地翻过去,看得极其缓慢。 当她的目光落在那最后一页,被赵小丽用红笔狠狠圈出来的最终定价和利润估算上时,她那一直紧绷的嘴角,终于极轻微地向上勾了一下,快得几乎捕捉不到。 那个前世只晓得守着一堆卖不掉的布料抹眼泪的傻闺女,好像真的被她亲手埋在了过去。 桌上那台老式黑色电话机,突然“铃铃铃”地尖叫起来,又急又响。 是儿子赵大刚,听筒里传出的嗓门又高又急。 “妈!小妹!出事了!百货大楼的货架都弄好了!可……可那个李记布行的老板,简直不是个东西!” “他昨儿半夜打电话,说咱们订的那批主打款的面料,要他妈的坐地起价,一口气加三成!不然扭头就卖给别人家了!” 赵淑芬那张刚刚才有所松动的脸,在听筒里传出赵大刚那劈了叉的嗓音时,瞬间又绷成了一块铁板。 听完儿子火烧眉毛似的嚷嚷,她脸上瞧不见一丝慌乱。 听筒就这么直直地杵到了赵小丽的面前。 赵小丽刚刚因为一夜苦战而挺直的腰板,下意识地就是一僵,目光从那份写满成本核算的方案上,猛地抬了起来。 赵淑芬那双精明的眼睛盯着她。 “你的牌子,撞上第一个坎儿了。” “你来。” 第一百二十七章 一句坐地起价,品牌还没出世就要死了? 那只黑色的听筒,压在赵小丽的耳廓上。听筒里,赵大刚的吼声几乎要撕裂她的耳膜。 “……坐地起价,一口气加三成!他说咱们要就要,不要他就卖给别人家了!” 三成。 这两个字砸下来,赵小丽感觉浑身的血都往头顶冲,眼前那张熬了一夜才算出来的成本核算表,瞬间在脑子里烧成了一片灰。 利润、定价、市场定位……她用红笔黑笔反复计算,在那张薄纸上抠出来的每一分钱,每一个铜板的余地,顷刻间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所有的一切,从面料到人工,再到她绞尽脑汁才定下的那个既能保证质量又不至于吓跑顾客的价格,全都被这两个字给堵死了。 接受,成本暴涨,零售价就得跟着涨,那等于自杀。 不接受,百货大楼的货架已经备好,她们连一件主打款都做不出来,还是死路一条。 李记布行这根本不是在涨价,这是在要她们的命。 “小丽?小丽!你倒是说句话啊!拿个主意!”赵大刚在那头急得快把电话线给吼断了。 她胸口那团火也“噌”地一下窜上来,刚要爆发,眼角余光却扫到了一旁的赵淑芬。 赵淑芬还端着那个搪瓷缸子,姿势都没换一下,一双眼却透过袅袅的热气,刀子似的钉在她身上,不带半点温度,纯粹是在看戏。 慌乱,是她妈最瞧不上的东西。 赵小丽松开那个几乎要掐出印子的拳头,“哥,你先别炸。” 电话那头的咆哮,戛然而止。 “咱跟那个李记,签了盖红戳的合同没?” “……没,就是口头定的,先给了定金。” “他姓李的是说了算的那个,还是上头还有老板?” “……两口子开的店,但听说路子挺野。” “整个红星市,除了他家,还有没有第二家能搞到咱要的那种混纺料子?” 这一连串又快又急的问题,直接把赵大刚给问傻了,气焰都弱了下去:“……好像……能有他家货色这么新、这么全的,没几家……” “知道了。” 赵小丽心里那杆秤飞快地拨拉着,立刻下了第一道指令。 “你什么都别答应,也别把话说死。” “你就告诉他,港城来的画师对成本有意见,正在改新图纸,让他等着。记着,姿态端高点,让他摸不准,以为是我们在挑他,不是他拿捏我们。” “一个字,拖。” “好!我明白了!”赵大刚像是瞬间找到了主心骨。 “啪”地挂了电话,赵小丽强撑着的那股子镇定才塌了角。 她转过身,对着同样一脸错愕的陈敏和面无表情的赵淑芬,把情况又说了一遍。 陈敏那张总是憋着几分傲气的脸,“腾”地一下烧成了猪肝色。 “搞什么鬼!”她那口生硬的港城普通话都气得变了调,“一个二道贩子,也敢拿我们的画稿开涮?简直是侮辱人!” 她烦躁地从椅子上弹起来,穿着脚上那双时髦的小皮鞋,在不大的办公室里来回兜圈子。 “换掉他!必须换!小丽你放心,我在特区那边有路子,肯定能找到更好的料子!大不了从港城进货,价钱贵点,也不能咽下这口恶气!” “不行。” 赵小丽想都没想就否了,手指重重地戳在桌上那份全是批注的成本核算方案上。 “从港城进?运费、时间、报关,随便哪一样都能把我们的本钱搞到天上去。我们不是给有钱太太做几件高级定制,我们是要在红星市,做一个让厂里女工都买得起的牌子。” “我们的死穴,就是价钱。这个跟头,我们栽不起。” “价钱上栽不起,牌子就栽得起吗?”陈敏立刻顶了回来,“用那些土得掉渣的破布做出来的玩意儿,能有眼看?第一批货就砸了口碑,以后还卖个屁!” “这是作践东西!” 办公室里,一个谈生存,一个谈尊严,针尖对麦芒,谁也说服不了谁。 一直没出声的赵淑芬,慢悠悠地把搪瓷缸子放回桌面,嗑哒一声轻响。 她没起身,也没说话,只是看着两个陷入僵局的丫头。 绝望中,赵小丽的目光在凌乱的桌面上疯狂扫视。然后,她看见了被压在一堆画稿废稿下面,露出一个角的那份文件——红星纺织厂物料清单。 那份清单,是赵淑芬昨儿晚上跟最后通牒一样,直接甩在她脸前的。 一个念头猛地捅穿了她脑子里那团浆糊。 赵小丽整个人跟上了弦的弹簧似的,“噌”地一下就蹿了过去,一把将那份清单从废稿堆底下扯了出来。 纸张哗啦作响。 那根沾着墨痕的食指,跟探雷似的,在那份印着油墨字的粗糙纸张上飞快地扫着。 棉布、的确良、卡其布…… 全是些土得掉渣,听着就让人提不起劲儿的老古董。 突然,她的指尖跟被钉子钉住了一样,死死地摁在了一行字上,力道大得几乎要把那层薄纸戳破。 办公室里,陈敏跺脚的烦躁声和赵淑芬若有似无的呼吸声,好像一下子被抽空了。 赵小丽缓缓抬起那张熬了一夜而显得苍白的脸,布满红血丝的眼珠子里,那点子迷茫和绝望早就被冲得一干二净,只剩下一股子要把天都捅个窟窿的狠劲儿。 她捏着那张薄得能透光的纸,手背上青筋都绷了起来,一步一步走到还在生闷气的陈敏跟前。 陈敏正抱着胳膊,那双时髦的小皮鞋一下下点着地面,满脸都写着“老娘不干了”了的傲娇样子。 赵小丽把那张写满土掉渣布料名字的清单,像张战书似的,“啪”一下拍在陈敏眼前的桌角上,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睛死死锁住陈敏。 “陈敏。” “你不是牛逼吗?不是港城来的厉害人物,嫌这儿的料子土吗?” 赵小丽的手指,重重地戳在清单上“麻布”两个字上,指甲盖都泛了白。 “那你敢不敢试试,就用这玩意儿,这土得掉渣的麻袋布,给老娘绣出花儿来?” 第一百二十八章 织布归织布,染布归染布,我妈有人! 第二天,天蒙蒙亮。 一辆黑得发亮的轿车,停在红星纺织厂那扇锈迹斑斑的铁艺大门前。 车门打开,赵大刚下来了。 他换了身崭新的深蓝西装,头发抹得油光水滑,手里提着两条好烟,一盒顶级茶叶。 守门的老大爷揉着眼,看着这阵仗,半天没动。 赵大刚递过去一根烟,笑容客气又疏离。 “麻烦通报张厂长,赵氏百货,赵大刚,专程拜访。” “赵氏百货!” 这四个字,比早上的广播还快。 没用半天,李记布行的老板李桂,已经在他那张太师椅上坐不住了。 滚烫的茶水溅在手背上,他浑然不觉。 他婆娘在旁边急得团团转:“老李!他姓赵的什么意思?他不是非要咱们那批料子不可吗?怎么扭头找纺织厂那帮老家伙了?” 李桂的脸色,比隔夜的茶水还难看。 纺织厂?一个连工资都快发不出,半死不活的单位,能织出什么好东西? 可赵大刚那招摇的架势,不像假的! “他妈的,”李桂把茶杯重重磕在桌上,“我就不信,纺织厂那堆破铜烂铁,能吐出金丝来!” 红星纺织厂,厂长办公室。 张厂长脸上的褶子笑成了一朵花,亲自给赵大刚续上热水。 “赵老板,您这真是……雪中送炭啊!” 工厂几个月只发基本生活费,人心惶惶。赵氏百货这根救命稻草,要是真能抓住…… 赵大刚按照小丽电话里教的,身板坐得笔直。 “张厂长客气了。”他呷了口茶,不紧不慢,“我们赵氏,扎根红星,自然要先想着市里自己的大厂。肥水不流外人田。” 这话,说得张厂长心里热乎乎的。 “那是,那是!赵老板高义!” “不过,”赵大刚话锋一转,“我们也有要求。专程从港城请的画师,对品质,要求非常高。”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一个年轻技术员抱着一卷纸快步进来。 “厂长,特区传来的图纸!” 张厂长如获至宝,接过来,小心翼翼地在办公桌上展开。 只看了一眼,他脸上的笑容就僵住了。传真纸上,是陈敏连夜画出的草图,旁边用清晰字迹标注着要求。 天青蓝、茱萸粉、秋香绿…… 光是名字,就跟厂里常年生产的蓝黑灰不是一个世界的东西。 更要命的是旁边那行小字:要求染色均匀,色牢度三级以上,耐日晒,耐水洗。 张厂长脸上的笑意,瞬间就垮下来了,眉头拧巴得能夹死一只苍蝇。 他身后那几个穿着灰布工装的技术科长和老师傅,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一个戴着眼镜的技术科长推了推镜框,一脸为难,“厂长,这要求也太……这天青蓝、茱萸粉,跟画儿似的,咱们厂那几口老染缸,哪有这本事?” “可不是嘛!咱们用的都是最老土的直接染料,染个耐脏的蓝黑灰还凑合,这种娇滴滴的颜色,一下水就得花了,跟癞子膏药似的,没法看!” 话音刚落,一个五十多岁、满手老茧的老师傅,闷着声一扭头,从墙角的竹筐里薅出一块硬邦邦的废布头。 他“啪”地一下,把那玩意儿跟块砖头似的砸在办公桌上。 那布料颜色跟牛皮癣似的,一块深蓝一块浅蓝,看着就让人倒胃口。 老师傅那根指甲缝里都嵌着黑泥的手指,哆哆嗦嗦地戳着那块废布,脖子上的青筋都爆了起来,“赵老板,您自个儿瞅瞅!” “不是我们老师傅撂挑子不干!” “咱们用的可是厂里顶好的棉纱,结果就染出这么个四不像的玩意儿!” “这东西要是敢做成衣裳卖出去,别说砸了你们‘赵氏百货’的金字招牌,我们红星纺织厂这几十年熬出来的老脸,也得被人当成鞋垫子踩!” 这几句话把办公室里那点热乎气全给浇灭了。 张厂长额角上,豆大的汗珠子顺着他脸上的褶子,一颗一颗地往下滚。 机遇就在眼前,天大的机遇,可厂里这副老筋骨,接不住。 电话铃再次在特区那间小办公室里响起。 赵大刚的声音压着火:“小丽,问清楚了。张厂长打包票,织布没问题,他们能织出你要的棉麻坯布。但是,染不了。” “他们没那种技术,做不出陈师傅要的颜色,更保证不了不掉色。” 电话这头,陈敏刚燃起的希望瞬间灭了。 她烦躁地抓着头发,港城普通话都带出了火药味:“我就知道!硬件跟不上,给他们图纸有什么用?他们的染料还是最原始的直接染料,靠盐和元明粉来固色,怎么可能染得出秋香绿?工艺完全是两码事!” 赵小丽攥着那冰凉的黑色听筒,指节绷得死白。 织布没问题。 瓶颈不在织,在染。 一个环节,就卡死在一个环节上! 如果……把这个要命的环节,单独从链条上给它掐断呢? 她猛地抬起头,死死锁在了办公室里唯一一个气定神闲的身影上。 赵淑芬还捧着那个掉了漆的搪瓷缸子,只是用杯盖不紧不慢地撇着茶叶沫子。 赵小丽吸了口气,那口气都在发抖。 “妈……” “你说……咱能不能……就让纺织厂干他们唯一能干的活儿?” 陈敏愣住了。 赵淑芬却放下了茶杯。 她看着女儿,眼神里透出亮光。 赵淑芬没多问一个字。 她握住了桌上那部电话机。不见半分犹豫,一下一下地拨着号码盘。 电话通了。 “喂,老刘?我是赵淑芬。” 电话那头,一个格外爽朗的男人嗓门炸了开来:“哎哟喂!淑芬大姐!今儿个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怎么想起给我老刘打电话了?” “我手里有批棉麻坯布,要染几个新花色。” “多大点事儿!”那头的声音拍着胸脯保证,“您开了金口,包我身上!” 赵淑芬的目光,缓缓落在那张画着天青蓝、茱萸粉的图纸上。 “图纸上的颜色,一个色号都不许差。” “色牢度,要到三级。” 电话那头,那个咋咋呼呼的声音,瞬间断了线。 足足过了半分钟,那个男人的声音才干巴巴地又响了起来,先前那股子热乎劲儿全没了,只剩下小心翼翼的试探。 “赵淑芬,你这是在求我,还是在考我?” 第一百二十九章 母亲的红笔,划掉的不是方案是天真 伴随着一声悠长的火车汽笛,第一批捆扎严实的棉麻坯布,被装上了南下特区的货运列车。 铁轨的轰隆声,剪断了前几日的混乱与焦虑。 李记布行老板的求和电话,赵大刚按小丽教的,不咸不淡地挡了回去。红星市的圈子里,没人再敢小瞧这对兄妹。 办公室里,那股子要把人活活憋死的紧绷感,总算是散了。 赵小丽和陈敏的工作重心,重新回到了那张堆满稿纸的设计台。 只不过这一回,她们的起点,不再是那些虚无缥缈的港城杂志,而是一块真实、粗粝,正等着脱胎换骨的布料。 这场风波,对陈敏来说,不亚于一场天翻地覆的洗礼。 她,一个心高气傲的港城设计师,竟然差点被内地一个土布行的老板给将死在棋盘上。 这事儿把她那悬在半空中的艺术自信,抽得稀巴烂。 她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那头时髦的卷发都显得有几分凌乱,桌上摊开的,只有一块从红星纺织厂十万火急寄来的棉麻混纺布样。 那布料的手感糙得很,甚至有些生硬。 这跟她过去摸惯了的那些丝滑垂坠、金贵得不行的进口料子,简直是两个世界的东西。 她下意识捏起那支削得尖尖的铅笔,脑子里全是繁复的荷叶边,精巧的蕾丝。 可笔尖刚在纸上划过一道线,她自己先看不下去了。 那些熟悉的、优雅的线条,配上脑子里这块土布的质感,怎么看怎么别扭。 简直就像一个穿着典雅旗袍的女人,头顶却硬扣了一顶不伦不类的牛仔帽。 哪儿哪儿都不对劲! 陈敏烦躁地把那张画稿“刺啦”一声揉成一团,狠狠砸进了墙角的垃圾篓。 她一把抓起那块布样,在手里使劲地搓,又猛地抖开,直接披在了工作室那个人体模特身上。 没有剪裁,没有缝线,就那么直愣愣地挂着。 窗户外头的太阳光斜斜地照进来,打在那块布料上,竟然泛起一层格外质朴的光晕。 它不闪那种廉价的贼光,也没有那种娇滴滴的逼人贵气。 它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垂在那儿,纹理清晰得像田埂,带着一股子野蛮生长的劲儿。 透气,淳朴,好像有风和土地的味道。 陈敏就那么死死盯着那块布,眼睛一眨不眨。 她错了。 她从一开始就错了。 她一直在用自己那套根深蒂固的审美,去强行霸道地扭曲这块布的脾气。 她总想着怎么“改造”它,怎么让它变得更“洋气”,却忘了先弯下腰,听听这块布自己想说什么。 狗屁的改造,真正的设计,是顺水推舟,是因势利导! 陈敏猛地从一沓白纸里抽出最底下那张,重新握住了铅笔。 这一次,她的笔尖在纸上游走,再没有半分迟疑。 所有繁复的装饰、花里胡哨的褶皱,全都被她扔进了爪哇国。 取而代代之的,是刀子般利落的线条,是大刀阔斧的结构,是精准到每一毫米的剪裁。 她要用最顶级的西式立体剪裁,把这块中式土布骨子里最深沉的潜力,给它彻彻底底地激发出来! 她要用最简洁的设计,去放大它与生俱来的,那种洗尽铅华的风骨! 当最后一件连衣裙的草图在她笔下完成时,陈敏长长地、重重地呼出了一口浊气。 图纸上的衣服,没有一丝一毫多余的装饰,却透着一股子无比大气、舒展的劲儿。 她的设计,终于不再是飘在天上的云了。 它扎进了泥土里。 晚上,赵小丽拿着整合好的最终设计稿和全新的品牌定位方案,敲开了母亲的房门。 房间里,赵淑芬正戴着老花镜,就着台灯的光看报纸。 “妈,方案做出来了。”赵小丽的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兴奋和骄傲。 她坚信,这份方案是完美的。 从设计理念,到成本控制,再到那个“红星织布、特区染整”的创新供应链,环环相扣,无懈可击。 赵淑芬放下报纸,接过那几张还带着温度的纸。 她看得非常慢,非常仔细。 赵小丽的心,随着她的目光,一点点提了起来。 终于,赵淑芬看完了。 她没露出预想中的赞许,而是沉默片刻,拿起了桌上的红笔,拔开笔帽。 赵小丽的心猛地一抽。 还有漏洞? 在赵小丽期待的注视下,赵淑芬那支红笔的笔帽,被“咔哒”一声拔开。 她没有写一个字,只是在方案上“品牌故事”那片刺眼的空白处,沉沉地画了一个圈。 又在圈里,狠狠地戳上一个醒目的红色问号。 画完,她将笔放下,抬起了头。 “小丽。” “一个牌子,光是好看,耐穿,那顶个屁用。” “你瞅瞅,港城的牌子卖的是浪漫,卖的是大明星身上的风光。外国的牌子呢?卖的是高人一等的身份,是面子。” 她那根布满岁月痕迹的指节,不轻不重地敲着那个红色的问号,笃,笃,笃。 “那咱呢?” “咱的故事是啥?是什么东西,能让一个厂里的女工,宁可多花半个月的血汗钱,来买咱的衣裳,而不是去供销社扯块便宜布?” “这个故事,才是咱的根,是咱的魂儿,是能把所有对手都干趴下的真家伙。” 她的大脑,前一秒还塞满了完美的计划和必胜的骄傲。 她和陈敏,费尽了九牛二虎之力,呕心沥血,打造出了一具瞧着无比强健、完美的身体。 可她妈这几个问题,毫不留情地剖开了这具身体的胸膛。 灵魂! 她们做的这一切,压根儿就没有灵魂! 那一晚,赵小丽瞪着眼,在床上翻来覆去,根本睡不着。 那叠她和陈敏熬了好几个通宵才做出来的完美方案,被她“哗啦”一下,粗暴地扫到了桌子底下。 她给自己泡了杯能苦掉舌头的浓茶,滚烫的茶水灌进喉咙。 空荡荡的桌面上,只剩下一盏孤零零的台灯,和一张干净得刺眼的白纸。 脑子里那些关于成本、面料、剪裁的乱麻,全都被她妈那几句话给斩断了。 她的思路,前所未有的清晰。 第一百三十章 别跟我谈经验,我跟你谈标准! 绿皮火车的汽笛又长又尖,车轮与铁轨摩擦,嘎吱一声,缓缓停稳。 赵小丽提着一个行李包,第一个跨下车厢。她身后,是陈敏,一身时髦的西装套裙,看什么都像在审视。 站台上,赵大刚早就等着了。 他看见妹妹,下意识就要冲过去接行李,手都抬起来了。 人还是那个人,但那股气质,全变了。 出发前,小丽的倔强里还透着一股没褪尽的青涩。 此刻,她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着,没第一时间看他,而是不疾不徐地扫过整个喧闹的站台,那份镇定自若,压得周遭的嘈杂都矮了三分。 这一趟南下,把她整个人里里外外都换了一遍。 所有多余的东西都没了。 赵大刚伸出去的手,就那么悬在半空。 他那个总跟在他身后,需要他挡风遮雨的小妹,已经……走到了他的前头。 “哥,我回来了。” 赵小丽转头,笑眼弯弯。 赵大刚愣了半秒,咧开嘴,那声“小妹”滚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回来了就好,走,带你们看咱的大楼去!” 轿车停在一栋拔地而起的建筑前。 玻璃幕墙在阳光下晃眼,崭新的大楼像一个闯入旧时代的巨人,俯视着周围低矮破败的老房子。 陈敏的嘴角,第一次有了些许弧度。 赵大刚得意地拍着车门:“怎么样?气派吧!咱红星市头一份!” 赵小丽没说话。她仰头看着那栋楼,那是她所有野心的容器。她推开车门,径直朝着还在施工的大门走去。 “哎,里头乱,当心!”赵大刚在后面喊。 一进大厅,油漆、锯末和汗水的味道扑面而来。工人们赤着膀子,敲敲打打,一片热火朝天。 赵小丽对满地的电线和建材视而不见,径直走到一排刚装好的陈列柜前。 她停下脚步。 那叠被她扫到桌下的方案,那句“咱的魂儿是啥”,魂要附身,得先有一具完美的骨架。一分一毫,都不能错。 “都停一下。” 一个五十多岁的木工老师傅,正拿着尺子比量柜门,闻声不耐烦地抬起头。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黄的汗衫,满脸的褶子能夹死蚊子。 “啥事儿啊,小姑娘?” 赵小丽的手指,笃笃地敲在崭新的陈列柜上。 “师傅,尺寸不对,柜子比图纸高了五公分。” 她的手指又移向天花板。 “还有这个射灯,角度太散,光是死的。” 老师傅拿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擦汗,上下打量着这个穿着利落裤装的年轻姑娘,嘴角撇了撇,一股子瞧不上的劲儿。 “小姑娘,图纸是死的,人是活的嘛!我做木工三十年,这点门道还能不懂?” 他一拍柜子,嗓门老大。 “高五公分,能多挂两件衣裳,多卖钱!灯嘛,不就是图个亮堂?搞那么多花样儿干啥!” 他身后几个小工,都停了手里的活,倚着木料嘿嘿地笑,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赵大刚脸上臊得慌,正要开口给妹妹撑腰。 赵小丽却拦住了他,迎上老师傅的目光。 “师傅,我们卖的不是大白菜,不按斤卖,也不靠堆得多。” “图纸上这个高度,叫黄金视觉高度。” “顾客走进来,眼睛落在哪儿最舒服,不用抬头也不用弯腰,那才是我们的卖点。” “高了五公分,就不是时装,是货摊。” “还有灯!” 赵小丽从包里拿出几张在特区拍的照片,“啪”地一声拍在柜台上。 “我们要的是三十五度聚光角,光打下来,正好落在衣服的胸口和腰线上,面料的质感、剪裁的线条,才能出来。” “你现在这个光,一片惨白,再好的衣服,也像地摊上扯的烂布。” 照片上,是特区最高档的百货商场,灯光璀璨,每一件衣服都像艺术品。 老师傅那张脸,瞬间变了颜色。 他愣愣地瞪着照片上那闻所未闻的“黄金视觉高度”,又看看自己凭着老经验做出来的柜子,手里的卷尺,头一次觉得烫手。 那几个小工的笑声也僵在脸上。 半晌,老师傅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拆了,重做。” 他猛地转过头,脖子上的青筋都爆了出来,对着手底下的人吼了一嗓子。 “都愣着干嘛!听见没?按赵老板说的办!” “赵老板”。 这三个字,让整个工地,鸦雀无声。 一周后,红星纺织厂,二楼会议室。 烟灰缸里堆满烟头,厂长张建山和一众技术科长、车间主任,正襟危坐。 门被推开,赵大刚领着赵小丽和陈敏走了进来。 张建山赶紧站起来:“几位老板,快请坐。” 客套话没说两句,陈敏就从公文包里,拿出了一叠厚厚的文件,分发给在场的每一个人。 她一言不发,动作干练。 文件封面上,印着一行黑体字:《“初见”牌系列服装生产技术规格书》。 张建山翻开第一页,只看了一眼,额角的汗就下来了。 “一、面料标准:棉麻混纺,纱支规格40S……” “二、缝制标准:明线部位,每英寸针距为12-14针……” “三、辅料标准:纽扣采用天然果实扣,直径1.5cm,厚度0.2cm……” “四、检验标准:成衣下水洗涤三次后,缩水率不得超过3%……” 这哪里是规格书?这是用专业术语写的军令状! 从一根纱,到一粒扣,从一寸针脚,到一次水洗,几十项指标,密密麻麻,苛刻得让人头皮发麻。 会议室里,只剩下哗啦哗啦的翻纸声,和越来越粗重的呼吸声。 一个车间主任的手开始发抖。 终于,张建山抬起头,他没有看赵小丽,而是看着沉默的陈敏,因为他知道,这份东西,只能出自这个港城设计师的手。 “陈顾问,”张建山的声音有点干涩,他用手指颤巍巍地点着其中一行字,“这个……这个纽扣,采用天然果实扣……这是个什么东西?” 陈敏终于开口,普通话带着一点点粤语的腔调。 “一种用热带坚果打磨成的扣子。耐磨,环保,每一颗的光泽和纹理,都独一无二。” 张建山吞了口唾沫,几乎是哀求地问:“那……那我们厂去哪儿找这种神仙玩意儿?” 陈敏看着他,眼神里没有半点通融。 “找不到,就去进口。” 第一百三十一章 一模一样的衣服,十分之一的价格 随着工头一声嘶哑的吆喝,最后一块巨大的玻璃幕墙,稳稳嵌入冰冷的钢架。 “咔哒”一声,清脆利落。 阳光毫无遮拦地砸了下来。 整面墙体瞬间被点燃,刺目的光芒四下流窜,将对面那排灰扑扑的老旧建筑,连同它们所代表的那个时代,一并吞了进去。 扭曲的倒影里,老街的一切都显得渺小、变形,甚至透着几分可怜。 它太新了! 新得不讲道理,新得带着一股蛮横的侵略性,就这么一言不发地矗立在红星市最繁华的老街上。 工地上扬起的尘土还没落定,消息传遍了红星市的大街小巷。 “看见没?老赵家那栋楼,封顶了!” “乖乖,那一整面墙的玻璃,下雨天打雷可咋整?” “你懂个屁!这叫气派!我听在里头干活的亲戚说,那小赵老板厉害得很,木工老师傅做的柜子高了半指头,说拆就给拆了!” “何止啊!我听说,他们要卖的衣裳,连个扣子都得从外国进!真的假的?” 市百货商店,三楼经理办公室。 呛人的烟味儿能把人熏个跟头,经理老周一张胖脸在烟雾里皱成了发面馒头。 他把烟屁股恶狠狠地摁进快要满出来的铁皮烟灰罐,手一挥,巴掌“啪”地砸在桌上,震得茶杯盖子“咣当”乱响。 “他妈的,欺人太甚!赵家那小子,这是要把咱们的饭碗全给砸了!” 沙发上,红星市几个脸熟的个体户老板,一个个脸色比锅底还黑。 “玲玲时装”的老板王玲,烫着时兴的大波浪卷发,涂着红指甲的手夹着一根女士烟,指尖却控制不住地哆嗦。 “周经理,我那铺子就在他那栋鬼楼的斜对面,就隔着一条马路!” 她把烟灰弹进脚边的痰盂,“这两天,进我店里的客人,十个有八个都在打听,‘哎,对门那个玻璃楼啥时候开张啊?’这生意还怎么做?人都被他勾走了魂儿了!” 一个外号“瘦猴”的男人,靠倒卖广城的花衬衫起了家,此刻一双小眼睛里全是贼光。 “等他开张,咱们抱成团,跟他打价格战!” 他干瘦的拳头在空中一挥,“他卖三十,咱们就卖十五!老子就不信,耗不死他!” “你可拉倒吧!打价格战?拿什么打?” 她看傻子似的瞪着瘦猴,“人家姓赵的背后是纺织厂,那布料跟不要钱似的!咱们的进价多少,你心里没点儿数?真这么干,第一个死的就是咱们!” 屋子里霎时一片死寂,只有墙上挂钟“滴答、滴答”的走针声,一下下走在所有人的心上。 “明着不行,就来暗的。”瘦猴男人压低声音,“找几个人,去买他家的衣服,回头就说一洗就掉色,一穿就脱线!再放点风声,说那港城设计师是假的,就是个骗子!” 老周和王玲的眼睛,同时亮了一下。 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 李记布行的李老板走了进来,他身后跟着一个拎着人造革皮包的男人。 男人三十出头,廉价西装不太合身,头发梳得油亮,皮鞋上却沾着泥。 李老板脸色灰败,前段时间被赵家兄妹釜底抽薪,他在圈子里的信誉一落千丈,一屋子布料积压着,几乎破产。 “老周,王老板。”李老板指了指身后的男人,“这位是吴凯先生,以前是金龙集团的采购经理,从南边来的,有大路子。” “金龙集团”四个字,让在座的人精神一振。 那个叫吴凯的男人,把屋里这几个惶惶不可终日的“土霸王”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他压根没想坐,径直走到窗边,隔着蒙尘的玻璃,遥遥望着远处那栋扎眼的玻璃大楼。 “价格战?往人家身上泼脏水?” 他嗤笑一声,“我说几位,这都什么年代了,还玩小孩子过家家那套?” 瘦猴那张猴精的脸上顿时青一阵白一阵,脖子一梗,“你他妈谁啊?说话这么冲!” 吴凯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周经理,我劝你们别白费力气了。” “我刚从特区回来,人家赵家玩的这套,叫‘品牌’,你们连人家怎么出招都看不懂,还想接招?” 吴凯这才慢悠悠地转过身,脸上那副“我早就知道”的表情,看得人心头发堵。 他大马金刀地拉开椅子坐下,打开那个边角都磨得发白的人造革皮包。 他没再多放一个屁,只是从里面掏出几块巴掌大的布料样品,“啪”地一下,甩在乌漆嘛黑的桌面上。 “他们家的衣裳,好是好,但肯定贵,死贵!” “你掰着指头算算,这红星市,有几个大姑娘小媳妇,舍得花一百多块钱,就为了买条裙子?” “他们想当金字塔尖儿上那颗明珠,行啊,咱们,就当地基,把他们活埋了!” 王玲那涂着大红色指甲油的手,小心翼翼地捏起其中一块料子,手感顺滑得不像话,还泛着一层柔光。 “这……这是羊绒?” “仿的。”吴凯往椅背上一靠,整个人陷进沙发里,“手感不比真家伙差吧?价钱,哼,连真羊绒的零头都不到。” 他的手指又点向另一块,“这个,叫水晶麻,瞧着跟他们吹上天的那种高级棉麻有啥区别?甚至比他们的还亮,还垂!成本?便宜一半都不止!” 办公室里,只剩下几道越来越粗的喘气声。 “各位老板有门路,有店铺,而我,”吴凯的手指在几块样品上点了点,像个指点江山的将军,“有货。” “咱们联起手来,用他们时髦的款式,换上咱们这便宜的料子,做出一模一样的衣裳!” “他卖一百,咱们就卖三十,卖二十!” “老百姓懂个屁的设计、剪裁?他们只认一样,谁家好看,谁家便宜!” “到时候,风声再那么一放……” 吴凯故意拉长了音,从牙缝里挤出后半句。 “就说他赵家,打着高档货的旗号,卖的其实就是咱们手上这种便宜货,昧着良心赚黑心钱!” “你们说,老百姓是信他那个天价,还是信咱们这个‘良心价’?” 半晌,周经理那双肥手,哆哆嗦嗦地拿起了桌上那块仿羊绒。 吴凯心满意足地站起身,慢条斯理地将那几块能要人命的布料样品,一块块收回自己的皮包里。 “咔哒”一声,拉链被干脆地合上。 “我的货,三天后到。” 第一百三十二章 赵家人他不打你,他要捧杀你 赵大刚在屋里来回兜着圈子,把新铺的木地板踩得咯吱作响。 “妈这叫什么话?苍蝇不拍死,还留着它下蛆不成?” 一双剑眉拧成了疙瘩,火气冲冲地嚷嚷。 “那个吴凯,不就是金龙集团甩不掉的臭膏药!找几个人把他腿打折,扔出红星市,一了百了!” 赵小丽穿着身的确良白衬衫,闻言,莹白的指尖慢悠悠地捻着一颗晶亮的贝壳扣。 “哥,你动拳头,解决不了根上的问题。” “今天打跑一个吴凯,明天就冒出个李凯、张凯,你打得完吗?” “那你说怎么办?”赵大刚一屁股墩在椅子上,桌上的搪瓷缸子都跟着震了三震,“就他妈干看着?由着那帮孙子跟姓吴的搅和在一块儿,往咱们身上泼大粪?” 赵小丽没吭声。 她的视线越过窗户,落在远处那栋玻璃大楼冷硬的轮廓上。 泼脏水? 最好的反击,不是跟在他们屁股后面解释。 是直接把厨房敞开,请所有人来看。 让他们亲眼看看,每一粒米是怎么淘的,每一片菜是怎么洗的。 当你的东西足够干净,足够好,脏水自己就流走了。 车间的门被推开,陈敏拿着一件刚下线的样衣走了进来。 一件连衣裙。 没有繁琐的蕾丝,没有夸张的垫肩,只有利落到极致的剪裁。 布料是棉麻混纺,颜色却是从未在红星市见过的,一种介于天青与湖绿之间的颜色,安静,却又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矜贵。 车间里最年轻、身段最好的女工被叫来换上裙子。 当她走出来的那一刻,整个车间一静。 缝纫机持续的嗡鸣声,停了。 熨斗喷出的蒸汽声,也停了。 不知是谁的剪刀没拿稳,“哐当”一声掉在水泥地上,声音脆得吓人。 几个女工下意识地伸手抚平自己身上洗得发硬的确良衬衫,又触电般地赶紧松开手。 那个试穿的女工羞怯地站着,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可那件衣服,像有一股无形的力量,让她的背不自觉地挺得笔直。连带着她有些蜡黄的皮肤,都被那抹颜色衬得透出一层光来。 赵小丽就这么看着,看着这件裙子,看着工人们脸上那种混杂着震惊、骄傲。 吴凯那帮人想用谎言和廉价货,把她拖进泥潭里打滚。 可她造出来的,是天上的云。 泥,怎么可能泼得到云身上去? 赵小丽的目光从那抹惊艳的湖绿上收回来,定定地落在了赵大刚身上。 “哥,你去趟报社。” “报社?行啊!找记者好好写写吴凯那孙子是怎么回事!把他老底都给揭了!” “不,咱们是去报喜。” 赵大刚被她这一下给整蒙了,满脸都是问号。 “报喜?报啥喜?咱家楼封顶报过了啊!” “夸咱们红星纺织厂。” “这篇报道,从头到尾,一个字都别提咱们的赵氏百货。” “你就跟记者掰开了揉碎了讲,讲咱们红星的老厂子,是怎么憋着一口气,把新面料给捣鼓出来的!” “你带他们去看,去看王厂长那帮老师傅熬红的眼,去看咱们库房里堆成山、能把人埋了的次品布!” 赵大刚梗着脖子,喉结上下滚了滚,呼吸都忘了。 “我要让全红星市的人都清清楚楚地知道,咱们这件衣裳,是土生土长的红星货!” “它的每一根纱,都带着咱们红星纺织厂的土腥味儿!” “所以,这篇报道不写咱们兄妹发家,要写,就写《老国企的新生》!” 赵大刚一拳头“砰”地砸在自己大腿上,整个人噌地一下从椅子上弹了起来,眼里迸出的光,比外头那栋玻璃楼还亮! 他懂了。 与其等别人造谣这是“败絮其中”,不如先把它的“金玉其外”变成所有红星人的骄傲。 谁敢再泼脏水,就是跟整个红星纺织厂,跟全市人民的脸面过不去! “我明白了!”赵大刚一拍大腿,抓起车钥匙就往外冲。 “我现在就去!” 两天后,《红星日报》第二版。 《老国企的新生:我市纺织厂携手特区技术焕发第二春》的标题占了近半个版面。 配图一张是纺织厂斑驳的老厂房,另一张,是那匹焕然一新的天青色布料。 文章里,赵家的形象,从一个凶猛的资本家,变成了一个有情怀的本地产业领路人。 市百货商店经理办公室。 “瘦猴”手里的烟卷被捏得变了形,烟丝撒了一桌。 王玲那涂着大红色蔻丹的指甲,微微发着抖。 指尖那根燃了半截的女士香烟,烟灰长长一截,颤巍巍地坠下来,不偏不倚,正好烫在报纸上,烙出一个焦黑的窟窿。 一个专卖花衬衫的个体户,声音抖得跟筛糠似的,眼珠子乱转。 “那……吴凯那批货……咋整啊?” 那些足以以假乱真的廉价面料,前两天还是他们的王牌,现在却成了揣在怀里的炸药包。 “叮铃铃——!” 老周一把薅过话筒,跟要吃人似的冲里头吼。 “谁啊!” “周经理,我是赵大刚。” 电话那头的声音,客气得让人浑身发毛,甚至还带着点笑意。 他清了清嗓子,硬撑着场面,“……有事?” “周经理,我们那玻璃楼下周开张,想先搞个内部的小品鉴会,不对外。” “您可是咱们红星市百货业的泰山北斗,我们小辈儿开了新店,肯定得请您这尊大佛过来给掌掌眼,指导指导工作嘛!” 老周的脑子里“嗡”的一声,只剩下两个字。 鸿门宴! “王玲大姐,猴哥,还有在座的各位老板,都得来啊!我们可没少去各位的店里偷师学艺呢。” “往后大家都在一条街上吃饭,我们兄妹俩是新来的,还得各位前辈多拉扯一把不是?” 老周死死攥着话筒,听着里面“嘟嘟嘟”的忙音,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愣是没能蹦出一个字来。 电话那头,赵大刚客气地挂了线。 听筒里只剩下“嘟嘟”的忙音。 办公室里,一片死静。 半晌,一声低沉的冷笑,从吴凯那涂着发油的脑袋底下冒了出来。 “呵,有点意思。” 穿着廉价西装的男人伸出两根手指,不紧不慢地拈起那块布,在指尖轻轻捻了捻,感受着那足以乱真的顺滑。 “这赵家兄妹,倒不是我想的草包。” “人家这是把断头饭都给咱们备好了。” 第一百三十三章 一句话,让昨天的敌人为今天的利润心动! 夜幕沉沉,将整个红星市都染成了深不见底的黑。 偏偏市中心那栋赵氏百货,玻璃幕墙折射出的灯火,硬生生撕开了这片夜色,刺眼又霸道。 大楼里灯火通明。 这哪里是什么品鉴会,分明就是一场早就布置好的审判。 市百货商店的周经理,挺着他那标志性的油肚,脚踩在光洁的意大利大理石上,每一步都格外沉重。 光亮的地面映出他洗到发白的衬衫领口,也照出他那双擦了三遍鞋油,却依然盖不住廉价本质的皮鞋。 他低头,看见自己狼狈的倒影。 那点在红星市百货业里横行了几十年的底气,被这冰冷的地砖一照,瞬间就泄了个干净。 不光是他。 王玲也来了,特意换了件从港城托人带回来的大红连衣裙,嘴唇涂得能滴出血。 她自认今天这身行头,能压过赵小丽的风头。 可脚尖刚迈过大门,头顶那盏巨大的水晶吊灯,“哗”地一下,光芒就全砸了下来,把她从头到脚照得通通透透。 那身她引以为傲的红裙子,颜色瞬间就俗了,料子也显得单薄,活脱脱就是村里草台班子借来的戏袍。 至于专卖花衬衫的“瘦猴”和其他几个老板,更是连路都不会走了。 一个个梗着脖子,手脚僵硬,平时在自己铺子里抖腿叉腰的嚣张劲儿全泄了,戳在那儿。 所谓牢不可破的“同盟”,人还没见着,单是这栋楼,就把他们的气焰压了个干干净净。 “周叔,王姨,各位老板,快请进。” 一道清脆的女声从二楼飘了下来。 众人猛地抬头,只见赵小丽正倚在旋转楼梯的扶手上,脸上挂着盈盈的笑。 她身上穿的,正是报纸上那件天青与湖绿之间的连衣裙,身上没有任何多余的首饰,只在耳垂上点缀着两颗小巧的珍珠,光泽温润。 她就那么站着,活像一个家里最有出息的晚辈,在自家刚落成的新房里,客客气气地招呼着前来道贺的长辈。 那张带笑的脸上,看不出半点记仇的影子。 赵小丽领着一行人,踩着楼梯上了二楼。 她没挨个介绍那些琳琅满目的商品,只是在经过几个已经装修完毕的专柜时,随手一指。 “‘初见’,我们自己捣鼓的小牌子,不成气候,也就占了二楼和三楼一半的地儿。” 她的视线在众人身上打了个转,最后,下巴朝着那几个正对旋转扶梯口、位置好到扎眼的空铺面轻轻一扬。 “不过各位叔叔阿姨也瞧见了,这最顶尖的几个位置,还空着呢。” 周经理和王玲的眼珠子,瞬间就杵在哪块儿了,死死锁定在了那几个铺位上。 那可是能下金蛋的母鸡! “赵氏百货是新来的,根基浅,光靠我们兄妹俩这点本事,可撑不起这么大的场面。” “我的想法是,干脆把咱们红星市最有实力的商户都请进来,有钱大家一起赚。”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把蛋糕做大了,总好过各家都守着自己那一亩三分地,等着被外头来的大鱼,一口一个给活吞了,对吧?” 这就是赤裸裸的阳谋。 拿绝对的实力把你砸晕,再递过来一根沾满了蜜糖的橄榄枝。 前一秒还铁板一块的同盟,瞬间就有了肉眼可见的裂缝。 几个老板的喉结上下滚动,心里那杆秤已经开始不受控制地疯狂摇摆。 就在这时,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跟个破锣似的,从大门口硬生生砸了进来。 “啪、啪、啪。” 吴凯一边拍着巴掌,一边晃了进来。 他身上那套崭新的廉价西装,在水晶灯下显得越发寒酸,头发抹得油光锃亮,活像一只闻着味儿飞进来的绿头苍蝇。 他身后还跟着两个吊儿郎当、流里流气的小跟班。 “哟,赵总好大的手笔!好一个有钱大家赚!” 吴凯扯着嗓门,那双小眼睛轻蔑地从周经理血气上涌的脸上扫过。 “我瞅着,这不叫共同发财,这是想把咱们这些小鱼小虾,一锅给烩了吧?!” 他这话,就是冲着重新挑起众人的敌意去的。 “周经理,王老板,你们可得想明白了!今儿个要是上了她这条贼船,往后在红星市,就不是你们自个儿说了算,得是姓赵的说了算!” 周经理和王玲的脸色顿时比锅底还黑,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就杵在那儿动弹不得。 赵小丽那两道画得精致的眉毛,轻轻拧了一下。 一直闷声不响,在她身边的赵大刚,往前挪了一步。 赵大刚的嘴角,硬生生往上扯出一个弧度。 那笑,半点温度都没有,反而让那张原本还算周正的脸,透出一股子凶悍的煞气。 “吴老板。” “我们今儿个办的是内部品鉴会,请的都是我们看得上眼的贵客。” 赵大刚的眼神在吴凯和他身后那两个混混身上溜了一圈。 “您呢,既不算贵客,也不是我们想请的生意人。这门,您怕是走错了。” 赵大刚这几句话,不带一个脏字,却比直接指着鼻子骂娘还要狠。 吴凯那张脸,血色“轰”地一下就涌了上来,从脖子根儿一直涨到额头。 “你……” 吴凯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喉咙里憋了半天,才挤出这一个字。 “赵大刚,你他妈算个什么东西!” “我是什么东西不重要。”赵大刚脸上的笑意彻底没了,眼神骤然一沉,“重要的是,你要是再不自个儿滚出去,我怕我这新铺的地板,得沾上脏东西。” 赵大刚身形只是微微前倾,那股子凶悍气焰便无声地扩散开来,直冲吴凯的面门。 吴凯和他那两个跟班只觉得胸口一闷,腿肚子当场就是一软,脚下踉跄,狼狈地朝后退了两步,差点撞成一团。 赵小丽没事人一样,慢悠悠地转过身,视线落在了脸皮发紧、额角渗汗的周经理身上。 “周叔,烦人的东西赶走了。” 赵小丽嘴角一勾。似笑非笑,却比刚才赵大刚攥紧的拳头,更让周经理等人心里发怵。 一个敢动拳头,一个杀人诛心。 这兄妹俩,一个比一个狠! “现在,咱们的生意,可以接着往下谈了?” 第一百三十四章 五百件售罄!三车皮蒸发! 几天后,天还没亮透,红星市最繁华的主干道就被堵死了。 人潮从街头蔓延到巷尾。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同一个焦点,那栋在晨光下熠熠生辉的百货大楼。 大楼门口铺着红地毯,两头是半人高的花篮。 赵大刚一身笔挺的深蓝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他没搭理那些早就准备好的空位,反而径直走下台,亲自拨开人群,走到最外围。站定在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两鬓斑白,一双手全是开裂老茧的老师傅面前。 赵大刚微微弯腰,声音里是藏不住的敬意。 “张厂长,劳驾您,上来一下。” 他伸手,清开了一条路。 老师傅愣住了,人群也愣住了。 等老师傅站到台前,赵大刚拿起一个手持喇叭,那滋啦的电流声瞬间压过了所有议论。 “大伙儿都瞅瞅!这位,是咱们红星纺织厂的张厂长!” 人群里立刻起了不小的骚动,前排已经有人激动地喊出了声。 赵大刚又回身,接连请上几位同样穿着工装,有些手足无措的老师傅。 他指着这几位站得笔直,喇叭口对准了攒动的人头。 “这几位,就是咱们‘初见’这个牌子,所有布料的生产者!是咱们红星市,手艺最顶呱呱的纺织工人!” 赵大刚把那把系着大红绸花的崭新金剪刀,用双手捧着,郑重地递到了张厂长的手里。 “我们赵氏百货,卖的不是什么稀罕玩意儿,卖的是咱红星人自己的心血和骄傲!这个彩,天经地义,就该由咱们最值得尊敬的工人来剪!” 台下的人群彻底炸了。 那掌声从零星几下,瞬间汇成一片要把天都给掀翻的雷鸣。 张厂长的手抖得厉害,几乎握不住那把沉甸甸的剪刀,他嘴唇哆嗦着,浑浊的老眼里泛起一层水光,最终喉咙里只挤出两个沙哑的字。 “……谢了。” 咔嚓一声。 红绸应声而断。 赵大刚扔掉喇叭,振臂一呼。 “今天是我们赵氏百货重新开业的大好日子!祝赵氏百货开业大吉!” 沉重的玻璃大门推开,人潮涌入。 一楼是日用百货,二楼是男装鞋帽。 但绝大多数女人,都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着,径直冲向三楼。 当她们的视线撞上三楼正中央,那块挂着“初见”两个娟秀大字的专柜时,刹那间鸦雀无声。 下一秒,想起此起彼伏的抽气声。 嘶…… 一整排的连衣裙,彻底颠覆了她们对衣服的认知,不再是街上千篇一律的灰、蓝、黑。 那是雨后初晴的天青,是微风拂过的湖绿,是暖阳般的鹅黄,是纯净无瑕的雪白。 利落的剪裁,掐得恰到好处的腰线,还有那随着走动会轻轻摇曳的裙摆……每一件,都他娘的是从画报里抠下来的吧! “我的老天爷……”一个扎着麻花辫的年轻姑娘,眼睛瞪得溜圆,下意识地用手捂住了自己的嘴。 “哎哟喂,这料子,你们快来摸摸!”一个烫着卷发的中年女人伸手摸了一把裙角,嗓门都高了八度,“滑溜溜的,比那顶好的绸子还舒服带劲儿!” “那件!那件带泡泡袖的!售货员!快!给我包起来!” “你挤啥挤!那是我先看上的!” 女人们彻底撕掉了平日里那点矜持,一个个眼冒绿光地扑向那些美丽的衣裳。 整个场面乱成了一锅粥,赵小丽不得不扯着嗓子,把所有能调动的保安都喊过来维持秩序。 专柜角落里,陈敏把自己瘦小的身子死死藏在一根罗马柱后面。 她就穿着一身洗得发旧的工装,看着那些自己曾在一灯如豆的夜晚,一笔一画勾勒出来的衣服,此刻正被一双双激动到颤抖的手捧着、抢着。 她的手在抖,连带着整个身体都抖个不停。 一个和她年纪差不多的女孩,正站在巨大的穿衣镜前,身上套着那件她最心爱的天青色连衣裙,有些羞涩又有些宝贝地转了一圈,又一圈。 女孩的同伴在旁边激动地直拍巴掌,声音尖得快要刺破天花板。 “小莉!我的妈呀,你也太好看了吧!这哪是凡人啊,你这就是下凡的仙女儿!” 镜子里那个叫小莉的女孩,脸颊“噌”地一下红透了,却又忍不住挺直了腰杆,下巴微微扬起,嘴角绽开一抹混着羞涩与骄傲的光。 她再也绷不住了,猛地用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滚烫的泪珠子,不受控制地从指缝里一颗颗渗了出来。 …… “售罄!‘初见’专柜,全部售罄!” 开业不到三小时,一个店员冲进顶楼的总经理办公室。 “什么?”正在和赵大刚核对账目的赵小丽猛地站起。 “五百件连衣裙,一件不剩!全卖光了!柜台前还围着人,都在问下一批什么时候到!” 赵大刚“嚯”地一下也站了起来。他抓过账本,看着上面那串数字,只觉得一股热气直冲头顶。 他一拳砸在红木办公桌上。 “太好了!” 赵小丽也看着账本,指尖在那个总销售额上反复摩挲。 兄妹二人对视,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火焰。 “下一批坯布什么时候到?”赵小丽先冷静下来,“染整厂那边催了吗?” “前天就该到了。”赵大刚看了一眼日历,“算算时间,最迟今天下午,染好的第一批成品就能从特区发回来。” 这是他们赵家在红星市,立下的第一块基石。 “铃铃铃——” “喂?” 电话那头,是他们派去特区跟进事务的人。 “大刚哥!不好了!出大事了!” “天塌不下来,慢慢说。” “货!我们的货没了!” “从纺织厂发往特区的第二批坯布,最大的一批,足足三大车皮的货……在路上,不见了!” 他耳朵里“嗡”的一声! “什么叫……不见了?” “车站那边查了记录,货是正常发出的,但没到下一站!铁路的人说是手续错漏,可能被调到别的支线去了,可这都查了两天了,一点消息都没有!染整厂那边等米下锅,快疯了!” 手续错漏? 调到别的支线? 赵大刚的脑子里“轰”的一声,闪过一张抹着发油、阴阳怪气的脸。 吴凯。 他手里的听筒被无声地捏紧,塑料外壳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嘎声。 赵小丽看着他骤然惨白的脸,心也跟着沉了下去。 “哥?” 第一百三十五章 别跟小鬼耗!赵老太的夺命教学:去把刀递给他们的王! 与红星市的热闹喧嚣、人心惶惶截然不同。 千里之外的特区,“静心”茶楼。 二楼雅间,一炉上好的檀香,青烟袅袅,盘旋而上,在空气中拉出一道笔直的细线,又缓缓散开。 “咔哒。” 黑色的电话听筒被轻轻放回原位,那声音轻得,几乎要被窗外的鸟鸣给盖了过去。 赵淑芬端起面前那杯早已凉透的铁观音,用杯盖不紧不慢地撇去浮沫。 坐在她对面的男人,额角已经见了汗。 梁永年,特区最大的私营运输公司老板,此刻正坐立难安。他手里的金丝眼镜摘了又戴,戴了又摘,镜片都被指纹抹花了。 “淑芬姐,电话里……是红星那边?” 赵淑芬没吭声,慢条斯理地提起桌上的紫砂壶,一道滚烫的沸水冲进杯里,嫩绿的茶叶打着旋儿翻滚。 满屋的茶香,愣是半点没冲淡雅间里那股子能把人冻僵的寒气。 梁永年的指节在桌面上敲得跟下雨似的,越来越急,越来越乱。他那身价格不菲的西装,已经被汗濡湿得有些发皱。 “我刚得了信儿,红星那批布……他妈的,在铁路上让人给黑了。” “淑芬姐,这批货可是给港城李老板的敲门砖,要是交期晚了,后面几千万的大单子,全都得跟着打水漂!” “我底下那几百张嘴,可都指着这单生意开饭呢!” 一直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的豹哥,闻言,原本松弛的身体瞬间绷成了一张拉满的弓。 赵淑芬目光淡淡地落在梁永年那张写满了焦躁的脸上。 “老梁,你手下的车队在铁路上跑了多少年了,那些道道,你比我门儿清。” 梁永年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一把抓下眼镜。 “姐,就是因为太熟了,才晓得这事儿有多邪乎!” “我把我那些关系全过了一遍,愣是半点风声都探不着,那三车皮的货,跟人间蒸发了似的!” “这摆明了是有人在后头下死手,想一竿子把咱们这一船人都他娘的摁进水里淹死!” 话音刚落。 赵淑芬端起自己那杯滚烫的茶,手腕一翻,整杯茶汤不偏不倚,全都浇在了面前那只养得油光水滑的紫砂金蟾上。 “滋啦——” 一声尖锐的嘶响。 梁永年的心脏狠狠一抽,差点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豹哥没看任何人,一言不发地走到墙角,拎起了另一部黑色电话的听筒。 “红星,铁路。” “查货运站,三大车皮的棉布。” “调度室,找一个姓孙的。” “撬开他的嘴。” 电话那头请示了一句,豹哥眼皮都没掀一下,喉咙里滚出两个字。 “随你。” 咔哒,听筒归位。 整个过程,连三十秒都不到。 梁永年死死盯着豹哥的背影,后脖颈子的汗毛一根根全炸了起来。 他梁永年在特区也算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黑的白的都能说上话,可跟眼前这个女人的雷霆手段一比,自己那套所谓的江湖规矩,简直他妈是小孩子扮家家酒。 雅间内,只剩下紫砂壶里沸水滚过茶叶的细微声响。 那只被滚水浇透的金蟾,身上的水汽蒸腾干净,颜色愈发深沉。 赵淑芬慢条斯理地洗杯、温壶、投茶、冲泡,一套动作行云流水,不见半分火气。 时间,就在这茶水的翻滚和香气的弥漫中,一秒一秒地爬过去。 梁永年额头的汗珠子顺着鬓角滑下来,滴在昂贵的西装领子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墙角的电话再没响过。 豹哥回来了,将一张折叠的便签纸,无声地放在茶盘边。 梁永年几乎是扑过去一把抓起了那张纸条! 纸条摊开,上面只有两行字,字迹潦草,力透纸背。 红星市,北郊三号货运仓库。 吴凯! 梁永年捏着纸条的手指,关节处因为用力而根根发白。 赵淑芬终于端起了自己面前那杯新沏的茶,吹了吹浮沫。 “去请吴老板,喝杯茶。” “调度三组,孙建国,七号闲置仓。” 她端起茶杯品了一口,才拿起电话,拨通了红星市的那个号码。 …… 赵氏百货,总经理办公室。 赵大刚一拳砸在墙上,指节通红。 该死的! “铃铃铃——” 电话铃声响起,他猛地扑过去一把薅起听筒。 “喂?!” “大刚,是我。” “妈!那批货!我们的货让人给黑了!” “我知道了。” “瞧你那点出息,天塌下来了不成?” “你竖起耳朵给我听好了,我现在教你怎么做事。” 赵大刚的呼吸猛地一顿,整个人僵住,耳朵死死地粘在听筒上。 “第一,别去找那个姓孙的什么狗屁组长。跟这种小鬼掰扯,掉价,还把事儿给做小了,听懂没?” “第二,不准报案!屁大点事就哭着喊着去找公家,只会让全红星市的人看扁了你,觉得你赵家是没人没本事的软柿子!” 赵大刚的脑子成了一团浆糊。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难道就眼睁睁看着那几车皮的货烂在仓库里? 电话那头,赵淑芬的声音字字如钉。 “你现在,马上,给我滚去拜访你们红星铁路货运站的一把手,那个姓钱的站长。” “记住了,你不是去哭丧告状的,你是去送礼,去谢他的!” 赵大刚彻底傻了,舌头都打了结。 “谢……谢他?” “对!就谢他,感谢他钱大站长高瞻远瞩,大力扶持咱们红星市的本土企业,为出口创汇保驾护航!帽子有多大,就给他戴多大!” “然后,‘不经意’地跟他提一嘴。” “就说这批货,是特区和港城那边等着要的出口货,连给外国友人看的报纸都登了。” “他手底下的人这么一搞,是想让他这个站长,当着外国友人的面,把整个红星市的脸都给丢尽了!” 赵大刚脑子里“轰”的一声,原来是这么个道理。 这他妈的不是去求人,这是去递刀子! “妈,我……” “嘟……嘟……嘟……” 电话挂断。 赵大刚一把抓起搭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手腕发力,猛地一抖,衣服顺滑地落在他宽阔的肩上。 他转身迈开大步,一把拽开了办公室的门,门狠狠撞在墙上。 人,已经消失在门外。 办公室里,只剩下那扇还在微微颤抖的门。 第一百三十六章 赵老太给儿子的第二课:如何优雅地引爆炸药 红星铁路货运站,站长办公室。 钱站长指间的烟,已经烧到了烟屁股。滚烫的烟火灼上皮肉,一股焦糊味瞬间弥漫开。 他猛地一甩手,烟头在昂贵的地毯上砸出一个焦黑的窟窿。 赵大刚就坐在他对面的沙发上,腰杆挺得笔直,纹丝不动。 他已经把所有该说的话,用最客气、最恭敬的语气,全说完了。 话里没有一个字是告状,没有半句是诉苦。 可每一句恭维,每一字吹捧,都他妈是个陷阱。 钱站长那张老脸,已经没了血色,铁青一片。 他猛地抓起桌上那部红色的内线电话,手指几乎是砸进了拨盘的圆孔里,用力转动。 “安保科!所有人,带上家伙!” “撬棍!榔头!都他妈给我带上!去三号仓库!” “我倒要看看,谁的狗胆,敢在老子的地盘上动歪心思!” “砰”的一声,电话被狠狠砸回原位。 “我让你去!” 钱站长对着听筒咆哮。 “把调度三组的孙建国,给我从被窝里薅出来,让他滚到仓库门口跪着!” 啪嚓! 听筒被狠狠砸回电话机上,黑色的塑料外壳当场四分五裂。 “赵老板,不是要验货吗?” “走,一起去。” 赵大刚这才慢悠悠地站起身,抬手理了理自己一尘不染的西装领口。 他心里门儿清,这是他妈赵淑芬手把手教他的第二课。 怎么把火药桶点着,然后自个儿退到最安全的地方,欣赏那一场最盛大的烟花! …… 北郊三号货运仓库。 生了锈的巨大铁皮卷帘门前,冷风卷着地上的灰尘打着旋儿。 钱站长往后退了半步,给身后拎着铁家伙的安保科人员让开了位置。 “砸。” 一个膀大腰圆的汉子一步跨出,将嘴里的烟屁股往地上一吐,狠狠朝着那把大锁砸了下去! “哐当——!” 那把大锁应声断裂,锁身在空中翻了个圈,重重砸在水泥地上。 又一个安保科的人上前,双手抓住卷帘门的把手,猛地往上一掀! “嘎吱——!” 刺啦一声,一道雪亮的光柱撕开了仓库里的浓墨。 光柱在黑暗中扫了一圈,最终钉在了仓库深处那三座盖着油布的小山上。 安保科长得了令,揪住油布的一角,狠狠一扯! “哗啦——!” 厚重的油布带着一股子霉味儿砸在地上,露出了底下码放得整整齐齐的白色坯布。 仓库外头,一阵刺耳的轮胎摩擦声划破了夜空。 一辆破吉普车跟疯了似的,一个甩尾急刹,稳稳停在仓库大门口。 车门“砰”地弹开,一个穿着皱巴巴衬衫的男人连滚带爬地冲了过来,正是调度三组的孙建国。 他一头撞进仓库,视线先是磕在钱站长那张能刮下霜来的黑脸上,再一转,猛地定格在那堆白得瘆人的布料上。 孙建国两条腿当时就软了,嘴唇哆嗦着,眼珠子瞪得快要掉出眼眶。 “站……站长……” 钱站长看都没看他,目光锁定在安保科长脸上。 “这个人,从现在起,不是我们铁路系统的人了。” “带走。” “把他知道的,和他不知道的,都问出来。” 两个安保干部架起瘫软如泥的孙建国。 钱站长转向赵大刚,脸上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 “赵老板,货,一匹都不少。还望您向上边多美言几句!” 赵大刚点了下头。 “钱站长为了红星市的出口创汇,劳心劳力,我们都看在眼里。” …… 吴凯是被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给惊醒的,电话那头,是他安插在货运站的远房亲戚。 “哥……孙建国……让人给撸了……钱、钱站长亲自带的人……” 吴凯瞬间僵在原地! 跑! 他疯了似的冲向长途汽车站,那里有最早一班开往南方的车。 吴凯混在零星的候车人群里,手里的车票,被掌心里的冷汗浸得又湿又软。 只要上了那辆车,只要离开红星市,就能活。 检票口的绿灯,亮了。 他刚往前迈了一步,面前就多了三双沾满了黄泥点的解放鞋。 三个沉默的男人,就那么直愣愣地杵在他面前,堵死了他所有的生路。 为首那个皮肤黝黑的男人,只是面无表情地伸出了手。 他的掌心里,静静地躺着一枚小小的玉貔貅,用一根红绳穿着。 那是他吴凯上个月,点头哈腰地亲自送给上头某位科长的“见面礼”。 吴凯眼里的那点光,“噗”地一下,全灭了。 他手里拎着的皮箱,“哐当”一声砸在地上。 箱子扣开了,一捆捆扎得整整齐齐的钞票和几件金器,骨碌碌滚了出来。 周围的人群里爆出一阵压抑不住的惊呼。 吴凯什么都听不见了。 他被那几个人半推半架着,走向车站外那条漆黑得不见五指的小巷。 …… 第二天,市百货商店,经理办公室。 “老刘!” 周经理一头撞进来,办公室的门板“哐”地一声砸在墙上,他扶着门框,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吴凯……吴凯他娘的折里头了!” 即将退休的刘经理,正慢条斯理地用一块旧绒布擦拭着抽屉里的老物件,闻言,手上的动作只是微微一顿。 “什么叫折里头了?” “不是外头传的断条腿那么简单,是……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他老家村里递话过来说,昨儿半夜,就一口空棺材给送回去了!” 周经理的声音抖得不成个调,几乎带上了哭腔。 “这他妈是人干的事儿?这他妈是要赶尽杀绝,不留活口啊!” 刘经理沉默了很久,久到周经理以为她睡着了。 她从抽屉最深处,摸索出一本厚厚的、封皮都磨烂了的硬壳册子。 册子被她用那块旧绒布仔仔细细地擦了一遍,这才“啪”的一声,推到了桌子正中央。 “老周,你帮我跑一趟,去约一下赵氏百货的那个赵小丽。” “你就跟她说,咱们市百货服装部这几十年的老底子,这些供应商和老客户的名册,我想亲手交到她手上。” 刘经理抬起手,手指在册子封皮上轻轻点了点。 “告诉她。” “咱们……认栽了,我们投降……” 第一百三十七章 时尚的尽头,是泥土的芬芳 市百货商店,经理办公室。 那本册子被刘经理缓缓推过了桌面。 赵小丽明白那是几十年的人情、渠道、供应商的血汗和信誉,是一个国营老牌商店最后的体面和全部的身家。 “赵总,我快到站了,这辆老车,也该找个好人家托付了。” “这里头,是市百货服装部从成立那天起,积攒下来的所有东西。哪些供应商的布料最扎实,哪个裁剪师傅的手艺最稳,哪些老客户认准了我们家的衬衫领子,都在这上头了。” “刘经理,”赵小丽把册子推了回去,“您的这份心意,我收下了。但赵氏百货不想做一头吃独食的猛兽,我们想做一片能养鱼的水塘。” 刘经理抬起头,浑浊的眼珠里第一次有了些许波动。 “您的这些供应商和柜组,都是红星市的宝贝。直接并进来,那是偷懒,也是浪费。我的想法是,由赵氏百货牵头,搞一个‘品牌创造’的计划。” “品牌创造?”这个词对刘经理来说,过于新潮,她一时间没能理解。 “我们不是要收编谁,而是要一起,把红星市自己的牌子,做得更大,做得更响!” “我干了三十年的商业,斗了一辈子,防了一辈子。临到头,倒不如你一个小丫头看得明白。” 她转过身,拿起那本册子,重新放到了赵小丽的手边。 “赵总,不,小丽。以后,就拜托你了。” …… 赵氏百货,设计办公室。 陈敏的面前,摊开着十几本从港城托人带回来的最新时尚杂志。 脚边的垃圾桶里,已经塞满了被揉成一团的废弃设计稿。 第一季“初见”的巨大成功,市民们的追捧,同行的艳羡,赵小丽的信任…… 她怕,怕自己只是昙花一现。 “不对……不对……全都不对!” “咔嚓!” 她烦躁地将手里的铅笔狠狠折断,断裂的木屑划破了她的指尖,渗出一颗小小的血珠。 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传来。 赵小丽走了进来,她什么都没说,只是弯下腰,将散落在地上的设计稿一张张捡了起来。 “陈敏,你看看这些。” “这些线条,这些廓形,都很漂亮。但它们没有根。” 赵小丽从口袋里掏出一串车钥匙,在陈敏面前晃了晃。 “走,我带你去找找我们的‘根’到底在哪儿。” 半小时后,一辆北京吉普驶离了红星市区,沿着坑坑洼洼的土路,一头扎进了更深、更远的乡野。 车窗外,高楼和烟囱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无边无际的田埂和低矮的农舍。 车子最终停在了一个小村的村口。 这里,是为红星纺织厂供应棉麻的源头产地之一。 赵小丽带着陈敏踩着松软的泥土,走进了田间。 九月的阳光下,棉花地里,绽放着一团团饱满的棉絮。 一个皮肤黝黑、满脸褶子的老农,正蹲在田埂上,他小心翼翼地摘下一朵棉花,放在手心,用粗糙的指腹摩挲着。 “这棉花,得赶在秋霜下来之前收。沾了霜,就没了那股子韧劲儿,纺出来的线,不经穿。” 老农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他的话带着浓重的乡音。 陈敏伸出手,也学着他的样子,轻轻触摸着那蓬松洁白的棉花。那是一种温暖、干燥、带着阳光味道的触感,和杂志上那些光滑冰冷的照片,完全不同。 她们又去看了一片亚麻地。 挺拔的麻杆在风中摇曳,坚韧而倔强。村民告诉她们,这种麻,要经过浸泡、捶打、晾晒等十几道工序,才能变成可以纺织的纤维。每一根纤维里,都藏着汗水和时间的力量。 村子的最深处,一户农家的院子里,几个上了年纪的婆婆,正围着一个巨大的染缸忙碌着。 “这是蓝染。”一个婆婆看见她们,热情地招呼道,“用板蓝根的叶子沤出来的,染出来的布,放一百年都不掉色,还能防蚊虫。” 缸里,深蓝色的染液像一块凝固的夜空。一块白色的土布被浸入,再被捞起,在空气中氧化的瞬间,由黄绿色迅速变为纯净的蓝色。 那蓝色,不是工厂里用化学染料调出的呆板颜色,而是带着生命层次的、深邃的蓝。 旁边还晾晒着别的布料。 有用了栀子果染出的明亮的赭黄色,有用了石榴皮染出的沉稳的土褐色,还有用了苏木染出的温柔的粉红色…… 这些颜色,质朴、原始,却充满了无法言喻的生命力。 陈敏站在晾晒的土布之间,整个人都看痴了。 返程的吉普车上,一路无言。 陈敏一直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和村庄,她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被一点点点亮。 “小丽姐,我懂了!” “我终于知道我们的‘根’在哪里了!它不在港城,不在那些杂志上,它就在我们脚下这片土地里!” “下一季,我们不做某个时髦的单品,我们做一个系列!一个完整的系列!” 她激动地抓住赵小丽的手臂,语速飞快。 “我们就叫它——‘故乡的四季’!” “春天,我们就用栀子染出的嫩绿和鹅黄,做成轻薄的衬衫和长裙,那是万物复苏的颜色!” “夏天,我们就用板蓝根的蓝染,做成透气的麻布连衣裙,那是雨后天空的颜色!” “秋天,我们就用石榴皮和赭石的颜色,做成风衣和长裤,那是丰收大地的颜色!” “冬天,我们什么都不用,就用棉花和原麻最本真的白色,做成温暖的棉衣和毛衫,那是大雪落下的颜色!” “我们要用最摩登、最利落的剪裁,去表达这些最传统、最质朴的色彩和情感!这才是‘初见’!这才是只属于我们自己的‘初见’!” 回到办公室,赵小丽甚至没来得及喝口水,就立刻铺开纸笔,起草了一份全新的合作计划。 她拿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了那个熟悉的号码。 “王厂长吗?我是赵小丽。关于新面料的合作研发,我有一个非常大胆,但绝对能让红星纺织厂再次轰动的想法……” 第一百三十八章 赵老太的降维打击!来自八十年代的产业链升级! 特区,蛇口港。 八十年代的码头,是一座用喧嚣、汗水和机遇堆砌起来的钢铁丛林。 赵淑芬只穿着一件再普通不过的白衬衫和一条卡其色长裤,与周围那些穿着花衬衫、戴着金链子的港商形成了鲜明对比。 她身边是特区私营运输业的大佬,梁老板。 两人面前,一个崭新的集装箱正被缓缓吊起。箱体上,除了标准的货运编号,还喷涂着一个醒目的标识——两个用书法体写就的汉字:初见。 “赵大姐,真让你给干成了。”梁老板递过去一支烟,被赵淑芬摆手拒绝了。 他自己点上,狠狠吸了一口,吐出的烟雾瞬间被海风吹散,“从红星市那个内陆山沟里出来的布,做成衣裳,转头就上了去港城的货轮。这条路,你只用了不到半年就铺通了。我老梁跑了半辈子运输,就没见过这么快的。” 赵淑芬没有看他,目光一直追随着那个集装箱,直到它被稳稳地安放在货轮甲板上。 “梁老板,这不是快,是刚刚开始。” “汇川,汇川,百川汇海,这才只是第一条小溪流进了海里。” 梁老板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他以为赵淑芬的“汇川”计划,是把内陆的货汇集到特区,再卖出去。可听她这口气,野心远不止于此。 就在这时,几辆挂着特殊牌照的轿车悄无声息地停在了不远处。豹哥快步上前,与车上下来的人低声交谈了几句,随即引着一个五十岁上下,穿着中山装,气质沉稳的男人走了过来。 “赵淑芬同志,你好,我是从江右省过来的,我姓钱,主管省内的轻工业。”钱主任伸出手,与赵淑芬有力地握了一下。 他的身后,还跟着几位一看就是技术干部或者厂长的人物。 “钱主任,你好。”赵淑芬不卑不亢,伸手示意,“这里风大,我们去茶楼谈?” “不了,赵同志。”钱主任摆了摆手,“我就是想亲眼看看。看看我们江右省那些老伙计们做梦都想走通的路,是不是真的有人能走通。” “我们省,有全国最好的瓷器,景德镇的老师傅,手艺传了几百年;有最好的茶叶,云雾山上的毛尖,当年是贡品;还有最好的丝绸,苏杭的绣娘都来我们这儿买料子。” “可现在呢?” “瓷器厂的仓库堆得快塌了,茶叶厂的工人几个月发不出工资,丝绸厂守着金山银山,却只能把最好的料子当废品一样低价卖给别人。我们想往南走,想来特区,可两眼一抹黑,连门都找不到。” “我们通过官方渠道,听说了红星市纺织厂的振兴案例。他们说,背后有一个叫‘汇川’的计划在推动。赵同志,我们不绕弯子。我们希望,你能把我们的瓷器、茶叶、丝绸,也纳入你的‘汇川’网络。我们需要你这条通往特区,通往港城,通往世界的通道!只要能让厂子活下去,让工人们有饭吃,什么条件,我们都可以谈!” 梁老板在一旁听得心头火热,几乎要替赵淑芬答应下来。 然而,赵淑芬却迎着所有人期待的目光,缓缓地摇了摇头。 钱主任的心,瞬间沉了下去。他身后那些厂长们的眼神,也一下子黯淡了,有人甚至下意识地叹了口气。 “钱主任,你误会了。” “你们需要的,不仅仅是一条‘通道’。” “如果我只是把你们的瓷器运到特区,找个地方卖掉,那我不叫赵淑芬,我叫‘二道贩子’。” “二道贩子”,这个词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愣住了。 赵淑芬转过身,目光扫过钱主任和他身后的一众干部。 “景德镇的瓷器,手艺是顶级的,可器型和花色,还是几十年前的老样子,港城和海外的年轻人会喜欢吗?” “云雾山的茶叶,品质是顶级的,可包装还是牛皮纸袋,连个像样的品牌名都没有,怎么跟货架上那些精美的外国货竞争?” 钱主任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至于你们的丝绸,料子是顶级的,可做出来的成衣款式……” “怕是还不如我那个集装箱里的‘初见’时髦吧?” 她指着远处的货轮,那两个“初见”的字样。 一连串的追问,字字扎心,却又句句属实。钱主任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这些问题,他们内部不是没讨论过,但积重难返,根本无从下手。 “所以,”赵淑芬的语气加重了,“‘汇川’计划,提供的不只是一条物流通道,它要做的是带动整个产业链升级的‘引擎’!” “引擎?”这个词,再一次刷新了所有人的认知。 “没错,引擎!”赵淑芬伸出一根手指,“你们的瓷器,我可以对接特区最好的工匠师傅,为你们做出符合海外审美的全新器型和纹样。” 她又伸出第二根手指:“你们的茶叶,我可以联系港城的品牌包装公司,从命名、商标到包装盒,给你们做一整套的品牌计划,让它能走进高档的商场!” 最后,她伸出第三根手指,再次指向那艘货轮:“至于你们的丝绸,‘初见’的成功你们看到了。这背后,是我女儿带着设计师,从乡下的棉花地、染缸里找到了灵感,用最时髦的剪裁,赋予了最传统的面料全新的生命。” “我不要你们的运费,也不要固定的服务费。” “我要的,是这些经过了全新设计、包装和营销的商品,在终端销售之后,利润的分成。” “我要的,不是当一个搬运工,而是成为你们的合伙人。我们一起,把属于我们自己的好东西,用全新的面貌,堂堂正正地卖向全世界。这,才是‘汇川’真正的意思!” 话音落下,满场寂静。 梁老板倒吸一口凉气,感觉自己的心脏都在狂跳。 钱主任感觉自己看到了一个正在徐徐展开的,宏大到令人战栗的商业版图。 “呜——” 一声悠长的汽笛声划破长空,那艘满载着货物的巨轮,开始缓缓驶离港口。 钱主任猛地回过神,他向前一步,双手紧紧握住了赵淑芬的手:“赵……赵总!我们……我们干了!” 第一百三十九章 顶级PUA现场!看我如何一句话戳穿你的傲慢! 红星市,赵氏百货大楼顶层。 高远穿着一身熨烫得没有半丝褶皱的深灰色西装,手指轻轻捻起一件“初见”样衣的袖口。 那是一种混纺了棉与丝的新面料,在光线下泛着柔和却不张扬的光泽。 “不错。” 他身后的女助理,一身精干的黑色套裙,目光挑剔地扫过窗外。透着一种属于更大世界的,毫不掩饰的精明与傲慢。 高远松开衣服,身体微微前倾,修剪整齐的十指在桌面上交叉。 “赵小姐,‘初见’很有想法,这栋楼也盖得很有魄力。” “华联集团,非常看好红星市的市场潜力,更欣赏你们兄妹俩的干劲。” “但你们这儿,天花板太低了。” “资金、渠道、管理经验,这些东西,是你们这种地方企业娘胎里带出来的短板,没办法。” 他稍作停顿,目光紧盯着赵小丽脸上的细微变化。 “所以,华联希望跟你们进行一次深度合作,或者说,我们想给你们‘赋能’。” “帮‘初见’这个好苗子,也帮赵氏百货,更快地冲出红星,走向全省,走向全国。” 来了。 赵小丽心头一凛,脸上的笑意却没有半分动摇。 高远身体向后靠进椅子里,双手摊开,摆出一副慷慨施舍的姿态。 “华联,将对赵氏百货进行战略注资,拿到控股权。” “当然,你放心,这不是收购。” “这是强强联合。我们会把华联成熟的管理体系、覆盖全省的供应链和销售网络,全都给你们接进来。” “不过,赵氏百货这个名字,得改成‘华联集团红星店’,这是为了保证集团品牌形象的统一性,你懂的。” “还有那个‘初见’品牌,会并入华联的品牌矩阵,后续的运营和升级,我们有更专业的团队来操盘。” 他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口气。 “至于赵小姐你和你哥哥,作为创始人,可以留任分店的副经理,也算是有始有终。” 这哪里是合作,这他妈是连锅端!要把赵家的心血连根拔起,削掉名字,再堂而皇之地贴上他“华联”的标签! 女助理的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轻蔑。在她看来,这简直就是天大的恩赐。 一个内陆小城的草台班子,能被华联“赋能”,那是祖坟冒了青烟。 还敢拒绝? 他们有那个资格吗? 赵小丽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她站起身,拎起了桌上那把小巧的紫砂壶。 “哗啦——” 清亮的水声,在死寂的办公室里突兀地响起。 一道滚烫的水线,精准地注入高远面前那只已经空了的茶杯里,水汽氤氲升腾,瞬间模糊了男人那张志在必得的脸。 她将茶杯,不轻不重地朝他那边推了推。 “高总,”赵小丽终于开口了,“茶凉了,可以续。” “但人要是凉了心,这茶,可就续不上咯。” “哗啦啦……” “高总监。” 赵小丽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 “您说的这些,太宏大了。我一个人,实在是做不了主。” 高远的眉头,几不可察地一皱。 又是这种老套的推辞。 “我们家,真正拍板的,是我妈和我哥。” “不巧,我妈在特区。现在红星呢,我哥留守,他这个人就是个泥腿子出身,放着办公室不坐,偏对咱们‘初见’的源头最上心。” “这不,今天就扎在乡下,跟棉农、染坊师傅们研究下一季的新料子去了。” 我们的品牌,根在土地里,在手艺里。 你们华联,懂吗? 高远眼中的审视,转为玩味。 他正要开口,用压力逼迫对方做出承诺,赵小丽却已经反客为主。 “高总监,您看,您对‘初见’这么感兴趣,想必是对它的‘根’也很好奇吧?” “百闻不如一见。” “与其在这里听我空谈,不如我带您去看看,我们赵氏百货真正的‘壁垒’,到底是什么?” 她笑意盈盈地发出邀请,姿态谦和,言辞却暗藏机锋。 她没有提逛风景,而是直指核心。 你要看我的价值,我就让你看个清楚。 这个提议,高远无法拒绝。 拒绝,就意味着他只对结果感兴趣,对过程和根基毫无尊重,这有损他“赋能者”的高姿态。 他也确实被勾起了好奇心。 一个内陆小城的百货公司,除了这栋楼,还能有什么“壁垒”? 高远盯着赵小丽看了三秒,那双清澈的眼眸深处,是与年龄不符的镇定与锋芒。 他缓缓靠回椅背,端起了茶杯。 “好,那就客随主便。我倒要看看,赵小姐的底气,究竟在哪。” …… 夜幕降临,赵氏兄妹位于自己家中。 听完赵小丽的转述,赵大刚黝黑的脸瞬间变色。 “砰!” “欺人太甚!控股?改名?让我们当副经理?他妈的,这是把我们当要饭的打发!” “不行!我现在就去招待所,把那两个狗眼看人低的玩意儿,连夜从红星市轰出去!” 他转身就要往外冲。 “哥。” 她正站在墙边,面前挂着一张巨大的红星市及其周边地区的地图。 地图上,用红笔圈出了十几个乡镇,正是他们“初见”品牌的原料产地和合作的作坊。 “哥,你过来。” 赵小丽朝他招了招手,赵大刚压着火气走过去。 赵小丽没有说话,只是拿起一支黑色的记号笔,在地图上,以红星市为中心,画了一个巨大、粗重的圆圈。 这个圆圈,不仅圈住了红星市,还囊括了周边相邻的三个县市。 “他以为我们只有一栋楼,一个牌子。” “他以为他看到的就是我们的全部。” 她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赵大刚。 “哥,华联是过江猛龙,可我们,是地头蛇。” “他要的是赵氏百货这一个点,我要的,是整个江右东南部这个面!” 赵大刚胸中的怒火,瞬间被一股更猛烈的火焰所取代。 “他想喝红星市的水,也得问问我们,这水烫不烫嘴!” “明天,就让他好好看看,我们的水,到底有多深。” 她拿起桌上的电话,拨通号码。 “刘经理吗?我是小丽,华联的人来了。对,时机正好。” “您那边准备好的‘万紫千红’百货联盟,可以准备登台唱戏了。” 第一百四十章 赵老太的三道考题,赵小丽:暗度陈仓,兵分两路! 夜深了,赵氏百货顶楼的临时办公室里,只孤零零地亮着一盏台灯。 赵小丽穿着白天那件得体的白衬衫,此刻却起了几道疲惫的褶皱。 她攥得死紧的话筒冰凉,可掌心里全是湿黏的冷汗。 “……他张口就要七成股,要把咱们百货大楼换成他的名,连‘初见’都要一口吞了。” “我哥气得当场就要掀桌子,硬是让我给按住了。” “我就找了个借口,说明天带他们到处转转,先拖他一天。” 她一口气把话说完,听筒里只剩下电流的“滋滋”声。 妈是不是觉得我办砸了?觉得我这法子太蠢了? 就在她快被这沉默压垮时,赵淑芬的声音终于穿透了那片嘈杂的电流,没有一句指示,也没有半句安慰,只有三个问题。 “第一,华联那帮人,根在省城,不是咱们红星市。这是不是他裤裆里的泥,一抖就掉?” “第二,他那百货大楼里,啥玩意儿都卖。那是不是也说明,他啥玩意儿也干不精,就是个大杂烩?” “第三,他派个总监过来,搞这么大阵仗,你琢磨琢磨,他到底是图咱这栋楼,还是冲着咱的‘初见’来的?” 问完,电话“咔哒”一声,被利索地挂断了。 “嘟——嘟——嘟——” 赵小丽举着那个已经没了声音的话筒,一动不动。 紧张、愤怒、憋屈…… 方才还堵在胸口的所有情绪,被母亲那三句问话,冲刷得一干二净。 她之前满脑子想的,都是怎么守。 怎么守住这栋楼,守住“初见”,守住赵家的心血。 守?为什么要守? 第一个问题:华联的根在省城,不是咱们的地盘。 第二个问题:华联的大楼是个杂货铺,贪大求全,没有根基。 第三个问题:他们是冲着“初见”来的!是冲着咱们能下金蛋的鸡来的! 之前看,那张地图上圈出的十几个红圈,是他们的后方,是他们的根基。 现在看,那哪里是后方? 那分明就是一张以红星市为中心,早已布好的天罗地网! 华联以为自己是条闯进池塘的过江龙。 可他根本不知道,这池塘里的每一寸水,每一根草,都姓赵! 高总,你以为你盯上的是一块案板上的肥肉。 却不知道,自己一脚踩进来的,是一张早就等着你的……捕兽夹。 她放下电话,又拨了另一个号码。 “哥,睡了没?” “……没睡就滚来我办公室,立刻,马上!” 赵大刚跟头被点着的炮仗似的冲进办公室时,赵小丽正纹丝不动地站在墙上那幅巨大的红星市地图前。 “他妈的欺人太甚!老子现在就去招待所……” “哥。” 赵小丽冷冷地打断他,从桌上抄起一支黑色记号笔,塞进他手里。 “他以为他眼睛看到的,就是咱们的全部家当。” 她自己也拿起一支笔,以红星市为圆心,在地图上狠狠画下一个巨大的圈,把周边的染坊、棉田、纺织厂和那十几个乡镇的合作社,全套了进去。 “他想要的,是这栋楼,一个点。” 她用笔尖,重重地戳在地图上“赵氏百货”那四个字上,几乎要戳穿纸背。 “可咱们手里攥着的,是这张网,一个面。” “他想吞了咱们,就得自己个儿,先一头扎进咱们这张网里来。” 他嗓音都哑了,“你想咋个搞?” “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明天,我带那个高总,去咱们的‘根’上瞧瞧,去染坊,去纺织厂。我要让他亲眼看看,‘初见’这两个字到底值多少钱,不是他一栋破楼能装得下的。这叫‘明修栈道’。” “你,带人去省城。这叫‘暗度陈仓’。” 赵大刚的眉毛拧成了疙瘩,“去省城干啥?” “当孙子,当大爷,当顾客。把华联在省城最大、最火的那三家店,给我从一楼卖牙刷的柜台,一直逛到顶楼卖电视机的地方,一寸一寸地给我扫一遍!” “什么玩意儿卖得脱销,什么玩意儿落了灰,什么玩意儿在清仓甩卖,标价牌上是怎么写的,服务员是把你当爹供着,还是拿白眼仁夹你,连他妈厕所里有几张纸,都给我盯清楚了!” “所有眼睛能看到的,耳朵能听到的,全都给我背下来,刻进脑子里!” “钱,我给你备足了。看见任何咱们没有的、有意思的、比咱们做得好的东西,别他妈请示,直接给老子买回来!” “我要你把华联的五脏六腑,都给我原封不动地掏回来!” 第二天清晨,赵小丽换上一身米白色的“初见”新款连衣裙,等在招待所门口。 “高总监,我们红星地方小,但有几个地方,是‘初见’的根。我想,您或许会感兴趣。” 高远看着她,眼底的玩味更浓了。 “好,客随主便。” 于是,一整天,赵小丽带着高远和他的助理,深入了红星市的“腹地”。 他们去了城郊的老染坊,几十个本地妇女唱着山歌,用最原始的手法,将一块块白布浸入靛蓝色的染缸。那种带着泥土芬芳的创作过程,让高远的女助理眼神变了。 他们去了合作的纺织厂,老旧的机器轰鸣,戴着高度近视眼镜的老厂长,抓着高远,滔滔不绝地讲他们如何为了“初见”那款棉丝混纺面料,实验了上百次。 “我们不懂啥大品牌,”老厂长拍着胸脯,“就晓得赵家丫头要的布,摸着要像姑娘的脸蛋!” 高远全程沉默,只是看,只是听。 就在赵小丽陪着“过江猛龙”溯源固本之时。 另一边,一列绿皮火车发出刺耳的汽笛声,向北驶去。 硬座车厢里,赵大刚换了一身蓝色工装,脚蹬解放鞋,身边坐着三个从百货大楼里挑出的精锐——一个服装柜组长,一个库房主管,还有一个跑过江湖的老采购。 火车到站。 四人走出省城火车站,扑面而来的是比红星市喧嚣十倍的城市气息。 他们抬头,马路对面,一栋十几层楼高、外墙贴着锃亮白瓷砖的宏伟建筑,矗立在城市中央。 楼顶上,“华联集团”四个红色大字,在阳光下刺得人眼睛生疼。 赵大刚眯起眼睛,盯着那栋楼看了足足十秒。 “进。” 第一百四十一章 赵老太的后手:汇川品控联盟! 特区,办公室内。 上好的铁观音在紫砂壶里闷着,茶香醇厚,却怎么也盖不住一屋子汗味和颓败的气息。 几个西装革履,却满脸焦躁的中年男人,局促地站着。 他们面前的红木长桌上,没有文件,没有合同,只摊着一堆他们各自厂里积压到快要发霉的“骄傲”。 一个印着俗气红字的茶叶罐。 一套胎质粗糙的日用瓷碗。 一匹手感发硬的丝绸料子。 “赵老板,您老人家费这么大劲儿,把我们从江右折腾过来,不会就是为了让我们参观这堆……破烂儿吧?” 景德镇的老厂长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声音里全是认命。 赵淑芬端坐在红木大班椅上,气场沉稳。 她身旁,那个穿着三件套马甲、戴着金丝眼镜的港城设计师,只是朝旁边微微抬了抬下巴。 助理立刻会意,上前一步,手势利落地掀开了一块黑丝绒布。 众人眼前一晃,还是那个茶叶罐。 不对! 罐身线条简约流畅,充满了后现代的设计感。 那俗到掉渣的大红字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几笔写意淡墨,勾勒出一片远山孤舟,那意境,简直能把人吸进去。 设计师修长的手指轻轻一旋罐盖,“咔哒”一声,清脆悦耳。 “这……” 这哪儿是茶叶罐,这分明就是摆在百货大楼一楼柜台里的奢侈品! 又一块绒布被“唰”地掀开。 粗瓷碗上那土得掉渣的青花纹样,被拆分,打碎,又重新组合,印在了一套骨瓷咖啡杯上。 杯碟的造型极简,线条利落。 老祖宗的古朴和洋玩意儿的摩登,竟然能这么天衣无缝地凑到一块儿! “咱……咱们的玩意儿……能……能整成这样?” 景德镇老厂长的颤着嗓音,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哆哆嗦嗦地伸出去,却又在离着杯子一寸远的地方停住。 赵淑芬这才缓缓走到墙边,反手抓住盖在白板上的红布一角,“唰”地一下,猛力扯下! “汇川品控联盟”五个黑体大字。 “各位老板。” “咱们的东西,根子上不差!差就差在脑子,差在没跟上这个时代的眼光和玩法!” “从今天起,这个联盟,就是咱们的新规矩!” “想挂‘汇川’这个牌子卖出去的货,甭管是一根线头,还是一套沙发,都得按咱们一起定的最高标准来!” “‘汇川’,不光是咱们往外卖货的码头,更是咱们所有人砸锅卖铁也要保住的脸面,是金字招牌!” 她拿起油性笔,“啪”地一声拔掉笔帽,在白板上划出一个巨大的圆圈,把所有人的名字,连同他们背后的厂子,全都框死在里面。 她把笔尖重重点在白板上! “一根绳上的蚂蚱,谁也别想跑!” 是用一个叫“汇川”的牌子,把在场所有人的身家性命、厂子的前途,全他妈死死地绑在一辆战车上! 一直缩在椅子里没怎么吭声的钱主任,“噌”地一下弹了起来! “赵老板!我他妈跟你干了!” “咱们江右轻工系统,上上下下,缺的就是您这根定海神针!咱们就得拧成一股绳,把咱江右的宝贝疙瘩,卖他个全世界!” …… 与此同时,红星市。 赵氏百货大楼,办公室门被猛地撞开。 赵大刚风尘仆仆,将一叠厚厚的笔记本摔在桌上。 “全摸清了!” “华联那几家店,就是个空壳子!” “卖衣服那几层,服务员比顾客都多!” “那料子,糙得跟砂纸似的,版型连咱们压箱底的货都比不上!” “他们压根就没自个儿的拳头牌子,卖的全是批发市场淘来的杂牌货!” “卖得好的,全他妈是靠便宜甩卖的日用品和大家电!” 他撑着桌子,俯下身,嗓音都哑了。 “妹,妈说得一点没错,这帮孙子就是冲着咱们的‘初见’来的!” “他们就缺一个能镇场子、能把人往楼上勾的‘爆款’!缺一个能给他们脸上贴金的牌子!” 赵小丽指尖纤细,慢条斯理地翻着那本油墨未干的笔记。 华联每一层的商品布局、价格、促销手段,甚至哪个柜台的服务员最会磨洋工,都写得明明白白。 心,一下子落回了肚子里,稳了。 她手腕一翻,瞥了眼腕上的坤表。 “哥,去泡壶好茶。” “客人,该上门了。” …… 第三次会面。 高远一身剪裁得体的名牌西装,身体前倾,金丝眼镜后的目光透着一丝不加掩饰的烦躁。 他给的,是恩赐,对方竟然敢让他等上两天。 “赵小姐,考虑得怎么样了?” “我没那么多功夫陪你耗,集团总部可都等着我回话呢。” 赵小丽没吭声,只是慢悠悠地拉开抽屉,拿出那几本赵大刚的笔记,指尖一推,轻飘飘地滑到了高远面前。 “高总监,火气这么大,不如先看看这个降降温?” 高远一愣,眉心拧成一个疙瘩,不耐烦地翻开了本子。 “你……” “高总监,我们兄妹俩,商量好了。” “贵方提的收购方案,我们,不卖。” “什么?” 高远身后那个一直假装背景板的女助理,屁股跟装了弹簧似的,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 不卖?这穷乡僻壤的小老板,她怎么敢的? “赵小姐,你可要想清楚了!” “拒绝我们,就意味着华联会以竞争者的姿态,踏平你们红星市!到时候,可就不是坐在这儿喝茶聊天这么简单了!” “高总监,先别急着放狠话。” 赵小丽打断他。 “我承认,我们没你们华联财大气粗。” “但是你们华联,没有我们的‘初见’。” “与其花费巨大的代价,跑到红星市来跟我打一场两败俱伤的烂仗,不如……咱们换个玩法?” 高远瞳孔骤然一缩。 赵小丽从文件夹里,抽出另一份崭新的文件,用同样的方式,推到他面前。 文件最上方,黑体加粗的标题,醒目刺眼—— 《“初见”品牌渠道合作协议书》。 “收购,门儿都没有。” “但我的‘初见’,可以进你的华联商场。” “不过嘛,这账怎么算,货怎么摆,招牌怎么挂……” 赵小丽靠回椅背,双手交叉,姿态从被审视者,彻底变成了规则的制定者。 “得按我的规矩来。” 第一百四十二章 你的规矩?不,现在听我的! 夜,更深了。 赵氏百货的办公室里,烟灰缸早已塞满了烟蒂。 赵大刚烦躁地在屋里来回兜圈子,脚下的皮鞋把地板磨得吱吱作响,听着就让人心烦。 “他娘的,这都第二天了,那姓高的屁都没放一个!” “这孙子是不是耍猴呢?回了省城就没影儿了,憋着什么坏水儿?” 他一拳砸在桌子上,震得烟灰缸里的烟头都跳了起来,“妹,不行我带几个弟兄去招待所把他拎出来,不给他点教训,他不知道马王爷有几只眼!” 赵小丽就那么靠在老板椅里,昏黄的台灯光晕勾勒出她略显憔悴的侧脸,身上的白衬衫也起了几道疲惫的褶子。 她的视线死死钉在桌上那部红色电话机上。 从昨天到现在,那玩意儿就跟个死人一样,一声不响。 “哥。” “去,把库房的老刘,还有采购部的老王,现在就给我叫过来。” 赵大刚眼珠子都瞪圆了,“大半夜的,现在?” “对,就现在。” “要是谈崩了,华联那帮过江龙,第一招肯定是价格战,想直接把咱们拍死在沙滩上。” “我要知道,咱们所有的供货商,底裤都扒干净了,能给出的最低价是多少。” “我要知道,咱们的库房,堆着的那些货,能撑着咱们打多久。” “我还要知道,咱们账上趴着的每一分钱,扔进这场绞杀战里,能听见几个响儿。” 她没有等到那根伸过来的橄榄枝,那就只能自己先磨好刀,准备迎接一场血淋淋的恶战。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是邮局的投递员。 “赵小丽同志的信,从特区寄来的。” 信封很普通,上面的字迹却遒劲有力,是赵淑芬的亲笔。 赵大刚凑过来,“妈说什么了?是不是有新指示?” 赵小丽拆开信封,展开信纸。 偌大的信纸上,没有一个字提到华联,没有一句关于商业的指导。 “小丽吾女:” “见字如面。特区这边天气转凉,早晚温差大,不知你们红星如何?” “你从小畏寒,要记得早晚加一件衣裳,莫要贪靓,冻坏了身子。” “你哥哥脑子死性子急,又好喝两杯,你要叮嘱你嫂子娟儿多看顾着他。” “告诉他,酒后绝不能碰车,这是铁律,妈不在身边,你替我盯着。” “我最近在学着煲汤,学着这边的手法,放了许多叫不上名字的料,味道还不错。” “等你和哥哥忙完了,来特区,妈亲自做给你们喝。” 信不长。 赵小丽却是一个字一个字,看得极慢。 方才还像一团乱麻堵在胸口的焦躁、惶恐、不安,就在这些家常话里,被一点点地梳理开,抚平了。 没有追问战况,没有遥控指挥,因为她信,她一手带出来的闺女,能把这事儿给办得漂漂亮亮的。 赵小丽把信纸仔细地对折,再对折,稳稳地放进了抽屉最里层。 “哥,不用去叫人了。” “我们等。” 时间,是最好的猎手。 她布下的网,需要耐心,等待猎物自己撞上来。 不知又熬了多久,那部死寂的红色电话,骤然爆发出刺破耳膜的尖叫。 “铃——!” 赵大刚浑身一个激灵,猛地朝电话扑过去。 一只手却横过来,死死按住了他的胳膊。 是赵小丽。 她动都没动,就那么让铃声在寂静的办公室里,一遍,两遍,响了足足十下。 直到铃声的间隙变得格外漫长,她才慢条斯理地,拿起了话筒。 “喂,赵氏百货。” 听筒那头,先是传来一阵压抑又嘈杂的背景音。 紧接着,高远的声音穿了过来。 “赵小姐,是我,高远。” “我就在你们百货大楼的楼底下。” “现在方便见一面吗?立刻,马上。” 昏黄的灯光下,赵小丽那张没什么血色的脸上,嘴角终于微微上翘。 鱼,咬钩了。 …… 十五分钟后,还是那间办公室,还是那几个人。 但站着和坐着的人,换了个个儿。 高远站在办公桌前,金丝眼镜也遮不住他满眼的血丝和奔波后的疲态。身后那个一向眼高于顶的女助理,此刻把头埋得死死的。 赵小丽一个“坐”字都懒得说。 赵大刚双臂抱在胸前,浑身上下都散发着“生人勿近”的煞气。 高远的喉结狠狠地滚动了一下,手伸进公文包里摸索了半天。 最终,他掏出来的,不是一份趾高气扬的新收购合同。 而是那份被他拒绝过的,赵小丽亲手递给他的——《“初见”品牌渠道合作协议书》。 他将那份文件,双手递前,放在桌上。 “赵小姐,”高远的声音干涩沙哑,“我们董事长……对您之前提的那个合作,很感兴趣,非常感兴趣。” “我们集团内部,连夜开了会,讨论得……很深刻。” “华联集团,是真心实意,想跟‘初见’品牌达成战略合作。” 他将那份文件往前又推了推,姿态卑微到了尘埃里,“之前那个收购的提议,是我昏了头,是个天大的错误决定。我代表集团,跟您,跟赵大哥,赔个不是。” 赵大刚那两条横眉瞬间拧成了个川字,嘴角却忍不住往上咧。 嘿,道歉? 这孙子前两天还拽得跟二五八万似的,今天就他妈怂成这个b样了? “高总监。”她终于开了金口,“你好像没搞清楚状况。” 高远那张疲惫的脸“唰”地一下抬了起来,满眼都是错愕。 “那份协议,是给两天前,还把自己当盘菜的高总监准备的。” “至于现在的你,还有你背后的华联……” 她素手拉开抽屉,一份崭新的、厚度翻了倍的文件被她拎了出来,随即被她屈指一弹,不偏不倚地滑到高远手边。 “……也就配得上这个了。” 高远的视线僵硬地落在文件上,那最上方一行黑体加粗的大字—— 《“初见”品牌入驻华联体系暨“汇川”标准合作框架协议》。 “我的‘初见’,进你们华联的场子,没问题。” 赵小丽终于舍得将后背靠进大班椅里,双手在身前交叠,下巴微微扬起,那双清亮的眸子睥睨着他。 “但从今往后,选品、定价、装修、推广,甚至你们服务员的培训……” “全都必须按我‘汇川’的规矩来。” 第一百四十三章 真正的对手登场:我的人不懂事,我们重新谈 高远额角的青筋,随着赵小丽那轻飘飘的话语,一下一下地突跳着。 他的手僵在半空,指尖距离那份崭新的协议只有不到一寸。 他身后的女助理,大气不敢喘一口。 “汇川”的规矩? 一个连影子都没在市面上见过的牌子,就要给堂堂华联集团定下规矩? 高远喉咙发干,脑子里嗡嗡作响,无数个念头在疯狂冲撞。 拒绝?他不敢。 临来之前,那位力排众议的副总,将那罐来自特区的“汇川”茶叶亲手交给他。 副总只说了一句话。 “高远,带不回合作,你就不用回来了。” “华联需要的不是一块地皮,而是一张通往新世界的船票。” 赵大刚抱在胸前的双臂缓缓放下。 他向前踏出一步,魁梧的身躯投下的阴影,将高远完全笼罩。 “怎么,高总监,我妹说的话,你听不懂?” 高远浑身一颤,终于认清了现实。 今天是来是来签城下之盟的。 他一寸一寸地,将协议拖到自己面前,翻开第一页。 甲方:华联集团。 乙方:红星市赵氏百货(汇川品牌事业部)。 他眼角抽搐了一下,连乙方的主体,都已经被对方单方面定义了。 他继续往下看。 合作范围:华联集团江右省全境十家A类门店。 入驻形式:【初见】品牌独立专柜,门店最佳引流位置,面积不低于八十平方米。 装修标准:由乙方提供【汇川】标准设计图纸及施工监理,甲方承担全部费用。 定价权限:乙方全权独立定价,甲方仅享有建议权。 看到销售分成比例的那一刻,高远的太阳穴又是一阵猛跳。 那个数字,已经远远超出了他此行被授予的最高权限。 最让他感到窒息的,是最后一条补充条款。 【“汇川”标准合作框架】:甲方同意,在后续合作中,逐步引入乙方“汇川”体系内的其他品类产品,包括但不限于瓷器、茶叶、丝绸等。同时,甲方须按照乙方要求,对专柜服务人员进行“汇川”标准培训,培训费用由甲方承担。乙方拥有一票否决权。 这哪里是合作协议?这分明就是一份卖身契! “赵小姐……” “这个……这个分成比例,还有培训条款,我……我真的做不了主。” 赵小丽端起桌上已经凉透的茶水,轻轻抿了一口。 “做不了主,就打电话给你能做主的人。” “高总监,我的耐心有限。” “我给你十分钟。” “十分钟后,你要么在这份协议上签字,要么,你就带着你那份废纸,从哪儿来,回哪儿去。” “至于华联……红星市的门,以后也不用再进了。” “铃——!” 办公室里那台红色电话机,被赵小丽的手指轻轻一推,滑到了高远面前。 他输了,输得一败涂地。 在绝对的实力和更长远的布局面前,他那点来自省城的骄傲,被碾得粉碎。 高远颤抖着手,拨通了那个他只在最紧急情况下才敢拨打的号码。 电话接通的瞬间,高远近乎用哀求的语气汇报着,姿态卑微到了尘埃里。 就在他等待着电话那头审判的几十秒里,办公室里另一道突兀的铃声响起。 是赵小丽放在桌角的“大哥大”,她看都没看高远一眼,接起电话。 “妈。” 听筒里传来赵淑芬沉稳的声音。 “小丽,家里的丝线,好像有点不结实。” “有人想从根上把它剪断。” 汇川品控联盟,丝绸,出事了。 “知道了。” 她挂断电话,整个过程不超过十秒,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电话那头,高远的上级似乎终于下达了指令。他如蒙大赦,对着话筒连声称是。 挂断电话,他拿起那支派克金笔。在那份协议的末尾,他用尽全身力气,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赵大刚一把将那几份签好的协议捞过来。 他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脸上的肌肉都在抖动,那是极力压抑着的狂喜。 “成了!” “他娘的,真的成了!” “我们赢了!我们赢了!” 办公室里,采购部的老王和几个骨干也跟着欢呼起来。 “都闭嘴。” 赵小丽冰冷的声音,瞬间浇灭了所有人的热情。 高远失魂落魄地抓起属于自己的那份合同,和助理一起离开了办公室。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赵小丽身上。 不解,困惑。 “妹,怎么了?咱们不是赢了吗?”赵大刚忍不住问。 赵小丽走到墙边的白板前,拿起油性笔。 “赢?” “战争才刚刚开始。” “哥。” “立刻给妈回电话,启动‘汇川’二级响应预案。告诉她,景德镇的瓷器和武夷山的茶叶,生产计划加倍,资金不够我来想办法。” “丝绸的缺口,必须在三天内找到替代方案,否则一切都是废纸!” 赵大刚脸上的由喜转忧。 “陈敏!” 设计总监陈敏一个激灵。 “华联十家店的资料,今晚之内,我要看到十套完全不同的专柜设计草图!所有物料清单立刻列出来,明天一早就发给特区的装修队!” “快!给特区打电话!” “生产部的!老李的命令听见没!三班倒!现在就去通知!” “设计部!通宵了!都他妈给我打起精神来!” 整个办公室彻底炸了锅! 脚步声,嘶吼声,拨动电话转盘的咔哒声,乱成一锅滚沸的粥。 每个人都像上了发条的零件,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拧紧、驱动,在这台名为“汇川”的战争机器上疯狂运转。 赵大刚收起表情,下一秒,他已经抓起另一部电话,冲着话筒咆哮起来。 在这片沸反盈天的混乱里,只有赵小丽,静静地站在白板前,是风暴的中心。 她就是定住这一切的锚。 就在这时—— 那片嘈杂和混乱的顶端。 “铃——!” 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看向赵小丽。 她走过去,拿起话筒。 “喂,赵氏百货。” 听筒那头沉默了片刻,紧接着,一个陌生的、沉稳如山,甚至带着一丝玩味笑意的中年男人声音,清晰地传了过来。 “赵小姐,你好。” “我是华联的董事长,沈汇。” “高远签的那份协议,我看了,很有趣。” “现在,轮到我出价了。” 第一百四十四章 你的船不错,但现在要挂我的旗! 偌大的办公室,上一秒还滚沸的喧嚣,被听筒里那个云淡风轻的声音掐灭了。 几十道目光,死死钉在那部红色电话机上。 “赵小姐,你好。” 电话那头的男人似乎能想象到这边的死寂,轻笑了一声。 “我是华联董事长,沈汇。” “高远签的那份协议,是废纸。” “现在,轮到我出价了。” 赵大刚整个人僵在原地,死死地盯着自己的妹妹,手心里瞬间被冷汗浸透。 董事长! 华联集团真正的掌舵人,亲自下场了! 刚刚签下的那份协议,在这一刻,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对方根本就没打算在棋盘上跟他们玩。 人家这是要直接掀了桌子! 赵小丽握着听筒,手指稳得像焊在了上面。 “沈董事长。” “华联的规矩,就是白纸黑字也能当场撕毁?” 电话那头,沈汇发出一声嗤笑。 “规矩,是强者定的。” “赵小姐,你是个聪明人,‘初见’这个品牌,我很欣赏。但你们的百货大楼,太小了。” “我不要你的店,也不要你的品牌。” “我要的,是‘汇川’。” “华联集团,以全部渠道、资金、人脉,入股你们的‘汇川’联盟。” “我们占股百分之四十九。” “我们不参与运营,只做你们最大的分销商和最硬的后台。” “从此,你们的敌人,就是华联的敌人。你们想卖去哪,华联的货轮,就开到哪。” “作为交换,‘汇川’体系内所有产品,华联拥有独家代理权。” “我们,要成为你们唯一的、绑定的船票。” 办公室里,倒吸凉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赵大刚的大脑嗡地一声,一片空白。 唯一的、绑定的伙伴? 这他妈哪是合作,这是用金子给你打一副手铐脚镣,再客客气气地给你锁死! 从此以后,“汇川”生产什么,卖给谁,都得看他妈华联的脸色! 赵小丽依旧握着话筒。 “沈董事长。” “你这是想搭我的船,还是想一炮把它轰沉了喂鱼?” “哈哈哈!” 沈汇那带着笑意的声音,隔着电话线都透着一股让人胆寒的压迫感。 “我当然是想让你的船,开得更快,更远……” 男人的声音里满是恶趣味。 “……只不过,船头上,得挂咱们华联的旗。” “赵小姐,不用急着给我答案,我会让高远在红星市,恭候你的大驾。” “哦,对了。” 电话那头的语气,忽然变得像是在聊家常。 “听说,你们的丝绸供应,好像出了点小麻烦?” “整个江右,最大的那几家丝绸厂,都只听我沈某人的。” “我想,从明天开始,你的‘初见’,恐怕连一根线头都生产不出来了。” “嘟——嘟——嘟——” 听筒里只剩下忙音。 赵小丽握着冰冷的听筒,久久没有放下。 “妹……他……”赵大刚声音干涩。 “哥。” 赵小丽打断他,目光扫过办公室里一张张惶恐不安的脸。 “刚才的命令,继续执行!” “给特区接专线,找妈。” “战争,升级了。” …… 深夜,南国特区。 一家临街茶楼的包厢,檀香袅袅。 赵淑芬放下电话听筒,脸上是罕见的凝重。 女儿在前方顶住了第一波冲锋,但对方派出的,是航母舰队。 压力,瞬间传导到了她这里。 “汇川”计划,必须拿出真正的獠牙。 她没有对身边的豹哥说话,而是拿起桌上的大哥大,拨出一个号码。 “人呢?” “赵阿婆,在南郊三号仓库。嘴很硬,兄弟们还没问出东西。” “我亲自去。” 半小时后,南郊,废弃的三号仓库。 一束刺眼的车灯,划破黑暗。 赵淑芬在豹哥的陪同下,走进仓库。 仓库中央,一个男人被反绑在椅子上,头发花白,脸上青一块紫一块。 正是刚刚从牢里出来没多久的金龙集团前老板——老金。 他看到赵淑芬,喉咙里嗬嗬作响,硬生生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赵淑芬……你他妈总算肯亲自露面了。” “我还以为,你只会派你手下那帮小瘪三来伺候我呢。” 豹哥那张煞神般的脸瞬间一黑,抬脚就要上前。 赵淑芬只是抬了抬手,便让他定在了原地。 她踱步到老金面前,身上的丝质衬衫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冷光,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金龙,出来混,输了就得认。” “我认?”老金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疯了似的在椅子上猛挣,绑在身上的铁链被他弄得哗啦作响,“我认你妈的头!要不是你个臭娘们在背后捅刀子,我金龙集团怎么可能倒!我他妈用得着进去吃牢饭?” “所以,你就跑去给沈汇当狗了?” “你……你怎么会知道?” “江右的丝绸厂突然集体翻脸,除了华联,我想不出第二家有这个能量。” “而沈汇手底下那群人里,最恨我,又对服装供应链这摊子事了如指掌的,也就只有你这条没了家的老狗了。” 老金死死地瞪着她,胸膛剧烈起伏,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爆起。 “没错!就是老子干的!”他脖子一梗,用尽全身力气嘶吼起来,“我他妈就是要看你死!看你那个狗屁‘汇川’,一夜之间变成一堆谁都不要的垃圾!” “很好。”赵淑芬微微颔首,“还剩这么点狠劲儿,说明你还有点用处。” “本来给你留了条活路,你不肯走,那就别怪我送你上死路。” 老金突然狂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仓库里回荡,显得格外癫狂。 “活路?死路?哈哈哈哈!” 他猛地抬起那张青紫交加的脸,一双浑浊的眼睛里迸发出骇人的光。 “赵淑芬,你真以为沈汇那个老狐狸,会在乎你那几根破丝绸?” “你真以为他要你的‘汇川’,就是为了多卖几件破衣服?” “你错了!你他妈错到姥姥家了!” “他拿丝绸的事卡你脖子,那都是演给瞎子看的!他是在逼你!逼你滚去找一个人!” “一个既能把你从这摊烂泥里捞出来,也能一巴掌把华联拍死的人!” “而放眼整个南国,能帮你找到那个人的线头的,只有我!” 第一百四十五章 老狗的投名状,南洋来的真龙! 空旷的仓库里,老金癫狂的笑声撞在生锈的铁皮墙壁上,回荡出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凄厉。 “你错了!你他妈错到姥姥家了!” 老金的胸膛剧烈起伏,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爆起。 他死死地瞪着赵淑芬,眼中那点癫狂的光芒,在对方冰冷的注视下,渐渐变成了彻骨的恐惧和最后的求生欲。 他怕了,彻底怕了。 “他……他拿丝绸的事卡你脖子,那都是演给瞎子看的!”老金的声音嘶哑,像是破烂的风箱,“他是在逼你!逼你滚去找一个人!” “一个既能把你从这摊烂泥里捞出来,也能一巴掌把华联拍死的人!” “而放眼整个南国,能帮你找到那个人的线头的,只有我!” 赵淑芬终于有了反应。 她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侧过头,那平静的姿态,本身就是一种无形的压迫。 豹哥往前站了半步,骨节捏得咔咔作响,随时准备让老金永远闭嘴。 老金浑身一哆嗦,将所有真相都吼了出来。 “陈先生!沈汇的真正目的,就是逼你去找那个只存在于传说中的南国大亨,‘陈先生’!” “你根本不知道那个陈先生是什么样的存在!早年远渡南洋,现在是整个东南亚纺织品和香料贸易的隐形帝王!他的家族,从前朝起,就是你们江右丝绸最大的海外买家!” “沈汇想搭上陈先生的线,但他不够格!他知道自己不够格!他算准了,只有你,赵淑芬!只有你这个江右人,还有你那个打着发扬传统工艺旗号的‘汇川’,才有可能敲开陈先生的门!” “他不是要跟你合作,他是要借你的手,为他华联集团探路!” “你就是他丢出去问路的一块石头!” 仓库里陷入了死寂。 只有老金粗重的喘息声,和铁链偶尔碰撞的轻响。 赵淑芬的面容隐在昏暗的光影里,看不出任何情绪。 她终于明白,沈汇下的这盘棋,棋盘根本就不在红星市,甚至不在江右省。 这种被人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感觉,让她遍体生寒。 “他妈的……”一旁的豹哥听明白了,低声咒骂了一句。 原来搞了半天,他们连对手的真实意图都没摸清楚。 老金彻底崩溃了,他几乎是在哀求。 “赵……赵阿婆,赵总……我知道的都说了。沈汇的算盘,就是这个。” “他就是要逼到你走投无路,逼到你只能去求陈先生。而我……我是唯一知道怎么找到陈先生门路的人……” 他嘶哑着嗓子,提出了自己的条件。 “陈先生最重乡情和故物。想见他,光有钱没用,得有他认的东西。我……我知道他家祖上的一件信物在哪里。” “你保我一条命!再给我一个身份,一个能在你‘汇川’体系里做事的身份!我就把信物的下落告诉你!” 他盯着赵淑芬,用尽最后的力气。 “我不要荣华富贵,我什么都不要!我只要一个能让我重新‘站’起来的身份!哪怕是在你这个仇人的屋檐下!” 他已经从一个叱咤风云的老板,变成了人人喊打的丧家之犬,最后沦为沈汇手下一条用完就扔的狗。 他受够了。这,是他最后的投名状。 …… 深夜,特区,赵淑芬住的公寓。 客厅的灯亮着,照着一室清冷。 赵淑芬脱掉外套,身上只剩一件单薄的衬衫,默默地走进厨房。 豹哥跟在她身后,压低了声音。 “赵阿婆,老金那条老狗的话,不能信。” “他恨你入骨,谁知道这是不是他跟沈汇唱的双簧,就为了给你下套。” “依我看,不如一了百了,永绝后患。至于那个什么陈先生,我们自己再想办法。” 赵淑芬没有搭话,打开冰箱,拿出昨晚剩下的一块猪肝,几节粉肠。 案板上,刀锋起落,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声响。 她默默地洗菜,切料,烧水,下锅。 不一会儿,一碗热气腾腾的猪杂汤就出锅了,没有多余的佐料,只有最原始的咸香和滚烫的温度。 这是她刚到特区,最穷困潦倒时,会吃的食物。 五毛钱,就能买到一大碗。 她端着碗,走到窗边,一口一口,慢慢地喝着。 热汤下肚,暖流从胃里散开,驱散了深夜的寒意,也驱散了心头的纷乱。 窗外是特区的万千灯火,璀璨如星河。 每一盏灯下面,或许都有一个像她当年一样,在为了生存而苦苦挣扎的灵魂。 一碗汤喝完,她将空碗放在窗台上。 “豹子。” “哎,赵阿婆。” “一个快死的人,是不会撒谎的。” 赵淑芬转过身,目光清明得吓人。 “他说的那些,无论是关于沈汇,还是关于陈先生,都对得上。沈汇的野心,远不止一个江右省。他需要出海口,而陈先生,就是那片海的龙王。” “老金那条命,现在不值钱。他用一个我们根本不知道存在的情报,来换一个活下去的身份,这笔买卖,划算。”声音里透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 “而且,我们现在别无选择。” “丝绸的供应链断了,‘初见’就是无源之水。小丽在前面顶着,但撑不了几天。我们耗不起。” “只能赌这一把。” …… 赵淑芬最终答应了老金的条件,没有签合同,也没有任何书面保证,只有她的一句话。 “从今天起,你是‘汇川’后勤部的一个管事,负责盯着省内所有原材料的运输。做好了,有饭吃。做不好,就去填海。” 得到了承诺的老金,瘫软在椅子上。 他交出了他的“投名状”。 那是一张从烟盒上撕下来的纸片,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字,写着一个地址。 邻市,榕树街,福源当铺。 “当铺快拆了,老板早就跑路了,就剩一个守门的老太婆。” 老金的声音气若游丝。 “陈先生的祖传信物,一个清代的紫檀木纺车微雕,几十年前就被他家里人当在了那里,是死当。” “东西,就在那个老太婆手上。” 赵淑芬接过那张薄薄的纸条,看着上面的地址,明白这既可能是通往生天的钥匙,也可能是一场为她精心设计的鸿门宴。 第一百四十六章 老嫂子才是真考官,你大刚哥开始摇人了! 邻市,一条等待被推土机碾平的破败老街。 空气里混杂着尘土、霉菌和腐朽木料的味道,街边的老房子墙皮剥落,露出内里暗红色的砖。街口那棵巨大的榕树,气根垂落。 赵淑芬和豹哥,就站在这条街的尽头,一家门楣上挂着“福源当”牌匾的当铺门口。 这里是城市的伤疤,是被时代遗忘的角落。 豹哥上前一步,试着推了推那两扇厚重的木门,门轴发出“吱嘎”一声惨叫,纹丝不动。他退后半步,正准备用肩膀去撞。 “别。”赵淑芬制止了他。 她走上前,轻轻叩了叩门环。三下,不轻不重。 过了许久,门内才传来一阵拖沓的脚步声,门“吱呀”一声,开了一道缝。 门后,是一个身材佝偻的瞎眼阿婆,头发花白,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布满了沟壑般的皱纹。 当铺里没有掌柜,就只有她一个人。 “有事?” 赵淑芬侧身挤了进去,豹哥紧随其后。 “阿婆,我来赎一样东西。”赵淑芬开门见山,“一个清代的紫檀木纺车微雕。” 瞎眼阿婆空洞的眼眶转向她声音传来的方向,她没有问当票,也没有问是谁当的。 “东西是死当。”她的声音在空旷的当铺里回响,“赎不回去了。” “阿婆,价钱好商量。” “这不是钱的事。”阿婆摇了摇头,“规矩就是规矩。” “除非,你能说出它的来历。” “讲出当年当掉它的人,心里在想什么。” ……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红星市,战争已经进入白热化。 赵氏百货对面的广场上,华联集团搭起了数个巨大的红色展销棚,上面挂着刺眼的横幅——“华联纺织品直销会,工厂成本价倾销,仅限三天!” 高音喇叭里,循环播放着“买一送一”、“跳楼甩卖”的嘶吼。 各种布料、成衣、床品,价格低到让所有红星市民都为之疯狂。人潮从四面八方涌来,将展销会围得水泄不通,自行车、三轮车堵满了整条街。 相比之下,一街之隔的赵氏百货,被衬得门可罗雀。几个老员工站在门口,看着对面的盛况,脸上满是焦虑和茫然。 办公室里,赵大刚一拳砸在桌子上,震得茶杯嗡嗡作响。 “他妈的!欺人太甚!”他双眼血红,“小丽,不能再等了!再等下去,人心都散了!我带人去把他们那破棚子给砸了!” “哥!” “他就是要我们乱。” “我们一乱,就输了人心。到时候公安一介入,我们就成了寻衅滋事,他华联就成了受害者。这盘棋,就彻底输了。” 赵大刚憋着一肚子火,胸膛剧烈起伏。 “那你说怎么办?就这么看着?” “他有他的打法,我们有我们的活法。”赵小丽的目光,落在了窗外那些被堵在路上的小商贩身上。 他冲出办公室,却不是冲向对面的展销棚,而是冲下了楼。 他发动了自己最擅长的能力——串联。 他先是找到了每天在百货大楼门口趴活儿的十几个三轮车夫头头,把他们拉到后巷,一人塞了一包两块钱的“大前门”香烟。 “各位大哥,华联这么搞,路都堵死了,你们今天生意不好做吧?” “这帮外地来的龟孙,要把我们红星人一锅端了!今天赵氏百货倒了,明天就轮到你们没地方趴活儿!我们不抱团,明天就都没饭吃!” 他又跑去后面小吃街,挨家挨户地拜访那些饭店老板、小吃摊主。这些人,有一大半的生意,都依赖着百货大楼带来的人流。 “王老板,李嫂子!华联要把咱们的根都刨了!他们今天能用本钱砸死我,明天就能开个美食城,把你们也挤死!” 在他的奔走下,一场声势浩大的自救行动,以一种谁也想不到的方式,迅速展开。 第二天一早,赵氏百货门前的广场上,一夜之间也拉起了横幅,比对面的还热闹——“红星首届本土美食文化节”! 炒粉摊支起了大锅,滚油滋啦作响,锅铲翻飞间,酱油和辣椒的香气瞬间霸占了整条街。 馄饨铺子搬出了炉子,白色的热气蒸腾而上,薄皮大馅的馄饨在滚水里翻腾。 还有卖糖画的、炸油条的、做米糖的……几十个红星市最地道、最有名的小吃摊,全都聚集在了这里。 一时间,炒粉的香气,馄饨的热气,本地小调的吆喝声,孩子们的嬉闹声,与对面高音喇叭里单调的降价促销,形成了鲜明又生动的对比。 许多本来冲着便宜布料去的人,闻着味儿就过来了。更多图热闹、重感情的本地市民,更是直接抛弃了对面的展销会,拖家带口地跑来支持“自家的”美食节。 三毛钱能买一大碗香喷喷的炒粉,吃得满嘴流油。 二毛五能喝一碗热乎乎的馄吞,暖到心窝子里。 这比去抢那些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用上的便宜布料,要实在得多。 …… 当铺里,死一样的寂静。 赵淑芬看着那蒙着厚厚灰尘的柜台,脑中闪过无数个念头。 编一个故事?关于一个家道中落的大家闺秀,如何含泪当掉祖传信物? 不。 真实,才是唯一的敲门砖。 她深吸一口气,没有去看那件虚无缥缈的信物,而是看向了阿婆那张没有表情的脸。 “阿婆,我不知道当年当掉它的人在想什么。” 她没有编造,她开始轻声讲述自己的过往…… 那是一个异乡人,在万千灯火中,找不到一盏为自己而亮的孤寂。 豹哥站在一旁,低下了头,拳头捏得死紧。 瞎眼阿婆始终一动不动地坐着,当赵淑芬讲完,当铺里再次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不知道过了多久,阿婆才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 她拄着竹竿,缓缓站起身,摸索着走到那个堆满杂物的角落。 她从一堆破铜烂铁底下,小心翼翼地,捧出了一个落满灰尘的木盒。 她用衣袖,仔仔细细地将木盒上的灰尘擦去,露出了下面名贵的紫檀木纹理。 她将木盒,递向赵淑芬的方向。 “东西是你的了。” “陈先生在杭城西湖边的青石巷等您。” 第一百四十七章 一碗牛肉面,赵大刚这次真悟了! 杭城,西湖。 这里没有特区那种恨不得一天盖一层楼的火热,也没有红星市那种剑拔弩张的对峙。 沿着青石板铺就的小巷往里走,越走越静。空气里,满是潮润的水汽和淡淡的桂花香。巷子深处,是一座看起来并不起眼的苏式园林,白墙黛瓦,门口连个招牌都没有。 这里就是陈先生的住处,没有想象中商界大佬前呼后拥的排场,更没有一丝刀光剑影的紧张。 赵淑芬见到的陈先生,就是一个穿着一身藏青色中式对襟衫,正拿着一小撮鱼食,慢悠悠地洒进池塘里的儒雅老人。他看起来六十多岁,头发已经花白,但精神矍铄。 “赵女士,从特区那么远的地方赶过来,累了吧?” “陈先生,是我冒昧了,没打扰您喂鱼吧?” 豹哥杵在远处的月亮门底下,一双眼珠子警惕地扫着四周。 陈先生慢条斯理地把手里的鱼食全撒了,拿旁边的白毛巾擦干净手,这才转过身来。 “沈汇那小子,是条喂不熟的狼崽子,野心大着呢。” “他想借你的船出海,这事儿我清楚。” “我就是好奇,赵女士你这条船,自个儿又打算往哪片海开啊?” 这开门见山的一问,让赵淑芬心头猛地一跳。 真正的考校,从现在才算开始。 陈先生也不等她回答,手一伸,做了个请的手势,领着她穿过回廊,进了一座临水的水榭。 水榭正中,一张乌木棋盘静置,黑白两色的云子在日头下,泛着玉石般温润的光。 他指了指棋盘。 “陪我这老头子,来一盘?” “会一点。” “坐。” 陈先生拈起一枚黑子,啪一声,脆响,直接落在了天元。 刹那间,他身上那股子温和儒雅的劲儿荡然无存。 他每一手棋,都跟出鞘的刀子一样,又狠又准,直奔着赵淑芬的要害扎过来,半点余地都不留。 赵淑芬的额角,很快就沁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这盘棋,哪里是棋,分明是刀。 陈先生是在用棋子掂量她,看她有没有资格当他的棋子,或者……当他的盟友。 赵淑芬攥了攥手心,那点湿滑的汗意反倒让她冷静下来。 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将那些关于沈汇、关于困局的乱七八糟的念头全都甩出脑子。 她捻起一枚冰凉的白子,不再一味地防守,而是猛地一子,砸进了对方的地盘里。 啪! “陈先生,我这人没那么大本事,不想着开船出海。” 她的声音很轻,但在只有落子声的水榭里,却清晰得吓人。 “我啊,就想在自个儿家门口,挖一条河。” 陈先生眼皮都没抬,又是一子落下,“啪”,直接截断了白棋的后路。 赵淑芬看也不看,立刻跟上,白子和黑子瞬间在棋盘一角绞杀成一团,犬牙交错。 “我这条河修好了,谁的船都能过,挂我的旗子行,挂别人的旗子也行。” “只要守我的规矩,交该交的过路费,来去自由。” 她的手指在棋盘上重重一点。 “但有一条,这条河道,从头到尾,都得姓赵!” 她不是要做一件商品,她要做的是一个标准,一个体系。 一个能把天下间所有“土特产”,都点化成“抢手货”的规矩! 她,要做那个制定规矩的人。 这话一出口,陈先生那只正要去棋盒里摸子的手,就那么僵在了半空中。 他缓缓抬起头,眼睛第一次真正落在了赵淑芬的脸上。 他细细地打量着眼前这个女人,穿着朴素,面带风霜,看着跟街上任何一个为生计奔波的中年妇女没两样。 可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烧着的火,既有生意人的贪婪,更有江湖人的狠辣,偏偏在最深处,又透着一股子让人心惊的清醒。 …… 同一时间的红星市,已是深夜。 赵氏百货的广场上,人群早已散去,只留下一片狼藉和空气中尚未散尽的食物香气。 美食节大获成功。 到了下午,人潮甚至盖过了对面降价促销的华联展销会。许多人拖家带口地过来,就图个热闹,吃碗炒粉,喝碗馄饨,再给孩子买个糖画,这股子浓浓的烟火气,是冰冷的布料无论如何也比不上的。 董事长办公室里,灯还亮着。 赵大刚和赵小丽兄妹俩,累得瘫倒在椅子上,一根手指头都不想动。 这一天下来,比打十场架还累。 赵大刚揉着发酸的肩膀,看着同样满脸疲惫的妹妹,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他一言不发地站起来,走了出去。 过了十几分钟,他从外面捧回来两只大碗,一股浓郁的牛肉汤香味瞬间充满了整个办公室。 他默默地推了一碗到妹妹面前。面条上铺着厚厚几片卤牛肉,撒着翠绿的葱花和香菜,热气腾腾。 “小丽,快吃,别坨了。” “小丽,哥以前觉得,在外面跟人争个高低,那才算爷们。” “今天我才明白,让跟着咱们的人都有饭吃,让这条街上的街坊邻居都有个盼头,这……这才算本事。” 他看着窗外对面的华联展销棚,眼神里再没有之前的暴躁和愤怒,反而多了一丝从未有过的沉稳和明亮。 赵小丽看着眼前这个满脸疲惫却眼神发亮的哥哥,第一次真真切切地感觉到,她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她的背后,站着一个正在真正成长起来的男人,她的亲哥哥。 她拿起筷子,挑起一大口面,用力地塞进嘴里。 滚烫的汤汁呛得她眼眶瞬间就红了。 分不清是烫的,还是感动的。 …… 杭城,水榭。 棋局终了,赵淑芬输了。 可对面的陈先生,却抚掌大笑起来,笑声温和而畅快。 “好,好一个‘河道必须姓赵’!” 他站起身,走到水榭边,看着一池碧水。 “输了棋,却赢了道。” “沈汇那条船,太大,野心也太大。他的船,是进不了你那条还在图纸上的小河的。” “我嘛……”他转过身,脸上带着一丝玩味的笑容,“我倒是有几条不起眼的小舢板,想放进你的河里,试试水深。” 他没有再多说,而是转身走进里屋,拿起一个红色的老式拨盘电话。 电话接通,“江右的丝,可以动了。” 第一百四十八章 你的底牌过时了,赵老太的王炸请签收 特区,一栋不起眼的写字楼。 赵淑芬的办公室门口,堵得水泄不通。 前几天还一个个趾高气昂,拿着违约合同摔在她桌上的那几家江右丝绸厂老板,此刻,像一群被掐住了脖子的鸡,汗水浸湿了他们昂贵的“的确良”衬衫。 “赵总!赵阿婆!您高抬贵手!您大人有大量啊!” “我们错了!我们真是猪油蒙了心,听了姓沈的那个王八蛋的鬼话!” “赵总,您再给我们一次机会,就一次!” 豹哥两条肌肉虬结的胳膊抱在胸前,把办公室的门堵得严严实实。 他那双眼珠子,根本不看眼前这群人,只是盯着走廊尽头的窗户,任凭他们怎么哭爹喊娘,都纹丝不动。 办公室里,赵淑芬正拿着一根细细的小木棍,慢条斯理地拨弄着一盆新买的文竹。 一个戴着金丝眼镜、平日里人五人六的厂长,两腿一软,再也扛不住了,一屁股瘫坐在冰凉的水泥地上。 “完了!全他妈完了!” “南洋的订单,我们最大的一笔订单啊!黄了!” 那个曾经被他们当成救命稻草、让他们有底气跟赵淑芬叫板的海外大单,就在昨天夜里,被对方一个电话直接作废。 理由是,“质量严重不符合南洋贸易公司检验标准”。 定金,一个子儿都不退。 这理由,你还没处说理去! 下达这个命令的,正是陈先生在整个东南亚势力最广的贸易公司。 国内的销售渠道被华联掐着,国外的订单瞬间蒸发,银行的贷款催得跟催命符一样。 现在,赵淑芬手里那份他们几天前还嗤之以鼻的“汇川”合作协议,成了他们唯一的救命稻草。 “赵总!我们签!我们什么都签!” “您说怎么办,我们就怎么办!我们愿意赔钱!双倍!不,三倍都行!” 办公室的门,终于“吱呀”一声开了。 赵淑芬从里面走了出来,看向豹哥,眉头微微一蹙。 “豹子,把地扫扫,乌烟瘴气的。” 说完,她才将一份崭新的文件,轻飘飘地放在了门口的接待台上。 “想活命的,就自个儿过来看看吧。” 几个老板一听这话,哪还顾得上体面,连滚带爬地凑了过去。 当他们的目光触及到那份文件最上方,用黑体字打印的标题时,所有人脸上好不容易挤出来的一点血色,再一次褪得干干净净,比墙皮还白。 《“汇川联盟”供应商准入协议》。 这份协议,比之前那份苛刻了十倍不止。 第一,保证金。每家工厂,必须缴纳高达五十万的合作保证金。这在八十年代,是一笔足以让任何一家工厂伤筋动骨的巨款。 第二,品控。协议规定,“汇川”有权派驻品控专员进入工厂,对生产的每一个环节进行监督。任何一批丝绸,只要品控专员认定不合格,就拥有一票否决权,工厂必须无条件销毁,所有损失自行承担。 第三,技术改造。所有加入联盟的工厂,必须接受“汇川”提供的技术改造方案,生产线必须按照“汇川”的标准进行升级。 第四,独家供应。协议期内,所有工厂生产的符合“汇川”标准的丝绸,只能独家供应给“汇川”,不得向任何第三方出售。 “赵……赵总……这……这保证金也太……” 赵淑芬终于把目光落在了他的脸上。 “我的规矩,就这样。” “要么签了这份‘卖身契’,老老实实地进我‘汇川’的门,从此跟着我吃饭。” “要么,就等着破产清算,厂子里的机器被人当废铁称斤卖掉。” 这是她借着陈先生这股滔天大势,一次性将整个江右丝绸供应链彻底攥进自己手心的,最好时机。 …… 红星市,华联集团董事长办公室。 沈汇的脸色铁青,修长有力的手指间夹着一根香烟,烟灰已经积了很长一截,他却浑然不觉。 桌上,放着一份从特区加急送来的情报。 情报很简单,只有几句话。 江右几家丝绸厂海外订单被陈氏贸易公司全线取消。 赵淑芬拿出新协议,准备整合江右供应链。 沈汇沉默了很久,久到烟头的火星烫到了他的手指,他才猛地回过神。 他千算万算,算到了赵淑芬的坚韧,算到了赵家的反击,甚至算到了赵淑芬可能会找到一些省里的关系。 但他做梦都没想到,自己用来逼迫赵家的一点小手段,竟然会引出一条他根本没有资格去招惹的过江真龙。 陈先生! 他想借赵淑芬的船出海,结果人家直接把整片海的龙王给请了出来。 他沉默地掐灭香烟,又点上了一根。 许久,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 “高远,去赵氏百货。” “当着所有人的面,给赵小丽,鞠躬道歉。” …… 第二天上午,赵氏百货。 因为美食节的成功,商场里的人气比前些天恢复了不少。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一阵骚动。 高远带着几名穿着西装的下属,面无表情地走了进来。 所有看到他的员工和顾客,都愣住了,下意识地让开了一条路。 所有人都以为,这是来找麻烦的。 赵小丽正在一楼巡视,看到高远,立刻站直了身体,准备迎接新一轮的冲击。 他在距离赵小丽三步远的地方站定。然后,对着这个比他年纪小的女孩,深深地弯下了腰。 一个标准的九十度鞠躬! 他身后的几名下属,也跟着齐刷刷地鞠躬。 “赵小姐。” “我为华联集团前段时间对贵公司的所有冒犯行为,向您,以及赵氏百货全体同仁,致以最诚挚的道歉。” 道歉之后,他当众宣布。 “华联纺织品直销会,将于今日中午十二点,提前结束所有活动。所有商品,即刻恢复原价。” 说完,他从下属手里拿过一个牛皮纸文件袋,双手递到赵小丽面前。 “这是我们沈董亲自草拟的一份新的合作意向书。” 给出的条件,优厚得让人不敢相信。 赵小丽站在原地,心里却没有太多胜利的喜悦,伸手接过了那份合作意向书。 第一百四十九章 王者归来?不,是赵老太回家! 红星市火车站。 八十年代的站台,永远是嘈杂和混乱的。人群拥挤,大包小包,南腔北调。 赵大刚和赵小丽就站在这片嘈杂的最前头。 赵大刚不停地踮起脚,伸长脖子,望向铁轨的尽头。 赵小丽站在他旁边,相比之下要镇定得多。 “呜——” 一声悠长又刺耳的汽笛声,划破了站台的喧嚣。 车门打开,下车的人潮如开闸的洪水般汹涌而出。 赵大刚和赵小丽的视线,死死地锁定在其中一节车厢的门口。 先下来的是豹哥,他还是那副生人勿近的模样,手里却没提什么公文包,而是提着一个老式的白色网兜,里面装着几个苹果和一包用油纸包着的东西。 紧接着,赵淑芬走下了火车。 没有想象中众星捧月的排场,没有那种大获全胜后衣锦还乡的意气风发。 她身上穿着一件最普通的灰色家常便服,一眼就看到了人堆里的儿子和女儿。 她走过来,没等兄妹俩开口,眉头就先皱了起来。 她伸出手,先是摸了摸赵大刚的脸颊,又抬手拨开赵小丽额前被风吹乱的头发。 “瞧瞧你们俩这德性,一个赛一个的难看。” 她的目光先在赵大刚身上,把他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她凑近了,指头在赵大刚冒着青茬的下巴上用力刮了一下,鼻子皱了皱,“一身的酒气!又偷喝酒了?你媳妇儿李娟呢?也不晓得管管你!” 话音未落,她又转过头,指腹心疼地蹭过赵小丽眼下那片乌青,“你这是不要命了?这黑眼圈都快掉地上了!天大的事儿,还能比睡觉吃饭更重要?” 那一瞬间,什么在特区运筹帷幄、在杭城与大亨对弈、让整个江右商界闻风丧胆的赵总,全都不见了。 站在他们面前的,就只是一个风尘仆仆,再普通不过的老妈子。 赵大刚肚子里那句准备了好几天的“妈,您可算回来了”,就这么死死地卡在喉咙里,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他一个快三十的汉子,眼眶子竟没出息地猛地一热。 赵小丽也彻底懵了,那份准备好要向母亲汇报战果的激动和骄傲,被一股热乎乎的东西冲得七零八落。 …… 一辆黑色的“上海”牌轿车,行驶在回家的路上。这是纺织厂的老李,特地开来接站的。 车里,赵小丽还是简要地汇报了这几天的情况。 “妈,高远道歉之后,华联的展销会当天就撤了。他给的新合作方案,非常有诚意,几乎把所有利润都让给了我们,只求‘初见’能进他们华联在全国的商场。” “我看了,条件太好了,好得有点不对劲。所以我按着没动,说要等你回来再做决定。” 赵淑芬安静地听着,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熟悉街景,只是点了点头,表示了对女儿做法的认可。 “小丽,你做得对。” 她说完,便不再提这件事,而是转过身,从豹哥放在一旁的那个网兜里,拿出了那个用油纸包着的东西。 她一层层地打开油纸包。 车厢里,瞬间弥漫开一股极其奇异的、从未闻过的清雅香气。 那是一小撮看起来像是某种植物根茎的干料。 “这是陈先生送的。” “南洋那边一种很稀有的香料树的根,产量极少,一直都是陈家自用的,外面市场上根本见不到。” “我试过了,只要一小点,混进我们做旗袍用的香云纱染料里,就能让布料带上一股幽而不散的奇香,遇水愈浓,穿在身上,十天半月都不会散。” 赵小丽捧着那包看似不起眼的香料,手却在微微发抖。 她瞬间就明白了这东西的价值。 这意味着,“初见”将拥有全国,乃至全世界独一无二的香型。 “小丽,你现在可以去跟高远谈了。” “告诉他,合作可以。但‘初见’,要做华联旗下所有服装品牌里,唯一的、独家的、最高端的那一个。” “渠道、推广、资源,全部要向‘初见’倾斜。” “至于分成比例……”赵淑芬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弧度。 “我们说了算。” 她轻描淡写地,就为这场已经占据上风的谈判,递上了一张足以掀翻整个牌桌的王牌。 …… 家,是那个正在施工的新家。 墙壁只刷了白色的底漆,地上还堆着一些建材。但厨房里,却飘出了久违的、浓郁的食物香气。 李娟正在做饭,一听到赵淑芬回来的声音,立马笑脸盈盈的迎了出来,刚要开口,说两句好话 赵淑芬把那件的确良外衣往沙发上一扔,二话不说就从李娟身上把那条碎花围裙给解了下来。 “行了行了,你那手艺我还不晓得?都给我出去,厨房这点地方,还不够你们添乱的。” 李娟急得直摆手,“妈!您这刚下火车,快歇着去,我来弄就行!” 赵大刚也凑上来,想去抢她手里的围裙,“就是啊妈,您坐着,我给您捶捶背。” 赵淑芬一手一个,跟撵小鸡似的,把儿子和儿媳妇都往厨房外头推,“去去去,客厅待着去!再磨叽,晚饭都没得吃!” 兄妹俩和李娟被她连推带搡地赶出了狭小的厨房。 她要做的,是莲藕排骨汤。 莲藕是本地湖里新挖的,排骨是菜市场里最好的那一段小排。用砂锅,小火慢炖了足足两个小时,汤色奶白,香气四溢。 “大刚,多吃点排骨,看你瘦的。” “小丽,喝汤,这莲藕最补人了。” 赵大刚埋着头,大口大口地喝着汤,滚烫的汤水顺着喉咙流进胃里,一股热气直冲头顶,他的眼眶不受控制地发热。 赵小丽小口小口地吃着饭,喝着汤。 晚饭后,一家人难得地坐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星星。 豹哥从外面快步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加急电报。 他将电报递给赵淑芬。 赵淑芬打开,电报纸上没有一句多余的问候,甚至没有署名。 只有一个地址——全国最大的港口城市,羊城。 以及,一个星期后的日期。 她看着电报,许久,才转头看向身边的一双儿女。 “船票,已经送到手上了。” 她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你们俩,都歇两天,把精神养足了。” “准备跟妈一起,去看看真正的大海吧。” 第一百五十章 摊牌了!赵家分兵,大哥喜提定海神针! 清晨。 赵家那个还是半成品的院子里,摆了一张临时的饭桌。 桌上没有大鱼大肉,就是一锅熬得烂熟的白粥,几碟从乡下带来的咸菜疙瘩。 “喝粥,养胃。” 她自己也盛了一碗,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然后放下了勺子。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喝粥的呼噜声。 “我决定了。” “过两天,我带小丽去羊城。” “‘汇川’的摊子既然铺开了,就不能只缩在江右这个小地方。羊城是全国的南大门,码头对着全世界,我们的运营中心,要建在那里。” 赵大刚正埋头喝粥,一听这话,手里的碗“咣当”一声就放下了。 “妈!我也去!我去给你们打前站!扛包开车,什么活我都能干!” 在他心里,开疆拓土,跟着妈和妹妹去大城市闯荡,那才叫本事。 赵淑芬摇了摇头,她的目光落在儿子身上。 “大刚,你不能去。” “为什么!” “因为,妈和妹妹是去前线,是去冲锋陷阵的。可冲锋陷阵的人,要是连个大后方都没有,那就是孤军,风一吹就散了。” 赵淑芬站起身,走到儿子身边,伸手拍了拍他坚实的肩膀。 “红星市,是我们的根。‘初见’的生产不能停,几百号工人要吃饭。还有整个江右省,那几十家刚刚签了‘卖身契’的丝绸厂,一个个都是老油条,心里不服气,你要是走了,谁去盯着他们?谁去敲打他们?” “这么大的家业,我交给谁,才放心?” “妈和妹妹在外面,跟人斗心眼,跟人拼刀子,万一哪天输了,累了,我们得有个能回去的地方。这个家,你得给妈守住。” “你是我们的大后发,是我们的定海神针。” “大刚,守好家,比去外面打天下,更难,也更重要。” 赵大刚愣住了,胸口一阵发堵,一股豪情和责任感,填满了四肢百骸。 他猛地站起来,因为起得太猛,凳子都被带倒在地。 “妈,我懂了。” “你和妹子,就放心地去。” “只要我赵大刚还有一口气,红星市这个家,就乱不了!” …… 临行前的一天,天阴沉沉的。 赵淑芬没有去处理公司的事务,而是带着赵小丽,回了一趟乡下的祖宅。 那是一座早就没人住的老屋,院子里长满了荒草。 赵淑芬熟门熟路地搬来梯子,爬上了尘封已久的阁楼。 阁楼里光线昏暗,空气中全是灰尘和旧木头的味道。 在最里面的一个角落,放着一个黑漆漆的樟木箱子,上面挂着一把早就锈死的铜锁。 赵淑芬不知从哪摸出一把钥匙,捅进去,费了老大劲,才“咔哒”一声,打开了箱子。 箱子打开的瞬间,没有金银珠宝的光芒。 只有一股浓重的樟脑丸和旧纸张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 里面,没有一件值钱的东西。 只有一沓又一沓,用棉线仔细捆好的,已经泛黄变脆的图纸。还有几本厚厚的,封皮都磨破了的笔记本。 “这是你爸留下的。” 赵淑芬的声音,在安静的阁楼里,带着一丝遥远的回响。 赵小丽的父亲,那个在所有人印象里,沉默寡言、郁郁而终的裁缝师傅。 她又翻开一本笔记,里面记录的,全都是她父亲对各种面料、染整工艺的独到研究。 “‘初见’,靠着你妈的手艺,还有陈先生的势,算是搭起了骨架子。” 赵淑芬将整个沉甸甸的樟木箱,推到了女儿面前。 “现在,妈把它的魂,交给你。” …… 出发去羊城的前一天晚上,赵小丽没有待在家里收拾行李。 她独自一人,去了纺织厂附近的一家小饭馆。 她提着两瓶从特区带回来的好酒,口袋里揣着两条“万宝路”香烟。 饭馆的包间里,坐着几个人。 生产部的主任老李,设计部的部长老王,还有几个在厂里干了二三十年、德高望重的老技术员。 这些人,都是赵小丽的叔伯辈。 赵小丽一进门,就先给每个人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 她没谈工作,没画大饼,就是给各位叔伯倒酒,布菜,听他们讲过去厂里的故事。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赵小丽端起酒杯,站了起来。 “李叔,王叔,各位叔伯。明天,我就要跟我妈去羊城了。这一走,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厂里,还有咱们红星市这个家,以后就全靠我哥撑着了。” 她把自己的酒一口喝干,然后又给每个人满上。 “我哥那个人,你们都知道,性子直,脾气冲,有时候说话不过脑子。以后厂里家里的事,免不了有他考虑不周的地方,到时候,还要麻烦各位叔叔伯伯,多帮衬他,多提点他。” “小丽在这里,就把我哥,托付给你们了。” 说完,她又是一个深深的鞠躬。 老李端着酒杯,手有点抖,心里五味杂陈。 这一顿饭,这一番话,比任何董事长的任命、任何文件的效力,都管用。 她这是在临走前,用最柔软的方式,为赵大刚,收拢了最重要的一批人心。 为他以后坐稳这个“大后方”,铺平了最后,也是最关键的一块石头。 …… 离别的站台,还是那个站台。 这一次,没有太多伤感的话。 赵大刚和李娟把母亲和妹妹的行李,一件件搬上火车。 火车即将启动。 赵大刚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用力地挥了挥手。 李娟在边上,跟着挥手道别。 赵小丽也笑了。 一切,尽在不言中。 火车缓缓启动,带走了母亲的期许,带走了妹妹的梦想。 赵大刚一直站在原地,身体站得笔直。 他看着那列绿皮火车,慢慢变成一个小点,最终消失在铁轨的尽头。 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在原地站了很久…… 与此同时,远在几百公里外的省城。 华联集团的总部大楼里,沈汇也刚刚收到了一份情报。 “赵淑芬带赵小丽前往羊城,赵大刚留守红星。” 许久,嘴角勾起了一丝无人察觉的微笑。 而另一边,在晃晃悠悠的火车上。 赵小丽没有看窗外的风景。 她从包里,小心翼翼地拿出了父亲留下的那本笔记。 她翻开第一页,用指腹,轻轻地抚摸着纸上那些早已印入纸张深处的笔迹…… 第一百五十一章 羊城第一课:想活命,自己拼! 一九八八年,羊城火车站。 甫一踏上站台,一股浓烈到近乎蛮横的气息就扑面而来。巨大的铁叶吊扇在天花板上吃力地转动,海产品腥气以及亚热带独有的,能黏在皮肤上的湿热。 人潮比红星市火车站的,要汹涌十倍。 赵小丽下意识地伸出手,死死抓住了母亲赵淑芬的衣角。 “小丽,把腰挺直了。” “越是人多眼杂的地方,越不能露怯。你一怕,那些饿狼的眼睛,就都盯上你了。” 她们没有在车站过多停留,直接上了一辆人潮拥挤的公交车。 陈先生给的电报地址,只有一个简单的门牌号。 母女二人按着地址,七拐八绕,最终停在了羊城最负盛名,也最龙蛇混杂的十三行码头区。 这里跟市区的景象又完全不同。 街上着膀子、皮肤黝黑的搬运工扛着麻袋,嘴里喊着听不懂的号子,从她们身边擦过。 赵小丽攥紧了手里的地址纸条,手心已经全是汗。 她们最终找到的,不是什么气派的办公室,甚至连个像样的门脸都算不上。 那是一家正在打烊的、破旧不堪的凉茶铺。 铺面狭小,光线昏暗,几张油腻的木桌歪歪斜斜地摆着。一个叼着牙签的瘦老头,正慢吞吞地收拾着桌上的碗筷。 赵淑芬上前一步,客气地问道:“老师傅,您好,请问这里是陈先生介绍的……” “唔识得(不认识)。” 赵小丽心里一沉,赶紧补充道:“是个姓陈的先生,从南洋那边过来的,他让我们来这里找他……” “管你南洋还是北洋。”老头终于抬起头,浑浊的眼睛在她和赵淑芬身上扫了一圈,嘴角撇了撇,露出一口黄牙,“这里没有陈先生李先生。” “想在这片地界讨生活,要你自己本事。” 说完,他不再理会母女二人,将最后一张板凳收进铺子,“咣当”一声,拉下了那扇破旧的卷帘门,将她们彻底隔绝在外。 “妈……这……这是怎么回事?陈先生他……” “小丽,这不是耍我们。” “这是陈先生出的,第二道考题。” “第一道题,在杭城,考的是我们有没有跟沈汇掰手腕的实力。” “这第二道题,在羊城,考的是我们有没有在毫无根基的陌生城市,赤手空拳活下去的本事。” “他不是要给我们一条鱼,他是要看看,我们自己,会不会织网。” 是的,没人会平白无故地帮你。 当务之急,是找一个落脚的地方。 她们找中介看了几处房子。那些稍微像样一点、能当办公室的地方,租金高得吓人。 “妈,这也太贵了!咱们有钱也不能当冤大头啊!” 赵淑芬却不急不躁,干脆放弃了那些看起来光鲜亮丽的写字楼,反而带着女儿,一头钻进了一片充满了年代感的骑楼老街。 这里的路面是青石板铺的,道路两旁的楼房,一楼都向内缩进,留出了一条可以遮阳避雨的走廊。 最终,赵淑芬的目光,锁定在一栋二层的小楼上。 这栋楼有些年头了,墙壁斑驳,但结构很完整。临街是一楼的铺面,卷帘门拉着,二楼有窗户,可以住人。最难得的是,后面还有一个小小的天井和独立的后院,可以当仓库,也可以做个小厨房。 房东是个胖乎乎的本地阿婆,见她们是外地人,狮子大开口,报了一个不低的价格。 赵淑芬也不还价,只是笑着跟阿婆拉家常,问她家里的儿子在哪高就,女儿嫁去了哪里,又夸她的气色好,一看就是有福气的人。 半个小时后,阿婆被哄得眉开眼笑,主动把租金降了两成,还答应帮她们把水电都接好。 签完合同,拿到钥匙的那一刻,赵小丽还有些恍惚。 她看着眼前这栋略显破败的小楼,再想想之前看的那些窗明几净的办公室,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赵淑芬看出了女儿的心思。 她用钥匙打开了铺面的卷帘门,带着女儿走了进去。 “小丽,记住。” “门面是给外人看的,里子才是我们自己的。” “那些租金死贵的写字楼,漂亮是漂亮,但屁用没有。我们现在需要的,不是一个给别人看的空架子,而是一个能开店、能住人、能放货、能让我们先生存下来的地方。” “新地方,创业初期,每一分钱,都要花在刀刃上。” 这是赵淑芬来到羊城后,给女儿上的,关于“务实”的第一课。 在羊城的第一个夜晚,小楼里家徒四壁。 母女俩简单地用水把一楼二楼的地板擦了一遍,准备将就一晚。 窗外是陌生的街景,耳边是听不懂的方言。 赵小丽躺在冰凉的地板上,看着天花板上剥落的墙皮,心里被一股巨大的不安和惶恐包裹着。 赵淑芬似乎察觉到了她的情绪,她没说什么,只是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 “你等着。” 说完,她就独自一人走了出去。 过了大概一刻钟,赵淑芬回来了,手里端着两个粗瓷碗。 是两碗糖水,一碗是熬得粘稠软糯的红豆沙,另一碗是清甜润肺的冰糖雪梨。 赵淑芬把那碗红豆沙递给女儿,自己端着那碗冰糖雪梨,在女儿身边坐下。 “你小时候,总吵着要吃甜的,家里穷,一分钱要掰成两半花,哪里买得起。” “妈那个时候总想着,等以后有钱了,妈一定让你天天吃,吃个够。” 赵小丽端着那碗还冒着热气的红豆沙,勺子在碗里搅了搅。 她舀起一勺,送进嘴里。 甜的,糯的,暖的。 心里的那点惶恐、不安和对未来的迷茫,都被这股突如其来的暖意,一点点地融化、抚平了。 她抬起头,看着母亲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有些疲惫但依旧坚毅的侧脸,眼眶一热,有什么东西涌了上来。 她没让它掉下来,只是低下头,又大口地吃了一口糖水。 吃完糖水,母女二人谁也没有再提睡觉的事。 她们借着从窗户透进来的微弱路灯光,亲手打扫着这栋即将成为她们新“堡垒”的小楼。 赵淑芬用一块湿布,擦拭着布满了灰尘的窗台,动作不急不缓。她没有回头,却像是背后长了眼睛一样,开口说道。 “明天,我们去拜山头。” 第一百五十二章 我妈玩的是心跳,我哥玩的是心计! 第二天一大早,赵淑芬就带着赵小丽,再次来到了十三行。 这一次,她们的目的地不是那个破旧的凉茶铺,而是码头区一处烟雾缭绕的露天茶档。这里是码头工人和各路人马交换信息、打发时间的据点。 赵小丽跟在母亲身后,浑身不自在。 赵淑芬却像是没看到周围的一切,径直走到一个角落的桌子前。 桌边坐着一个男人。 他看起来四十多岁,身材不高,甚至有些精瘦,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白背心和一条宽松的唐装裤,脚上趿拉着一双人字拖。他没看她们,只是低着头,正用一根小小的镊子,细致地给他笼子里的画眉鸟喂食。 他就是这片码头的“地头蛇”,标叔。 赵淑芬拉开一张凳子,示意赵小丽坐下,自己则站在了桌边,语气不卑不亢。 “标叔,我是赵淑芬,陈先生介绍来的。” 标叔手上的动作没停,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就像昨天那个凉茶铺的老头一样。 “陈先生是陈先生,你是你。”他终于开了口,“想在十三行做生意,我这里不看介绍信,只看本事。” 他放下镊子,终于抬起头。 他长得并不凶恶,但那双看过太多风浪的眼睛,让赵小丽心里发毛。 标叔随手指向不远处,一个正对着码头主航道的仓库。那仓库的位置极佳,所有货船进出都能第一眼看到,门口的空地也足够大货车掉头。但仓库的卷帘门上,被人用红漆喷着乱七八糟的涂鸦,门口还歪歪斜斜地坐着几个染着黄毛、无所事事的年轻人,一看就不是什么善茬。 “赵老板,想在十三行做生意,第一件事,就是要有自己的仓。” “那个仓,原来是福记的。福记上个月让人给挑了脚筋,现在人还在医院躺着。占着仓的那几个烂仔,是出了名的滚刀肉,警察来了都没用。” 标叔端起桌上的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你要是能把那个仓,干干净净地拿下来。以后你‘汇川’的货,在十三行这个地界,我标叔保你进出平安。” 赵小丽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红星市。 赵氏百货的办公室里,气氛紧张。 李娟拿着一份质检报告,气得脸都白了,手在不停地发抖。 “太过分了!简直就是欺人太甚!” “妈这才刚走几天,他们就把我们当软柿子捏了!” 出事的是一家被“收编”进汇川联盟的江右本地丝绸厂。他们看赵淑芬远走羊城,以为新上任的赵大刚是个愣头青好拿捏,故意在最新送来的一批货里,用次等品冒充优等品,数量还不少。 “大刚!你还坐着干嘛?这事儿不能就这么算了!我们必须带人去他们厂里,好好跟他们‘理论理论’!”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强行压下了心头那股直冲脑门的火气,拿起了桌上的电话。 他没有打给那个以次充好的丝绸厂,而是打给了联盟里另外几家规模最大、最有声望的工厂负责人。 “喂,是张厂长吗?我是赵大刚。有点事,想请您和其他几位厂长,下午两点到我们总部来开个会,对,很重要的事。” 半天之后,会议室里坐满了人。 赵大刚就坐在主位上,将那份质检报告的复印件,发到了每一个人手上。 站起来,指着报告上的一条条数据,冷静地、清晰地,将那批次品丝绸的问题,逐一列举了出来。从经纬密度不达标,到染色牢度有问题,再到其中混杂了大量的人造纤维。 所有厂长的脸上,都露出了震惊和凝重的神色。 “各位都是行家,这份报告意味着什么,不用我多说。” “当初我们成立联盟,签的协议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第一条,就是保证品质。” “今天,我把大家叫来,不是要声讨谁,而是要当着所有人的面,执行我们的规矩。” “我宣布,即刻起,没收该厂当初缴纳的全部保证金,用于弥补‘汇川’的损失。同时,将其从‘汇川联盟’中,永久除名!” 这一记杀鸡儆猴,比任何暴力威胁都来得更有效。 晚上回到家,李娟给赵大刚端来一碗绿豆汤。 她看着自己的丈夫,看着他虽然疲惫但腰杆挺得笔直的样子,心里那点小小的担忧,彻底变成了敬佩。 …… 羊城,骑楼小铺。 赵淑芬从外面回来,手里提着一包刚买的中草药。 她花了一天的时间,只是在码头附近的茶楼、或者店里闲逛,跟那些大爷大妈拉家常。 很快,她就摸清了那伙混混的底细。 带头的那个黄毛,外号叫“白毛强”,打架斗殴是家常便饭。但他有个最大的软肋,是个出了名的孝子。他老娘一个人把他拉扯大,现在年纪大了,有很严重的风湿病,一到阴雨天就疼得下不了床。 赵淑芬回到小楼,从行李箱里,拿出了两瓶当初在特区买的特效药酒。 她把药酒和那包刚买的、专门用来活血化瘀的中草药打包好,又从本子上撕下一张纸,写上了一个地址。那是她在特区时,从陈先生那里偶然得知的一位老中医的地址。 她把东西交给一个相熟的街坊,让他帮忙送去给白毛强的母亲。 她只让街坊带一句话:“一个路过的北方人,看阿婆您身体不适,送点家乡的土方子给您试试。” 自始至终,她一个字都没有提仓库的事。 三天后。 赵淑芬和赵小丽正在打扫铺面,一抬头,就看见白毛强带着几个小弟,站在了她们门口。 赵小丽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白毛强却没冲进来,只是站在门口,朝着赵淑芬,深深地鞠了一躬。 “多谢阿姨。” 然后,他带着人,转身就走。 第二天一早,那间仓库门口的混混们,消失得无影无踪。卷帘门被拉上,门口打扫得干干净净。 标叔依旧坐在那个茶档里,喂着画眉鸟。 赵淑芬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标叔这次没等她开口,自己先放下了手里的镊子。 他看着赵淑芬,看了很久。 终于,他点了点头,嘴角露出一丝真正的笑意。 “赵老板,有勇有谋。” “这个朋友,我标叔交了。” 第一百五十三章 中西合璧杀疯了,这才是国货之光! “汇川”在羊城的第一个据点,就是标叔“送”来的这间大仓库。 经过一番彻底的清扫,仓库内部焕然一新。赵淑芬让人用木板隔出了办公区和休息区,墙壁也粉刷得雪白。她还托标叔的关系,从旧货市场淘来几张半新的办公桌和铁皮文件柜。 赵小丽站在仓库中央,面对着一整面墙。 墙上,贴满了她母亲托人从香港带回来的外国时尚画报。金发碧眼的模特穿着最新款的西式连衣裙,神情自信,姿态舒展。那是另一个世界,一个遥远、时髦、让她心生向往却又感到巨大压力的世界。 在红星市,她的“初见”系列,靠的是对家乡女性的了解,靠的是那股不服输的劲头。 可这里是羊城。 全国的潮流风向标,离世界最近的地方。 她脑子里一片混乱,画报上那些大胆的廓形、鲜艳的色彩,缠住了她的思绪。 赵淑芬端着一杯凉茶走过来,看了一眼女儿紧锁的眉头和那张被橡皮蹂躏得快要破掉的纸,什么也没说。 她只是把凉茶放到桌上,转身走到仓库的角落。 那里,放着一个从红星老家千里迢迢带来的樟木箱子。箱子很旧了,边角都被磨得油光发亮,铜锁上还带着一丝绿色的锈迹。 “小丽,别想了。” “过来,帮妈整理点东西。” 赵小丽放下铅笔,有些不明所以地走了过去。 赵淑芬打开了箱子,一股樟木混合着旧时光的味道扑面而来。箱子里装的都是些老物件,几件压在箱底的旧衣服,一本发黄的相册,还有一些零零碎碎、舍不得扔掉的小玩意儿。 在箱子的最底层,有一个用深蓝色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长方形包裹。 赵淑芬小心翼翼地把它取了出来,放在一张干净的桌子上,一层层地解开油布。 里面,是几本厚厚的、已经泛黄的硬壳笔记本,还有一小卷用细绳捆好的图纸。 这是赵小丽父亲的遗物。 “你爸当年,也跟你一样。” “他总说自己没本事,让咱们家过苦日子。可他心里,比谁都傲气。他觉得,咱们中国人的衣服,不能总是灰扑扑的,不能总是老三样。他也想做漂亮的衣裳。” 火车上,她已经看过一点儿了。 现在,她又鬼使神差地伸出手,翻开了另外一本。 一页页翻过去,她的呼吸渐渐变得急促。 这一页,他用精细的笔触,画出了一件西式风衣的结构分解图,从领子到腰带,每一个部件都标注了详细的尺寸和裁剪方式。而在这张图的旁边,他又画了一件中国古代的“氅衣”,用红笔在宽袍大袖的线条旁,写下了自己的思考:“内紧外松,方显气度?” 再翻一页,是关于旗袍的。 他画了十几种不同的领口样式,有经典的元宝领,也有改良的水滴领。旁边密密麻麻地记着笔记,分析着不同领高对颈部线条的影响。 他在试图融合,试图打破壁垒。 “你爸干了一辈子裁缝,总说老祖宗的旗袍,美在神韵,那是一种含蓄的、流动的风情。” “西洋的裙子,美在廓形,它能勾勒出女人身体最美的曲线。” “他一辈子,没读过多少书,嘴也笨,不会说什么大道理。他心里就一个念想,想做出一件,既有咱们老祖宗的神韵,又有西洋人讲究的廓形,让中国女人穿上,走到哪里都挺胸抬头的衣裳。” “神韵……廓形……” 赵小丽喃喃自语。 “初见”的根,不仅仅是红星市的黑土地,它真正的根,是深深烙印在血脉里的,属于中国人的审美自信! 不是模仿,是融合!不是追随,是开创! “妈,我懂了!我懂了!” 赵小丽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炽热的光。她丢下手中的笔记本,像一阵风似的冲回自己的画桌前。 铅笔在画纸上飞速地游走,流畅的线条倾泻而出。 一个典雅的、带着盘扣的旗袍高领,从模特的颈间优雅地延伸开来。 一款融合了东方古典意蕴和西方现代剪裁的“新中式”连衣裙,在她的笔下,跃然而出。 …… 同一时刻,千里之外的红星市,深夜。 “汇川联盟”的办公室里,灯火通明。 赵大刚靠在椅子上,用力地揉着发胀的太阳穴。桌上,文件堆积如山,烟灰缸里塞满了烟头。 母亲和妹妹在前方冲锋陷阵,他必须要把这个大后方给牢牢守住。 生产调度、原料采购、质量把控、人事管理……所有的事情都压在他一个人身上。这段时间,他几乎是以办公室为家,每天睡眠不足四个小时。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了一条缝。 李娟端着一个不锈钢的保温饭盒,有些局促地走了进来。 她看到丈夫疲惫的样子,什么埋怨的话都说不出来了。她只是把饭盒放在桌上,拧开盖子。 一股浓郁的、带着胡椒香气的肉汤味,瞬间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是猪肚鸡汤。 “跟……跟隔壁的王婶学的,她说是广省那边传过来的,最是养胃。”李娟的声音很小,“我第一次炖,也不知道味道怎么样……你,你喝了再忙。” 说完,红着脸转身快步走了。 赵大刚看着桌上那碗热气腾腾、用料十足的汤,心里某个地方,一下子就软了。 他端起碗,喝了一大口。 汤炖得火候正好,猪肚软烂,鸡肉鲜美,白胡椒的辛辣暖意顺着喉咙一直滑到胃里。那股因为独挑大梁而产生的疲惫、焦虑和压力,都被这碗热汤,一扫而空。 他看着妻子消失在门口的背影,咧开嘴,嘿嘿地笑了起来。 …… 羊城,仓库。 赵小丽拿着自己刚刚完成的设计图,跑到了母亲面前。 赵淑芬接过图纸,眼眶毫无预兆地湿润了。 透过这张图纸,她依稀看到了,那个隔了两辈子的沉默寡言、不善言辞的男人,在家里那盏昏黄的、只有十五瓦的灯泡下,笨拙又执着地,一笔一划,描绘着自己遥不可及的梦想。 时光交错,父女二人的身影,在这一刻,于一张薄薄的纸上,重叠在了一起。 赵淑芬伸出手,轻轻地,抚摸着女儿的头。 “好。” “‘初见’的骨头,妈给你立起来了;它的魂,你终于找到了。记得给它邮回去,让陈敏瞧一眼,需不需要修改,毕竟她是专业的!” 第一百五十四章 前世的记忆,是今生最锋利的刀! 羊城的天气,说变就变。 “汇川”的仓库里,赵淑芬正和赵小丽对着那张“新中式”连衣裙的设计图,商讨着面料的选择。 仓库的卷帘门“哗啦”一声被拉开了一半,标叔弯着腰钻了进来,身上带着一股潮气。他手里没提鸟笼,也没叼牙签,神色少有地带着几分郑重。 “赵老板,好事,也是难事。” 标叔也不兜圈子,直接从怀里掏出一张被雨水打湿了边角的报纸,摊在桌上。 报纸的头版,用醒目的黑体字印着一行标题——“秋季出口商品交易会筹备工作进入冲刺阶段”。 “秋交会。”标叔的手指,重重地在那三个字上点了点,“全国最大,全世界的商人都盯着。你们的衣服要是能摆上去,别说羊城,就是香港、南洋,订单都能接到手软。” “标叔,这种机会,怕是千金难求吧?” “何止是千金难求。一张请柬,一个展位,能炒到天价。而且光有钱都没用,得有背景,有资历,有批文。凭你们‘初见’现在的底子,想都不要想。” 他说的是实话,又补了一句:“我过来,就是给你们提个醒。这几天会有很多人为了这个名额挤破头,你们留个心眼,别被人骗了。我手下有个兄弟叫阿龙,脑子活络,我让他这几天多在你们这附近转转,有事叫他。” 说完,标叔就转身离开了。 雨声淅淅沥沥,敲打在铁皮屋顶上,也敲打在母女二人的心上。 就在赵淑芬一筹莫展之际,仓库外,一辆光洁如新的黑色小轿车,碾着积水,悄无声息地停在了门口。 车门打开,一个穿着笔挺西装、头发梳得油亮的年轻人撑着一把黑伞走了下来,正是高远。 “请问,赵淑芬女士在吗?” 赵淑芬心里咯噔一下。 沈汇的人。他怎么找来了? “我就是。” 高远从公文包里,取出了一份制作精美的烫金请柬,双手递了过来。 “我们沈总,听闻赵女士在羊城开拓事业,特意为您和‘初见’品牌,准备了一份薄礼。” 赵小丽好奇地探过头,只见那份请柬上,印着“华联集团”四个大字,下面一行小字写着“诚邀‘初见’品牌,作为战略合作伙伴,入驻第三届出口商品交易会华联展馆”。 赵淑芬只觉得不安,来者不善。 一个五大三粗,满脸横肉,左边眉骨上还有一道刀疤的男人从旁边的巷子里走了出来,正是标叔口中的龙哥。 他斜睨了高远一眼,又看了看那份请柬:“赵老板,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华联包下了今年秋交会位置最好的主展馆,把你们塞进去,还是免费的?他这是想把你们放在他脚边,当个摆设,当个笑话,用来衬托他华联有多财大气粗。到时候人来人往,看的都是他华联的门面,谁会注意角落里的小虾米?这口气,不能接!太羞辱人了!” 高远听到了龙哥的话,嘴角的笑意不变:“沈总说了,商场上,多个朋友多条路。赵老板是陈先生看重的人,我们华联自然要给几分薄面。接不接,全看赵老板自己。” 赵小丽也急了,拉着母亲的胳膊:“妈,龙哥说得对,这肯定是陷阱!” 赵淑芬看着那份请柬,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伸手接过了那份请柬。 “替我谢谢沈总。”她对高远说,“这份厚礼,我们‘汇川’,收下了。” 高远似乎有些意外,但还是很好地掩饰了过去,点了点头,转身离去。 “妈!”赵小丽急得快哭了,“您怎么就答应了?” 龙哥也是一脸不解,重重地叹了口气。 “小丽,他说得没错,这是阳谋。他想把我们当成他宏伟版图上的点缀,想让我们自取其辱,想让所有人都看看,我们‘汇川’在他华联面前,是多么不值一提。” “但是,他给了一个我们无论如何都拿不到的东西——舞台。” “只要站上了舞台,灯光最后会打在谁的身上,可就由不得他了。” 当天深夜,雨停了。 赵淑芬却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迷迷糊糊地,做了一个梦,她又回到了前世。 回到了那个充满了消毒水味道的养老院,她躺在硬邦邦的床上,动弹不得。耳边,是两个年轻护工的闲聊。 “你听说了吗?那个商界传奇沈汇,今天来我们这儿捐了一大笔钱呢!” “沈汇啊!太厉害了!我爸说,他当年发家,可神了!八十年代那会儿,他在秋交会上,自己包了个大展馆,然后免费邀请了好多当时刚起步的小厂子、小品牌进去。” “免费?还有这种好事?” “好事?哼,那才是杀人不见血的刀!那些小品牌以为占了便宜,都去了。结果呢,沈汇靠着他华联的规模和价格优势,把那些外国客商全抢走了。那些小品牌辛辛苦苦研发的新产品,看的人都没有。等交易会一结束,那些小品牌资金链断裂,马上就要倒闭,沈汇再反手用最低的价格,把他们的厂子、技术、工人,全部收购过来!就那一仗,让他完成了最原始的资本积累!好多人说他那是踩着无数人的尸骨上去的……” 后面的话,赵淑芬已经听不清了。 她猛地从梦中惊醒,浑身冷汗涔涔。 原来是这样!捧杀!好狠的手段! 这一世,她赵淑芬,绝不会再成为别人功成名就的垫脚石! 消息很快就传了出去,所有人都觉得赵淑芬疯了! 标叔听了,特意过来,隐晦地劝了她几句,见她主意已定,只能摇头离开。 华联集团,顶层总裁办公室。 高远恭敬地站在办公桌前,汇报着情况。 “沈总,赵淑芬已经接受了邀请。”高远脸上带着不解,“我还是不明白,我们明明可以从供应链、渠道上打压她,为什么要多此一举,给她一个在秋交会露脸的机会?万一……” 沈汇正俯瞰着脚下羊城的万家灯火。 “高远,你不懂。” “直接捏死一只蚂蚁,有什么意思?” “我要的是让她们站在最高的地方,沐浴在最亮的灯光下,看到希望,看到未来,然后再亲眼看着自己拥有的一切,摔得粉身碎骨。” 第一百五十五章 赵老太用一块手帕,钓到了欧洲最大的订单! 秋交会的展馆,头顶是纵横交错的钢架结构,无数盏明晃晃的白炽灯将整个空间照得亮如白昼。 华联集团的展馆,无疑是这片浪潮的中心。 他们占据了整个展馆最核心、最显眼的位置。巨大的“华联集团”霓虹灯招牌高高挂起,下面是设计前卫、灯光明亮的开放式展台。 穿着统一制服的员工们面带职业微笑,热情地向一波又一波涌来的外商介绍着产品。音响里播放着时髦的英文歌曲,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而在华联展馆最深处,一个毫不起眼的拐角,就是“初见”的展位。 位置偏僻得不能再偏僻,紧挨着消防通道和一排临时搭建的厕所,光线昏暗,人迹罕至。 展位小得可怜,只有一张从仓库搬来的长条桌,后面挂了一块写着“初见”两个字的深蓝色绒布,旁边是一个用三块木板临时围起来的简陋试衣间。 整整一个上午过去了。 从他们面前经过的人,寥寥无几。 赵小丽紧张得手心全是汗,后背的衣服都湿了一片。 她站得笔直,双腿已经有些发麻。有好几次,她看到有客商似乎朝这边望了一眼,鼓起勇气想开口,可话到嘴边,就被对面传来的巨大嘈杂声给彻底淹没了。 相比女儿的坐立不安,赵淑芬却显得异常平静。 她没有去看来来往往的人群,也没有去看对面华联展馆的盛况。她只是安静地坐在桌子后面的一张小马扎上。 过了一会儿,她从随身的布包里,拿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块折叠得整整齐齐的、深褐色的手帕。 手帕的料子很特别,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一种油润又沉郁的光泽。 这是一块独一无二的香云纱! 赵淑芬展开手帕,动作轻缓地,开始擦拭展台上那件唯一的展品。 那件融合了旗袍立领与西式连衣裙剪裁的“新中式”样衣。 她擦得很仔细,从盘扣的针脚,到腰线的褶皱,每一个细节都不放过。随着她的擦拭,那股被封存在香云纱纤维里的,混合了薯莨汁液和河塘淤泥的独特幽香,开始在沉闷的空气中,若有若无地,悄然弥散开来。 那香味很淡,也不同于任何一种布料的工业气息。 一位金发碧眼、气质优雅的法国女人,正被她的丈夫和几位助手簇拥着,在华联的主展馆里参观。 她叫伊莎贝拉,曾经是一位小有名气的设计师,婚后才退出了时尚圈。她的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但熟悉她的人都能看出她眼神深处的百无聊赖。 这些工厂生产的衣服,做工不错,款式也跟得上潮流,但它们没有灵魂。全都是模仿,生硬刻板,缺少了最核心的创造力。 “伊莎贝拉,这边的丝绸衬衫,质量很不错,价格也很有优势。”她的丈夫皮埃尔,一个典型的商人,正兴致勃勃地和华联的业务经理交谈着。 伊莎贝拉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 忽然,她停下了脚步,精致的鼻翼微微动了动。 “什么味道?” 她循着那股香味,下意识地转过头,望向了展馆深处那个昏暗的角落。 “亲爱的,怎么了?”皮埃尔有些不解。 “没什么。”伊莎贝拉拨开人群,径直朝着那个角落走了过去。 当她的目光,越过稀疏的人流,最终落在那张简陋的长条桌上,落在那件孤零零挂着的连衣裙上时,她的脚步,彻底停住了。 作为曾经的设计师,她的专业本能让她立刻就看出了这件衣服的与众不同。 那不是模仿! 东方式的含蓄立领,与西方式的大胆收腰,被一种极其巧妙的方式结合在了一起。线条流畅,结构大胆,既有古典的神秘,又有现代的简洁。 她快步走到展位前。 “你好,这件衣服……”她用英语开口,指了指那件连衣裙,“我可以看看吗?” 赵小丽的心猛地一跳,她没想到真的有人会过来。她紧张地攥紧了拳头,点了点头,用自己这几个月刚学会的、磕磕巴巴的蹩脚英语,开始讲述。 她太紧张了,语法用错了好几个,发音也不标准。 但她没有只讲衣服的面料和剪裁,而是讲了一个故事。 一个关于父亲的故事,关于一个沉默寡言的中国裁缝,一辈子都想做出一件既有东方神韵、又有西方廓形的衣裳的梦想。 伊莎贝拉安静地听着。 “我想,试穿一下。” 当伊莎贝拉换上那件连衣裙,从那个简陋的、光线昏暗的试衣间里走出来的那一刻。 周围的喧嚣,瞬间静止了。 衣服完美地贴合着她的身形,将她成熟女性的曲线勾勒得淋漓尽致。高高的立领衬托出她修长的脖颈,显得格外典雅;利落的收腰设计,又让她充满了现代都市女性的自信与力量。 古典与现代,东方与西方,两种截然不同的气质,在她的身上,达到了一种惊人的和谐。 不远处,正与一位重要客商谈笑风生的沈汇,注意到了这边的骚动。他顺着众人的目光望过去,脸上的笑容,在看到伊莎贝拉的那一瞬间,彻底消失了。 他身旁的高远,也是一脸的难以置信。 皮埃尔,那位欧洲最大的服装进口商之一,也看呆了。 他或许不懂设计,但他懂市场,懂女人。他推开围观的人,快步走到赵淑芬面前,神情激动。 “夫人!这件衣服!你们所有的款式!我们要了!” 他当场就签下了一份让周围人倒吸一口凉气的巨额订单,并且强烈要求,获得“初见”品牌在整个欧洲市场的独家代理权! 所有客商的目光,瞬间从气派的华联展馆,聚焦到了这个被遗忘的角落。 那些刚才还对这里不屑一顾的商人们,此刻全都疯了一样地涌了过来,将这个小小的展位围得水泄不通。 “小姐!你们还有什么款式?给我们也看看!” “这个独家代理权可以谈!我们是北美市场的!” “还有没有样衣?我们也要订货!” 赵小丽被这突如其来的场面惊得不知所措。 沈汇站在远处,看着那个被人群淹没的角落,捏着高脚杯的手,因为用力几乎要将杯子玻璃捏碎。 第一百五十六章 这泼天的富贵,赵小丽接住了! 羊城,深夜的骑楼小铺里,灯火通明。 秋交会的喧嚣已经散去,但属于“汇川”的战争,才刚刚开始。 那张从仓库搬来的长条桌上,堆满了密密麻麻的纸张。每一张,都是一份实打实的意向订单。来自法国、北美、南洋……那些曾经遥不可及的名字,此刻都变成了具体的数字和条款,安静地躺在赵淑芬和赵小丽的面前。 空气里还残留着白天人群的汗味和廉价盒饭的气息。赵小丽的嗓子已经哑了,两条腿又酸又胀,但她的大脑却处在一种极度亢奋的状态,毫无睡意。 这一仗,赢得太漂亮了。 赵淑芬从厨房里端出两碗煮好的面条,一人一碗,上面卧着一个金黄的荷包蛋。 “吃吧,吃完早点睡。” 赵小丽拿起筷子,才发现自己的手还在微微发抖。她胡乱地扒拉了两口面,目光却始终无法从那堆订单上移开。 “妈,这么多订单……我们真的能做得出来吗?红星那边……能跟得上吗?” 兴奋过后,巨大的压力和不确定性。 赵淑芬吃得很慢,她吃完自己碗里的面,又把那个荷包蛋夹到了女儿的碗里。 然后,她做了一个让赵小丽完全没想到的动作。 她伸出手,将所有和“初见”品牌相关的订单、客户资料、还有伊莎贝拉留下的那张写着详细联系方式和合作意向的名片,全部推到了赵小丽的面前。 “小丽。” “从今天开始,‘初见’的事,你全权负责。” 赵小丽猛地抬起头,筷子都差点掉在地上。 “妈,我……” “谁的订单可以接,谁的需要拒绝;先做谁的,后做谁的;利润要留多少,定金要收多少,合同怎么签。这些,都由你来定。” 赵淑芬看着女儿的脸,继续说道:“你是‘初见’的创造者。没有人比你更了解它,也没有人比你更有资格决定它的未来。” “你爸当年,没机会。现在你有,妈相信你。” 赵小丽看着母亲的脸,看着她脸上因为劳累而多出的几道细纹,和那份全然的信任。 她忽然明白了,母亲为她搭建好了舞台,为她挡住了所有的明枪暗箭,现在,母亲要把最耀眼的那束追光,完完全全地交到她的手上。 眼泪在眼眶里疯狂地打转,这一次,赵小丽没有让它掉下来。 她用力地点了点头。 “铃铃铃——!” 一阵急促刺耳的电话铃声,划破了深夜的宁静。 这年代,电话在哪里都是稀罕物,来到羊城的这台是标叔特意托关系给她们装的,就为了方便联系。 赵小丽跑过去接起电话,听筒里传来一阵嘈杂的电流声,和一个因为激动而有些变调的熟悉嗓门。 “喂!喂!是妈吗?是小丽吗?” 是赵大刚。 “哥!是我!” “我听说了!我听说了!!”赵大刚的声音吼得震天响,“厂里技术科的老王,他亲戚就在羊城外贸局!他打电话回来说了!说你们在秋交会上,拿了个天大的单子!是不是真的!” “是真的,哥!”赵小丽也忍不住提高了声音,对着话筒喊。 “哈哈哈哈!好!太好了!太给咱们老赵家争气了!” 电话那头,传来赵大刚爽朗又带着一丝哽咽的笑声。 “妈和小丽你们放心!订单的事你们别操心!厂里这边,我就是不吃不睡,也保证给你们把货备得足足的!布料、工人、机器!我都盯着!咱们的大后方,稳着呢!” 他的话语里没有一丝一毫的嫉妒,全是与有荣焉的骄傲。 他不再是那个需要母亲庇护的儿子,而是真正撑起了后方的,家里的顶梁柱。 …… 红星市,“汇川联盟”办公室。 挂断电话,赵大刚还攥着听筒,整个人激动得在原地来回踱步。 李娟一直守在旁边,听着丈夫在电话里兴奋地大喊大叫,她也跟着心潮澎湃。 赵大刚放下电话,转身看到妻子,激动的情绪再也按捺不住,他一个箭步冲过去,一把将李娟拦腰抱起,在不大的办公室里,兴奋地转了一个大圈。 “我们成功了!我们成功了!” 李娟被他转得头发都散了,头晕眼花,却笑得合不拢嘴。 她看着自己丈夫那张因为兴奋而涨得通红的脸,那双亮得吓人的眼睛,第一次觉得,这个男人是如此的高大,如此的有魅力。 赵大刚把她放下来,还嘿嘿地傻笑着。 李娟伸手,温柔地帮他理了理有些凌乱的衣领,她的声音很小,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柔情。 “你现在也是个大老板了,以后可不能在外面这么咋咋呼呼的,让人笑话。” 赵大刚咧着嘴,一个劲儿地点头,心里被一种前所未有的满足感和自豪感填得满满的。 他赵大刚,也能让媳妇过上好日子了! …… 羊城,骑楼。 赵淑芬从女儿手里接过了电话。 “大刚,稳住。越是这个时候,越不能乱。” “妈,我懂!质量!品控!您放心!我拿命给您保了!” “好。” 一个字,包含了所有。 挂了电话,屋子里又恢复了安静。 赵小丽已经坐回桌前,拿起笔,开始认真地梳理那些订单。脸上已经没有了刚才的惶恐,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专注和坚定。 赵淑芬没有打扰她。 她独自一人,走到二楼的窗边,推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木窗。 夜风带着亚热带的潮气,吹在她的脸上。 她看着窗外这座繁华又陌生的城市,万家灯火,如同天上的繁星。 前世的种种,又一次浮现在脑海。 那个灰暗的冬天,大刚下岗,拿着微薄的遣散费,在街边摆摊被地痞欺负。小丽离婚,带着孩子回到娘家,终日以泪洗面。一家人挤在破旧的筒子楼里,愁云惨淡,看不到一丝光亮。 而现在,这一世,经历种种。 儿子在千里之外稳坐中军,用坚实的臂膀扛起了整个后方。 女儿在自己身边独当一面,即将执掌一个拥有无限未来的品牌。 最重要的是,他们没像前世那样嫌弃自己这个老妈子,一切都在变得不一样,变得好了。 她赵淑芬,终于没有白来。 一股深深的暖意,从心底最深处,缓缓升起,驱散了重生以来,积压在心头所有的疲惫、孤独和不安。 她轻轻地,吐出了一口气。 第一百五十七章 我妈教我上的另一课:学会拒绝 羊城,秋交会的第二天清晨。 骑楼小铺的门还没开,外面就已经热闹起来了。 十几个肤色各异、口音不同的国内外客商,将小小的铺面门口围得水泄不通。 “请问,赵老板在吗?我们是南洋来的,想谈一下真丝连衣裙的代理!” 昨天在展会上,好歹有赵淑芬坐镇,她只需要负责微笑和介绍。可现在,让她独自来开门,自己则在厨房里不紧不慢地熬着早饭的白粥。 “小丽,去吧,他们是来找你的。”这是出门前,赵淑芬对她说的话。 她将钥匙插向锁孔,可因为太过紧张,手抖得厉害,钥匙和锁孔碰撞,发出一连串“叮叮当当”的脆响,试了好几次,硬是没对准。 门外的一个香港客商见状,隔着门板善意地喊道:“小姐,别急,慢慢来,我们等得起!” 门板拉开的瞬间,汹涌的人潮和各种语言混杂在一起的热浪,扑面而来。 接下来的整整一天,赵小丽几乎没有一秒钟是坐下的。 小小的铺子里挤满了人,她被客商们里三层外三层地包围着。各种问题向她砸来…… 她牢牢记着母亲的交代:不卑不亢,守住底价,态度诚恳。 筛选、谈判、草拟意向书……赵小丽忙得焦头烂额,连喝口水的时间都没有。 傍晚时分,送走最后一波意犹未尽的客商,赵小丽几乎是瘫倒在椅子上的。 但精神却是极度亢奋的。 桌子上,摊开着十几份签好的合作意向书。 然而,当她按着计算器,开始汇总所有订单的具体需求时,脸上的兴奋和潮红,一点点地褪去。 她发现了一个致命的问题。 几乎所有的订单,都提出了一个同样苛刻的要求:必须在三个月内交货。这是为了赶上西方的圣诞节和新年销售季。 以红星厂目前不到三百名工人、两条生产线的产能来计算,就算所有工人一天三班倒,二十四小时不停工,机器轴转得冒烟,也顶多……顶多只能完成所有订单总量的百分之四十! 一旦贪心,将所有订单全部接下,却又无法按时交货,那后果不堪设想。 对于一个刚刚走出国门的品牌来说,第一次的商业合作就大规模违约,失去的将不仅仅是金钱,更是“初见”乃至“中国制造”在国际上的信誉。 千里之外的红星市,红星服装厂。 赵大刚刚刚接到妹妹从羊城打来的加急电话,电话里,赵小丽用带着哭腔的声音,报出了一连串堪称天文数字的生产计划。 此刻,他将这些数字,用粉笔大大地写在了办公室的黑板上。 半晌,一位在厂里干了三十多年的老主任,艰涩地开口: “大刚……不,厂长。这个数……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完成。你把我们所有人都累死在缝纫机上,也做不出来。这不是干活,这是要命。” “啪!” “没有什么不可能!”赵大刚的眼睛红了,“你们知不知道,这些订单是什么?这是妈和小妹在前面,用命拼回来的机会!” “现在,机会就摆在眼前!前面冲锋的已经把山头拿下来了,我们这些守后方的,难道要跟人家说,我们扛不住,我们不行?!” “我告诉你们!今天,这个任务我们接也得接,不接也得接!谁要是掉链子,我赵大刚第一个从这办公楼上跳下去!” 他指着黑板上的数字:“三个月!就三个月!完不成任务,我赵大刚提头来见!” 只是,吼完了话,独自一人坐在办公室里时,赵大刚点着了一根烟,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心里其实一点底都没有。 羊城,深夜。 赵小丽还趴在桌前,对着那堆订单和算盘发愁。 一碗冰镇过的绿豆沙,被轻轻地放在了她的手边。 “喝了它,解解暑气。” “妈,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每一份订单我都想要,可我们根本做不出来……” 她想起了前世。 那时,她为了贴补家用,在一家私人开的小服装厂里打零工。那个厂长,也是个有野心的人,靠着几分小聪明,接到了一笔来自外省的大单子。 所有人都劝他,厂子太小,吃不下。 他却被利润冲昏了头脑,拍着胸脯把单子全接了。结果,为了赶工期,他疯狂扩招、贷款买设备,资金链一下子就绷紧了。最后,因为一个环节出了错,导致交货延期,不仅定金被没收,还被对方告上了法庭,赔得倾家荡产。 赵淑芬还记得,那个原本意气风发的厂长,一夜之间,头发全白了。 “小丽,”赵淑芬收回思绪,轻轻拍了拍女儿的肩膀,“做生意,不是比谁跑得快,是比谁活得长。” “学会拒绝,有时候,比学会接受更重要。” 赵淑芬看女儿有所触动,便从一旁拿过纸和笔,坐了下来。 她将那十几份意向书,按照客商的国籍、公司规模、订货款式和数量,仔仔细细地分门别类。 最后,她从中挑出了三份。 第一份,是伊莎贝拉的。这位法国时尚界的精英,不仅自己有精品店,背后更有着广阔的欧洲人脉,她的订单,是最好的活广告。 第二份,是那位欣赏她坦诚的香港客商。他代理着好几个东南亚地区的销售渠道,市场潜力巨大。 第三份,则是一家来自北美的老牌百货公司,他们订购的款式虽然保守,但数量稳定,要求明确,是作为现金流支撑的最好选择。 赵淑芬将这三份意向书推到女儿面前。 “小丽,你看,我们就这么大的锅,只能煮这么多饭。那就先把米和水都放足了,煮出三碗最好的饭。” “集中我们红星厂所有的产能,用最好的布料,最精细的做工,先服务好这三家。把他们,做成我们‘初见’走向世界的第一块样板石。” “至于其他的……”赵淑芬顿了顿,“坦诚地告诉他们,我们目前的困难和真实的产能。可以承诺下一季优先供货,也可以推荐他们去看看其他同行的产品。总之,争取延期或者……暂时放弃。” 赵小丽看着母亲冷静清晰的思路,听着她那句“有舍,才有得”的道理,只觉得眼前豁然开朗,心中所有的迷雾,瞬间被驱散得一干二净。 第一百五十八章 赵大刚的三板斧,嫂子的压箱底! 羊城,西关的一家茶楼里。 赵小丽坐在靠窗的位置,对面坐着三位昨天被她列入“婉拒”名单的客商。 她直接摊开了自己的底牌。 “三位老板,非常抱歉,这次可能无法与各位达成合作。”赵小丽的语气诚恳,直视着对方,“这不是‘初见’的傲慢,而是我们的责任心。” “这是我们工厂目前最真实的生产能力,包括我们的工人数量、设备情况和熟练工人的工时。我们核算过,以我们现有的能力,如果接下秋交会上所有的意向订单,必然会导致大规模的延期。我们不能为了眼前的利润,砸掉自己的信誉,更不能耽误各位老板的生意。” 她站起身,对着三人深深地鞠了一躬。 “‘初见’刚刚起步,我们就像一棵小树苗,需要时间成长。我向各位保证,等到下一季,我们的产能扩大之后,一定会优先为各位供货,并且会在价格上给予最大的诚意。” 半晌,那位之前在门口鼓励过她的香港客商,率先笑了起来。 “赵小姐,你坐,你坐。”他摆了摆手,“生意做不成,朋友还可以做嘛。你这个女仔,有意思!讲实话,够胆色!我中意!” 他从西装口袋里拿出一张名片,递了过去:“我叫李嘉伟,在港岛和南洋做一些成衣批发的生意。这次不行,还有下次。你这个朋友,我交定了。以后在羊城有什么麻烦,可以打我电话。” 另外两位客商虽然有些失望,但也对赵小丽的坦率多了几分好感,纷纷表示理解,约定下一季再谈。 送走客商,赵小丽回到骑楼小铺,把事情的经过一说,赵淑芬欣慰地点了点头。 女儿的成长,比签下多少订单都让她高兴。 随着订单的敲定和后续流程的展开,赵淑芬深刻地意识到,光靠她们母女俩,根本撑不起这么大的摊子。特区还有豹哥,羊城是真没人! 她们需要人手,尤其需要一个既懂羊城本地人情世故,又精通外贸流程的“大管家”,来帮她们处理日益繁杂的事务。 这件事,赵淑芬拜托了标叔。 标叔在十三行混迹多年,人脉广,很快就介绍了几个人过来。 第一个,四十来岁,一开口就把未来的蓝图画得天花乱坠,可一问到具体怎么做,就支支吾吾,全是空话。 赵淑芬只聊了十分钟,就客气地把人送走了。这是个只想来摘桃子的投机分子。 第二个,倒是看着老实,自称之前在国营单位管过仓库。可当赵淑芬问他对出口报关、信用证结算这些流程了不了解时,他两眼一抹黑,什么都不知道。 羊城人才济济,但想找到一个既有能力,又信得过的人,简直难如登天。 千里之外的红星市,赵大刚却已经等不及了。 为了完成那张“军令状”,他几乎是红着眼睛,砍出了自己的“三板斧”。 第一板斧:招兵买马! “红星服装厂(汇川联盟)高薪诚聘熟练缝纫女工!保底工资五十元,另有计件奖金,上不封顶!包一顿午饭!欢迎下岗纺织姐妹们前来报名!” 五十块的保底工资! 这个数字,在1988年的红星市,不亚于投下了一颗炸弹。市里效益最好的国营厂,正式工一个月也才七八十块。 消息一出,整个红星市都轰动了。 第二板斧:校企合作! 赵大刚亲自跑了一趟市里的技工学校,找到了校长,拍着胸脯承诺,愿意和学校建立一个服装专业的定向培养班。厂里出老师傅去讲课,学生毕业后,只要考核通过,直接进厂当正式工。 这对于正在为学生毕业分配问题发愁的技校来说,无异于雪中送炭。 第三板斧:技术革新! 赵大刚拿出账上几乎所有的利润,又咬牙从信用社贷了一笔款,凑够了一笔巨款,通过之前展会上的关系,从外地购入了两台全新的高速缝纫设备。 这三板斧砍下来,沉寂已久的红星市,被注入了一股全新的活力。 但与此同时,“汇川”的资金链,也瞬间被拉到了断裂的边缘。 夜深了,赵大刚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他一个人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本账本,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各种支出。 工人的工资、买布料的钱、贷款的利息、新设备的货款……每一笔,都像一座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烦躁地抓着自己的头发,一根接一根地抽着烟。烟灰缸里,已经堆满了烟头。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推开。 李娟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条走了进来。 赵大刚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对着账本发愁。 李娟转身回了隔壁的休息室,过了一会儿,她又回来了,手里多了一个用干净手帕包裹得整整齐齐的小铁盒。 她将铁盒放在丈夫面前,轻轻打开。 里面,是一叠叠得整整齐齐的钞票,有大团结,也有五块、两块的,都是些零钱。在钱的旁边,还静静地躺着一枚小小的、样式有些老旧的金戒指。 “这是我这些年攒下的私房钱,还有……我妈给我的嫁妆。” “不多,但你先拿去应急。” 赵大刚看着那个小铁盒,看着那枚他都快忘了的嫁妆戒指,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快……快去洗把脸,趁热把面吃了。我给你卧了两个荷包蛋,还给你炖了鸡汤,在灶上温着呢,给你补补。” 说完,她就跑出了办公室。 几天后,一封从红星寄来的厚厚的家书,送到了羊城的骑楼。 “……招工很顺利,来的都是熟手,上机就能干活……” “……新机器也订好了,听说是日本进口的,可快了!就是有点贵……” “……钱的事你们别担心,我跟李娟都商量好了,家里有我……” 在信纸的最后,是几行清秀隽永的字迹,和赵大刚的狗刨字体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是嫂子李娟写的,只有简简单单的一句话: “母女在外,务必保重身体,家中一切安好,勿念。” 赵小丽看着信,看着哥哥那笨拙的汇报,看着嫂子那句温柔的叮咛,笑着笑着,眼泪就毫无征兆地掉了下来。 赵淑芬从女儿手里拿过信,看着那句“家中一切安好”,脸上露出了欣慰而温暖的笑容。 这个家,彻底立起来了。 第一百五十九章 千金易得,一将难求!赵老太的HR大法! 家书带来的暖意,在赵淑芬和赵小丽的心里烘着热气,但这股暖意,并不能解决眼前的难题。 羊城的摊子,已经铺开。 订单、报关、船运、对接客商……千头万绪,桩桩件件都需要人去落实。光靠她们母女俩,迟早要被活活累垮。 找一个能独当一面的“大管家”,已经迫在眉睫。 标叔倒是尽心,第二天又领来了一个。 这次的候选人叫吴德明,戴着一副金边眼镜,头发梳得油光锃亮,白衬衫扎在西裤里,看上去人模人样。 一坐下,他就开始滔滔不绝,等他说完,赵淑芬慢悠悠问了一个问题。 “吴先生,假如我们有一批货,明天就要上船去新加坡,但是海关那边突然说我们的批文里,有一个印章的颜色浅了零点五度,不合规,要打回去重盖。这个时候,你会怎么办?” “这……这个……按照流程,我们应该立刻派人带上文件,返回红星市的主管单位,重新盖章,然后再……” “等你的章盖回来,船早就开到马六甲了。”赵淑芬淡淡地打断了他,“客人的档期是定死的,错过这一季,我们赔掉的不仅是钱,还有信誉。” “那……那……这不合规矩啊,海关那边怎么会……”吴德明额头开始冒汗,眼镜后面的眼神有些慌乱。他懂的是书本上的理论,是画在纸上的蓝图,却从未处理过这种混杂着人情、规矩和意外的烂事。 “谢谢你,吴先生,今天就先到这里吧,我们考虑一下。” 这句“考虑一下”,就是送客的信号。 吴德明一走,赵小丽就忍不住叹了口气:“妈,这个人也不行啊。” “眼高手低,夸夸其谈。”赵淑芬的评价一针见血,“他想的是怎么摘桃子,而不是怎么栽树。我们的庙太小,请不起这种大佛。” 母女俩正发愁,标叔又打来了电话,语气里带着几分歉意和犹豫。 “阿芬啊,真是对不住,给你介绍的这两个人,都不太合适。” “标叔,你别这么说,你已经帮了我们大忙了。” “唉,羊城的人才,要么在国营大厂里捧着铁饭碗,要么自己当了老板。想找个有本事又肯替人打工的,是难。”标叔顿了顿,“其实……还有一个人。本事是肯定有,十三行这一带的门道,他比谁都精。就是……脾气不太好,而且,人家未必肯干。” “哦?”赵淑芬来了兴趣,“什么人?” “他叫梁文浩,大家都叫他阿豪。以前是省外贸公司的,听说因为看不惯领导的做派,跟人拍了桌子,自己辞职不干了。现在就在海珠广场那边,自己弄了个小档口,帮人跑跑腿,代办一些报关商检的杂事。” “有本事的人,有点脾气也正常。”赵淑芬说,“标叔,你不用出面,把他档口的地址给我就行。我们自己去看看。” 放下电话,赵淑芬对赵小丽说:“走,换身衣服,咱们去会会这个阿豪。” 海珠广场附近,人声鼎沸,车水马龙。 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母女俩找到了那个所谓的“档口”。 门口挂着一块木板,上面用红漆写着“浩记船务代理”,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加急!疑难!杂症!” 口气倒是不小。 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和一件旧t恤的年轻人,正跷着二郎腿坐在一张破藤椅上,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手里捧着一份英文报纸,看得津津有味。 他约莫二十七八岁的样子,皮肤是常年在外面跑的黝黑,头发微长,眼神很亮,透着一股子不耐烦的精明。 这就是梁文浩,阿豪。 赵淑芬和赵小丽对视一眼,没有立刻上前,而是在不远处一个卖凉茶的摊子坐了下来,默默观察。 不到十分钟,她们就看了一出好戏。 一个愁眉苦脸的中年男人,拿着一沓单子跑过来,急得满头大汗:“阿豪!救命啊!我这批去泰国的凉果,货代公司说我的包装规格不符合他们的舱位标准,装不进去,要我回去重新打包!” 阿豪连眼皮都没抬,依旧看着报纸,嘴里懒洋洋地吐出几个字:“换成马士基的船,走拼箱,下午五点就有一班。” “可……可我跟那家货代都签了合同了……” “那就撕了合同,那点违约金,总比你误了船期,整批货烂在码头强。”阿豪终于放下了报纸,瞥了他一眼,“去吧,跟马士基的业务员提我名字,让他给你算便宜点。” 中年男人千恩万谢地走了。 紧接着,又来了一个穿着时髦的女人,手里提着一个大哥大,气势汹汹:“阿豪!我那批出口的衣服,被商检的给扣了,说我的成分标签有问题!你到底怎么办事的?” 阿豪把嘴里的烟屁股吐掉,站起身,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纸,拍在桌上。 “你自己看,这是你给我的资料,上面白纸黑字写着‘80%棉’。可你那批货,我抽检了一下,棉的成分最多60%,你加了涤纶想以次充好,当人家商检局的仪器是摆设?” “现在怎么办?”她小声问。 “两个办法。”阿豪伸出两根手指,“一,老老实实把货拉回去,全部换上正确的标签,耽误一个星期。二,我帮你找人疏通一下,不过这茶水钱,得你自己出。我只帮你递话,成不成,看你自己的造化。” 女人咬了咬牙,从包里拿出一沓钱,塞了过去。 阿豪数都没数,直接扔进抽屉里,挥了挥手:“行了,回去等消息吧。” 赵淑芬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 她要的,就是这种人。 懂规矩,但又不止于规矩;能在规则之内把事情办妥,也能在规则之外找到门路。这才是能在羊城这片鱼龙混杂的地界,真正办成事的人。 她站起身带着赵小丽,走到了那个简陋的档口前。 阿豪抬起头,打量了她们母女一眼,眼神里没什么热情:“两位,要帮忙?” 赵淑芬笑了笑,把之前问倒吴德明的那个问题,又重新问了一遍。 “年轻人,请教一下。如果一批货明天要上船,但海关说我们批文上的公章颜色不对,要打回去重盖,这事……有得解吗?”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反问了一句:“货值多少?去哪儿?客人那边违约的罚金是多少?” 一连三个问题,全是关键。 赵小丽心中一凛,这个人思路太清晰了。 赵淑芬从容地报了几个数字。 阿豪听完,靠回藤椅上,重新叼起一根烟,慢悠悠地说:“办法嘛,倒是有。不过我这人开档做生意,有三个规矩。” “第一,不熟的人,不接。” “第二,不信我的人,不接。” “第三,不干不净的货,不接。” “看两位的样子,不像是会做那些不干不净生意的人。但是,我们不熟,我也不知道,你们信不信我。” “我们不熟,但十三行的标叔,你应该熟吧?” 阿豪的眼神动了一下。 “我们信不信你,现在说没用,得看事怎么做。”赵淑芬继续说,“至于这批货,干净得很。是我们自家厂里产的,牌子叫‘初见’,刚在秋交会上拿了些订单。” “初见?” 秋交会上的那匹黑马,他有所耳闻。 “所以,你说的那个公章的问题……”赵淑芬看着他,“到底有解,还是没解?” “解法很简单。” “让你红星厂里的人,找个萝卜,连夜刻个章,蘸上红印泥,找张白纸多盖几次,盖到颜色差不多了,传真过来。我找人帮你把那份文件抽出来,换掉。快的话,两个小时搞定。” 他抬起头,直视着赵淑芬。 “现在,该我问了。你们不是来问我怎么办事的,你们是来找我的。说吧,什么事?” 第一百六十章 你画饼,我吃肉,谈不拢就拉倒! 这句开门见山的反问,让赵小丽心里咯噔一下,本以为会有一番试探和周旋,没想到对方如此直接。 赵淑芬却笑了,她最不怕的就是单刀直入,最烦的就是云山雾罩。 “阿豪是吧?我听标叔这么叫你。”赵淑芬拉过一张小马扎,很自然地坐了下来,没有半点老板的架子,“你猜得没错,我不是来问事的,是来请人的。” “请人?”梁文浩嗤笑一声,靠回藤椅里,那张椅子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羊城遍地是老板,最不缺的就是请人的。说吧,什么职位?月薪多少?画的饼有多大?” 他的语气里,带着过来人的嘲讽和不屑。显然,过去的工作经历,让他对“老板”这个词没什么好感。 “职位,‘汇川’羊城分部的总负责人。”赵淑芬声音平稳,“至于薪水,我不给你开月薪。我给你分红。” “总负责人?分红?”梁文浩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他把手里的英文报纸往桌上一扔,“赵老板,你这个饼,画得未免太大了点。我这小庙,可容不下你这尊大佛。再说了,分红?我凭什么信你?公司的账本,不就是你一支笔说了算?今天赚了一百万,你告诉我只赚了十万,我能去查你的账?” 他站起身,在小小的档口里踱了两步,身上的旧t恤荡起一阵风。 “我梁文浩出来混饭吃,靠的是本事,不是听故事。老板我见得多了,谈生意的时候,恨不得跟你拜把子,叫你亲兄弟。等到分钱的时候,算盘打得比谁都精。为了几百块的运费,能跟你磨上半天。这种人,我伺候不了。” 赵小丽的脸色有些不好看,觉得这人太过无礼。 赵淑芬却丝毫不在意,她平静地听着,等他说完,才缓缓开口:“你说的这些,都对。所以,我不跟你谈虚的。” 她伸出两根手指。 “第一,权力。从今天起,‘汇川’在羊城所有关于物流、仓储、报关、船运的事,全部由你说了算。我绝不插手,也绝不外行指导内行。你需要钱,我给你钱。你需要人,我给你人。怎么做,你定。出了事,责任算我的。” “第二,信任。”赵淑芬看着他的眼睛,“你说你不信账本,好,那我们就不看账本。我们按单算。每一票货,从出厂到上船,所有的成本都是明面上的。你用你的本事,把这中间的环节给我理顺了,省下来的每一分钱,我们对半分。你用你的门路,帮我解决了突发问题,避免了损失,那避免的损失里,有你三成。这个规矩,白纸黑字写进合同里,你觉得怎么样?” 梁文浩停下了脚步,脸上的嘲讽慢慢收敛了起来。 给权,给利,还把信任摆在台面上,用最直接的方式来量化。 这套路,野,但也真。 他重新打量着眼前这个穿着普通的女人,没有盛气凌人,也没有花言巧语,但说出来的每一句话,都打在了他的心坎上。他这种在刀口上舔血、靠解决麻烦事为生的人,最看重的就是权力和信任。 但他还是不放心。 “赵老板,你就不怕我拿着你的钱,卷款跑了?或者跟外面的人串通,故意抬高成本,再来跟你分钱?”他抛出了一个更尖锐的问题。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赵淑芬淡淡地说,“我看人的眼光,一向还可以。再说了,十三行的标叔在这儿,羊城就这么大,你要是真坑了我,你觉得你还能在这一行混下去吗?你是个聪明人,不会为了捡芝麻,丢了西瓜。” 梁文浩沉默了。 他不得不承认,这个女人,把他看得透透的。 她不仅懂生意,更懂人心。 许久,他思考斟酌一番后,下定了决心! “好,赵老板,你够爽快,我梁文浩也不是个扭捏的人。”他一屁股坐回椅子上,“口说无凭,我们来玩一把实际的。” “你说。” “南边的码头仓库里,最近扣了一批越南过来的红木,总共三个货柜。因为货不对板,手续文件也有问题,被海关扣了快一个月。货主是个香港人,急着回笼资金,现在正到处找人接盘,价格压得很低,但没人敢碰,怕惹一身骚。” “我现在,就需要一笔钱,十万块。我用你‘汇川’的名义,去把这批货盘下来。三天之内,我负责把所有手续理顺,让这批货变成能正大光明上市交易的干净货。然后,我再把它转手卖出去。” 赵小丽大惊失色,忍不住出声:“妈!这怎么行!我们是做纺织的,去碰红木干什么?这里面的水太深了,万一……” “你闭嘴。”赵淑芬打断了女儿,她的注意力全在梁文浩身上,“然后呢?” “然后?”梁文浩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赚了,利润,你七我三。这三成,就算我入伙的投名状。亏了,这十万块,算我借你的,我梁文浩给你打一辈子白工来还。怎么样,赵老板,你敢不敢赌这一把?” 他在考验赵淑芬的胆魄,考验她口中的“信任”到底值几斤几两。 赵小丽急得手心冒汗,不停地给母亲使眼色。 赵淑芬看着梁文浩,知道这种桀骜不驯的野马,必须用非常规的手段才能驯服。你想让他为你冲锋陷阵,就得先让他看到你敢跟着他一起跳悬崖的勇气。 “好,我赌了。” 她转头对已经呆住的赵小丽说:“小丽,你现在就去银行,取十万块现金过来。” 梁文浩都愣了一下,他没想到赵淑芬答应得这么干脆! “赵老板,你不再考虑考虑?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 “不用考虑。”赵淑芬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灰,“我只问你一句话,这件事,你有几成把握?” 梁文浩看着这个比他想象中更有魄力的女人,那股子玩世不恭的劲儿,第一次真正地收了起来。他沉默了几秒,然后露出一个堪称灿烂的笑容。 “没办成之前,一成把握都没有。” “办成了,就是十成。” “好!”赵淑芬重重地点头,“我不仅给你钱,我还给你人。阿龙,你进来一下。” 一直守在不远处的龙哥闻声走了过来。 “从现在开始,你和标叔找来的那几个后生,都听阿豪调遣。他让你们做什么,你们就做什么。” 这一下,梁文浩是彻底服了。 他站起身,走到那个挂着“浩记船务代理”的破木板前,一把将它扯了下来,随手扔在地上。 “赵老板,从今天起,我梁文浩的这条命,就卖给你了。”他转过身,神情是前所未有的认真,“不过,我那三个规矩,还得照旧。我不碰不干不净的货,也希望老板你的根基,是干净的。” “那是自然。”赵淑芬说,“我们‘初见’的每一匹布,都对得起良心。” 梁文浩点了点头,不再废话。他拿起桌上的电话,熟练地拨了一个号码。 “喂,是老张吗?是我,阿豪。跟你打听个事儿,南码头那批红木,对对对,就是香港佬那批……嗯……行,我知道了。你帮我约一下货主,我半小时后到你办公室,带现金过去。” 第一百六十一章 野马配好鞍,见识下真正的驭人之术 电话挂断,梁文浩那口流利的粤语也随之收声,随手将话筒往话机上一扣,整个人的气场都变了。 之前那个靠在藤椅上,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霉味的懒散青年,转型成了眼神里带着刀光的悍将。 “妈!”赵小丽终于忍不住了,她一把将赵淑芬拉到档口外面,语气里满是不解,“你是不是疯了?十万块!现金!我们就这么给他了?我们连他底细都不知道,万一他拿着钱跑了怎么办?这可是羊城,人生地不熟的,我们去哪儿找他?” 赵淑芬却出奇的平静,她回头看了一眼正在档口里翻找着什么东西的梁文浩,才对女儿说:“小丽,你看人,不能只看他要什么,更要看他敢赌什么。” “他用自己的下半辈子,来赌我这十万块,赌我的信任。那我,就用这十万块,来买他这个人。这笔买卖,划算。” “人才,尤其是他这种桀骜不驯的野马,你用合同、用规矩是套不住的。你想让他给你拉车,你就得先给他最好的草料,给他最广阔的草原。你得让他知道,你信他,甚至比他自己还信他。” “这十万块,不是给那批红木的,是给梁文浩的。买的是他以后替我们‘汇川’在羊城披荆斩棘的这颗心。赢了,我们得一员大将,以后在南国就有了根基。输了,就当是妈花十万块,给你上了最贵的一堂课,教你怎么看人。这笔学费,妈出得起。” 赵小丽脑子里那些想法,在母亲这套简单粗暴却又直指人心的“江湖算法”面前,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就在这时,梁文浩从档口里走了出来,手里多了一个破旧但结实的帆布包。 他看了一眼还在发愣的赵小丽,然后目光直接落在赵淑芬身上:“赵老板,钱呢?那边的人只认现金,不见到钱,连面都见不着。” 赵淑芬没说话,只是朝女儿递过去一个肯定的示意。 赵小丽咬了咬牙,转身快步走向街口,去拦车。 她要去最近的银行。 当装满了十捆崭新大钞的旅行袋被提回来,放到梁文浩面前的小桌上时,档口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梁文浩伸手拉开拉链,看了一眼里面整齐的红色钞票,又立刻拉上。 他没有再多看一眼钱,而是看向了龙哥和标叔找来的那几个后生。 “龙哥是吧?” 龙哥点了点头。 “你,还有你,”梁文浩随手指了两个看起来最机灵的年轻人,“跟我走。记住,你们从现在开始就是我的人,我让你们站着,你们就别坐着。到了地方,一句话都不要说,站在我身后就行。” 他又看向剩下的人:“你们几个,现在马上去南沙港三号码头,找个不显眼的地方待着。我的bp机开着,随时等我消息。如果看到有挂着‘恒升船务’牌子的车或者人过来打听什么,别起冲突,看住他们就行。” 几句话,分工明确,预判了对手,安排了后手。 龙哥混迹多年,一下就听出这是内行的章法,没有半分犹豫,重重地点了点头:“好,都听豪哥的。” 一声“豪哥”,称呼的改变,代表着身份和权力的正式移交。 梁文浩不再废话,拎起那个装满现金的旅行袋,带着龙哥三人,上了一辆破旧的面包车,一脚油门,车子吼叫着汇入了羊城的车流。 等待的时间,每一分每一秒都是在被慢火煎熬。 赵小丽坐立不安,在小小的档口前来回踱步,好几次都想去公共电话亭给梁文浩的bp机留言问问情况,但又怕打扰到他。 “过来,坐下,吃碗面。” 赵淑芬不知何时已经从隔壁的大排档,端回来两碗热气腾腾的牛腩面。 她将其中一碗推到女儿面前,自己则拿起筷子,慢条斯理地吃了起来。 “妈,我哪有心情吃……” “越是这种时候,肚子越不能空。”赵淑芬夹起一块牛腩,吹了吹,“小丽,你要记住,做大事的人,心要静。天塌下来,也得先把饭吃饱了,才有力气去扛。梁文浩这种人,我以前见过。他有本事,也有傲气,但骨子里,他有自己的规矩。刚才他说‘不碰不干不净的货’,这就是他的底线。” “一个有底线的人,就算再贪,也坏不到哪里去。怕就怕那种满脸堆笑,嘴上跟你称兄道弟,背后却什么底线都没有的人。那种人,才是真的会吃人不吐骨头。” 赵淑芬的每一句话,都是在给女儿上课。 一碗面还没吃完,一阵刺耳的刹车声就在档口门口响起。 梁文浩那辆破面包车回来了。 他从驾驶座上跳下来,额头上沁着一层细密的汗珠,跟在他身后的龙哥,则是满脸的佩服和兴奋。 “搞定了。” 梁文浩将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扔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正好落在赵小丽那碗没怎么动的牛腩面旁边。 “货主的委托代理人,香港人,精得像鬼。临时想加价,说有人也看上了这批货。”龙哥抢着说道,“结果豪哥一句话没说,就当着他的面,把装钱的旅行袋拉链拉上,起身就走。那家伙当时就慌了,拉着我们不让走,最后还是按原来的价钱签了字。” 梁文浩没理会龙哥的补充,他拉开一张椅子坐下,直接对赵淑芬说:“货的所有权转让合同,还有提货单,全在这里面。钱货两清,现在那三个货柜的红木,姓赵了。” 赵小丽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但她还是强打精神问:“那……海关那边呢?” “海关那边,负责这批货的科长姓刘,出了名的油盐不进,外号‘刘阎王’。”梁文浩端起桌上凉透了的茶水,一口气灌了下去,“想让他签字放行,光靠钱,解决不了问题。得有人跟他说话。” 赵淑芬问:“什么人?” “一个能跟他顶头上司一起喝早茶的人。”梁文浩咧嘴一笑,“我过来之前,已经给我一个老朋友打了电话。现在,我那个朋友,应该正和海关的周处长,在白天鹅宾馆的茶楼里,聊着他儿子去香港读书的事情。” 话音刚落,他腰间的bp机就疯狂地响了起来。 梁文浩看了一眼上面的号码,立刻起身冲向不远处的公共电话亭。 一分钟后,他快步走了回来,脸上的那种玩世不恭和松弛感已经彻底消。 “赵老板,周处长那边开了绿灯,刘阎王不敢不放行。” “但是,”他话锋一转,“恒升船务那边收到风声,已经向海关提交了申请,要求对这批货进行‘环保属性危害性重新评估’。一旦申请被受理,这批货就要被封存至少一个月。我们必须在他们手续走完之前,把货提出来!” 他看向赵淑芬,语气急促。 “我现在需要你和龙哥,马上跟我去一趟海关办公室。刘阎王……正在‘等’我们递交最后一份材料。” 第一百六十二章 钞能力是最低级的,人情世故才是王炸 车子在羊城闷热的街道上横冲直撞,那台破旧的面包车发出了与自身价值完全不符的咆哮。 车厢里,赵小丽紧紧攥着那个牛皮纸文件袋,手心里的汗几乎要将纸袋浸透。 她终于找到了一个机会,压低声音问身旁的赵淑芬:“妈,我们到底要去递交什么‘最后一份材料’?合同和提货单不是都在这里了吗?” 赵淑芬的目光一直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听到女儿的问话,她才收回视线,但回答问题的却是一边开车一边紧盯着路况的梁文浩。 “赵小姐,海关那种地方,文件是死的,人是活的。”梁文浩的声音透过后视镜传来,带着一丝嘲弄,“所有文件都齐全,这是基础。但什么时候盖章,怎么盖章,那就是人情世故了。周处长的电话,是敲门砖,是告诉刘阎王,我们不是没根没底的过江龙。但刘阎王也得掂量,为了一个电话,得罪恒升船务那边的人,值不值得。” 他猛地打了一把方向盘,险之又险地避开一辆突然并线的出租车,嘴里低声骂了一句粤语粗口。 “所以,我们现在过去,就是那份‘材料’。我们的人,亲自站到他面前,就是告诉他,周处长保的人,我们接得住。我们得让他亲眼看看,我们是什么人,有没有这个分量,让他心甘情愿地冒这个风险。” “说白了,他是在等一个台阶,一个能让他既办了事,又不会惹麻烦的台阶。我们,就是去给他搭台阶的。” 赵小丽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海关办公大楼,是一栋典型的八十年代苏式建筑,墙皮斑驳,透着一股庄严肃穆又暮气沉沉的味道。大厅里,老旧吊扇徒劳地搅动着热风。 梁文浩让赵小丽和赵淑芬在楼下等着,自己和龙哥先上去了。 等待的时间里,赵小丽看着来来往往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和满脸焦急的办事群众,一颗心又悬了起来。 不到十分钟,龙哥就小跑着下来了:“赵总,豪哥让你上去一趟。” 赵淑芬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角,对女儿说:“小丽,你在这里等着。” “妈!”赵小丽不放心。 “放心,”赵淑芬拍了拍她的手,“这种场合,人去多了,反而显得我们心虚。我上去就够了。” 赵小丽只能眼睁睁看着母亲跟着龙哥,走进了那部吱呀作响的老旧电梯。 办公室里,烟雾缭绕。 一个戴着黑框眼镜,面容严肃的中年男人正坐在办公桌后,一页一页地翻看着梁文浩递上去的文件。 他就是刘科长,人称“刘阎王”。 梁文浩就那么站着,不卑不亢,一言不发。 当赵淑芬被龙哥领进来的时候,刘科长只是从眼镜上方瞥了她一眼,没有起身,也没有说话,继续低头看他的文件。 赵淑芬没有在意对方的冷遇,她环顾了一下这间陈设简单的办公室,目光最后落在了墙上挂着的一副字上,上面写着“宁静致远”四个大字。 她忽然笑了笑,用一种闲聊的语气:“刘科长这字写得真好。我有个朋友,也喜欢写这四个字。他总说,心不静,走不远。” 刘科长翻动文件的手,停顿了一下。 他终于抬起头,正式看向赵淑芬,将文件往桌上一推,语气公事公办:“赵老板是吧?你们这批货,手续我看过了,是齐全的。但是,按照规定,既然有第三方公司——也就是恒升船务,对这批货的属性提出了异议并提交了重新评估的申请,我们就必须暂停放行,等待评估结果。这是规矩。” 梁文浩的眉头皱了起来,刚想开口,却被赵淑芬用一个眼神制止了。 赵淑芬往前走了一步,双手轻轻搭在办公桌的边缘,身体微微前倾,看着刘科长的眼睛,语气依旧平和。 “刘科长,您说的规矩,我懂,我们是正经生意人,最讲规矩。” “但是,规矩也分大小。为了一家公司的商业竞争,卡住一批重要的物资,影响到一个省的重点项目,这个规矩,是不是就有点小了?” 刘科长的眼皮跳了一下:“赵老板这话是什么意思?什么重点项目?” “也没什么大事。”赵淑芬说得轻描淡写,“就是南洋的陈先生,想看看我们江右省的传统手工艺还能不能跟得上时代。这批红木,是他老人家点名要的,用来给一批准备出口的丝绸样品做包装和展柜的。江右省里很重视,希望我们‘汇川’能把这件事办好,给家乡的传统产业探探路。” 刘科长在海关系统里混了半辈子,对南国商界这些翻云覆雨的大人物,不可能没有耳闻。他更清楚,能让白天鹅宾馆那位周处长亲自打电话的人物,背后站着的人,绝不是他能惹得起的。 赵淑芬这番话,是在给他送一个台阶。 他如果放行,就不是因为周处长的电话,而是为了“支持省重点出口项目”,是为了响应“陈先生这样的爱国华侨回报乡梓的拳拳之心”。这个理由,别说恒升船务,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挑不出半点毛病。 刘科长脸上的肌肉抽动了几下,他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已经凉透的浓茶。 沉默,持续了足足半分钟。 他终于放下茶杯,重新拿起那叠文件,从笔筒里抽出一支钢笔,拧开笔帽,唰唰唰地在提货单的最后一栏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然后,他从抽屉里拿出那枚沉甸甸的放行章,蘸足了红色的印泥,对准签名处,“砰”的一声,重重地盖了下去。 “下午四点钟,码头下班之前,把货提走。”刘科长把文件推了过来,语气生硬,不再看他们一眼,“过时不候。” 赵淑芬拿起文件,对着他郑重地点了点头:“多谢刘科长。我们‘汇川’,还有江右的乡亲们,都会记得您对我们工作的支持。” 说完,她转身带着梁文浩和龙哥,干脆利落地走出了办公室。 门关上的那一刻,刘科长才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自己今天这个章盖下去,应该是赌对了。 面包车再次启动,朝着南沙港的方向疾驰而去。 龙哥坐在副驾驶上,满脸都是对赵淑芬的敬佩:“赵总,您真是神了!刚才在里面,我紧张得腿都软了。就那么几句话,就把那个活阎王给镇住了!比豪哥那个处长朋友的电话还管用!” 梁文浩一边开车,一边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座的赵淑芬,脸上是他标志性的那种玩世不恭的笑容,但眼神里却多了一份真正的尊敬。 “赵老板,周处长的电话,是块敲门砖,能让我们进门。但您刚才那番话,是压舱石。您不是在求他办事,您是给了他一个无法拒绝的理由,还顺便给了他一个护身的功劳簿。这一手,高明。” 赵淑芬看着窗外,码头已经遥遥在望。 “我花十万块钱,不是让你去跟人拼命的。” 她转头,目光落在梁文浩身上。 “我买的,是你这块‘金字招牌’,是我们‘汇川’以后在整个南国,畅通无阻的通行证。” 第一百六十三章 钱给到位了,阎王爷也得给咱打工! 下午四点,南沙港的汽笛声准时拉响。 在恒升船务的人还没反应过来之前,三辆临时叫来的大卡车,已经在梁文浩手下的护送下,载着三个货柜的珍贵红木,浩浩荡荡地驶离了码头。 阳光毒辣,晒在油柏路上蒸腾起一片热浪。卡车驶过,卷起的尘土都带着一股胜利的味道。 车队的目的地,是羊城郊外一处刚租下的那间厂房。 第一根沉甸甸的红木被小心翼翼地抬进厂房,那厚重、沉稳的木料在厂房昏暗的光线下散发出内敛的光泽。 梁文浩和那些后生,还有龙哥,一个个累得满头大汗,背心都湿透了,但脸上全是兴奋。 赵淑芬和赵小丽站在一旁,看着这热火朝天的一幕。 “妈,我们真的……做到了。” 从羊城那个破败的档口,到眼前这价值连城的三个货柜红木,不过短短一天时间。 赵淑芬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梁文浩有条不紊地指挥着众人将木材按尺寸分类,码放整齐,整个过程井然有序,没有半点混乱。 等到所有木材全部入库,天色已经擦黑。 梁文浩拍了拍手上的木屑,走到赵淑芬面前,脸上是他惯有的那种带着点痞气的笑容:“赵老板,货,一根不少,全在这儿了。我梁文浩的活儿,干完了。” 赵淑芬笑了,对身后的赵小丽示意了一下。 赵小丽会意,将那个一直提在手里的旅行袋递了过去。 赵淑芬当着所有人的面,将袋子拉开,从里面拿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直接递到梁文浩面前。 “这是承诺好的,十万块。” 信封很厚,在场所有梁文浩手下的眼睛,瞬间都直了。十万块现金摆在面前的冲击力,是巨大的。 所有人都以为梁文浩会痛快地收下。 梁文浩却只是伸出两根手指,夹过信封,从里面抽出了一叠,大约也就是一万块钱。 然后,他把剩下那个鼓鼓囊囊的信封,推回到了赵淑芬的面前。 所有人都愣住了。 “赵总,这活儿不值十万。”梁文浩将那一万块塞进自己的裤兜里,神情是前所未有的认真,“码头上的事,靠的是人情和门路,我自己没花一分钱。这批货能这么顺利拿出来,是你那番话镇住了场面。我梁文浩的规矩,一码归一码。我该拿多少,就拿多少。” 赵淑芬脸上的笑意更深了:“阿豪,你这规矩,我喜欢。” “不过,你只说对了一半。这一万块,是你这次办事的酬劳,我认。但剩下的九万,不是给你的报酬。” “是买你这块‘金字招牌’的定金。” “我‘汇川’要在羊城开厂,需要的是能镇得住场面的人,不只是解决一次麻烦。我需要你的人,帮我管好这里的安保,理顺所有的物流。以后,从红星市运来的丝绸,从这里出去的成品,我不想在任何一个环节上,再听到‘麻烦’两个字。” “这九万块,是你未来团队的启动资金和安家费。怎么花,你说了算。人不够,你招。设备不够,你买。从今天起,你就是我汇川实业南国分公司的安保后勤部经理。” 许久,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根基,就这么在羊城这片野蛮生长的土地上,扎了下来。 有了梁文浩和他手下那帮人的加入,厂区的安保和后勤立刻就上了正轨。但新的问题,也随之而来。 红木有了,可人呢? 能将这些名贵木材,打造成配得上顶级香云纱丝绸的展柜和包装锦盒的木匠,一个也找不到。 赵淑芬拿着设计图纸,跑遍了羊城大大小小的家具厂和木工作坊。 结果让她大失所望。 羊城,是淘金者的乐园,是冒险家的天堂。这里遍地都是想一夜暴富的人,所有人的脚步都很快,没人愿意静下心来,花上十天半个月,去跟一块木头死磕。 那些做普通家具的木工,看到图纸上复杂的榫卯结构和对细节近乎变态的要求,都连连摇头。 “老板娘,你这个东西,做不了,太费功夫了。” “是啊,有这个时间,我普通的衣柜都能打三套了,赚的钱比你这个多。” “这种活儿,得去找那些吃官家饭的老师傅,我们这种野路子,干不了。” 跑了整整三天,赵淑芬一无所获,只找到一些愿意接活的,但看完图纸后开出的工期和价钱,都离谱到让她无法接受。 这天晚上,赵淑芬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对着图纸发愁。 梁文浩敲门走了进来,手里拎着两瓶啤酒和一个装着花生米的塑料袋。 他将东西放在桌上,也不客气,自己用牙起开一瓶,灌了一口,才开口:“为木匠的事发愁?” “羊城这么大,我就不信找不到几个手艺好的师傅。” “有,肯定有。但要么被人养起来了,要么,就是你看不到他们。” 他没再多说什么,喝完一瓶啤酒,就起身离开了。 第二天一早,赵淑芬再到厂里时,发现梁文浩和他那辆标志性的破面包车,都不见了。 他手下的人只说,豪哥一大早就出去了,没说去哪儿。 他就这么不声不响地消失了两天。 赵淑芬心里虽然着急,但她没有去催,也没有去问。 她选择了等。 第三天傍晚,那辆破面包车终于“突突突”地开回了厂区。 车门拉开,梁文浩从驾驶座上跳了下来,两天不见,他整个人看起来有些风尘仆仆。 跟着他下车的,还有三个男人。 那三个男人看起来约莫四五十岁,面黄肌瘦,身上的衣服洗得发白,还打着补丁。他们站在那里,和这个充满活力的羊城格格不入。但他们的那双手,却异常的沉稳,指节粗大,布满了老茧和伤痕。当他们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厂房里堆放的红木时,那有些浑浊的瞳孔里,瞬间亮了一下。 梁文浩走到赵淑芬面前,指了指那三个人。 “他们三个,都是当年从内地过来的。因为没有‘身份’,进不了正规工厂,只能在一些建筑工地打零工,干点杂活。” “这个是张师傅,祖上三代,都是给京城里的大户人家做红木家具的。那两个,一个是他师弟,一个是他徒弟,手艺都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他们有手艺,但没饭吃。赵总,你给他们一口安稳饭,他们还你一个传家宝。” 赵淑芬的目光,越过梁文浩,落在了那三个中年男人的身上。 她缓步走了过去。 领头的张师傅看到她走近,显得更加局促,下意识地把手往身后藏。 赵淑芬却对着他,郑重地鞠了一躬。 “张师傅,我是‘汇川’的老板,赵淑芬。我这里有一批上好的红木,还有一份自认为还不错的图纸,就缺您这样的巧手,来赋予它们生命。” 那三个男人都愣住了。他们这辈子,只被人呼来喝去过,何曾见过一个老板,对他们如此礼遇。 赵淑芬带着他们,走进了堆放木材的厂房。 当那几个老木匠真正看到那批品相上佳,纹理清晰的红木时,整个人都变了。 张师傅伸出他那双布满老茧的手,轻轻地,一遍又一遍地抚摸着木材光滑的表面,那动作,比抚摸婴儿的脸颊还要温柔。他的师弟和徒弟,则已经蹲下身,仔细地检查着木材的纹理和密度,嘴里念念有词,说着一些赵淑芬听不懂的行话。 赵淑芬看着这一幕转过身,对跟在身后的梁文浩说:“梁先生,以后厂里的安保和后勤,就全部交给你了。” “薪水,按最高经理级给你开。” 第一百六十四章 山寨逼宫,哥你稳住我摇人! 时钟刚刚敲过上午十点,红星市,周末的赵氏百货已经被人潮挤得水泄不通。 收音机里正放着时下最流行的歌曲,混合着售货员热情的叫卖声和顾客们的欢声笑语,构成了一曲八十年代独有的,充满希望和活力的交响乐。 赵大刚穿着一身崭新的深蓝色西装,头发梳得油光锃亮,脚上的黑皮鞋擦得能照出人影。他学着那些大领导的样子,双手背在身后,在卖场里来回巡场。 每一个货架的摆放,每一件商品的陈列,都凝聚着他们一家人的心血。从最初那个不起眼的小柜台,到如今占据了一整层楼的百货商店,这其中的艰辛,只有他自己最清楚。 “大刚,三楼的毛巾和牙膏快没货了,你让库房那边赶紧补上。”李娟的声音从收银台传来。 她穿着统一的蓝色工作服,头发利落地盘在脑后,手里拿着账本,正有条不紊地指挥着几个新来的收银员。 “好嘞!” 就在他转身的一瞬间,透过百货商店锃亮的玻璃大门,他看到街对面,那家之前一直空置的铺面,不知什么时候挂上了一块崭新的招牌——“新时代商场”。 更让他心头一沉的是,那家商场门口,同样是人头攒动。 赵大刚的脚步顿住了,他皱着眉头,快步走到门口,推开玻璃门站到了台阶上。 对面的“新时代商场”,无论是门口的装修风格,还是里面隐约可见的商品布局,甚至连售货员身上穿的制服,都和赵氏百货惊人地相似,简直就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一个刚从对面走出来的邻居大妈,手里提着一个印着“新时代”字样的塑料袋,看到赵大刚,热情地打了个招呼:“大刚啊,生意兴隆啊!” 赵大刚勉强挤出一个笑容:“王大妈,您这是……去对面逛了?” “是啊!”王大妈晃了晃手里的袋子,里面是几块香皂和一卷卫生纸,“你家对门新开的这个商场,东西跟你家的一模一样,价格还都便宜一成呢!这不,我过去捡点便宜。” 便宜一成! 他眼睁睁地看着,好几个原本要走进赵氏百货的顾客,在门口犹豫了一下,转身就朝着对面的“新时代”走去。 人流,就这样被分走了一大半。 他气得太阳穴突突直跳,抬脚就想冲过去理论。 “大刚!”李娟不知什么时候走了出来,一把拉住了他,“别冲动!” “这他妈就是存心找茬!”赵大刚压着火气,“装修抄我们的,布局抄我们的,现在还玩价格战!这是要把我们往死里整!” 李娟的脸色同样不好看,但她比赵大刚要冷静得多。“你现在过去能说什么?人家开门做生意,卖得便宜,你还能不让卖?越是这个时候,越要稳住。” 就在两人说话间,赵大刚办公室的电话铃声急促地响了起来。 他回到办公室,一把抓起电话,语气很冲:“喂!谁啊!” 电话那头,是百货商店最大的日用品供货商,王老板。 “赵老弟啊,不好意思啊,有个事得跟你说一下。”王老板的语气听起来有些为难,“从下个月开始,给你供的货,价格可能要往上调一调了。” “涨价?”赵大刚的火气又上来了,“王哥,咱们合作这么久了,你怎么突然说涨价?涨多少?” “这个……大概……大概要涨两成。” “两成?!”赵大刚的声音都变了调,“你怎么不去抢!前几天不还好好的吗?” 王老板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老弟,不是我不帮你。实在是最近原材料涨得太厉害,我也没办法,小本生意,扛不住啊。” 不等赵大刚再说什么,王老板就匆匆挂了电话。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里,办公室的电话就没停过。负责供应纺织品的张厂长,供应糖果点心的李经理……好几家最重要的供货商,纷纷打来电话,理由出奇的一致——“原材料上涨”,集体要求提高供货价。 赵大刚就是再傻,也闻出味儿来了。 他扔下电话,冲出办公室,拉住一个平日里关系不错的送货司机,塞过去两包烟,低声问道:“兄弟,跟我说句实话,最近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那司机看了看周围,把他拉到角落,才小声说:“赵老板,你还不知道?你对门那个‘新时代’,把我们老板请去吃饭了。他们用比给你们高两成的价格,跟好几家厂子都签了独家供货协议!” 独家供货协议! 赵大刚只觉得眼前一黑,差点没站稳。 对方先是用山寨模式和低价策略抢走客流,然后再用高价买断自己的供应链。 晚上,百货商店关门后,赵大刚一个人坐在空无一人的卖场里,抽着闷烟。地上已经扔了一地的烟头。李娟默默地陪在他身边,给他端来一杯热水。 面对这种资本层面的降维打击,赵大刚感到了深深的无力。 电话铃声再次响起,是赵小丽从羊城打来的。 “哥,家里怎么样?生意还好吗?” 赵大刚强打起精神,想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好,好着呢,你跟妈在外面不用担心。” 但赵小丽何等聪明,立刻就从他那沙哑疲惫的声音里听出了不对劲。“哥,你声音怎么了?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在妹妹的追问下,赵大刚最终还是没能绷住,把这两天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电话那头的赵小丽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安慰道:“哥,你先别急,也别冲动,千万不要自乱阵脚。越是这个时候,越要稳住局面,至少要让员工和顾客看着,我们没倒下。” “我知道……” 挂了电话,赵小丽站在羊城厂房的窗边,看着远处城市的点点灯火,眉头紧锁。 哥哥的焦虑,她感同身受。这种被人扼住咽喉的感觉,太难受了。 突然,她想起了母亲对那个男人的评价——“神通广大”。 她想起了那个男人不费一枪一弹就拿回三个货柜红木的本事。 她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从本子里翻出了号码,深吸一口气,拨了过去,心里想着,只是咨询一下南边货源的情况,或许……或许他会有什么门路。 电话响了几声,被接起。 “喂,汇川。”一个略带痞气,听起来有点懒洋洋的男声传来。 “你好,我……我找梁文浩,梁经理。”赵小丽的心跳莫名快了几分。 “我就是。哪位?” “我……我是赵小丽,赵淑芬的女儿。” “哦,赵小姐,有事?” 赵小丽定了定神,快速地将红星市那边遇到的供货难题说了一遍。 电话那头,梁文浩安静地听着,一直没有插话。 直到赵小丽说完,那边才传来一声轻笑,然后是那句简单到不能再简单的话: “别急,我帮你问问。”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 宿醉未醒的赵大刚被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吵醒。 他接起电话,正想发火,却听到一个带着南方口音的声音。 “请问,是红星市赵氏百货的赵大刚老板吗?我是广市服装厂的,我叫黄立,我们厂里积压了一批出口转内销的衬衫和裤子,质量顶好,价格从优,不知道赵老板有没有兴趣?” 赵大刚愣住了。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第二个电话,第三个电话……接踵而至。 “赵老板,我们是佛州日化厂的,听说您需要货源?” “赵老板,我们是潮汕食品厂的,我们有一批糖果饼干,价格保证比你之前的供货商低一成!” 整整一个上午,赵大刚的电话就没停过。全是来自南方的厂家,一个个都说愿意以更低的价格,甚至可以先发货后结款的方式,给赵氏百货供货。 这些厂家,很多都是他以前只在报纸上听说过的大厂。 他拿着电话,听着那些热情的声音,想不明白,这些远在千里之外的南方大厂,怎么会一夜之间,都知道他一个小小的红星市百货商店需要货源。 直到李娟提醒他:“大刚,会不会是小妹……” 赵大刚这才猛然惊醒。 他立刻拨通了羊城的电话,找到了赵小丽。 当他从妹妹口中听到“梁文浩”这个名字,以及他只是打了个电话就解决了所有问题时,赵大刚拿着话筒,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第一百六十五章 给你三倍工资?对不起,我们手艺人有骨气! 羊城郊外的厂房里,空气中混合着木料与岁月沉香的味道,正丝丝缕缕地钻进鼻腔。 经过整整七天不眠不休的赶工,第一只红木丝绸锦盒的样品,终于摆在了铺着绒布的工作台上。 没有一丝多余的雕花,整个盒身通体光滑如镜,在昏黄的灯泡下,泛着一层深沉的暗红色光泽。木材本身华美而内敛的纹理,就是最好的装饰,任何画蛇添足的雕琢,都是对它的亵渎。 张师傅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戴着一副崭新的白手套,小心翼翼地,用指尖轻轻将盒盖推开。 “吱——” 一声轻微的却又无比顺滑的摩擦声响起。 榫卯结构严丝合缝,滑动的过程没有半分滞涩,只有木头与木头之间最完美的贴合。 盒子被打开的一瞬间,一股更浓郁的幽香扑面而来。那是上等红木的木香,混合着内衬里,专门从红星市调来的顶级香云纱丝绸特有的气息。低调古朴,却又奢华得让人心惊。 赵淑芬也戴上了手套,她将那只锦盒捧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端详。从盒盖的阻尼感,到每一个边角的打磨,再到内衬丝绸的平整度,都堪称完美。 “张师傅,辛苦你们了。”赵淑芬的声音里,是掩饰不住的满意,“这手艺,绝了。” 听到老板的肯定,张师傅和另外两个一直悬着心的老木匠,布满皱纹的脸上才终于露出笑容。 “赵总您满意就好。”张师傅摘下手套,爱惜地摸了摸那只锦盒,“这料子好,是宝贝,我们不敢糟蹋。能做这样的东西,我们这辈子没白活。” 赵小丽站在一旁,心中充满了巨大的成就感。 厂房里一片喜气洋洋。 然而,麻烦已经悄悄找上了木匠师傅们临时租住的小院。 院子里,几个老木匠正准备洗漱休息,院门却被人一脚踹开。 三个穿着港城时髦喇叭裤,嘴里叼着烟的男人走了进来。领头的那个戴着一副能遮住半张脸的蛤蟆镜,身后跟着两个膀大腰圆的壮汉,一看就不是善茬。 “几位师傅,手艺不错啊。”蛤蟆镜皮笑肉不笑地开口,眼神在院子里扫了一圈,充满了不屑。 张师傅正在用毛巾擦脸,他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没搭话,继续手里的活。 蛤蟆镜也不生气,自顾自地拉过一张小马扎,大咧咧地坐下:“自我介绍一下,我是恒升船务的。我们沈老板很欣赏几位师傅的手艺,想请你们过档,去我们那边帮忙。” “我们在这里干得挺好,不去。” “老师傅,别急着拒绝嘛。”蛤蟆镜从口袋里掏出一包“万宝路”,弹出一根递过去,被张师傅摆手拒绝了,他也不尴尬,自己点上吸了一口,“赵淑芬给你们开多少工钱?我给你们三倍。” 三倍工钱! 另外两个年轻些的木匠手里的动作明显顿了一下。在这片遍地是黄金的特区,钱的诱惑力是巨大的。 张师傅的眼皮都没抬一下:“我们不缺钱。” 蛤蟆镜笑了,站起身慢悠悠地踱到张师傅面前:“钱不重要?那这个呢?” 他从随身的皮包里,拿出一张盖着红章的表格,在张师傅眼前晃了晃。 “我知道,你们几位,都是从内地过来的,在这羊城,没有‘暂住证’吧?按照规矩,这可是‘盲流’,要被抓住遣返回老家的。” 这话一出,三个木匠的脸色变了。身份问题,是他们这些年来最大的软肋和痛处。 “只要你们点头跟我走,我们恒升船务,不仅给你们开三倍的工钱,还能帮你们把身份问题解决了,拿到正式的羊城户口。在这地方,有身份和没身份,那可是天壤之别,你们应该比我清楚。” 过了许久,张师傅终于放下了手里的毛巾,直视着蛤蟆镜。 “不好意思,让你们白跑一趟了。” “老师傅,你什么意思?有钱不赚,有户口不要?你脑子没坏吧?” “我们是手艺人,不是打工仔。赵老板请我们来,把我们当师傅看,敬我们的手艺,给我们尊重。在这里,我们做的不是混饭吃的活儿,是能传下去的。” “这,比钱,比身份,都重要。” 他指了指院门口:“请回吧。我们和赵老板签了约,做人做事,讲的是一个‘信’字。” 蛤幕镜的脸彻底黑了下来,他没想到这几个穷酸木匠居然软硬不吃。“老东西,别给脸不要脸!在这羊城,得罪了我们恒升……” “得罪了你们恒升,会怎么样?” 一个懒洋洋的,带着几分痞气的声音从院门口传来。 梁文浩叼着烟,双手插在那条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口袋里,歪着头,一步步走了进来。他身后,跟着龙哥和几个手下的兄弟,一个个面无表情。 蛤蟆镜看到梁文浩,脸色变了变:“梁文浩?这是我们和他们师傅之间的事情,你少插手。” “这厂子我罩的,人是我带来的。”梁文浩走到他面前,比他高了半个头,居高临下地喷出一口烟雾,“你跑到我的地盘上来挖我的人,还说不关我的事?” 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回去告诉你们姓沈的,手别伸太长,小心被人当过江龙给剁了。” “你……你给我等着!”蛤蟆镜撂下一句狠话,带着人灰溜溜地走了。 赵淑芬很快就知道了这件事。 “阿浩,他们恐怕不会善罢甘休。” “赵总,你安心做你的生意,把产品做好。”梁文浩掐灭了烟头,“这些事交给我。”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就开着他那辆破面包车出去了。 当天晚上,梁文浩约了几个在“上边”做事的“朋友”在路边大排档喝了顿啤酒。 第二天,几封匿名的举报信,连带着几张模糊但能看清人脸的照片,分别被送到了羊城几个“相关部门”领导的办公桌上。照片上,恒升船务的几个高层,正和某些科室的小职员在豪华酒楼的包厢里推杯换盏,桌子上摆着几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 与此同时,在南沙港的码头上,一些关于恒升船务长期以来利用货船夹带私货、偷税漏税的“小道消息”,开始在搬运工和货车司机之间不胫而走。 一时间,好几个部门都派出了调查组进驻恒升船务。查账的查账,查货的查货。 恒升船务的老板沈汇焦头烂额,忙着到处找关系、托人情去灭火,哪里还有精力去管赵淑芬那个小小的木器厂。 厂房里,赵小丽正对着那只完美的锦盒发愁。 外观和结构都没问题,但新的问题来了:怎么才能让柔软顺滑的香云纱,完美地固定在锦盒内壁,既要牢固,又不能用胶水破坏丝绸本身的美感和透气性。她试了好几种方案,都不满意。 就在她埋头画着草图,一筹莫展时,梁文浩走了进来。 他身上还带着外面的风尘,和一股淡淡的啤酒味。 “还在忙?”他走到桌边,看了一眼赵小丽的图纸。 “梁先生。”赵小丽抬起头,她已经听母亲说了梁文浩是怎么解决恒升船务的麻烦的,心中对他既佩服又好奇,“嗯,有个小问题卡住了。” 梁文浩拿起那只锦盒,看了一眼内衬,又看了看图纸,突然笑了。 “你就是想得太复杂。”他从张师傅的工具箱里,找出一块做废的红木边角料,和一把小刻刀,三下五除二,就在木料的内侧,沿着边缘,刻出了一道极细极浅的凹槽。 “用这个,把丝绸的边缘嵌进去,再用细小的竹签固定,不就行了?保证外面看不出痕迹,还方便以后更换。” 赵小丽愣住了,看着梁文浩拿着刻刀,三两下就给她解决了设计的难题。 这个男人,什么事都能有办法…… 她看着他,脸颊微微一红:“谢谢你,梁先生……上次我哥的事,还有这次的事,都谢谢你。” 第一百六十六章 黑暗中的那束光,照进了赵小姐的心房 厂房里,赵小丽提出的改良方案,让几个老木匠都赞不绝口。 那个困扰了大家好几天,被她用一个极其巧妙的办法就这么解决了。 “在内壁的木板上,沿着边缘,用细刻刀开一道浅浅的凹槽,大概一毫米深。然后将丝绸的边缘用薄竹片小心地嵌进去,再用几根比头发丝粗不了多少的竹钉固定住。这样从外面看,天衣无缝,而且将来如果需要更换内衬,也方便拆卸,不会损伤木头和丝绸。” 赵小丽拿着铅笔,在图纸上画出结构示意图,一边画一边轻声解释。 张师傅凑近了看,一拍大腿:“妙啊!这个法子太妙了!我们这些老家伙,光想着怎么用胶,怎么用榫卯,脑子都僵了,还是你们年轻人脑子活!” “对!这样一来,既牢固又美观,还保留了‘活口’,以后有的是修补的余地。赵小姐,你这脑子是怎么长的,真是天才!” 面对老师傅们毫不吝啬的夸奖,赵小丽的脸颊有些发烫,连连摆手:“我也是瞎琢磨的,主要还是师傅们手艺好,才能把想法变成现实。” 梁文浩就靠在车间的大门边上,嘴里没叼烟,只是懒洋洋地抱着胳膊看着。 阳光从他身后照进来,给他镶上了一道金色的轮廓。 他看着那个在几个老师傅面前,因为被夸奖而显得有些手足无措的女孩,嘴角不自觉地带上笑意。 这个女孩不只是漂亮,身上还有股劲儿,安静却又坚韧的劲儿。 傍晚时分,工人们都已经下工,只有赵小丽和几个老木匠还在对最后的样品进行微调。 赵淑芬今晚有个重要的饭局,是和羊城这边主管轻工业的领导吃饭,临走前特意交代梁文浩,让他多照看着厂里。 突然,“啪”的一声轻响,整个厂房连同周围的厂区,陷入了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突如其来的大面积停电,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怎么回事?停电了?” “好像是跳闸了,整个片区都黑了。” 在八十年代的羊城,基础建设还在拼命追赶发展的脚步,停电是家常便饭。但今晚,这个意外却足以致命。 张师傅的脸色“刷”地一下就白了:“坏了!坏了!那批盒子!” 赵小丽心里咯噔一下,也瞬间反应过来。 为了追求最完美的粘合效果,下午刚有一批十几个锦盒的半成品,涂上了一种从港城买来的特殊胶水,正在一间临时改造的恒温房里进行烘干胶合。 这种胶水对温度要求极其苛刻,必须在恒温下持续加热四个小时才能彻底凝固。一旦中途断电超过两个小时,温度下降,胶水就会失效,木材也会因为受力不均而产生细微的变形。 那批半成品,连工带料,价值不菲,是准备交付的第一批正式产品。 赵小丽冲到恒温房门口,里面漆黑一片,只有一股胶水和木材混合的味道飘出来。 “阿浩呢?梁先生在哪?” 就在所有人急得团团转,不知所措的时候,狂野的引擎轰鸣声由远及近。 “轰——轰——” 梁文浩那辆破旧的面包车,冲进了漆黑的厂房车间,一个漂亮的甩尾,稳稳停在了空地上。 车门“哗啦”一声被拉开,梁文浩从驾驶座上跳了下来。 他没有半句废话,直接冲到车后门,猛地拽开,从里面拖出两个看起来就分量不轻的大家伙,还有几个散发着浓烈气味的汽油桶。 “我就知道这破地方不靠谱,早有准备。”他一边骂骂咧咧,一边将那两台柴油发电机拖到电源总闸附近。 所有人都看呆了。 谁也想不到,他那辆除了喇叭不响哪都响的破面包车里,居然还藏着这种“战略物资”。 梁文浩动作麻利地拽出电缆,熟练地找到接口,拧开油箱盖,拎起汽油桶就往里灌。 柴油的味道瞬间弥漫开来。 “龙哥,搭把手!” 一直跟在他身后的龙哥立刻上前,两人合力拉动了发电机的启动绳。 “突突突……突突突……” 机器发出几声嘶吼,随即,伴随着一阵剧烈的轰鸣,车间角落里,一盏连接着发电机的临时工作灯,猛地亮了起来! 紧接着,第二台发电机也启动了。梁文浩快速地接驳好线路,将主电源切换到发电机供电。 “嗡——” 一阵电流声之后,整个车间的灯光,一盏接着一盏,重新亮起。恒温房里的红色指示灯也再次闪烁,机器运转的声音重新传来。 黑暗被驱散,危机在短短几分钟内,被这个看起来吊儿郎当的男人,用最简单粗暴的方式给解决了。 黑暗中,梁文浩的脸上,因为刚才的忙乱沾上了几块黑色的油污。 他随手用袖子擦了一把,结果越擦越花。他没在意,只是抬起头,在轰鸣的机器声中,冲着不远处站着的赵小丽,比了个“oK”的手势,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那一瞬间,他站在重新亮起的灯光下,背景是轰鸣的机器,脸上带着油污,笑容却灿烂得晃眼。 那个身影,就那么毫无防备地,重重地印在了赵小丽的心里。 赵淑芬谈完事赶回来的时候,厂区已经恢复了供电。她走进车间,看到的就是让她有些意外的一幕。 女儿赵小丽正拿着一块干净的湿毛巾,踮着脚想要帮梁文浩擦掉脸上的油污。 而梁文浩,这个在码头混混面前都面不改色的男人,此刻却显得有些不自然,身体微微后仰,想要躲闪又觉得不妥,就那么僵在那里,任由女孩拿着毛巾在他脸上轻轻擦拭。 两人离得很近,近到能看清对方的睫毛。 赵淑芬看着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她停下脚步,没有出声打扰,只是静静地看了一会儿,然后才轻轻咳嗽了一声。 深夜,市电终于恢复。 梁文浩开着他那辆立下大功的破面包车,送赵小丽回住处。 车子在安静的路上行驶,车厢里没有了白天的喧嚣,只剩下引擎轻微的抖动声,显得难得的安静。 过了很久,赵小丽轻声开口:“今天,又谢谢你了。” 梁文浩开着车,目视前方,难得地,他没有用那种玩世不恭的语气说话,反而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举手之劳。你一个女孩子,胆子倒挺大,刚才那种情况,一点没慌。” 赵小丽转过头,看着他被路灯勾勒出的侧脸轮廓,笑了。 “因为知道你在。” 话说出口,赵小丽才猛然发觉这话有点过于暧昧了! 她的脸“腾”地一下,瞬间红到了耳根,连忙转过头去。 第一百六十七章 想用钞能力砸场子?赵老太教你做人! 验货的日子,羊城的天气格外晴朗。 整个厂房被连夜打扫得一尘不染,地面用水冲洗过,连角落里的木屑都清扫得干干净净。 一排排崭新的长条工作台上,铺着深色的绒布。上面,整齐地码放着一百只刚刚完工的红木锦盒。旁边,则用特制的衣架,悬挂着搭配好的香云纱丝绸成衣。 空气里,木料的沉香和丝绸的雅 四周一片嘘声和嬉笑怒骂,但吴大成却是满脸得意之色,仔细看去,那模样的确和李云霄有几分相似。 这种黑子粒子是没有溶解度的,万火不化,所以也是炼制火系玄器的最佳材料。但也正因为世间无火可溶这种材质,长期以来黑子粒子一直被认作毫无用途。 林天的身上冲天而起一道粗大的剑气,那血色的大网还未落下,便被剑气搅动的支离破碎。 王西风怒道:“你们闪开!”众高手知道他此时的情绪非常不稳定,并没有跟他一般见识,齐向后退去。 明面上,是广东十三行的各大豪商在家乡出资建立的乡勇营盘,可实际上,都在梁鹏飞的暗中控制之下,那些营中的各级军官,全是梁家军中选派出来的精锐担当。 不过王守澄还是接受了郭勤的建议,他答应郭勤在没查清仇士良出宫的真实意图前,设法阻止皇帝走出大明宫。 哪怕是做做样子,也得赶来瞧瞧。该出手帮忙还得出手帮忙。毕竟陨天会背后的靠山同样是月神教。 华云仙心中的怒火逐渐平息,慢慢冷静了下来,听着众人关心的话语,她感觉到自己的脸颊发烫的要命。 “嘿嘿,原本还担心这老汉,这下可好,生生把那些满清鞑子给埋汰了一顿,实在是太爽了。”旁边的那位也笑得频频点头不已。 宪兵长官先让人确认证物,以及目击证人的画押,然后将本子内容公开,虽然寥寥数语,但是依然想象得出来,珂卡夫的几个保镖,用刀子威胁着宋谦和他和几个同窗。 然后黑衣人钻了出来,看着碧玉发了一下呆,然后转向我,眼中有着泪光。 魂族,远古八族之一。拥有媲美古族古界的自成空间,名为魂界。 其实当时,要不是邓义杰扯着嗓子喊话,说不定邵武杰也许不会掉下来。像邵武杰这种后台的人,只要自己不去寻死,一般人也弄不死他。 没想到,今天竟然遇见了传说中的狼组,怪不得自己在他面前会有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就在他想拉着季莫跑向休息室,让他们夫妻相聚的时候,他突然发现,季莫的身体一动未动。 的确,他们仙道学院虽是时常会赶到凡俗界招收弟子,但是,对于凡俗界武者的实力与天赋,他们心中都是极为清楚的。 还刚下车,赵诗瑶就一副生气的模样走过来。她现在已经揭开面具,露出倾城的容颜,让季莫有些没适应,愣着看了她好久。 只不过。。苏暖心中暗暗发誓。。有一天她会收取“利息”。然而到时候若想要完全偿还。可就不是那么容易了。 “太上长老,今后的慕云门,还是要多靠您来扶持!”夏寻对慕云门太上长老说道。 左夫人的步子也顿住了,她刚要想想怎么虚与委蛇哄骗一下这两个孩子,可脖颈处骤然一凉,一柄长剑落在了她的眼前。 灾难救助社的活动室在四楼最右端,他们抵达活动室后,便各自干起自己的事。 第一百六十八章 钞能力启动!我方大刚哥已切换形态:财神! 羊城的火车站,永远是人声鼎沸,充满了南腔北调的告别与重逢。 赵小丽拖着行李箱,马上就要检票进站了。赵淑芬在一旁仔细地叮嘱着她路上注意安全,到家了就给厂里打个电话报平安。 梁文浩就站在几步开外,双手插在裤兜里,一言不发,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他很不适应这种离别的场合,只是沉默地看着涌动的 在滨海郊区一处军事基地内,姚启年和两个将军坐在椅子上通过军事卫星拍摄的影像在大屏幕上将两座山包范围内的情况看得很清楚。 “你制作法杖,不去专门的作坊,你去佣兵公会做哪门子法杖”南若风就整不明白了这是怎么回事了。 随后,初音也跟着唱了起来。她的声音与万智周截然不同,却听起来同样悦耳。 雾气笼罩住秦殊的同时,那人把腰带猛地扯下来,迎风一抖,腰带中立刻有许多暗器呼啸飞出,密密麻麻好像泼出的水,打进浓郁的雾气中。 和乐飞、乐辉一脸的骄横不同,即便是大家的话题渐渐转到乐志身上,他也仅仅只是神态冷冷的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目光yin冷的盯着卫紫,一言不发。 “司令打算怎么处置”张辉瓒在众人面前还是很尊重程子寅的。 推开门,赫然看到卫紫正一脸随意的坐在房间的茶几前端着茶杯在品着茶。从卫紫的样看,他像是早就知道曲梦德要来一般,不但在房间里面摆好了椅,还特意准备了两个茶杯。 “神将傀儡。”李穆脚步停驻在那透明的,散发着下位神意志波动屏障的千丈之外,双目微微扫视,一眼就判断出了那些赤甲战士并非神族,也非人族。而是神将级傀儡。 直到在大规模的贩运之下,这些东西,并不比江南贵出太多为止。 他如今所拥有的‘虚神格’已无比凝实,虽还未完全脱变成真正的‘神格’,但已不远,无限接近于真正的‘神格’。完全可以压迫任何一尊神将所拥有的‘虚神格’,绝对强大。 依照那大个子的性子,肯定会找自己打听,到时自己就可以反过来拿捏他,以报当初不讲武德,偷袭上丹之仇。 李彻也点点头,断定旗木朔茂根本没有将村子里渐起的流言放在心上。 如果苏曳有这等本事,那就好了。甚至哪怕有这王世清的六成,也足够了。 寿安公主几乎紧盯着科尔沁亲王福晋,听说她进宫了,她也立刻跟着进宫了。 本来这次行动,他是配合铃木的,但看到铃木此刻的状态,他就很清楚,这家伙肯定很难再心平气和地谈下去了,于是接过了谈判权。 随后夫妻二人分别赴会,徐麟来到了安全局总部旁边的一个还算不错的饭店。 韦氏往他身边凑了凑,但还没来得及说几句嘱咐的话,宋尚已经大步走了。 盛相思紧握住他的手,一双杏眸盛满了泪水。傅寒江低头亲亲她的眼睛。 而另一队人清楚元欲雪估计不太会,还是新手,想帮忙呛声回去,又因为刚输球,气焰上就落下一截,更怕帮了腔反而元欲雪更得被针对,于是只能在那咬牙切齿。 事实上,是孤儿院院长给他们打的电话,告诉他们,孩子跑了回去。 那一脸灿烂的笑意,差点闪瞎了张惰峰的眼,他气呼呼的看了眼自己面前多出来的啤酒,哀怨的对着沈泽眨了眨眼。 第一百六十九章 股市是头虎,赵老太要拔牙! 羊城的空气里,除了机器的轰鸣和工人身上挥之不去的汗水味道,还多了一股看不见摸不着,却无孔不入的狂热气息。 这股气息,源自于一种被称作“股票”的东西。 新找的财务许文华站在赵淑芬的办公室里,手里拿着一份财务报表,汇报工作时却忍不住提了一嘴: “赵总,最近外面都在传这个,说是一种票证,几张薄薄的纸,就能让人一夜之间从穷光蛋变成万元户。”许文华的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解和警惕,“当然,也听说有人亏得底裤都不剩,直接从楼上跳下来的。” 赵淑芬正在看厂里的采购计划,听到“股票”两个字,端着茶杯的手在半空中微微一顿,茶水荡起一圈细微的涟漪。 她把茶杯放回桌上:“这东西,我们厂里有人在碰吗?” “暂时还没有,”许文华立刻回答,“工人们每天干活都累得够呛,没那个闲钱和心思。不过……我听说黑市上已经炒疯了,一张票,一天一个价。” “嗯,”赵淑芬应了一声,“你多留意一下,把市面上能找到的关于这东西的报纸、消息,都给我搜集一份过来。” “好的,赵总。”许文华虽然不明白老板为什么会对这种近乎赌博的东西感兴趣,但还是毫不犹豫地应了下来。 等到许文华离开,办公室里只剩下赵淑芬一个人。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了双眼。 股票…… 这个词,猛地撬开了一段尘封在她脑海最深处的记忆。 前世,她不止一次从旁人唾沫横飞的吹嘘中,听到某某老板因为“炒股”发家,买上了进口小轿车,住上了洋房。 但她也听到过更多失败的传闻。 邻居家那个老实巴交的会计,就是听信了别人的话,把一辈子的积蓄投了进去,最后血本无归,老婆跟他离了婚,自己也疯疯癫癫的,下场凄惨。 这是一把双刃剑,锋利无比。 两天后,许文华把一大摞剪报和手抄的各种消息放在了赵淑芬的办公桌上。 赵淑芬花了一整个下午,仔仔细细地看完了所有资料。 她看到的是一个疯狂的、毫无规则可言的初级市场。没有涨跌停,没有监管,只有最原始的贪婪和恐惧在互相撕扯。 人们像疯了一样,把一沓沓的钞票换成那几张纸,然后围在小小的交易柜台前,或狂喜,或哀嚎。 很危险。 这是赵淑芬的第一个判断。 但……她又不得不动心。 买下三百亩地的计划,压在她的心头。光是第一笔首付款,就几乎掏空了公司账上大部分的流动资金,这其中还包括了儿子赵大刚从红星汇来的第一笔血汗钱。 后续工厂的建设、设备的引进、人力的成本……哪一样不是吞金巨兽? 依靠木器厂和未来的丝绸厂常规的盈利速度,根本赶不上!她等不起那么久! 她需要一个契机,一个能撬动未来的支点。 而眼前这个疯狂的、混乱的股市,似乎就是那个唯一的,充满了致命诱惑的支点。 赵淑芬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陷入了长久的思索。 …… 与此同时。 厂房外一条僻静的、堆放着一些废弃木料的小巷里。 梁文浩靠在墙上,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正在想事情。 一个脚步声从巷口传来。 他没有动,只是用余光瞥了一眼。 一个穿着考究的男人走了进来。他穿着一身笔挺的深色西装,头发梳得油光锃亮,手腕上戴着一块明晃晃的金表,跟周围破败的环境格格不入。 男人脸上带着一种熟稔的笑,但笑意却没有抵达眼底。 “阿浩,好久不见。”男人停在梁文浩面前几步远的地方。 梁文浩连眉毛都没抬一下。 男人似乎也不在意他的冷淡,自顾自地说道:“大哥很想你。他听说了你在这边的情况,很不高兴。他说,你梁文浩是什么样的人物,怎么能窝在这种小地方,给一个乡下女人看家护院?太屈才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带着诱惑:“跟我回去吧。过去的事,大哥说了,既往不咎。原来的位置,还给你留着。” 梁文浩终于有了动作。 他取下嘴里的烟,拿在手指间弹了弹上面并不存在的烟灰,然后缓缓吐出了一口气。 “回去告诉虎哥,”他的声音沙哑而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梁文浩,在港城就已经死了。现在这儿,只有一个看厂的,也叫梁文浩。” 男人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他冷哼一声,脸上浮现出被冒犯的恼怒:“阿浩,别不识抬举。大哥的耐性,是有限度的。” 说完,他用那冰冷的目光,深深地看了梁文浩一眼。 然后,他不再多说一句废话,转身快步走出了小巷,钻进了一辆停在巷口的黑色轿车里。轿车悄无声息地启动,很快消失在车流中。 整个过程,被站在二楼办公室窗边的赵淑芬,尽收眼底。 她离得太远,看不清那个男人的脸,也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 但她能感觉到,从那个男人身上散发出的那股不善的气息。她也能看到,梁文浩在面对那个男人时,全身都处在一种紧绷的、充满了攻击性的戒备状态。 那肯定不是普通朋友间的叙旧。 梁文浩在巷子里站了很久,直到抽完了一整支烟,才把烟头踩灭,转身走回了办公楼。 他推开办公室的门,赵淑芬正坐在办公桌后,低头看着一份文件,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梁经理,来得正好,”赵淑芬从一堆文件里抽出一张单子,递给他,“这是后勤下周要采购的一批物料,你过目一下,安排人去办。” 梁文浩接过单子,扫了一眼,点了点头:“知道了。” 在他转身准备离开办公室的时候,赵淑芬忽然开口了。 “梁先生,我不管你过去是做什么的。杀过人也好,放过火也罢。” “从你进我‘汇川’门的那天起,你就是我赵淑芬的人。” “只要你不负‘汇川’,‘汇川’就永远不会负你。” 梁文浩的脚步,猛地一顿。 他高大的身躯僵在门口,没有回头。 办公室里陷入了片刻的沉默,只能听到墙上挂钟滴答作响的声音。 过了许久,他才从喉咙里,低低地“嗯”了一声。 第一百七十章 全完了?赵老太拿血汗钱梭哈! 办公室里那一点点因为梁文浩无声的承诺而升起的暖意,还没来得及焐热,就被一阵电话铃声击碎。 这通电话,来自顺德丝绸厂。 许文华刚拿起听筒,脸色就变了。他捂着话筒,但那股子焦急却怎么也掩盖不住:“赵总,是陈厂长的加急电话!” 赵淑芬心里咯噔一下,走过去接过了电话。 “赵总!出大事了!出天大的事了!”电话那头,一向沉稳的陈厂长,声音里带着惊惶,几乎是在咆哮。 赵淑芬的心沉了下去:“陈厂长,你慢慢说,出什么事了?” “慢不了啊赵总!”陈厂长的声音都带上了哭腔,“我们用来染香云纱的那片河塘,就是那片祖祖辈辈传下来的宝贝塘!连同周边的几十亩地,一夜之间,全被人给买断了!” “什么?” “是真的!对方拿着盖了红章的批文来的!价格,比市价高出了整整三倍!三倍啊!”陈厂长在那头捶胸顿足,“现在,那片河塘已经被铁丝网围起来了,旁边还站着人看守,不准我们靠近,不准我们取一滴水、一捧泥!赵总,这可怎么办啊!这下彻底完了!全完了!” 电话挂断了。 许文华的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没……没有了那片河塘的泥,我们的香云纱……”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谁都懂。 香云纱之所以是香云纱,之所以珍贵,靠的根本不是什么复杂的织造工艺,而是那独一无二的“过乌”工序。将丝绸胚布,用薯莨汁液反复浸染,再将浸透了汁液的布,平铺在浸润了百年矿物质的独特河泥上,经过烈日暴晒,发生奇妙的化学反应,才能形成那面黑亮、底棕红的独特质感。 没有了那片河塘泥,香云纱就失去了灵魂。 “是沈汇。”赵淑芬的声音冰冷。 不需要证据,不需要调查。 能用出这种釜底抽薪之计的人,除了他,不做第二人想。 他不直接攻击汇川的厂房,不搞那些上不得台面的小动作,而是直击命门,从根源上,斩断汇川赖以生存的命脉! 许文华猛地一拳砸在桌子上,眼睛都红了:“这个王八蛋!太狠了!” 赵淑芬没有说话,她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车间里工人们忙碌的身影。买地的首付款期限,就像一把悬在头顶的铡刀,一天天逼近。现在,赖以生存的供应链又被釜底抽薪。 工厂,陷入了前所未有的、足以致命的危机之中。 这一夜,赵淑芬彻夜无眠。 第二天清晨,当第一缕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时,许文华推开了门。他看到的是一个眼睛里布满了血丝,面容憔悴,但精神却亢奋到极点的赵淑芬。 “文华,你立刻去办两件事。” “赵总您说!”许文华站得笔直。 “第一,安抚好陈厂长那边,告诉他汇川绝不会放弃。然后,立刻派我们最信得过的人,带上河泥的样本,去全国各地,特别是两广和福建,寻找土质和矿物成分相似的河塘。哪怕只有一丝希望,我们也要试!” “是!”许文华重重点头。 “第二……”赵淑芬停顿了一下,她从抽屉里拿出公司的账本,和一张刚刚从红星汇来的汇款单,那是赵大刚寄来的第一笔利润,是他没日没夜修电器挣来的血汗钱。 她把这些,全部推到了许文华面前。 “把公司账上所有能动的流动资金,包括这笔钱,全部取出来。换成票证。” 许文华愣住了,他以为自己听错了:“赵……赵总,您是说……那个股票?” “对。” “可是,那东西……跟赌博没区别啊!我们现在这个情况,要是再亏了,那就真的万劫不复了!”许文华急了。 “我知道是赌博。”赵淑芬抬起头,眼睛里燃烧着疯狂的火焰,“但我们现在还有别的路走吗?常规的办法已经救不了汇川了。我只能去赌!赌一个未来!” 在许文华震惊的目光中,赵淑芬的脑中,忽然清晰地闪过了一幕前世的画面。 那是小女儿赵小丽和那个不成器的女婿还没离婚的时候。有一次家庭聚会,女婿喝醉了,被几个亲戚吹捧了几句,就得意洋洋地开始吹嘘他那位“了不起”的旧老板——沈汇。 “你们懂个屁!我跟你们说,沈老板那才叫手腕!”男人打着酒嗝,满脸通红地炫耀着,“当年羊城那支‘发展股’,所有人都疯了一样地买,报纸天天吹,都说要涨上天!只有沈老板,他到处借钱,把全部身家都押上去,做空!” “所有人都笑他疯了,等着看他跳楼!结果呢?不到半个月,那家公司爆出巨大的财务丑闻,高管卷款外逃!股价一天之内跌成了废纸!” “嘿嘿……”男人眯着醉眼,得意地拍着大腿,“所有人都觉得它会涨,只有沈老板,知道它内里早就烂透了!那一票,就让他赚了普通人几辈子都赚不到的钱!那才叫魄力!那才叫眼光!” 这句醉话,在当时只被赵淑芬当成一个酒鬼的吹嘘。 可现在,在重生后的此刻,这句醉话,却成了她眼前这片迷雾中,唯一的航标! 她不知道那支“发展股”具体是哪一支,但她知道沈汇的操作模式!她也知道,这个时间点,正是那支股票被吹捧得最厉害的时候! …… 梁文浩进来的时候,正好看到许文华拿着一沓文件,失魂落魄地走了出去。 而办公桌后的赵淑芬,眼中闪烁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近乎疯狂的光芒。 他什么也没问。 在赵淑芬拿起外套和手提包准备出门时,他只是默默地走上前,拿过他那辆破面包车的钥匙。 “赵总,我送你。”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 “顺便帮你看看,哪个不长眼的,敢在你身边乱转。” 车子一路颠簸,最终停在了一栋大楼前。 这里是羊城最早的证券交易大厅。 刚一走近,一股混杂烟味和金钱焦灼气息的热浪扑面而来。 大厅里人头攒动,嘶吼声、叫骂声、狂笑声、捶胸顿足的哀嚎声,此起彼伏!每个人都涨红了脸,挥舞着手里的票证和钞票,像一群疯狂的赌徒。 赵淑芬这个气质沉静、衣着朴素的中年女人,站在这群人中间,显得格格不入。 她攥着手里用全部身家换来的票证信封,深吸了一口气。 她的身后,是万丈深渊。 她的眼前,是唯一的生机。 她准备押上自己的全部,还有儿女的命运! 第一百七十一章 梭哈!赌上身家性命,赵老太要逆天改命! 证券交易大厅,就是一口烧得滚烫的油锅。 每个人都身处其中,被名为“贪婪”的烈火反复煎炸,浑身冒着焦躁的油烟味。 “涨!涨啊!给老子涨!” “羊发展!今天肯定能破八十!老子要把老婆本都砸进去!” “卖了房的票,可千万别跌啊!求求了!” 嘶吼和祈求混杂在一起,构成了这个时代最疯狂的背景音。 赵淑芬站在门口,任凭身边的人潮如何汹涌,她自岿然不动。她那身朴素的工装外套,和周围那些穿着的确良衬衫、甚至西装革履,幻想着一夜暴富的人们,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她没有立刻冲进去,而是在寻找。 寻找前世那句醉话里的核心——“发展股”。 这个年代,股票的名字五花八门,但敢以“发展”为名的,就那么几支。她的目光,扫过大厅墙上那块用粉笔手写的行情板。 很快,她就找到了目标。 “羊城发展银行”,简称“羊发展”。 在所有股票名称的后面,都跟着一串代表价格的数字,唯有“羊发展”的后面,被人用红粉笔画了一个巨大的、向上的箭头!箭头旁边,还有几个龙飞凤舞的大字:“明日破百,财富神话!” 整个大厅里,至少有一半人的嘶吼,都与这支股票有关。 就是它了! 赵淑芬攥紧了手里的提包,迈开步子,逆着人流,朝着交易柜台走去。 “哎,大姐!你挤什么挤!没看前面都排着队买羊发展吗?”有人不耐烦地推了她一把。 “让让,让让!别挡着财路!” 梁文浩不动声色地往前一步,高大的身躯像一堵墙,隔开了那些推搡。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和冷冽的目光,让几个原本还想骂骂咧咧的男人,下意识地闭上了嘴。 赵淑芬没有理会周围的杂音,死死盯着那个最拥挤的柜台,但她没有去排队。 这种正常的柜台,只做最简单的买入和卖出。她要做的事,在这里办不了。 她拉了一下梁文浩的衣角,朝着大厅一个偏僻的角落走去。 那个角落里,只有一个小小的窗口,窗口后面坐着一个戴金丝眼镜、看起来斯斯文文的中年男人。和他面前的门可罗雀比起来,外面的喧嚣仿佛是另一个世界。 窗口上挂着一个木牌,上面写着两个字:“盘外交易”。 这才是真正的赌场。 赵淑芬走到窗口前,轻轻敲了敲玻璃。 男人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不耐烦:“干什么?” “我想做一笔交易。” “买还是卖?” “都不是,”赵淑芬一字一句,“我想做空羊发展。” “做空?”男人扶了扶眼镜,身体坐直了,仔仔细细地重新打量着赵淑芬,像是在看一个疯子。 “大姐,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现在全羊城的人都在抢羊发展的票,你居然要……做空?” “你拿什么做空?你有票吗?” 这个年代的“做空”,其实就是一种对赌协议。 赌客认为某支股票会跌,但手里没有票,就可以和庄家签订协议,以当前价格“借”入股票卖出,约定一个期限后,再从市场上买回同等数量的股票“还”给庄家。 如果股价下跌,赌客就能赚取差价。反之,如果股价上涨,赌客就要承担无限的亏损。 这是一种风险极高,甚至带着几分灰色色彩的玩法。 赵淑芬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将那个提包放在了柜台上。 她拉开拉链,一沓沓用牛皮筋捆得整整齐齐的“大团结”,露了出来。 男人脸上的嘲讽瞬间凝固了,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包里的钱,喉结不受控制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你要……用这些钱做保证金?” “不,”赵淑芬摇了摇头,“这些,是我的全部赌注。” 她把包往前一推:“我用全部的钱,和你对赌。就赌一个月内,羊发展的股价,会跌到一块钱以下。” 他见过赌徒,见过疯子,但没见过赌得这么彻底,这么疯狂的女人。 放着全市场最炙手可热的牛股不做,偏偏要赌它崩盘?这不是疯了是什么? “大姐,你可想好了,”他眯起了眼睛,语气变得意味深长,“这笔钱要是投进去,可就不是亏多亏少的问题了。要是股价一直涨,一个月后,你这些钱,可就一分不剩,全都是我的了。” “我清楚。” 她那双眼睛亮得吓人,里面燃烧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好!”男人猛地一拍桌子,脸上的神情从惊疑变成了狂喜,“我跟你赌!既然你上赶着来送财神,我没有不接的道理!” 他飞快地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手写的合约,刷刷地填上内容。 “羊城发展银行,现价七十八块。以此价为准,为期一个月。我借你票,你付押金。一个月后,股价跌了,跌多少,我按差价赔你。股价涨了,或者没跌破七十八,你这笔钱,就归我。” 他把合约和印泥推到赵淑芬面前,嘴角噙着稳操胜券的笑意。 在他看来,这根本不是对赌,这是一场必胜的掠夺。 赵淑芬拿起笔,看都没看那些条款,直接在末尾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然后,她用拇指沾了红色的印泥,重重地按了下去。 梁文浩一直站在她身后,一言不发。 但当那个男人眼中闪过贪婪的光芒时,梁文浩的手,已经不自觉地按在了自己的后腰上。他虽然不懂什么叫“做空”,但他看得懂人心,眼前这个戴眼镜的男人,已经把赵淑芬当成了一头待宰的肥羊。 赵淑芬将合约收好,推着那个装满了钱的提包,滑进了窗口。 “钱货两讫。”她说完,转身就走。 “哎,大姐!”男人在后面喊了一声。 赵淑芬停下脚步,但没有回头。 “祝你好运。”男人笑着说,那笑声里,充满了志在必得的得意。 走出交易大厅,外面明晃晃的阳光刺得人眼睛发痛。震耳欲聋的喧嚣被隔绝在身后,世界瞬间安静下来。 赵淑芬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她双腿发软,几乎要站立不住。 一只手,有力地扶住了她的胳膊。 是梁文浩。 “赵总,我们回去吧。” 赵淑芬点了点头,任由他扶着。 她赌上了一切,现在能做的,只有等待。 第一百七十二章 股价再创新高,嘲讽电话打上门:现在认输,还能留条底裤! 那辆破旧的面包车,在八十年代羊城坑坑洼洼的土路上颠簸着。 赵淑芬却什么感觉不到,整个人都像是被抽空了灵魂,瘫软地靠在副驾驶的座椅上。 窗外飞速掠过的景象,那些代表着新生与机遇的在建楼房,那些扛着锄头和图纸、满脸憧憬的人们,在她眼中都失去了色彩。 她的世界里,只剩下那份被她亲手签下名字、按上手印的对赌合约。 七十八块。 一个月为期。 涨,她万劫不复,一起化为泡影。 跌,她才能从这绝境中,撕开一道求生的口子。 前世女婿那句醉话,成了她唯一的救命稻草。可那毕竟是醉话,是多年后模糊不清的回忆!万一……万一她记错了呢?万一时间点不对呢?万一因为她的重生,引发了什么未知的蝴蝶效应呢? 她的手在不受控制地发抖,指尖冰凉。 一只装满了温水、印着“健力宝”字样的玻璃瓶,忽然递到了她的面前。 赵淑芬抬起头,看到了梁文浩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他没有看她,依旧目视前方,专心开车,只是用空着的一只手,把水瓶又往她这边递了递。 从证券大厅出来,他一句话都没问过。没问她为什么要把那么多钱扔进一个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里,没问她为什么要去赌那个所有人都不看好的方向。 他只是在她站不稳的时候扶住她,在她上车后,默默地发动了汽车。 现在,他又递过来一瓶水。 赵淑芬接过瓶子,温热的触感顺着掌心传来,拧开瓶盖,小口小口地喝着,温水顺着喉咙流进胃里,让她那颗因为极致紧张而抽搐的心,稍微舒缓了一些。 “谢谢。”她低声说。 “嗯。”梁文浩从喉咙里应了一声,依旧没有多余的话。 这种无言的信任,比任何安慰的话语都更有力量。 车子在厂房前停下。 还没等赵淑芬下车,就看到许文华焦急地在门口来回踱步。看到面包车,他立刻冲了上来,一把拉开车门。 “赵总!你可算回来了!” 赵淑芬的心又沉了下去:“出什么事了?” “完了!全完了!”许文华一拳砸在车门上,脸上满是绝望,“我刚接到福建和两广那边兄弟们打回来的电话,他们带着咱们的河泥样本,跑了几十个地方,把所有可能的地方都筛查了一遍!没有!一个都没有!” “没有一个地方的土质,能和顺德那片宝贝塘的成分对上!连沾点边的都没有!” 这个消息,无疑又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了赵淑芬的神经上。 没有替代品。 这意味着,只要沈汇一天不放手,汇川的香云纱,就一天造不出来。 “还有……”许文华的声音更低了,他看了一眼跟在赵淑芬身后的梁文浩,欲言又止。 “说。” “厂里……厂里已经有风言风语了。”许文华艰难地开口,“咱们的香云纱供应链断了,好多人都知道了。下午的时候,恒升船务那边的人,又偷偷过来接触了几个老师傅……虽然被张师傅他们给骂回去了,但……但人心,已经开始有点浮动了。大家都担心,咱们这个厂子,还能不能开下去。” 致命的危机,一环扣着一环。 赵淑芬沉默地走进自己的办公室。 梁文浩没有跟进去,站在了办公室的门口,隔绝了外面所有探寻的目光。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红双喜”,抽出一根叼在嘴里,却没有点燃,只是靠在墙上,眼神冰冷地扫视着整个厂区。 任何人,想在这个时候踏进这间办公室,都得先问问他同不同意。 办公室内,许文华把一份报纸,轻轻放在了赵淑芬的桌上。 是今天的《羊城晚报》。 经济版的头条,用加粗的黑体字,写着一个刺眼的标题:《财富神话继续!羊发展股价再创新高,突破八十大关!》 “赵总……”许文华的声音都在颤抖,“我们……我们是不是赌错了?现在所有人都说它要上天,咱们偏偏……” 他不敢再说下去。 赵淑芬的目光,死死地钉在那个“八十”的数字上。 七十八块买空。 现在,它涨到了八十。 这意味着,账面上,她投进去的钱,已经开始亏损了。虽然合约还没到期,但这无疑是一个最糟糕的信号。 她的身体晃了晃,用手撑住桌子,才没有倒下去。 就在这时,桌上的电话铃声,尖锐地响了起来。 许文华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地去接。 “喂?哪位?”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带着笑意的男人声音:“我找赵淑芬,赵总。” 许文华一愣,把听筒递给了赵淑芬:“赵总,找您的。” 赵淑芬接过电话,手心全是冷汗。 “喂。” “呵呵,赵总,别来无恙啊。”电话那头,正是证券大厅里那个戴金丝眼镜的男人,“我就是打个电话,关心一下我的‘大客户’。今天的报纸看了吧?羊发展,八十了。专家预测,明天就能冲上八十五。” “我这人呢,心善。看你一个女人家,挣点钱不容易。我给你指条明路。” “现在,你过来,我们把合约撕了。你投进来的钱,我退你一半。怎么样?够意思吧?你只用亏一半的钱,就能从这个泥潭里出来。这可是天大的善心啊,过了今天,可就没这个价了。” 这哪里是善心,这分明是诛心! 他用这种方式,来摧毁她的心理防线,让她在无尽的恐慌中,亲手承认自己的失败,然后他就能兵不血刃地吞掉她一半的财产! 赵淑芬握着听筒的手,指节因为用力已经泛白。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牙齿在打颤,但她死死咬住了嘴唇,直到尝到了一丝血腥味。 她用尽全身的力气,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 “不用了。” 男人愣了一下,没想到会是这个回答:“你说什么?赵总,你可想清楚了!这不是开玩笑!” “我说,”赵淑芬一字一顿,对着听筒也像是在对自己说,“一个月后,我们再算账。” 说完,她“啪”的一声重重地挂断了电话。 第一百七十三章 暴风雨前的死寂,一碗猪脚饭的温柔 电话被重重扣上。 那一声“啪”的脆响,狠狠抽在许文华的脸上,也抽在赵淑芬自己那根已经绷到极限的神经上。 许文华看着赵淑芬,嘴巴张了张,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看到赵总的嘴唇上,不知何时已经渗出了一点血珠,那是她自己咬破的。 她的手还在微微发抖,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可仍站得笔直。 “赵……赵总……”许文华的声音干涩,“我们……我们真的……不等了?” 他指的是那个金丝眼镜男的电话,是那“亏一半离场”的所谓善意。在他看来,那已经是绝境中唯一的逃生通道。 赵淑芬没有回答他。她用手背,胡乱地抹了一下嘴唇,然后拉开办公室的门,走了出去。 梁文浩就靠在门外的墙上,嘴里叼着那根没点燃的烟。看到赵淑芬出来,他很自然地把烟从嘴里取下来,夹在手里,站直了身体。他什么都没问,只是目光沉沉地看着她。 工厂里,风言风语已经像野草一样疯长。 所有人都知道了原料供应被断,所有人都看到了许文华那张惶惶不可终日的脸。工人们虽然还在干活,但那股子气,已经散了。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的时候,都是在低声议论着厂子的未来,议论着这个从红星来的女老板,是不是把步子迈得太大了,要扯到蛋了。 当赵淑芬从办公室走出来,穿过整个车间时,所有的议论声都停了。 一道道复杂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射到她的身上。 她就像没事人一样,一步一步,走得沉稳。 她走到了那几位老木匠的工位前。张师傅正带着徒弟们,对着一堆木料发愁。没有了丝绸,他们这些锦盒的活儿,做得再好也是白搭。 “张师傅。” “赵……赵总。”张师傅站了起来,神情有些尴尬。 赵淑芬拿起一张他们之前画的图纸,用手指在上面比划着:“这个榫卯结构,我觉得还可以再优化一下。我们要做的是传代的东西,任何一个细节,都不能马虎。” 她顿了顿抬起头,目光扫过周围所有竖着耳朵的工人。 “我知道大家在担心什么。原料是出了点问题,但只是暂时的。汇川的根基,不会因为这点风浪就动摇。” “丝绸会有的,比以前更好的丝绸。我需要你们做的,是把手里的活儿,做到极致。等到货一到,我们立刻就能让全南国的人都看看,什么才叫真正的顶级货色。” 没有激昂的口号,没有空洞的许诺。 她只是在谈论工作,谈论手艺,那种镇定,那种一切尽在掌握的气度,反而比任何解释都更有力量。 工人们面面相觑,心里的浮躁,莫名其妙地就被压下去了一些。 是啊,老板都没慌,他们慌什么? 赵淑芬又和张师傅聊了几句细节,这才转身,在所有人的注视下,重新走回了办公室。 门关上的那一刻,她强撑着的身体猛地一软,靠在门板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只有她自己知道,刚才那番话,耗尽了她所有的心力。 接下来的几天,对于汇川工厂里的每一个人来说,都是一场漫长的煎熬。 那份《羊城晚报》,成了许文华的噩梦。 第一天,报纸头条:《高歌猛进!羊发展站稳八十大关,专家预测本周冲九十!》 第二天,报纸用了一个更夸张的标题:《全民的财富盛宴!羊发展股价飙升至八十五!一票难求!》 第三天,八十八。 第四天,九十二! 每一个数字,都像是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赵淑芬和许文华的心上。 许文华整个人都瘦了一圈,眼窝深陷,像是老了十岁。他不止一次地冲进办公室,拿着报纸,声音发抖地劝赵淑芬。 “赵总!不能再等了!九十二了啊!我们投进去的钱,已经……已经亏掉快两成了!再不止损,就全完了!” “那个姓沈的,就是要看我们死啊!我们不能跟他赌命啊!” 赵淑芬每次都只是沉默地听着,然后摆摆手让他出去。 她不说一个字,但她的状态,比许文华好不了多少。她开始整夜整夜地失眠,闭上眼睛,就是那条不断向上攀爬的股价曲线,和那个金丝眼镜男嘲讽的笑脸。 她吃不下饭,胃里像烧着一团火。短短几天,人就憔悴得脱了相。 她只能靠着不停地工作来麻痹自己。她把工厂所有的流程图都画了一遍又一遍,把未来新厂房的规划改了又改,似只要她的笔不停下来,那个悬在头顶的“死期”就不会到来。 这天深夜,厂区里一片寂静,只有赵淑芬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她正对着一张白纸发呆,胃里又开始一阵阵地抽痛。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地推开了。 梁文浩走了进来。 他手里提着一个铝制的饭盒,还冒着热气。他没有说话,径直走到办公桌前,把饭盒放在赵淑芬面前,打开。 一股浓郁的、带着药材香气的肉香,瞬间充满了整个房间。 是猪脚饭,炖得软烂入味的猪脚,配上吸满了汤汁的米饭和几根翠绿的青菜。 “我……”赵淑芬刚想说“不饿”,就被梁文浩打断了。 “人是铁,饭是钢。”他说的,是那天她听过的话。 他拉过一张椅子,就坐在办公桌对面,也不说话,也不看她,就那么静静地坐着。 赵淑芬看着那碗猪脚饭,鼻头忽然一酸。 这些天,所有的压力,所有的恐惧,所有的故作坚强,在这一碗热气腾腾的饭面前,找到了一个宣泄的缺口。 她拿起筷子,默默地夹起一块猪脚,放进嘴里。 入口即化,肥而不腻。 温热的食物顺着食道滑进胃里,驱散了那股灼烧的痛感,也仿佛熨帖了那颗快要被撕裂的心。 她一口一口,吃得很慢,也很认真。 梁文浩始终没有说话,直到她把整整一盒饭都吃完,他才站起身,收起饭盒。 “早点休息。”他丢下四个字,转身就要走。 “梁文浩。”赵淑芬忽然开口叫住了他。 梁文浩停下脚步,回过头。 “如果……我是说如果,”赵淑芬看着他,“我赌输了,这个厂子没了,所有钱都赔光了。你会怎么样?” 梁文浩看着她,那张平日里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嘴角忽然扯了一下,露出一丝很淡的,却又很张扬的笑意。 “厂子没了,可以再建。钱没了,可以再挣。” 他思考片刻,然后,又补充了一句。 “人没了,才是什么都没了。” 第一百七十四章 天台的风好大!羊发展,给我下来吧你! “人没了,才是什么都没了。” 一夜无梦。 这是连日来,赵淑芬睡得最沉稳的一觉。没有那条疯狂向上攀爬的股价曲线,没有那个金丝眼镜男志在必得的笑脸。 醒来时,天光已经大亮。 胃里不再是火烧火燎的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违的、踏实的空腹感。那碗猪脚饭的余温,还在四肢百骸里流淌。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一股带着泥土和机油味的潮热空气涌了进来。厂区里,工人们已经开始了一天的工作,机器的轰鸣声,榔头的敲击声,此起彼伏。 一切都和昨天一样,可又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输了,大不了就是回到原点。她赵淑芬烂命一条,什么苦没吃过?只要人还在,只要脑子里还有那些未来的记忆,就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怕什么? 办公室的门,被“砰”的一声撞开。 许文华像一阵风一样冲了进来,他的头发乱得像鸡窝,眼睛里布满了血丝,手里死死攥着一份报纸,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赵……赵总!”他的声音已经不是颤抖,“九……九十八!涨到九十八了!” 他把那份《羊城晚报》狠狠拍在桌子上。 头版头条,用上了报社能找到的最大号的字体,红得刺目,仿佛在滴血。 《神话诞生!羊发展股价直逼一百大关!羊城沸腾,万人空巷抢购!》 报道里,用尽了所有华丽的辞藻来描绘这场财富盛宴。说这是羊城乃至整个南国经济腾飞的号角,说每一个拥有羊发展股票的人,都是这个时代的幸运儿。 文章的最后,还有一位所谓的“经济专家”的预测:今日之内,必破一百!明日,将冲击一百二! “赵总!不能再等了!真的不能再等了!”他几乎是在哀求,“我们现在去找那个姓王的,我们认栽!我们亏一半!不,亏大半也行!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啊!再晚一点,我们连柴火根都剩不下了!” 赵淑芬的目光,从那份报纸上缓缓移开。 她没有看许文华,而是看向了墙上的日历。 今天是她和那个金丝眼镜男签下对赌合约的第五天。 距离一个月的期限,还有二十五天。 她前世的女婿,那个不成器的赌徒,说他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当初没听他一个在银行上班的表哥的话。 他表哥告诉他,八十年代末,羊城有一支神仙股,叫什么“发展”,被庄家炒上了天,眼看就要破百。就在全民狂欢的时候,上面突然下了一道文,说是要整顿金融市场,严查信贷资金违规入市。 一道文下来,那支股票,一天之内,从天上砸到了地下! 无数倾家荡产、卖房炒股的人,排着队上天台。 赵淑芬死死地记着这个故事,不是因为那支股票,而是因为女婿哭诉时,提到了一个时间。 他说他就是因为把买股票的钱,拿去赌球了,结果球赛输了,股票也没买成,才躲过一劫。而那场至关重要的球赛,就在前世他女儿,也就是赵淑芬的外孙女,满百天的前一天。 赵淑芬清晰地记得,前世外孙女的生日,是下个月的中旬。 时间,对得上! 地点,对得上! 股票的名字,也对得上! 可……为什么到了九十八,还没有任何动静? 难道是她重生带来的蝴蝶效应,改变了这件事的轨迹? 一瞬间,刚刚建立起来的平静,轰然崩塌。 “赵总?赵总!您说句话啊!”许文华见她脸色不对,吓得魂飞魄散。 赵淑芬猛地回过神,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翻江倒海。 “出去。” “赵总!” “我让你出去!” 许文华被她这股气势震慑住,张了张嘴,最终还是颓然地退了出去。 办公室里,又只剩下赵淑芬一个人。 她缓缓坐下,双手撑着额头,身体抑制不住地发抖。 与此同时,梁文浩开着他那辆破面包车,驶离了工厂。 他没有去别的地方,而是把车停在了离证券大厅不远处的一个老旧的茶楼门口。 他没进去,就坐在车里,摇下车窗,点了一根烟。 茶楼里人声鼎沸,比工厂的食堂还要热闹。这里是老股民的聚集地,消息比报纸还快,也比报纸更真假难辨。 “听说了吗?今天早上开盘不到半小时,又拉了五个点!九十八了!” “我昨天就把我儿子的婚房钱给投进去了!等破了一百二我就取出来,给他换个带院子的大房子!” “我隔壁老王,上个月五十块买的,现在都快翻倍了!天天在家横着走!” 狂热、贪婪的气息,从茶楼里满溢出来,弥漫在空气中。 梁文浩面无表情地抽着烟,把这些声音都过滤掉。他在听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过了大概半个多小时,一个穿着灰色中山装,看起来有些落魄的中年男人,从茶楼里走了出来,嘴里骂骂咧咧的。 “一群疯子!全都疯了!这是炒股吗?这是在击鼓传花!” 他走到路边,也点上一根烟,满脸愁容。 梁文浩掐了烟,下了车,走到他身边,递过去一根“红双喜”。 那人愣了一下,接了过去:“谢了,兄弟。” “看大哥你,好像不太看好这行情?”梁文浩随口问道。 “看好?我呸!”那人狠狠吸了一口烟,“我以前是在银行信贷科的,后来因为得罪了领导,被搞下来了。我比谁都清楚,这‘羊发展’的股价,是怎么上去的!” “全是泡沫!全是银行自己违规贷出去的钱在里面空转!左手倒右手,自己炒自己!把价钱炒上去了,再忽悠你们这些老百姓进来接盘!” “你们以为你们是股神?你们就是那地里等着被收割的韭菜!” 他越说越激动:“我跟他们说,他们不信,还骂我是穷鬼,是嫉妒!我告诉你们,这玩意儿,爬得有多高,摔得就有多惨!上面不可能一直不管,政策的刀,随时都可能落下来!” 梁文浩静静地听着,没再说话。 他把剩下的大半包烟,塞到那人手里,转身回到面包车上,发动了汽车。 就在这时,车上的收音机里,原本正在播放邓丽君的《甜蜜蜜》,歌声突然中断了。 一阵“滋滋”的电流声后,一个严肃、沉稳的男播音员的声音,响了起来。 “下面插播一条重要新闻。今日上午十时,南国人民银行、国家经济体制改革委员会联合下发《关于严禁信贷资金违规进入股票市场的紧急通知》。《通知》明确指出,为维护金融市场稳定,防范系统性风险,将对各商业银行的信贷流向进行为期三个月的专项整治,一经发现违规入市资金,将予以严肃处理……” 这条新闻,不长,只有短短几十秒。 播报完毕后,收音机里又重新响起了《甜蜜蜜》的歌声。 梁文浩握着方向盘的手,猛地收紧。 几乎是同一时间,工厂的办公室里,许文华也从他那台半导体收音机里,听到了这条新闻。 他大脑一片空白。 足足过了十几秒,他才像一个疯子一样,连滚带爬地冲向赵淑芬的办公室。 他甚至忘了敲门,直接把门撞开。 “赵……赵总!”他上气不接下气,脸上的表情,不知道是哭还是笑,“出……出通知了!国家下文了!要严查违规资金!” 赵淑芬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身体因为激动而剧烈地晃动了一下。 “跌了!跌了!暴跌啊!”许文华挥舞着手臂,语无伦次地嘶吼着,“我刚听茶楼那边跑回来的人喊!通知一出来,羊发展的盘口,一瞬间就崩了!挂多少卖单都卖不出去!从九十八,直接砸穿了九十!八十!现在……现在已经跌破七十八了!还在往下掉!完了!他们全完了!” 赵淑芬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窗外的阳光,照在她身上。 她缓缓地,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赢了。 第一百七十五章 谁说我没货?赵老太用技术革新碾压你们! 汇川实业的新品发布会现场,被许文华布置得既气派又雅致。 他几乎是把从股市里死里逃生后那股劫后余生的狂喜,全都转化成了工作的动力。赵淑芬在股市大获全胜,资金危机已解,这给了许文华无穷的底气。 他把预算花到了极致,巨大的红色背景板上,“汇川实业·技术革新暨新品发布会”一行金色大字,在会场的聚光灯下熠熠生辉。 长长的展台上,铺着厚重的红绸,上面陈列着数件用布罩着的样品,保持着神秘感。 然而,台下黑压压坐着的人群,气氛却与这辉煌的布置格格不入。 最前排的,是各大报社的记者,他们一个个长枪短炮地架好了设备,几乎全是抱着看一出“商业新星陨落记”的心态来的。 毕竟,关于汇川实业资金链断裂、原料被人卡了脖子、老板娘即将跑路的新闻,早就在圈子里传得沸沸扬扬。 中间坐着的,是那群被负面新闻搞得人心惶惶的供应商。 后排,还挤着一些闻风而来的潜在客户和同行, 气氛,微妙。 沈汇派来的几个人,就混在这些记者和供应商中间。他们穿着体面,却掩不住眼里的幸灾乐祸和鄙夷,正交头接耳,肆无忌惮地窃窃私语。 “看那个许文华,脸都快僵了,还在那儿强撑场面。” “能不僵吗?听说他们在股市里差点赔掉底裤,现在又被沈总断了命根子,大罗金仙也救不活了。” “等会儿好戏开场,看那个从乡下来的女老板怎么哭!今天就是她的死期!” 时间一到,赵淑芬在一片闪光灯中,从容不迫地走上了讲台。 她今天穿了一身剪裁得体的深蓝色套裙,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脸上化了淡妆。 刚刚在股市赢得盆满钵满,彻底解决了后顾之忧,让她整个人散发出一种沉静而强大的气场。她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台下众人各异的神色,没有半点心虚和慌乱。 许文华作为主持人,简单地说了几句开场白,声音虽然努力保持着镇定,但微微发颤的尾音还是暴露了他面对这种大场面的紧张。 很快,就到了最关键的记者提问环节。 一只手“唰”地一下高高举起,正是沈汇提前重金收买好的那个《商海导航》的记者。他甚至没有等许文华点名,就自顾自地站了起来,声音尖锐地透过话筒响彻全场。 “赵总,您好!外界传闻,汇川实业的核心产品香云纱,因为您狂妄自大,得罪了行业巨头,已经被彻底切断了原料供应。请问这个消息是否属实?如果属实,汇川是不是已经名存实亡,又该如何面对这次生死危机?” 所有窃窃私语瞬间停止,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了赵淑芬的身上。那些供应商们,更是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杆,有几个甚至紧张地站了起来,这正是他们最关心的问题。 那个记者见自己成功地搅动了全场气氛,嘴角的笑意更浓,不等赵淑芬回答,他便紧接着抛出了第二个、也是更恶毒的问题。 “另外,我们还接到内部人士的可靠爆料,说赵总您本人,是靠着在红星市搞‘投机倒把’、坑蒙拐骗发的家,对现代商业管理和技术研发一窍不通。请问,您认为您这样一个法盲加科盲,有能力带领汇川实业,在羊城这样竞争激烈的市场中走下去吗?您是不是在欺骗您的供应商和员工?” “投机倒把”,这顶帽子在八十年代末,依然是十分敏感的话题,这是诛心之论! 许文华的脸“刷”地一下全白了,手心全是冷汗,几乎要冲上去夺下话筒。 只见赵淑芬面对如此尖锐刻薄、近乎人身攻击的指控,脸上非但没有丝毫怒意,反而露出了一丝微笑。 她没有直接回答那个记者,而是对着台下,用一种极其尊重的语气说道:“在回答这位记者朋友的问题之前,我想先为大家介绍一位特殊的嘉宾。他的到来,或许能解答各位心中的疑惑。” 她侧过身,朝幕后伸出了手。 在众人疑惑的注视下,一位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气质儒雅的老者,在工作人员的搀扶下,缓缓走上了台。 当看清老者的面容时,台下立刻有人认了出来,发出一阵控制不住的惊呼。 “是刘教授!华北理工大学的刘秉文教授!” “天啊!丝绸染织领域的国宝级泰斗!他怎么会来给汇川站台?” 刘教授的出现,本身就带着一种无与伦比的权威性,瞬间压下了场内的所有躁动和质疑。那个刚才还嚣张跋扈的记者也愣住了。 赵淑芬亲自为刘教授调整好话筒的高度,恭敬地退到一旁。 刘教授清了清嗓子,对着话筒,用他那带着学者特有严谨的语调,缓缓开口:“各位来宾,各位记者朋友,下午好。我今天来,不是为任何一家企业站台,而是想借这个宝贵的机会,向大家公布一项我们团队的最新研究成果。” 他没有注意到刚才的剑拔弩张,而是自顾自地开始了一场小型的学术报告。 “众所周知,香云纱,是我国独有的珍贵面料。但是,传统工艺有一个巨大的瓶颈,那就是一旦染坏,或者布料出现瑕疵,就无法挽回,只能作废,造成了极大的浪费和成本高企。” 刘教授顿了顿,目光变得炯炯有神,声音陡然提高。 “而我们团队,在汇川实业赵淑芬女士的全力资助下,经过上百次的实验,终于成功复原并优化了一项失传已久的古老技艺——薯莨复染法!我们,突破了瓶颈!” 话音刚落,赵淑芬手一挥,工作人员将罩在展台样品上的布罩猛地揭开! 聚光灯“唰”地一下全部打了过去,光芒万丈! “轰——” 台下,响起了一片控制不住的惊叹和倒吸冷气的声音。 展台上陈列的,哪里是什么原料,而是一匹匹色泽深邃、光华流转的崭新香云纱!它们的颜色,比市面上所有能见到的香云纱都要更加醇厚、均匀,那种黑,黑得深不见底。 “大家请看!这些,就是用‘薯莨复染法’新技术染出的香云纱。我们不仅解决了次品无法修复的问题,大大提高了成品率。更重要的是,通过技术优化,其色牢度、光泽度和面料韧性,全面超越了传统工艺的极限!” 为了证明所言非虚,刘教授示意工作人员:“拿墨水来!” 全场哗然!香云纱最怕污渍,这简直是自毁长城! 然而,工作人员毫不犹豫地将一小瓶浓黑的墨水,直接泼在了那匹最光亮的样品上。墨水接触到绸面,竟然没有渗透,而是凝聚成了一颗颗黑色的水珠,如同滚过荷叶般滑落,绸面光洁如初,不留半点痕迹! “这……这是防水防污?!”一个供应商惊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那远超传统工艺的色泽和质地,那肉眼可见、甚至颠覆认知的卓越品质,在聚光灯下,彻底震撼了在场的每一个人。刚才还满腹疑虑的供应商们,眼睛都看直了,恨不得冲上台去抢夺。那些记者们,更是忘了提问,只顾着疯狂地按动快门,记录这历史性的一刻。 沈汇派来的那几个人,脸色煞白,如丧考妣。 直到此刻,赵淑芬才重新走到台前,拿起了话筒,她的目光冷冷地扫向刚才发难的那个记者。 第一百七十六章 零售天才赵小丽?一招组合拳打懵对手! “汇川遇到的不是危机,而是一次技术革新的机遇。我们不仅没有断供,反而拥有了独一无二、无法被模仿的核心技术。” 赵淑芬平静地看着那个脸色已经由红转青、由青转白的记者,补上了最后一刀:“至于我个人,我是否懂技术不重要,我懂不懂商业管理也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懂得尊重人才,并愿意为他们提供最好的平台。这就够了。” 这番话,是对所有谣言最响亮的回击。 发布会取得了前所未有的成功。 之前还在摇摆不定、甚至动了心思要中止合作的供应商们,此刻肠子都悔青了。会议一结束,他们就疯了一样挤破了头,围着许文华,争抢着要签下独家供货协议,生怕晚了一秒,这泼天的富贵就跟自己再没关系。 记者们则陷入了另一种狂热。他们手中的笔和相机,成了记录奇迹的工具。“失传古艺重现天日”、“乡下女老板上演惊天逆转”、“汇川实业,技术为王”,一个个爆炸性的标题已经在他们脑中成型。明天,不,今晚连夜赶稿,羊城商界将被这篇报道彻底引爆! 在璀璨的聚光灯下,赵淑芬站在台上,郑重地向刘教授和他的团队鞠躬致谢。 “最后,我还要感谢一个人。他就是我们汇川实业新成立的安保及后勤部经理,梁文浩先生。” 这是梁文浩的名字,第一次在如此正式、公开的场合,从赵淑芬的口中被郑重提起。 角落里,那个曾来放火的阴鸷男人,用眼神向梁文浩施压。梁文浩察觉后,非但没有回避,反而举了举手中的杯子,朝着那个方向,做了一个遥遥相敬的动作。随即,他示意一名手下,将一个早已准备好的烫金信封递了过去。 男人不屑地打开,瞳孔骤然收缩。 信封里,竟是一份汇川新工厂奠基仪式的正式请柬,收件人一栏,赫然写着三个大字:“虎哥亲启”。 这是一种赤裸裸的阳谋宣告:我梁文浩不再是躲在阴影里的人,我如今有身份有地位,就站在这里,你敢来吗? 阴鸷男人的脸色瞬间变得极为难看。 消息如风一般,传到了沈汇的耳中。他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听着手下惊恐的汇报,气得浑身发抖。当听到梁文浩的名字时,他再也控制不住,一把抓起桌上最心爱的那把紫砂壶,狠狠地摔在了地上。 “啪!” 清脆的响声,像是为汇川的胜利,献上了一曲最后的礼炮。 …… 半个月后。 羊城郊外,那片曾经荒芜的三百亩土地上,如今已是另一番景象。 推土机轰鸣着,平整着广阔的土地;打桩机的巨臂一下下砸向地面,发出沉闷而有力的巨响;工人们戴着安全帽,汗流浃背,号子声此起彼伏,充满了热火朝天的干劲。 在工地的最高处,一个临时搭建的土坡上,赵淑芬迎风而立。她看着眼前这一切,看着第一根粗壮的水泥桩基,在无数人的欢呼声中,被稳稳地打入地下。 它标志着汇川的未来,在这里扎下了第一个坚实的脚印。赵淑芬的心中,充满了开创一番宏大事业的万丈豪情。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助理小跑着过来,递上了刚刚接通的、来自红星市的长途电话。 “妈!出事了!” 电话那头,传来大儿子赵大刚焦急败坏的声音。 赵淑芬的眉头微微一蹙:“慢慢说,天塌不下来。” “是‘新时代’那个王八蛋!之前学我们搞装修、挖我们的人不成,现在开始跟我们打价格战了!妈的,他们是疯了!”赵大刚的声音里满是怒火,“毛巾、肥皂、暖水瓶、雪花膏……所有日用百货,他们都按比我们进价还低的价格在卖!店门口跟发传单一样写着‘亏本大甩卖’!这几天,咱们百货大楼的客人,全被他们抢跑了!他们这是要烧钱,活活把我们拖死啊!” 赵淑芬的脸色沉了下来,对方的资金实力远比刚刚起步的赵氏百货雄厚,拼消耗,自己这边绝对撑不了多久。 电话被妹妹赵小丽接了过去,她的声音虽然也带着焦虑,但更多的是冷静。 “妈,哥说的没错。这几天营业额掉了一大半,人心惶惶的。我一直在想,你之前跟我闲聊时,说过的那些……什么引流、利润款、客户粘性之类的词,是不是能用上?” 赵淑芬心中一动,她确实在和女儿闲聊时,有意无意地灌输过一些后世的零售理念,没想到这丫头居然都记在了心里。 “小丽,你有什么想法,说来听听。” “妈,我觉得我们不能跟着他全线降价,那正中他们下怀。”赵小丽的声音清晰起来,“我的想法是,打一套‘组合拳’!” “第一,他们不是降价吗?我们选一两样他们降得最狠的,比如肥皂和毛巾,我们降得比他们更低!不为赚钱,就为了把人从他店门口拉回到我们店门口,这叫‘引流品’!” “第二,光把人拉来没用,得让他们花钱。我们把您从羊城寄回来的那些独家货,比如最新款的香云纱手帕、设计特别好看的塑料脸盆、还有那种带香味的橡皮,打包做成‘时尚生活大礼包’!单品不打折,但买礼包就比单买划算。这个别人家没有,是我们的‘利润品’!” “第三!”赵小丽似乎越说越兴奋,“我还画了个图样,叫‘购物券’!只要在我们店里买满十块钱,就送一张一块钱的购物券,下次才能用!这样,那些贪小便宜的客人,下次还得来我们这儿!” 电话这头的赵淑芬,听着女儿条理分明的分析,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她的女儿,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成长。 “就按小丽说的办!”赵淑芬果断拍板,“大刚,你听妹妹的,她是你军师!” 挂了电话,赵淑芬站在土坡上,眉宇间还是染上了一丝担忧。女儿的计划虽好,但前期用“引流品”打擂台,依然需要一笔不小的现金来支撑。 这一切,都被不远处的梁文浩看在眼里。 他没多说什么,只是默默地转身,走到工棚的角落,拿起电话,拨了一个极少会动用的号码。 电话接通,他只说了几句话。 “是我。” “有批货,对,最新的。送到红星市,找赵氏百货的赵大刚。” “价钱,你看着办。算我还你人情。” 几天后,一辆蒙着厚厚帆布的大货车,在红星市无数人惊奇的目光中,停在了赵氏百货的门口。 赵大刚和小丽疑惑地指挥着工人卸货,当帆布被揭开的那一刻,兄妹俩都惊得说不出话来。 车厢里,是满满一车的……电子表和小型收音机! 在这个年代,这两种东西,简直就是时髦和财富的代名词,稀罕得不得了!更让他们不敢相信的是,随车附带的货单上,那低到不可思议的价格。 这批货,正是梁文浩动用了一个欠他人情的道上朋友,从南边口岸直接截流下来的一批“水货”。没有中间商,没有层层加价! 这批独一无二的货源,成了赵小丽“组合拳”里,最致命的一击! 当天,赵氏百货的广播里就循环播放着:“特大喜讯!为回馈广大顾客,凡购买‘时尚生活大礼包’者,即可以内部优惠价,购买正品电子表、名牌收音机!” 消息一出,整个红星市都沸腾了! 对面的“新时代”商场,瞬间门可罗雀。那些原本为了几分钱差价去排队的市民,此刻全都疯了一样涌向赵氏百货。 他们本是为了一块便宜肥皂而来,却被柜台里那些闪闪发光的电子表和能放出动听音乐的小匣子,彻底勾走了魂。 赵氏百货的人流再次爆满,收银台前排起了长龙,销售额不降反升,一天就超过了过去一个星期的总和! 夜里,赵大刚在电话里对母亲和小妹佩服得五体投地,声音里全是劫后余生的兴奋。 而赵小丽,握着电话,心里却悄悄地记下了那个总是沉默寡言的男人的名字。 梁文浩。 这已经是,他第三次在最关键的时候,用他那神秘莫测的方式,帮了她们家。 第一百七十七章 这泼天的富贵,你接得住吗? 红星市的“新时代”商场,从未如此凄凉过。 门口罗雀,店内空无一人,只有几个无精打采的售货员,靠在柜台上打着哈欠,看着对面那家被人群挤得水泄不通的“赵氏百货”,脸上写满了嫉妒。 商场经理王强,一个靠着裙带关系才坐上这个位置的胖子,正躲在自己办公室里,用一块湿毛巾捂着滚烫的脸,手里的电话听筒几乎要被他捏碎。 电话那头,是他远在羊城的表哥,也是这次行动的幕后出资人之一,沈汇手下的一名得力干将。 “废物!简直就是个废物!” “我给了你那么多资金,让你去挖人,让你去打价格战!结果呢?你被人一招就打趴下了?你他妈是猪吗!连个从乡下冒出来的泥腿子都斗不过!” “表哥,不是我没用啊!是那个赵家……他们不知道从哪里搞来了一批电子表和收音机!那玩意儿在咱们红星市,比缝纫机票还稀罕!他们不直接卖,非要搞什么‘购物大礼包’,买够了东西才能优惠买。那些老百姓跟疯了一样,为了抢一块电子表,把家里积蓄都掏出来了!我……我这边降价卖肥皂,都快白送了,也没人要啊!我怎么跟人家斗?” “电子表?收音机?”电话那头的声音顿了一下,显然也感到了棘手,“这批货的来路查清楚没有?” “查了,根本查不到!”王强哭丧着脸,“就像是天上掉下来的一样!我问了所有认识的渠道,都说最近根本没有这么大一批货进红星!表哥,这赵家邪门得很啊!” 电话那头沉默了良久,就在他惴惴不安的时候,一个阴狠的声音传了过来。 “既然商业上玩不过,那就换个玩法。” 王强一个激灵:“表哥,您的意思是……” “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总之,不能让他们安安生生把店开下去!找几个混子,去‘照顾照顾’那个叫赵大刚的。让他知道,红星市不是他想怎么样就怎么样的地盘!先给他点颜色看看,让他自己知难而退。如果还不知好歹……” 声音停顿了一下,后面的话没有说出口…… “明白!表哥,我明白了!”王强放下电话,脸上横肉一抽,露出了一个狰狞的笑容。 与此同时,对面的赵氏百货,正是一片热火朝天的海洋。 收银台的铁皮钱箱,已经换了第三个,里面塞满了花花绿绿的钞票。赵大刚站在二楼的栏杆边,看着楼下攒动的人头,听着收银员报账的声音和顾客们抢购的喧哗,整个人都快要飘起来了。 “小丽!看见没!看见没!这就是咱们的天下!”他兴奋地搓着手,对身旁正在核对账本的妹妹说,“你是没看见王强那孙子刚才的表情,脸都绿了!哈哈!太他妈解气了!” 赵小丽没有他那么激动,冷静地在一本厚厚的账本上记下最后一笔。 这几天的胜利,来得太过迅猛,也太过梦幻,让她心里反而生出一种不踏实的感觉。 尤其是那批电子表和收音机。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批货才是扭转战局的关键。但货单上那低得离谱的价格,和那根本无需预付定金、货到付款的优厚条件,都透着一股不寻常。 “哥,”她合上账本,认真地看着赵大刚,“这批电子表卖得太快了,库存已经见底。我们不能总指望这个。我总觉得,这批货的来路……太顺了,顺得让人心里不踏实。” “嗨!你这丫头就是想太多!”赵大刚大手一挥,满不在乎地说,“管他顺不顺,能帮我们赚钱就是好路子!我跟你说,我已经想好了,等这批卖完,咱们就按那个货单上的电话打过去,再进他十倍!不,一百倍的货!到时候,别说一个‘新时代’,就是十个,也得给咱们跪下!” 看着哥哥被胜利冲昏了头脑的样子,赵小丽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劝告的话咽了回去。 夜深了。 喧闹了一天的百货大楼终于恢复了平静。兄妹俩锁好店门,走在回家的路上。 赵大刚还在回味着白天的辉煌,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赵小丽跟在后面,心事重重。 当他们拐进一条没有路灯的旧巷子时,异变陡生。 黑暗中,突然冲出四五个黑影,二话不说,就将赵大刚团团围住。 “你们干什么!”赵大刚又惊又怒。 回应他的,是沉闷的拳脚声。 对方显然是冲着他来的,下手很有分寸,专挑身上肉多的地方打,疼,却不会造成重伤。他们甚至没有碰赵小丽一下,只是将她推到一边。 为首的,正是白天还在办公室里打电话的王强。 他一脚将赵大刚踹倒在地,然后蹲下身,用手拍了拍赵大刚的脸,脸上是报复的快感。 “姓赵的,给你个忠告。红星市这碗饭,不是你能吃的。识相点,明天就把你那破店关了,带着你妹滚回乡下去!不然,下次断的就不是你的财路,是你的腿!” 说完,他带着人,嚣张地转身,很快消失在黑暗中。 “哥!哥你怎么样!”赵小丽冲过去,扶起鼻青脸肿的赵大刚。 赵大刚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身上的疼痛远不及心里的屈辱和后怕。 第二天,赵大刚破天荒地没有去店里。他躺在床上,身上的伤让他动弹不得,更重要的是,心里的那股气,被打没了。 赵小丽一个人撑着店里的生意,虽然顾客依旧盈门,但她的心却沉到了谷底。 王强的威胁不是空话。今天敢打人,明天就敢砸店,甚至……放火。 就在她心乱如麻的时候,邮递员送来了一封从羊城寄来的信。 信封很普通,上面的字迹却苍劲有力。她以为是母亲寄来的,可拆开一看,却愣住了。 信纸上没有长篇大论,只有简短的一行字,和一个名字,一个电话号码。 “小丽同志:” “红星市有事,找他。勿忧。” 落款是两个字:梁文浩。 那个名字叫“周彪”,下面跟着一串本地的电话号码。 她不知道这个周彪是谁,但她能感觉到,梁文浩在写下这封信的时候,似乎就已经预料到了今天会发生的一切。他远在千里之外,却仿佛有一双眼睛,时刻注视着这里。 她走到里屋,看着躺在床上,眼神里满是挫败和愤怒的哥哥。 心中的恐惧和无助,在看到那张信纸后,竟然奇迹般地被一种莫名的安定感所取代。 她握紧了那张纸条,走到了店里那台崭新的黑色转盘电话机旁。 赵大刚看着妹妹的背影,看着她拿起电话听筒…… 第一百七十八章 彪哥一出手,就知有没有 “嘟……嘟……嘟……” 一旁的赵大刚,挣扎着从床上坐起来,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的伤口让他疼得龇牙咧嘴,但他更关心的,是电话那头的结果。 “喂?谁啊?” 一个粗粝的男人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语气里满是不耐烦。 赵小丽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但声音却出奇地镇定:“您好,请问是周彪先生吗?” “是我,大清早的找我干啥?”对方的声音依旧很不客气。 “是梁文浩先生,让我给您打电话的。” 几秒钟后,那个粗粝的声音再次响起,但语气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变得恭敬起来。 “梁哥?是梁哥让您找我的?哎哟!赵小姐是吧?您说,您说!有什么事,您尽管吩咐!” 这戏剧性的转变,让赵小丽都愣了一下。她无法想象,那个穿着花衬衫、开着破面包车的男人,名字在千里之外的红星市,竟然有如此分量。 她定了定神,将这几天发生的事情,从“新时代”商场的恶意竞争,到那批来路神秘的电子表,再到昨晚哥哥被打的经过,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她没有添油加醋,只是在陈述事实。 电话那头的周彪一直安静地听着,没有插一句话。 等赵小丽说完,他才沉声开口,声音里透着怒火:“新时代,王强。行,我知道了。” “赵小姐,这事儿您和您哥就别管了。店门照开,生意照做,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今天太阳下山之前,我给你们一个交代。” 说完,不等赵小丽说声谢谢,电话“咔哒”一声,干脆利落地挂断了。 赵小丽握着听筒,半晌没有放下。 “怎么说?小丽,那人怎么说?”赵大刚急切地问。 “他说……让我们别管了,今天之内,给我们一个交代。” “就这?”赵大刚一脸的难以置信,“打个电话就完了?靠谱吗?别是骗子吧?” 赵小丽摇了摇头,她也说不清楚,但那个叫周彪的男人,给她一种莫名的信任感。这种信任感,源自于那个叫梁文浩的男人。 这一天,赵氏百货的空气里都弥漫着紧张的气氛。 赵大刚被打的消息在员工之间传开,大家干活都有些心不在焉,时不时地朝门口张望,生怕有混混冲进来闹事。 赵小丽成了整个百货大楼的主心骨。她压下心中的不安,像往常一样巡视柜台,核对账目,指挥补货,用自己的镇定,强行稳住所有人的心。 中午时分,最让人担心的一幕还是发生了。 王强带着昨晚那几个打手,大摇大摆地出现在了对面的马路边。他们没有过来,只是斜靠在墙上,对着赵氏百货指指点点,不时发出一阵充满恶意的哄笑。那嚣张的姿态,就是赤裸裸的挑衅和恐吓。 二楼办公室的赵大刚,隔着玻璃窗看到这一幕,气得浑身发抖,拳头捏得咯咯作响。可他除了愤怒,什么也做不了。昨晚的拳脚,已经打碎了他所有的勇气。 赵小丽默默地拉上了窗帘,挡住了哥哥屈辱的视线。 与此同时,“新时代”商场经理办公室里。 王强正翘着二郎腿,唾沫横飞地向几个手下吹嘘:“看见没?那姓赵的就是个怂包!老子就站他门口,他屁都不敢放一个!等过两天,咱们再加把火,看他不关门滚蛋!” “王经理威武!”一个小弟连忙拍马屁。 “砰!” 办公室那扇厚实的木门,被人一脚从外面踹开,巨大的声响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一个身材高大魁梧的男人,逆着光走了进来。他剃着青皮头,一道狰狞的伤疤从左边眉骨划到眼角,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凶悍无比。他身后,还跟着两个沉默如铁塔的壮汉。 来人,正是周彪。 “你他妈谁啊!”王强惊怒交加地从椅子上跳了起来,“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敢来这儿撒野!” 周彪根本没理会他的叫嚣,自顾自地走到王强的办公桌前。他看都没看王强一眼,拿起了桌上那个黄铜打造的龙形镇纸,在手里掂了掂,似乎在估量它的分量。 “听说,你昨天晚上,打了人?” “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识相的赶紧滚出去!”王强色厉内荏地吼道,同时悄悄给身边的手下使眼色。 周彪突然笑了,那道伤疤跟着他的笑容一起扭动,显得格外渗人。 他猛地抬手,将那沉重的黄铜镇纸狠狠砸在了王强面前的实木办公桌上! “咚!” 一声巨响,桌面上被砸出了一个深深的凹坑。 王强和他的几个手下,吓得齐齐后退了一步。 “梁哥的人,你也敢动?”周彪的声音陡然转冷,“是谁给你的胆子?” “梁哥?”王强愣住了,他脑子里飞快地搜索着这个名号,却毫无头绪。 “看来你是不懂规矩。”周彪缓缓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我就教教你,在红星市,什么叫规矩。” “第一,明天一早,滚到赵氏百货门口,给赵大刚先生跪下,磕头道歉。要让所有人都看见。” “第二,你这个破商场,三天之内,给我关门滚蛋。以后红星市的生意,你,不准再碰。” “第三,”周彪俯下身,凑到王强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昨天晚上,你哪只手动的人,今天晚上,我就断你哪只手。放心,不会让你死,就是让你下半辈子拿筷子都费劲。” 王强吓得魂飞魄散,两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他终于意识到自己惹到了什么样的人物,颤抖着说:“你……你不能这样!我表哥……我表哥是沈总的人!” 他以为搬出后台,能让对方有所忌惮。 谁知,周彪听到“沈总”两个字,脸上反而露出讥笑。 “沈汇?他算个什么东西?” “你回去告诉他,我叫周彪。他的人,在红星市动了梁哥的人。他要是觉得不服气,让他亲自来找我谈。” 说完,他不再看王强一眼,转身带着人,大步流星地离开了。 只留下办公室里,一群面如死灰、瑟瑟发抖的废物。 傍晚,赵氏百货准备关门了。 赵小丽正心事重重地清点着最后的账目,店里的电话又响了。 她拿起听筒,是周彪。 “赵小姐,事情办妥了。明天早上,你看戏就行。” “周先生,太感谢您了……” 她的话还没说完,周彪就打断了她:“不用谢我,都是梁哥吩咐的。哦对了,梁哥还交代了,那批电子表的钱,你们先别急着付,等百货商店的生意彻底稳住了,手头宽裕了再说。以后在红星市,但凡有解决不了的事,随时打我电话。” 电话再次被干脆地挂断。 赵小丽握着听筒,久久地站在那里。 她的脑海里,又浮现出那个穿着花衬衫,开着破面包车,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的男人。 “小丽,谁的电话啊?神神秘秘的。”赵大刚一瘸一拐地走过来,好奇地问。 赵小丽转过身,脸上露出了这两天来的第一个笑容,明亮而动人。 “哥,没什么。”她眨了眨眼,语气里带着一丝俏皮,“明天,咱们有好戏看了。” 第一百七十九章 哥,他真来了!那个男人到底是谁?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赵氏百货的门口。 赵大刚一夜没睡好,身上的伤口隐隐作痛,心里更是七上八下,像是有十几只兔子在乱撞。他一会儿走到门口,朝对面空无一人的“新时代”商场望一眼,一会儿又踱回柜台,拿起抹布心不在焉地擦着。 “小丽,你说……那人真的会来吗?”他压低了声音,问正在清点货物的妹妹,“万一是吹牛的,咱们今天可就成笑话了。” 赵小丽头也没抬,只是平静地翻过一页账本:“哥,开门吧。不管他来不来,我们的生意都要照做。” 她的镇定,给了赵大刚一丝虚无缥缈的底气。 “吱呀——” 百货商店厚重的木门被拉开,清晨的阳光照了进来。员工们陆续到岗,但每个人都察觉到了空气中的不同寻常,干活时都下意识地放轻了手脚。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街上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买菜的,上班的,熟悉的市井喧嚣声重新笼罩了这条街道。 赵大刚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果然是骗子吗?也是,素未谋面,凭什么人家要为你出这么大的力? 就在他准备彻底放弃,让伙计们把注意力放回生意上时,街对面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只见两辆黑色的伏尔加轿车,在那个年代堪称庞然大物的豪车,悄无声息地停在了“新时代”商场的门口。车门打开,下来四个穿着黑色中山装的男人,个个神情冷峻,身形笔挺。 他们没有走向赵氏百货,而是直接走进了对面的“新时代”商场。 不到两分钟。 昨天还嚣张跋扈的王强,被两个男人一左一右地架了出来。他的脸色惨白如纸,双腿发软,几乎是被拖着走的。 “那不是‘新时代’的王经理吗?这是怎么了?” “犯事了?被公安抓了?” “不像啊,那几个人看着不像局子……” 在众目睽睽之下,王强被架着,穿过马路,径直来到了赵氏百货的大门口。 赵大刚和赵小丽站在门内,看着眼前这超乎想象的一幕,都愣住了。 “噗通”一声。 王强被两个男人狠狠地按倒在地,双膝重重地磕在了冰冷的水泥地上。 “‘新时代’商场经理王强,恶意竞争,雇人行凶,品行败坏。今天,特来向赵大刚先生,登门谢罪!” 话音刚落,另一个男人按着王强的后脑勺,就让他对着赵氏百货的大门,狠狠地磕了下去! “咚!” “咚!” “咚!” 每一个响头,都磕得结结实实。 王强涕泪横流,嘴里被迫发出含混不清的求饶声:“赵……赵老板!我错了!我不是人!我猪狗不如!您大人有大量,饶了我这一次吧!” 整个街道,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被这充满冲击力的一幕给震住了。他们昨天还看到王强在街对面耀武扬威,今天就跪在这里磕头求饶。这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二楼的窗口,赵大刚死死地扒着窗框,看着楼下那个曾经把他踩在脚下的人,如今正卑微地跪在地上。 他只觉得浑身舒泰,畅快淋漓! 赵小丽站在他身边,脸上却没有多少复仇的快意。 那个叫梁文浩的男人,他到底拥有怎样一股力量?仅仅一封信,一个电话,就能在千里之外的红星市,掀起如此大的风浪,让一个地头蛇,以最耻辱的方式低头。 王强的磕头谢罪,成了当天红星市最大的新闻。很快,他雇人殴打赵大刚的事情也传得人尽皆知。一时间,赵氏百货成了正义和受害者的代表,而“新时代”则成了卑鄙无耻的代名词。 民众的同情心和正义感,化作了最直接的购买力。 赵氏百货的生意,比搞促销时还要火爆。 而街对面的“新时代”商场,则在当天下午,就被人用木板将门窗全部钉死,招牌也被拆了下来,仿佛从未存在过一样。 “哈哈哈哈!痛快!太痛快了!” 晚上盘账的时候,赵大刚兴奋地一拍大腿,看着钱箱里堆成小山的钞票,脸上的笑容就没停过,“小丽,这下我看谁还敢跟咱们斗!那个沈汇,不是牛吗?他的人,还不是得乖乖跪下!” 胜利让他再次有些飘飘然。 赵小丽却在账本上,写下了“周彪”和“梁文浩”两个名字。 “哥,这件事没那么简单。”她放下笔,神情严肃,“我们是赢了,但不是靠自己赢的。这个周彪,还有他背后的梁文浩,他们的人情,比我们赚的这点钱,要贵重得多。” “哎呀,你想那么多干嘛!人家帮我们,肯定是看在妈的面子上!再说了,以后咱们多给点钱感谢人家不就行了!” 就在这时,店里的电话铃声急促地响了起来。 赵小丽走过去,拿起了听筒。 “喂,您好。”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轻微的电流声,随后,一个熟悉又带着几分懒散的男人声音响起,让赵小丽的心跳漏了一拍。 “赵小姐,红星市那边,事情还顺利吗?” 是梁文浩。 他竟然亲自打电话过来了。 赵小丽握着听筒的手,不自觉地紧了紧:“梁先生……很顺利。王强今天来道过歉了,对面的商场也关门了。这次……真的太谢谢您了。” “举手之劳,不用客气。”梁文浩在电话那头轻笑了一声,“你哥那脾气,直来直去,在外面容易吃亏。周彪是我以前带过的一个兵,在红星市还算说得上话。以后再有这种麻烦事,你直接找他,别不好意思。”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梁文浩忽然换了个话题:“对了,那批电子表的货款,你们先不着急付。等家里的生意彻底稳下来,手头宽裕了再说。你一个人又要管店又要照顾哥哥,也挺辛苦的。” 这句突如其来的关心,让赵小丽的心里泛起一阵暖意。 “不辛苦的……” “那就好。”梁文浩的声音听起来很愉快,“羊城这边,你设计的锦盒样品,陈先生的代表非常满意,第一批订单已经签了。你妈很高兴,让我告诉你一声。” “真的吗?太好了!”赵小丽的脸上终于露出了真心的笑容。 “是梁先生吗?我是赵大刚!这次多谢你了!等我伤好了,我去羊城请你喝酒!”赵大刚在一旁附和。 电话那头的梁文浩笑骂了一句:“行了你,先养好伤再说吧。别让你妹妹替你操心了。” 挂断电话后,赵大刚看着妹妹,脸上的表情又是好奇又是八卦:“小丽,这个梁文浩……他到底是什么人啊?听着口气,好像跟咱妈很熟啊?” 赵小丽将那块一直贴身戴着的红木小牌子,从领口里拿了出来,握在手心。木牌已经被她的体温捂得温热。 “我也不知道。” “但我知道,以后在红星市,我们再也不用怕任何人了。” 第一百八十章 哥你飘了!这人情债比天大! 红星市的天,一夜之间就变了。 前一天还剑拔弩张的两家商场,一天之后,一家门窗被木板钉死,彻底从这条街上消失;另一家,则门庭若市,成了全城百姓口中的传奇。 赵氏百货的员工们,走路都带着风,腰杆挺得笔直。以前看不起他们的小商贩,现在见了面都主动递烟,一口一个“赵家兄弟”、“赵家妹子”地叫着,亲热得不行。 “看见没?这就是实力!” 赵大刚站在二楼办公室的窗边,看着楼下熙熙攘攘的人群,一种前所未有的满足感充斥着他的胸膛。他身上的伤已经不那么疼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扬眉吐气的舒爽。 他学着电影里大老板的样子,给自己点了根烟,得意地对正在埋头算账的赵小丽说:“小丽,你看,我就说吧,邪不压正!那个王强,就是个纸老虎!现在怎么样?还不是乖乖滚蛋了!” 赵小丽没有抬头,算盘珠子在她手里拨得噼啪作响。她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她的冷淡,让赵大刚有些不爽。他走过去,拉了张椅子坐下:“哎,你怎么一点都不激动?咱们这回可是大获全胜!我跟你说,我今天出去转了一圈,以前那些鼻孔朝天的老板,现在见了我都跟孙子似的!这感觉,太他妈爽了!” 赵小丽终于停下了手里的活。她抬起头,看着一脸兴奋、甚至有些忘形的哥哥,表情严肃。 “哥,你觉得,我们是靠自己赢的吗?” 赵大刚被问得一愣,随即摆了摆手:“那当然……有梁先生的帮忙。但那也是因为妈跟他关系好!说白了,还是咱们家有面子!这人情,回头让妈去还就行了。咱们该高兴就得高兴!” “人情?”赵小丽重复着这个词,“哥,你知道这个人情有多大吗?周彪是什么人?他能让王强第二天就跪在门口磕头,能让‘新时代’一天之内就关门大吉。这种能量,是咱们用钱能还清的吗?” “你想那么复杂干嘛!”赵大刚不以为然,“他梁文浩再厉害,不也是妈的朋友?朋友之间帮个忙,不是很正常?大不了,等咱们赚了大钱,给他包个大红包!” 看着哥哥这副理所当然的样子,赵小丽心里叹了口气。 哥哥的认知,还停留在红星市这一亩三分地上。他根本无法想象,那个叫梁文浩的男人,仅仅通过一个电话,所撬动的能量,究竟意味着什么。 那不是红包能衡量的。 就在兄妹俩争论的时候,楼下突然传来一阵更大的骚动。 一个伙计气喘吁吁地跑了上来,脸上满是震惊和不解:“大刚哥!小丽姐!不好了!不,是太好了!你们快下去看看!” 赵大刚皱着眉:“咋咋呼呼的,出什么事了?” “楼下……楼下……”伙计激动得话都说不囫囵,“市里好几家大国营厂的采购科长,还有‘红星饭店’的总经理,‘友谊商店’的经理……都来了!说要找您谈生意!” “什么?!” “红星饭店”的刘总,“友谊商店”的张经理,这些可都是红星市响当当的人物!以前他托关系想请人家吃顿饭,人家都爱答不理。今天怎么……全都主动上门了? 他顾不上多想,连忙整理了一下衣领,快步朝楼下走去。赵小丽也跟了下去,她心中的不安,愈发浓烈。 一楼大厅,已经被清出了一块地方。 七八个中年男人正围在那里,个个西装革履,气度不凡。他们正是红星市商界最有头有脸的一批人。此刻,他们脸上都带着客气甚至有些讨好的笑容。 看到赵大刚下来,为首的“红星饭店”刘总立刻迎了上去,热情地伸出双手:“哎呀,赵老弟!久仰大名,今日一见,果然是年轻有为啊!” 赵大刚受宠若惊,连忙握住对方的手:“刘总,您太客气了!您怎么亲自来了,有什么事派个人吩咐一声就行了!” “瞧你说的,咱们以后就是朋友了,还分什么彼此!”刘总哈哈大笑,然后压低了声音,状似无意地说道,“昨天听周彪兄弟提起,说赵老弟你这里,有批南边来的好货。我们饭店正好缺一批高档礼品,你看……” “友谊商店”的张经理也凑了过来:“赵老板,我们商店也想跟您谈谈长期供货的合作。价格好说,价格都好说!” 其他人也纷纷附和,态度一个比一个热情。 赵大刚被这突如其来的幸福砸得晕头转向,他只知道点头,嘴里不停地说着“好说,好说”。他感觉自己像是踩在云端,整个人都飘了起来。 只有赵小丽,冷静地站在一旁。 她注意到,这些人嘴上说着合作,目光却总是不经意地扫过她和哥哥,像是在评估着什么。他们嘴里提到的,无一例外,都是那个名字——周彪。 他们不是来谈生意的。 他们是来“拜码头”的。 因为周彪,或者说,因为周彪背后的梁文浩,他们把赵氏百货,当成了一个需要结交的、拥有通天背景的存在。 一场虚假的繁荣过后,客人们心满意足地离开了。 赵大刚兴奋得满脸通红,他抓住赵小丽的胳膊:“小丽!你听见没!听见没!咱们发了!这回真的要发了!有了这些国营单位的订单,咱们就是红星市的龙头!” “哥,你冷静点。”赵小丽从人群里拉出一个刚才陪着笑脸的男人,那是城西一家纺织厂的厂长,姓王,为人还算实在。 “王厂长,我问您一件事。”赵小丽开门见山,“今天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大家都突然……” 王厂长看了看周围,把他们拉到角落,才压低声音说:“小丽侄女,你们还不知道?昨天下午,沈总在红星市的好几家产业,都被查了。” “沈总?沈汇?”赵大刚愣住了。 “是啊!”王厂长一脸后怕的表情,“上边……好几个部门联合行动,说是例行检查,但谁看不出来是冲着谁去的?沈总在红星市布了那么多年局,根深蒂固,谁敢动他?可这回,人家连招呼都不打,直接就把刀子递到喉咙口了。” “现在全城都在传,是周彪爷放的话,说沈总的人,动了不该动的人。赵老板,你们家……这是请来了哪路神仙啊?” 送走王厂长,刚才还兴奋不已的赵大刚,此刻冷汗顺着他的额角滑落。 他终于明白了,让王强下跪,只是一个开胃小菜。 “小丽……”他的声音都在发抖,“那个梁文浩……妈……妈到底找了个什么人……” 赵小丽没有回答。 夜深人静,她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 她从领口里,小心翼翼地拿出那块红木小牌子。 木牌被她的体温捂得温润,上面刻着的名字和帆船,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她以为这只是一个来自远方朋友的、带着些许暧昧的关心和礼物。 直到今天,她才真正明白这块木牌的分量。 这份人情,太重了。 她紧紧地握着那块木牌,那个在电话里声音懒散,在车站门口笑得露出一口白牙的男人,形象在她的脑海里,变得既清晰,又无比模糊和遥远。 第一百八十一章 赵老太一个电话,赵大刚首富梦当场干碎 送走王厂长后,赵大刚额头上的冷汗,只停留了不到十分钟。 恐惧来得快,去得也快。当他再次站到二楼窗边,看着楼下因为“新时代”关门而涌入自家百货商店的人潮时,那点后怕,迅速被野心所所取代。 “小丽……”他转过身,声音里压抑不住的亢奋,“你看到了吗?沈汇!那可是沈汇!” “妈能交到这样的朋友,是咱们家的福气!也是咱们家的实力!你之前还担心人情还不起,现在看,这哪是人情?梁先生看好咱们家,看好我赵大刚!” 赵小丽看着哥哥几乎要燃烧起来的目光,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发现,她和哥哥的思路,已经完全走向了两个极端。她看到的是深不见底的风险,而哥哥看到的,是千载难逢的机遇。 接下来的两天,赵大刚彻底成了红星市的名人。 他走到哪,都是一片“赵总”、“大刚哥”的恭维声。以前那些需要他仰望的国营单位领导,现在主动请他吃饭,酒桌上推杯换盏,称兄道弟。 赵大刚彻底飘了,开始大包大揽地接订单。 “友谊商店要我们独家供应丝巾和手帕?没问题!签!” “红星饭店要一千套高档礼品,包装要上档次?小意思!保证办妥!” “铁路段要给职工发福利,要三千斤南方的水果?价格压得低?没事!亏本也做!就当交个朋友!” 办公室里,那些雪片般飞来的订单,被他大笔一挥,全都签了下来。他甚至开始规划着,等这批单子做完,回笼了资金,他就要在市中心最繁华的地段,开一家更大的分店,不,是开一个真正的商场! 他要当“红星首富”! “哥,你疯了!”赵小丽拿着一本账本,冲进办公室,把账本重重地拍在桌子上,“你看看这些单子!友谊商店的单子,利润薄得跟纸一样!饭店的礼品,要求那么高,我们去哪找那么多货?还有铁路段那个,运费算进去,我们至少要亏两千块!” “你懂什么!”赵大刚正在一张地图上比比划划,头也不抬地呵斥道,“妇人之见!做生意,看的是眼前这点利润吗?看的是人脉!是关系网!我亏两千块,交了铁路段段长这个朋友,以后我想运什么货,还不是他一句话的事?这叫格局,懂不懂?” “可我们根本没那么多货!”赵小丽急得快要哭了,“羊城那边,妈的工厂产能也是有限的,很多货都是定量的。你现在答应出去这么多,到时候交不出货,得罪的是这一大批人!比得罪一个王强严重一百倍!” “交不出货?”赵大刚冷笑一声,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的妹妹,“小丽,你太天真了。你以为他们真是来买东西的?他们是来跟我赵大刚交朋友的!是来向我们家示好的!我就是给他们一堆烂苹果,他们也得笑着收下,还得夸我的苹果甜!” 他拍了拍赵小丽的肩膀:“你安心算你的账就行了,外面的事情,有哥在。你就等着看,哥怎么把赵氏百货,做成红星市第一!” 赵小丽看着眼前这个无比陌生的哥哥,感到了深深的无力。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电话铃声急促地响了起来。 赵大刚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羊城的长途,他脸上立刻堆起笑容,一把抢过电话:“喂!妈!是不是许叔叔跟你说了?你儿子现在出息了!整个红星市,现在谁不认识我赵大刚……”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电话那头打断了。 “赵大刚。” 是赵淑芬的声音,没有一丝一毫的喜悦,反而带着压迫感。 赵大刚的笑容僵在脸上:“妈?” “我问你一件事,你老老实实回答我。你觉得,现在红星市那些捧着你的人,敬的是你赵大刚,还是敬的你惹不起的麻烦?” “我……我……”他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引以为傲的“人脉”和“面子”,被母亲一句话,就戳穿了那层虚伪的外衣,露出了里面令人恐惧的真相。 他们敬的,不是他赵大刚。 他们怕的,是那个能让沈汇吃瘪的、看不见的力量。 “妈……我错了。”赵大刚的声音艰涩,刚才的嚣张气焰荡然无存。 电话那头,赵淑芬沉默了片刻,平复一下自己的情绪。 “小丽在你旁边吗?让她接电话。” 赵小丽接过电话,声音有些哽咽:“妈。” “小丽,你跟妈说实话,店里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 赵小丽深吸一口气,将哥哥这两天的所作所为,以及那些不切实际的订单,一五一十地全部说了出来。她没有添油加醋,只是陈述事实。 “……哥他签了太多单子,我们根本没能力完成。妈,我觉得这样下去,我们不是在往上走,是在悬崖边上跳舞。”赵小丽最后用账本上的数据,向母亲证明了这种靠“人情”和“威慑”得来的生意,是利润极低、风险巨大的空中楼阁。 她提出了自己的想法:“妈,我觉得,我们必须放弃大部分虚假的‘大订单’,回归零售的本质。利用这波名气,踏踏实实地服务好每一个普通顾客,建立我们赵氏百货自己的品牌和口碑,这才是长久之计。” 电话那头,赵淑芬的声音终于缓和了一些:“小丽,你长大了,想得比你哥周全。” 她肯定了小女儿的看法,随即话锋一转,给出了最终的解决方案。 “你哥有句话说对了一半,别人怕我们,是危机,也是机会。别人怕我们,我们就更要和气生财,不能仗势欺人。” “你现在就去,把那些乱七八糟不靠谱的单子,全都给我推了。就一个理由,货源紧张,南边的货暂时过不来,我们要优先满足红星市老百姓的日常零售需求。姿态要做足,要客气,要跟每个人都说抱歉。” “然后,你和你哥一起,从那些单子里,选一两家。记住,要选真正有实力、信誉好、真心想做生意的单位。告诉他们,我们的货虽然紧张,但为了表示诚意,可以专门为他们匀出一批。拿出我们最好的货,认认真真地跟人合作一次。价格要公道,服务要周到。” “妈的意思是……”赵小丽立刻明白了。 “对。”赵淑芬的声音沉稳而有力,“我们要把别人敬畏的虚名,扎扎实实地变成一两笔能赚钱、能立口碑的实利。这才是做生意。” 电话挂断了。 赵大刚呆呆地坐在椅子上,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羞愧、不甘、后怕、庆幸……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让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良久,他抬起头,看着桌上那堆被他视为“首富基石”的订单,第一次觉得它们无比烫手。 他站起身,拿起最上面的一份,是铁路段那份亏本的福利单。他走到电话机旁,深吸一口气,拨通了对方的号码。 “喂,是……是刘段长吗?我是赵氏百货的赵大刚……对,对,是我。有个事,我得跟您说声抱歉……” 第一百八十二章 我也不想心动啊,可是他用车灯给我照路哎! 赵小丽在母亲的安排下,回到了羊城。 她没有直接回工厂,而是拿着一份介绍信,走进了羊城美术学院的大门。这是赵淑芬早就为她铺好的路,让她来这里进修,系统地学习现代设计和陶瓷工艺。 全新的环境,让赵小丽有些无所适从。 九月的羊城依旧炎热,校园里的年轻男女穿着时髦的喇叭裤和的确良衬衫,三五成群,聊着最新的港台歌曲和国外的电影。 她不习惯那些无意义的闲聊,也对那些时髦话题提不起兴趣。开学典礼一结束,她就一头扎进了学校的图书馆。 图书馆里的空气,弥漫着旧书和樟脑丸混合的味道,让她感到安心。从《世界现代设计史》到《中国陶瓷工艺概论》,从基础的素描构图到复杂的釉下彩技术,她看得如痴如醉,常常忘记了时间。 她知道自己基础薄弱,也知道母亲对自己的期望。她要学的,不仅仅是画几张好看的图纸,而是要建立一套完整的、能与汇川实业未来发展相匹配的审美体系和产品开发逻辑。这份压力,让她不敢有丝毫懈怠。 就在赵小丽沉浸在校园的宁静中时,远在羊城另一端的梁文浩,却遇到了一个不大不小的麻烦。 赵淑芬将物流这一块,彻底分拆出来,交给了梁文浩全权负责,成立了“汇联供应”公司。公司不大,就租了码头附近的一个小院子,几间办公室,外面是一个不大不小的货场。 靠着之前汇川实业积累下的渠道和梁文浩在码头的人脉,汇联的生意不好不坏,稳定有余,惊喜不足。 直到今天,惊喜,或者说惊吓,自己找上了门。 一个自称是港城“恒通建筑”公司采购经理的人,通过一家贸易公司的介绍,找上了梁文浩。对方一开口,就是一个大订单。他们承包了内地一个大项目,需要从海外运进一大批特种建材,希望汇联供应能负责这批货从港城到内地的全程运输和报关。 对方开出的运费,比市价高出三成,而且预付金给得十分爽快。 这就像一个巨大的馅饼,不偏不倚地砸在了汇联的院子里。公司的几个伙计都兴奋得不行,嚷嚷着要梁文浩赶紧签合同。 梁文浩却很平静,招待着那位西装革履的采购经理,茶水点心一样不少,脸上挂着热情的笑容,嘴里说着“好说,好说”,心里却拉响了警报。 事情太顺利了,顺利得不正常。 送走客人后,梁文浩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点了一根烟。他看着那份草拟的合同,上面优厚的条款,像是一个涂满了蜜糖的陷阱。 他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喂,是我,阿浩。”电话那头,是他过去在码头一起扛活的兄弟,如今在一家船运公司当调度。 “帮我查家公司,港城的,叫‘恒通建筑’。对,查查它的底,尤其是它在内地的项目,还有……它跟谁走得比较近。” 半天之后,电话回了过来。 “浩哥,查到了。这家恒通建筑,在港城实力确实不小。但它最近接的内地那个项目,资金方……好像有沈汇的影子。” 听到“沈汇”两个字,梁文浩就什么都明白了。 这块馅饼,果然是带毒的。接了,十有八九会陷入合同陷阱。这批所谓的“特种建材”,要么是违禁品,要么在数量、规格上会做手脚,只要货一到岸,对方就能反咬一口,让汇联赔得倾家荡产。 可如果不接,对方一定会到处散播汇联供应没实力、不敢接大单的谣言。对于一个刚起步的公司来说,声誉的损失,同样是致命的。 沈汇这一招,阴险毒辣。他似乎笃定,自己要么贪心,要么胆怯,无论选哪一样,都正中他的下怀。 办公室里烟雾缭绕。 梁文浩的几个心腹手下都忧心忡忡。 “浩哥,这单子不能接!明显是个套!” “对,咱们刚起步,稳妥点好。为了这点钱,把公司搭进去不值当。” 梁文浩掐灭了烟头,忽然笑了。 “接,为什么不接?” 众人全都愣住了。 “这送上门的业绩,不要白不要。”梁文浩站起身,拿起那份合同草案,在上面圈了几个地方,“他想玩,我就陪他玩玩。” 他没有拒绝,反而主动打电话给那位采购经理,表示对这次合作充满期待,热情地邀请对方来公司敲定合同细节。 在接待对方的同时,他动用了自己过去在码头、在江湖上积累下的所有关系。那些关系,是他从来不会对赵淑芬和赵家人提起的过去。 他不仅查清了恒通建筑的底细,甚至连对方准备在哪个环节、用什么手段做手脚,都摸得一清二楚。 “他们想在过关的时候,用劣质品替换掉合同里的优质品,等我们签收之后,再以货不对板为由,索要天价赔偿。”梁文浩对着自己的几个心腹,冷静地分析着,“而且,他们已经买通了码头查验的一个小组长。” “那我们还……” “将计就计。” 第二天,他拿着一份自己重新拟定的合同,和恒通的经理见了面。合同的条款,比对方的还要优厚,但在几个关键的细节上,他埋下了伏笔。比如,验货标准、交接流程、以及第三方公证环节,他都做了“天衣无缝”的补充说明。 对方的经理一心认为梁文浩已经上钩,粗略地扫了几眼,便爽快地签了字。 签完合同,梁文浩立刻把自己最信得过的两个兄弟叫到身边。 “阿力,你带几个人,去港城。不用露面,就给我死死盯着这批货,从出厂到上船,一颗螺丝钉都不能错。” “强子,你去码头,帮我‘问候’一下那位小组长。告诉他,聪明人,知道该怎么选。” 他要让沈汇的阴谋,变成给“汇联”送业绩的阳谋。 …… 夜,深了。 羊城美术学院的设计室里,只剩下赵小丽一个人。她对着画板,修改着自己的第一份设计作业,直到脖子都僵了,才发现窗外已经一片漆黑。 她看了看手表,已经快十一点了。回宿舍的末班公交车,早就没了。 从教学楼到宿舍,要穿过一片小树林和一段没有路灯的老路,足足有十几分钟的路程。白天还好,到了晚上,就显得有些阴森。 赵小丽收拾好东西,背上画板,心里有些打鼓。她加快脚步,走在空无一人的校园小径上,周围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自己越来越响的心跳。 就在她走到那段最黑的路口,心里最害怕的时候,身后,忽然亮起了两道柔和的灯光。 她吓了一跳,猛地回头。 一辆半旧的面包车,不知什么时候,悄无声息地停在了她身后不远处。车没有鸣笛,也没有靠近,只是用车灯,为她照亮了前方漆黑的路。 是梁文浩的车。 赵小丽的心,瞬间就安定了下来,一种难以言喻的温暖,从心底缓缓升起。 她冲着车的方向,轻轻点了点头,然后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面包车也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用它的光,为她圈出了一小片安全明亮的天地。 一路无话。 直到宿舍楼门口,赵小丽停下脚步,回头看去。面包车也停在了不远处的路灯下,梁文浩从驾驶座上探出头,对她摆了摆手,示意她赶紧上去。 赵小丽的脸颊有些发烫,她再次点了点头,转身跑进了宿舍楼。 回到宿舍,她走到窗边,看到那辆面包车调转车头,缓缓驶离。 而车里的梁文浩,从后视镜里,看到那扇属于她的窗户亮起了灯。他把车停在路边,给自己点了一根烟,烟头的火光在黑暗中明明灭灭。他靠在椅背上,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 第一百八十三章 面包车的光,和心里的糖 第二天一早,赵小丽醒来时,窗外的天光已经大亮。 宿舍里另外几个女生还在熟睡,她轻手轻脚地爬下床,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反复回放着昨晚的画面。 那两道柔和的、并不刺眼的车灯,将她和周围的黑暗隔绝开来。 那辆破旧的面包车,只是沉默地跟在后面。 她甚至能想象出,梁文浩坐在驾驶座上,一手搭着方向盘,一手夹着烟,透过后视镜看着她那个小小的、在光里前行的身影。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赵小丽的脸颊就控制不住地发烫。 她用力地摇了摇头,想把那个穿着花衬衫、头发微长、看起来总有几分不正经的男人从脑海里甩出去。 她走到水房,用冰凉的自来水扑了扑脸,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你是来学习的,不是来胡思乱想的。 母亲把这么重要的机会给了她,她不能辜负。 赵小丽深吸一口气,拿起书本和画板,第一个走出了宿舍楼,走向那座能让她感到安心的图书馆。 她要用知识,把自己的内心填满,不给那些乱七八糟的情愫留下一丝一毫的空间。 与此同时,在码头附近,“汇联供应”的办公室里,烟雾缭绕。 梁文浩面前的烟灰缸里,已经塞满了烟头。 桌上的电话,是他和外界联系的唯一渠道。他在等,等港城那边的消息,也在等码头这边的风声。 他知道沈汇的耐心有限,既然下了套,就一定会催着他往里钻。 果然,上午九点刚过,恒通建筑那位姓张的采购经理就打来了电话,言语间十分热情,催促着梁文浩尽快安排船期,说他们那边的货已经备好,就等装船了。 “好说,好说,张经理,我这边已经在协调了,一有消息马上通知您。”梁文浩嘴上应付着,笑容满面,挂了电话,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鱼,开始着急咬钩了。 他刚放下电话,另一条线的电话铃声就响了起来。 是阿力从港城打来的秘密电话。 “浩哥,你猜的没错。”阿力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兴奋,“我找了关系,混进他们存货的仓库看了一眼。那批所谓的‘进口特种钢材’,外面包装得天衣无缝,里面全是次品!有些甚至都生了锈!我还偷偷拍了照片。” “干得好。”梁文浩的声音很平静,“人撤回来,不要被发现。照片洗出来,保管好。” “明白!” 证据,到手了。 他刚想喘口气,强子就推门进来了,脸上带着一种复杂的表情。 “浩哥,码头那个小组长,搞定了。” “怎么说?”梁文浩递给他一根烟。 强子没接,挠了挠头:“我按你说的,没动手,也没吓唬他。我就是请他去路边摊喝了碗糖水。” “喝糖水?”办公室里其他几个兄弟都愣住了。 “对。”强子嘿嘿一笑,“我跟他说,我有个远房表哥,以前也在码头干,后来手脚不干净,收了不该收的钱,帮人放了不该放的货,结果被人当了替罪羊,现在还在沙岭子那边踩缝纫机呢。听说里面伙食不好,人瘦得脱了相,他老婆也带着孩子改嫁了。” 强子顿了顿,学着那个小组长当时的表情,脸色煞白地说道:“他说……他说他今天肚子不舒服,那批货,他会让手下的人严格按照规章制度,仔细查验,绝对不会出任何纰漏。” 办公室里,先是一片寂静,随即爆发出哄堂大笑。 “强子你他妈真是个人才!” “杀人诛心啊这是!” 梁文浩也笑了,他拍了拍强子的肩膀:“做得不错。告诉兄弟们,都打起精神来,好戏,要开场了。” 沈汇想让他倾家荡产,那他就让沈汇亲手,给汇联送上一份开业大礼! 羊城美院。 赵小丽的刻苦,很快就在同学和老师中出了名。 她几乎是第一个到画室,最后一个离开。当别的同学都在讨论去哪里跳舞、看哪场电影时,她总是一个人抱着厚厚的专业书,在图书馆和画室之间两点一线。 这样的她,在时髦开放的大学校园里,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这天下午,她刚从画室出来,就被一个男生拦住了去路。 男生叫李伟,是本地人,家里条件不错,在系里很吃得开,身边总围着一群人。他穿着一件当时最流行的牛仔夹克,头发梳得油光锃亮。 “赵小丽同学。”李伟靠在一棵大树上,摆出一个自以为很帅的姿势,“每天都这么用功啊?有没有时间,晚上我请你看电影?最新的港城片。” “谢谢你,我晚上还有作业。”赵小丽礼貌地拒绝,想绕开他走。 “哎,别急着走啊。”李伟一步拦在她面前,“作业什么时候不能做?出来读书,也要多交交朋友嘛。我听说你是从红星市来的?小地方吧?羊城好玩的地方多着呢,我带你见识见识。” 他话语里的那种优越感,让赵小丽很不舒服。 “不用了,谢谢。”她的声音冷了下来。 周围已经有几个看热闹的同学围了过来,对着他们指指点点。 李伟觉得有些下不来台,语气也强硬了些:“赵小丽,别不给面子啊。我李伟想请的人,还从来没有请不到的。” 他说着,就想伸手去拉赵小丽的胳膊。 赵小丽吓得后退一步,脸色发白。 就在这时,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哟,这么热闹呢?” 众人回头看去,只见一辆半旧的白色面包车,不知何时停在了路边。 车门打开,一个穿着花衬衫、沙滩裤,脚上踩着一双人字拖的男人,靠在车门上,正似笑非笑地看着这边。 正是梁文浩。 他手里还提着一个网兜,里面装着几个苹果和橘子。 李伟看到梁文浩这身“不三不四”的打扮,又看了看那辆破车,脸上露出轻蔑的神情:“你谁啊?我们学校的事,你少管。” 梁文浩没有理他,目光落在赵小丽身上,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赵小姐,你妈让我给你送点水果过来,怕你在这边吃不惯。” 他晃了晃手里的网兜,然后才像是刚看到李伟一样,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慢悠悠地问道:“这位同学,你找我们赵小姐,有什么事吗?” 他不是傻子。眼前这个男人虽然穿得流里流气,但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气场,是他在学校里从未见过的。那不是学生之间的争强好胜,而是一种真正见过风浪的社会感。 再看赵小丽,虽然没说话,但明显站得离那个男人更近了。 李伟的脸色变了变,刚才的嚣张气焰顿时矮了半截。他干笑了两声:“没……没什么事,就是跟赵同学开个玩笑,问问作业。既然你们有事,那你们聊,我先走了。” 说完,他灰溜溜地带着人跑了。 看着他们狼狈的背影,梁文浩才把目光收回来,将手里的水果递给赵小丽。 “拿着。” “……谢谢。”赵小丽接过水果,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一个女孩子在外面,别总让人欺负了。”梁文浩拉开车门,坐回驾驶座,“有事就给我打电话,或者给厂里打。” 赵小丽抬起头,看着他:“你……你怎么会来这里?” “路过。”梁文浩发动了车子,语气还是一如既往地随意,“顺便过来看看。行了,我走了,公司还有事。” 面包车喷出一股尾气,很快就汇入了车流。 赵小丽站在原地,抱着那个还带着梁文浩体温的网兜,看着车子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动弹。 路过? 她才不信。 从码头到美院,根本就不是一条路。 第一百八十四章 浩哥出手,沈汇赔了夫人又折兵! 夜风吹过,赵小丽站在宿舍楼下,怀里抱着那个网兜,像是某种无法言说的心事。 码头在东边,美院在西边,隔着大半个羊城,这路得绕多大的一个圈才能“顺便”路过? 他分明是特意来的。 为什么来?因为母亲的嘱托?还是……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赵小丽的脸颊就烫得厉害。她不敢再想下去,抱着水果,几乎是逃一般地跑回了宿舍。 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她的心还在怦怦直跳。 宿舍的室友探过头来,好奇地问:“小丽,刚才楼下那个男的是谁啊?你家里人?” “不……不是,”赵小丽含糊地应着,“一个……朋友。” “朋友?”室友的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我看他对你可不一般啊,还特地给你送水果。哎,是不是在追你啊?” “别胡说!”赵小丽把水果放到桌上,像是要掩饰什么,“就是我妈一个朋友的……下属。” 她自己都觉得这个解释苍白无力。 那一晚,她又失眠了。脑海里,那辆破旧的白色面包车,那两道柔和的车灯,还有那个穿着花衬衫的男人懒洋洋的笑容,反复出现,怎么也挥之不去。 …… 第二天,羊城港码头。 一艘挂着巴拿马旗的货轮,缓缓靠岸。 恒通建筑的张经理,今天特地换了一身崭新的西装,头发梳得油光水滑,手里夹着一个公文包,身边还跟着两个穿着同样笔挺的男人,据说是港城请来的公证行的人。 他站在码头上,看着那艘货轮,脸上是志在必得的笑容。 汇联供应的几个伙计站在不远处,个个神情紧张,手心里全是汗。 “浩哥,他们人来了,还带了公证的人,这架势不对啊。” “是啊,看那姓张的笑得跟个弥勒佛似的,肯定没安好心。” 梁文浩靠在他的那辆破面包车上,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神态轻松。 “慌什么?我们是收货的,着急的该是他们。”他吐掉烟蒂,拍了拍手,“走,看戏去。” 张经理看到梁文浩走过来,热情地迎了上去,用力地握着他的手:“梁老板,幸会幸会!货到了,咱们今天就把手续办利索,也让梁老板你早点拿到运费尾款啊!” “好说,好说。”梁文浩笑呵呵地回应,“张经理办事,我放心。” 吊机开始作业,一个个巨大的木条箱被从船上吊下来,稳稳地放在货场上。 按照流程,码头查验组要进行抽检。 那个被强子“喝过糖水”的小组长,拿着一份文件走了过来,表情严肃。 张经理立刻凑上去,熟络地递上一根“万宝路”:“王组长,辛苦了。一点小意思。” 王组长像是没看见他递过来的烟,公事公办地开口:“张经理,这批是进口特种建材,按规定,我们要开箱查验,核对报关单上的品名、规格和数量。” 张经理的笑僵了一下。 他本以为王组长会像往常一样,随便看两眼,在文件上盖个章就完事了。 “王组长,不用这么麻烦吧?就是一批钢材,我们赶时间呢。”他压低声音,“大家都是为了混口饭吃,行个方便。” 王组长把文件往他面前一递,指着上面的规定:“张经理,我才是混口饭吃的。这上面白纸黑字写着,必须开箱查验。出了问题,我这饭碗可就没了。来人,开箱!” 几个穿着工服的查验员立刻拿着撬棍和铁钳围了上来。 张经理的脸色瞬间就变了。 他想阻止,可是在码头查验的规矩面前,他一个货主根本没有说话的份。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工人们撬开第一个木箱。 “嘎吱——” 木板被撬开,露出了里面的东西。 “这……这就是特种建材?” “这玩意儿盖房子,不得塌了啊?” 张经理的额头上,瞬间冒出了冷汗。他带来的那两个公证行的人,也面面相觑,表情变得十分古怪。 “王组长!这……这里面肯定有误会!” 王组长根本不理他,大手一挥:“继续开!全部打开!”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一连十几个箱子被打开,无一例外,全是废铜烂铁。 这已经不是误会了,这是赤裸裸的诈骗!是想用废品冒充高档建材,骗取海关的批文! 张经理的腿都软了,西装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 就在这时,一直站在旁边看戏的梁文浩,慢悠悠地走了过来。 他走到那堆废铁面前,蹲下身,拿起一块锈迹斑斑的钢板敲了敲,然后才站起身,看向面如死灰的张经理。 “张经理,”梁文浩的脸上,依旧挂着那种人畜无害的笑容,“这就是你们恒通建筑,要我们汇联供应承运的‘特种建材’?” “我……我不知道……这肯定是搞错了!是发货方搞错了!”张经理还在做最后的挣扎。 “是吗?”梁文浩从口袋里拿出那份双方签字盖章的合同,指着其中一页,“可是我们合同里写得清清楚楚,验货标准以报关单为准。如果货物与报关单严重不符,则视为发货方,也就是你们恒通建筑,单方面违约。” 他顿了顿,又翻到一页:“按照违约条款,你们不仅要赔偿我们汇联供应本次运输的全部费用,还要支付合同总金额三倍的违约金。哦对了,还有,因为你们的欺诈行为,导致我们公司声誉受损,这笔精神损失费,我们也会通过法律途径追讨。” 张经理的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梁文浩还不罢休。他拍了拍手,阿力从人群后面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一个信封。 梁文浩接过信封,从里面抽出一叠照片,甩在张经理面前的木箱上。 “张经理,再看看这个。” 照片上,清清楚楚地拍着,在港城那个仓库里,工人们是如何把这些废铜烂铁装进崭新的木箱里的。 铁证如山! 张经理看着那些照片,面如死灰。 梁文浩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回去告诉沈汇。我梁文浩的钱,不好拿。想玩,我随时奉陪。但是下一次,就不是赔钱这么简单了。” 说完,他不再看张经理一眼,转身对自己的伙计们喊道:“收工!晚上我请客,去胜利楼,随便点!” “哦——浩哥牛逼!” 汇联的伙计们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 整个码头,所有看到这一幕的商家、船运公司的人,都用一种全新的目光看着梁文浩的背影。 从今天起,羊城码头的地面上,多了一个绝对不能招惹的新贵。 …… 夜色,再次笼罩了羊城。 胜利楼里,觥筹交错,汇联供应的庆功宴热闹非凡。 梁文浩被灌了不少酒,但他没有醉。喧嚣和热闹过后,他一个人开着那辆半旧的面包车,行驶在空旷的街道上。 车里的收音机,放着一首舒缓的粤语老歌。 他没有回家,也没有回公司,车子却像是有了自己的意识,熟门熟路地,又开到了羊城美术学院的附近。 他把车停在街对面的阴影里,熄了火,摇下车窗,点了一根烟。 远远地,他能看到那栋女生宿舍楼。 他静静地看着,直到其中一扇窗户,亮起了温暖的灯光。 那是她的房间。 梁文浩靠在椅背上,深深吸了一口烟,然后缓缓吐出。烟雾在狭小的车厢里弥漫,模糊了他的脸。 第一百八十五章 给我查,把他祖宗十八代都查出来! 香烟燃到了尽头,烫了梁文浩的手指。 他回过神,将烟蒂弹出窗外,在空中划过一道微弱的红线,随即熄灭在黑暗里。 宿舍楼上那扇亮着灯的窗户,像是夜航的船只看到的一点遥远的灯塔,温暖却又遥不可及。 他没有再多停留,发动了那辆破旧的面包车,发动机发出一声沉闷的咆哮,像是从睡梦中被惊醒的野兽。车子调了个头,悄无声息地汇入空旷的街道,与这个城市的夜色融为一体。 车里那首舒缓的粤语老歌还在唱着,唱着一些关于离别和相逢的感伤。 梁文浩把收音机关了。 车厢里,只剩下轮胎压过路面的沙沙声。 …… 第二天,羊城美院的女生宿舍里,炸开了锅。 “听说了吗?昨天码头出大事了!”一个刚从外面打水回来的女生,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对整个宿舍的人说。 “什么大事?又有人走私被抓了?” “比那劲爆多了!”女生把水壶放下,绘声绘色地讲起来,“听我爸单位的司机说的,有个叫‘汇联供应’的新公司,把港城一家大公司的老板给耍了!用一堆废铜烂铁,把人家准备好的合同诈骗,给反过来将了一军!” “真的假的?这么牛?” “可不是嘛!据说啊,那个‘汇联’的老板,就开着一辆破面包车,带着几个兄弟,硬是把港城那边派来的什么公证行、什么经理,给治得服服帖帖的。最后不仅一分钱没亏,还反过来让对方赔了三倍的违约金!整个码头都传遍了,说羊城出了个新贵,手腕又黑又硬,绝对不能惹!” 赵小丽正在画板前整理自己的画具,听着室友们的议论,手上的动作不由得慢了下来。 “那个老板叫什么啊?这么厉害?”另一个室友好奇地追问。 “这我就不知道了,就听他们喊什么‘浩哥’。听说人挺年轻的,平时看着吊儿郎当的,没想到做事这么狠。” 赵小丽的心,没来由地漏跳了一拍。 她甩了甩头,强迫自己不去想那个穿着花衬衫的身影。 她收拾好东西,对室友们笑了笑:“我先去图书馆了。” “哎,小丽,你等等!”那个消息灵通的室友叫住她,“昨天楼下那个开面包车给你送水果的,不就是你妈朋友的下属吗?他是不是也在码头那边做事啊?说不定认识那个‘浩哥’呢!” 赵小丽的脸颊一热,含糊地应道:“我……我也不清楚,就是个跑腿的。” 她几乎是落荒而逃。 与此同时,“汇联供应”的办公室,门槛都快被踏破了。 昨天还对他们爱答不理的几家船运公司的经理,今天一早就提着茶叶和好烟,满脸堆笑地过来“联络感情”。 “梁老板,年少有为,年少有为啊!” “浩哥,以后有什么用得着兄弟的地方,您尽管开口!” 强子和阿力他们,挺着胸膛,给这些前倨后恭的经理们倒茶,脸上的得意都快藏不住了。 梁文浩还是那副老样子,靠在自己的老板椅上,双脚翘在桌子上,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着一份报纸。 “行了行了,各位老板的好意我心领了。”他放下报纸,看着眼前这几张谄媚的脸,“生意上的事,按规矩来就行。我这庙小,招待不了各位大佛。强子,送客。” “哎,好嘞!”强子立刻会意。 几位经理碰了个软钉子,也不敢发作,只能讪讪地告辞。 人一走,办公室里的兄弟们立刻欢呼起来。 “浩哥,你看到了吗?那几个孙子昨天的嘴脸,今天跟哈巴狗似的!” “太他妈解气了!以后在码头,看谁还敢不给我们‘汇联’面子!” 梁文浩从桌上跳下来,表情却严肃了起来。他环视了一圈自己手下的这帮兄弟,冷冷地开口:“高兴完了?” “都给我记住了!昨天我们是赢了,但沈汇只是掉了一块肉,伤不了筋骨。他那样的人,吃了这么大的亏,会善罢甘休吗?” 众人面面相觑,脸上的兴奋慢慢褪去。 “都把尾巴给我夹紧了。最近做事都低调点,眼睛放亮点。谁要是在外面给我惹了事,别怪我不讲兄弟情面。” “是!浩哥!”众人齐声应道。 正在这时,桌上的电话响了。 梁文浩拿起了电话:“喂,哪位?” 电话那头,传来赵淑芬沉稳干练的声音:“阿浩,是我。” “赵总。”梁文浩的语气立刻变得恭敬了几分。 “羊城码头的事,我听说了。”赵淑芬的声音里带着笑意,“干得漂亮。” “赵总过奖了,是对方自己不干净,我就是顺水推舟。” “你不用谦虚,你的能力,我心里有数。不过,你这次把沈汇得罪狠了,他这个人,睚眦必报,你接下来要小心。” “我明白。” “嗯。”赵淑芬沉吟片刻又问道,“对了,我让你给我家小丽送的水果,你送到了吗?那孩子一个人在羊城,人生地不熟的,我总不放心。” 梁文浩握着电话的手,下意识地紧了紧。 “送……送到了。”他难得地有些结巴,“她挺好的,学校环境不错,她很用功。” “那就好。”赵淑芬笑了一下,“有空,就多替我过去看看她。一个女孩子,别让人欺负了。” “……好。” 同一时间,在港城一栋摩天大楼的顶层办公室里。 一只昂贵的骨瓷咖啡杯,被狠狠地砸在地上,摔得粉碎。 沈汇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恒通建筑的张经理,浑身抖得像筛糠。 “废物!一群废物!”沈汇指着他的鼻子骂道,“这么简单的一件事,都能办砸!我的脸,我们华联的脸,都被你们这群废物丢尽了!” “沈……沈总,我也不知道那个梁文浩这么邪门啊!他……他好像什么都知道,连我们在仓库装货的照片都有……”张经理哭丧着脸。 “梁文浩……” “去查。” “查这个梁文浩,把他祖宗十八代都给我查出来!我要知道他是什么背景,什么来路,跟谁有关系!” “还有,那个‘汇联供应’,背后的老板是谁,资金来源是哪里,也一并给我查清楚!” “是,沈总!” 羊城美院的图书馆里。 赵小丽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西方美术史》,可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她的脑子里乱糟糟的,室友们白天的议论,还有那个叫“浩哥”的名字,像蜜蜂一样嗡嗡作响。 她心烦意乱地从书包里拿出那个网兜,里面还剩下一个红彤彤的苹果。 苹果很普通,就是市场上最常见的那种。 可她看着这个苹果,却鬼使神差地想起了那个男人递过来时的样子,想起了他那辆破旧的面包车。 第一百八十六章 喂,你的苹果,甜到我心里了 图书馆里很安静,只有书页翻动的沙沙声和老旧吊扇转动的吱呀声。 赵小丽面前的《西方美术史》已经半个小时没有翻动一页了。 室友们叽叽喳喳的议论,还在她耳边回响。 “浩哥”、“新贵”、“手腕又黑又硬”。 那个男人,穿着洗得发旧的花衬衫,头发有点长,笑起来的时候,带着一股懒洋洋的,甚至有点不正经的味道。 可就是这个男人,举手投足间,就解决掉了羊城厂房的停电危机,还轻描淡写地帮哥哥渡过了供货难关。 现在,他又成了羊城码头上传奇故事的主角。 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赵小丽心烦意乱,合上了书,从书包里拿出了自己的速写本和铅笔。 她想画点东西,把脑子里纷乱的思绪清空。 可笔尖落在纸上,迟迟没有动。 闭上眼,浮现的不是米开朗基罗的雕塑,也不是梵高的星空。 而是一辆白色的,破旧的面包车。 两道昏黄的车灯,像两只温柔的眼睛,穿透了黑夜。 还有一个男人,靠在车门上,嘴里叼着烟,轮廓在烟雾里若隐若现。 赵小丽的心跳,又开始不听使唤。 她深吸一口气,笔尖终于在纸上飞快地移动起来。 她没有画车,也没有画人,只是凭着感觉,画着一些凌乱的线条。 等她回过神来,看着纸上的画时,脸颊瞬间烫得像要烧起来。 那是一张男人的侧脸轮廓,线条简单,却抓住了神韵。微长的头发,高挺的鼻梁,还有……那件标志性的花衬衫的衣领。 她做贼心虚地看了一眼四周,发现没人注意自己,赶紧“唰”地一下,把那一页纸撕了下来,揉成一团,塞进了书包的最深处。 …… 港城,华联集团总部。 一个穿着灰色西装,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正恭敬地站在办公桌前,汇报着工作。他是沈汇的首席助理,也是他最得力的情报搜集者。 “沈总,查过了。那家‘汇联供应’是上个月刚在羊城注册的新公司,法人代表叫‘强子’,本名王强,以前就是个在码头扛包的苦力。公司的注册资本只有五万块,账户流水也很简单,除了几笔正常的运费,最大的一笔资金来源,是一家叫‘汇川实业’的公司打过来的二十万定金。” 沈汇端着一杯蓝山咖啡,用杯盖轻轻撇去浮沫,眼皮都没抬一下。 “汇川实业?” “是。就是赵淑芬在羊城新开的那家公司,法人代表是她本人。” “哼。”沈汇冷笑一声,“狐狸尾巴,总算是露出来一点了。赵淑芬……她倒是舍得下本钱,找了这么一条疯狗来咬人。” 助理推了推眼镜,继续说道:“关键是那个叫梁文浩的。他的资料……很奇怪。” “哦?”沈汇终于来了兴趣,抬起头。 “我们查了羊城那边的所有档案,梁文浩这个名字,是三年前才出现在官方记录里的。办了一张临时的‘暂住证’,登记的籍贯是北方的一个小县城。除此之外,一片空白。” “一片空白?”沈汇的眉头皱了起来。 “是的。就好像这个人是三年前突然从石头里蹦出来的。我们托了关系去他登记的那个县城查,当地的派出所根本就没有他的户籍记录。他就像个……幽灵。” 助理的声音越来越低:“而且,我们在码头打听了一下。所有人都知道他叫‘浩哥’,知道他厉害,讲义气,但没人知道他从哪来,以前是干什么的。有人说他是从北边流窜过来的,手上不干净;也有人说他以前是跟船出海的,在南洋那边混过。说什么的都有,但没有一个能证实的。” “一个没有过去的人……”沈汇把咖啡杯重重地放在桌上,发出一声脆响。 这反而激起了他的兴趣。 越是神秘,就越说明有问题。 “继续查!”沈汇的声音冷得像冰,“就算把羊城的地皮给我翻过来,也要把他的底细给我挖出来!我不相信一个人能没有过去。去查他三年前刚到羊城的时候,接触过什么人,做过什么事,住在什么地方!” “还有,派人给我二十四小时盯着他!他见了什么人,去了什么地方,打了什么电话,我全都要知道!” “是,沈总!” …… “汇联供应”的办公室里,强子正唾沫横飞地跟几个新来的伙计吹嘘着昨天的“光辉战绩”。 梁文浩翘着二郎腿,靠在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把小刀,正慢悠悠地削着一个苹果。 “阿力。”他头也不抬地喊了一声。 “哎,浩哥,什么事?”阿力赶紧凑了过来。 “我们公司外面,那条街上,是不是新开了一家卖凉茶的?”梁文浩问道。 “是啊。”阿力愣了一下,“开了有两天了。怎么了浩哥?那家的凉茶有问题?” “凉茶没问题。”梁文浩把削好皮的苹果递给阿力,“有问题的是卖凉茶那两个人。你见过谁家卖凉茶的,眼睛不看客人,老是盯着我们公司门口看的?” “浩哥,你的意思是……” “去。”梁文浩用小刀指了指外面,“找两个机灵点的兄弟,别靠太近。看看那两个‘卖凉茶’的,每天跟谁接头,什么时候换班。” “我明白了!”阿力拿着苹果,转身就走。 强子也凑了过来,脸上的得意不见了:“浩哥,是姓沈的派来的人?” “除了他,还有谁这么闲。”梁文浩把小刀擦干净,收了起来,“这几天都给我安分点,别在外面惹事。告诉兄弟们,嘴巴都闭紧了,谁要是敢在外面胡说八道,别怪我把他扔进珠江里喂鱼。” “是!”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梁文浩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本子,翻到其中一页,上面只有一个没有名字的电话号码。 他盯着那个号码看了很久,最终还是拿起了桌上的电话,拨了出去。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通,那头传来带着浓重口音的声音。 “哪位?” “是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随即传来一声轻笑:“哟,稀客啊。还以为你小子死在哪个温柔乡里了。怎么,发财了想起老哥我了?” “帮我查个人。”梁文浩没有理会对方的调侃,直接说道。 “说。” “港城,华联集团,沈汇。” 电话那头的声音,第一次变得严肃起来:“你惹上他了?” “他惹上我了。”梁文浩淡淡地说,“把他所有的底,特别是屁股底下不干净的那些,都给我翻出来。越快越好。” “行。不过,价钱……” “老规矩。” “好。等我消息。” 电话挂断。 梁文浩靠在椅子上,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就在这时,电话铃声再次急促地响了起来。 他有些不耐烦地拿起话筒:“喂!” 电话那头,是一个怯怯的,又有些熟悉的女声。 “请……请问,是梁文浩先生吗?” 梁文浩愣住了。 他坐直了身体,握着话筒的手,不自觉地用了用力。 “是我。”他的声音,比刚才柔和了许多。 “那个……我是赵小丽。”电话那头的声音细若蚊鸣,“我……我就是想打个电话……谢谢你送的水果,很好吃。” “哦。”梁文浩感觉自己的喉咙有点干,“……不客气。” 一阵尴尬的沉默。 强子在旁边挤眉弄眼,用口型无声地问:“谁啊?谁啊?” 梁文浩瞪了他一眼。 “你……你是不是在忙?”赵小丽小声问。 “没,不忙。”梁文浩脱口而出,说完又觉得不对,赶紧补充了一句,“有点事,但……不忙。” 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 “那就好。”赵小丽似乎松了口气,“我……我没什么事了,你忙吧。再见。” “嗯。再见。” 听着电话里传来的忙音,梁文浩举着话筒,半天没有放下。 第一百八十七章 全羊城都知道浩哥牛逼,只有她知道他会结巴 强子和阿力几个人,眼睁睁地看着自家老大,那个在码头能止小儿夜啼的“浩哥”,举着一个已经挂断的电话听筒,半天没动静。 还是强子胆子大,他凑了过去,用胳膊肘捅了捅阿力,用口型无声地问:“谁、啊?” 阿力拼命摇头,表示自己也不知道。 “咳。”强子清了清嗓子,试探着开口:“浩哥?电话……坏了?” 梁文浩像是被电了一下,猛地回过神来,手忙脚乱地把听筒“哐”地一声砸回了电话机上。动作太大,震得桌上的茶杯都跳了一下。 “坏、坏什么坏!”他有些色厉内荏地吼了一句,眼神却飘忽着不敢看人,“都杵在这干什么?没事干了?码头那批货的单子都核对完了?!” 他这一嗓子,中气十足,可兄弟们都看出来了,浩哥这是……心虚了? “核对完了,都对完了!”强子憋着笑,赶紧应道,“浩哥,刚才那电话……是赵总打来的?” 除了那位女强人,他们想不出谁能让浩哥有这么大的反应。 “不是。”梁文浩生硬地否认,抓起桌上那份翻来覆去看了半天的报纸,重新挡在脸前。 可他那双眼睛,却透过报纸上沿,偷偷地瞄着办公室里的这帮家伙。 “哎哟,不是赵总?”另一个兄弟夸张地叫了起来,“那不得了了!我跟浩哥这么久,就没听过浩哥用那么……那么温柔的语气说过话!” “对对对!我还听见浩哥结巴了!说什么‘不忙’,‘有点事’,哈哈哈哈!” “完了完了,浩哥肯定是谈对象了!” 办公室里顿时炸开了锅,充满了快活的空气。这帮在码头见惯了腥风血雨的汉子,此刻八卦起来,跟街口晒太阳的婆娘没什么两样。 “都他妈给我闭嘴!”梁文浩终于忍不住了,把报纸往桌上一摔,站了起来,“谁再胡说八道,这个月的奖金就别要了!” 这话一出,办公室瞬间安静了。 梁文浩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抖了半天,才抽出一根叼在嘴里。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羊城午后潮湿闷热的风灌了进来,却吹不散他心里的那点燥热。 他点上烟,深深吸了一口。 脑子里,全是电话那头那个怯怯的声音。 “谢谢你送的水果,很好吃。” 就这么一句简简单单的话,比昨天赚了沈汇那几十万,还要让他心里发烫。 他想起那个女孩在车站的样子,在厂房里跟老木匠讨论图纸时认真的样子,还有在停电的黑暗里,拿着毛巾笨拙地给他擦脸的样子。 …… 羊城美院,女生宿舍。 赵小丽挂上电话后,软软地靠在床栏上。心脏还在不争气地“怦怦”狂跳,脸颊烫得能煎鸡蛋。 “小丽,你跟谁打电话呢?脸怎么这么红?”对床的室友探过头来,好奇地问。 “没……没什么,给我哥打的。”赵小丽含糊地应着,赶紧低下头,假装整理床铺。 “骗人!你给你哥打电话可不是这个样子!”消息灵通的那个室友凑了过来,一脸“我已看穿一切”的表情,“老实交代,是不是昨天那个开面包车的‘跑腿的’?” 赵小丽的头埋得更低了,简直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室友们看她这副样子,哪还有不明白的,顿时都笑了起来。 “哎呀,我们的小才女动凡心啦!” “快说说,发展到哪一步了?” 赵小丽被她们闹得不行,只能抱着枕头把自己蒙起来,任凭她们怎么说,就是不吭声。 等宿舍里安静下来,她才从枕头底下探出小脑袋。室友们都各自看书去了。 她悄悄地松了口气,脑子里却又把刚才那通尴尬到极点的电话,从头到尾回放了一遍。 自己都说了些什么蠢话啊! 她又鬼使神差地从书包最深处,拿出了那个被她揉成一团的纸团。她小心翼翼地把纸团展开,用手掌将上面的褶皱一点点抚平。 纸上,是那张她凭着感觉画出来的男人侧脸。 线条凌乱,却有着惊人的神韵。 她看着画,脸又红了。她做贼心虚地看了一眼室友,然后飞快地把画纸对折,再对折,小心地夹进了那本厚厚的《西方美术史》里。 …… 羊城一间不起眼的招待所房间里。 两个穿着汗衫的男人,正围着一张小桌子吃着盒饭。他们就是那两个在“汇联供应”门口卖凉茶的。 其中一个男人吃完最后一口饭,走到房间角落,拿起那台黑色的电话,拨通了一个港城的号码。 电话很快被接通。 “喂。”是沈汇那个金丝眼镜助理的声音。 “是我。”男人压低了声音,“目标今天没什么异常,就是在办公室里见了几个船运公司的经理。不过,他好像发现我们了。” “老板说,发现了也无所谓。”助理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就是要让他感觉到压力。他今天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举动?” “有。”男人回忆了一下,“下午的时候,他打了个长途电话。我们查了通话记录,那个号码没有登记信息,是个查不到来源的号码。” “老板知道了。你们继续盯紧,二十四小时不能离人。特别是他接触的任何陌生人,打的任何可疑电话,都要立刻上报。” “明白。” 男人挂了电话,回头对同伴说:“老板让继续盯。看来,这个姓梁的,是真把沈总给惹毛了。” …… 夜色深沉。 “汇联供应”的办公室里,只剩下梁文浩一个人。 他没有开灯,就那么静静地坐在黑暗里,任由窗外的霓虹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推开,阿力闪了进来。 “浩哥。” “说。” “查清楚了。那两个卖凉茶的,每天早上八点和晚上八点,在后面那条街的公共电话亭换班交接,然后给一个港城的号码打电话。很准时。” “嗯。不用管他们,让他们看。” “可是浩哥,就让他们这么盯着?太膈应人了。”阿力有些不忿。 “苍蝇,会告诉你哪里有缝。”梁文浩淡淡地说,“沈汇想知道我是谁,就让他慢慢猜。他盯着我,总比盯着赵总那边要好。” 阿力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桌上的电话,突兀地响了起来。 梁文浩拿起了听筒。 电话那头,传来那个带着浓重口音的熟悉声音。 “有你要的东西了。” “说。” “沈汇,华联集团的创始人,白手起家,手段狠辣。这些都是明面上的。我查了点有意思的。他有个弟弟,叫沈立。从小就是个惹祸精,吃喝嫖赌样样精通。沈汇一直在给他擦屁股。大概三年前,这个沈立在澳门赌场欠了一大笔钱,惹上了那边的社团,差点被人剁了手。是沈汇亲自过去,花了一笔巨款才把事情摆平。” “事情摆平后,沈汇对外宣称,已经把弟弟送去国外读书,断绝了关系。但有意思的是,这个沈立,根本就没有任何出境记录。他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那笔钱呢?” “更精彩的就在这。”对方笑了一声,“那笔巨款,不是从华联的账上走的。我找人查了,是一笔来路不明的黑钱,通过好几个地下钱庄洗了一遍,才到了澳门那边的账上。” 梁文浩的眼睛在黑暗中亮了一下。 “把那笔钱的来源,给我挖出来。我要知道,每一个环节,都经过了谁的手。” “这个……价钱可不便宜。” “老规矩。” “好,等我消息。” 电话挂断。 梁文浩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黑暗中,他仿佛看到了一张巨大的网,而他,已经找到了这张网最脆弱的一根线。 他起身,走到墙边挂着的羊城地图前,从码头,到羊城美院,再到市中心最繁华的地段。 最后,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本子和一支笔,在崭新的一页上,写下了两个字。 沈立。 第一百八十八章 赵小才女画不出别人,满脑子都是花衬衫 羊城美院,画室。 刺鼻的松节油气味弥漫在空气里。 赵小丽对着面前的石膏像“大卫”,已经发了快一个小时的呆。 雪白的石膏,完美的肌肉线条,古典主义的极致美感,可落到她的画板上,却成了一堆毫无生气的扭曲色块。 “小丽,你怎么了?魂不守舍的。”旁边一个同学凑了过来,看了看她的画板,又看了看她,“这可不像你啊,我们系的第一名,画个大卫还能画成抽象派?” 赵小丽的脸腾地一下红了。 她拿起画刀,烦躁地将画布上的油彩刮掉,刮得“刺啦”作响。 自从打了那个电话之后,她的脑子就像一团浆糊。 上课的时候,教授在讲台上分析着文艺复兴三杰的风格,她的思绪却总会飘到羊城闷热的午后,飘到那个摆着一部老式电话机的简陋办公室。 她甚至能清晰地回忆起电话那头,他有些笨拙地解释“不忙”时的语气。 那个声音,一遍又一遍地在她脑海里回响。 “小丽,周老师找你。”门口有同学喊了一声。 赵小丽如蒙大赦,赶紧放下画刀和画笔,逃也似地离开了画室。 周老师是她们系的教授,一个五十多岁,戴着眼镜的儒雅学者。 “小丽啊,你上次交的那份关于‘东方美学在线条中的体现’的论文,我看了,写得非常好。”周老师推了推眼镜,语气里满是赞许,“观点很新颖,论据也很扎实。我准备把它推荐到省里的美术期刊上发表。” 这在以前,是能让赵小丽高兴好几天的事情。 可现在,她只是勉强地笑了笑:“谢谢老师。” 周老师看出了她的心不在焉,关切地问:“最近是遇到什么困难了吗?我看你这几天的状态不太对。创作是需要激情的,你好像……把激情丢了。” 赵小丽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激情? 她的激情,好像都用在了别的地方。 比如,在深夜的宿舍里,熄了灯,她会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一遍又一遍地抚平那张画着男人侧脸的画纸。 她甚至试过,想把那张侧脸,用更专业的素描手法重新画出来。 可每一次,当她拿起铅笔,面对着雪白的画纸时,画出来的,都不再有那种惊心动魄的神韵。 那天在图书馆里,她画的不是技巧,是心跳。 “老师,我……” “去走走吧。”周老师温和地说,“艺术来源于生活。把自己关在画室里,是出不来好作品的。去看看羊城的市井,看看那些最鲜活的人和事,或许能找到你的灵感。” …… “汇联供应”公司门口。 那两个卖凉茶的汉子,已经在这里守了三天。 他们轮流换班,一天二十四小时,眼睛就像长在了那扇玻璃门上。 可三天下来,一无所获。 那个梁文浩,要么就待在办公室里不出来,要么就是跟强子那帮人出去,呼啸来去,根本没法跟。 “妈的,这活儿真不是人干的。”其中一个叫阿彪的男人,擦了一把额头的汗,低声咒骂着,“这鬼天气,热得像个蒸笼。咱们在这喝凉茶都快喝吐了,那小子倒是在里面吹风扇。” “少废话,拿钱办事。”另一个叫黑子的男人要沉稳一些,“助理交代了,盯紧点。沈总这次,是非要弄死他不可。” 正说着,公司的门开了。 强子提着两个大号的搪瓷缸子走了出来,径直朝着他们的凉茶摊走过来。 阿彪和黑子心里同时“咯噔”一下,下意识地握住了藏在腰间的短棍。 强子却像是没看见他们的小动作,脸上挂着热情的笑容,把两个搪瓷缸子往桌上一放。 “两位大哥,辛苦了!这么大热的天,光喝凉茶不解渴。我们浩哥让我给你们送两碗绿豆汤来,解解暑。” 搪瓷缸子里,是冰镇过的绿豆汤,上面还飘着几块碎冰,散发着丝丝凉气。 阿彪和黑子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目光里看到了惊疑。 “你们……什么意思?”黑子警惕地问。 “没什么意思啊。”强子笑得更灿烂了,“我们浩哥说了,大家都是出来混口饭吃,都不容易。你们站岗,我们也理解。这绿豆汤,就当我们公司的一点心意。喝完了缸子放这就行,我待会儿来收。” 说完,强子拍了拍手,转身就回了公司,留下两个面面相觑的“凉茶小贩”。 这算什么? 挑衅?还是示威? 阿彪端起一碗绿豆汤,闻了闻,又用手指蘸了一点尝了尝。 冰凉甘甜,没有异味。 “他妈的……”阿彪忍不住骂了一句,“这姓梁的,到底想干什么?打个巴掌再给个甜枣?” 黑子沉默了半晌,端起另一碗绿豆汤,一饮而尽。 冰凉的汤水顺着喉咙滑下,瞬间驱散了五脏六腑的燥热。 他们自以为隐蔽的监视,在人家眼里,就跟透明的一样。人家不但知道,还反过来关心你热不热,渴不渴。 这比直接冲上来打一架,还要让人感到屈辱和恐惧。 办公室里,阿力透过百叶窗的缝隙看着外面,忍不住笑出了声:“浩哥,你这招也太损了。你看那两个人,脸都绿了。” 梁文浩靠在椅子上,闭着眼睛。 “苍蝇嗡嗡叫,虽然不咬人,但也烦得很。给它们点东西吃,让它们安静一会儿。” 就在这时,桌上的电话铃声,又一次突兀地响了起来。 梁文浩睁开眼,拿起了听筒。 还是那个带着浓重口音的熟悉声音,但这一次,声音里带着一丝兴奋。 “有大鱼了。” “说。” “你猜那个沈立,现在在哪?” “别卖关子。”梁文浩的声音沉了下来。 “羊城。”电话那头笑了一声,“他根本就没出国,也没人间蒸发。沈汇在羊城郊区,给他买了一栋带院子的别墅,养了七八个保镖看着他。说是保护,其实就是软禁。” 梁文浩的身体坐直了。 “他为什么要把弟弟藏在羊城?” “因为这个沈立,已经是个废人了。”电话那头的声音变得低沉,“三年前在澳门,他不是欠了赌债吗?沈汇虽然把钱还了,但沈立也被人挑断了手筋脚筋,还染上了一身的烂病。现在就是个瘫在床上的药罐子,连话都说不清楚。” “一个废人,沈汇为什么还要这么紧张他?” “因为当年在澳门,沈立不只是赌钱。”对方顿了一下,一字一句地说道,“他还帮人洗钱。其中有一笔最大的,就是通过华联集团在港城的一个空壳子公司,转出去的。而那笔钱的最终流向,指向了内地某个……我们都惹不起的大人物。” 沈立不是沈汇的弟弟,他是沈汇的催命符。 一旦沈立的存在和当年的事被曝光,华联集团这艘看似坚不可摧的巨轮,会立刻沉没。 “地址。” 电话那头报出了一个详细的地址。 “还有,那栋别墅的安保图,别墅里所有人的资料,包括那些保镖的换班时间,我半个小时后发到你指定的那个邮政信箱。” “谢了。” “老规矩。”电话挂断。 强子和阿力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 他们虽然没听到电话内容,但能感觉到,自家老大身上的气场,已经完全变了。 梁文浩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繁华的街道。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对阿力说。 “去,把我们那辆最破的面包车开出来,加满油。” 第一百八十九章 修车修到心动,这波狗粮我先干了! 赵小丽遵从了周教授的建议。 她走出了那间让她感到窒息的画室,离开了满是松节油气味的教学楼。羊城八月的阳光,让她有些眩晕。 按照周教授的指点,她应该坐公交车去荔湾,去看看那些藏在骑楼里的西关大屋,去走一走铺满青石板的老街,去感受最地道的羊城市井风情。那里有雕花的满洲窗,有提着鸟笼散步的老人,有飘着香味的茶楼。 艺术来源于生活。 周教授的话还在耳边。 可她的双脚,却像是有了自己的意志。她穿过校园,走上了通往校门的大路。在那个应该向左转,去往市区的岔路口,她没有丝毫犹豫,径直朝前走去。 前面那条路,通向郊区。 通向那个尘土飞扬,满是厂房的地方。 她心里有个声音在对自己说:我只是去看看,看看我设计的那些样品怎么样了。这是正事,关系到汇川,关系到母亲的心血。 这个理由听起来无比正当,让她原本有些慌乱的心,安定了不少。 她走得很快,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路两旁的树木越来越少,取而代之的是高大的厂房和灰色的围墙。空气中,松节油的味道早已散去,被一种混杂着煤灰和工业废料的气味所取代。 这条路她走过,上次是和母亲一起,坐着梁文浩的车。 想到这个名字,赵小丽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随即又用力地摇了摇头,想把那个穿着白衬衫的侧影从脑海里甩出去。 就在这时,她的脚步停住了。 在前面不远处的路边,停着一辆白色的面包车。 那辆车她认得。 车子停得很歪斜,一半在马路上,一半压着路边的野草。车头引擎盖被高高掀起,像一张大张着的嘴。 一个人正俯着身子,大半个身体都探进了那个黑洞洞的引擎仓里。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t恤,手臂上、脸上,都沾着黑乎乎的油污。 赵小丽远远地站着,一时间竟没敢再往前走。 那个背影,是梁文浩。 往日里,他是那个坐在宽大办公桌后面,运筹帷幄的“浩哥”;是那个一声令下,强子和阿力就闻风而动的“老大”;是那个在电话里,用几句简短的话就能让她心神不宁的男人。 他总是从容的,强大的,甚至带着几分危险的。 可眼前的这个男人,正跟一堆复杂的零件和管线较劲,眉头紧锁,额头上全是汗水。一阵风吹过,扬起地上的尘土,他有些烦躁地抬起手臂,用沾满油污的手背抹了一把脸,结果蹭出了一道更黑的印子。 这一刻的他,褪去了所有的光环和距离感,看起来竟有几分狼狈,和一种说不出的、真实的“接地气”。 赵小丽的心,忽然就被这副景象给轻轻地撞了一下。 她犹豫了很久。 走过去?她什么也不懂,只会添乱。 掉头走?好像又显得太刻意,太不近人情。 最终,她还是深吸了一口气,迈开了脚步。她走得很慢,高跟凉鞋踩在满是砂石的路面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梁文浩听到了声音,从车头里抬起头来。 看到是她,他明显地愣了一下,动作都停住了。 “我……路过。”赵小丽先开了口,声音有些干涩,“来工厂看看样品。” 梁文浩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他的t恤下摆已经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结实的腰腹轮廓。 “车……坏了?”赵小丽指了指那辆车,问了一句废话。 “嗯。”梁文浩总算应了一声,声音有些沙哑。他转过身,又埋头进了引擎里,“小毛病。” 气氛重新陷入了沉默。 赵小丽站在一旁,手足无措。太阳火辣辣地烤着,蝉在路边的野草丛里声嘶力竭地叫着,叫得人心烦意乱。 她看着他忙碌,看着他用手里的工具这里敲敲,那里拧拧。 “帮我递一下那个。”他忽然开口,头也没抬,指了指旁边工具箱里的一个东西。 “哦,好。”赵小丽赶紧蹲下身,从一堆油腻腻的工具里,找到了他要的那把扳手,笨拙地递了过去。 “不是这个,旁边那个小的。” “哦。”她又换了一把。 “再旁边那个,带齿的。” “……哦。” 她在他简单的指令下,显得有些手忙脚乱。两个人之间没有任何多余的交流,只有金属零件碰撞发出的叮当声,和他偶尔带着一丝不耐烦的指令声。 时间一点点过去,他的额头、鼻尖、下巴,都挂上了一颗颗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在满是灰尘的地面上砸出一个个小小的印子。 赵小丽下意识地打开了自己的挎包。包里没有别的东西,只有画笔、速写本,还有一个小小的零钱包,和一方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白手帕。 那是母亲让她随身带着的,说女孩子家,要讲究干净。 她拿出手帕,犹豫了一下,还是递了过去。 “你……擦擦汗吧。” 她的声音很小,几乎要被蝉鸣声盖过。 梁文浩的动作,再一次停住了。 他慢慢地直起身,转过头来。他的目光,落在了那方洁白的手帕上。手帕是纯棉的,上面用淡蓝色的丝线,绣了一朵小小的栀子花。因为放在包里,还带着一股淡淡的、属于女孩子的馨香。 干净,柔软。 和他沾满了油污和汗水的手,形成了无比鲜明的对比。 他看着那块手帕,足足有五秒钟没有动。 赵小丽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举着手帕的手,不知道是该收回,还是该继续递着。 最终,梁文浩还是没有接。 他只是抬起手臂,又一次用那个沾满油污的手背,用力地在额头和脸颊上抹了一把,然后闷声说了一句:“脏。” 他说不清是说自己的手脏,还是怕弄脏了她的手帕。 赵小丽默默地收回了手。 就在她以为他不会再说话的时候,他却忽然开口了 “汇联供应,想请你帮忙设计一个商标。” 赵小丽猛地抬起头。 他靠在车头上,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香烟,抖出一根点上,深深吸了一口,吐出的烟雾模糊了他脸上的表情。 “就画一艘船。”他看着远方,声音像是从烟雾里飘出来的,“能出海远航的那种。” 车,最终还是没修好。 两个人用尽了办法,那台老旧的发动机依然毫无反应,像一头累死的牛,趴在那里一动不动。 梁文浩放弃了。他把工具胡乱地扔回工具箱,重重地靠在车身上,又点了一根烟。夕阳西下,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让强子找拖车了。”他看着赵小丽,开口说道。 “哦。”赵小丽点点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抽着烟,看着远处的晚霞,沉默了很久。 赵小丽觉得,自己或许该告辞了。天色不早了,再晚回去,宿舍就要关门了。 “等车修好了,我来学校接你。”他忽然说。 赵小小丽停下了准备迈开的脚步。 “带你去海边看看,”他把烟蒂扔在地上,用脚尖碾灭,“那里的船更多。” 他没有说谢谢,无论是谢谢她笨拙的帮忙,还是谢谢她那方没有送出去的手帕。 他也没有提设计商标的报酬,那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但这句承诺,这个关于海边和船的约定,却比任何客套的话语,都让赵小丽感到心安。 她点了点头。 一抹几天来最真心的笑容,终于在她脸上绽放开来。 …… 赵小丽的身影消失在路的尽头。 梁文浩脸上的那一丝柔和,也随之迅速褪去。他重新靠回车上,又点了一根烟,但这次,他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他朝着来时的方向,那个凉茶摊所在的位置,看了一眼。 不对劲。 那两个一直盯着他的“苍蝇”,不见了。 从他车子坏在这里开始,到现在已经快两个小时,那两个人居然一次都没有出现过。这不正常。按照沈汇那种多疑的性格,派出来的人不可能这么轻易就放弃监视。 消失,往往比出现更危险。 第一百九十章 声东击西!你以为他在第一层,其实他在大气层! 赵小丽回到了宿舍。 羊城大学的四人间宿舍,此刻只有她一个人。室友们有的去了图书馆,有的去参加学生会活动。 她将画板支在书桌上,摊开一张崭新的画纸。 可她的脑子里,却根本静不下来。 那辆趴窝的白色面包车,那个俯身在引擎盖下的男人,他沾满油污的侧脸,还有他最后吐着烟圈,说出的那个关于“出海远航的船”的嘱托。 那个平日里总是隔着一层距离的男人,在那个尘土飞扬的下午,突然就变得具体而真实。 他的狼狈,他的烦躁,他看着那方手帕时的沉默,和他最后说起海边时,那份被烟雾模糊的向往。 赵小丽拿起铅笔,手指却有些发颤。 她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 脑海中,那艘船的轮廓开始变得清晰。 它不能是那种老式的、笨重的渔船,那代表不了“汇联供应”的未来。它应该是现代的,充满力量的,能够劈开风浪,驶向未知远方的货轮。 船头要高昂,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船身要稳健,像一个可靠的承诺。 “汇联”。 她用笔尖在草稿纸上轻轻写下这两个字。hui Lian。 h,L。 灵感像是一道闪电,瞬间击中了她。 她猛地睁开眼,手中的铅笔飞快地在画纸上移动起来。 一个简洁而有力的字母“h”,被她巧妙地变形,勾勒出了一艘巨轮的船头和驾驶舱。而字母“L”,则被拉长,化作了船身下翻涌的浪花,既是支撑,也是动力。 船与浪,完美地融为一体。 整个图案,既是“汇联”拼音的首字母缩写,又是一幅“巨轮出海,破浪远航”的图景。简洁,有力,充满了国际化的现代感,又蕴含着一帆风顺的美好祝愿。 赵小丽停下笔,看着画纸上那个刚刚诞生的草图,心脏因为激动而怦怦直跳。 这就是梁文浩想要的,那艘能出海远航的船。 …… 夜色如墨。 郊区的一间不起眼的茶楼包厢里,梁文浩挂断了电话。 他面前的茶水早已凉透,他一口未动。 强子坐在他对面,神情严肃地等待着指令。 “消息放出去了吗?”梁文浩淡淡地问。 “放出去了,浩哥。”强子点头,“我找了码头上最嘴碎的那个搬运队头头,‘不经意’地跟他提了一嘴,说我们租的丙七号仓库,晚上好像跳闸走了火,消防车都来了。还说里头那批货,好像是给‘东方雅集’备的料,不知道烧成什么样了。” 梁文浩用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声响。 “我还特意嘱咐了,让他别乱说,这事儿得瞒着。您知道的,越是让他别说,他传得越快。”强子补充道。 梁文浩嗯了一声,没有夸奖,也没有再问。 他知道,鱼饵已经撒下去了。沈汇那条多疑又贪婪的鱼,一定会咬钩。 果不其然。 不到半个小时,消息就传到了沈汇的助理阿坤的耳朵里。 阿坤一路小跑冲进沈汇的办公室,脸上是压抑不住的兴奋:“沈总!好消息!梁文浩在码头的仓库失火了!” 正在看文件的沈汇抬起头,眉头微皱:“消息可靠吗?” “绝对可靠!我一个远房亲戚就在码头派出所,说消防队确实出警了,去的正是丙字区仓库的方向!听说烧的就是汇川给新瓷器准备的原料!”阿坤的声音里透着幸灾乐祸,“沈总,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我们派人过去看看,一来能摸清楚他们到底在搞什么瓷器,二来……要是真烧得差不多了,我们正好可以趁机抢占市场,让他翻不了身!” 沈汇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他生性多疑,第一反应是这可能是个圈套。 但这个诱惑实在太大了。汇川的“东方雅集”项目像一根刺,一直扎在他心里。如果能在这个关键节点上重创对方,无疑是釜底抽薪。 “让盯着梁文浩的那两个‘卖凉茶’的,还有别墅外面的人,全都调过去!”沈汇猛地一拍桌子,下了决心,“我不管他们用什么办法,我要知道那间仓库里,到底烧掉了什么!立刻,马上!” “是!” 阿坤领命,兴奋地跑了出去。 几辆车悄无声息地从别墅区周围撤离,朝着几十公里外的码头飞驰而去。 一场声势浩大的“趁火打劫”,就此拉开序幕。 夜风中,那栋曾经被严密监视的别墅,瞬间变得空空荡荡,防卫降到了最低点。 就像一只猛虎,被人用一块远处的肉,引离了它守护的山洞。 而真正的猎人,此刻才刚刚登场。 一辆黑色的、毫不起眼的旧款“上海”牌轿车,像一道滑入水中的影子,悄无声息地驶入了别墅区。 车子停在了一个监控死角。 梁文浩从车上下来。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深色便服,手里没有带任何武器,只提着一束用玻璃纸包好的白色康乃馨,和一只看起来很普通的果篮。 别墅外围,只剩下两个负责看大门的守卫,正靠在椅子上,被晚风吹得昏昏欲睡。 梁文浩没有走正门。 他绕到别墅的侧面,身影融入了高大灌木丛的阴影里。他像一只敏捷的黑猫,轻松地翻过了一道不算高的围墙,落地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别墅里很安静,只有几个佣人偶尔走动的声响。 他熟门熟路地避开了所有的视线,径直走上了二楼。 他停在走廊尽头的一扇房门前。 轻轻转动门把手,门没有锁。 推开门的一瞬间,一股浓烈得几乎让人窒息的药水味和消毒水味,扑面而来。 房间里只开着一盏昏暗的床头灯。 那个曾经在羊城不可一世、飞扬跋扈的沈家二公子沈立,此刻就像一滩烂泥,毫无生气地躺在床上。 他的四肢以一种古怪的姿势扭曲着,脸色蜡黄,双眼空洞地望着天花板,嘴巴半张着,喉咙里时不时发出一阵无意义的“嗬……嗬……”声,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浸湿了枕巾。 一个活死人。 梁文浩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走到床边,将那束洁白的康乃馨,轻轻放在了床头柜上。然后,他把果篮放在旁边的桌子上,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小小的卡片,压在了果篮的提手上。 卡片上,是他亲手写的几个字:祝早日康复。 做完这一切,他没有多停留一秒,转身就走。 就在他拉开房门,准备离开时,一个负责看护的保镖正好端着水盆从外面走进来。 两人撞了个正着。 保镖的瞳孔瞬间收缩,他做梦也想不到,会在这里看到梁文浩!他下意识地张开嘴,就要大喊。 梁文浩却比他更快。 他没有惊慌,甚至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他只是看着那个惊骇的保镖,非常礼貌地点了点头。 “替我向沈先生问好。” 说完,他便在对方被巨大恐惧攫住,呆立当场的目光中,侧身而过,从容地走进了走廊的阴影里,消失不见。 第一百九十一章 哥,我被人骑脸输出了! 汇川实业的陶瓷新厂。 八十年代的厂房简陋,但新砌的土窑却透着一股原始的力量感。灼人的热浪从窑口阵阵涌出。 赵淑芬站在最前面,平日里总是挂着温和笑容的脸上,此刻也满是严肃。她的身后,是头发花白的刘教授,他紧张地搓着手,比自己当年评职称还要专注。 赵小丽特地从学校请假赶了过来。她攥着衣角,手心里全是汗。那些画在图纸上的线条,那些对器型、弧度、厚薄的苛刻要求,都将在这个土窑里,接受烈火的最终审判。 “开窑!” 随着厂长一声令下,几个膀大腰圆的工人用长长的铁钩,一点点地,将封住窑口的砖石撬开。 “轰——” 一股更加炽热的白气猛地冲出,带着泥与火的味道。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第一辆窑车被缓缓地拉了出来。车上,一个个覆盖着白色粉末的“土疙瘩”静静地立着。一个经验丰富的老师傅戴上厚厚的手套,小心翼翼地捧起最外面的一个茶杯,用吹管吹去上面的粉尘。 奇迹,就在那一瞬间发生。 当覆盖的粉尘被吹散,一抹温润洁白的光华,猛地绽放开来。 那不是死板的白,而是一种仿佛蕴含着生命的润白。在工厂棚顶透下的天光里,杯壁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质感,光洁如镜,温润如玉。器型流畅简约,多一分则显臃肿,少一分则失气度,恰到好处。 “天呐……”刘教授第一个发出声音,他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几乎是抢过了那个杯子。他戴上老花镜,翻来覆去地看,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摩挲,嘴里不停地念叨:“好,好啊!这就是高岭土最纯粹的质感!胎体轻薄,釉色匀净,‘白如玉、明如镜、声如磬’,古人诚不我欺!诚不我欺啊!” 工人们爆发出了一阵雷鸣般的欢呼。 赵淑芬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 赵小丽的脸上,也绽放出几天来第一个发自内心的、灿烂的笑容。她设计的那些器物,终于被赋予了灵魂。 …… 消息以最快的速度,传到了沈汇的耳中。 “砰!” 一只昂贵的骨瓷咖啡杯,被他狠狠地砸在地上,摔得粉碎。碎片溅起,划破了他的裤腿,他却毫无所觉。 阿坤战战兢兢地站在一边,大气都不敢出。 梁文浩那个该死的混蛋,竟然真的神不知鬼不觉地潜进了别墅,在他弟弟的床头放了一束花! “汇川的瓷器……成功了?” “是……是的,沈总。”阿坤低着头,“听说第一窑出来的品质非常好,羊城陶瓷界的好几个专家都给了极高的评价,说……说是划时代的产品……” “划时代?”沈汇发出一声冷笑,那笑声里充满了疯狂和怨毒,“我让他连时代都走不出去!” “给我查!汇川烧瓷器用的所有原料供应商,特别是那些特殊的、不好找的原料!我要知道他们从哪里进货,供应商是谁!马上!” 沈汇的能量是巨大的。不到一个小时,一份详细的资料就摆在了他的办公桌上。 他的手指在资料上缓缓划过,最后,停留在一个名字上——羊城郊区,光辉化工厂。 资料显示,汇川瓷器那种独特的温润质感,来自于一种关键的釉料添加剂。而这种添加剂,整个奥省,只有光辉化工厂能够生产。 沈汇的脸上,浮现出一抹狰狞的笑容。 他再次拿起电话。 “接通光辉化工厂的李厂长。告诉他,华联集团,要买下他们厂未来一年那种瓷用添加剂的全部产量。价格,在市场价的基础上,再加三成!” 阿坤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这已经不是商业竞争了,这是不计成本的毁灭性打击。 “沈总……这样我们的成本……” “成本?”沈汇打断他,布满血丝的瞳仁里透出疯狂,“我要让赵淑芬的瓷窑,变成一个只能烧废品的土堆!我要让她捧着那些图纸,看着那些泥巴,一件成品都做不出来!这,就是代价!” …… 红星市。 赵大刚站在自家百货大楼的门口,脸色铁青。 就在马路对面,锣鼓喧天,鞭炮齐鸣。一家名为“时代精品”的商场,今天又正式开业。 从巨大的玻璃橱窗,到里面货架的摆放方式,再到服务员身上那套蓝白相间的制服,甚至是门口迎宾小姐姐脸上的微笑弧度,都和他的赵氏百货,一模一样。 又来一家山寨! 更让他怒火中烧的是,那个站在对面门口,满面春风、指挥若定的经理,不是别人,正是他上个月因为贪污货款、手脚不干净,亲手开除的那个姓王的仓库小组长! “王八蛋!吃里扒外的东西!”赵大刚身后的一个伙计忍不住骂道。 就在这时,更具戏剧性的一幕发生了。 那个王经理,竟然领着两个穿着“时代精品”制服的人,大摇大摆地走过了马路,径直来到了赵氏百货的门口。 “哟,赵总,生意兴隆啊。”王经理皮笑肉不笑地打着招呼。 赵大刚冷冷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王经理也不在意,他转身对自己带来的两个人说:“小琴,小芳,跟你们赵总,好好道个别吧。以后,你们就是我们‘时代精品’的人了,底薪加五块,还有提成。” 被叫做小琴和小芳的两个女售货员,正是赵氏百货最能说会道、业绩最好的两个金牌员工。她们低着头,不敢看赵大刚。 “赵……赵总,对不住了。” 说完,两人就跟着王经理,在众目睽睽之下,走回了对面的商场。 这是当着所有人的面,狠狠地抽了赵大刚一个耳光。 “大刚哥!这还能忍?!” “干他娘的!带兄弟们过去,把他的店给砸了!” 赵大刚身后的几个年轻伙计已经按捺不住,袖子都捋起来了。 按照以前的脾气,赵大刚早就带人冲过去了。用拳头解决问题,是他过去二十年最熟悉的方式。 但今天,他没有动。 他看着对面那家几乎是自己心血复刻品的商店,看着那个小人得志的前下属,一股前所未有的无力感涌上心头。 砸了店又怎么样?他能砸一次,对方就能开第二次。用拳头,只能出一时之气,解决不了根本问题。 他转身,一言不发地走回了自己的办公室。 “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所有下属都愣住了,面面相觑。他们等着赵大刚发雷霆之怒,等着他出来带人去“理论理论”。 可办公室里,一片死寂。 半个小时过去了。 就在众人以为赵大刚要憋出内伤的时候,办公室的门开了。 赵大刚走了出来。他的脸上没有愤怒,也没有沮丧,而是一种异常的平静。 他没有理会众人询问的目光,径直走到柜台前,拿起了那台红色的转盘电话机。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他笨拙地,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拨通了羊城美院的宿舍号码。 电话接通了。 赵大刚深吸了一口气,对着话筒,说出了第一句话。 “小丽,哥遇到点麻烦,想听听你的想法。” 第一百九十二章 降维打击!你还在打价格战,我已经开始玩会员制了! 赵淑芬的办公室里,车间主任老许在不大的空间里来回踱步,额头上全是汗。 “赵总,光辉化工厂那边彻底不松口了。我托了关系去问,才知道是华联集团,是沈汇!他把光辉厂未来一年的产量全包了!价格高得离谱!” “现在厂里新招的工人都没事干,第一批瓷器烧出来,正是鼓舞士气的时候,现在……现在生产线只能全部停下来!这跟釜底抽薪有什么区别!” 整个办公室,只有赵淑芬一个人是坐着的。 “赵总,您……您倒是说句话啊!我们该怎么办?” 赵淑芬抬起头,刚想开口,桌上那台红色的转盘电话机,突然“铃铃铃”地响了起来。 刺耳的铃声,在凝重的空气里,显得格外突兀。 赵淑芬拿起电话。 “喂,你好,汇川实业。”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爽朗洪亮的大笑声,带着浓浓的港式口音。 “赵总啊!我是陈光汉啊!” 是香港的陈先生。 赵淑芬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一丝笑意:“陈先生,您好。” “听说你们遇到一点小麻烦啊?”陈先生的语气轻松,“羊城这个地方还是太小了,总有些小鱼小虾,喜欢在池塘里翻点浪花出来。” 他没有提沈汇的名字,但意思不言而喻。 赵淑芬也没有绕弯子,她顺势开口:“确实遇到了一点阻碍。有种关键的釉料添加剂被人在本地断了货。所以,我想请陈先生帮个忙,看能不能通过您的渠道,联系到国外的化工原料供应商。” 她本以为这件事会很麻烦,需要陈先生费心去打听寻找。 谁知,陈先生听完,又是一阵更大声的笑。 “哈哈哈哈!赵总啊赵总,你这个电话,真是打对喽!” “我当是什么大事!不就是那点东西嘛!我跟你讲,我一个老朋友,恰好就是西德拜尔化工在远东的总代理!他们生产的瓷用添加剂,是全世界最顶级的!品质比你们内地那个什么光辉厂,只好不坏!” 赵淑芬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只听陈先生继续说道:“价格方面你更不用担心!我让他直接从汉堡港给你发货,走我的货运渠道,成本算下来,搞不好比你在内地买还要便宜!以后,就让他给你独家供应!我看那个姓沈的小子,还怎么给你下绊子!” 沈汇费尽心机,不惜血本设下的封锁线,就这样,被一通跨越海峡的电话,轻而易举地撕得粉碎。 不仅如此,这道封锁,反而阴差阳错地,成了汇川产品品质全面升级的绝佳契机! “陈先生,这份人情,我赵淑芬记下了。”赵淑芬的声音里,带着真诚的感激。 “哎!说这些就见外了!我看好的是你的‘东方雅集’,是我们的合作!就这么定了,我马上让他联系你!” 挂断电话,赵淑芬看向已经目瞪口呆的老许。 “去,告诉工人们,假期三天。三天后,我们用全世界最好的原料,开工!” …… 红星市,赵氏百货。 赵大刚的办公室里,烟雾缭绕。 他手里拿着话筒,电话线长长地拖在地上。电话那头,是他妹妹赵小丽清脆的声音。 “哥,你听我说。那个王经理,他只会抄。你砸了他的店,他明天还能开一家。你打他一顿,他躺几天起来,还是会用同样的方法恶心你。跟这种人比拳头,是下策。” “那你说怎么办?就看着他把我的客人都抢走?”赵大刚的语气里还有些不服气。 “所以,我们要做他学不会,也抄不走的东西。” 赵小丽在电话里,一字一句地,把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 “我们要搞一个‘会员卡’。” “会员卡?”赵大刚一愣,“那是什么玩意儿?” “就是给老顾客一个身份。以后,只有拿着我们赵氏百货卡片的人,才能享受折扣。而且,买东西还能积分。比如买一块钱的东西,就积一分。积满了一百分,就可以免费换一条毛巾。积满一千分,就能换一个热水瓶。” 赵大刚的眼睛,慢慢亮了起来。 这东西新鲜! “还有,”赵小丽继续说,“我们要做服务。对面只会降价,我们就送货上门。以后,凡是在我们店里买缝纫机、自行车、收音机这种大件的,只要家在三公里以内,我们就派人,免费给他送到家门口!” “免费送?”赵大刚倒吸一口凉气,“那得多少人工成本?” “哥,这叫投资。你送一次货,整条街的邻居都看见了。他们会怎么想?他们会想,赵氏百货服务好,够意思!下次他们买东西,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我们。这比你花钱登报纸广告还有用!” 赵大刚彻底沉默了。 他把烟头在烟灰缸里摁灭,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 会员卡,能把顾客牢牢地绑在自己身边。 送货上门,打的是人情和服务,是那个只会降价的王经理,根本想不到,也学不来的东西。 “好!就按你说的办!”赵大刚猛地一拍大腿。 第二天,赵氏百货门口就竖起了一块大大的木牌子,上面用红纸写着两行醒目的大字: “本店即日起办理会员卡,购物积分换大奖!” “大件商品,三公里内,免费送货上门!” 消息一出,整个红星市的顾客都觉得新奇。 特别是那些家庭主妇,一听说买东西还能攒积分换东西,眼睛都亮了。当天,就有上百人办理了第一批用硬纸板做的、手工书写的简陋“会员卡”。 下午,一个刚买了“飞鸽”牌自行车的顾客,就享受到了第一个送货上门服务。赵大刚亲自带着两个伙计,把崭新的自行车扛着,一路送到了顾客家的楼下。 那场面,引来了半条街的人围观。 “哟,赵氏百货还管送货?” “这服务,国营商店都没有啊!” 对面的“时代精品”,彻底傻眼了。 王经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好不容易靠降价吸引来的顾客,又乌泱泱地涌回了马路对面。 他可以模仿装修,可以挖走售货员,甚至可以降价降到亏本。 但他模仿不了这种经营的头脑,更学不来这种服务的核心。 几天下来,胜负已分。 “时代精品”门可罗雀,而赵氏百货的店堂里,重新变得拥挤不堪,甚至比以前更加热闹。 赵大刚站在二楼的窗边,看着楼下忙碌的景象,和顾客们脸上满意的笑容,心里涌起巨大的成就感。 第一百九十三章 最顶级的猎手,往往用最朴素的方式送礼 夜已经很深了。 羊城大学的宿舍楼,熄灯号早已吹过,走廊里一片寂静,只剩下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虫鸣。 赵小丽的书桌上,还亮着一盏小小的台灯。暖黄色的光,将她一个人笼罩在小小的光圈里。 室友们都睡了,呼吸声平稳而均匀。 她摊开一页信纸,手里握着一支钢笔,笔尖悬在纸上,却迟迟没有落下。 危机解除了,汇川的原料问题解决了。 哥哥的百货商店,也靠着她的点子,打赢了那场憋屈的商战。 一切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可她的心里,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空落落的。 梁文浩。 她已经好几天没有见到他了。 听说他很忙,忙着处理原料的事情,忙着和香港那边对接,忙着布局赵淑芬的新“东方雅集”的未来。 她终于还是落下了笔。 “梁文浩:” 她想告诉他,他要的那个“汇联供应”的商标,她已经画好了,而且她自己很满意。 她想问他,那天路边抛锚的白色面包车,后来修好了没有。 她还想问他,他说要带她去看海,那里的船是不是真的很多,海,到底是什么样子的。 她写写停停,那些在心里翻涌了无数遍的话,落在纸上,却显得那么苍白,那么不合时宜。 他正和沈汇那样的对手在商场上搏命厮杀,自己却在问他海边好不好看? 这太矫情了。 赵小丽看着那写了满满一页的信纸,每一个字,都像是对她可笑心思的嘲讽。 她和他,终究是两个世界的人。 他是在大海上乘风破浪的巨轮,而她,只是岸边一株安静的、不起眼的小草。 她忽然泄了气。 “刺啦——” 她用力地,将那张承载了她所有少女心事的信纸,揉成了一团。 紧紧地想要将那些不该有的念头,全都捏碎在掌心里。 然后,她抬手,将那团皱巴巴的纸团,准确地扔进了墙角的废纸篓里。 动作干脆利落。 她关掉台灯,躺回床上,用被子蒙住了头。 黑暗中,她告诉自己,就这样吧。 …… 第二天下午,赵小丽刚从画室回来,就被宿舍管理员叫住了。 “赵小丽,有你的一个包裹,从工厂那边寄过来的。” 赵小丽有些意外。 工厂寄来的? 她第一个念头,是母亲赵淑芬又给她寄了什么吃的或者用的。 她道了谢,接过那个用牛皮纸包得方方正正的包裹。包裹不重,她拿在手里晃了晃,听不到任何声音。 回到宿舍,室友们都不在。 她找来剪刀,小心地划开封口的胶带。 打开包裹的一瞬间,她愣住了。 里面没有她想象中的土特产,也没有母亲常寄来的新衣服。 最上面,是一个深蓝色的、扁平的硬质盒子。盒子上印着一串她看不懂的德文,还有一个简洁有力的商标。 她打开盒子,里面铺着黑色的丝绒。丝绒上,整整齐齐地卡着一套十二支不同粗细的绘画针管笔。笔身是沉稳的黑色,做工精致,散发着专业工具独有的冰冷光泽。 这是……西德产的“红环”牌针管笔。 学校的教授在课上提过,这是全世界最好的工程绘图和漫画用笔,一套的价格,抵得上一个普通工人好几个月的工资。 赵小丽的心,猛地一缩。 她轻轻拿起一支笔,那冰凉的触感,让她指尖都有些发麻。 这太贵重了。 母亲是绝不会买这么奢侈的东西给她的。 她将笔小心翼翼地放回盒子,视线移向包裹的更深处。 在针管笔的下面,还躺着一个东西。 那是一只海螺。 一只非常漂亮的大海螺,足有她巴掌那么大。 它显然被人非常用心地清洗过,外壳上粗糙的附着物全都不见了,露出了本身螺旋状的、带着淡粉和米白的美丽纹理。在窗外透进来的阳光下,螺口内壁那层厚厚的珍珠质,正泛着一层柔和的、七彩的光泽。 赵小丽彻底呆住了。 一套代表着极致理性的、昂贵的德国工业品。 一只代表着极致浪漫的、来自大海的自然造物。 这两样风马牛不相及的东西,被放在同一个包裹里,寄给了她。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的心跳得飞快,在包裹的角落里摸索着。 终于,她的指尖触碰到了一个小小的、硬硬的纸片。 她将它拿了出来。 那是一张被撕得不太规整的硬纸板,看样子,是从某个包装盒上随手裁下来的。 上面,是几行龙飞凤舞的字。 字写得很潦草,笔画连在一起,几乎难以辨认。但每一笔,都写得极深,极用力,力透纸背。 “听陈先生说这笔好用。” “海螺是在码头一个渔民那买的,听他们说,凑近了能听见海的声音。” 落款是两个字。 “——梁文浩”。 没有一句多余的问候。 没有一句客套的寒暄。 甚至连一句“你好”和“再见”都没有。 可就是这样笨拙、潦草、甚至有些没头没脑的几句话,却像一道温暖的急流,瞬间冲垮了赵小丽心里所有的堤防。 他没有问她商标画好了没有,却寄来了全世界最好的画笔,作为对她专业能力的最高认可。 他没有提那个海边的承诺,却笨拙地从渔民手里买来一只海螺,回答了她那个未曾问出口的问题。 她所有写在信里,又被她亲手揉碎扔掉的心事,他竟然,全都听见了。 并且,用他自己的方式,一一做了回答。 赵小丽的鼻子,猛地一酸。 她没有哭,只是伸出有些颤抖的手,将那只漂亮的海螺,从包裹里捧了出来。 她学着他字条上说的那样,将海螺冰凉的螺口,紧紧地、紧紧地贴在了自己的耳边。 “呜——呜——” 一阵低沉而悠远的回响,瞬间灌满了她的耳朵。 那只是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在海螺的空腔里产生了共鸣。 可是在那一刻,她仿佛真的听见了海浪拍打着沙滩的声音,听见了远方货轮起航的汽笛声,听见了咸咸的海风,正从遥远的地方,吹拂而来。 她抱着那只海螺,在书桌前坐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站起身,快步走到墙角的废纸篓前。 她弯下腰,将那个被她揉成一团的、写满心事的信纸,从一堆废纸里,重新捡了回来。 她回到书桌前,就着灯光,用指腹,一点一点地,将那张皱巴巴的信纸,重新抚平。 纸上的字迹,因为挤压而有些模糊。 那一道道深深的折痕,像是她昨夜里,纠结反复的心情地图。 赵小丽看着那张被自己“拯救”回来的信纸,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个带着些许羞涩,却无比真诚的笑容。 她拉开自己的速写本,翻到某一页。 那一页上,画着一个融合了船与浪花的,属于“汇联供应”的商标草图。 她将抚平的信纸,和那张写着笨拙字迹的硬纸板,一起郑重地,夹进了这一页里。 第一百九十四章 最后的疯狂!沈总要拿亲弟弟做赌注? 港城,华联集团总部。 顶层总裁办公室里,一片狼藉。 名贵的波斯地毯上,散落着玻璃碎片和湿漉漉的咖啡渍。价值不菲的红木办公桌被推得歪向一边,文件、报表撒了一地。 沈汇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背对着门口。 他身上那套手工定制的西装,已经起了皱。他在这里站了多久,他自己也忘了。 窗外,是维多利亚港璀璨的夜景,万家灯火,流光溢彩。那是他曾经引以为傲,视为囊中之物的繁华。 可现在,这一切都像是在无声地嘲笑着他。 他的手边,放着一份刚刚传真过来的情报。西德,拜尔化工,远东总代理。赵淑芬不仅解决了原料问题,还让她的产品线完成了升级。 他精心策划的釜底抽薪,变成了一个愚蠢的笑话。他花高价买断的本地货源,成了一堆毫无用处的垃圾。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地毯上。 那张被他扫落在地的卡片,静静地躺在一片狼藉之中。白色的卡片上,那几个字刺眼无比。 “祝早日康复”。 梁文浩。 那个混蛋,那个泥腿子。 他不仅能自由出入羊城郊区那栋固若金汤的别墅,还能在他亲弟弟的床头,从容地放下一束花。 那不是威胁。 那是一种宣判。 宣判了他沈汇最大的软肋,已经完全暴露在对方的刀锋之下。 商业上,他输了。 暗地里,他也输了。 一股无法遏制的疯狂,从他心底最深处,猛地窜了上来。 输? 他沈汇的人生字典里,从来没有这个字! 他猛地转过身,抓起桌上的电话,狠狠地按下了一个内部号码。 “阿坤!带上阿虎、阿豹,马上到我办公室来!马上!” …… 几分钟后,办公室的门被小心地推开。 阿坤和另外两个身材魁梧、面容冷峻的男人走了进来。他们是沈汇手下最心狠手辣,也最忠心的两个人。 看到办公室里的惨状,三个人都把头垂得更低了,连呼吸都放轻了。 沈汇没有坐,他就站在那片狼藉的中央。 “沈总。”阿坤低声开口。 沈汇没有理会他,他看着眼前的三个心腹,声音低沉得像是在地狱里回响。 “我有一个计划。” “我要你们,去羊城。” 阿坤三人抬起头,静静地听着。 “去那栋别墅,把沈立,给我‘绑’出来。” “绑?” 阿坤三人当场愣住。 绑架自己的亲弟弟?这是什么操作? 沈汇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狰狞的、扭曲的笑容。 “对,绑架。动静闹得越大越好,最好,能见点血。但是记住,别真的伤到那个废物,他还有用。” 他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 “做完之后,把现场弄得乱一点,留下一些东西。一些能让人联想到梁文浩的东西。他以前是干什么的,你们比我清楚。找几件趁手的家伙,或者别的什么,总之,要让所有警察一看,就觉得是那些混社会的烂仔干的。” 阿坤的额头上,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他终于明白了沈汇想要干什么。 “沈总……这……这不行啊!自己绑自己家人,再嫁祸给对手……这要是败露了,我们就全完了!” “败露?”沈汇冷笑一声,“只要我们不说,谁会知道?” 他走上前,拍了拍阿坤的肩膀。 “事情闹大之后,我会立刻联系港城和羊城的报社。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汇川实业的背后,就是一个不择不扣的黑社会!他们在商业上竞争不过,就开始用这种下三滥的绑架手段!” “我要让赵淑芬,让梁文浩,一夜之间,身败名裂!” “我要让‘东方雅集’那四个字,变成一个肮脏的、沾着血的笑话!” “至于沈立……”沈汇的语气变得冰冷而不带一丝情感,“那个废物,躺在床上也是个累赘。就用他这副残破的身体,为我做最后一点贡献吧。” 阿坤和阿虎、阿豹三人,听得遍体生寒。 这太疯狂了。 这已经不是商战,这是玉石俱焚的赌命。 用自己亲弟弟的残躯做赌注,把对手彻底拖进万劫不复的深渊。赢了,对方永世不得翻身。输了,他们这些人,就得亡命天涯。 “沈总,您再考虑一下……”阿坤还想再劝。 “闭嘴!”沈汇厉声喝道,“我不是在跟你们商量!这是命令!现在,立刻,就去准备!今晚就动手!” 阿坤三人不敢再多说一个字。 他们知道,沈汇已经彻底疯了。 就在他们转身,准备去执行这个疯狂命令的时候,办公室的门,又被敲响了。 “叩叩。” 声音很轻,却让房间里所有人都心头一紧。 “滚!”沈汇怒吼道。 门外,是他秘书颤抖的声音:“沈……沈总,楼下……楼下前台收到一份请柬,指名……要您亲启。” “什么请柬!我没空!” “可是……可是送件人说,这份请柬,您一定会看。” 沈汇皱起眉,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拿进来!” 秘书推开门,双手捧着一个烫金的红色信封,低着头,快步走到办公桌前,放下东西后,又逃也似的退了出去。 在那片狼藉的桌面上,那份制作精美的请柬,显得格格不入。 阿坤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沈汇死死地盯着那份请柬,几秒钟后,他猛地伸手,一把将其抓了过来。 信封的质感很好,很厚重。 他用颤抖的手,撕开了封口,从里面抽出一张更加精致的卡片。 卡片的最上方,是几个苍劲有力的大字: 汇川实业“东方雅集”品牌暨第一款高岭土白瓷系列产品发布会。 下面是时间,地点。 地点就在三天后,羊城最豪华的白天鹅宾馆。 沈汇的呼吸,一瞬间停滞了。 他的目光,缓缓下移,落在了收件人那一栏。 那一栏上,用隽秀的钢笔字,清清楚楚地写着: “华联集团,沈汇先生亲启。” 赵淑芬。 这个女人! 她没有选择暗中戒备,没有选择加强防卫。 她选择了将战场,直接摆在了全羊城,乃至全港城商界精英的聚光灯下。 这份请柬,不是邀请。 这是一封战书。 这是一道选择题。 摆在沈汇面前的,只有两条路。 第一条,是继续执行他那个疯狂的、见不得光的计划。绑架自己的弟弟,嫁祸对手,然后,在警察和仇家的双重追捕下,亡命天涯,从此活在阴暗的角落里。 第二条,是像一个体面的商人那样,穿上最得体的西装,走进白天鹅宾馆的宴会厅,以一个商业对手的身份,亲眼见证自己的惨败,亲耳聆听对手的胜利宣言。 一个,是肉体的毁灭与逃亡。 另一个,是尊严的碾压与公开处刑。 办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阿坤三人,大气都不敢出。 沈汇捏着那份轻飘飘的请柬,那张纸,此刻却仿佛有千斤重。 他想要将它撕碎,可他的手指,却使不出一丝力气。 他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地抖动起来。 那份精美的、烫金的请柬,就在他颤抖的手中,发出“沙沙”的轻响。 第一百九十五章 他来了他来了,他带着一脸死灰走来了! 发布会当天,羊城最负盛名的白天鹅宾馆,宴会厅内人声鼎沸,灯火辉煌。 这不仅仅是一场商业发布会,更像是一场属于羊城顶流圈层的盛大集会。商界的精英翘楚,文化界的知名学者,还有各大报社最敏锐的记者,将数百个座位挤得满满当当,连过道上都站满了人。 赵淑芬一身得体的深色套裙,脸上带着从容的微笑,穿梭在人群中,与一位位重量级的来宾握手寒暄。她的气场强大而内敛,没有丝毫小厂乍富的轻浮。 赵小丽则紧紧跟在母亲身边,手心紧张得全是汗。 她看着眼前这远超她想象的盛大场面,感觉有些眩晕。那些只在报纸和电视上出现过的大人物,此刻就活生生地站在她面前,谈笑风生。每一个人的名字,都代表着一个行业的兴衰。而今天,他们都是为母亲,为“东方雅集”而来。 就在司仪准备上台,宣布发布会即将开始的时候,宴会厅的入口处,忽然传来了一阵不大不小的骚动。 原本嘈杂的人声,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下了暂停键,瞬间安静了许多。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朝着那个方向望了过去。 沈汇来了。 他穿着一身笔挺的手工定制的深灰色西装,领带打得无可挑剔,头发用发蜡梳得一丝不苟,光亮得能映出天花板上水晶吊灯的影子。 可他那张脸,却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他没有看任何人,也没有理会那些投射在他身上,或同情、或讥讽、或幸灾乐祸的复杂目光。他就那样,在全场意味深长的注视中,默默地走到了会场最不起眼的一个角落,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他没有闹事。 他甚至没有发出一丝多余的声音。 他的出现,像一朵乌云,压在了这片喜庆的、金碧辉煌的天空上。但他的沉默,他的姿态,却也像一份公开的声明,向所有人宣告了他最终的选择…… 他选择,亲临现场,接受这场为他准备的,公开的败局。 用他仅剩的,那点可怜的骄傲,来维持一个败者最后的“体面”。 发布会正式开始。 聚光灯亮起,照在舞台中央。赵淑芬迈着沉稳的步伐,走上了台。 她没有拿讲稿,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环视了一圈台下的众人。她的目光,最终在角落里那个孤独的身影上,停留了不到一秒,然后平静地移开。 “各位来宾,各位朋友,大家下午好。” “在我的世界里,没有太多复杂的商业理论,只有最朴素的道理。那就是用最好的土,最好的釉,最好的手艺,烧出最好的瓷器。” “有人说,这个时代变化太快,传统的东西,终将被淘汰。我不这么认为。” “我们今天推出的‘东方雅集’,不是对过去的复刻,而是对传统的致敬,是对未来的探索。我们想做的,是在这个日新月异的时代里,为所有热爱生活的人,留住一份属于东方的、关于美的记忆。” 在场的许多文化界学者,都露出了赞许的神情。 赵淑芬说完,对着台下深深鞠了一躬,然后做了一个手势。 舞台后方,巨大的红色丝绒幕布,被缓缓拉开。 一束柔和而明亮的聚光灯,精准地打在了幕布后的展台上。 当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过去时,全场不约而同地,发出了一阵压抑不住的、低低的惊叹声。 那是一套茶具。 一套通体洁白,没有任何多余纹饰的白瓷茶具。 在灯光下,那瓷器,呈现出一种前所未见的质感。它白得纯粹,白得温润,带着玉石般的光泽。它的釉面光洁如镜,能清晰地倒映出天花板上璀璨的灯光。它的器型,既有宋代瓷器那种简洁、典雅的古韵,又融入了现代设计中流畅、利落的线条。 传统与现代,在这一刻,被完美地融合在了一起。 它就像一位洗尽铅华、风骨绝代的古典美人,静静地站在那里,却瞬间征服了在场的所有人。 短暂的寂静之后,台下彻底沸腾了。 “天啊!这……这就是高岭土烧出来的瓷器?太美了!” “这质感,这光泽……比我见过的任何进口骨瓷都要好!” “赵总,我们宏达贸易,要五十套!不,一百套!” “一百套算什么!我们华南百货,要拿下粤省的总代理!” 来自各地的经销商,像是嗅到了血腥味的鲨鱼,当场就开始了疯狂的争抢。那些原本还端坐着的商界精英们,此刻全都站了起来,激动地朝着台上的方向挥舞着手臂,唯恐自己的声音被淹没。 订单,像雪片一样,飞向了汇川实业的工作人员。 赵小丽在台下,看着这疯狂的一幕,激动得眼眶都红了。 就在全场气氛被推向最高潮的时候,一个挺拔的身影,意外地走上了舞台。 是梁文浩。 他今天也穿了一身深色的西装,比平时更多了几分沉稳和正式。他从赵淑芬手中接过了话筒,脸上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各位,请安静一下。” 他的声音很有穿透力,嘈杂的现场,奇迹般地慢慢安静了下来。 “首先,恭喜赵总,恭喜‘东方雅集’。从今天起,一个属于中国瓷器的新时代,开始了。” 台下响起一阵热烈的掌声。 梁文浩顿了顿,继续说道:“为了更好地服务‘东方雅集’的每一位客户,保证这些艺术品能以最完美的状态,送到大家手中。我在此宣布,我名下的‘汇联供应’,将作为‘东方雅集’全国唯一的独家物流合作伙伴,为所有订单,提供最高效、最安全的运输服务。” 他话音刚落,身后的大屏幕上,背景画面瞬间切换。 一个由抽象的帆船和翻涌的浪花组成的商标,被清晰地投射了出来。 蓝白相间的图案,简洁,有力,充满了扬帆远航的动感与气魄。 赵小丽在台下,瞬间怔住了。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 那……那不是她画的那一稿吗? 那个被她夹在速写本里,被她用那张写满心事的信纸和那张写着笨拙字迹的硬纸板一起,小心翼翼珍藏起来的商标。 它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她隔着攒动的人群,隔着舞台上耀眼的灯光,痴痴地望向台上的那个男人。 他感觉到了她的目光,视线在台下的人群中搜寻着,最后,精准地,落在了她的身上。 他没有说话,只是对着她的方向,极轻微地,扬了一下嘴角。 那是一个只有她能看懂的,带着几分得意,又带着几分邀功味道的笑容。 赵小丽的心,在这一刻,被一种巨大而复杂的情绪彻底淹没。 是震惊,是骄傲,是感动,还有一丝被当众“点名”的羞涩。 原来,这才是他真正的“报酬”。 他没有把她的心血当成一份私人的礼物收藏起来,而是把它放在了最耀眼的聚光灯下,放在了所有人的面前,让它和“东方雅集”一起,接受所有人的检阅。 他用这种方式,告诉她,她的才华,配得上这样盛大的舞台。 赵小丽的鼻子一酸,眼泪,再也忍不住,夺眶而出。 第一百九十六章 小丽懵了:说好给稿费,你却想当我老板兼房东? 庆功宴的喧闹,几乎要将白天鹅宾馆的天花板掀翻。 酒杯的碰撞声,兴奋的祝贺声,还有经销商们为了争抢代理权而拔高的嗓门,交织成一片热浪,扑面而来。 赵淑芬被一群热情的合作伙伴们团团围住,她端着酒杯,脸上是得体而欣慰的笑容,从容地应酬着四面八方涌来的敬酒和恭维。 赵小丽站在人群的外围,觉得有些窒息。 香水味、酒气、还有人们身上那种因为成功而极度亢奋的气息,混杂在一起,让她胸口发闷。 她不是不高兴,只是,她更习惯安静的角落和画笔。 她悄悄地,从热闹的人群中挤了出去,推开了通往露天阳台的厚重玻璃门。 晚风带着珠江上潮湿的水汽,温柔地拂过她的脸颊,瞬间吹散了她心头的烦躁和窒息感。 阳台上空无一人,只有几盆精心养护的绿植。远处的城市灯火璀璨,江面上有游船缓缓驶过,拉出长长的光带。 喧嚣被隔绝在身后,世界终于安静下来。 赵小丽走到栏杆边,深深地吸了一口清新的空气。她手里还紧紧捏着一份刚刚从会场取来的,“东方雅集”的宣传画册。 画册的封面,用的是最高级的铜版纸,印刷精美。 “东方雅集”四个古朴的艺术字,与那个由帆船和浪花组成的“汇联供应”商标,并排印在一起。一大一小,一沉稳一灵动,显得如此和谐,仿佛它们天生就该在一起。 她的指尖,轻轻地,反复摩挲着自己画出的那个商标。 一种难以言喻的满足感和骄傲感,在心底慢慢发酵,甜丝丝的。 “一个人躲在这里吹风?” 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赵小丽吓了一跳,猛地回过身。梁文浩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走了出来,他手里拿着两个高脚杯,其中一杯递给了她。里面是橙黄色的液体,不是酒,是鲜榨的橙汁。 “里面太闷了。”赵小丽接过杯子,低声说。 “是啊,太闷了。”梁文浩在她身边站定,学着她的样子,靠在栏杆上,目光投向远方的江景。 两人一时都没有说话,气氛有些微妙的安静。 片刻之后,梁文浩从西装的内侧口袋里,拿出了一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递到赵小丽面前。 “这个,给你。” “这是什么?”赵小丽有些疑惑。 “你画的那个商标,我很喜欢。这是报酬。” 赵小丽的脸,腾地一下就红了。她连忙摆手,手里的画册都差点掉下去。 “不不不,我不能要!我……我就是随便画画的,根本没想过要什么报酬。能用上,我就已经很高兴了。” 她说的都是真心话。那个商标,是她心事的寄托,是她情感的投射。用钱来衡量,她觉得是对那份心意的一种亵渎。 “一码归一码。”梁文浩却很坚持,他的手没有收回,就那么举在半空中,“你是设计师,我是使用者。付钱,是规矩。打开看看。” 他的态度很坚决,没有商量的余地。 赵小丽有些无奈,她知道他的脾气。她只好放下手里的橙汁,接过了那个信封。 信封很厚,沉甸甸的。她心里猜想着,大概有多少钱。几百?或者上千?对于一个商标设计来说,这在八十年代末,已经是一笔巨款了。 她捏着封口,有些犹豫地,慢慢撕开。 她低着头,将里面的东西抽了出来。 然而,预想中那沓带着油墨香味的“大团结”,并没有出现。 出现在她眼前的,是一份折叠得整整齐齐的文件。 文件的最上方,用黑色的宋体字,清清楚楚地印着几个大字: 房屋所有权证。 赵小丽彻底愣住了。 她以为自己看错了,使劲眨了眨眼睛,又看了一遍。没错,就是房契。 她的手指,有些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将那份文件完全展开。 地址那一栏,写着:羊城市美院南路静安里七号。 那是一条她很熟悉的小巷,就在美术学院的后门附近,环境清幽,充满了文艺气息。很多美院的老师和学生,都喜欢去那里写生。 而最让她心脏几乎要停止跳动的是,在房屋类型那一栏,写着:临街商铺。 一个临街的小铺面。 在她最熟悉,也最喜欢的地方。 “这不是报酬。” “这是投资。” 赵小丽缓缓地,机械地,抬起头,不解地看着他。 梁文浩没有看她,他的目光依然落在远方的夜色里,江风吹动着他的头发。 “我投资的,是你的未来。” “我……我的未来?” “对。”梁文浩转过头,终于看向她。 “我……”赵小丽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梁文浩靠在栏杆上,继续说道:“跟着赵总做实业,我才发现,安安稳稳地,做点长久的事业,心里才踏实。” 他看着赵小丽,目光里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 “汇川需要最好的包装设计,汇联也需要。以后我们还会有更多的产品,都需要一个统一的,有格调的视觉形象。” “赵小丽同志,”他忽然用一种非常正式的口吻,发出了邀请,“我,梁文浩,代表汇川实业和汇联供应,正式邀请你,成为我们的长期签约设计师。” “我希望,你能用你的才华,和我一起,去创造一个更广阔的未来。” 他没有说那些风花雪月的浪漫情话,而是直接将一份未来,一份事业,一份她梦寐以求的理想,打包好,捧到了她的面前。 他告诉她,他想和她并肩站在一起。 赵小丽的心,跳得飞快,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脸颊烫得厉害,她不敢去看梁文浩的脸。 她低着头,看着手里的那份房契。那薄薄的几页纸,此刻却重逾千斤。 她没有直接回答那个隐藏在商业合作之下的感情问题。 良久,她才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郑重地,将那份房契收进了自己的口袋里。 “好。” 她只说了一个字。 “这笔‘投资’,我会用我最好的设计,来‘还款’的。” 梁文浩笑了。 那笑容,在月光下,显得格外灿烂。 两人在月光下相视一笑,许多话,不必再说出口,一切,都已尽在不言中。 第一百九十七章 大刚夫妻一心,准备掏空家底干票大的 羊城的喧嚣与荣耀,传到千里之外的红星市时,已经是第二天上午。 红星市,电话线里传来的滋滋电流声,丝毫没有影响这份喜悦的传递。 自从赵淑芬南下之后,赵大刚就成了这里名副其实的掌舵人。 他听从母亲的指点,在红星市率先推出了“会员卡制度”和“大件商品送货上门”服务。这两项在当时看来极为新潮的举措,让赵氏百货的生意蒸蒸日上,彻底甩开了城里其他的竞争对手。 赵大刚本人摇身一变,成了本地报纸上小有名气的“儒商”。他不再穿紧身的的确良衬衫,而是换上了一身宽松的中山装,手里时常盘着两颗核桃,见人三分笑,说话慢条斯理。 此刻,他正握着电话听筒,脖子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 “好!好!太好了!淑芬,哥为你骄傲!” 电话那头,是妹妹赵小丽带着笑意的声音,她正简略地向他描述着昨天发布会的盛况。 “……经销商当场就抢疯了,订单已经排到明年夏天了。” “哎哟!我的老天爷!我就知道,妈和你一出手,就没有办不成的事!‘东方雅集’,这名字一听就高级!等货出来了,你可得先给哥寄一套过来,我得摆在店里最显眼的位置!” 他沉浸在巨大的喜悦和与有荣焉的自豪感里,完全没有注意到,自己家里的气氛,正在发生着某种微妙的变化。 他们的家,在离百货商店有几条街的高档居民楼里。 妻子李娟正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准备着午饭。抽油烟机还没普及的年代,厨房的门虚掩着,客厅里兄妹俩的对话,一字不落地,全都飘进了她的耳朵里。 她为远在羊城的婆婆和小姑子感到由衷的高兴。 可高兴之余,一种复杂到她自己都说不清楚的情绪,悄无声息地滋生、蔓延。 锅里的菜籽油烧得滋啦作响,她将切好的青菜倒进去,爆出一阵浓郁的香气。 她想起了羊城。 想起了电话里妹妹描述的那个,名流云集、灯火辉煌的白天鹅宾馆。 想起了那个一亮相就征服了所有人的,如玉一般温润的“东方雅集”。 那是一个多么高雅,多么令人向往的世界。 然后,她透过厨房的门缝,看了一眼客厅里的丈夫。他还在兴奋地说着电话,手舞足蹈,像个孩子。再看看自家这个赵氏百货,虽然在红星市已经算是头一份的体面。 卖一车皮的小商品,利润可能还比不上一套“东方雅集”。 差距,太大了。 凭什么羊城能有“东方雅集”,他们就只能在小城里卖暖水瓶? 她看着在店里忙前忙后,因为一点蝇头小利就能乐呵半天的丈夫,看着他因为被人夸一句“儒商”就沾沾自喜的样子,心里第一次,生出了一股浓浓的……不甘。 他们不该止步于此。 赵家,不该止步于此。她李娟的丈夫,也不该止步于此。 晚上,赵大刚哼着小曲儿从百货店回了家。 李娟已经做好了一桌子菜,还破天荒地烫了一小壶酒。 “今天高兴,听小丽说了那么大的好消息,咱爷俩喝一杯。”李娟给丈夫满上酒,自己也倒了半杯。 赵大刚乐呵呵地端起酒杯:“是得喝一杯!咱妈和小丽,真是给咱们老赵家争光了!” 几杯酒下肚,赵大刚的话匣子彻底打开了,翻来覆去地感叹着母亲和妹妹的能耐。 李娟一直安静地听着,给他夹菜,给他添酒。 直到赵大刚说得口干舌燥,准备起身去倒水的时候,李娟才轻轻地,放下了筷子。 “大刚,我有件事,想跟你商量一下。” 她的语气,前所未有的郑重。 “啥事啊?你说。”赵大刚端着茶杯,随口应道。 “我们不能只在红星市卖一些百货日用了。” 赵大刚愣了一下,没明白妻子的意思:“不卖这些卖啥?咱不就靠这个吃饭的吗?” “我的意思是,”李娟抬起头,直视着丈夫,“我们应该主动出击。” “主动出击?出击啥?” 李娟深吸了一口气,说出了自己盘算了一整个下午的想法。 “我们,要去拿下‘东方雅集’在红星市,以及周边所有县市的独家代理权。” “什么?”赵大刚手里的茶杯重重地放在了桌上,茶水都溅了出来。他被妻子这番话,吓了一大跳。 “你疯了?独家代理权?你知道那得多少钱吗?再说了,那是妈的生意,她想给谁就给谁,哪能轮得到我们?” “为什么不能是我们?”李娟的声音不大,但异常坚定,“我们是自家人,难道妈和小丽,宁愿把这么重要的市场交给一个不相干的外人,也不愿意交给我们自己吗?” “这……”赵大刚被问住了。 李娟的思路却越来越清晰,她像是打通了任督二脉,眼睛里闪烁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光芒。 “这还不够。我们不能只做零售。拿到代理权,只是第一步。我们可以以此为契机,尝试着做批发生意。把红星市周边,那些县城、乡镇的供销社、小卖部,全都发展成我们的下线。我们做总批发,把整个盘子,彻底做大!” “做……做批发?” 他的脑子里,还停留在守着自己那一亩三分地,稳扎稳打,小富即安的层面上。 而他的妻子,这个他以为只懂得柴米油盐,只关心孩子功课和菜市场物价的女人,此刻,却在他的面前,徐徐展开了一幅他连想都不敢想的商业版图。 他看着妻子。 灯光下,她的脸颊因为激动而微微泛红,那双平时总是温和安静的眼睛,此刻熠熠生辉。 他第一次发现,自己这个看似平凡的妻子,心里原来也藏着一盘惊天动地的大棋。 夫妻之间那张无形的,关于家庭决策权的权力天平,在这一刻,因为李娟这番话,发生了微妙的,决定性的倾斜。 赵大刚沉默了。 他没有再立刻反驳。他拿起桌上的烟盒,抽出一根,点上,深深地吸了一口。 缭绕的烟雾中,他看着妻子那张充满期待的脸,沉吟了许久,许久。 最终,他将烟蒂在烟灰缸里按灭,用一种前所未有的严肃口吻,缓缓地说道: “这事,我得好好想想。” 第一百九十八章 信任危机!赵淑芬竟然要给赵大刚上强度? 羊城,汇川实业的办公室里。 新烧出来的白瓷样品在会议桌上排成一列,温润的光泽映着每个人严肃的脸。 自从发布会后,汇川的电话就没停过,雪片一样的订单从全国各地飞来,传真机吐出的纸张在地上堆了厚厚一沓。 产能扩张和渠道建设,成了悬在赵淑芬头顶最紧迫的两件事。 她正和许文华,还有几个从国营瓷器厂高薪挖来的老师傅,围着一张巨大的中国地图,商讨着全国分销网络的初步布局。红色的图钉,密密麻麻地扎在那些省会和重点城市上。 “赵总,华东区的几个大经销商已经联系过我了,实力都很雄厚,随时可以来羊城面谈。”许文华扶了扶眼镜,语气里带着一丝兴奋。 赵淑芬点点头,刚想说话,办公室的电话就尖锐地响了起来。 是专线,只有家里人才知道。 赵淑芬示意大家暂停,接起了电话。 “喂,大刚?” 电话那头,是儿子赵大刚有些发虚的声音。他先是问候了几句,又绕着圈子说了半天红星市百货店的生意经,就是不切入正题。 赵淑芬是何等人物,立刻就听出了不对劲。 “有事就直说,我这里正忙着。”她的语气不自觉地带上了几分商场上的干练。 电话那头的赵大刚似乎被噎了一下,终于鼓起勇气,有些结结巴巴地,将妻子李娟那个大胆的提议,原封不动地转述了一遍。 “……妈,李娟的意思是,咱们都是自家人,红星市……还有周边这一大片的市场,能不能……就交给我们来做?” 办公室里很安静,赵大刚的声音虽然不大,但许文华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赵淑芬握着电话,没有立刻表态。她眉头微蹙,陷入了沉思。 “赵总,恕我直言,这不合适。” 一旁的许文华等不及了,他率先开口,但态度异常坚决。 “红星市的市场体量本来就有限,更关键的是,大刚哥和嫂子,他们之前做的都是日用百货零售,从来没有接触过‘东方雅集’这种定位的高端消费品。这完全是两码事。” “品牌初创期,第一个区域代理商的选择至关重要,这会成为一个标杆。我们应该选择资金实力雄厚、渠道经验丰富的专业经销商,迅速打开局面,而不是拿宝贵的市场和品牌声誉,去给家人……练手。” 句句在理,字字扎心。 赵淑芬当然明白这个道理。理智告诉她,许文华的每一个字都是对的,这是最稳妥,也是对所有投资者最负责任的选择。 可情感上,她又怎么能拒绝儿子那份想要上进的心?尤其是,这个提议还是儿媳李娟提出来的。 办公室里的气氛有些凝滞,赵淑芬捏着电话,目光无意识地在房间里扫动,最后,落在了角落里一个正在埋头整理设计稿的身影上。 是赵小丽。 她今天来工厂,是想跟进一下新产品的包装设计打样。此刻,她正安静地坐在小桌子旁,将一沓沓的设计草图分门别类地归档。 赵淑芬心里一动,一个念头冒了出来。 她对着电话那头的儿子说:“大刚,你等一下,我跟你妹妹商量一下。” 说完,她捂住了话筒,看向赵小丽。 “小丽,你过来一下。” 许文华等人都愣住了。 赵小丽也有些意外,她放下手里的图纸,快步走了过来:“妈,怎么了?” 赵淑芬把刚才的情况,简单地对她复述了一遍,最后问道:“许经理觉得风险太大,应该找更有实力的外人。你觉得呢?” 她把这个难题,抛给了女儿。 赵小丽安静地听完,她看了一眼许文华,又看了看母亲脸上为难的神色。 她的脑海里,瞬间闪过了几天前在白天鹅宾馆的那个夜晚。 闪过了梁文浩递过来的那个牛皮纸信封,和那份写着她未来梦想的房契。 “这不是报酬,是投资。” “我投资的,是你的未来。” 梁文浩的话,言犹在耳。 如果连梁文浩一个“外人”,都愿意拿出一间铺面来投资她一个学生虚无缥缈的未来,那他们作为家人,为什么就不能给哥哥和嫂子一个证明自己的机会呢? 想到这里,赵小丽的心里,瞬间有了答案。 “妈,我觉得,我们应该相信哥和嫂子。” 许文华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显然不认同这种感性的说法。 赵小丽没有理会他,继续说道:“许主任说的都对,外人看重的是利润,他们有经验,有渠道,能帮我们很快地赚钱。但是,他们也只看重利润。” “如果‘东方雅集’卖得好,他们会锦上添花。可如果一旦遇到困难,市场反应不好,他们会是第一个抛弃我们的人。” “但哥和嫂子不一样。” “他们看重的,不仅仅是利润,更是我们赵家自己的事业。他们会把‘东方雅集’当成自己的命根子去守护,去经营。这份心,是任何一个专业经销商都给不了的。这份心,比什么经验都重要。” 她深吸一口气,加重了语气:“我们自己家的人,为什么就不能给哥和嫂子一次机会,去发掘他们自己的潜力呢?” 是啊。 事业。 家人。 许文华的商业逻辑是对的,但小丽的人心逻辑,站得更高。 她看着眼前这个已经能独当一面的女儿,心中已然有了决断。 赵淑芬拿起电话,对着话筒:“大刚,我同意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短促的惊呼。 “但是,”赵淑芬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无比严肃,“我丑话说在前面,亲兄弟,明算账。我给你的,不是一份优待,而是一份考题。” “第一,所有货品,必须现款现货。你们要拿多少货,就得先付多少钱,一分钱都不能赊欠。” “第二,价格方面,按照全国统一的最低代理价给你们结算,不会因为是家人就给你们特殊折扣。”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我会给你们定一个每个季度的最低销售额。如果连续两个季度完不成任务,代理权,我将无条件收回,另寻他人。” “你们要是能接受这些条件,就去做。接受不了,现在就告诉我。”赵淑芬最后说道。 第一百九十九章 电报八个字,大嫂的野心震惊我妈一百年! 赵大刚握着话筒,听筒里传来“嘟嘟”的忙音。他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既有拿到代理权的狂喜,更有被母亲那份“考题”砸下来的惊惧。 现款现货。 全国统一代理价。 季度销售额考核。 这三条,哪一条都不是优待,而是三座沉甸甸的大山。这根本不是把生意交给自家人,这分明就是一场最严苛的军事化考核。 他放下电话,有些失魂落魄地坐回椅子上,习惯性地想去摸口袋里的烟,却发现手抖得厉害。 “怎么了?妈她……不同意?”李娟端着一杯热茶走过来,轻轻放在他手边。她的脸上没有丝毫的紧张,平静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同意是同意了……”赵大刚声音发干,他拿起茶杯喝了一大口,才把赵淑芬开出的三个条件,一五一十地学了一遍。他越说,心越凉,最后颓然地靠在椅背上,“这不是把我们往火坑里推吗?现款现货,第一批货得要多少钱?万一卖不出去,砸在手里,咱们这个百货店一年的利润都得赔进去!” 赵氏百货是不缺钱。经过几年的经营,在红星市这个地方,他们算得上是响当当的富裕户。但正因为不缺钱,赵大刚才更害怕失去。他习惯了稳扎稳打,每个月看着账本上稳步增长的数字,心里就踏实。 而李娟的提议,母亲的考题,无异于让他站在悬崖上,蒙着眼睛往前跳。 “我算过了。”李娟却异常冷静,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账本和一支笔,在上面飞快地写画起来。“‘东方雅集’定位高端,第一批货,我们不能小打小闹。要做,就要把声势做起来。红星市,加上周边的三个县城,我们的目标客户是单位、厂矿的领导采购,还有那些先富起来的个体户。所以,第一批货的品类必须齐全,从茶具到餐具,从摆件到花瓶,一样都不能少。” 她把一个数字圈了起来,推到赵大刚面前。 赵大刚定睛一看,倒吸一口凉气。那个数字,几乎相当于他们百货店流动资金的一大半。 “你这是疯了!”他猛地站了起来,“把这么多钱全都砸进去?万一……万一红星市的人不认这个呢?这玩意儿比黄金还贵,谁买啊!咱们的流动资金要是全压在这上面,百货店那边进货都成问题,这才是我们的根基!” “根基?”李娟也站了起来,“大刚,你觉得卖日用百货是根基?妈和妹妹在羊城,做的是能传代的事业。我们守着这点‘根基’,一辈子都只能跟在她们屁股后面吃点灰。” 她走到赵大刚面前,直视着他。 “妈给我们的不是一道送分题,是一道附加题。她就是要看看,我们到底有没有胆子,有没有魄力,去干一件大事。如果我们也想着先拿几套样品试试水,那跟外面那些想占便宜的经销商有什么区别?妈会怎么看我们?她会觉得,我们就是扶不上墙的烂泥!” 他沉默了,不得不承认,妻子说得对。母亲的性格,他最清楚。她从来不信眼泪,只信结果。 当天晚上,李娟没有回娘家,也没有去银行。她只是在晚饭后,当着赵大刚的面,拿出了两个上了锁的木盒子。一个,是她当年的嫁妆箱子,里面是这些年家里所有的存款单和一些金银首饰。另一个,是赵氏百货的保险柜钥匙,里面放着店里所有的活期现金和账本。 她把两个盒子并排放在桌上,钥匙放在旁边。 “大刚,这是咱们家所有的钱了。一个是咱们的小家,一个是咱们的大家。现在,得把它们合在一起,去办一件大事。” 她没有说“押上去”,她说的是“合在一起”。 “要么不做,要做,就得让羊城那边看看,我们红星市赵家,不是来讨饭的,是来开疆拓土的。” 赵大刚看着桌上的两个盒子,再看看妻子。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个“儒商”的名头,跟妻子一比,简直就是个笑话。他还在盘算着风险和利润,而李娟盘算的,是人心,是格局,是未来。 就在夫妻俩达成一致,准备第二天就去银行调集所有资金的时候,隔壁饭店的王老板找上了门。王老板是个大嗓门,人很豪爽,平时和赵大刚关系不错。 “大刚,听说你们要搞大动作了?从南方弄什么高级瓷器?”王老板一进门就嚷嚷开了。 消息传得真快。赵大刚心里嘀咕。 “王哥,是有这么个事。” “我就知道你们两口子能成事!”王老板一拍大腿,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报纸包得方方正正的包裹,往桌上一放,“我这人不懂什么高雅玩意儿,但我信得过你和你弟妹的人品!这里是五万块钱,算我入一股。我也不管事,年底分红就行。带着哥哥我一起发财!” 在八十年代,五万块钱,是一笔能买下好几套房子的巨款。 赵大刚心里一动,这要是能拉个人分担风险…… 他还没开口,李娟就先说话了。 “王大哥,您这心意,我们领了。但这钱,我们不能要。” 王老板和赵大刚都愣住了。 李娟给王老板倒了杯茶,不急不缓地说道:“这笔生意,是我婆婆给我们出的一道考题,就是要看看我们自己有多大的能耐。如果我们连第一笔本钱都要靠外人凑,那这考题,我们就算是没及格。您的钱,我们心领了。等我们开业那天,您一定要来,我给您留最好的位置,用‘东方雅集’的杯子,请您喝最好的茶。” 她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拒绝了入股,又给足了对方面子,还顺带给自家产品打了个广告。 王老板愣了半天,最后哈哈大笑起来,把钱收了回去:“行!弟妹,你比大刚有魄力!冲你这句话,哥哥我等你的开业酒!” 送走王老板,赵大刚看着李娟,满心都是佩服。他彻底明白了,妻子要的,不仅仅是生意,更是这个家的主导权,是绝对的控制权。 第二天,夫妻俩跑遍了红星市的几家银行,将一笔笔存款汇集成一个庞大的数字。当他们站在邮局的柜台前,准备办理电汇时,赵大刚的手心全是汗。 李娟却显得格外镇定。她拿起笔,在电报纸上,一笔一划地写下了八个字。 写完,她把电报单递给丈夫看。 上面只有八个字:“货款已备,静候佳音。” 这封电报,没有问候,没有解释,只有结果。承载着他们全部的决心,飞向千里之外的羊城。 第二百章 惊艳红星市!嫂子这一波在大气层! 汇川实业的瓷窑区,热浪滚滚。 新出窑的白瓷还带着灼人的温度,被工人们用专用的夹具,小心翼翼地搬运到铺着厚厚草垫的木板上冷却。赵淑芬站在不远处,目光紧紧跟随着每一件瓷器。她今天没穿平时的套裙,而是一身方便活动的蓝色工装,头发用一块方巾包了起来,神情严肃。 “这一批,是发往红星市的。”她对着负责打包的主管沉声吩咐,“包装要用双层瓦楞纸,里面的填充物要塞满,不能有一点晃动。装箱的时候,大件在下,小件在上,每一件都用草绳单独固定好。” 主管连连点头:“赵总放心,都按最高规格来办。” 赵淑芬还是不放心,亲自走到一排已经冷却好的瓷器前,拿起一只汤碗。那瓷器釉面光滑,质地细腻,在车间顶棚的灯光下,泛着一层温润含蓄的光华。 她用指节轻轻叩击碗壁,发出一声清越的脆响。 “告诉装卸队的,这一车货,谁要是碰坏了一件,就扣他半个月的奖金。”她的声音不大,但分量十足。 周围的工人都知道,赵总对质量的要求一向严苛到变态,但今天这份紧张,又有些不同寻常。只有赵淑芬自己心里清楚,这一窑的瓷器,烧的不仅仅是生意。 那是她给儿子儿媳的考卷,也是她给他们最坚实的后盾。她要让他们知道,赵家的东西,从出厂的那一刻起,就是顶尖的。 几天后,一辆盖着厚厚帆布的解放牌大卡车,在一路颠簸后,终于停在了红星市赵氏百货的门口。 李娟和赵大刚带着几个最得力的店员,早就等在了那里。 赵大刚看着那高大的车厢,手心又开始冒汗。他一想到这里面装着的是自家一大半的家当,心脏就控制不住地狂跳。 “开箱吧。”李娟却异常镇定,她递给丈夫一把撬棍,语气平静。 帆布被揭开,一个个用木条钉得结结实实的箱子露了出来。箱子上,用红色的油漆喷着“汇川实业”和“东方雅集”的字样,旁边还有一个编号,写着“红星专供”。 赵大刚深吸一口气,亲自上前,撬开了第一个箱子。 厚厚的稻草填充物被拨开,露出了里面的东西。 那一瞬间,周围所有人都安静了。 箱子里,一套完整的白瓷餐具静静地躺着,每一只碗,每一只盘,都用草绳细致地包裹着。当第一只碗被取出来,放到阳光下时,围观的人群里发出了控制不住的低呼。 那不是他们平时在供销社里见到的那种泛着青灰、带着瑕疵的粗瓷,而是一种他们从未见过的,纯粹的、温暖的白。质地细腻,光华内敛,边缘的线条流畅优美,带着一种无法用言语形容的高贵。 “我的天……这碗是玉做的吧?”一个店员忍不住伸手,却又在半空中缩了回去,不敢触碰。 赵大刚也看呆了。他做百货生意这么多年,自认为见过不少好东西,但眼前的瓷器,彻底颠覆了他的认知。他这才隐约明白,为什么母亲敢把这东西卖出天价。 李娟指挥着众人,将一件件瓷器小心翼翼地搬进店里。 她早就让人在百货店最显眼的位置,清空了一大片区域,按照羊城那边寄来的设计图纸,搭建了一个“店中店”式的专柜。深红色的绒布铺底,背后是简洁的木质展架,顶上还特意多装了几盏明亮的射灯。 当那些温润的瓷器被一件件摆上专柜时,整个赵氏百货的格调,都仿佛被瞬间拉高了。原本喧闹的卖场,在这片区域前,都显得安静下来。 那些来买毛巾、买暖水瓶的顾客,纷纷被这边的光亮吸引,不自觉地围了过来。他们隔着柜台,对着那些精致的瓷器指指点点,啧啧称奇。 “这盘子真好看,跟画里的一样。” “你看那茶壶,那把手,多巧啊!” “这得多少钱啊?肯定不便宜吧?” 赵大刚站在柜台后面,听着顾客们的惊叹,腰杆不知不觉地挺直了。之前所有的担忧和恐惧,在这一刻,都化作了一股前所未有的自豪感。他看着身旁一脸平静的李娟,第一次,发自内心地感到佩服。 他看到的是风险,而她看到的,是眼前的这片光景。 同一时间的羊城,赵小丽正在那个属于她的小铺面里忙碌着。 她穿着一件旧的白衬衫,袖子挽到手肘,正拿着一块湿抹布,卖力地擦拭着临街的玻璃窗。铺面不大,但格局很好,方方正正,采光极佳。她已经打扫了两天,把每一个角落都擦得干干净净。 “叮铃铃——”门上挂着的风铃响了。 一个穿着“汇联供应”蓝色工装的年轻人,抱着一个半米高的纸箱走了进来。 “请问是赵小丽小姐吗?” “我是。”赵小丽停下手里的活。 “这是梁先生给您的包裹。”年轻人将纸箱放在一张干净的桌子上,核对签名后,便礼貌地离开了。 又是梁文浩送来的。 赵小丽的心跳漏了一拍。自从那天庆功宴后,他时不时会以“汇联供应”的名义送些东西过来。有时是一束刚从花卉市场运来的新鲜百合,有时是几本最新的国外设计画册。每一次,都恰到好处,不显得过分殷勤,却又无时无刻不在彰显着他的存在。 她走过去,好奇地打开纸箱。 这次里面没有鲜花,也没有画册。厚厚的泡沫塑料包裹中,静静地躺着一只盘子。 一只青釉瓷盘。 釉色是极清雅的天青色,带着雨后初晴般的温润感,但盘面光滑,没有任何纹饰,像一块等待画家挥毫的画布。 盘子下面,压着一张便签。是梁文浩那遒劲有力的笔迹。 “你妈说这款新釉色很难配纹样,她觉得你可以试试。” “另,下周船队北上,我会去红星市考察新货运路线,顺便看看你哥嫂的开业情况。” 赵小丽拿着那张字条,反复看了好几遍。 她的手抚上那冰凉光滑的瓷盘,脑海里几乎是瞬间就浮现出了几尾红色的鲤鱼,在清澈的水草间悠然游弋的画面。 这块崭新的“画板”,是母亲对她专业能力的认可,也是他递过来的工作。 他没有送礼物,而是给了她一个发挥才华的机会。 他没有说要来看她,而是要去考察“新货运路线”。 他甚至把看望哥嫂的开业情况,都归结于一个轻描淡写的“顺便”。 赵小丽的脸颊,有些微微发烫。 这个男人,在用他自己的方式,为她的家人铺平道路,同时,也为他们的下一次见面,寻找到了一个最体面,也最无法拒绝的理由。 她抬起头,望向窗外干净的街道,透过这南国的阳光,看到一艘巨大的货轮,正升起船帆,乘风破浪,朝着她家人和她所在的方向,缓缓地,坚定地驶来。 第二百零一章 败家媳妇上线?送你一杯,钓你全厂! 红星市,赵氏百货。 最显眼的黄金位置,被一个名为“东方雅集”的专柜占据。深红色的绒布背景,明亮的射灯光束,将展架上一件件温润如玉的白瓷照得熠熠生辉。 这番景象,在整个以朴素实用为主的百货店里,显得格外突出,像是一群穿着粗布工装的工人里,突然走进来一位衣着华贵的大家闺秀。 开业的鞭炮声刚散去,专柜前就围满了过来看热闹的顾客。 “嚯!这盘子真亮堂!” “这碗边上怎么一点疙瘩都没有,跟咱们家里的不一样啊。” “快看那个茶壶,做得真巧,跟画报上的一样!” 人们的惊叹声此起彼伏,赵大刚站在柜台里,听着这些议论,挺着胸膛,脸上是抑制不住的自豪。 然而,当李娟将手写的价签一一摆上时,现场的气氛瞬间就变了。 她动作沉稳,一张一张,郑重地放在对应的瓷器旁。 一只最普通、最便宜的品茗杯,标价:十五元。 一套一壶四杯的茶具,标价:八十八元。 一套供六人使用的基础餐具,标价:一百二十元。 人群中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刚才还想伸手摸一摸的顾客,现在都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生怕不小心碰坏了,把自己一整年工资都赔进去。 “抢钱啊这是!” “一个碗要十几块?金子做的啊?” “走走走,看不起看不起,咱还是去那边买搪瓷缸子吧,结实耐用。” 议论声从惊叹变成了嘀咕和嘲讽。很快,里三层外三层的人群就散去了一大半。剩下几个还站着的,也只是远远地指指点点,再没有一个人上前询问。 一个上午过去,别说成交,连一个正经问价的人都没有。 专柜里站着的两个店员,是从百货店里挑出来的机灵姑娘,此刻脸上也挂不住了,原先的兴奋劲儿全变成了泄气。她们站在那里,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赵大刚脸上的自豪感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肉眼可见的焦灼。 他终于忍不住,凑到李娟身边,压低了声音,急切地说:“娟儿,你看这……这定价是不是真的太高了?一上午了,一个人都不问。要不,咱们先降点价?或者搞个开业酬宾,打个八折什么的,先开个张再说啊!” 李娟正在用一块干净的软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一只汤碗,闻言,她手上的动作没有停,头也没抬。 “不行。” “第一口价不能松。”她放下汤碗,拿起一只盘子继续擦拭,目光专注,仿佛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大刚,你记住,咱们卖的不是日用品,是‘东方雅集’这个牌子。一旦打了折,就等于告诉所有人,这东西不值这个价,我们自己都心虚。以后再想把价格提上来,就难如登天了。” “可……可总这么等着也不是办法啊!不开张,店员们心里没底,咱们这货款压着,我心里也慌啊!”赵大刚急得搓手。 李娟终于停下了动作,她抬起头,看向自己的丈夫。 她的表情很平静,没有半点慌乱。 “我们要等的,是那个能为我们‘开张’的人。这个人,不需要多,一个就够了。”她说,“你放心,她会来的。” 赵大刚看着妻子沉静笃定的模样,满肚子的抱怨和焦虑,不知怎么就说不出口了。他只能长叹一口气,继续在旁边受着煎熬。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下午的阳光透过百货店的大门斜斜地照进来,空气里的尘埃在光柱里飞舞。专柜前依旧冷清。 就在赵大刚快要绝望的时候,转机终于出现了。 三位穿着讲究的中年妇女结伴走进了百货店。走在中间的那位,穿着一身得体的连衣裙,烫着时下最流行的卷发,正是市纺织厂的刘厂长夫人。 她们本是来买点沪市产的雪花膏,路过“东方雅集”专柜时,立刻被那与众不同的格调吸引了。 “哟,百货店什么时候还搞了这么个地方?真漂亮。”刘夫人停下脚步,好奇地走了过来。 她的目光在展架上扫过,很快就落在了一套白瓷茶具上。那茶具的壶身圆润饱满,壶嘴线条流畅,几只小巧的杯子更是精致可爱。 “同志,这个能拿出来看看吗?”刘夫人指着那套茶具问。 店员赶忙戴上白手套,小心翼翼地将茶具端了出来,放在柜台的绒布垫上。 刘夫人拿起那只茶壶,入手温润,分量恰到好处。她摩挲着光滑的釉面,又拿起一只品茗杯,放在掌心端详,脸上的喜爱之情毫不掩饰。 “真是不错。”她由衷地赞叹。 “夫人您真有眼光,这是我们‘东方雅集’的主打款,叫‘月影’系列。”一直沉默的李娟,此时走了上来,微笑着说。 “月影……好名字。”刘夫人点点头,随口问道:“这套多少钱?” 店员刚要报价,李娟却抢先一步,用一种闲聊的语气说:“您先别急着问价。好马要配好鞍,好茶也得有好器来配。您坐,我给您泡一壶我们从南边带来的新茶,您亲自用这套茶具品一品,感受一下就知道了。” 说着,她也不等刘夫人回答,就转身从柜台下取出一个小巧的酒精炉,一个玻璃壶,还有一个茶叶罐。 赵大刚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不知道妻子这又是要唱哪一出。 李娟的动作不疾不徐,点火,烧水,温杯,置茶,冲泡……一套流程行云流水,带着一种赏心悦目的韵律感。一股清新的茶香,很快就弥漫开来。 她将泡好的龙井茶,用那套“月影”茶具,为刘夫人和她的两位女伴一人斟了一杯。 琥珀色的茶汤在纯白的瓷杯里,显得格外清透。 “您尝尝。”李娟做了个“请”的手势。 刘夫人端起那只她爱不释手的品茗杯,杯沿触唇的感觉细腻光滑,她轻轻啜了一口,茶香满口,心旷神怡。 整个过程,李娟绝口不提价格和生意,她只是用温和的语调,讲着这瓷器用的高岭土是多么精挑细选,烧制的窑温控制是多么复杂,讲着这器型背后蕴含的“月满人团圆”的寓意,讲着品茶文化对人身心的滋养。 刘夫人听得入了神,她身边的两位女伴也听得津津有味。她们平时哪里接触过这些,只觉得眼前这个年轻的老板娘,不仅东西卖得雅致,人也透着一股子书卷气。 一壶茶喝完,刘夫人脸上的喜爱之色更浓了,但她终究还是看了看那八十八元的价签,眼中的热切冷却了几分。她把玩着手里的杯子,有些恋恋不舍,但最后还是轻轻地放回了托盘上。 “东西是真好,就是……我再考虑考虑。”她站起身,准备离开。 赵大刚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完了,煮熟的鸭子要飞了。 然而,就在刘夫人转身的那一刻,李娟却做出了一个让他心跳都漏了一拍的举动。 她迅速拿起刘夫人最喜欢的那只品茗杯,用一张干净的棉纸细细包好,放进一个小巧的纸盒里,然后追了上去。 “刘夫人,请留步。” 李娟将纸盒递到刘夫人面前,脸上带着真诚的微笑。 “今天我们专柜开业,您是第一位真正懂得欣赏我们瓷器的客人。这只杯子,我做主,送给您。不为做生意,就当是我们‘东方雅集’,送给红星市第一位知音的见面礼。” 刘夫人愣住了。她身边的女伴也愣住了。 柜台后面的赵大刚,更是看得心惊肉跳,差点当场喊出来。 送?白送?!这一个杯子就十五块钱!就这么送了?!这个败家娘们! 刘夫人推辞了一下,但李娟态度坚决,言辞恳切,只说是“赠予知音”,绝不收钱。最终,刘夫人盛情难却,只好收下了这份特殊的“礼物”,连声道谢后,带着一脸的惊喜和满足离开了。 看着刘夫人一行人远去的背影,赵大刚终于忍不住了,他冲到李娟身边,压着火气抱怨道:“娟儿!你怎么……你怎么就给送了?那可是十五块钱啊!咱们还没开张呢,就先赔了十五块!你也太大方了吧!” 李娟没有理会他的抱怨。 转过头,看向急得快要跳脚的丈夫,平静地说: “这只杯子,是撒出去的鱼饵。” “明天,你等着瞧。” 第二百零二章 一盘定乾坤,亲妈认证最为致命! 羊城,赵小丽新得的那个工作室里,一切都亮堂堂的。 南国的阳光慷慨又热烈,穿过被她擦得一尘不染的玻璃窗,在水泥地面上投下大块大块的光斑。空气里,漂浮着细小的尘埃,和一股淡淡的松节油与颜料混合的气味。 画架就立在光线最好的地方。 上面,静静地安放着那只梁文浩送来的青釉瓷盘。 经过整整两天的构思与练习,在废掉了几十张画稿后,赵小丽终于准备正式动笔。 她今天穿了一件方便活动的旧衬衫,长发用一根布条随意地束在脑后,露出一截白皙干净的脖颈。她的面前,摆着几个小小的颜料碟,里面挤出的颜料,并非传统的青花钴料,而是几抹鲜艳的色彩。 这是她特地向母亲要来的,汇川实业研发部正在试验阶段的釉上彩颜料。 母亲赵淑芬起初并不同意,觉得这种新颜料性能还不稳定,用在如此清雅的天青釉上,风险太大,稍有不慎,就会显得艳俗,彻底毁掉这块好不容易烧成的素胎。 但赵小丽坚持。 她想要画的,不是传统的山水花鸟,不是那种沉静内敛的意境。她脑海里的那几尾鲤鱼,必须是鲜活的,是跳脱的,是带着生命温度的。只有这种烧成后色泽饱满明亮的釉上彩,才能赋予它们真正的“生命”。 最终,赵淑芬还是松了口,只给了她一点点,让她自己去“折腾”。 赵小丽深吸一口气,将胸中的杂念与紧张,随着这口气一同缓缓吐出。整个世界仿佛都安静下来,只剩下她和眼前这块温润的“画布”。 她拿起最细的一支勾线笔,蘸上调好的赭石色,手腕悬空,笔尖稳定地落在光滑冰凉的盘面上。 没有丝毫迟疑,笔尖游走,一条流畅的弧线便勾勒出鱼的脊背。转折,回旋,鱼尾的形态便已初现。 她的动作极轻,极稳,仿佛不是在画画,而是在进行一场庄重的仪式。 这几天,她闭上眼,脑子里全都是鱼在水中游弋的姿态。是摆尾时水波的荡漾,是转身时鳞片的闪光,是追逐嬉戏时的灵巧与迅捷。 这些画面,早已刻进了她的脑子里,如今她要做的,就是将它们从脑海中“请”出来,安放在这只盘子上。 勾勒完轮廓,她换了一支稍粗的笔,蘸上那抹最耀眼的红色。 当第一笔红色落在天青色的底釉上时,赵小丽自己都感到一阵轻微的震动。 那红色,太鲜活了! 在清冷如雨后天空的青釉映衬下,这抹红仿佛不是颜料,而是一滴滚烫的心头血,带着灼人的温度和力量,瞬间点亮了整个盘面。 她屏住呼吸,用笔尖将红色填入鱼身,下笔处色重,边缘处渐淡,营造出一种自然的立体感。 几尾红鲤,形态各异。 有的昂首向上,似乎要跃出水面;有的回身摆尾,像是在与同伴嬉戏;还有一尾,藏在水草之后,只露出半个身子,带着几分娇羞与试探。 画完鱼,她又换笔,用极淡的墨色,以写意的手法,在盘底和边缘处点染出几丛摇曳的水草。那墨色浓淡相宜,笔触潇洒,看似随意,却恰到好处地营造出了水的质感与流动感。 当最后一笔落下,赵小丽放下画笔,后退一步。 她看着画架上的瓷盘,心脏不自觉地加速跳动。 盘中的红鲤,仿佛被注入了灵魂。那红色在天青色的底子上,显得格外醒目而又不失雅致,像是真的有几尾漂亮的锦鲤,在一方清澈见底的池水中,无忧无虑地游动。 静中有动,动中有静。 一股难以言喻的生命力,从盘面上扑面而来。 连她自己都感到一阵惊喜。这已经不是一个简单的图案,这是一幅有了生命力的画作。她知道,自己成功了。 “叮铃铃——” 门上的风铃清脆地响了一声,打断了她的沉思。 赵淑芬走了进来。 她刚从工厂直接过来的,身上还穿着那身干练的蓝色工装,步履匆匆,眉头微蹙,显然是听说了女儿在“胡闹”,特地赶来看看情况。 “小丽,我听说你……” 她的话说了一半,便停住了。她的目光,直直地落在了画架上的那只瓷盘上。 赵淑芬缓步走上前,站在画架前,久久地凝视着。 她脸上的表情很严肃,目光带着一种近乎挑剔的审视,从鱼的形态,到水的波纹,再到色彩的搭配,每一个细节都不放过。 赵小丽站在一旁,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知道母亲的眼光有多高,多毒。汇川能有今天,全靠母亲对品质近乎偏执的追求。一件产品,只要有一点点瑕疵,在母亲这里就过不了关。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赵淑芬一直沉默着。 终于,赵淑芬伸出手,小心地从画架上取下了那只瓷盘。 她将盘子拿到窗边的光线下,举起,放下,再举起,对着光,反复地端详。光线照在盘面上,那几尾红鲤的色彩,随着角度的变换,宛如真的在流动。 许久之后,她那紧蹙的眉头,终于缓缓舒展开。 她转过头,看向自己的女儿,那向来严厉的表情里,流露出一丝难以掩饰的赞许。 “这盘子,可以做我们‘东方雅集’下一个季度的主打款了。” 赵淑芬直接拍板决定。 赵小丽的心,重重地落回了肚子里,紧接着涌上来的,是一阵巨大的喜悦和激动。 这比任何夸奖的话,都更能证明她的成功。 “梁文浩的船队后天就要北上。”赵淑芬将瓷盘小心翼翼地放回桌上,用一块绒布盖好,继续说道,“我会立刻安排人手,把这盘子带去窑厂,用最快的速度烧制出来。” 赵小丽心中一动。 母亲这是在用最高调的方式,去展示女儿的才华。 她没有点破母亲的心思,只是垂下眼帘,低声说:“妈,能帮我附一张字条吗?” 赵淑芬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算是默许了。 赵小丽走到桌边,拿起一张干净的便签纸,想了想,用清秀的字体,认真地写下了四个字: 一路顺风。 她将字条对折,连同那份凝聚了她所有心血的设计,一起交给了母亲。 这既是给远行的家人的一句简单问候,也是给那个即将再次远航的人,一个只有他们彼此才懂的讯号。 赵淑芬接过东西,转身向门口走去。走到门口时,她脚步顿了顿,回头补了一句。 “画得不错。比你爸那会儿强。” 第二百零三章 天降“大腿”!神秘贵人一句话解决所有难题! 第二天,赵氏百货的大门刚刚拉开,店员们还没来得及把所有柜台的罩布都收好,“东方雅集”专柜就迎来了客人。 赵大刚昨晚翻来覆去没睡好,心里七上八下的。虽然妻子李娟说得信誓旦旦,但他总觉得那十五块钱的杯子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 他今天一早就守在柜台边,然而,当他看清来人时,整个人都愣住了。 走在最前面的,正是昨天那位夫人。她今天换了一身更加精神的蓝色套裙,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兴奋和急切。而她的身后,还跟着两位穿着同样不俗的中年妇女,正好奇地四处打量。 “同志,同志!”刘夫人人未到,声音先到了,她快步走到专柜前,目标明确,“昨天我看到的那套茶具,还在吗?” 专柜的两个小姑娘昨天受了一天的冷遇,今天一早看到这阵仗,还有些反应不过来,听到问话才连忙点头:“在的在的,刘夫人,给您留着呢!” 赵大刚的心,一下子从谷底飞到了云端。他赶紧给李娟使了个眼色,李娟会意,微笑着从里面走了出来。 “刘夫人,您今天来得可真早。”李娟的语气不卑不亢。 “我能不早吗!”刘夫人一拍大腿,脸上是藏不住的笑意,“李老板,你可真是……太会做生意了!” 她拉着李娟,自己就先说了起来。原来,昨天她得了那只品茗杯,宝贝得不得了,回家先用清水洗了三遍,然后就带去了自己的办公室。她本想泡杯茶自己享受一下,结果杯子一拿出来,整个办公室都轰动了。 国营纺织厂是红星市效益最好的单位之一,里面的干部职工,尤其是女同志,平时对生活品质就颇有追求。 “老刘家的,你这从哪儿淘来的宝贝?比咱们去省城买的还好!” “这手感,这光泽,一看就不是凡品!得不少钱吧?” 当刘夫人“不经意”地透露出,这是百货店新开的专柜,为了感谢她这位“知音”特地赠送的开业礼时,周围人羡慕的表情,让她获得了极大的满足感。 那已经不仅仅是一只杯子了,那是一份体面,一个身份的象征。 “你都不知道,我们办公室那几个小年轻,今天一早就嚷嚷着要过来开开眼界呢。我这两个姐妹,也是被我昨天说动了心,非要我带着过来看看。”刘夫人指了指身边的两位女伴,语气里满是自得。 她的两位女伴也凑了上来,一个说:“是啊,老刘昨天把那杯子夸得天上有地下无的,我们得来亲眼瞧瞧。” 另一个则更直接:“李老板,我们单位最近正好要给几个外地来的专家准备点纪念品,正愁没合适的呢。我看你们这东西就挺好,有档次,拿得出手。” 李娟始终微笑着倾听,等她们说完了,才不疾不徐地指挥店员,将那套“月影”茶具重新摆上柜台,又另外取出了几套同样精美的餐具。 接下来的场面,就完全是昨天预演的反向重播。 在刘夫人的极力推荐和亲身示范下,她的两位女伴几乎没怎么犹豫。其中一位,看中了一套价值一百八十八元,带有简单描金花纹的六人份餐具,说是单位送礼用,直接就要开票。另一位则为自己家里挑选了一套小巧的咖啡杯碟,虽然价格也不菲,但她掂量再三,还是痛快地买了下来。 不到半个小时,三笔大额订单轻松达成。 柜台后面,两个年轻店员忙着开发票、包装,激动得脸都红了。 赵大刚站在一旁,现在才真正明白李娟昨天那句“撒出去的鱼饵”是什么意思。 他凑到李娟身边:“娟儿……你……你真是神了!我……我服了,彻底服了!” 李娟只是淡淡一笑,拍了拍他的手背,轻声说:“这才刚刚开始。” 就在店里气氛一片火热,后续又陆陆续续来了几个被刘夫人“安利”来的顾客时,百货店门口,传来了一阵轻微的骚动。 一辆黑色的伏尔加轿车,缓缓停在了门口。这年头,自行车还是主流,摩托车都算稀罕物,能开上小轿车的,整个红星市都屈指可数。更何况,这辆车还挂着一张南边省份的外地牌照。 车门打开,一个身材高大、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米色便装的年轻男人,从车上走了下来。他没有像人们想象中的大老板那样派头十足,反而只是平静地看了看百货店的招牌,然后便迈步走了进来。 店里的顾客和店员,都下意识地被这个人的气场所吸引,纷纷投去好奇的目光。 赵大刚和李娟也看了过去,当看清来人的面容时,夫妻俩同时愣在了原地,脸上写满了措手不及的惊讶。 来人正是梁文浩。 他穿过人群,径直走到了“东方雅集”的专柜前,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大刚哥,嫂子,恭喜啊。”他没有摆出任何大老板的架子,语气熟稔得就像是许久未见的家人。 “梁文……文浩?你怎么来了?”赵大刚结结巴巴地问,脑子还有点转不过弯。 “我来红星办点事,顺路过来看看。赵总和小丽都惦记着这边,让我一定过来给你们道个贺,看看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李娟比赵大刚反应快,她连忙招呼道:“快,快请里面坐。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也不提前打个招呼,我们好去接你啊。” “不用那么麻烦,嫂子。”梁文浩摆摆手,随后,他话锋一转,对赵大刚说:“大刚哥,店里先交给嫂子,你能不能陪我出去一趟?有个地方想让你看看。” 赵大刚虽然一头雾水,但还是立刻点头答应。 两人走出百货店,坐上了那辆引人注目的黑色伏尔加。车子没有在市区停留,而是径直朝着城外的内河码头开去。 红星市的内河码头,常年都是一片繁忙又杂乱的景象。汽笛声、叫喊声、搬运货物的嘈杂声混成一片。赵大刚心里更加疑惑,不明白梁文浩带自己来这种地方做什么。 车子在码头边一栋新盖的两层小楼前停下。小楼的墙壁刷得雪白,在周围一片灰扑扑的建筑里格外显眼。楼顶上,挂着一块崭新的招牌,上面是几个蓝色的大字:汇联船运(红星)办事处。 梁文浩带着赵大刚下了车,指着那栋小楼,平静地开口。 “大刚哥,这是我们汇联公司刚刚在红星设立的办事处。” “以后,你们‘东方雅集’的货,汇联包了。从羊城的工厂一出来,就上我们的船,通过水路直接运到这里。然后,我们办事处的车,会把货完完整整地送到你的店门口。” “运输途中的任何磕碰、损坏,都算我们的,我们全额赔付。而且我保证,从出厂到你店里,最多十天,比你现在走的邮政,至少快一倍。” 赵大刚彻底被这个从天而降的好消息砸晕了。 他呆呆地站在那里,看着眼前那栋白色的小楼,又看看身边这个气场强大的年轻人,脑子里嗡嗡作响。 物流和损耗,这正是他心里悬着的另一块大石头。瓷器是易碎品,长途运输风险极高,邮政的速度又慢得让人心焦。他正愁着以后生意做大了该怎么办,梁文浩却直接把一个完美的解决方案,送到了他的面前。 他看着梁文浩,这个比自己年轻许多的男人,心中百感交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第二百零四章 一盘鱼换来一句“一家人”,这买卖血赚! 夜幕降临,红星市老城区的家属楼里,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灯火。赵大刚的家里,此刻正飘出阵阵诱人的饭菜香。 这顿饭,李娟拿出了十二分的看家本领。厨房的灶台上,炖着一锅香气扑鼻的小鸡炖蘑菇,锅里的小笨鸡是托人一大早从乡下收来的,蘑菇是东北运来的干榛蘑。盘子里,刚出锅的红烧肉色泽红亮,肥而不腻,旁边还摆着一盘清炒的本地时蔬,绿油油的,看着就爽口。 饭桌摆在小小的客厅中央,虽然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梁文浩被请上了主座,赵大刚坐在他旁边,一个劲儿地给他布菜,热情得有些手足无措。 “文浩,来,尝尝这个,你嫂子炖了一下午,烂糊着呢!”赵大刚夹起一块鸡肉,放进梁文浩碗里。 “谢谢大刚哥。”梁文浩没有丝毫客气,很自然地就吃了起来。 饭桌上没有商业的客套,气氛轻松得就像是家人闲谈。梁文浩主动聊起了羊城的事,他说话不急不缓,但内容却让赵大刚和李娟听得格外认真。 “赵总最近为了那批出口的单子,天天泡在厂里,亲自盯着品控,比年轻人还能熬。”他三言两语,就勾勒出赵淑芬在羊城辛劳的模样。 赵大刚听着,心里一阵发酸,端起酒杯,自己先闷了一口。 “小丽呢,她怎么样?一个人在那边,还习惯吧?” 梁文浩放下筷子,像是想起了什么有意思的画面,嘴角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笑意。“小丽很好,画画的时候特别专注,一坐就是大半天,谁叫她都听不见。” 他描述的画面感太强,夫妻俩相视一笑,心里的担忧放下了大半。 几杯白酒下肚,赵大刚的话也多了起来,他把今天店里如何开张,刘夫人如何带来客人,李娟的“鱼饵”计策如何成功,一股脑地全都说了出来,言语间满是对妻子的佩服和对生意好转的兴奋。 梁文浩一直微笑着倾听,不时点点头。 李娟一直没怎么说话,只是安静地给两个男人添酒布菜。等到酒过三巡,桌上的气氛也到了最融洽的时候,她才端起自己的酒杯,站了起来。 “梁先生,今天真是太谢谢你了。你送来的那份大礼,真是解决了我们天大的难题。”李娟先是诚恳地道谢,随后,她话锋一转,目光灼灼地看着梁文浩,“我借着这杯酒,想向您请教个事。” 赵大刚一听,立刻安静下来,看向自己的妻子。 梁文浩也坐直了身子,看着李娟:“嫂子你太客气了,有什么事,但说无妨。” “是这样,”李娟组织了一下语言,“我们红星市的市场,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今天生意看着不错,但光靠这一个地方,‘东方雅集’这块牌子,还是撑不起来。我就在想,您觉得,我们有没有可能,把生意做到周边的地区去?比如旁边的清河县,还有南边的丰城,那边的购买力也不差。” 赵大刚听得心头一跳。他才刚刚因为一天的火爆生意而心满意足,没想到妻子的心已经飞到了红星市外面。 梁文浩放下酒杯,他看着李娟,没有立刻回答。片刻之后,他赞许地点了点头。 “嫂子有这个想法,是好事。” 他没有直接说“可以”或者“不可以”,而是换了一种方式说道:“汇联的货运网络,不止通到红星市。我们公司在省内的主要交通线上都有业务往来。你刚才提到的清河县和丰城,我们的货车每周至少会去一趟,主要是给那边的供销系统送些南边的日用百货。” 梁文浩这番话,已经不是暗示,而是明示了。他没有直接答应她代理权的事,却清晰地为她指明了道路,甚至把运输工具都摆在了她的面前。 这意味着,只要她有能力把市场打开,物流这条最大的命脉,他已经替她打通了。 “我明白了。”李娟激动地深吸一口气,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谢谢您,梁先生!我敬您!” 梁文浩也端起酒杯,与她隔空一碰,同样饮尽。 正事谈完,气氛又回归了轻松。梁文浩像是想起了什么,转身从自己带来的那个黑色公文包里,取出了一个用明黄色锦缎包裹的长方形盒子。 “这趟来得匆忙,也没带什么像样的礼物。”他将锦盒放到桌子中央,“这是小丽亲手设计的新品,赵总特地让我带过来,说是在红星这边,怎么也得有个镇店之宝。” 赵大刚和李娟的注意力,瞬间被这个精致的锦盒吸引了。 李娟小心翼翼地解开盘扣,掀开了盒盖。 当锦盒打开的那一刻,客厅里的灯光都聚焦在了那一件物品上。盒子里面,静静地躺着一只青釉瓷盘。那釉色,是雨过天晴后最纯净的蓝色,温润如玉。而在天青色的底釉上,几尾红鲤正在肆意嬉戏。 那红色鲜活得仿佛在燃烧,鱼儿的姿态灵动无比,有的昂首欲跃,有的回尾追逐,连鱼鳞在光线下都泛着细腻的光泽。盘底几笔写意的水草,更是让整个画面充满了动感。 一股鲜活的生命力,扑面而来。 赵大刚“嚯”地一下站了起来,他凑到桌前,几乎要把脸贴到盘子上去。他的喉头滚动了一下,竟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李娟也是满脸的震撼。 梁文浩看着他们夫妻俩的反应,适时地补充了一句:“小丽让我给你们带句话,她说,祝家里的生意,如鱼得水,年年有余。” “如鱼得水,年年有余……”赵大刚喃喃地重复着这句话,这个铁打的汉子,此刻只觉得一股热流直冲鼻腔。 李娟郑重地盖上盒盖,将锦盒捧在怀里。这只盘子,不仅仅是小姑子的心意,不仅仅是一件镇店之宝。这是梁文浩,是赵淑芬,在用行动告诉他们,整个汇川和汇联,都是他们开拓市场的坚强后盾。 她重新倒满了三只酒杯,端起其中一杯,递给梁文浩。 她的表情无比郑重。 “梁先生,这杯我敬您。以后,我们就是真正的一家人了。” “一家人”这三个字,意味深长。它跨越了商业合作,也超越了普通的朋友关系,将所有人的命运,紧紧地绑在了一起。 梁文浩接过酒杯,没有推辞。 赵大刚也端起自己的杯子,用力地一点头。 “对!一家人!” 第二百零五章 我的事业,要有你的印记 南国的风带着海水的咸湿气息,吹拂着羊城码头。汇联船运那艘挂着“平顺”号的货轮,在悠长的汽笛声中,缓缓靠岸。 一身米色便装的梁文浩站在甲板上,看着码头上忙碌的工人和吊臂,神情比北上时要轻松许多。他没有直接回汇联的办公室,而是让司机开着车,径直拐向了汇川实业所在的工业区。 赵淑芬的办公室里,她正戴着老花镜,审阅着一份关于新釉料配比的实验报告。听到敲门声,她头也不抬地说了声“请进”。 “赵总。” 听到这个沉稳的声音,赵淑芬才抬起头,看到是梁文浩,她有些意外,随即放下了手中的报告。“文浩?回来了。事情都办妥了?” “办妥了。”梁文浩拉开她对面的椅子坐下,没有半句废话,直入主题。“红星市的专柜已经开业,反响很好。第一天的销售额就超过了我们的预期。” “哦?”赵淑芬来了兴趣,“大刚一个人,能应付得来?” “大刚哥很尽心,但真正的主心骨,是嫂子李娟。”梁文浩的嘴角浮现出一丝赞许,“她很有商业头脑,懂得怎么抓住顾客的心理。红星市的市场能这么快打开,她居功至伟。我们之前都小看她了。” 听到儿媳妇被夸,赵淑芬的脸上也露出了难得的笑意。她了解自己的儿子,憨厚有余,精明不足。有李娟这么一个能干的妻子帮衬着,她在羊城也能更安心一些。 “她能干就好,那边的摊子,我就彻底交给他们夫妻俩了。”赵淑芬点点头,算是对李娟能力的认可。“你这次去,辛苦了。” “分内之事。”梁文浩说着,站起身来,“赵总您先忙,我还有点事,要去小丽那边一趟。” 赵淑芬看着他,没再多问,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阳光透过临街铺面的玻璃窗,在空气中投射出细小的光尘。赵小丽正蹲在地上,用一块蘸了松节油的软布,仔细地给几个新打的松木画框上着底漆。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布围裙,头发用一根铅笔随意地挽在脑后,几缕不听话的发丝垂在脸颊,沾上了一点点看不见的灰。她干得极其专注,连门口的风铃响了都没察觉。 直到一个身影,挡住了她面前的光线。 “在忙?” 赵小丽猛地抬头,看到梁文浩正站在她面前,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她的心没来由地漏跳了一拍,赶紧站起身,有些手足无措地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你……你回来了?”她的声音比平时要低一些。 “刚下船。”梁文浩的目光扫过屋里那些半成品的画作和摆放整齐的颜料,最后落回到她略带薄汗的脸上。“红星那边很顺利,大刚哥和嫂子都很好。” “那就好。”赵小丽松了口气,一时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气氛有些安静。 梁文浩似乎并不在意,他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的文件袋,递了过去。 “这是给你的。” “这是什么?”赵小丽疑惑地接过,入手感觉有些厚度。 “你设计的‘游鱼戏水’盘,第一笔的版权和设计分成。”梁文浩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按照公司和红星专柜那边的初步销售额预估,财务部门核算出来的。你看看。” 赵小丽打开文件袋,里面是一份打印得清清楚楚的账目清单,详细列明了“月影”茶具和“游鱼戏水”盘的销售数量和分成比例。清单下面,还夹着一本崭新的存折。她下意识地翻开存折,当看清上面用钢笔字写下的那个数字时,她的手都抖了一下。 一千二百元。 在这个普通工人月工资还不到一百块的年代,这笔钱,对她而言无疑是一笔巨款。 “不行,这太多了!我不能要!”赵小丽几乎是立刻把存折和文件袋一起推了回去,“那个盘子,我是画给家里的,怎么能要钱呢?” 梁文浩没有接,反而伸出手,轻轻按住了她递过来的手。他的手掌宽厚而温暖,隔着纸袋,那份热度仿佛直接传到了赵小丽的心里。她的脸“腾”地一下就红了,想把手抽回来,却被他按得更稳。 “小丽,听我说。这不是我个人给你的,这是公司的规矩。亲兄弟,明算账。你的才华,你的劳动,都应该得到尊重和回报。只有这样,‘东方雅集’才能走得更远,我们每个人,也才能在自己的位置上做得更好。这不是钱的问题,是规矩,也是对你价值的认可。” “你的艺术,是有价的。” 她抬起头,看着梁文浩认真的眼睛,拒绝的话再也说不出口。她慢慢地,把手收了回来,连同那个沉甸甸的文件袋一起。 看到她收下,梁文浩才满意地笑了笑。随即,他又从公文包里拿出了第二份文件。这一次,是一份装订得十分正式的合同。 “这个,才是真正要你帮忙的。” 赵小丽接过那份厚厚的合同,封面上用宋体字打印着——《汇联集团设计长期服务合约》。 她彻底愣住了。 “这……” “这不是我以个人名义给你的,是汇联公司,想正式聘请你的画廊,作为我们的长期设计服务供应商。”梁文浩解释道,“汇联未来的业务会越来越多,我们准备在几个大城市投资商场,甚至酒店。我需要一个统一的,有我们自己风格的视觉形象,从商标,到内部装饰的艺术品,再到宣传材料。我想把这份工作,全部交给你来负责。” 他看着她震惊的表情,顿了顿,用一种半开玩笑半认真的语气说:“我投资了你的画廊,总要给它介绍第一份生意,不能让我的投资打水漂吧?” 赵小丽的心跳得厉害,她低头看着手里的合同,上面的条款和数字都变得模糊起来。 这哪里是什么“第一份生意”,这是一个几乎可以预见未来的,庞大而稳定的业务。梁文浩正在用他的方式,为她刚刚起步的事业,铺就一条康庄大道。 “我希望……”梁文浩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他收起了所有玩笑的语气,眼神变得无比真诚,“我希望,我未来的事业里,处处都能有你的印记。” 这番话如同一道温暖的激流,瞬间冲垮了赵小丽心里最后一道防线。它已经远远超越了商业合作的范畴,更像是一份含蓄而郑重的承诺。 她没有再去看合同上的任何一个字,而是抬起头,迎上梁文浩的目光。窗外的阳光照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坚毅的轮廓,他的眼睛里,映着她的身影,清晰无比。 赵小丽郑重地点了点头。 “好,这份合约,我签。” 她收下的,不只是一份工作,更是一份无法用金钱衡量的信任,一份将彼此未来紧紧相连的契约。 第二百零六章 总座驾到!赵淑芬的霸气反击! 汇川实业的总经理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到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咔哒”声。 午后的阳光正好,赵淑芬处理完手头积压的几份文件,端起茶杯,准备稍作休息。她的秘书小陈敲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叠信件。 “赵总,有您一封从港岛寄来的信。” 赵淑芬接过信,信封是那种很薄的航空信纸,上面贴着花花绿绿的邮票,邮戳清晰地印着“香港”二字。写信人是她多年前在广交会上认识的一位港商朋友,姓林,两人一直断断续续有些联系。 她拆开信封,抽出信纸。 林先生的字迹一如既往地苍劲有力,但信里的内容,却让赵淑芬原本舒展的眉头,一瞬间就拧成了一个疙瘩。 信不长,但信息量巨大。 林先生在信中说,他最近在港岛的几家百货公司和专门售卖家居用品的店铺里,看到了一批来自东南亚的白瓷餐具。这批瓷器,无论是器型、釉色,还是外包装的风格,都和汇川实业的“东方雅集”系列产品高度相似。 尤其是“东方雅集”主打的“月影”系列,对方几乎是原封不动地照搬了过去。 最关键的是,那批瓷器的价格,只有“东方雅集”出口定价的近一半。 信的末尾,林先生特意加重了语气提醒她,有一家在新加坡注册,工厂设在马来西亚的“南洋陶瓷”公司,似乎正在系统性地模仿“东方雅集”的产品线。他们的目标非常明确,就是抢占刚刚被“东方雅集”打开的海外华人高端日用瓷市场。 赵淑芬拿着信纸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 她走到办公桌后,拿起电话,拨通了内线:“小陈,通知许文华、研发部的老张、销售科的刘科长,马上到我办公室开会。带上我们‘东方雅集’所有系列产品的图册和样品照片。” 她的声音冷静,但熟悉她的人都能听出底下压着一股火气。 不到十分钟,几位核心骨干就脚步匆匆地赶到了办公室。 会议室的长桌上,气氛有些凝重。赵淑芬没有多余的废话,直接将那封信和几张附在信里的产品照片,推到了桌子中央。 “都看看吧。” 许文华最先拿起照片,只看了一眼,他的脸色就涨红了。“这……这不是我们的‘月影’系列吗?怎么回事?” “简直一模一样!”研发部的张工扶了扶眼镜,凑过去仔细对比,“这器型,这描金的边线,连包装盒的样式都学了个七七八八!” 销售科的刘科长更是气得一拍大腿:“欺人太甚!我们好不容易在广交会上打出点名气,跟那些外商磨破了嘴皮子才谈下来的价格,他们直接腰斩一半来抢市场?这不是摆明了要搞死我们吗?” “南洋陶瓷?”许文华念着这个名字,愤愤不平地说,“赵总,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这根本就是剽窃,是盗窃!我建议,马上给这家公司发律师函警告他们!不行就去港岛那边打官司!必须让他们停止侵权,公开道歉,赔偿我们的损失!” 办公室里,义愤填膺的声音此起彼伏。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赵淑芬身上,等着她这个主心骨拿主意。 赵淑芬却一直没有说话。 她很清楚,许文华的提议,是眼下最直接、也最解气的办法。但同时,也是最没用的办法。 在这个年代,内地企业的品牌意识和知识产权观念都还处于萌芽阶段。跑到港岛,甚至去跟一家注册在新加坡的公司打一场跨国官司? 先不说法律体系的不同,光是那高昂的律师费、漫长的诉讼周期,就足以把刚刚起步的汇川实业拖垮。更何况,这种官司,胜算极其渺茫。 对方显然是有备而来,吃准了他们鞭长莫及,也钻了内地企业在海外没有专利保护的空子。他们可以轻易地辩称这是“风格借鉴”,是“市场上的流行款式”,到时候扯起皮来,根本说不清楚。 这根本就不是一场法律层面的较量,而是一场赤裸裸的商业绞杀。 看着众人或愤怒、或焦急的脸,赵淑芬缓缓站起身,走到了办公室一角的博古架前。 架子的最顶层,最显眼的位置,正静静地摆放着那只梁文浩从红星市带回来的“游鱼戏水”青釉盘。 这是赵小丽设计的样品,经过烧制后,成品比设计图上更多了几分窑火赋予的温润和灵气。那几尾红鲤,在天青色的底釉上,鲜活得仿佛随时会破水而出。 整个办公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随着她的动作,落在了那只盘子上。 刚才还喧嚣的气氛,瞬间安静了下来。 赵淑芬伸出手,却没有去碰触那只盘子,只是目光锐利地扫过众人。 “打官司?发函警告?”她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穿透力,“然后呢?跟他们陷入无休止的口水战?还是跟他们打价格战,把我们好不容易树立起来的高端形象,拉到泥地里去?” “我们辛辛苦苦做研发,他们轻轻松松就抄走。我们用最好的瓷土,最好的釉料,他们用次一等的材料,做个样子货,就能用低价冲击我们的市场。” 她的话,像一盆冷水,浇熄了众人心头的火气,却也让一股更深的无力感蔓延开来。 是啊,那又该怎么办? 赵淑芬的视线,重新回到那只“游鱼戏水”盘上。 “他们能模仿‘月影’,能模仿我们的包装,甚至能模仿我们的营销模式。”她一字一句地说道,“但是,他们能模仿这个吗?” 她用手指,隔空点了点那只盘子。 “他们能模仿出小丽画笔下的灵气吗?能模仿出我们几代人传承下来的烧制手艺吗?能模仿出这天青釉背后,我们华夏独有的文化底蕴吗?” 一连串的质问,让会议室里的所有人,都陷入了沉思。 许文华看着那只盘子,若有所悟。 “赵总,您的意思是……” “价格战,是最低级的商战。口水战,毫无意义。”赵淑芬转过身,重新面对她的团队,她的脸上已经没有了丝毫的阴霾,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惊人的斗志。 “要想打赢这场看不见硝烟的战争,我们唯一的武器,不是律师,也不是算盘,而是这里。” 她指了指研发部张工的脑袋,又指了指自己的。 “是创新,是他们永远无法模仿,或者说,等他们模仿出来,我们已经把他们远远甩在身后的东西!他们能模仿的,永远只能是我们的过去!” 这番话,掷地有声。 赵淑芬拿起桌上的电话,直接拨给了行政部。 “通知下去,研发部、设计部所有人员,即日起取消全部休假,进入一级战备状态。我要在一个月内,看到一套全新的,能够彻底颠覆现有市场认知的产品线!” “告诉他们,奖金翻倍!” “另外,给我订一张最快去港岛的机票。” 挂上电话,她看着已经重新燃起斗志的众人,平静却又霸气地宣布。 “我要亲自去会一会这个‘南洋陶瓷’。他们不是想抢市场吗?那我就在风暴的中心,给他们再添一把火。” 第二百零七章 香江风云起,李鬼遇李逵! 飞机轮胎接触跑道的一瞬间,巨大的反冲力让赵淑芬的身子微微一震。 窗外,是密不透风的摩天大楼,在灰蒙蒙的天空下投下庞大的阴影。启德机场独特的降落航线,让飞机似是从楼宇的缝隙中穿行而过,那种扑面而来的压迫感,是羊城乃至整个内地都无法体会的。 这就是港岛,繁华,拥挤,充满了机遇,也充满了让人窒息的竞争。 汇联集团港岛分部的负责人早已在机场外等候,准备将她接到预订好的半岛酒店。赵淑芬婉言谢绝了。 “不必了,我这趟来有私事,不想太张扬。有老朋友接我。” 来接她的是林先生,一位年过六旬,精神矍铄的贸易商。两人是多年前因“初见”而结识的,正是他写信告知了“南洋陶瓷”的事。林先生没有多问,只是按照赵淑芬的要求,将她安顿在了中环半山一处闹中取静的服务式公寓里。 房间不大,但窗明几净,从窗户望出去,能看到维多利亚港的一角。赵淑芬放下行李,没有丝毫旅途的疲惫。她给自己泡了一杯从内地带来的浓茶,站在窗前,看着下方川流不息的车流和行色匆匆的人群。 她知道,这趟来不是享受,而是战斗。对手已经在家门口摆开了阵势,她这个主帅,必须亲临前线。 第二天,赵淑芬换上一身剪裁得体的深色套裙,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在林先生的陪同下,她走进了一家位于铜锣湾,装潢极其奢华的大型百货公司。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璀璨的水晶吊灯,空气中弥漫着高级香水和金钱混合的味道。 她没有在楼下的珠宝和化妆品区停留,直接乘扶梯上了五楼的家居用品区。 在最显眼,灯光最明亮的位置,她一眼就看到了那个刺眼的招牌——“南洋陶瓷”。 专柜布置得颇有格调,看得出是花了心思的。而摆在c位,被几盏射灯重点照顾的,正是那套她无比熟悉的“月影”系列餐具。象牙白的底色,清冷的月桂枝图案,描金的边线,在灯光下看着倒也有几分样子,足以唬住那些只看款式的外行人。 林先生在一旁,面带忧色:“淑芬,你看,他们搞得声势很大,好几个大百货都有他们的专柜。” 赵淑芬没有说话,她缓步走上前,像一个最普通的顾客。她拿起一只饭碗,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只一眼,她就看出了所有的破绽。 她的拇指指腹,在碗壁的釉面上轻轻一搓。那是一种光滑,却缺少厚重感的触感。 她将碗递到林先生面前,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一丝波澜:“形似,神不似。” “你看这釉面,”她指着碗内壁,“颜色是白,但白得发飘,火气太重,缺少我们用高岭土烧出来的那种温润的玉质感。我们的‘月影’白,是月光下的白,有温度,有深度。他们的白,是日光灯管的白,刺眼,单薄。” 她的手指又滑到碗口那圈描金的边线上:“再看这描金。看着工整,每一条线的粗细都一模一样,对吧?但笔触是死的,没有我们厂里老师傅手绘时,因腕力变化而产生的、那种细微的韵味和‘气’。这是用贴花纸或者机器流水线赶出来的货,不是一笔一划用心打磨的作品。” 林先生听得连连点头,他之前只觉得不对劲,却说不出个所以然,经赵淑芬这么一点拨,顿时豁然开朗。这根本就是两样东西,一个是艺术品,一个是工业品。 正当赵淑芬准备放下碗时,旁边传来一个略带挑剔的女声,说的是一口地道的粤语:“这套东西看着是漂亮,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摆在家里,冰冰冷冷的,像个没灵魂的假人。” 赵淑芬侧头看去,说话的是一位约莫四十多岁,穿着一身香奈儿套装,头发盘得一丝不苟的贵妇。她脖子上的珍珠项链,颗颗饱满圆润,光泽柔和,一看就知价值不菲。 她身边的女伴立刻附和道:“是啊,还是上次在你家看到王太那套从内地带回来的茶具好,那才叫雅致,看着就舒心。” “可不是嘛,可惜人家那是朋友送的,市面上根本买不到。”贵妇惋惜地摇了摇头,显然对眼前这套“仿品”失去了兴趣。 赵淑芬心中一动。 她放下手里的碗,主动上前一步,脸上带着温和的微笑,用一口同样流利标准的粤语开口道:“夫人说得对,好的瓷器,是能与人交流的。冰冷的,只是商品;有温度的,才是器物。” 那贵妇意外地看了她一眼,似乎没想到旁边这个气质沉静的内地女人,能说出这么一番话,而且粤语说得这么好。 “哦?这位小姐也懂瓷器?”贵妇来了兴趣。 “不敢说懂,只是家里几代人都跟泥土和窑火打交道,听得多了,看得多了,也就有了一点自己的感受。”赵淑芬不卑不亢地回应。 “你刚才说,这瓷器火气太重,是什么意思?”贵妇显然听到了她刚才对林先生说的话。 “烧瓷如做人,火候不到,瓷器生嫩;火候过了,便失了灵气,只剩下焦躁。这套瓷器,为了追求量产的效率,烧制温度和时间都经过了简化,釉料里的那点灵性,早就被大火烧没了,自然只剩下冰冷和匠气。” 赵淑芬一番话,说得深入浅出,却又直指核心。 贵妇的表情愈发欣赏,两人竟从瓷器的“火气”,聊到了茶汤的“温度”,从汝窑的开片,聊到了青花的留白,相谈甚欢。那位女伴早已插不上话,只能在一旁微笑聆听。 临别时,赵淑芬从随身的手袋里,取出一张设计简洁的名片,双手递了过去。 “今日与夫人一席话,胜读十年书。我是汇川实业的赵淑芬,若有闲暇,想请夫人品一品我们从武夷山带来的大红袍,也请您指点一下我们自家烧制的几件不成器的小玩意。” 贵妇优雅地接过名片,当她的目光落在“汇川实业”四个烫金小字上时,神情中闪过一丝了然。港岛的上流圈子就这么大,最近风头正劲的“东方雅集”,其背后的出品方,她自然有所耳闻。 “我姓黄。”她微微颔首,将名片妥帖地收进手袋,“赵小姐的好茶,我一定期待。” 黄夫人带着女伴优雅地转身离去。 林先生在一旁看得是佩服不已,他怎么也想不到,一场剑拔弩张的“市场调查”,竟会以这样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收场。赵淑芬没有发怒,没有叫骂,甚至没有和专柜的销售员说一句话,却仿佛已经打出了一记最精准的重拳。 赵淑芬看着黄夫人离去的背影,收回目光,对林先生轻声说了一句: “对付豺狼,要靠猎人。对付附庸风雅的,就要用真正的风雅去折服她。” 第二百零八章 李娟的长途电话,北方的紧急军情 羊城,午后。 阳光透过赵小丽那间小画室的玻璃门,在打磨光洁的水泥地面上投下一块明亮的光斑。空气里,浮动着松节油和新墨混杂的独特气味,这曾是让她最安心的味道,此刻却也染上了一丝躁动。 那份来自汇联集团的《设计长期服务合约》,被她用一方沉重的鸡血石镇纸,小心翼翼地压在画案一角。合约上的每一个铅字,都是梁文浩对她才华的肯定,是一个通往全新世界的许诺。 赵小丽有些激动,也有些茫然。 她拿起自己最顺手的那支狼毫笔,在指尖轻轻转动着。这支笔,曾随她画过江南的烟雨,画过北国的雪松,画过无数让她心动的山水花鸟。但她感觉,自己的画笔,第一次有了千斤重。 画廊的门被轻轻推开,挂在门上的小铜铃发出一串清脆的响声。 来人是梁文浩的助理,一个姓周的年轻人,穿着合体的西装,头发梳理得整整齐齐,行事风格和他老板一样,干练而周到。 “赵小姐,下午好。梁总让我把这个送过来。” 周助理将一个厚实的牛皮纸文件袋放在画案上,态度恭敬。 “这是……”赵小丽有些疑惑。 “这是梁总交给您的第一份正式的‘功课’。”周助理微笑着解释,“汇联集团最近全资收购了城中一家老字号酒楼,准备重新装修,打造成全羊城最高端的粤菜食府。梁总的意思是,这家食府的全套视觉概念设计,都交给您来负责。” 周助理打开文件袋,将里面的设计要求书取了出来。 赵小丽接过那几页纸,只看了一眼,呼吸就停顿了一下。 要求里写得清清楚楚:这不只是一枚商标,一个Logo的设计。而是从食府的店面主视觉、大堂的巨幅装饰壁画、包厢里的屏风图案,一直到菜单的版式、碗筷碟盘的餐具花纹……一整套完整的艺术方案。 这是一个庞大到让她有些眩晕的工程。这已经超出了一个画手的范畴,更像是一个艺术总监需要完成的工作。 在设计要求书的首页,别着一张小小的便条,上面是梁文浩那笔锋锐利,力透纸背的字迹。 “全权交给你,我相信你的才华。” 没有多余的解释,没有繁琐的要求,只有这短短的一句话。 这份全然的信任,像一股暖流,瞬间涌遍了赵小丽的全身,让她既感动又感到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巨大压力。他把这么重要的项目,如此轻描淡写地,就完全交到了她的手上。 周助理完成任务,礼貌地告辞离去。 画廊里又恢复了安静。 赵小丽坐在画案前,将一张硕大的宣纸铺开,细细地研着墨。墨香四溢,她却心乱如麻。她闭上眼睛,脑海中试图勾勒出那家高端食府应有的模样。是富丽堂皇,还是清雅脱俗?是传统复古,还是中西合璧? 无数个念头在脑中翻滚,却又像一团乱麻,找不到一个清晰的线头。 她提起笔,悬在半空,饱蘸了墨汁的笔尖微微颤抖。那洁白的宣纸,此刻在她看来,竟如同一片浩瀚而空洞的雪原,让她无从落笔。 她真切地感到了才思枯竭的恐慌。 这不再是随心所欲的涂抹,这背后承载着梁文浩的信任,承载着一个庞大商业项目的成败。她害怕,怕自己会搞砸,怕自己辜负了那句“我相信你的才华”。 正当她一筹莫展,对着空白的画纸发起呆来的时候,画廊角落里那台黑色的转盘电话机,突然响起了急促的“铃铃”声。 在这个年代,私人电话还是个稀罕物,会打来的,多半是熟人。 她走过去,拿起沉甸甸的话筒。 “喂,你好,哪位?” “请问是赵小丽同志吗?这里是邮政局,有您一封从红星市打来的长途电话,请稍等,我帮您接过去。”话筒里传来接线员公式化的声音,随即是一阵电流的“滋滋”声。 片刻之后,一个熟悉又带着几分焦急和兴奋的声音,穿过几千里的距离,清晰地传了过来。 “小丽!是小丽吗?我是嫂子啊!” 是李娟。 她的声音因为激动,微微有些发抖,分贝也比平时高了许多。 “嫂子?是我。家里出什么事了?”赵小丽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是好事!天大的好事!”李娟在那头几乎是喊出来的,“小丽!你的那款‘游鱼戏水’盘,成了!彻底成了!成了咱们厂的王牌了!” 赵小丽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 只听李娟在那头连珠炮似地说道:“我听你的,带着样品和咱们最好的业务员,亲自跑了一趟清河县和丰城!那边的百货公司经理,眼睛都看直了!他们说,从来没见过这么灵巧,这么有味道的瓷器!当场就跟我们签了试销协议!第一批货拉过去,柜台前都挤满了人!” 李娟的声音里,充满了那种开疆拓土后,收获胜利果实的巨大喜悦。 “真的吗?太好了!”赵小丽也由衷地感到高兴,家里的生意能打开局面,比她自己取得任何成就都让她开心。 “但是,”李娟的话锋一转,“他们有个要求。” “什么要求?” “清河和丰城的百货公司经理都提出来,希望我们能给他们提供一款专供他们那个地区的独家花色。要新颖,要好看,最重要的是,要和咱们在红星市这边卖的‘游鱼戏水’错开。他们想用这个做噱头,搞独家销售!” 李娟的语气里充满了期待,甚至带着一丝恳求。 “小丽,这可是咱们‘东方雅集’走出红星市的第一仗,也是最关键的一仗!能不能站稳脚跟,形成口碑,就看咱们能不能拿出让他们闭嘴惊艳的新东西了!” “嫂子这边能不能打响头炮,就看你的画笔了!” 一边,是心上人寄予厚望,关乎艺术与未来的宏大命题。 另一边,是家人披荆斩棘,关乎生存与发展的迫切需求。 挂上电话,听着话筒里传来的“嘟嘟”忙音,赵小丽久久没有动。她缓缓地走回画案前,看着那张依旧空白的宣纸,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 她忽然意识到,她的画,已经不再是孤芳自赏的艺术,不再是挂在墙上等待知音的个人表达。 它们已经变成了引擎。 一头,牵着一个崭新的,充满无限可能的商业世界。 另一头,承载着整个家庭的事业、亲人的期盼和未来的希望。 她必须快速成长,快到足以同时支撑起这两个截然不同,却又同样沉重的世界。 赵小丽重新拿起那支笔,这一次,她的手不再颤抖。 第二百零七章 三线作战!小画师赵小丽扛起了全家的KPI! 中环半山的公寓里,维多利亚港的海风穿过半开的窗户,带着一丝咸湿的潮气。赵淑芬将手中的茶杯轻轻放下,骨瓷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微响。 她没有丝毫的犹豫,拿起电话,直接拨给了林先生。 “林生,我想请你帮个忙。我想在我的公寓里,办一场小型的品茶会。” 电话那头的林先生愣了一下:“品茶会?淑芬,现在这个关头……是不是应该先想想怎么应对‘南洋陶瓷’的公关攻势?” “我就是在应对。大张旗鼓地开记者会,或者在报纸上打口水仗,那是下策。我们是做瓷器的,是做文化的,就要用最雅致的方式,打最狠的仗。” 她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我需要一份名单。港岛真正的名媛贵妇,不是那些追逐潮流的暴发户,而是真正有家学底蕴,能定义品味,一句话就能影响一个圈子风向的女人。就像我们昨天遇到的黄夫人那样的。” 林先生立刻明白了她的意图。这不是一场普通的茶会,这是一场精准的、小范围的、针对顶级客户的“攻心战”。用真正的好东西,去征服那些最挑剔的嘴和最高傲的心。 “我明白了。人选不成问题,黄夫人那边,我也会想办法递话。”林先生答应下来,“只是,淑芬,光有‘月影’系列,恐怕不够。那些仿品虽然神韵不足,但外形毕竟太像了。我们需要一件……能让她们看过之后,就再也瞧不上那些仿品的,绝对性的东西。” “我知道。”赵淑芬的目光投向窗外,看着远方海面上缓缓移动的货轮,“林生,你帮我安排好客人就行。三天后,我会让她们看到‘东方雅集’真正的灵魂在哪里。” 挂掉电话,赵淑芬立刻又拨通了返回羊城的长途。电话没有打给女儿,也没有打给梁文浩,而是直接打到了汇川实业的总经理办公室,接电话的是许文华。 “文华,是我。” “赵总!您在港岛一切都顺利吗?”许文华的声音带着关切。 “长话短说。”赵淑芬的语速极快,不带半点寒暄,“你立刻去小丽的工作室,告诉她,我需要一套全新的设计。主题不限,但必须是目前所有工艺都无法快速仿制的,要复杂,要精美,要有独一无二的艺术性。我要用它,在港岛一锤定音。” 她加重了语气:“告诉她,这是军令。三天之内,我必须在港岛看到设计图稿。” 电话这头,许文华拿着话筒,感到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压力。他知道,这场港岛之战,胜负的关键,竟然落到了远在羊城,那个平日里安安静静画画的小侄女身上。 …… 羊城,赵小丽的工作室里。 那张巨大的宣纸,依旧是一片令人心慌的空白。 家人的期盼,是热切而直接的。他们需要一款能冲锋陷阵,在市场上大杀四方的新花色,要好看,要新颖,要能卖钱。 心上人的信任,是宏大而深远的。他需要一整套能定义一个高端品牌美学高度的艺术方案,要有格调,要有灵魂,要有传世的价值。 一个要求接地气,一个要求上云端。 两种截然不同的需求,在她脑海里反复撕扯,让她无所适从。她感觉自己被劈成了两半,一半想画人间烟火,一半想画阳春白雪,结果就是双手空空,一笔也画不出来。 就在这时,周助理去而复返,神色匆忙。 “赵小姐,许总刚从厂里打来电话,是赵总从港岛亲自打回来的长途。”周助理的语气也变得严肃起来。 他将赵淑芬那通“军令”一字不差地转述给了赵小丽。 “……赵总说,要一套目前所有工艺都无法快速仿制的,独一无二的设计。三天之内,图稿必须送到港岛。” 这句话,如同第三座大山,轰然压下。 清河县的订单,羊城的酒楼,港岛的战场。 三条战线,三个截然不同的需求,全都指向了她,指向她手中的这支笔。 赵小丽站在画案前,一动不动。 巨大的压力,在这一刻,竟然没有将她击垮。反而像三股巨大的力量,从不同的方向挤压着她,将她脑中所有纷乱的、矛盾的、不成形念头,瞬间挤压、融合,锻造成了一个清晰无比的形状。 她忽然想通了。 她为什么要把它们分开看? 为什么接地气的市场,就不能拥有艺术的灵魂?为什么高端的殿堂,就不能容纳人间烟火的生机? 她要做的,不是三件不同的作品。 而是一个完整的,可以生长,可以衍生,可以同时满足不同层次需求的艺术体系! 她深吸一口气,走到画案前,将那张空白的宣纸猛地揭下,揉成一团,扔进了纸篓。 然后,她重新铺开一张新的。 她取来一支最细的勾线笔,蘸上浓淡相宜的墨,手腕沉稳,落笔精准。 她的笔尖,不再是画一条孤零零的鱼,一朵孤零零的花。 她画的,是一幅宏大的图景。 画面的中心,是一棵苍劲的木棉树,英雄花开得热烈如火。树下,是芭蕉叶影,翠色欲滴。几只色彩斑斓的翠鸟,或栖于枝头,或振翅欲飞,姿态各异,栩栩如生。远处,是岭南特有的镬耳屋一角,青砖灰瓦,古朴雅致。 这是一幅完整的,充满了南国风情和生命力的《岭南春晓图》。 这幅画,结构繁复,细节丰满,气韵生动。单是画稿,就足以让人赞叹。若是烧制在巨大的瓷板上,作为那家高端食府大堂的背景壁画,其气势与格调,足以镇住全场。 梁文浩要的“艺术总监”级的作品,有了。 画完主体,赵小丽没有停。她又取来几张小尺寸的素描纸。 她从那幅宏大的《岭南春晓图》中,开始“取景”。 第一张纸上,她截取了木棉树上最美的那一朵花,重新构图,画成了一幅独立的“英雄花开”图。这朵花,可以印在餐盘的中央。 第二张纸上,她截取了两只正在嬉戏的翠鸟,姿态亲昵,画成“双翠报喜”。这图案,用在情侣对杯上,再合适不过。 第三张纸上,她只取了几片舒展的芭蕉叶,用写意的笔法,勾勒出光影的婆娑,名为“绿窗听雨”。这意境,放在茶具上,清雅脱俗。 …… 一个小时后,一套完整的,以《岭南春晓》为母题,可拆分,可组合,既能独立成章,又能合为一体的系列设计,跃然纸上。 高端的,是整幅画的艺术意境。 亲民的,是截取出来的每一个灵动细节。 李娟要的“独家花色”,有了。而且不是一个,是一整套!可以供给清河,供给丰城,甚至供给未来更多的城市,每一个城市都可以用不同的“局部”作为自己的主打,彼此区分,又同属一个高格调的系列。 而这整套设计,尤其是那幅复杂的母题画,其勾勒之精细,设色之丰富,对画工的要求极高。手绘的笔触和神韵,是贴花纸和机器流水线永远无法模仿的。 母亲在港岛需要的,那件“一锤定音”的武器,也有了。 赵小丽放下笔,看着满桌的画稿,胸口微微起伏。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自己已经不再是那个躲在画廊里,随心所欲的小画师了。 她的笔,已经和整个家族的命运,紧紧地联系在了一起。 她拿起电话,拨通了汇川的办公室。 “周助理,请帮我联系最好的航空急件,我要把这些画稿,立刻发往港岛。另外,请转告许文华经理,”她顿了顿,声音清晰而坚定,“让他告诉嫂子李娟,清河和丰城的新品设计,也已经完成了。” 第二百零九章 妈,你的军令状,我用画笔签收了! 羊城,赵小丽的工作室。 许文华是带着满心的焦虑和沉重,几乎是小跑着赶过来的。赵总那通“军令”电话的份量,他比谁都清楚。三天,一套能一锤定音的全新设计,这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他甚至已经做好了安抚小丽,并向港岛那边解释可能需要更多时间的准备。 然而,当他推开工作室门的时候,预想中那种焦头烂额、一筹莫展的场景完全没有出现。 里面很安静,赵小丽正站在画案前,背影挺直,神情专注地整理着一叠画稿。空气里弥漫着新墨的清香,没有一丝一毫的慌乱。 “小丽,我……”许文华的话刚开了个头,就卡在了喉咙里。 他的目光,被桌上那幅尚未完全干透的主图画稿,牢牢吸住了。 那是一幅《岭南春晓图》。 许文华不是专业的画师,但他跟在赵淑芬身边这么多年,好坏他一眼就能看出来。眼前这幅画,已经不能用“好看”来形容了。那苍劲的木棉,那灵动的翠鸟,那古朴的屋檐一角……整个画面充满了层次感和生命力,一种蓬勃的、属于南国的气息扑面而来。 这哪里是一张瓷器花色的设计图?这分明是一幅可以挂进美术馆的国画作品! “许叔,你来了。”赵小丽转过身,将手边一沓小尺寸的画稿递了过去,“这是妈要的东西。” 许文华机械地接过,低头一看,整个人都怔住了。 第一张,是截取主图中那朵最艳丽的英雄花,独立成图。旁边标注着:餐盘主花样。 第二张,是那两只嬉戏的翠鸟,姿态亲昵。标注:对杯、情侣套件。 第三张,是几片写意的芭蕉叶,光影婆娑。标注:茶具、文房套件。 第四张,是那古朴的镬耳屋一角。标注:装饰挂盘、屏风元素。 …… 一张,两张,三张…… 许文华的手开始微微发抖。他终于明白了。赵小丽交出来的,根本不是一个设计,而是一整套成体系的,可以无限衍生和组合的“设计母题”! 那个瞬间,他脑子里乱成一团的线索,全部被串了起来。 港岛!港岛需要一件复杂的、无法仿冒的、具有绝对艺术高度的作品来镇场子!这幅《岭南春晓图》若是烧制在巨大的瓷板上,就是一件独一无二的艺术品,是任何仿冒者都无法企及的高峰! 清河县和丰城!李娟的电话他也听说了,需要独特的、与红星市错开的新花色。有了这个母题,太简单了!清河县可以用“英雄花开”做主打,丰城可以用“双翠报喜”做主打,未来再开拓十个八个市场,就从这幅画里截取不同的元素,就能变幻出十几种、几十种既同出一源,又各具特色的独家产品! 甚至……许文华的呼吸都急促起来。他想到了梁文浩交给小丽的那个大项目,那个高端酒楼的整体设计。这套《岭南春晓》的体系,不就是现成的最佳方案吗?大堂挂上主画,包厢用屏风元素,餐具用花鸟图案……浑然天成,格调高绝! 三条战线,三个看似完全不同,甚至相互矛盾的需求,竟然被这一套画稿,完美地统一在了一起,并且解决得如此彻底,如此富有远见! 许文华抬头,心中翻江倒海。他原以为她只是一把锋利的“尖刀”,能画出最漂亮的花纹。直到此刻他才明白,她根本不是刀,是那个布局的“棋手”。 “好……好!太好了!”许文华的声音带着颤音,他小心翼翼地将所有画稿收拢,用一个大文件袋郑重地装好,“小丽,你放心!我马上联系最快的航空急件,保证用最快的速度送到港岛赵总手上!” 他转身就要走,脚步却又顿住,回头郑重地对赵小丽说:“小丽,叔以前觉得,你妈是咱们汇川的天。现在看来,咱们汇川,有两片天了。” 说完,他再不耽搁,带着那份沉甸甸的画稿,脚步生风地冲了出去。 许文华的执行力是顶级的。不到半小时,发往港岛的航空急件就已经安排妥当。他亲自盯着包裹送上前往机场的邮政专车,才松了一口气。接着,他马不停蹄地赶到邮政局的电报大厅,伏在柜台上,一字一句地斟酌着电文。 给红星市的李娟。 “新品已出,母题《岭南春晓》,可衍生无数,一画可供十城。方案绝妙,超乎想象,安心备战,静待画稿。” 短短三十几个字,却耗费了许文华巨大的心神。 这封电报将会在红星市,点燃另一把火。 …… 画廊里,送走了许文华,赵小丽感到一阵轻松。那压在心头的三座大山,此刻都化作了笔下的图景,有了安放之处。 她正准备收拾画案,画廊门口的铜铃又响了。 梁文浩走了进来。他一身便装,少了几分锐气,多了几分温和。 “我听周助理说,你接了个‘军令’?”他走到画案旁,目光扫过桌上还未来得及收起的草稿和那张被揉掉的废稿。 “已经完成了。”赵小丽指了指空空如也的桌面。 “这么快?”梁文浩有些意外,他本来是担心她压力太大,特意过来看看。 “灵感来了,挡不住。”赵小丽笑了笑,她从画夹里,将自己留底的那张《岭南春晓图》的复写稿抽了出来,铺在梁文浩面前。“这是我给酒楼做的方案,你看看行不行。” 梁文浩的目光落在画稿上,就再也移不开了。 他不是许文华,他不需要去想市场,想产品,想怎么卖钱。他看到的是这幅画本身蕴含的艺术价值和文化内涵,瞬间就明白了赵小丽的意图。 这幅画,将成为那家酒楼的“根”与“魂”。所有的设计都将围绕它展开,所有的格调都将由它来定义。食客走进的,将不仅仅是一家吃饭的餐厅,更是一个完整的、沉浸式的岭南文化艺术空间。 他要的是一个Logo,她却给了他一个世界。 “小丽,”梁文浩抬头,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这家酒楼,因为这幅画,才有了真正的灵魂。” 他看到了旁边那份被压在镇纸下的设计要求书,上面还有他自己写的那句“全权交给你,我相信你的才华”。 他沉默片刻,拿起赵小丽放在笔架上的那支狼毫笔,就是她刚刚完成这幅画的那支。他没有蘸墨,只是用干笔,在旁边一张空白的宣纸上,写下了三个字。 力道沉稳,笔锋依旧锐利。 “我信对了。” 第二百一十章 空投神兵,港岛王炸已上膛! 港岛,中环半山。 距离那场决定“东方雅集”生死的品茶会,只剩下最后四十八小时。 赵淑芬端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已经凉透,她却浑然不觉。这几天,港岛的报纸上,关于“南洋陶瓷”物美价廉,大有取代“东方雅集”成为海外华人市场新宠的报道,几乎占据了消费版的半个版面。 对方的攻势,如疾风骤雨。 电话铃声尖锐地响起,划破了满室的寂静。 是林先生打来的。 “淑芬,名单已经全部敲定了。” “黄夫人那边我也通过她先生递了话,她答应会来。但是……但是今天下午,‘南洋陶瓷’的负责人也给她送去了一套仿冒的‘月影’系列,还公开在报纸上说,要用更亲民的价格,让艺术走进寻常百姓家。他们这是在将我们的军啊!” 他们不仅要抢市场,还要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把“东方雅集”塑造成一个贪婪的、脱离民众的“旧贵族”。 “知道了。林生,多谢你。” “淑芬,你……你等的那个东西,到底什么时候能到?现在外头风言风语,都说我们汇川实业是外强中干,被人家一冲就散了架。再没有个有力的回击,人心就要散了!” “放心。”赵淑芬缓缓吐出两个字,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我的‘王牌’,已经在路上了。” 挂断电话,她走到窗边,看着维多利亚港上来往穿梭的船只。 海风吹动她的发梢,她的背影,在巨大的落地窗前,显得有些孤单。 小丽,妈的成败,汇川的未来,这一次,全都押在你身上了。 …… 同一时间,千里之外的红星市。 赵氏百货的“东方雅集”专柜,已经成了整个商场最亮丽的一道风景线。 自从刘厂长夫人那一单生意打开局面后,专柜的生意就以一种超乎想象的速度火爆起来。高端的定位,非但没有吓跑顾客,反而通过精准的圈层效应,吸引了越来越多真正有购买力的人。 送礼的,自用的,甚至有些单位的采购科,都慕名而来。 短短几天,专柜的营业额,已经超过了百货商场里其他柜台一个月的总和。 赵大刚每天看着账本,嘴巴都快合不拢了。他对妻子李娟,现在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傍晚,临近下班,专柜里的人流渐渐稀少。 李娟一边核对着今天的销售单,一边对正在擦拭瓷器的赵大刚说:“大刚,红星市的市场就这么大,我们现在虽然开了个好头,但很快就会摸到天花板。” 赵大刚愣了一下:“那……那怎么办?现在这样不是挺好的吗?” “好,但不够好。”李娟的目光里闪烁着一种近乎贪婪的光芒,“红星市旁边,还有丰城,还有安县,那些地方的富裕人家,一点不比红星市少。他们现在想买好东西,还得跑到省城去。如果我们能把店开过去……” 赵大刚听得心头一跳:“开过去?那得多少成本?而且,每个地方都卖一样的‘月影’茶具,会不会让人觉得腻了?” 李娟一针见血地指出了问题的核心:“所以,我们缺的不是胆量,是新的,独一无二的,能和红星市这边错开的货。只有这样,我们才能在每个城市,都制造出‘独家’和‘稀缺’的感觉。” 她的话音刚落,一个穿着绿色邮政制服的邮递员,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 “请问,哪位是李娟同志?这里有您的一封加急电报!” 电报! 赵大刚和李娟的心同时提到了嗓子眼,还以为是羊城家里出了什么事。 李娟三步并作两步走上前,颤抖着手签收,然后撕开了那薄薄的信封。 信封里,只有一张由数字代码翻译过来的纸条。 上面是许文华发来的电文,字迹清晰,力透纸背。 “新品已出,母题《岭南春晓》,可衍生无数,一画可供十城。方案绝妙,超乎想象,安心备战,静待画稿。” 短短三十几个字。 李娟逐字逐句地看着,一遍,两遍,三遍。 她的呼吸,从急促,慢慢变得悠长。 赵大刚在一旁急得不行:“娟儿,到底写的啥?是不是家里……” 李娟没有回答他。 她猛地抬起头,那双漂亮的眼睛里,爆发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光亮。那光亮,比专柜里最亮的灯还要灼人。 “母题……衍生无数……一画可供十城……”她喃喃自语,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最后,化作一阵压抑不住的,畅快淋漓的低笑。 她明白了!她全都明白了! 她之前还在苦恼,如何为丰城,为安县,找到不同的独家花色。她以为,需要小妹一个一个地去设计,去构思。 可她万万没有想到,远在羊城的小妹,竟然给了她一个如此……如此宏大而精妙的答案! 不是一个花色,不是十个花色。 而是一个可以源源不断,自行生长的“花色母体”!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红星市可以卖“英雄花开”的餐具,丰城可以卖“双翠报喜”的茶具,安县可以卖“绿窗听雨”的文房四套……它们每一个都独一无二,但根源上,又都属于《岭南春晓》这个最高端的艺术体系! 她们卖的,将不再是一件件孤立的瓷器。 而是一个完整的,有故事,有灵魂,有无限想象空间的文化品牌! “娟儿,你笑什么啊?快急死我了!”赵大刚在一旁看得一头雾水。 李娟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力气大得惊人。 她将那张电报纸拍在他胸口:“大刚,你听着!小妹这次,不是给了我们一把枪,是直接给了我们一座军火库!” 她的声音里,充满了即将奔赴战场的兴奋与豪情。 “马上给羊城回电!告诉许经理,红星市备战完成!丰城的店面,我明天就去找!” …… 羊城。 梁文浩看着赵小丽写下的“我信对了”那三个字,久久没有说话。 这三个字,比任何商业合同上的条款,都更有份量。 “这幅画,我会让最好的工匠,用最好的材料去烧制。”梁文浩将那张复写稿小心翼翼地卷起,“至于酒楼的名字,就叫‘春晓楼’,如何?” 以她的画为名。 赵小丽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她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港岛那边,应该也快收到了。”梁文浩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希望,能赶得上。” 话音未落,画廊的电话突然响了。 赵小丽接起电话,听筒里传来的,是周助理急切的声音。 “赵小姐!港岛那边……港岛那边的林先生,刚刚通过公司的外线电话,十万火急地找您!” 赵小丽心中一紧:“找我?出什么事了?” “他说……他说赵总在港岛的品茶会,遇到了前所未有的挑战。对方不仅仿制了‘月影’,还请了港岛最顶尖的瓷器彩绘大师,现场作画,宣称要推出更具‘本土艺术气息’的高端定制系列,把我们‘东方雅集’彻底比下去!” 周助理的声音都在发颤:“林先生说,对方的画师,今天下午就会在媒体面前,公开展示他的作品。他问……他问您的设计,能不能……能不能压得住场子?” 第二百一十一章 一画镇香江,你拿什么跟我斗! 电话那头,周助理的声音带着哭腔。 仿制“月影”系列,请动港岛顶尖的彩绘大师,现场作画,推出所谓的“本土艺术”…… 对方的每一步,都打在了“东方雅集”最薄弱的环节上。 “我知道了。”赵小丽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电话那头的周助理都感到意外。 她挂断电话,工作室里一时间安静得只能听见两个人的呼吸声。 梁文浩一直站在旁边,没有出声,但他已经从那几句简短的对话中,拼凑出了事情的全貌。 “他们要在媒体面前,现场画一幅画,来证明他们的艺术高度。” 梁文浩走到画案前,目光落在她那张《岭南春晓图》的复写稿上。 他问:“你怕吗?” 赵小丽抬起头,看着他。 她摇了摇头,然后笑了。 “他画他的,我画我的。” “艺术不是杂技,不是在人前表演谁的笔快,谁的颜色更热闹。”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画稿上那只栖在枝头的翠鸟,“我的画,已经画完了。能不能赢,它会自己说话。” 这份从容与自信,让梁文浩的心彻底安定下来。 那个所谓的港岛大师,或许能画出精湛的技法,但他绝对画不出这幅画里的“魂”。 因为这幅画的魂,是赵小丽自己。 …… 港岛,希尔顿酒店宴会厅。 距离品茶会正式开始还有一个小时,但这里已经变成了“南洋陶瓷”的个人秀场。 镁光灯闪烁不停,数十家港岛主流媒体的记者将整个场地围得水泄不通。 宴会厅中央,临时搭建了一个小小的舞台。 “南洋陶瓷”的负责人陈总,一个身材微胖、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正满面春风地拿着话筒,向台下的来宾和记者们发表演讲。 “我们‘南洋陶瓷’,一直致力于将真正的艺术,用更亲民的价格,带给每一位热爱生活的港岛市民!艺术不应该是高高在上的,不应该是某些人用来牟取暴利的工具!” 他的话,意有所指,引得台下一片窃窃私语。 记者们的笔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录着,镜头不时地转向角落里一个不起眼的席位。 赵淑芬就坐在那里。 她身边只跟着林先生一个人,在众星捧月的陈总面前,显得格外势单力薄。 “淑芬,这姓陈的太不是东西了!他这是在指着我们鼻子骂啊!”林先生气得脸色发白,压低了声音说。 赵淑芬端起面前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没有说话。 她的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落在了舞台上。 那里,一位身穿中式对襟衫,仙风道骨的老者,正闭目养神。他就是陈总重金请来的港岛彩绘名家,何敬棠何大师。 他的面前摆着一只硕大的白釉天球瓶,旁边是全套的颜料画笔,一切准备就绪。 “看到了吗?那就是何大师!听说他轻易不出手,这次‘南洋陶瓷’可是下了血本了!” “东方雅集这次麻烦了,人家不仅仿了你的东西,还请了本地的大师来站台,这叫釜底抽薪啊!” “是啊,听说今天黄夫人也来了,她可是港岛名媛圈的风向标,她要是都站了‘南洋陶瓷’,那‘东方雅集’就真的没戏唱了。” 林先生坐立不安,手心全是汗。他看了一眼赵淑芬,她依旧面沉如水,只是端着茶杯的手,指节有些发白。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 就在这时,陈总提高了声调,意气风发地宣布: “下面,就有请我们港岛的艺术瑰宝,何敬棠大师,为我们现场展示,什么才是真正属于我们自己的,有灵魂的陶瓷艺术!” 全场掌声雷动! 何大师缓缓睁开眼睛,站起身,对着台下微微颔首,尽显大家风范。 他走到那只天球瓶前,拿起画笔,蘸上颜料。 全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他笔尖。 他下笔了。 是港岛人最熟悉不过的维多利亚港风光,山峦,帆船,海浪……笔法老练,构图纯熟。 台下不时发出阵阵惊叹。 陈总脸上的笑容愈发得意,他甚至挑衅似的朝赵淑芬的方向看了一眼。 看到了吗?这就是民心所向!你一个外来户,拿什么跟我斗? 她放在膝盖上的手,紧紧攥成了拳头。 快啊……小丽……再不来,就真的来不及了…… 何大师的画已经接近尾声,最后一笔即将落下。 陈总已经清了清嗓子,准备上台宣布最终的胜利。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打扰一下!” 一个急促的声音,从宴会厅门口传来。 一个穿着航空公司制服的工作人员,抱着一个巨大的,用防水布和木板严密包裹的扁平箱子,气喘吁吁地冲了进来。 “请问!哪位是汇川实业的赵淑芬女士?这里有一份从羊城来的,最紧急的航空加急件!需要您亲自签收!” 唰! 一瞬间,全场所有人的目光,包括舞台上正要落下最后一笔的何大师,全都转向了门口。 陈总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赵淑芬猛地站了起来! 她来了! 在数百道目光的注视下,赵淑芬快步走了过去,用微微颤抖的手,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林生,帮我!” 她没有丝毫犹豫,当场就和林先生一起,费力地拆解那层层叠叠的包装。 防水布、泡沫垫、木框架…… 随着包装被一层层剥开,一抹惊心动魄的天青色,在灯光下,骤然亮起! 当那幅巨大的《岭南春晓》瓷板画,被完整地竖立在众人面前时,整个宴会厅,陷入了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记者们忘了拍照,宾客们忘了议论。 舞台上,何大师握着画笔的手,停在了半空中。他呆呆地看着那幅瓷板画,他刚刚还在为自己的维港风光而自得,可在那幅画面前,他引以为傲的作品,瞬间就变得像是一张小学生的涂鸦。 那是什么画? 那苍劲的木棉,红得像是燃烧的火焰! 那灵动的翠鸟,活像下一秒就要振翅飞出画面! 那古朴的屋檐,那摇曳的芭蕉,那氤氲的晨雾……整个画面,充满了无法用言语形容的生命力和气魄! 这不是一幅画。 这是一个真实、鲜活、正在呼吸的南国清晨! “天……天啊……这……这是画在瓷器上的?”一个女宾客用手捂住嘴,发出了难以置信的惊叹。 “这哪里是瓷器……这分明是国宝啊!” “那个何大师画的……跟这个一比,简直就是……就是地摊货啊!” 人群中,那位一直表情淡漠的黄夫人,不知何时已经站了起来。她快步走到瓷板画前,伸出手,似乎想触摸,却又在半空中停住,生怕自己的触碰会惊扰了画中的生灵。 陈总的脸色,已经从僵硬变成了铁青。 他精心策划的“现场作画”的戏码,在这件横空出世的艺术品面前,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他想用“技法”来羞辱对手,对手却直接用“神品”碾碎了他所有的尊严。 赵淑芬缓缓走到瓷板画旁,她没有看脸色惨白的陈总,也没有理会那些已经把镜头对准她的记者。 她深吸一口气,终于开口。 “这幅作品,名为《岭南春晓》。它不是一件孤立的产品,而是我们‘东方雅集’一个全新系列的‘母题’与‘灵魂’。” “大家看到的,这画上的一花一鸟,一枝一叶,在未来,都可以衍生出我们独立的设计系列。可以是餐具,是茶具,是文房,是屏风。” “我们‘东方雅集’做的,从来都不是一门简单的生意。” “我们做的,是东方美学的传承与创新!” 话音落下,全场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在潮水般的掌声和闪光灯中,赵淑芬走到一个僻静的角落,拿起桌上的电话,要了一个通往羊城的长途。 线路在漫长的等待后,终于接通。 电话那头,传来了女儿熟悉的声音。 “喂?” 是赵小丽 “小丽……” “妈,收到了?” “收到了。”赵淑芬闭上眼睛,一行热泪,无声滑落。 她停顿了片刻,用尽全身的力气,说出了那三个字。 “我们赢了。” 第二百一十二章 一战封神!港岛跪迎真国瓷! 羊城,汇川实业的厂区门口。 当那辆黑色的伏尔加轿车缓缓驶入大门时,厂区的气氛比天气还要滚烫。 “赵总回来了!” “赵总!我们赢了!” “东方雅集牛逼!” 工人们自发地从车间里跑出来,挤在道路两旁,他们没有统一的组织,也没有响亮的口号,有的只是一张张被汗水浸湿、却洋溢着最 武越大脑急速运转,突然想到,既然系统只能吸收无主能量,干脆让黑崎一护放弃对身体的控制,不就可以了 许多人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自卫队跟警察局的人已经撤退了。至于被放回去的副酋长,面对铺天盖地的舆论压力,勉强死扛了几天,最终还是引咎辞职。 几人猛的就想要朝着外间突围,可是周围那些金线却瞬间衍生变化之后,幻化成了无数兽吼之声,仿佛变成了活物一样不断收缩,压榨着他们的生存。 他们会从那个时候开始选一柄飞剑,当成自己的本命剑,日日夜夜相伴,直到能跟自己心意相通后,才会尝试御剑飞行。 这个在寿山投向自己的老刑侦又干了几年的公安局长,算得是一个经验非常丰富之人,相信他应该能够应付得了大明那复杂的情况。 只听公孙家主率先打了声招呼,四周的人纷纷开口,顿时,谄媚的声音响成了一片。 然而某些人能够载入史册,就是因为即便在后勤的后勤,都能惹出事来。 与此同时,接到消息的袁绍就显得比暴躁的袁术好上太多了。他当初不会傻乎乎地称帝,现在也不会傻乎乎地大发雷霆。本来刺杀就是难得成功的事情,刺杀由谍部守卫的曹氏,更是难上加难。 这也就是曹炽曹胤对这位已经过继出去的大哥心怀愧疚,而曹嵩却对他们两个不假辞色的原因。 医生怔住了,昨晚还让他将病情说的严重点,这会儿又闹着出院,搞什么呀 房玄龄没说下去,这话已经很明显,倭人怕是连一个男子都没有了。 清虚天人先是一愣,后便是大喜,说道:“愿意,愿意,愿意,哈哈。”清虚天人心中想到,自己原来本就想要在这玄脉终老一生,可是如今却机缘巧合收了逍遥子转世为徒,心中又怎么能不欢喜。 接下来,一副不算完整的吕宋岛岛图就挂了起来,这图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踏实到连手臂上的疼痛都要忘记似的。手臂上的伤口的血,是止不住了。 顶尖的贵族都相信,瓷魁与第二的差价,有可能是数倍,甚至是十倍。 刺中阮馨如的圆形气劲,便如刺橡皮球一般,轻易而举就将它刺破,往阮馨如胸口而去。 他眼睁睁地看着她的车子在他面前撞击反转,然后落体,这一切就像慢动作一样在他的脑袋慢慢回放,心骤然一紧,他痛苦地拧着一张脸,悲痛地冲出车子,冲到她的车前。 更可恨的是,他……竟然对此道日渐娴熟了,手上功夫也越发让人心猿意马,身子竟然有了些许反应。 一番聊天后,大家也收回了心,开始了今天的任务,刷怪爆套装。 一个跟头冲进了黑暗森林,一个完美的弧线绕过树木,血狼王的速度当即慢了下来,血狼王毕竟是个畜生,不懂的如何走位,巨大身体硬生生的被树木卡位,慢慢距离也被拉开了一段。 第二百一十三章 神品下凡尘?先问成本答不答应! 汇川实业,二楼的小会议室里。 墙上,正中央的位置,挂着一幅放大冲印到极致的高清照片。 正是那幅在香江掀起滔天巨浪的《岭南春晓》。 照片的清晰度极高,甚至能看见瓷板上釉彩的细微层次和光泽,那燃烧的木棉,那振翅的翠鸟,那婆娑的芭蕉,即便隔着一层相纸,依旧能感受到那扑面而来的生命力与艺术 张梦菲看了我一眼,然后又四处看了看,伸手一指前边“你吃饸烙不,这家饸烙我记得不错的。”张梦菲看着我。 “高览是个有经验的猛将,当然不会把六万人马全部压在乌巢,他分一万守阳武,分两万守封丘,乌巢只有三万部队而已。”田丰说。 不过这也只是一闪而过的想法,因为如果林越敢这么做的话,他的人民绝对会奋起来反抗他的。现在已经不是之前那种封建世袭制,林越要想将元国的大权交到他儿子手中,绝对没有多少人同意的。 他从林辰耳中掏出耳麦甩了出去,把人在床上放下,只是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他都能很清晰看到林辰面容上露出的疼痛神情。 “这位是朱先生,是这十位新学员的老板。”苏若彤介绍了一下。 随着天气渐渐变凉,很多人早上起不来床,早上课旷课率越来越高,她觉得宁丹丹不过是个凡人,起不来床没什么大不了的。 之后的时间,林越也没有再继续跟着杀魂会的人了,他返回到了密探据点,做些简单的准备之后,就打算回到元炎联军大部队所在的地方了。而杀魂会接下来的发展,将会由钱坤来进行联系。 我们先是乘高铁从北京直奔了天津,安顿好落脚地之后。他们俩也不打招呼,若无其事的出了门。我自然是要跟着的。 足足一刻钟后,方言才将几页纸上的内容全部看完,然后,脸上就露出了一丝苦涩之极的神情来。 联盟区的人数还在不断扩张,在大穿越发生的第二十天,人数已经达到了八百了。与此同时林越还让各个集体的人再派人前来联盟区,他提出了由联盟融合五个集体的意见。 段红雪后脑被秦乐猛打一拳,一个前扑摔在地上,疼得他一阵晕眩,头昏眼花分不清东南西北。 不过莫名练成了玄龟篇,他也有些奇怪,难道做梦变成乌龟就能练成那自己那天要是做梦成了如来佛祖岂不是一飞冲天了。 “起!”孔承望反应可不慢,就在攻击及体的前一秒开启了功法,一个金黄色的圆形气罩透体而出,将孔承望牢牢的护在里面。 还有更绝的,过了几日,颜旭看那些人还不消停,索性宣布他要收金玉为徒。 “清衡离开云苍三年,前些日子传出他堕入魔道,不知云澜可知晓”掌门一张脸都青了。 说完,脚步悠悠荡荡穿过院中石径朝一座高楼走去了。只留下三人面面相觑,一时之间又好气又好笑。 看着这份参将大人亲自签发的委任状,王日孟显得颇为亲热,一个劲询问是否与参将大人有旧 接下来他又继续说了相关注意事项,原来剑冢内有一潭剧毒瘴气,每三天便会发作一次,一旦沾染瘴气基本上十死无生,所以三日之内必须撤离剑冢。 二哨杨秉允、六队马潮所率领的两千余人,现在早已经离开渡口,随时可以回援。 第二百一十四章 想进门?先问问我王经理的小舅子! 丰城,作为红星市周边最大的地区级城市,这里的百货大楼,就是当之无愧的商业心脏。 李娟和赵大刚站在百货大楼门口,看着进进出出、衣着时髦的人群,心中充满了万丈豪情。 来之前,他们做了充足的准备。不仅带上了全套“东方雅集”的资料,包括香江那边报纸的影印件,还用最好的包装盒,精心挑选了十几个系列的代表性样品。在他们看来,这简直是给丰城百货大楼送财神爷来了。 凭借“东方雅集”如今在港岛闯出的名头,加上产品本身过硬的质量,他们想不出任何被拒绝的理由。 “走,大刚,咱们进去。今天,就拿下咱们区域扩张的第一块阵地!”李娟整理了一下自己的确良衬衫,率先迈上了台阶。 赵大刚提着两个样品箱,跟在后面,脸上是掩不住的兴奋。 两人说明来意后,很顺利地被带到了三楼的经理办公室。 办公室里,一个戴着金丝边眼镜、头发梳得油光锃亮的中年男人正靠在椅子上喝茶。他就是百货大楼的采购部王经理。 “王经理,您好您好,我是红星市东方雅集陶瓷厂的李娟,这是我爱人赵大刚。”李娟热情地伸出手,脸上挂着最标准的笑容。 王经理慢悠悠地放下茶杯,象征性地和她握了一下手尖,便又坐了回去,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吧。” 那态度,不冷不热。 李娟心里咯噔一下,但面上依旧不动声色。她和赵大刚坐下,随即将带来的资料和报纸影印件,恭恭敬敬地推到了王经理面前。 “王经理,我们‘东方雅集’,前不久刚刚在香江……” “我知道。”王经理不等她说完,就摆了摆手,拿起那份报纸扫了一眼,嘴角撇了撇,语气平淡,“岭南春晓嘛,听说了。搞艺术品,你们确实有一手。” 他嘴上说着夸奖的话,但那神情却在说“不过是投机取巧,走了狗屎运罢了”。 赵大刚的火气“噌”地一下就有点往上冒,被李娟在桌子底下悄悄按住了腿。 李娟继续保持着微笑:“王经理您真是消息灵通。我们这次来,就是希望能和贵商场合作,将我们‘东方雅集’的系列产品,引入丰城市场。这是我们带来的样品,您可以过目。” 说着,她打开了其中一个箱子。 箱子打开的瞬间,办公室里仿佛都亮堂了几分。无论是简约大气的“岭南红”系列单杯,还是清雅别致的芭蕉叶餐盘,其釉色的温润、器型的精巧、画工的细腻,都远非市面上那些普通陶瓷可比。 王经理的目光在样品上停留了几秒。 他甚至没有伸手去拿任何一件样品看一看,只是靠在椅背上,慢条斯理地说道:“东西是不错。不过……李同志,真是不好意思,我们商场的高端陶瓷区,已经有固定的合作品牌了,而且合作了很多年,关系一直很稳定。实在是没有多余的柜台给你们了。” “王经理,”李娟急了,“我们东方雅集的名气和品质,您也看到了。只要给我们一个位置,我们有信心做到比任何品牌都好!这对商场来说,也是提升形象和销售额的好事啊!” “哎,李同志,做生意不是这么算的。”王经理笑着摇了摇头,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成年人看小孩子的宽容,“我们和老品牌的合作,讲的是一个‘情分’。再说了,你们是外地牌子,丰城的消费者认不认,还不一定呢。万一卖得不好,占着茅坑不拉屎,我们也很难办的嘛。” 他话里话外,滴水不漏,翻来覆去就是那几个意思:没位置,不方便,你们是外来的。 任凭李娟把产品的优势说得口干舌燥,把香江大胜的意义反复强调,对方都只是笑眯眯地听着,时不时点点头,却绝不松口。 言语之间,那种“强龙难压地头蛇”的暗示,已经再明显不过了。 赵大刚终于忍不住了,他猛地站起来,粗声粗气地说道:“王经理,你这意思,就是看不起我们‘东方雅集’呗?我们这东西,在香江都能卖断货,到了你这丰城,倒成了没人要的货了?你这是有眼不识金镶玉!” 王经理的脸色沉了下来,但很快又笑了:“这位同志,话不能这么说嘛。我可没说你们东西不好,只是我们确实有困难。这样吧,你们先把资料和样品留下,等以后……以后有机会了,我再通知你们。” 这已经是明晃晃的送客了。 李娟知道,再说下去也没有任何意义了。她拉着愤愤不平的赵大刚,收拾好东西,强撑着脸上的笑容告辞。 走出办公室,赵大刚的怒火再也压不住了:“什么玩意儿!狗眼看人低!他不就是个破经理吗?牛气什么!我看他就是嫉妒!” 李娟没有说话,她的脸色有些发白,但比愤怒更多的,是困惑和不甘。 她不相信一个精明的商场经理,会真的看不到“东方雅集”的商业价值。这背后,一定有别的原因。 两人在丰城找了个小招待所住下。李娟没有轻易放弃,她立刻想到了自己嫁到红星市时,母亲教她的那句话:到哪山,唱哪歌,拜哪庙,见哪佛。 她花了两天时间,托了在丰城一个远房亲戚的关系,七拐八弯地请人吃饭、送礼,终于把百货大楼里的门道给摸清了。 当消息传回来的时候,李娟和赵大刚正在小饭馆里吃着晚饭。 听完那个亲戚在电话里说的话,李娟久久没有作声。 赵大刚追问道:“到底怎么回事?” 李娟放下筷子,声音有些发沉:“王经理口中那个合作多年的‘固定品牌’,叫‘锦绣瓷’,是我们丰城本地的一个小厂子。” “那又怎么样?他们的东西能有我们的好?” “好不好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个‘锦绣瓷’的老板,是王经理老婆的亲弟弟。是他正儿八经的小舅子。” “什么?!”赵大刚一拍桌子,饭馆里的人都看了过来。 “他妈的!搞了半天,是家族生意!用自己家的破烂货,把我们的好东西挡在外面?” 谜底揭晓了。 这根本就不是什么商业竞争,也不是什么市场饱和。这就是一张盘根错节的关系网,是这个时代做生意最让人头疼,也最让人无力的“潜规则”。 你的产品再好,你的名气再大,在人家牢不可破的利益共同体面前,连进场的资格都没有。 “白费功夫!”赵大刚泄了气,一屁股坐回椅子上,烦躁地扒拉着碗里的饭,“娟儿,我看算了吧。这地方水太深了,咱们斗不过人家的。回红星,从长计议。” 他是真的觉得没希望了,人家那是亲戚,是利益捆绑,你怎么争? 李娟却没动。 她看着窗外百货大楼那亮着灯的招牌,沉默了许久。 就在赵大刚以为她也要放弃的时候,李娟忽然开口了,透着一股子不服输的狠劲。 “回去?为什么要回去?” 她转过头,看着赵大刚:“门是死的,人是活的。他不让我们从正门进去,我们就想办法,让他亲自把侧门打开,八抬大轿请我们进去!” 赵大刚愣住了:“你……你还有办法?” 李娟的脑海里,忽然闪过了当初在红星市,她是如何将一只茶杯,送到市里最有权势的刘夫人手上的情景。 那个王经理是“守门人”,可他不是“买东西的人”。 她看着百货大楼的招牌,眼里重新燃起了斗志。 一个大胆的,甚至有些冒险的计划,在她心中迅速成形。 “大刚,你去打听一下,这丰城里,最有钱、最时髦的那些女人,平时都在哪儿扎堆?” 第二百一十五章 送礼的艺术:你以为我在卖货,其实我在诛心! 赵大刚看着自家媳妇眼里那股不服输的光,心里那点退堂鼓的念头,一下子就被敲散了。 他压低声音,好奇地问:“你想怎么让他开侧门请我们?” “他王经理是看门的,可他不是掏钱买东西的主人。咱们直接去找主人,让主人家发话,你看他这个看门狗,还敢不敢拦?” “主人?”赵大刚还是没转过弯来,“谁是主人?” “谁消费得起我们的东西,谁就是主人。”李娟斩钉截铁地说,“丰城最有钱、最有地位的那批人,尤其是他们的夫人。这些人,才是高端消费的引领者。只要她们认了‘东方雅集’,百货大楼的门,不想开也得开!” 这个思路,一下子给赵大刚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对啊!他们之前一门心思地想攻克王经理,却忘了,王经理再牛,也只是个卖货的。真正决定一个商品生死的,是市场,是那些顶端的消费者! “我明白了!”赵大刚一拍大腿,“我这就去打听!” 赵大刚虽然性子直,但常年在外面跑,三教九流的人也认识一些。加上李娟那个远房亲戚在丰城本地有点人脉,两人花了点钱,送了几条烟,很快就把情况摸了个底掉。 “打听到了!”赵大刚兴冲冲地跑回招待所,“这周末,市工业系统的家属委员会,要牵头搞一个慈善义卖会。地点就在市里最好的丰城饭店。牵头的人,是本地最大机械厂,周厂长的夫人。” 周厂长! 这三个字在丰城,分量极重。 那可是丰城工业系统的头把交椅,是市里举足轻重的大人物。他的夫人,自然就是丰城这群顶层女性圈子里的核心。 “就是她了!”李娟的眼睛亮了。 “可是……”赵大刚又犯了难,“我打听了,那个义卖会,不是谁都能进去的。要么是受邀的单位家属,要么就是拿出珍贵物品参加义卖的。咱们两眼一抹黑,连个摊位都弄不到。” “谁说我们要弄摊位了?”李娟神秘一笑,“我们是去‘逛街’的。你只要想办法,帮我弄到两张入场券就行,普通的就行。” 虽然不知道媳妇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赵大刚还是照办了。他又求爷爷告奶奶,最后花了大价钱,从一个倒票的黄牛手里,买到了两张普通的入场券。 义卖会当天,丰城饭店门口车水马龙。 能来这里的,非富即贵。女人们穿着时髦的裙子,烫着精致的卷发,手上的腕表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男人们则大多是干部模样,中山装穿得笔挺。 李娟和赵大刚的穿着,在人群中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李娟只穿了一件最普通的素色外套,底下是条深色裤子。赵大刚也是一身半旧的夹克。两人提着个普通的布袋子,看起来就像是误入天鹅群的土鸭子,引来了不少打量的目光。 赵大刚浑身不自在,小声嘟囔:“娟儿,咱们这样,能行吗?” 李娟却很镇定,她拍了拍赵大刚的手,示意他安心。 她的底气,不在身上穿的衣服,而在她胸口别着的那一枚小东西上。 那是一枚陶瓷胸针。 小巧,却无比精致。 胸针的造型,是一朵盛开的木棉花。花瓣用的是最高难度的釉里红烧制技术,红得像是燃烧的火焰,鲜艳欲滴,仿佛还带着岭南的阳光和温度。花蕊的部分点了金,细看之下,流光溢彩。 这枚胸针,正是赵小丽从那幅惊艳香江的《岭南春晓》中,提炼出的核心元素之一。 在决定将《岭南春晓》拆解为系列产品时,赵小丽就考虑到,除了杯盘碗碟,还需要一些能代表品牌艺术高度的、小巧的、可以随身佩戴的“点睛之笔”。 这枚木棉花胸针,就是“大师作坊”烧出的第一窑样品。李娟来丰城前,特意跟赵小丽要了过来,她当时就觉得,这东西,在关键时刻能派上大用场。 义卖会现场,人声鼎沸。 各个单位的家属们,都拿出了看家的宝贝。有珍藏多年的邮票,有名家字画,还有从国外带回来的稀罕玩意儿。 李娟和赵大刚并不去挤,他们只是慢悠悠地在会场里逛着,目光却始终锁定在主席台附近一个气质雍容的妇人身上。 那妇人约莫五十岁上下,穿着一身得体的套裙,虽然没有珠光宝气,但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气度。她正和身边几位夫人谈笑风生,显然是全场的中心。 她就是周夫人。 李娟深吸一口气,端起两杯会场提供的橘子水,和赵大刚一起,不着痕迹地朝那个圈子靠了过去。 她们的靠近,并没有引起太多注意。 但很快,周夫人身边一位眼尖的夫人,忽然“咦”了一声,她的目光,落在了李娟的胸口。 “这位同志,你这枚胸针……好特别啊。” 一句话,成功地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来。 包括周夫人。 周夫人的目光,落在那朵小小的木棉花上,立刻就被那抹鲜活的红色抓住了。 市面上常见的首饰,无非是金银玉石。这种用陶瓷烧制,而且烧得如此精美、如此有艺术感的胸针,她还是第一次见到。 “确实很别致。”周夫人开口了,她的声音很温和,“这是什么花?真漂亮。” 李娟等的就是这句话。 她没有立刻推销产品,脸上甚至还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腼腆和敬意。 “周夫人,您好。这不是普通的花,这是我们南方的英雄花,木棉花。” 她讲了这朵花的由来,讲了在岭南,它是英雄的象征,是烽火岁月中不屈精神的化身。 然后,她话锋一转,讲到了这朵花,是如何从一幅名叫《岭南春晓》的瓷板画上“走”下来的。她生动地描述了那幅画如何在香江引起轰动,如何让那些见惯了奇珍异宝的港岛名流都为之折服。 最后,她提到了这幅画的设计师,她的弟媳赵小丽。她讲了一个年轻的女设计师,如何将自己的心血与才情,倾注在小小的瓷器上,只为传承真正的东方之美。 一个有底蕴、有传奇、有情感的故事,远比任何广告词都动人。 周围的几位夫人都听入了迷。她们看着李娟胸口那枚小小的胸针,感觉它已经不仅仅是一个饰品了,而是一段传奇,一种品味。 “原来还有这样的故事,真是了不起!” “难怪这么好看,是有灵魂的设计。” 周夫人眼中的欣赏之色更浓了。她作为大厂厂长的夫人,什么好东西没见过?但这种充满了艺术匠心和家国情怀的东西,却恰好戳中了她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李娟看着火候差不多了,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举动。 她小心翼翼地解下了胸口那枚胸针,用随身带着的干净手帕托着,双手递到了周夫人面前。 “周夫人,我初来乍到,也不知道该为这次的慈善义卖会做点什么。这枚胸针,是我们设计师烧出的第一只样品,意义非凡。今天能在这里遇到您,是它的荣幸。” 李娟抬起头,诚恳地看着周夫人。 “丰城是英雄辈出的城市,而您,是这座英雄之城里,最受人尊敬的夫人。我想,只有英雄之城的夫人,才配得上这朵英雄花。” 一句话,说得周夫人心花怒放。 这马屁拍得,不露痕迹,却又无比受用。 她推辞了一下,但架不住李娟的坚持和旁边几位夫人的艳羡与怂恿,最终还是收下了。 当周夫人亲手将这枚木棉花胸针别在自己素色的套裙上时,那抹鲜艳的红色,瞬间点亮了她的全身,让她整个人都显得更加神采奕奕。 “太美了!” “周夫人,您戴上可真好看!” 周围响起一片真诚的赞美。 李娟和赵大刚,悄然退出了人群。 赵大刚激动得手心都在冒汗,他冲着媳妇,无声地竖起了一个大拇指。 太牛了! 这一招,简直是神来之笔! 事情的发酵,比李娟预想的还要快。 第二天,周夫人戴着这枚独一无二的木棉花胸针,出席了另一个重要的剪彩活动。 果不其然,这枚胸针立刻成为了全场焦点。 很快,整个丰城的顶层女性圈子里,都在悄悄打听,周夫人那枚别致的胸针,到底是什么牌子,从哪里能买到。 “东方雅集”这个名字,伴随着香江大胜的传奇故事,一夜之间,就在这个小圈子里传开了。 而另一边,百货大楼。 采购部王经理正悠闲地喝着茶,看着报纸。 桌上的电话,突兀地响了起来。 他慢悠悠地拿起电话,听到对面的声音,立马坐直了身体,声音都变得恭敬起来。 “周厂长?您好您好!有什么指示?” 电话那头,周厂长用一种很随意的语气:“老王啊,我问你个事。你们百货大楼,怎么买不到一个叫‘东方雅集’的陶瓷啊?我爱人昨天回来念叨,说东西不错。” 第二百一十六章 你的规矩不是规矩!李娟教你什么叫反客为主 丰城百货大楼,王经理的办公室里,一反前两日的冷清,此刻正飘散着浓郁的铁观音茶香。 “李同志,赵同志,快,尝尝我这从朋友那弄来的好茶!”王经理的脸上堆满了笑,亲自端着搪瓷杯,将泡好的茶水分别递到李娟和赵大刚面前,那热情劲儿,和他前几天那副爱答不理的样子判若两人。 办公室里,主客的位置已经彻底颠倒。 之前是李娟和赵大刚坐在冷板凳上,仰着头看他脸色。 现在,是他王经理小心翼翼地陪着坐,身体微微前倾,成了那个察言观色、热情推销的一方。 赵大刚端着茶杯,心里那叫一个痛快。他偷偷瞥了一眼自家媳妇,只见李娟气定神闲地靠在沙发上,慢悠悠地吹着杯子里的热气,连眼皮都没抬一下,那派头,比这王经理更像个经理。 “王经理太客气了。”李娟放下茶杯,声音不咸不淡。 王经理一听这语气,心里咯噔一下,连忙说道:“不客气,不客气!李同志,之前是我有眼不识泰山,多有怠慢,您可千万别往心里去。关于‘东方雅集’进驻我们商场的事,我昨天连夜和领导班子开了会,大家一致同意!我们百货大楼,非常欢迎像‘东方雅集’这样有品质、有故事的顶尖品牌!” 他搓着手,急切地开出了自己的条件:“我们给您在二楼最好的位置,扶梯口旁边,人流量最大!专柜面积给您二十个平方,够不够?不够还能再加!另外,进场费、管理费,我们都给您打最大的折扣!” 这条件,放在任何一个新品牌入驻,都算是天大的优待了。 赵大刚听得眼睛都直了,心里已经乐开了花,刚想开口说“行”,就被李娟一个平静的眼神给按了回去。 李娟没说话,只是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小口。 她越是沉默,王经理的心里就越是发毛。他额头上的冷汗,已经开始往下冒了。昨天周厂长的那个电话,听着是随意一问,可那话里话外的分量,压得他一晚上没睡好。后来,他又陆陆续续接了好几个电话,都是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打来“关心”这件事的。 他这才明白,自己这次是踢到铁板了。这个“东方雅集”,根本不是什么过江龙,这分明是条真龙! “李同志,您要是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您尽管提,我们一定尽全力满足!”王经理的腰弯得更低了。 李娟这才缓缓放下茶杯,抬眼看向他。 “王经理,我们‘东方雅集’的定位,想必您现在也清楚了。”她一开口,就掌握了绝对的主动权,“二楼,我们是不会考虑的。” “啊?”王经理愣住了。 李娟伸出一根手指,正对着百货大楼正门的方向。 “我们要一楼,正对大门,最好的黄金位置。” 王经理的脸色瞬间变得为难起来:“李同志,这……这一楼正门口的位置,是我们商场留给金银首饰和进口化妆品的,这是多年的规矩了,从来没给过陶瓷品牌啊……” “规矩是人定的。”李娟打断了他,“要么,给我们最好的位置,要么,我们就不进。丰城这么大,想卖我们东西的,不止百货大楼一家。” 这话半点不掺假,昨天下午开始,已经有好几家别的商场托人联系李娟了。 王经理的冷汗,刷地一下流了下来。 赵大刚在旁边看着,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又紧张又刺激。他这才明白,媳妇这叫趁你病要你命,不,这叫拿捏! “还有,”李娟继续加码,“专柜面积,我们要最大的,不能少于四十个平方。设计图纸我们自己出,装修标准必须按我们的来。” “最后一点,开业宣传。我们要求商场在《丰城日报》上,连续三天刊登半个版面的开业广告,并且要在商场门口举办一场隆重的开业仪式,费用,由商场承担。” 李娟每说一条,王经理的脸就白一分。 这哪里是招商,这简直是请回来一尊菩萨!这些条件,条条都苛刻到了极点,完全是把他这个经理的脸按在地上摩擦。 可他敢说个“不”字吗? 他不敢。 他一想到周厂长夫人戴着那枚胸针笑意盈盈的样子,一想到那些大人物看似不经意的“问候”,他就知道,今天要是谈不拢,明天他这个经理的位置就得挪窝。 “好!好!没问题!”王经理几乎是咬着后槽牙,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李同志,您放心,所有条件,我们全部答应!保证给您办得妥妥帖帖!” 赵大刚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 他看着自家媳妇,心里只剩下两个字:佩服! 五体投地! 这已经不是做生意了,这是艺术!是把人心算计到了极致的艺术! …… 几天后,羊城。 汇川实业,“大师作坊”的角落里,新建的窑炉炉火正旺。 第一窑以木棉花为主题的“岭南红”系列茶杯,在万众期待中,成功出炉了。 赵小丽戴着厚厚的手套,小心翼翼地捧出一只。 杯身是上好的骨瓷,白如凝脂,温润剔透。杯壁上,一朵简约却神韵十足的木棉花,用釉里红烧制得如同火焰般燃烧,花瓣的轮廓用极细的金线勾勒,在灯光下,仿佛有生命般在流动。 艺术的灵气与工业的精准,在这只小小的茶杯上,达到了完美的平衡。 “成功了!”作坊里的画师们爆发出了一阵欢呼。 赵小丽看着这只杯子,心里涌起一股巨大的满足感。她想起了为这幅图样提供版权保护的梁文浩,想起了他那句“我不能让你的心血,再被任何人觊觎”。 一个念头,在她心中不可抑制地冒了出来。 当晚,赵小丽精心挑选出第一窑里最完美的一只茶杯,用柔软的绸布细细包好,放进一个朴素的木盒里,独自一人去了码头。 汇联船务的办公室灯火通明。 梁文浩还在伏案看着一堆复杂的海图和文件,眉头微蹙。 赵小丽敲了敲门,他抬起头,看到是她,紧锁的眉头瞬间舒展开来。 “这么晚了,怎么过来了?” 赵小丽有些紧张,手心里微微出汗。她走到他桌前,将手里的木盒轻轻递了过去,声音很轻:“第一只,送给你。” 梁文浩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去接,而是先抬眼看她。办公室明亮的灯光下,女孩的脸颊泛着淡淡的红晕,像她笔下那朵木棉花的颜色。 他伸手接过盒子,打开。 当看到那只静静躺在绸布中的茶杯时,他拿起杯子,指尖轻轻摩挲着那朵鲜活的红花,感受着瓷器细腻温润的质感。 “很美。”他由衷地赞叹。 “谢谢你……为《岭南春晓》做的一切。”赵小丽低声说。 梁文浩却摇了摇头,他放下茶杯,目光灼灼地看着她,眼神深邃得像夜晚的大海。 “这不仅是谢礼。” 他拿起那只茶杯,将它放在灯光下,细细端详。 “这幅图样,是你画的。它的版权,是我注册的。这第一只杯子,是我们一起完成的第一个作品。” “我们”。 她感觉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 办公室里的气氛,变得有些微妙。 梁文浩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他收回目光,将话题转开:“我过两天要去一趟东南亚,开拓新的航线,可能要离开半个多月。” 赵小丽心里莫名地一空。 “要去那么久?” “嗯,那边情况比较复杂。”梁文浩说着,从抽屉里拿出了一串钥匙,递给她。 赵小丽不解地看着他。 他指了指窗边一盆长势极好的君子兰,那叶片肥厚油亮,显然是被精心照料的。 “这是我办公室的钥匙。我不在的时候,帮我照顾它,每天浇浇水就行。”他用一种很自然的语气嘱咐道,“等我回来。” 这个看似平常的嘱托,却像一个无声的约定。 赵小丽接过那串还带着他体温的钥匙,紧紧攥在手心。 她点了点头,轻声应道:“好。” 第二百一十七章 君子兰的约定,钢笔的告白? 梁文浩离开后的日子,羊城的天气一如既往的湿热。 赵小丽的生活却被一种全新的规律填满了。 她每天下班后,不再是直接回家,而是会先绕到码头那边的汇联船务。 用梁文浩留下的那串钥匙,打开他办公室的门。 空旷的办公室里,一切都保持着他离开时的样子。文件整齐地码放在桌角,海图卷成一卷靠在墙边,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和皂角混合的味道。 赵小丽会先走到窗边,看看那盆君子兰。 她学着梁文浩的样子,用指节轻轻叩一叩花盆的泥土,感受里面的干湿度。然后从他的小茶水间里,用他的搪瓷杯接了水,细细地浇灌。 她还会用一块干净的软布,蘸着清水,将每一片肥厚油亮的叶片都擦拭一遍。 灯光下,君子兰的叶子绿得发亮,充满了生命力,仿佛是那个男人留在这里的化身,沉默而坚定。 做完这一切,她并不立刻离开。 她会坐在他坐过的那张椅子上,发一会儿呆。 有时候,她会拿起桌上的钢笔,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画着木棉花的轮廓。有时候,她会看着墙上那副巨大的世界航海图,目光追寻着从羊城港延伸出去,通往南洋的那条红色航线。 新加坡。 他在那里。 这个名字,从一个遥远模糊的地理名词,变成了一个具体而生动的,带着牵挂的地方。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老式吊扇在头顶吱呀呀地转动。 这盆绿植,这串钥匙,成了他们之间一个心照不宣的约定,寄托着她日益清晰的思念。 …… 与赵小丽这份安静的期盼不同,汇川实业的办公室里,气氛却有些凝重。 赵淑芬的面前,摊开着一封从港岛寄来的加急信。 信封上“林公馆”的字样和火漆印章,都说明了这封信的重要性。 信是林先生亲笔所写,字迹遒劲有力,但内容却让赵淑芬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信里,林先生首先恭喜了“东方雅集”在港岛大获全胜,但他话锋一转,立刻提到了一个关键的情报。 当初在背后为“南洋陶瓷”提供巨额资金支持的,并非陈总那样的跳梁小丑,而是一位在新加坡极具实力的华裔实业家——李嘉海。 林先生在信中用了很重的词来形容这个人。 “此人祖籍闽南,少时过埠,赤手空拳在南洋打下一片江山。其人行事狠辣,兼具枭雄心性与资本冷酷,在东南亚商界素有‘鳄鱼’之称。凡被他看上的产业,要么被其一口吞下,要么便会被他用资本搅得粉碎,从不失手。” 信中提到,“南洋陶瓷”的惨败,不仅没有让这条“鳄鱼”收手,反而激起了他浓厚的兴趣。 一个能将他扶持的品牌打得毫无还手之力的对手,显然比那个品牌本身更有价值。 李嘉海已经注意到了“东方雅集”。 林先生在信的末尾郑重提醒赵淑芬,务必要小心提防。 “此等人物,要么不出手,一旦出手,必然是雷霆万钧的吞并或绞杀。汇川虽在内地根基稳固,但面对这等来自国际资本市场的巨鳄,仍需万分谨慎。” 赵淑芬捏着信纸,指节微微发白。 她太清楚林先生这番话的分量了。 这已经超出了单纯的产品竞争和市场竞争。 这是资本层面的战争。 汇川实业在羊城,在岭南,算得上是响当当的企业。可放眼到整个东南亚,放到那些玩弄资本和市场的金融大鳄面前,汇川的体量,还远远不够看。 就像一艘坚固的内河船,突然要驶入风暴肆虐的汪洋。 一种前所未有的压力,笼罩在赵淑芬的心头。 她站起身,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 那个叫李嘉海的“鳄鱼”,他会用什么方式出手?是模仿?是打压?还是……直接釜底抽薪,想要吞并汇川? 一个个可怕的念头在她脑海中闪过。 她必须想办法应对。可面对一个身在暗处,实力又如此悬殊的对手,她一时间竟有些束手无策。 就在赵淑芬为此心事重重,一筹莫展的时候,邮递员送来了一个国际邮包。 收件人是赵小丽。 赵淑芬看着邮包上陌生的外文和那个来自“SINGApoRE”的邮戳,心里有些疑惑。 赵小丽也好奇地接了过来。 邮包不重,方方正正的。她小心地拆开层层包裹的牛皮纸,里面是一个深蓝色的丝绒盒子。 盒子入手微沉,做工精致。 她怀着一丝好奇和期待,轻轻打开了盒盖。 一支设计典雅的钢笔,正静静地躺在白色的绸缎衬里上。笔身是暗红色的,带着温润的光泽,笔夹和笔尖则是金色的,线条流畅,在灯光下闪烁着高级的光芒。 这支笔,一看就价值不菲。 在盒子的夹层里,还有一张折叠起来的信纸。 赵小丽拿出信纸,展开。 上面是梁文浩那熟悉而有力的字迹,比平时更多了几分洒脱。 他没有写什么缠绵的情话,只写了寥寥数语,像是随手记下的札记。 “此地终年如夏,街头多有凤凰木,花开时节,如云霞落地。风土人情,与羊城颇有不同,见之有趣。” “今日途经一家老店,看到这支笔,觉得只有它的设计,才配得上未来要为汇联画下无数蓝图的那只手。” “勿念,速归。” 赵小丽的手指,轻轻抚过最后那四个字。 她的心,猛地漏跳了一拍。 脸颊控制不住地发烫。 他说,这支笔,配得上为汇联画蓝图的那只手。 这不仅仅是一份礼物,这是一份肯定,一份期许,更是一份……将她纳入他未来的宣告。 “我们一起完成的第一个作品。” 他之前的话,又在耳边响起。 从版权注册,到第一只定情杯,再到这支从万里之外寄来的钢笔。 这个男人,从来不多言语,却总是在用他的方式,表达着最深沉的情意。 赵小丽握着那支仿佛还带着他体温的钢笔,所有的担忧和思念,在这一刻都化作了满腔的甜蜜。 赵淑芬走了进来,一眼就看到了女儿那副娇羞又欢喜的模样。 她的目光落在女儿手中的钢笔和那个空着的丝绒盒子上。 随即,她注意到了桌上的信封。 那个清晰的,来自新加坡的邮戳,瞬间刺破了赵小丽营造出的温馨气氛,也精准地刺中了赵淑芬心中最敏感的那根神经。 新加坡…… 林先生信中提到的那条“鳄鱼”李嘉海,就在新加坡。 梁文浩,也去了新加坡。 这两件事,会是巧合吗? 赵淑芬的表情,瞬间变得凝重起来。 她联想到梁文浩临走前说的“那边情况比较复杂”,再联想到林先生信中“雷霆万钧”的警告,一个让她心惊肉跳的猜测,浮上了心头。 她走上前,拿起那个信封,指尖摩挲着那个邮戳。 “小丽,文浩这次去新加坡,真的只是为了开辟新航线吗?” 第二百一十八章 资本巨鳄算个屁,赵老太教你做人! “滋啦”一声,所有的热气都化作了一阵白烟,消散得无影无踪。 她手中的那支暗红色钢笔,瞬间变得无比沉重,几乎要从指间滑落。 “妈,你……你这是什么意思?”她抬起头,对上了母亲那双再熟悉不过,此刻却写满了从未有过的凝重的眼睛。 她不是傻子。 母亲不是一个喜欢捕风捉影的人。她这么问,一定是知道了什么。 新加坡…… 林先生信中提到的那条“鳄鱼”李嘉海,就在新加坡。 梁文浩,也去了新加坡。 他临走前含糊其辞的那句“那边情况比较复杂”。 他信中那句轻描淡写的“风土人情,与羊城颇有不同”。 所有被她刻意忽略的细节,所有被她用甜蜜包裹起来的疑点,在这一刻,被母亲一句话全部戳破。无数线索在脑海中疯狂地串联,最终指向一个让她浑身发冷的可能。 赵淑芬没有直接回答女儿的问题。她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转身走向书房:“你跟我来。” 书房里的空气,比外面湿热的夏夜还要沉闷,压得人喘不过气。 母女二人隔着一张红木书桌对坐,谁都没有先开口。吊顶的老式风扇有一下没一下地转着,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像是在为这凝重的气氛伴奏。 终于,赵淑芬将那封叠得整整齐齐的信纸,推到了赵小丽的面前。 “你自己看吧,这是林先生今天刚派人送来的加急信。” 赵小丽的心,猛地一沉。她认得那个信封,也认得林先生那遒劲有力的字迹。她的手有些不听使唤,几次才捏起了那张薄薄却重若千钧的信纸。 她的目光快速地扫过信件。 当“新加坡”、“华裔实业家”、“李嘉海”这些字眼跳入眼帘时,她的呼吸就已经开始变得急促。 而当她看到林先生用加重笔触写下的那几个词时,她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 “鳄鱼”。 “吞并或绞杀”。 “雷霆万钧”。 信纸从她颤抖的手中飘落,掉在了光洁的桌面上。 赵小丽的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梁文浩那句“那边情况比较复杂”,背后根本不是什么商业开拓的难度,而是真刀真枪的凶险! 他不是去开拓市场的,他是去直面那头巨鳄! 南洋陶瓷的背后是李嘉海,东方雅集在港岛打败了南洋陶瓷,就等同于当众打了这条“鳄鱼”一记响亮的耳光。以林先生信中描述的那个人的性格,怎么可能善罢甘休? 他一定会报复。 而梁文浩,汇联船务的少东家,东方雅集最重要的合作伙伴,在风波之后,第一时间就去了新加坡…… 他去做什么,已经不言而喻。 他是在为汇川,为“东方雅集”,去探清敌情,甚至……是去当那个直面风暴的靶子! 赵小丽的身体开始发冷,一种巨大的恐惧攫住了她的心脏。她无法想象,梁文浩一个人在异国他乡,面对的是怎样一个吃人不吐骨头的资本巨兽。 他信上写的那些“凤凰木”、“云霞落地”,不过是让她安心的托词。在他写下这些风轻云淡的文字时,他所处的环境,也许正暗流汹涌,杀机四伏。 这一刻,她手中的钢笔不再仅仅是一份礼物。 这是他从风暴的最中心,拼尽全力为她送出的一份牵挂。 是他用这种方式告诉她,哪怕身处险境,他心里依然有她。 这份深情,此刻却像一把刀,狠狠地扎进了赵小丽的心里,疼得她几乎要落下泪来。 看着女儿煞白的脸和失魂落魄的样子,赵淑芬的心也跟着揪紧了。但巨大的压力,反而激发了她骨子里那股久经商场的强韧。 最初的震惊和忧虑,像潮水般退去,取而代待的,是如同礁石一般的冷静和锐利。 她伸出手,将女儿冰凉的手握在自己的掌心,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 “小丽,害怕是没用的。” 赵小丽猛地抬头,看到的是一双燃烧着火焰的眼睛。那不是愤怒的火,而是斗志的火。 “我们不能坐以待毙。” 她站起身,在书房里踱了两步,整个人的气场都变了。 “林先生说得对,这是一场资本层面的战争。那个李嘉海,他想吞掉我们,无非是看中了‘东方雅集’的品牌,看中了我们独一无二的设计和工艺。他看中的是我们的价值!” 赵淑芬停下脚步,目光灼灼地看着自己的女儿。 “既然他看中了我们的价值,那我们就把这个价值,做到他们无法复制,无法吞咽的高度!”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力量。 “他有钱,有资本,可以买通渠道,可以模仿产品,但他买不来真正的艺术,更买不来我们几代匠人传承下来的灵魂!” 赵淑芬的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光芒,那是在绝境中寻找生机的狼性。 “从明天开始,给许文华那边追加一倍的资金!我要‘大师作坊’的建设速度,再快一倍!” “另外,你,”她指着赵小丽,“立刻启动一个全新的系列。不要再画那些花鸟鱼虫了,我要更大气,更繁复,工艺要求更高,艺术性更强的东西!我要你设计出来的东西,让那些仿冒者连模仿的门槛都摸不到!我要让李嘉海看到,‘东方雅集’的艺术价值,是他用钱买不来的!” 她看着眼前这个重新燃起熊熊斗志的母亲,看着她仿佛一瞬间披上了坚不可摧的铠甲,心中的恐惧和慌乱,奇迹般地被另一种更强大的情绪所取代。 那是责任感。 是与亲人、与爱人并肩作战的责任感。 母亲说得对,害怕没有任何用处。梁文浩在前方为她们遮风挡雨,她不能躲在后面,只做一个会为他流泪的弱者。 她也要战斗。 用她的方式。 赵小丽缓缓地,却无比坚定地握紧了手中那支暗红色的钢笔。笔身温润的触感,仿佛传递来了那个男人的体温和力量。 她抬起头,迎上母亲的目光,重重地点了点头。 “妈,我明白了。” 她的声音里,已经没有了丝毫的怯懦,只剩下破釜沉舟的决绝。 “我会设计出让他,让所有觊觎我们的人,都无法染指的作品。” 她知道,这支笔的意义,从此刻起,彻底改变了。 它不再只是风花雪月的信物,而是她与他并肩作战的武器。 是她为汇川,为他们的未来,锻造铠甲的第一锤。 第二百一十九章 高端局被狙,低端局被偷家! 次日的汇川实业,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的紧绷感。 赵淑芬昨夜的决定,在整个汇川的核心管理层中掀起了滔天巨浪。所有人都知道,一场硬仗,已经无可避免。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是赵淑芬的秘书小陈,她的脸上带着一丝不同寻常的紧张。 “赵总,邮电局刚送来一份加急电报,是从……从新加坡发来的。” 小陈的声音压得很低。 新加坡。 赵淑芬的目光从一份预算报告上抬起,眼神里没有丝毫波澜,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拿过来。” 电报被小心翼翼地放在了红木办公桌上。 那是一个牛皮纸信封,上面“加急”的红色印章格外刺眼。 赵淑芬没有立刻拆开。她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个信封,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击着。 这封电报,十有八九和梁文浩有关,也和那条盘踞在狮城的“鳄鱼”有关。 该来的,终究是来了。 她撕开信封,抽出里面那张脆弱的电报纸。 上面的字不多,是用印刷体打出来的,冰冷而公式化。 发报人:梁文浩。 收报人:汇联集团转汇川实业赵淑芬。 内容很短,却字字惊心动魄。 电报上说,新加坡华商总会的名誉会长李嘉海,已通过总会正式向汇川实业的负责人发出邀请,希望她能于下月初亲赴新加坡,参加一场名为“东南亚陶瓷艺术与商业前景研讨会”的活动。 梁文浩在电报的末尾,只加了四个字: “审慎,勿复。” 李嘉海甚至懒得亲自出面,而是通过“华商总会”这个第三方。这其中的傲慢与轻蔑,已经溢于言表。 去,还是不去? 一个巨大的难题,狠狠地砸在了赵淑芬的面前。 去,就是单刀赴会,走进对方早已为你设好的天罗地网。在新加坡,那是李嘉海的地盘,他有无数种方法让你有来无回,或者让你当众受辱,彻底击溃汇川的士气。 可若是不去,那就等同于当众示弱。一个连“请柬”都不敢接的企业,在李嘉海这种人的眼里,就成了一只可以随意拿捏的软柿子。他接下来的打击,只会更加肆无忌惮,更加猛烈。 梁文浩最后那句“审慎,勿复”,更是充满了深意。 “审慎”,是提醒她这背后水深无比,杀机重重。 “勿复”,则是告诉她,不要通过电报这种容易被监听的方式回复任何信息,更不要轻易做出决定。他在那边,处境同样微妙,甚至可能已经被监控了起来。 赵淑芬捏着那张薄薄的电报纸,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她能想象得到,梁文浩在发出这封电报时,是何等的处境。他身在风暴中心,一边要与那头巨鳄周旋,一边还要想尽办法为她们传递出最关键的情报。 就在赵淑芬为此事头疼欲裂,反复权衡利弊之时,桌上的红色电话机,突然发出了一阵急促刺耳的铃声。 “铃铃铃——” 赵淑芬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心绪,拿起了话筒。 “喂,我是赵淑芬。” “妈!是我,李娟!” 电话那头,传来李娟又急又气的嗓音,却依然能清晰地感受到她快要爆炸的情绪。 “出事了妈!丰城的生意,出大事了!” 赵淑芬的心,又往下一沉。 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一头来自顶层的资本巨鳄还没想好怎么应对,来自底层的麻烦又接踵而至。 “别急,慢慢说,出了什么事?” 李娟在那头喘了几口粗气,语速飞快地说道:“妈,我们的‘东方雅集’在丰城是彻底火了,尤其是‘木棉红’那个系列,简直是卖疯了!但是……但是问题也来了!” “当地那些小瓷窑,不知道从哪里搞到了我们的设计图,开始大批量地仿冒我们的‘木棉红’!那些假货,做工粗糙得不行,颜色不正,图案模糊,可架不住它便宜啊!我们的一个茶杯卖十几块,他们只卖两三块钱!” “现在整个丰城的低端市场,全都是他们的假货!最气人的是,上个星期,市里的纺织厂发福利,后勤科的人图便宜,竟然采购了一大批仿冒品!好多职工都以为那就是我们的‘东方雅集’,这两天,我们专柜接了好几个电话,都是投诉我们质量差的!这简直是……是往我们身上泼脏水啊!” 李娟的声音里充满了委屈和愤怒。 她这段时间,为了打响“东方雅集”的牌子,跑断了腿,磨破了嘴,眼看着局面一片大好,却被这些苍蝇一样的仿冒者,在背后捅了一刀。 “我去找过工商,也报了案。可那些小窑厂都是本地的,盘根错杂,工商去查,他们就关门,风头一过,又偷偷开工。根本没用!我们就像一拳打在棉花上,有力气也使不出来!” 赵淑芬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她一手拿着那封来自新加坡的,冰冷得像刀锋一样的电报。 一手听着电话里从丰城传来的,灼人得像一团火的消息。 一个,是来自顶层的资本巨鳄,张开了血盆大口,要将你连皮带骨地吞下。 另一个,是来自底层的市场鬣狗,悄无声息地围上来,要将你辛苦打下的江山啃食殆尽。 一个在云端之上,用资本和权势,布下天罗地网。 一个在泥潭之中,用卑劣和仿冒,动摇你的根基。 她忽然间明白了。 无论是高高在上的李嘉海,还是那些藏在阴暗角落里的小窑主,他们觊觎的,是同一个东西。 ——“东方雅集”的灵魂。 是赵小丽画笔下独一无二的设计,是许文华和老师傅们手中代代相传的技艺,是汇川耗费了无数心血才凝聚起来的品牌价值。 李嘉海想把它整个夺走,变成自己商业帝国皇冠上的一颗明珠。 而那些仿冒者,则想把它撕碎,变成自己口袋里几张带响的钞票。 目的不同,但本质一样。 都是掠夺。 赵淑芬缓缓地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 窗外,是汇川热火朝天的厂区,工人们正在为“大师作坊”的加速建设而忙碌着。更远处,是羊城盛夏里郁郁葱葱的城市景象。 她的目光穿过眼前的景象,仿佛看到了远在新加坡的那座金融大厦的顶层,也看到了丰城那些藏污纳垢的小作坊。 她的眼神,在经历了最初的凝重和烦躁之后,一点一点地,变得无比锐利,无比坚定。 去,还是不去? 打,还是不打? 这已经不是选择题了。 一个清晰、大胆,甚至有些疯狂的应对策略,开始在她的心中,慢慢成形。 “李娟,你听着。从现在开始,不要再去管那些仿冒品了。” 电话那头的李娟一愣:“啊?妈,那我们不就……” “让他们仿……我很快,就会让他们知道,什么东西,是他们永远也仿不出来的。” 第二百二十章 让他们仿,我们负责把他们仿成绝版! “让他们仿。” 短短四个字,让电话那头暴跳如雷的李娟瞬间卡了壳。 她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掏了掏耳朵,难以置信地问:“妈?您说……什么?让他们仿?我们辛辛苦苦打下的市场,就这么白白让给那些小瘪三?他们卖两块钱,我们十几块,这怎么玩啊!” 李娟的声音又急又高,充满了不解和委屈。这感觉,就像是自己含辛茹苦养大的漂亮女儿,眼睁睁看着被一群流氓调戏,家长却说“让他们调戏”,这简直是荒谬! “谁说要让给他们了?他们喜欢仿,就让他们仿。仿得越多越好,最好让整个丰城,甚至整个省,都知道‘木棉红’这个样子。” “妈!”李娟真的要急疯了,“您到底是什么意思啊?我……我听不明白!” “李娟,你记住,我们的根基是什么?”赵淑芬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抛出了一个问题。 “是……是质量,是小丽的设计。他们仿不走……”李娟喃喃道,但还是没想通其中的关窍。 “所以,我们要做的,不是去跟他们打一场谁价格更低的烂仗。那是泥潭,陷进去只会弄得自己一身泥。”赵淑芬一字一句,像是在给一个最看重的学生上课,“我们要做的,是升级。是釜底抽薪。” “釜底抽薪?” “对。从明天开始,你去做三件事。”赵淑芬开始下达指令。 “第一,去丰城最大的报社,买下最大的版面,刊登一则声明。就说,为了回馈广大消费者的厚爱,并区分市面上的仿冒伪劣产品,我‘东方雅集’旗下‘木棉红’系列,即日起,全面停产,成为绝版典藏。” 李娟的呼吸,猛地一滞。 停产?在卖得最火的时候停产?这……这是自断臂膀啊! “第二,”赵淑芬没有理会她的震惊,继续说道,“声明里要接着说,我们将推出全新的升级系列,暂定名为‘岭南红’。所有‘岭南红’系列产品,底部都会有我们汇川实业的专属款识,以及‘大师作坊’认证画师的亲笔签名。每一件,都配有独立编号和防伪证书。” “第三,你去联系周夫人,还有那些你打通了关系的夫人们。就说,我们要为她们举办一场小型的内部品鉴会,抢先体验即将惊艳世人的‘岭南红’。告诉她们,拥有第一批带独立编号的‘岭南红’,本身就是一种身份的象征。” 电话两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只有电流的滋滋声,在空气中回响。 李娟的脑子在飞速地运转,从最初的震惊、不解,到慢慢地,一丝光亮在混沌中亮起,然后那光亮越来越大,最后,化作一片豁然开朗的通明! 第一步,直接宣布“木棉红”停产。这一招,瞬间就把市面上所有的仿冒品,打成了“绝版仿冒品”。它们仿的是一个已经不存在的旧款,价值瞬间归零!那些图便宜买了假货的,会发现自己买了个寂寞。而那些小窑厂,等于刚投产就破产,手里的模具和半成品,一夜之间全成了垃圾! 第二步,推出带签名和证书的“岭南红”。这直接拉高了门槛,建立了一道仿冒者无法逾越的护城河。他们可以仿图案,但他们仿不了汇川的款识,更仿不了“大师作坊”里,那些由赵小丽亲自调教出来的画师的签名和灵气!这就叫品牌壁垒! 第三步,精准营销。直接锁定顶层客户,用“内部品鉴”、“第一批”、“身份象征”这些词,把产品的奢侈品属性和社交属性拉满!让拥有“岭南红”成为一种荣耀,一种圈层认证。 这三招下来,根本不用去跟那些小作坊打什么官司,费什么口舌。 “妈……” “我……我懂了!我全懂了!您这一手,简直是……简直是神了!我马上就去办!” “去吧。记住,我们的敌人,从来不是那些跟在后面捡食的鬣狗。我们的眼光,要看得更远。”赵淑芬说完,便挂断了电话。 办公室里,恢复了宁静。 赵淑芬缓缓地吐出一口气,将身体靠在椅背上。 解决丰城的问题,只是她整个计划的第一环。 这套“釜底抽薪,品牌升级”的打法,就像是为即将到来的大战,进行的一次实弹演习。 她的目光,落在了桌上那封来自新加坡的电报上。 李嘉海。 华商总会。 东南亚陶瓷艺术与商业前景研讨会。 这哪里是什么研讨会,这分明就是一场鸿门宴。李嘉海想看的,无非是她赵淑芬,是汇川实业,面对他这条“巨鳄”时,是战战兢兢,还是卑躬屈膝。 他想用自己的主场优势,用整个东南亚华人商圈的势,来压垮汇川的势。 可他大概做梦也想不到。 自己正愁没有一个足够大的舞台,来上演这出“品牌升级”的大戏。 他把舞台搭好了,把聚光灯打亮了,把所有的观众都请来了。 那自己,又怎么能辜负他这一番“美意”呢? 赵淑芬拿起电话,拨通了工厂设计室的内线。 电话响了几声,赵小丽清澈的声音传来:“喂?” “小丽,是我。” “妈。” “你手上的事情先停一下,我有一个更重要,也更紧急的任务要交给你。”赵淑芬的语气严肃了起来。 她用最简练的语言,将丰城遇到的仿冒危机,以及她刚刚跟李娟布置的“品牌升级”计划,完整地复述了一遍。 “……所以,我现在需要你,在最短的时间内,以‘木棉红’为基础,设计出一个全新的,无论是艺术意境还是绘画难度,都全面超越前作的‘岭南红’系列。我需要一个,能让所有仿冒者看到图纸就直接绝望的设计。小丽,你能做到吗?” 电话那头,赵小丽沉默了片刻。 “妈,我懂了。”赵小丽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坚定,“他们不是喜欢木棉花吗?” 她的指尖,无意识地在桌上的一张白纸上划过。 “我就给他们一朵,他们永远也画不出的木棉花。” 那朵花,将不只是形似,更要有风,有光,有雨露,有盛开时的热烈,也要有凋落时的决绝。 那将是,一朵有灵魂的花。 “好。”赵淑芬得到了想要的答案,心中大定,“我等你的作品。它将是我们汇川,递向整个东南亚的,第一张名片。” 挂断电话,赵淑芬站起身,走到巨大的红木办公桌后。 她按下了桌上的内部通话器。 “小陈,到我办公室来一下。” 秘书小陈很快推门进来,恭敬地站在一旁。 “帮我办两件事。”赵淑芬看着她,目光灼灼。 “第一,以我的名义,立刻给新加坡华商总会回电。告诉他们,汇川实业非常荣幸接受李嘉海先生的邀请,我将准时赴会。” “是。” “第二,” “以汇川实业和汇联集团的联合名义,向港岛、宝岛以及东南亚各国的主要媒体,都发一份邀请函。就说,汇川实业董事长赵淑芬,将在新加坡‘东南亚陶瓷艺术与商业前景研讨会’上,举行‘东方雅集’的品牌战略升级发布会,并全球首发,全新‘岭南红’系列。” 小陈彻底呆住了,张大了嘴巴,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把别人的鸿门宴,变成自己的主场发布会? 这……这是何等的胆魄和气魄! 赵淑芬看着她震惊的模样,淡淡地说道:“去办吧。” 第二百二十一章 妈,我悟了!这一手高端商战大气层! 丰城日报社,编辑部。 烟雾缭绕,一股子纸墨和劣质香烟混合的味道,呛得人脑门发紧。 当李娟和赵大刚推门进来时,负责广告版面的刘编辑正翘着二郎腿,一边吞云吐雾,一边用一把旧蒲扇不紧不慢地扇着。 “干啥的?” “刘编辑,您好,我们是红星市‘东方雅集’的,想在您这儿买个版面,登一则声明。”李娟脸上挂着客气的笑,从帆布包里掏出两条“大前门”,不着痕迹地放在了桌角。 刘编辑的目光在烟盒上停了一瞬,这才慢悠悠地坐直了身子,拿起了桌上的声明稿。 赵大刚站在李娟身后,心里七上八下的。他到现在都觉得婆婆的决定太过冒险,卖得好好的东西,说停产就停产,这不是自己砍自己的腿吗? “啥?停产声明?”刘编辑的眉毛拧成了一个疙瘩,他把稿子凑到眼前,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越读,他脸上的表情就越是古怪,像是看傻子一样看着李娟。 “我说……这位同志,你没搞错吧?你们那个‘木棉红’茶杯,现在在丰城可是抢手货,多少人托关系都买不到。你们不趁热打铁赶紧生产,还要花钱登报说不卖了?钱多烧得慌?” 这番话,简直是说到了赵大刚的心坎里,他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又赶紧在李娟的瞪视下缩了回去。 李娟却是不慌不忙,笑意更深了:“刘编辑,您是文化人,见多识广。这东西啊,就跟那古董字画一样,讲究个‘物以稀为贵’。我们就是要告诉大家,正品的‘木棉红’,就那么多,以后再也没有了。您说,那些已经买了我们杯子的人,是不是觉得手里的东西更金贵了?” 刘编辑愣了一下,咂摸着这话里的味道。 李娟趁热打铁:“而且,您看后面,我们还要推新品,叫‘岭南红’,比这个还好!这声明一发,不就等于给我们新产品造势了吗?全城的人都知道,想买好东西,还得认我们‘东方雅集’这个牌子。刘编辑,这叫营销策略!” “营……销策略?”刘编辑被这个新词砸得有点蒙。 “对!所以,我们要买就买最大的版面,最显眼的位置!价钱不是问题!”李娟斩钉截铁地说,从包里又掏出一沓“大团结”,拍在了桌上。 看着那厚厚的一沓钱,刘编辑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不再多问,拿起笔,在稿子上重重地画了个圈。“行!就按你说的办!明天头版!我给你留最好的位置!” 第二天。 《丰城日报》的头版,用加粗的黑体字,刊登着“东方雅集”那则惊世骇俗的声明。 “‘木棉红’系列即日起全面停产,成为绝版典藏!” 城郊,一间烟熏火燎的土窑作坊里。 老板王麻子正赤着膊,指挥着工人把一筐筐刚烧出来的“木棉红”仿品搬上板车,准备送去黑市。他昨天刚从一个亲戚那借了一大笔钱,扩大了生产,就等着靠这波热潮大赚一笔。 一个伙计拿着报纸,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声音都在发抖:“老板!不好了!出大事了!” “嚎丧呢!”王麻子一巴掌拍在伙计的后脑勺上,不耐烦地抢过报纸。 当他看清上面的内容时,整个人如遭雷击,瞬间僵在了原地。 停产?绝版?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他手里的这几千个杯子,还有窑里正在烧的,以及堆在仓库里的半成品,一夜之间,全都成了仿冒“绝版货”的垃圾!谁会花钱买一个已经不存在的旧款的仿品? “我的钱……我的钱啊!”王麻子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一屁股瘫坐在地上,看着满地的“废品”,两眼发直。 而那些花了两三块钱,自以为占了便宜买了仿冒品的市民,此刻也成了街坊邻居的笑柄。 “哟,老张,你这‘绝版’杯子,是王麻子家烧的吧?听说他今天亏得底裤都当了!” “去你的!晦气!”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那些在百货大楼买了正品的顾客。 与此同时,周夫人的电话,快要被打爆了。 “周姐,你听说了吗?‘东方雅集’要出新品了!” “听说了听说了!李经理亲自给我打的电话,说要给我们办个内部品鉴会,第一批带编号的呢!这面子可太大了!” “哎呀,你可一定要帮我留个位置啊!这回说啥也不能错过了!” 李娟坐在百货大楼新盘下来的,正对大门的最大专柜里,听着王经理转述这些消息,心里对婆婆赵淑芬的敬佩,已经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 不费一兵一卒,不打一场烂仗。 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 这才是真正做大事的气魄! 羊城,汇川实业,“大师作坊”。 新砌的窑炉炉火熊熊,将整个作坊映得一片通红。 赵小丽已经在这里待了两天两夜。 她的面前,铺满了画稿,每一张上面,都是一朵木棉花。有的含苞待放,有的热烈盛开,有的姿态妖娆,有的傲骨铮铮。 但她一张张看过去,又一张张揉碎,扔进了脚边的纸篓。 不行,都还不够。 妈要的,是一个能让所有仿冒者看到图纸就直接绝望的设计。 这不仅仅是绘画技法上的难度,更是艺术意境上的碾压。仿得了形,仿不了神。 那种只属于“东方雅集”的,独一无二的灵魂。 灵魂是什么? 赵小丽走出闷热的作坊,站在院子里。南国的夜,潮湿而温润。她抬起头,看到一轮弯月挂在天边。 她想起了梁文浩。想起了他送的那支钢笔,想起了他办公室里那盆需要她照顾的君子兰。 思念像藤蔓一样,缠绕上心头。 她忽然又想起了在港岛,她站在台上,面对所有人的质疑,阐述《岭南春晓》的设计理念。 那幅画的灵魂,是家国,是新生,是百折不挠的岭南精神。 那木棉花,是英雄花。 英雄…… 英雄,从不是一帆风顺的。英雄,是要经历风雨,是要在逆境中昂首挺立的! 她猛地转身,冲回工作台,抓起一支画笔,在一张全新的宣纸上,笔走龙蛇。 这一次,她画的不再是晴空下完美无瑕的木棉。 而是一截饱经风霜的苍劲老枝,在潇潇春雨之中,倔强地向上生长。 画的旁边,她写下三个字——《风雨花》。 这才是英雄花真正的风骨! 这幅画,对笔触、对色彩的层次、对釉料的控制,都达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苛刻程度。 “来人。” 作坊里最顶尖的画师,也是她的首席大弟子张谦,快步走了过来。当他看到桌上的设计图时,整个人都呆住了。 “老师……这……这……”他结结巴巴,不知该如何形容内心的震撼,“这简直是……神来之笔!可是,这要烧出来,太难了!废品率恐怕会高得吓人!” “难,才是我们的壁垒。去,把所有人都叫来。我亲自教你们,怎么画出这风,这雨,这朵有灵魂的花。” 赵淑芬的办公室里,秘书小陈将一份加急电报,恭敬地放在了桌上。 “董事长,新加坡华商总会回电了。” 赵淑芬打开电报,上面是客气而官方的辞令,欢迎她赴会,并对她提出的“品牌战略升级发布会”表示了“极大的兴趣”,声称已经“特意”在研讨会中为她安排了专门的环节,并邀请了东南亚各界名流共同见证。 字里行间,透着一股居高临下的“恩准”。 他们把她的反客为主,当成了一种不自量力的叫嚣,正准备好了舞台,等着看她的笑话。 就在这时,设计室的电话打了进来,是赵小丽。 “妈,设计图,我画好了。” “送过来。” 几分钟后,当《风雨花》的设计稿摆在赵淑芬面前时,即便是她,也不由得为这幅画所蕴含的意境和力量,感到了深深的震撼。 她拿起电话,拨通了赵小丽的内线。 “小丽,就用这个设计。” 赵淑芬站起身,走到窗前,遥望着南方的天际,那里,是风起云涌的南洋。 “我要让李嘉海知道,什么是真正的,遥不可及。” 第二百二十二章 风雨花开,神品量产的第一道坎! 羊城,汇川实业,“大师作坊”。 新窑的炉火还在熊熊燃烧,但作坊里的气氛,却比炉火还要灼人。 《风雨花》。 设计图上,那截在风雨中顽强生长的木棉老枝,每一个细节,都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艺术张力。 美,是极致的美。 难,也是极致的难。 “老师……” 首席大弟子张谦,是厂里公认手最稳、技术最好的画师,可此时他的声音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的手指在半空中虚虚地比划着,仿佛想临摹那雨丝的轨迹,却又无从下手。 “这……这雨丝的层次感,还有这花瓣上水珠欲滴未滴的感觉……这要怎么在瓷胎上画出来?这已经不是画工的问题了,这是……这是意境啊!” 旁边一个年纪稍长的画师也跟着附和,脸上满是愁容:“是啊,小丽老师。这图上的一笔,在纸上画错了可以重来。可在瓷胎上,一笔下去,只要稍微抖一下,或者颜料的浓淡稍有不对,整个杯子就废了。这……这烧出来的废品率,我不敢想。” “我们之前画的《岭南春晓》大盘,虽然也复杂,但那是晴空下的盛景,色彩明快,线条清晰。可这《风雨花》,要的是朦胧,是动态,是那种风雨交加的力量感……这太难了,太难了!” 一时间,作坊里议论纷纷。所有人都被这幅画的艺术高度所折服,也被它空前的制作难度所震慑。这不是简单的描摹,这是要求画师在方寸之间的杯壁上,画出风,画出雨,画出那股不屈的生命力。 面对众人的畏难情绪,赵小丽没有说话。她只是默默地走到一个空着的工作台前,拿起一支最细的狼毫笔,又取过一个素烧好的白瓷杯胎。 赵小丽深吸一口气,脑海里闪过的,是母亲赵淑芬那句“难,才是我们的壁垒”。 她蘸上调好的青灰色釉料,手腕平稳得像一块磐石。 “第一步,画枝干。” 她的声音清冷而坚定,手里的笔却动了起来。笔尖在光滑的杯胎上游走,不是平铺直叙地画,而是时而顿挫,时而提拉,用笔锋的侧面,皴擦出老树皮饱经风霜的粗糙质感。只寥寥数笔,一截苍劲、倔强的枝干便跃然杯上。 “看这里,”她指着枝干的一个转折处,“要用枯笔,才能画出这种干裂的纹路,这叫‘风骨’。” 画师们看得眼睛都直了。同样是画树枝,他们画出来的是形,而赵小丽画出来的,是魂! “第二步,画雨。” 她换了一支更细的笔,蘸上极淡的釉彩,手腕轻轻一抖。无数细如牛毛的线条,便以一种倾斜的角度,错落有致地洒在了杯壁上。有的线长,有的线短,有的线重,有的线轻,看似杂乱,却营造出一种雨幕笼罩的朦胧诗意。 “风中的雨,不是直的。要有方向,要有力道,要能感觉到它正拍打在枝干上。所以,线条的落点,要跟着枝干的走势来。” 张谦的嘴巴微微张开,他终于明白,自己之前觉得无从下手的地方,关键点在哪里。这根本不是画雨,这是在画风! “最后一步,花。” 赵小丽终于蘸上了那抹最浓烈的红色。 她的笔尖在红色的花苞上,并非一笔涂满,而是用一种近乎于“点”的手法,层层叠加。尤其是在花苞的顶端,她用色最重,而在花瓣的边缘,则留出了一丝极细的白边。 最后一笔,她用笔尖最细微的一点,在花苞上点上了一颗晶莹剔透的透明釉。 “这,就是雨珠。它要亮,要成为整幅画的‘气眼’。有了它,这朵花,才算是在风雨中活了过来。” 当她放下笔时,整个作坊里,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 所有人都围了上来,看着那个小小的杯胎,脸上写满了震撼与痴迷。 张谦看着赵小丽,这个比他小了快十岁的年轻“老师”,眼神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敬佩和狂热。 “老师……我明白了!我明白了!”他激动地拿起一个杯胎,“我来试试!我这就去试!” 之前还愁云惨淡的画师们,此刻一个个像是被注入了强心针,眼中燃起了熊熊的斗志和创作的欲望。 赵小丽看着这一幕,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一阵疲惫感涌上心头。她知道,《风雨花》最难的一道坎,已经迈过去了。 …… 丰城,百货大楼。 李娟正拿着电话,眉飞色舞地向婆婆赵淑芬汇报着丰城的战果。 “妈!您这招‘停产绝版’实在是太高了!王麻子那帮搞仿冒的,现在哭都找不到调!咱们的正品顾客,一个个都觉得手里的杯子成了宝贝,逢人就炫耀!现在整个丰城,谁不知道我们‘东方雅集’是讲信誉、有格调的大品牌!” “小场面而已,稳住阵脚。” 李娟听着婆婆波澜不惊的语气,心里更是佩服。 “妈,您放心!下一步的‘岭南红’品鉴会,我已经安排好了!周夫人亲自出面帮忙张罗,到时候,丰城有头有脸的人物,一个都跑不了!” “嗯。李娟,你这几天把丰城的事情交接一下,准备来羊城。” “啊?”李娟愣住了,“妈,怎么了?这边刚打开局面,我走了不合适吧?” “有更重要的事情。”赵淑芬的语气严肃了起来,“我要去一趟新加坡。” “新加坡?” “有人在南洋给我们摆了一场鸿门宴,点名道姓要见我。他想搭个台子看我笑话,那我就得带一件最称手的‘兵器’过去,唱一出他这辈子都忘不了的大戏。” 李娟听得心头一紧,她知道,婆婆口中的“鸿门宴”,绝对是真正的龙潭虎穴。 “妈,那您要小心啊!需要我做什么?” “你过来,羊城和红星市这边,需要你,大刚和文华一起盯着。家里的根基,不能乱。” 挂了电话,李娟脸上的兴奋早已褪去。 …… 夜深了。 赵小丽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了自己的宿舍。 她没有开灯,只是借着窗外的月光,走到了书桌前。桌上,静静地躺着梁文浩从新加坡寄来的那支钢笔。 她拿起钢笔,冰凉的金属外壳在掌心,却仿佛带着那个人的温度。 她想起了他办公室里那盆君子兰,不知道今天浇过水后,叶片是不是更绿了。 他信上说,速归。 可他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就在这时,桌上的电话响了,是母亲办公室的内线。 “小丽,来我办公室一趟。” 赵淑芬的办公室里,灯火通明。她的面前,摊开着一张东南亚的地图,新加坡的位置上,被红笔画了一个圈。 “妈,您找我?” 赵淑芬抬起头,示意她坐下。 “小丽,我下周要去一趟新加坡,参加一个商业研讨会。” 赵淑芬说得很平静,但赵小丽却从她的表情里,读出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意味。 “这次的会议,是新加坡一个叫陈嘉海的人牵头的。这个人,就是之前‘南洋陶瓷’幕后的金主。” “他邀请我们,名为交流,实为示威。他想让整个东南亚的商界都看看,我们‘东方雅集’,不过是侥幸赢了一次的过江龙,在他的地盘上,翻不起任何风浪。” “所以,这次去新加坡,你跟我一起去。” 赵小丽彻底呆住了,下意识地反问:“我?妈,我去……能做什么?” “你是‘东方雅集’的首席设计师,是《岭南春晓》和《风雨花》的创作者。”赵淑芬的声音,一字一句,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力量。 “陈嘉海以为,商战就是资本的绞杀。我要让他,让所有人都亲眼看看,我们真正的壁垒是什么。” 她伸出手,轻轻地按在女儿的肩膀上。 “你,和你的艺术,就是我们最强的武器。他们想看戏,我们就带着这朵‘风雨花’,去他们的舞台上,给他们唱一出真正的‘神品降临’。” 第二百二十三章 机场的下马威?我们专治各种不服! “我……去?” 她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赵淑芬看着女儿脸上闪过的一丝怯意,没有半分不耐。她绕过宽大的办公桌,走到赵小丽面前,目光平静而有力。 “小丽,你记着。汇川实业能走到今天,靠的不是八面玲珑的交际,也不是投机取巧的手段。” “我们最大的底气,就是我们的产品。是‘东方雅集’这四个字代表的品质和艺术。” “而这一切的核心,是你。” 赵淑芬抬手,轻轻拂去女儿额前的一缕乱发,动作温柔。 “陈嘉海看不起我们,认为我们是大陆来的土包子,是侥幸走运。他想在整个南洋的商人面前,拆穿我们的‘谎言’,把我们踩在脚下,证明他才是那个领域的王。” “他要搭台唱戏,我们就不能让他一个人唱独角戏。” “资本的仗,我们或许暂时不如他。但艺术的仗,我们不能输,也绝不会输。” “所以,你必须去。你不是去谈判,不是去应酬。你是作为我们最锋利的‘武器’,去向所有人展示,什么是他们永远无法模仿,也无法用金钱衡量的东西。” 赵小丽的腰杆,不自觉地挺直了。 “妈,我明白了。”她深吸一口气,“我去。我把《风雨花》,带去新加坡。” …… 两天后,李娟风尘仆仆地从丰城赶到了羊城。 她是被赵淑芬一通紧急电话叫过来的,心里还揣着七上八下的疑惑。丰城的局面刚刚打开,正是需要她坐镇的时候。 汇川实业,核心会议室。 长条桌边,只坐了三个人。 赵淑芬,赵小丽,李娟。 这代表着“东方雅集”如今最核心的决策层。 “妈,到底出什么事了?这么急叫我过来。”李娟看着婆婆严肃的表情,心里咯噔一下。 赵淑芬没有绕弯子,直接将新加坡的事情,以及陈嘉海的背景和意图,言简意赅地和盘托出。 李娟听得倒吸一口凉气。 她虽然只是在红星市和丰城这样的地方打拼,但她对商业的嗅觉极其敏锐。 “他这是……想一口吞了我们啊!”李娟的拳头下意识地握紧了。 “他胃口很大,但也要看他有没有这个牙口。”赵淑芬的语气依旧沉稳,“我这次叫你回来,是有更重要的任务交给你。” “我和小丽去新加坡,短则十天,长则半月。这段时间,整个汇川的国内业务,由你全权负责。” 李娟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滚圆:“我?妈,这……这不行!我哪儿行啊!许厂长比我懂生产,大刚也比我稳重……” “文华要盯紧‘大师作坊’,确保《风雨花》的后续生产不出任何问题,这是我们的弹药库,不能有失。大刚性子沉稳,但魄力不足,守成有余,应变不足。” 赵淑芬打断了她的话。 “而你,李娟,你有冲劲,有手段,更有胆量。现在这个关头,我们需要有人能镇住场子,压住所有可能冒头的牛鬼蛇神。” “从今天起,红星市、丰城,以及羊城本地的所有销售渠道、代理商关系,全部交由你来统一调度。你的权力,仅次于我。” 李娟只觉得一股热血从脚底直冲头顶,她猛地站起身,胸膛一挺,声音响亮而干脆。 “妈!您放心!有我李娟在,谁也别想在咱们背后捅刀子!我拿命给您把家看好!” …… 出发去机场的前一天下午,赵小丽独自一人,再次来到了码头汇联公司的办公室。 她用梁文浩留下的钥匙,打开了门。 办公室里空无一人,安静得能听到灰尘落在阳光里的声音。 那盆君子兰,被她照顾得很好,油绿的叶片舒展着,像一柄柄打开的扇子,充满了生命力。 她熟练地拿起水壶,给君子兰浇了水,又用湿润的软布,一片一片,仔细地擦拭着叶片上的浮尘。 做这些事的时候,她的心,前所未有的平静。 之前来这里,是带着一丝少女的思念和甜蜜的牵挂。 但现在,她知道了梁文浩身处的环境,知道了他也正面对着那个叫陈嘉海的“巨鳄”。 她的心情,多了一层沉甸甸的担忧和并肩作战的决心。 他不是去开辟新航线那么简单。 他是在为“东方雅集”这条船,在南洋那片波涛汹涌的海域里,勘探航道,扫清暗礁。 他走在了她们的前面。 赵小丽擦拭完最后一片叶子,站直身体。 她看着这盆君子兰,仿佛在看着梁文浩本人。 她轻声说:“你让我照顾它,等你回来。” “现在,我也要去你那边的战场了。你也要照顾好自己,等我回来。” 她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个小小的锦盒。 里面装的,是“大师作坊”烧制出的第一枚成品——《风雨花》茶杯。 她没有将它留下,只是打开盒子,将那只在风雨中傲然绽放的木棉花,对着君子兰的方向,静静地展示了片刻。 …… 次日,新加坡,樟宜机场。 当赵淑芬和赵小丽走出旅客通道时,一股湿热的、带着海洋气息的风迎面扑来。 眼前的一切,都与国内截然不同。 高大明亮的玻璃穹顶,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行色匆匆却衣着光鲜的各国旅客,耳边充斥着英语、粤语、闽南语和普通话的交织。 一个繁华、高效、充满国际气息的商业都会,扑面而来。 赵小丽下意识地拉紧了自己装有《风雨花》茶杯的背包。 在这里,她感觉自己像一个闯入者。 就在她们准备去找出租车时,一个穿着笔挺西装、戴着金丝眼镜的年轻人,带着两个黑衣保镖,径直走到了她们面前。 他脸上挂着职业化的、无可挑剔的微笑。 “请问,是来自羊城汇川实业的赵淑芬董事长吗?”他说的普通话,字正腔圆,但语调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优越感。 “我是。” 年轻人微微躬身,递上一张名片:“赵董事长,您好。我叫林坤,是新加坡陈氏控股集团董事长办公室的特别助理。奉我们陈董的命令,特地在此等候二位。” 他的目光,在赵淑芬身上停留了一秒,便滑向了她身边的赵小丽,那目光中带着一丝审视和玩味。 “陈董已经为二位安排好了酒店,是香格里拉的总统套房。并且,接下来几天在新加坡的行程,我们也都为二位妥善规划好了。” 他顿了顿,笑容更深了。 “陈董说,新加坡是商业之都,也是法治之城。在这里,无论是商业还是艺术,都要遵循这里的规矩和玩法。希望二位,能在这里……玩得愉快。” 这番话,客气到了极点,也傲慢到了极点。 所谓的“安排”,就是控制。 所谓的“规矩”,就是警告。 这是一个彻头彻尾的下马威。 “有劳林助理跑一趟,也替我谢谢陈董的‘盛情’。” “不过,我们汇川的人,习惯了自己走路,也习惯了自己安排行程。就不劳烦陈董费心了。” “小丽,我们走。我听文浩说,这边的肉骨茶很不错,我们先去尝尝。” 说完,她竟是看也不再看那个林坤一眼,拉着赵小丽,径直从他身边走了过去。 林坤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第二百二十四章 狮城铁幕!全城封杀,她们无路可走! 林坤站在原地,脸上那副职业化的笑容早已僵硬龟裂,最后化为了一片铁青。 他看着赵淑芬母女二人那不带一丝留恋的背影,拉着行李箱,汇入机场的人潮。 这是一种彻头彻尾的无视。 比任何激烈的言语都更具羞辱性。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火气,快步走到一旁的公用电话亭,投下硬币,拨通了一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电话只响了一声就被接起。 “陈董。”林坤的语气恭敬,却掩不住一丝狼狈。 “人接到了?” “接到了。但是……”林坤顿了顿,有些艰难地开口,“她们拒绝了我们的安排,说要自己逛逛,自己找地方住。”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随即传来一声轻笑。 那笑声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轻蔑与嘲弄。 “无知者无畏。” 陈嘉海的声音慢悠悠地传来,“也好。由她们去,不必再派人接触了。让她们自己感受一下,在这座城市,没有我陈嘉海的点头,会是什么滋味。” “是,陈董,我明白了。” “去忙你的吧。记住,我们要的是她们山穷水尽,主动回来求我们。我要让她们明白,艺术这种东西,在绝对的资本和权力面前,不过是个一戳就破的漂亮泡沫。” “是。” 挂掉电话,林坤整了整自己的领带,脸上的屈辱一扫而空。 …… 赵淑芬和赵小丽很快便感受到了这种“滋味”。 走出机场,一股热浪夹杂着浓郁的香料和海洋的气息扑面而来。新加坡的繁华与高效,在每一个细节处都彰显着它的国际化。 但这份繁华,似乎并不欢迎她们。 “妈,我们先找个酒店住下,然后再联系本地的经销商。”赵小丽拿出笔记本,上面记录着几个备选的顶级酒店。 “好。”赵淑芬点点头,她虽然拒绝了陈嘉海的“安排”,但并不意味着她要打无准备之仗。 她们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司机是个能说流利普通话的中年华人。 “师傅,去香格里拉大酒店。” “好嘞!” 出租车平稳地穿行在干净整洁的街道上,路两旁是高大的热带树木和鳞次栉比的现代化高楼。赵小丽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景象,心中那份初来乍到的不安,被这座花园城市的美丽冲淡了不少。 然而,当她们拖着行李箱站在香格里拉金碧辉煌的大堂里时,第一个钉子,结结实实地撞了上来。 前台那位穿着精致制服、笑容无可挑剔的服务小姐,在电脑上查询了许久后,抱歉地对她们说:“对不起,两位女士,我们酒店未来一周的所有客房,都已经预订满了。” “所有?”赵淑芬眉头微蹙。 “是的,所有房间。”服务小姐的笑容依旧标准,但语气不容置喙。 赵小丽有些意外,但也没多想,只当是旅游旺季。 “妈,没关系,我们去下一家。文华东方离这里也不远。” 她们只好又拖着行李出来,再次坐上出租车。 半小时后,在文华东方酒店的大堂,她们得到了几乎一模一样的答复。 “不好意思,客房已满。” 这一次,赵淑芬的脸色沉了下来。 如果说一次是巧合,那么连续两次,就绝不是巧合那么简单了。 她们没有再尝试第三家五星级酒店,而是找了一家看起来规模小一些,但同样干净整洁的商务酒店。 结果,依然是那句冰冷的“客房已满”。 此刻,已是下午。赤道的太阳炙烤着大地,空气湿热得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黏在皮肤上,让人喘不过气。 赵淑芬和赵小丽站在街边,身边是两个碍眼的行李箱,额头上都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妈,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赵小丽终于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怎么会所有酒店都没有房间?” 赵淑芬没有说话,她从随身的包里拿出手帕,擦了擦额头的汗,目光扫过周围行色匆匆的人流。 她清楚地感觉到,一张无形的大网,已经悄然笼罩在了她们的头顶。 陈嘉海甚至懒得用什么高明的计谋,他用的,是最简单、最粗暴,也最有效的方式——权势。 他要让她们在这座城市里,连一个落脚之地都找不到。 “先找个地方喝点东西,再想办法。”赵淑芬的语气依旧镇定,她拉着赵小丽,走进了一家路边的咖啡馆。 冷气吹散了身上的燥热,但吹不散心头的阴霾。 “酒店找不到,我们先联系经销商。”赵小丽拿出本子,翻到记录着联系方式的那一页,“我来打。” 她走到咖啡馆的公用电话旁,投下硬币,拨通了第一个号码。这是新加坡本地一个颇具规模的华人陶瓷经销商,姓王。 电话接通了,是一个声音甜美的女秘书。 “您好,这里是王氏贸易行。” “你好,我找王老板,我是从羊城来的,汇川实业的赵小丽,之前通过信件联系过。” “哦,是赵小姐啊,”女秘书的语气很客气,“不好意思,王总他今天一早就飞去吉隆坡开会了,大概要下周才能回来。” 赵小丽的心往下一沉,但还是礼貌地说道:“好的,谢谢你。” 她挂掉电话,又拨通了第二个。 这次是另一家公司的老板,姓林。 得到的答复是:“林总身体不适,已经住院休养了,暂时不见客。” 第三个,第四个…… 每一个电话,换来的都是各式各样、听起来天衣无缝的拒绝理由。出差、开会、生病、度假……仿佛就在她们踏上新加坡土地的那一刻,全城的陶瓷经销商都约好了一起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赵小丽捏着电话听筒,手心冰凉。 她终于明白了陈嘉海那番话的真正含义。 在这里,要遵循这里的“规矩”和“玩法”。 而他,就是制定规矩和玩法的人。 这是一场看不见硝烟的软封锁,意图让她们寸步难行,自乱阵脚,最终耗尽所有的锐气和尊严,狼狈地去敲响他的门。 赵小丽失魂落魄地走回座位,脸色有些发白:“妈,都……都联系不上。” 赵淑芬端起面前的冰水,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却压不住心里的那股火。 她低估了陈嘉海的手段,更低估了他在新加坡这座商业都市里,那种根深蒂固、无孔不入的势力。 母女二人沉默地坐在咖啡馆里,看着窗外车水马龙,第一次有了一种孤立无援的窘迫感。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就在她们略显狼狈地商量着,是不是要去更偏远的地方碰碰运气时,一辆黑色的平治轿车,悄无声息地停在了咖啡馆的门边。 车窗缓缓摇下,露出了一张棱角分明、略带风尘的脸。 是梁文浩。 他似乎是刚从某个地方赶来,头发有些微乱,眼神里带着一丝奔波的疲惫,但当他的目光落在赵小丽身上的那一刻,那份疲惫瞬间被歉意和心疼所取代。 “抱歉,我来晚了。”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但无比沉稳。 “陈嘉海的动作,比我想象的要快。” 赵小丽看着他,鼻子猛地一酸,之前所有的委屈、不安和彷徨,在看到他的这一瞬间,仿佛找到了宣泄的出口,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梁文浩没有过多解释,只是推开了副驾驶的车门,对着她们母女二人,用不容置疑的语气说道: “上车。” “我带你们去个地方,我们自己的地方。” 赵淑芬和赵小丽对视一眼,没有丝毫犹豫,拉起行李箱,迅速上了车。 车子平稳地启动,汇入夜色中的车流。 梁文浩将她们带到了一处位于港口附近的高级公寓。这里视野开阔,可以看见远处海面上星星点点的船灯。 “这里是汇联公司在新加坡的办事处,也兼做员工宿舍。”梁文浩提着行李,打开其中一套公寓的门,“设施简单,但绝对安全、清静。” 他将行李放在客厅,转身从口袋里拿出一串钥匙,递给了赵淑芬。 “这里,陈嘉海的手伸不进来。” 他的目光转向赵小丽,看着她微红的眼眶,语气坚定得像是在宣誓。 “从现在起,我就是你们在新加坡的后盾。” 赵小丽看着他略显疲惫但依旧坚毅的侧脸,看着他眼中那份毫不掩饰的关切,心中百感交集。之前所有的担忧和不安,在见到他的这一刻,都化为了巨大的安心。 第二百二十五章 新官上任三把火,儿媳妇掌权镇不住老油条? 羊城,汇川实业。 清晨的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洒在赵淑芬那张宽大的花梨木办公桌上,也洒在第一次坐在这张桌子后面的李娟身上。 桌子太大了,显得她有些娇小。 但她的背挺得笔直,目光落在桌面上堆积如山的文件上,感受到的不是畏惧,而是兴奋。 她深吸一口气,闻到了空气中混杂着木材、纸张和淡淡茶香的味道,她不能,也绝不会让婆婆失望。 没有丝毫的犹豫和伤春悲秋,李娟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按下了行政部的号码。 “通知所有部门主管,十分钟后,到一号会议室开会。所有人,必须到场。” 她的声音清脆、干练,不带一丝拖泥带水。 十分钟后,汇川实业一号会议室里,气氛有些微妙。 十几个部门主管,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齐聚一堂。他们中的大部分人,都是跟着赵淑芬一路打拼过来的元老,此刻正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低声交头接耳,目光时不时地瞟向主位上那个空着的座位。 “听说了吗?董事长去新加坡了。” “这么大的事,怎么说走就走,连个招呼都不打?” “谁知道呢,说是去开拓海外市场。可这节骨眼上……” “现在谁管事啊?” 议论声中,会议室的门被推开,李娟踩着一双半高跟的皮鞋走了进来。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聚焦在了她的身上,议论声戛然而止。 李娟径直走到主位旁,却没有坐下,而是环视全场,将每个人的表情都尽收眼底。 这一关,是她必须要过的。 “各位,早上好。”李娟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自我介绍一下,我叫李娟,是赵大刚的爱人,也是赵董的儿媳妇。” “想必大家都很关心,赵董突然远赴新加坡,公司由谁来负责。”李娟没有理会那些小动作,直接切入主题。 她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拿出了一份文件,轻轻放在桌上。 “这是赵董亲笔签名的授权书。从即日起,由我暂代汇川实业总负责人一职,全权处理公司所有日常事务,直至赵董归来。” 她将授权书传给离她最近的销售部主管,示意大家传阅。 白纸黑字,红色的印章,还有那个他们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签名。 这一下,再没人敢有任何程序上的质疑。 但程序上的认可,不代表心里的服气。 一个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看起来约莫五十多岁的男人清了清嗓子。他是采购部的主管,名叫张建国,大家都叫他老张,是公司里资格最老的一批人。 “李……总,”老张推了推眼镜,慢悠悠地开口,那声“总”叫得有些刻意和勉强,“您是赵董的儿媳妇,我们当然信得过。不过,您之前毕竟不是咱们这个行业的,汇川现在摊子铺得这么大,生产、销售、采购,环环相扣,您一上来就……能抓得住吗?可别出了什么岔子,影响了生产。” 翻译过来就是:你一个外行的黄毛丫头,凭什么对我们这些老家伙指手画脚?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集中到李娟身上,看她如何应对这第一个下马威。 李娟笑了笑,显得十分坦然。 “张叔说得对,我的确是行业新人,有很多东西需要向在座的各位前辈学习。”她先是放低姿态,给了老张一个台阶。 随即,她话锋一转。 “但是,行业知识可以学,管理和决策的逻辑是相通的。”她走到背后的白板前,拿起笔,飞快地写下了几个关键词:大师作坊、风雨花、海外订单、高岭土。 “目前公司的核心业务,是‘大师作坊’的《风雨花》系列。根据销售部上周的报表,国内订单已经排到了三个月后,而海外的意向订单,更是我们过去所有产品加起来的总和。” 她的目光转向销售主管:“王经理,数据没错吧?” 王经理一愣,连忙点头:“没……没错。” “所以,当前我们工作的重中之重,不是开拓,而是‘稳’。”李娟的声音变得有力,“稳住生产,稳住品质,稳住供应链。只要我们能保质保量地完成现有订单,就是最大的胜利。” 她看向生产主管:“周主任,生产线三班倒的方案,人员和设备能跟上吗?” 又看向质检主管:“刘工,我要求《风雨花》系列的次品率,必须控制在千分之三以下,有没有问题?”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了老张身上。 “张叔,你是我们的采购总管,是源头。北方矿场那边的高等级高岭土,库存还能支撑多久?后续的供应计划,有没有和对方再次确认?” 一连串的问题,精准、专业,直指核心。 被点到名的人,无不神情一肃,下意识地开始思考她提出的问题。 李娟没有咄咄逼人,她只是用最清晰的思路,和对公司业务最精准的判断,有条不紊地安排了各项工作。 老张被问得一噎,张了张嘴,才有些含糊地说道:“库……库存还能用一个月。供应计划,上个月刚确认过,应该……没问题。” “我不希望听到‘应该’。”李娟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反驳的力量,“我希望听到的是‘确定’和‘保证’。散会后,我需要各部门把未来一个月的详细工作计划和保障方案,交到我的办公室。” 她说完,合上笔记本:“好了,今天的会就到这里。各位,拜托了。” 众人面面相觑,之前那点轻视和质疑,已经被一种莫名的敬畏所取代。这个年轻的“儿媳妇”,好像……不是个简单角色。 就在众人准备起身离开时,会议室的门被猛地推开了。 采购部的老张,刚刚才出去,此刻却又捏着一封电报冲了进来,那张老脸因为激动和惊慌,涨得通红,甚至有些发白。 “不……不好了!李总!” 他因为跑得太急,说话都有些喘。 李娟眉头一皱:“张叔,出什么事了?” “北方……北方矿场!”老张把那张薄薄的电报纸拍在会议桌上,声音都在发抖,“刚刚收到的电报!他们……他们说要暂停供应!” 什么?! 整个会议室,瞬间炸开了锅。 所有刚刚才被李娟安抚下去的主管们,脸色“唰”地一下全变了。 李娟快步走过去,拿起那封电报。 上面的字很简单。 【汇川实业:因我矿场设备进行年度大修,即日起,暂停供应所有等级高岭土。恢复时间待定。北方铁龙矿场。】 “年度大修?现在是什么季节?哪有年底进行大修的!”生产主管周主任第一个跳了起来,“这根本就是借口!” “没有他们的特级高岭土,‘大师作坊’那边怎么办?《风雨花》的颜色和质感,全靠那里的土啊!” “这不就是釜底抽薪吗!” “完了完了,这下麻烦大了!” 众人顿时慌乱起来,议论纷纷,整个会议室像一个烧开了水的热水壶,嗡嗡作响。 老张看着被众人围在中间的李娟,眼神复杂,终于还是忍不住,阴阳怪气地来了一句:“唉,董事长前脚刚走,咱们这后院就起了这么大的火。这可怎么办哟……” 他这话无疑是把所有的责任和压力,全都推到了李娟一个人身上。 所有慌乱的目光,齐刷刷地再次投向了李娟。 李娟紧紧地捏着那张电报纸,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她的胸口剧烈地起伏了一下,随即,又被她强行压了下去。 她深吸一口气,再抬起头时,之前所有的冷静和沉稳都不见了。 “慌什么!” “天塌不下来!” 整个会议室,瞬间安静了。 所有人都被她这股临危不乱,甚至可以说是悍然的气势给镇住了。 李娟没有再看任何人,她转身大步走回办公桌,拿起电话,拨通了丰城的号码。 电话响了几声,被接起,是赵大刚略带睡意的声音:“喂?” “大刚,是我。”李娟的声音冷静得可怕,“你立刻动身,去一趟北方。帮我查清楚,给我们供货的那个矿场,到底出了什么事。” 电话那头的赵大刚显然清醒了过来:“出事了?好,我马上就去!” “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找人也好,托关系也好,三天之内,我要知道全部的真相!” “明白!” “啪”的一声,李娟挂断了电话。 “一个矿场倒了,我们就再找一个更好的!” “我就不信,这么大的国家,还找不到一把能烧出好瓷器的土!” 第二百二十六章 一封电报就想搞垮我?你对铁娘子一无所知! 他们看着站在那里的李娟,那个刚刚还被他们腹诽为“外行”、“黄毛丫头”的董事长儿媳妇,此刻却像一杆标枪,笔直地挺立着,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让人不敢直视的悍勇之气。 “慌什么!”李娟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她没有提高音量,“天塌不下来!” 她没有再看任何人,转身大步走回办公桌,拿起电话,拨通了丰城的号码。 电话响了几声,被接起,是赵大刚略带睡意的声音:“喂?” “大刚,是我。”李娟的声音冷静得可怕,“你立刻动身,去一趟北方。帮我查清楚,给我们供货的那个矿场,到底出了什么事。” 电话那头的赵大刚显然清醒了过来:“出事了?好,我马上就去!” “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找人也好,托关系也好,三天之内,我要知道全部的真相!” “明白!” “啪”的一声,李娟挂断了电话。 她缓缓放下听筒,再次转身,面对着会议室里那一张张或惊愕、或怀疑、或惶恐的脸。 “一个矿场倒了,我们就再找一个更好的!” “我就不信,这么大的国家,还找不到一把能烧出好瓷器的土!” 她的声音掷地有声,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回荡。 短暂的沉寂后,采购主管张建国那阴阳怪气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李总,话说得是轻巧。”他推了推老花镜,皮笑肉不笑地说道,“可这不是去菜市场买白菜。能烧制《风雨花》的那种特级高岭土,全国就那么几个地方产。北方铁龙矿场是最大、品质最好的一个。其他的,要么品质不行,要么产量太小,根本撑不起我们这么大的量。” 他顿了顿,环视了一圈同事,似乎在寻求支持。 “再说了,找新矿,勘探、试样、谈合同,哪个不要时间?短则三五个月,长则一年半载。可我们的订单等得起吗?国外的订单等得起吗?这要是违约了,赔钱是小事,汇川好不容易在香江打响的名声,可就全完了!” 老张这番话,说得有理有据,瞬间又将刚刚被李娟强行压下去的恐慌情绪,重新勾了起来。 是啊,他说的是事实。 这不是喊几句口号就能解决的问题。 所有人的心,又一次沉了下去。 “说完了吗?”李娟看着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张建国被她看得有些发毛,但还是梗着脖子:“我说的是事实。” “你说的是困难,不是事实。”李娟纠正道,“事实是,我们遇到了麻烦。而你的任务,是解决麻烦,不是在这里重复麻烦有多大。” 她走到白板前,拿起笔,看着张建国。 “张叔,你是公司的采购总管,是这方面的专家。现在,我给你第一个任务。” “明天早上上班前,我要一份详细的报告放在我的办公桌上。内容包括:一,全国所有已知的高岭土矿区分布、储量、以及品质评级。二,除了铁龙矿场外,排名前五的矿场联系方式、负责人姓名。三,立刻以汇川实业的名义,向这五家矿场发出公函,要求寄送最高等级的矿土样品。” 张建国张大了嘴,整个人都懵了。 “这……这怎么可能!一晚上时间,我上哪儿给您弄这些资料去?这得派人去地质局查,去下面一个一个跑啊!” “那是你的问题。”李娟打断了他,“你是采购部主管,这些信息,本就应该躺在你的档案柜里,而不是等出了事,才两手一摊,告诉我‘不可能’。” “我……” 李娟没有再理他,目光转向了生产主管周主任。 “周主任,从今天起,大师作坊暂停《风雨花》系列的生产。将现有库存的特级高岭土全部封存,任何人不得擅自动用。生产线不能停,安排工人们转产其他系列的产品,优先完成那些对陶土要求不高的国内订单。” 周主任愣了一下,立刻点头:“是!我马上安排!” 接着,她又看向了研发部的负责人,一个戴着眼镜的中年技术员。 “刘工,研发部也动起来。我给你两个方向。第一,研究现有库存的几种不同等级的高岭土,看通过什么样的配比,能够最大限度地模拟出特级土的质感和烧制效果。第二,立刻对《风雨花》的釉料配方进行微调,研究在陶土品质略微下降的情况下,能否通过釉料来弥补色彩和光泽上的不足。” “我不要听到‘不行’,我要看到你们的实验数据和样品。需要什么支持,直接找我。” 刘工的脸上露出了凝重的神色,他扶了扶眼镜,郑重地回答:“明白,我们尽力!” 一连串的指令,清晰、果断、有条不紊。 整个会议室里,所有人都被李娟这套组合拳给打蒙了。 老张看着那个在人群中发号施令的年轻女人,嘴唇哆嗦着,最终还是一言不发,灰溜溜地第一个走出了会议室。 会议结束后,李娟一个人回到了赵淑芬那间宽大的办公室。 门关上的那一刻,她后背紧紧地靠在门板上,才没有滑坐到地上。 她缓缓地走到巨大的办公桌后,瘫坐在那张象征着权力的椅子里,手脚一片冰凉。 她不知道自己刚才的决策到底对不对,不知道能不能带领汇川走出这个困境。 她只是知道,她不能倒下。 她是赵家的儿媳妇,在婆婆和丈夫都不在的时候,她就是这个家的顶梁柱。 柱子要是塌了,整个家就散了。 李娟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拿起电话,犹豫了片刻,还是拨通了大师作坊的内线。 电话那头,传来了赵小丽清脆的声音。 “喂,你好。” “小丽,是我,嫂子。” “嫂子?你怎么用妈办公室的电话打过来了?妈回来了吗?”赵小丽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惊喜。 李娟的心猛地一揪,她稳了稳心神,用尽可能平静的语气说:“妈还没回来。小丽,你听我说,厂里出了点事。” 她将北方矿场断供的事情,简单扼要地对赵小丽说了一遍。 电话那头沉默了。 《风雨花》是赵小丽的心血结晶,特级高岭土是它不可或缺的“骨架”。没有了骨架,再美的画,也只是空中楼阁。 李娟甚至能想象到电话那头,小姑子那张瞬间变得苍白的脸。 “嫂子……”过了许久,赵小丽的声音才再次响起,带着一丝颤抖,“那……那我们怎么办?” “你别慌。”李娟立刻说道,“你什么都不用管,也别多想。你的任务,就是把你的艺术做到极致。天塌下来,有我给你扛着。” “作坊那边,我会安排好。你只需要记住,汇川的根,是你的设计,是你的艺术。只要你的笔还在,你的灵感还在,汇川就倒不了。” “相信我。” 李娟的话,像一股温暖而坚定的力量,通过电话线,传到了赵小丽的心里。 赵小丽的呼吸渐渐平稳了下来。 “好……好,嫂子,我信你。” 挂断电话,李娟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安抚住了最核心的艺术家,她才能没有后顾之忧地去打仗。 夜色渐深,厂区的喧嚣早已散去。 李娟依然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一堆堆文件和报表,她在用最快的速度,了解汇川的每一个细节。 桌上的电话,成了她此刻唯一的希望。 不知道过了多久,就在她看得眼睛发酸,几乎要趴在桌上睡着时,刺耳的电话铃声猛地响起! 李娟一个激灵,闪电般地抓起了听筒。 “喂!” 电话里,传来了赵大刚压抑着疲惫和喘息的声音。 “娟儿,是我!” “怎么样了?查到什么了?”李娟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我找了以前部队的老战友帮忙,打听清楚了。这事儿……不对劲!”赵大刚的声音压得很低,“铁龙矿场根本不是什么设备大修!就在上个星期,矿场的一把手,突然被调走了,换上来一个新人,谁都不知道底细!” 李娟的心猛地一沉。 “而且我听人说漏了嘴,”赵大刚继续说道,“他们不是不生产了,而是把所有挖出来的特级矿土,全都卖给了一个买家!一个……从香江来的贸易公司!” 第二百二十七章 别慌,嫂子带你们打反击战! 电话那头,赵大刚的声音像是从遥远的地方传来,每一个字都带着北地冬夜的寒气,狠狠地砸在李娟的耳膜上。 香江来的贸易公司! 这几个字像一道闪电,瞬间劈开了李娟脑中的迷雾,将所有看似孤立的事件串联在了一起! 这不是什么偶然的设备检修,更不是什么简单的商业竞争。 这是一场蓄谋已久的绞杀! 对方的目标根本不是铁龙矿场,而是汇川,是刚刚在香江扬名立万的“东方雅集”,是赵小丽呕心沥血创作出的《风雨花》! 他们知道《风雨花》的根基是特级高岭土,所以就直接买断了全国最好、最大的矿源,要从根本上断了汇川的生路。 这一招,比任何正面的商业竞争都来得阴险,来得狠毒! “娟儿?娟儿?你在听吗?”电话里,赵大刚的声音带着焦急。 “我在听。大刚,你先别暴露身份,继续在那边盯着。我要知道这家香江公司的一切,他们的名字,他们的负责人,他们是怎么跟矿场搭上线的。用你的一切办法,去查!” “明白!我那个老战友就在矿场保卫科,能接触到一些内部的东西,我让他帮我盯着。” “注意安全。”李娟叮嘱了一句,便挂断了电话。 办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窗外的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远处厂区的几盏孤灯,在寒风中摇曳,仿佛随时都会熄灭。 她想起了之前赵淑芬收到的那封加急信,想起了林先生在信中提到的那个名字——陈嘉海。 那个在东南亚商界被称为“鳄鱼”的男人。 南洋陶瓷的溃败,不仅没有让他收手,反而激起了他更凶狠的报复心。 这条大鳄,终于露出了他的獠牙。 李娟闭上眼睛,脑海中飞速地盘算着。 敌人已经出招了,而且一出手就是杀招。现在,轮到她了。 找新的矿源? 不,那太慢了。等她找到能媲美铁龙矿场的新矿源时,汇川的资金链和信誉早就被拖垮了。那是敌人的节奏,她不能跟着敌人的节奏走。 她要打乱他的部署,让他意想不到。 你打你的,我打我的! 李娟猛地睁开眼睛,她拿起桌上的铅笔,在一张白纸上重重地写下了两个字——“人心”。 商战,打到最后,打的都是人心。 ……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 汇川实业的小会议室里,气氛比昨天更加压抑。 所有中层干部都到齐了,一个个眼圈发黑,显然一夜未眠。 采购主管张建国将一份薄薄的报告放在李娟面前,脸上带着一种“我已经尽力了但就是不行”的表情。 “李总,您要的报告。我托人问了一晚上,情况很不乐观。”他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子疲惫和无奈,“全国范围内,能达到我们《风雨花》烧制要求的高岭土矿,除了铁龙矿场,确实还有几家,但规模都小得多。我列在报告里了,这是他们的联系方式。” 他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道:“但是,我也打听过了。这几家小矿场,目前的产量早就被各大陶瓷厂瓜分干净了,都是签的长年合同。我们现在想插一脚进去,临时要这么大的量,根本不可能。除非……除非我们出几倍的高价去抢,但那样一来,我们的成本……”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李娟身上,想看看这个昨天还雷厉风行的年轻女人,在冰冷的现实面前,还能有什么办法。 李娟没有去看那份报告。 她甚至没有看张建国一眼。 她只是静静地听着,等他说完。 “张叔,辛苦了。” 张建国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是这个反应。 “但是,”李娟话锋一转,“你找的方向,从一开始就错了。” “错了?”张建国下意识地反驳,“我这是最稳妥的办法……” “稳妥,就是最慢的办法。”李娟站起身,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我们的敌人,会给我们三五个月的时间,让我们慢悠悠地去找新矿,去谈判,去试样吗?” “不会!” “他们现在,巴不得看我们像没头苍蝇一样到处乱撞,看我们为了抢一点点矿土而自乱阵脚,看我们的订单一个个违约,最后名声扫地,关门大吉!” 李娟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锤子,狠狠地敲在众人的心上。 她走到张建国面前,拿起那份报告,当着所有人的面,轻轻地撕成了两半。 “嘶啦——” “你……你这是干什么!” “我要让你记住,张叔。从今天起,在汇川,在我的字典里,没有‘不可能’这三个字。”李娟将碎纸扔进垃圾桶。 “我们不找新矿了。” “我们的目标,还是铁龙矿场。” “什么?”张建国以为自己听错了,“李总,你没听明白吗?人家已经把所有矿都卖给香江人了!白纸黑字的合同!那个新来的场长,油盐不进,我们的人连门都进不去!” “合同是死的,人是活的。”李娟冷笑一声,“一个突然空降来的新场长,他凭什么能在一夜之间就掌控整个矿场?他凭什么能让几千个工人对他服服帖帖?” 她看着目瞪口呆的众人,继续说道:“我不信,那个被突然调走的老场长,在矿场里没有几个心腹!我不信,那些跟着老场长干了半辈子的老工人,就甘心被一个外来户骑在头上!我更不信,那家香江公司出的价钱,就能买断所有人的良心!” “张叔,现在我给你第二个任务。” 李娟的目光重新锁定在张建国身上。 “你立刻带上你的人,去一趟北方。不要去找那个新场长,去找那些被边缘化的副场长、车间主任、老工头!告诉他们,汇川愿意出比那家香江公司高两成的价格,买他们的矿土!” “高两成?!”张建国失声叫道,“那我们的利润……” “我不要你从矿场账上买,我要你从他们私人手上买!”李娟打断他,“他们总有办法把矿土弄出来!或多或少,哪怕只有一车,我们也要!我要让那个新场长知道,他根本坐不稳这个位置!我要让那个香江来的买家知道,他的合同,就是一张废纸!” “这……这是在挖墙脚啊!这是不合规矩的!”张建国哆嗦着说。 “规矩?”李娟往前走了一步,一股强大的气场压得张建国连连后退,“别人都把刀架在我们脖子上了,你还跟我讲规矩?” “在汇川的地盘上,我的话,就是规矩!” “周主任!”她转向生产主管。 “在!”周主任立刻站直了身体。 “生产线继续转产,但大师作坊那边,让小丽带着画师们,用我们库存的普通高岭土,先练习《风雨花》的简化版图样,手感不能丢!” “是!” “刘工!”她又看向研发部。 “李总!” “釉料的微调研究,加快进度!我要你们创造出一种奇迹,一种能让普通陶土,也能焕发出顶级光彩的奇迹!” “我们一定完成任务!”刘工的眼中也燃起了火。 安排完一切,李娟回到办公室,立刻拿起了那台红色的电话机,拨通了“上边”的专线。 她很清楚,商业的竞争,有时候需要动用商业之外的力量。汇川是羊城的明星企业,是创汇大户,是改革开放的门面。 现在,门面要被人从外面砸了,家里人,总不能坐视不管。 电话接通了,一个沉稳的男声传来。 “喂,你好。” 李娟深吸一口气,握紧了听筒。 “王哥您好,我是汇川实业的李娟。有紧急情况,需要向您汇报。” 第二百二十八章 釜底抽薪?老娘直接掀了你的锅! 电话听筒里传来的那个男声,带着上位者特有不怒自威。 李娟知道,这通电话,将决定汇川实业接下来是坠入深渊,还是绝地反击。 “王哥,我是汇川实业的李娟。”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显然是在脑中搜索这个名字。很快,他想起来了。汇川,赵家的那个厂子,市里几次会议上都点名表扬过的典型。 “小李同志啊,你好你好。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吗?”王哥的语气客气,但并未显得过分热情。 “王哥,我向您汇报一个紧急情况。”李娟没有绕圈子,直接切入主题,“我们厂的核心产品《风雨花》,它的主要原料,铁龙矿场的特级高岭土,被人恶意买断了。” “哦?商业上的事情,有竞争很正常嘛。” “这不是正常的商业竞争。”李娟的语气加重了几分,“买断矿源的,是一家新注册的香江贸易公司。他们以远超市场的价格,和铁龙矿场签下了独家包销协议,并且在昨天,毫无征兆地更换了矿场场长。现在,整个矿场已经对我们完全封锁。” 李娟的每一句话都说得极有分寸,只陈述事实,不带任何主观情绪。 电话那头,彻底沉默了。 王哥不是傻子。他能坐到这个位置,敏感度远超常人。 香江公司、超高溢价、独家包销、阵前换将……这些词汇串联起来,指向的只有一个可能——这是一场来自外部的、有预谋的、旨在彻底摧毁目标的商业绞杀! 而绞杀的对象,正是羊城此刻最耀眼的明星企业。 “小李同志,你说的这个情况,属实吗?”王哥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之前的客套和从容消失得无影无踪。 “千真万确。我的丈夫赵大刚,现在就在铁龙矿场,这是他亲眼所见,亲耳所闻。”李娟回答,“我们刚刚在香江打败了‘南洋陶瓷’,为国争光。而这家香江公司的背后,很可能就是‘南洋陶瓷’的资方,这是赤裸裸的报复。” “他们这是想干什么?这是在挖我们改革开放的墙角!” 汇川实业是什么?是羊城对外的一张名片!《东方雅集》是什么?是刚刚在资本主义世界里打了胜仗的英雄!现在,英雄刚刚凯旋,就有人要在背后下黑手,直接断你的粮草,这是打谁的脸? 这打的不是汇川的脸,是羊城的脸! “王哥,我们不怕竞争,但我们反对这种釜底抽薪的阴谋。”李娟继续说道,“《风雨花》的订单已经排到了明年,其中大部分是来自港岛和海外的创汇订单。如果原料断供,我们停产,面临的将是巨额的违约赔偿和信誉破产。这不仅仅是我们一家的损失,更是对国家外汇收入和‘中国制造’声誉的巨大打击。” “胡闹!简直是胡闹!”王哥在那头低声斥骂了一句,不知道是在骂谁。 “小李同志,你有什么想法?”他反过来问道。 李娟等的就是这句话。 “王哥,我认为这件事,不能仅仅看作是企业行为。”李娟不卑不亢地说道,“铁龙矿场的高岭土,是国家的战略资源。这家背景不明的香江公司,以非正常手段实现垄断,本身就存在问题。我恳请市里能够出面,从更高的层面进行调查。调查这家香江公司的背景,调查这次交易的合规性,调查铁龙矿场人事变动的合法性。” “我们汇川自己,也不会坐以待毙。我已经安排人,从其他渠道想办法。但是,要从根本上解决问题,必须打掉他们的嚣张气焰,让他们知道,羊城不是他们可以为所欲为的地方!” 她没有要求直接给钱给政策,而是要求“调查”,要求维护一个“公平”的营商环境。这话说得有理有据,有节有力,既表明了汇川的决心,又把皮球稳稳地踢了过去,给了一个无法拒绝的介入理由。 “好!” “小李同志,你这个态度很好。你刚才说的几点,很关键。我会立刻向主要领导汇报。你们那边,稳住生产,稳住人心,不要乱。等我消息。” “谢谢王哥!我们一定顶住!” 第一步,棋子已经落下。 她没有片刻的停留,立刻又拿起了桌上的另一部电话,拨通了采购主管张建国的宿舍。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张建国的声音带着浓浓的睡意和被打扰的不快。 “谁啊?” “张叔,是我,李娟。” “李总?”张建国一个激灵,瞬间清醒了,“这么晚了,有什么指示?” “你准备一下,明天一早带上两个最机灵的人,去铁龙矿场。” “啊?李总,不是说……”张建国有些发懵,白天的会上不是刚撕了报告,说要去挖墙脚吗?怎么又回去了? “计划有变。我刚刚和领导通过气了。很快,就会有联合调查组进驻铁龙矿场。” “调查组?!”张建国惊得差点把电话掉了。 “对。所以,你之前的任务取消。现在给你一个新任务。你们过去之后,什么都不用干,就待在矿场外面。找个显眼的地方,让所有进出矿场的人都能看到你们。如果有人问,你们就说,是汇川派来等调查组的,是来配合市里调查,恢复矿场正常生产秩序的!” 张建国脑子转得飞快,瞬间就明白了李娟的意图。 调查组还没到,汇川的人先到了,还打着“配合调查”的旗号。这等于是在那个新场长和香江公司的脸上,提前甩了一巴掌! 更是给矿场里那些人心惶惶、左右摇摆的中间派,释放了一个无比清晰的信号——汇川没倒,而且已经搬来了救兵!上边要插手了!你们现在站队,可要想清楚了! “高!李总,这招实在是高!”张建国忍不住赞叹道。 “不高。”李娟的声音很冷,“这只是开始。你记住,到了那里,姿态要做足。我们是受害者,是来等待青天大老爷的。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我们汇川,受了天大的委屈!” “明白!我明天天不亮就出发!” 挂了电话,李娟站在窗前,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北风在呼啸,但她心里,却有一团火,越烧越旺。 陈嘉海,你以为买断一个矿,就能掐死我? 我不仅要让你买来的矿变成一堆烫手山芋,我还要借你的手,把整个铁龙矿场,变成我汇川的后花园! 她拿起铅笔,在纸上划掉了“人心”两个字,重新写下了两个字。 “借势。” 第二百二十九章 让你断供?哥主打一个在你家门口静坐! 天色蒙蒙亮,带着晨露的寒气尚未散尽。 一辆半旧的解放卡车颠簸着停在了铁龙矿场的大门外。车门打开,采购主管张建国当先跳了下来,身后跟着两个从采购科里挑出来的,最是机灵也最能沉得住气的年轻人。 一夜未眠,张建国眼里布满血丝,但精神却异常亢奋。 “把东西搬下来,就在这儿,大门口最显眼的地方。”张建国指着矿场大门旁的一片空地,那里是所有卡车和工人进出的必经之路。 两个年轻人麻利地从车上搬下几张小马扎,一个暖水瓶,还有几包用油纸裹着的馒头咸菜。 三个人就这么大喇喇地坐了下来,摆开了一副要在这里安营扎寨的架势。 他们不吵不闹,不拉横幅,不喊口号,只是安静地坐着。但他们的存在,本身就是最响亮的口号。那辆停在路边的解放卡车车身上,“汇川实业”四个大字,在晨光下,像是一面无声的战旗。 矿场上班的工人陆续赶来,看到这番景象,都愣住了。 “那不是汇川的张科长吗?” “他们这是干啥?堵门?” “不像啊,你看他们那样子,倒像是来……等人的?” 工人们交头接耳,议论纷纷。汇川实业和铁龙矿场合作多年,厂里的老人,谁不认识张建国这张熟面孔?汇川给钱爽快,待人客气,逢年过节还有福利,工人们对汇川的印象好得很。 昨天矿场突然换了场长,断了汇川的供货,这事儿早就在矿里传遍了。大家都人心惶惶,不知道这新来的老板是什么路数,以后这日子还好不好过。 现在看到汇川的人摆出这个架势,所有人的好奇心都被勾了起来。 很快,一辆崭新的黑色小轿车驶了过来,在门口一个急刹。车门打开,一个穿着一身笔挺西装,头发梳得油光锃亮的中年男人走了下来。 他就是香江公司新任命的场长,姓刘。 刘场长看到门口这三个人,眉头立刻拧成了一个疙瘩。他昨天刚走马上任,正准备大展拳脚,没想到第二天就有人敢来他门口摆摊。 “你们是干什么的?在这里聚众闹事,想干什么!”刘场长厉声喝道,上来就扣了一顶大帽子。 张建国慢悠悠地站起身,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那副模样,活脱脱就是个走投无路的老实人。 “刘场长吧?您好您好。”他主动伸出手,姿态放得很低,“我叫张建国,汇川实业采购科的。我们不是来闹事的,我们是来等人的。” 刘场长根本不跟他握手,双手背在身后,下巴一扬:“等人?等谁?这里是矿场,不是你们家客厅!” “我们等调查组。” “调查组?”刘场长心里咯噔一下,但脸上依旧强作镇定,“什么调查组?我怎么不知道?” “哎哟,您刚来,可能还不知道。”张建国的演技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他满脸的委屈和期盼,“我们厂,就是那个刚在香江给国家争了光的汇川实业,被人恶意断了供,活路都快没了。我们李总连夜向领导汇报了情况,领导高度重视!” 新官上任三把火,谁知道这刘场长会怎么折腾?大家最怕的就是生产秩序被打乱,影响自己的饭碗。现在一听市里要来人“恢复正常秩序”,看刘场长的眼神都变了。 刘场长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他要是现在动手赶人,那就是做贼心虚,对抗调查。 可要是不赶,就任由这三个人像三根钉子一样戳在门口,他这个新场长的威信何在?矿里的人心还怎么稳? “胡说八道!”刘场强撑着气势,“我们和铁龙矿场的合同是白纸黑字,合法合规!你们汇川买不到土,是你们自己没本事,少在这里妖言惑众!” “是是是,您说得都对。”张建国连连点头,一副“我不敢反驳你但我就是不信”的模样,“所以我们才在这里等调查组啊。等领导来了,一切不就都清楚了吗?我们相信组织,相信领导,会给我们一个公道,也会给铁龙矿场一个稳定的未来。” 他把“公道”和“稳定的未来”这两个词咬得特别重。 刘场长被他这软中带硬的话噎得半天说不出一句。他感觉自己就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有力无处使。 周围的工人们看着刘场长吃瘪的样子,已经有人在偷偷发笑了。 “好,好,好!我倒要看看,你们能等来什么调查组!” 他气冲冲地甩手走进了矿场办公室,立刻拿起电话,向香江那边汇报情况。 而张建国,则对着他的背影,重新坐回了小马扎上,端起搪瓷缸子,吹了吹上面的热气,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水。 稳了。 李总的第一步棋,已经把对方的军给将死了。 …… 羊城,汇川实业办公室。 李娟一夜未睡,但毫无倦意。 她拨通了《羊城晚报》一个老记者的电话。 “吴记者,我是汇川的李娟,没打扰您休息吧?” “是李总啊!大喜事啊,你们在香江可是给我们羊城人长了大脸了!”电话那头的吴记者很是热情。 “谢谢吴记者的关心。不过今天给您打电话,是想给您提供一个可能更有新闻价值的线索。” “哦?李总请讲。” “我们刚刚为国争光,后院就起火了。”李娟三言两语,将铁龙矿场的事情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她没有添油加醋,只讲事实,但每一个事实都充满了戏剧性的冲突。 “什么?!”吴记者是个资深新闻人,瞬间就抓住了这里的爆点,“香江公司?超高溢价?阵前换将?这是赤裸裸的商业报复啊!” “吴记者,您是专业的。”李娟淡淡地说道,“我只是觉得,这件事,已经超出了企业竞争的范畴。它关系到我们本土企业在一个开放的市场环境中,能否得到公平的对待。关系到我们羊城,这座改革开放的前沿阵地,究竟是强龙的地盘,还是地头蛇的天堂。” 这已经不是一个简单的商业新闻了,这可以上升到营商环境、对外开放政策、民族工业生存状态的高度! 这篇稿子要是写出来,绝对是头版头条的料! “李总,你放心!这件事,我们《羊城晚报》管定了!我现在就去申请采访!你能不能……再多透露一些细节?”吴记者已经激动起来。 “我能说的,都已经说了。”李娟滴水不漏,“我只是一个受害企业的负责人,现在能做的,只有相信市里的领导,相信媒体的公正。其他的,就要靠吴记者你们这些有良知的媒体人,去挖掘真相了。” 她没有要求对方怎么写,只是把刀递了过去。她相信,一个优秀的新闻人,知道该如何使用这把刀。 挂了电话,李娟走到窗边。 第一步,派人去矿场,是“势”的宣告,是给对手看的,也是给矿场内部看的,告诉他们,汇川没倒,而且有后手。 第二步,引爆媒体,是“势”的扩大,是给市里看的,也是给所有潜在的观望者看的,将企业纠纷上升为公共事件,用舆论的压力,倒逼官方必须快速、公正、严厉地处理。 陈嘉海,你以为你在第五层? 不好意思,我预判了你的预判。 你出钱,我出势。我们看看,在这片土地上,到底是你的港纸好用,还是我借来的“大势”更硬! 桌上的电话再次响起,是王哥亲自打来的。 “小李同志,事情我已汇报!上边高度震怒,拍了桌子!” 第二百三十章 一篇报道,引爆全城!杀人要诛心! 北方,铁龙矿场。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太阳从东边升起,又缓缓移到头顶。 张建国三人依旧稳如泰山地坐在矿场大门口,面前的小马扎像是生了根。他们不喊口号,不往前冲,甚至连过往的车辆都不拦。饿了就啃一口冰冷的馒头,渴了就喝一口凉水。 刘场长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锃亮的皮鞋在地板上踩出烦躁的声响。他已经打了好几个电话给香江总部,得到的回复都是“静观其变,不要主动惹事”。 可现在是对方在惹事! 他这个新场长的权威,在门口那三个人的沉默对峙下,已经成了一个笑话。 “场长,要不……找公安来把他们赶走?”一个新提拔上来的心腹小心翼翼地提议。 “赶走?用什么名义?”刘场长一巴掌拍在桌子上,“他们聚众闹事了吗?他们破坏生产了吗?他们什么都没干!你现在叫人来,正好就坐实了他们说的‘我们心虚’!你是猪脑子吗!” 心腹被骂得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出声。 刘场长气得胸口起伏,他感觉自己被架在火上烤。动手,就掉进了对方的陷阱;不动手,就只能眼睁睁看着人心一点点散掉。 这种投鼠忌器的憋屈感,让他几欲抓狂。 夜幕降临,矿区的灯光亮起。张建国三人拢了拢单薄的外套,抵御着北方的寒意。 就在这时,两个黑影趁着巡逻队走远的间隙,从矿场宿舍区那边悄悄摸了过来。 “张科长?”一个压低的声音响起。 张建国警觉地站起身,看清来人后,紧绷的神经才松弛下来。是矿里的两个老工头,姓钱和姓孙,以前打过不少交道,都是实在人。 “钱师傅,孙师傅,你们怎么来了?” “嘘,小声点。”钱师傅将一个沉甸甸的军用水壶和一个布包塞到张建国手里,“这是刚打的热水,还有几个热乎的馒头和肉干,你们赶紧趁热吃了暖暖身子。” 孙师傅则凑近了,用只有几人能听见的声音快速说道:“张科长,那个姓刘的今天在办公室里发了好大的火,把香江来的老板都骂了。我听他打电话,好像是要把我们矿里最好的那批特级矿土,用最快的速度全部运走。” “你们顶住,”钱师傅拍了拍张建国的肩膀,语气恳切,“我们这些老家伙,都念着汇川的好。这新来的不把我们当人看,迟早要出事。到时候只要你们需要,我们振臂一呼,这矿里一半的老师傅都听我们的!” 他用力点了点头:“谢谢两位师傅,我记下了。放心,我们汇川不会就这么算了的!” 看着两位老师傅消失在夜色里,张建国拧开水壶,滚烫的热水下肚,一股坚定的力量也灌了进去。 李总的棋,果然没走错。 …… 同一天,羊城。 清晨的报摊前,人头攒动。 “来一份《羊城晚报》!” “给我拿一份!” 今天的《羊城晚报》卖得异常火爆,所有人都被头版那触目惊心的巨大标题吸引了。 《谁在扼杀我们的英雄?——香江“东方雅集”胜利背后遭黑手调查》 吴记者的笔杆子,果然是杀人不见血的刀。 文章从汇川实业如何在不被看好的情况下,代表羊城出征香江,如何凭借一套《风雨花》惊艳四座,为国争光写起。笔触充满了自豪和激昂。 紧接着,笔锋一转,用极其详实的细节,描述了汇川刚刚凯旋,其生命线——铁龙矿场的特级高岭土,就被一家背景神秘的香江公司以超三倍的溢价恶意抢断。 文章没有直接下结论,却处处都在引导。 “……据知情人士透露,该香江公司与此次‘东方雅集’展览会上败给汇川的某位竞争对手,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新上任的刘场长,第一件事就是撕毁了与民族英雄企业长达十年的合作关系,将宝贵的战略资源拱手让给身份不明的外来者。” “……我们不禁要问,在这场看似合法的商业竞争背后,是否隐藏着一场针对我们民族工业的精准绞杀?我们刚刚捧起的英雄,转眼就要被自己人从背后捅上一刀吗?”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狠狠敲在所有读者的心上。 愤怒!憋屈! 这篇文章,瞬间点燃了整座城市的情绪。从工厂车间到机关大院,从街头巷尾到大学校园,所有人都在讨论这件事。 《羊城晚报》的编辑部,电话铃声从早上开始就没停过,此起彼伏,响成一片,接线员的嗓子都快喊哑了。 “喂?报社吗?我要抗议!这是赤裸裸的汉奸行为!” “我们厂的工人兄弟们看了报纸都气炸了!我们能不能给汇川捐款?” “查!必须严查!看看这背后到底是谁在捣鬼!” 无数封读者来信,像是雪片一样飞进报社,挤满了几个大麻袋。 舆论,被彻底引爆了。 …… 然而,舆论的胜利,并不能解决眼前的根本困境。 汇川实业,研发部。 刺眼的灯光下,刘工和他带领的团队成员个个双眼通红,神情憔悴。他们已经连续奋战了三十多个小时。 在他们面前的试验台上,摆放着一排刚刚从试验窑里取出的样品。 “李总,您看……”刘工的声音沙哑,带着深深的疲惫和沮丧。 李娟拿起其中一件仿制的《风雨花》小茶杯。 入手的感觉,有七八分像。胎体的密度和重量,通过调整次等高岭土和几种辅料的配比,已经模仿得相当接近。 但问题出在釉面上。 原本的《风雨花》,釉色温润如玉,光泽仿佛是从瓷器内部渗透出来的,有一种内敛而华贵的气韵。 而眼前的这件样品,颜色发暗,光泽也显得很“浮”,像是硬生生刷上去的一层亮油,干巴巴的,毫无生气。 就像一个美女,画了劣质的妆容,不仅没有增色,反而显得廉价。 “光泽和色彩,始终差了一口气。”刘工痛苦地说道,“我们试了几十种配方,都不行。这些次等矿土,杂质太多,烧制出来的底色就偏灰黄,根本衬不出《风雨花》那种纯净的釉彩。它……它没有灵魂。” 李娟沉默地放下茶杯。 刘工说的是事实。 这是原料的物理性质决定的,不是靠拼命就能解决的。没有了特级高岭土,他们就造不出《风雨花》的“骨”和“魂”。 舆论造势,可以逼退对手,但如果汇川自己拿不出合格的产品,那一切都是空谈。市场,终究是靠产品说话的。 第二百三十一章 李总疯了?竟要把废土变成黄金!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集在李娟和那只暗淡无光的茶杯上。绝望,像无形的藤蔓,缠绕在每个人的脖子上,让人喘不过气。 刘工的话,像是一份判决书,宣判了《风雨花》的死刑。 “没有灵魂。” 这四个字,比任何技术参数的罗列都更让人心寒。 李娟没有说话。她只是用指腹,一遍又一遍地摩挲着那只粗糙的茶杯。她在感受那份“死气”,感受那种因为原料缺陷而导致的、无法掩盖的廉价感。 刘工和他的团队成员们,低着头,等待着最终的审判。他们已经尽力了,他们熬红了双眼,耗尽了心血,但面对物理规律的铁壁,他们无能为力。他们等待着李娟的失望,甚至是怒火。 然而,李娟的反应,再次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刘工,你见过‘窑变’吗?” “窑变?”刘工愣住了,完全跟不上她的思路,“我……我当然见过。那是瓷器在烧制过程中,因为窑内温度发生变化,或者釉料中的某些金属元素在高温下发生化学反应,产生的不确定、不可控的特殊釉色。‘入窑一色,出窑万彩’,说的就是这个。” 他以为李娟是在异想天开,苦笑着补充道:“李总,窑变是可遇不可求的,是偶然,是运气。我们现在需要的是稳定的、可复制的量产,不能把希望寄托在那种百万分之一的概率上。” “谁说我们要靠运气了?” 李娟将手中的茶杯,轻轻放回试验台,发出“嗒”的一声脆响,也敲醒了在场的所有人。 “我们的思路,从一开始就错了。” 她环视着一张张茫然又疲惫的脸。 “我们一直在做什么?我们在用一种次等的原料,拼了命地想去模仿、去复制顶级的效果。这就像让一个沙哑的嗓子,去模仿一个顶级花腔女高音。就算你技巧再高,发出来的声音,也永远是假的,是别扭的,是没有灵魂的。” “我们为什么要去模仿?” “为什么我们不能换个思路?既然嗓子是沙哑的,那我们就去唱最动人的摇滚!既然这块画布是粗糙的,那我们就去画最狂放的油画!” 她指着桌上那排失败的样品。 “你们说它杂质多,烧出来底色偏灰黄。好!非常好!” 刘工和所有研发人员都懵了。 好?这哪里好了?这明明是最大的缺陷! “纯净,是一种美。温润,是一种美。难道,那种带着杂质的、不完美的、粗粝的质感,就不是一种美吗?” 李娟的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光芒。 “我们为什么非要让它‘纯’?我们能不能反其道而行之,利用它本身偏灰黄的底色,去开发一种全新的、带着复古感和沧桑感的暖色调釉彩?” “我们为什么非要追求那种内敛的光?我们能不能利用它釉面结合度不高的特点,通过特殊的烧制工艺,让釉彩在冷却时产生细微的、不规则的裂纹?那种被称为‘开片’的冰裂纹,在古代,可是千金难求的珍品!” “我们为什么非要画一模一样的《风雨花》?小丽的画,精髓在于风雨飘摇中的那份坚韧。我们能不能让她设计一套全新的图样,一套更奔放、更写意、更能与这种粗粝胎体相得益彰的图样?” 刘工的嘴巴张得老大,他感觉自己的整个世界观都被颠覆了。他一辈子都在追求“完美”,追求“可控”,追求对原料和工艺的极致掌握。而现在,李娟却告诉他,要去拥抱“不完美”,要去利用“不可控”,要去创造一种全新的审美! 这……这简直是疯了! 但不知为何,他内心深处那潭熄灭已久的死水,却被这疯狂的想法,搅动起了一丝涟漪。 “李总……您的意思是……我们放弃模仿,重新研发一个……一个全新的系列?”刘工的声音在颤抖,一半是惊恐,一半是压抑不住的兴奋。 “不。”李娟摇了摇头。 众人刚刚燃起的一点希望,又瞬间冷却。 只听李娟一字一句地说道:“它不叫新系列。它依然叫《风雨花》。” “什么?!” “名字不变。我们要告诉所有人,尤其是告诉我们的敌人,汇川的《风雨花》,是杀不死的!你斩断了我的根,我就在石头上重新长出来!你以为的绝路,恰恰是我的新生之路!” “我们要创造的,不是替代品,是《风雨花》的涅盘重生版!” 整个研发部,死一般的寂静。 几秒钟后,一个年轻的研究员,因为激动,捏碎了手里的铅笔。 “啪”的一声,像是点燃了引线。 “我操!他妈的!干了!” “疯了!太他妈疯狂了!可是我喜欢!” “对!凭什么我们要跟着他们的节奏走!他们想看我们死,我们就偏要活得更精彩!” 刘工通红的双眼里,也重新燃起了熊熊烈火。他几十年的技术经验,在这一刻被李娟彻底打碎,又以一种全新的方式重组。无数被固化思维束缚的灵感,在瞬间迸发出来。 “李总!”他猛地一拍桌子,“给我三天!不,两天!我保证给你拿出一个全新的方案!利用杂质发色,控制窑温造成‘开片’……可行!这绝对可行!” 之前的颓丧和绝望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釜沉舟、向死而生的亢奋和战意。 李娟点了点头,她知道,研发部这把最关键的火,已经被她点燃了。 她走出研发部,立刻拨通了赵小丽的电话。 “小丽,我是嫂子。” “嫂子,怎么样了?原料的事……”电话那头,赵小丽的声音充满了担忧。 “原料的事,你不用管。”李娟的语气沉稳而有力,“现在,我需要你做一件事。放下你手上所有关于原版《风雨花》的画稿。我要你,以‘涅盘’为主题,为汇川设计一套全新的图样。” “涅盘?” “对。我不要你画风雨中的花朵了。我要你画,从灰烬里重生的凤凰,从岩石里钻出的青松,从绝境里开出的血色玫瑰!我需要一种更强大、更坚韧、更有冲击力的美!你,能做到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许久,李娟甚至能听到赵小丽越来越急促的呼吸声。 那是一个艺术家,在遇到足以点燃她所有创作激情的命题时,才会有的反应。 “嫂子……”赵小丽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的哭腔,但更多的,是无法抑制的激动,“我等这个主题,等了很久了!”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铁龙矿场。 夜色已深,寒风刺骨。 一辆推土机,伴随着巨大的轰鸣声,从矿场里开了出来,径直朝着张建国三人所在的地方逼近。 驾驶室里,坐着一个满脸横肉的司机,正是刘场长的心腹。 “滚开!听见没有!这里要施工!再不滚,把你们连人带车一起推到沟里去!” 推土机巨大的铲斗,在张建国面前缓缓抬起,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面对这冰冷的钢铁巨兽,两个年轻的采购员吓得脸色煞白,下意识地想要后退。 张建国却一把按住他们,自己往前走了一步,直面着轰鸣的机器,从口袋里掏出了一盒火柴。 他划着一根,点燃了一支烟,深吸一口,然后将烟雾,缓缓地吐向那高高在上的司机。 “你动一下,试试?” 第二百三十章 钢铁巨兽前的烟头火,你敢动我就敢点! 推土机轰鸣的噪音,震得地面都在微微发颤。巨大的铲斗,带着冰冷的金属光泽,在张建国头顶不到两米的地方停下,投下一片巨大的阴影。 那两个年轻的采购员,哪里见过这种阵仗,双腿已经开始发软,声音都带着颤音:“张……张哥,别……别冲动,我们快退吧!” “退?”张建国连头都没回,只是死死地盯着驾驶室里那张嚣张的脸。 “退到哪里去?告诉李总,我们被人用一台破机器吓跑了?” 他吐出的烟雾,被寒风瞬间吹散。 驾驶室里的司机,见他非但不怕,反而还敢顶嘴,脸上的横肉抽动了一下,狞笑道:“嘿,还真是个不怕死的!老子倒要看看,是你的骨头硬,还是我这铲子硬!” 他猛地一推操纵杆! “轰——” 推土机再次发出一声怒吼,履带碾压着碎石,整个车身向前猛地一窜! “啊!” 身后的两个年轻人发出一声惊呼,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 张建国却在这一瞬间,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动作。 他没有后退,反而向前又踏了一步,几乎要贴到那冰冷的铲斗上。同时,他将手中那根刚刚点燃的香烟,对着司机狠狠地弹了过去! 烟头在空中划出一道微弱的红色弧线,精准地落在了推土机发动机舱的盖子上。 火星一闪,瞬间熄灭。 这个动作,没有任何实质性的伤害,但其蕴含的挑衅和疯狂,却让那个司机的心脏猛地一跳! “你他妈的!”司机破口大骂,但手上的动作却下意识地停住了。 张建国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股子亡命之徒才有的狠劲。 他缓缓地,将手伸进另一个口袋,再次掏出来时,手上已经多了一整盒崭新的火柴。 他当着司机的面,将火柴盒“哗啦”一声摇响,那清脆的声音,在轰鸣的马达声中,显得异常刺耳。 “兄弟,开这玩意儿,一个月挣多少钱?”张建国仰着头,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进了驾驶室。 司机一愣,没明白他是什么意思。 “这台车,是你自己的,还是矿上的?” “是矿上的,怎么了?关你屁事!” “哦,矿上的啊。”张建国点点头,晃了晃手里的火柴盒,“那我就放心了。你说,我要是把这车给你点了,刘场长是会让你赔呢,还是会夸你忠心护主,给你发奖金?” 司机的脸色,瞬间就变了! 这台推土机,可是矿上的宝贝疙瘩,金贵得很!真要是出了什么事,别说奖金了,刘场长能扒了他的皮! 他色厉内荏地吼道:“你敢!你这是在犯罪!” “犯罪?”张建国嗤笑一声,“你开着这玩意儿想把我们推进沟里,就不是犯罪了?兄弟,出来混,都讲个利弊。你给我卖命,刘场长能分你多少钱?值得你把下半辈子搭进去吗?” “我这人,烂命一条,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你动一下,我就点。咱们就赌一把,看是你这铁疙瘩先把我压死,还是我这火柴,先把你饭碗给烧了!” 张建国说完,划着一根火柴,“刺啦”一声,橘黄色的火焰在寒风中摇曳,映着他那张豁出去的脸。 司机握着操纵杆的手,渗出了冷汗。他看着下面那个如同疯子一般的男人,看着他手里那跳动的火焰,他真的不敢赌! 他只是个拿钱办事的,犯不着为了刘场长的一句话,去冒这么大的风险!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一个阴沉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好大的威风!张建国,你跑到我铁龙矿场来放火,是谁给你的胆子!” 刘场长披着一件军大衣,在一群矿工的簇拥下,从黑暗中走了出来。他显然是被这里的动静惊动了,一张脸黑得像锅底。 他一来,那司机像是找到了主心骨,立刻从驾驶室里探出头,告状道:“场长!这小子疯了!他要烧我们的车!” 刘场长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刮在张建国脸上。 张建国却连看都没看他一眼,依旧盯着那个司机,手里的火柴,稳稳地燃烧着。 “我再问你一遍,你动,还是不动?” 这种彻底的无视,比任何辱骂都让刘场长感到愤怒。他堂堂铁龙矿场的场长,竟然被一个外地来的采购员,当成了空气! “张建国!我跟你说话,你听见没有!”刘场长怒吼道。 张建国这才缓缓转过头,将即将燃尽的火柴随手扔在地上,用脚尖碾灭。然后,他又“刺啦”一声,点燃了第二根。 “刘场长,你来得正好。”他的语气依旧平静,“我们是客,按理说,你应该好酒好菜招待我们。可你呢,二话不说,就想把我们连人带车推到沟里去。这是待客之道吗?” “我们跟你讲道理,你跟我们耍流氓。那没办法,我只能用我的法子,跟你的铁疙瘩讲讲道理。” 他举起那根燃烧的火柴,对着刘场长晃了晃。 “现在,你告诉我,这个道理,它听不听?” 刘场长的眼角疯狂地抽搐着。 他终于明白了,眼前这个人,根本不是他想象中那种可以随意拿捏的小角色。这是一个滚刀肉,一个疯子!一个敢用自己的命来跟你掀桌子的狠人! 他可以不在乎张建国的命,但他不能不在乎这台价值不菲的推土机! 更重要的是,如果事情闹大,惊动了上面,对他没有任何好处。他要的是悄无声息地把汇川的人赶走,而不是弄出人尽皆知的恶性事件。 权衡利弊,只在一瞬间。 刘场长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怒火,对着驾驶室里的司机挥了挥手:“行了,把车退回去!” 司机如蒙大赦,立刻手忙脚乱地将推土机倒回了矿场深处。 那巨大的压迫感,终于消失了。 张建国身后的两个年轻人,双腿一软,几乎要瘫坐在地上,后背早已被冷汗湿透。 “算你狠!”刘场长死死地盯着张建国,“但你给我记住了,这里是铁龙矿场!只要我刘某人说一句话,这山里的土,你们一粒沙子都别想运出去!我倒要看看,你们能在这里守几天!” 说完,他带着人,转身消失在了夜色中。 危机暂时解除,张建国紧绷的神经也终于松弛下来。他这才感觉到,自己的手心,也全是汗。 “张哥……你……你刚才吓死我了!”一个年轻人声音发抖地说道,语气里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对张建国滔滔不绝的敬佩。 张建国长出了一口气,将手里那盒只用了两根的火柴揣回兜里,拍了拍他的肩膀:“怕什么,老子赌他不敢撞。” 他掏出烟,又给自己点上一根,深吸一口,才感觉那股寒意被驱散了一些。 “行了,别在这儿愣着了。赶紧给李总打电话,汇报情况。”张建国的表情重新变得严肃起来,“刘场长说的没错,这只是第一回合。他堵死了路,硬仗还在后头。” 电话很快就接通了。 “做得好,建国。”李娟的声音沉稳而有力,“你没给我丢人。他以为堵住矿场,我们就束手无策了?太天真了。” “那李总,我们接下来怎么办?要不我再带几个人,跟他们耗着?”张建国在那头问道,语气里还带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儿。 “耗?我们为什么要跟他们耗时间?”李娟轻轻敲了敲桌子,“他喜欢当门神,就让他守着那座空山去吧。” “建国,你们立刻撤回丰城,路上注意安全,不要跟他们起任何冲突。” 张建国愣住了:“撤回来?李总,就这么算了?我们要是走了,这原料就真的一点都拿不到了!” “谁说就算了?” “你马上回来,我给你一个新任务。我们不仅要把土拿回来,还要让那个刘场长,开着车,亲自把土给我们送过来!” 第二百三十二章 他强任他强,老娘只挖你墙角! 丰城的夜,比山里多了几分人间的暖意。 李娟面前的茶杯里,热气袅袅升腾。 张建国和两个跟着他去矿场的年轻人坐在对面,身上还带着山里的寒气和一股子硝烟味。桌上摆着招待所厨房给热的饭菜,可谁都没动筷子,精神头还处在一种亢奋和后怕交织的状态里。 尤其是那两个年轻人,一路上嘴就没停过,把张建国如何用一盒火柴逼退推土机的壮举,添油加醋地描述了无数遍。在他们嘴里,张建国已经不是采购科长,而是浑身是胆的孤胆英雄。 张建国被他们说得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头,看着气定神闲的李娟,主动开口:“李总,我……我当时也是被逼急了,有点冲动。您不会怪我吧?” 李娟抬起头,把一杯刚沏好的热茶推到他面前。 “冲动?”她笑了笑,“我只看到一个为了维护公司利益,敢于豁出命去拼的男人。我奖励你还来不及,怎么会怪你。” “建国,你记住,我们汇川的人,在外头,腰杆子要永远是挺直的。谁想让我们弯腰,我们就打断他的腿。” 张建国心里一热,端起茶杯,一口喝干,像是喝了烈酒一般,浑身的疲惫和寒意都被驱散了。 “李总,您说得对!那个姓刘的,太不是个东西!他今天敢这么对我们,明天就敢骑在我们脖子上拉屎!这事儿不能就这么算了!”他把茶杯重重往桌上一放,“您说吧,接下来怎么办?我明天再多带几个人过去,我就不信了,他还能一手遮天不成!咱们就跟他耗上了!” “耗?”李娟摇了摇头,拿起筷子,给张建国夹了一大块肉,“为什么要跟他耗?我们的时间,比他的金贵。” “先吃饭,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 张建国愣了一下,看看李娟,又看看桌上的饭菜,这才感觉到肚子饿得咕咕叫。他不再多问,招呼着两个同样饥肠辘辘的年轻人,埋头大吃起来。 一顿饭,吃得风卷残云。 等张建国放下碗筷,李娟才慢悠悠地开口:“建国,我问你,铁龙矿场为什么能那么横?” 张建国想了想,答道:“因为那一片,就他一家成规模的矿场,设备最好,出土量最大。咱们要的量大,除了他,别无选择。他这是掐住了我们的脖子。” “说对了一半。”李娟伸出一根手指,“他最大的依仗,不是他的矿,也不是他的推土机。” “是他以为,我们‘别无选择’。” “只要我们有了别的选择,他那座矿山,就是一座谁也搬不走的死疙瘩。他那台推土机,就只能在自家院子里推土玩儿。” 张建国听得云里雾里:“别的选择?李总,那附近我都打听过了,确实没有第二家能满足我们需求的大矿了啊。” “谁说我们要找大矿了?” 她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了一张手绘的简易地图,铺在桌上。 “这是我托人打听来的,铁龙矿场周边的地形图。你看,这里,这里,还有这里……”她的手指在地图上点了好几个位置,“这些地方,都是山区里的村子。这些村子周围,都有零星的高岭土矿脉。品相虽然比不上铁龙矿场那条主矿脉那么稳定,但胜在分布广。” “当地的村民,农闲的时候,就会自己去挖一些,卖给附近的小窑厂,换点零花钱。量不大,不成气候,所以刘场长也从来没把这些‘土耗子’放在眼里。” “李总,您的意思是……” “没错。”李娟的目光,透着一股运筹帷幄的锐利,“他刘场长不是喜欢当门神,守着他的矿场大门吗?行,我们成全他,让他守个够。” “我们不攻他的城,我们去挖他的墙角!” “建国,我给你的新任务,就是这个。”李娟的手指,重重地敲在了那些村落的标记上。 “从明天开始,你带上足够的人手和现金,开着卡车,去这些村子。不用进山,就在村口等着。” “一家一家地问,一户一户地收。村民们自己挖出来的原土,我们全要。价格,比那些小窑厂给的,再高出两成!现款现结,绝不拖欠!” “他刘场长守着一座金山,我们就用一场‘人民战争’,把他这座金山给围起来!我要让他守着一个空壳子,眼睁睁地看着我们把他的根基,一点一点,全部掏空!” “高!实在是高啊!”张建国猛地一拍大腿,“李总,我明白了!刘场长能堵住一条路,他还能堵住几十个村子不成?他能防住我们,他还能防住那些想挣钱的村民?” “他把我们当对手,可我们的帮手,是那些被他看不起的所有人!” “李总,您放心!这个任务,我保证完成得漂漂亮亮!” ……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几辆大卡车就悄无声息地驶出了丰城,没有朝着铁龙矿场的方向去,而是拐进了通往山区深处的小路…… 张家坳,是离铁龙矿场最近的一个村子。 村里的男人,有一半都在刘场长的矿上当零工。 张建国把第一站,就选在了这里。 卡车停在村口的打谷场上,立刻引来了不少村民的围观。 张建国跳下车,一改昨日的狠厉,脸上挂着和气的笑容,从兜里掏出烟,给几个凑上来的老人递过去。 “大爷,跟您打听个事儿。咱们村,是不是有人自己挖山上的白泥卖啊?” 一个叼着烟袋锅的老人,警惕地打量着他:“你们是干啥的?收那玩意儿干啥?” “我们是城里陶瓷厂的,这不,厂里要得多,就过来收点。”张建国笑着,直接拉开了身后卡车上的帆布,露出了半车厢的……现金! 一捆一捆用牛皮纸扎好的钞票,在晨光下,散发着惊人的诱惑力。 所有围观村民的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我们厂长说了,不能让乡亲们白辛苦。”张建国拍了拍车厢,“只要是高岭土原矿,不管多少,我们都要。价格好说,一百斤,给这个数!” 他伸出了两根手指。 人群里发出一阵倒吸冷气的声音。 这个价格,比他们平时卖给小窑厂的价格,足足高了快三成! “小伙子,你没开玩笑吧?真给这个价?”烟袋锅大爷不敢相信地问道。 “绝不骗人!”张建国大手一挥,“谁家有,现在就可以拉过来,我们当场过秤,当场给钱!” 话音刚落,一个年轻人就从人群里挤了出来,正是昨天在矿场开推土机的那个司机的堂弟。他半信半疑地跑回家,没一会儿,就用板车拉了小半车昨天刚挖出来的白泥过来。 张建国二话不说,让人抬上磅秤。 “三百二十斤!” 他直接从车上数出了一沓钱,递到那个年轻人手里:“拿着,点点。” 年轻人捧着那沓崭新的票子,手指都在发抖。他这小半车土,竟然卖出了过去一整车都卖不到的价钱! “他家真给钱了!给的真多!” “快!回家去!把我仓房里存的那些都拉出来!” “还拉什么存货,赶紧带上锄头去后山啊!这可比去矿上干活挣得多!” 整个张家坳,瞬间就沸腾了! 一时间,村里尘土飞扬,家家户户都动了起来。板车、拖拉机、骡子,能用的工具都用上了,源源不断地把储存的、新挖的白泥,运到村口的打谷场。 张建国他们忙得脚不沾地,磅秤没停过,手里的钱,也像流水一样发了出去。 而这样的场景,在接下来的时间里,在铁龙矿场周边的王家坪、李家沟、牛心村……一个又一个村落里,接连上演。 汇川实业用最简单,也最粗暴的方式,在整个山区,点燃了一场属于村民们的掘金狂潮。 与此同时。 铁龙矿场,刘场长的办公室里。 他正悠闲地泡着一壶好茶,听着手下的汇报。 “场长,汇川那帮人昨天就撤了,今天一天都没动静,估计是知道厉害,滚回去了。” 刘场长得意地哼了一声:“不自量力。跟我斗?他们还嫩了点!”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推开,一个工头满头大汗地跑了进来。 “场长!不好了!不好了!” 刘场长眉头一皱:“慌什么!天塌下来了?” “不是……是……是山下那几个村子的零工,今天约好来上工的,一个都没来!” “什么?!”刘场长站了起来,“一个都没来?为什么?!” 工头喘着粗气,脸上满是惊惶:“我……我派人去问了!他们……他们说不来矿上干了!” “他们都在自己家挖土呢!听说汇川的人开着大卡车,正在挨个村子收土,给的价钱,比我们给的工钱高多了!” “砰!” 刘场长手里的紫砂茶壶,被他狠狠地摔在了水泥地上,四分五裂。 第二百三十三章 钞能力才是硬道理,刘场长气到吐血! 铁龙矿场,刘场长的办公室里。 地上是紫砂壶的碎片,茶叶和水渍混在一起,狼藉不堪,就像他此刻的心情。 那个满头大汗的工头还站在门口,大气都不敢喘。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工头哆哆嗦嗦地重复道:“汇川的人……开着卡车,带着现金,在山下的村子挨个收土。给的价钱,比小窑厂高两成,比……比我们给零工的日结工钱,一天下来要高好几倍……现在,不光是咱们矿上的零工,整个张家坳,李家沟,附近几个村子能动弹的,都扛着锄头漫山遍野地挖土去了!” “他们疯了!”刘场长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搪瓷茶杯嗡嗡作响,“他们这是在扰乱市场!这是在挖我的根!” 他怎么也想不明白。 昨天,他还像猫戏老鼠一样,把那几个汇川的采购员堵在门口,欣赏着他们的无能为力。他以为自己掐住了对方的七寸,只要自己不松口,对方就得乖乖低头,甚至加价求着自己。 可一夜之间,攻守之势异也! 对方根本没想过要攻他的门,而是直接绕到了他家的后院,把他赖以生存的墙角,一锄头一锄头地给挖空了! 那些平日里对他点头哈腰,见了面都要恭恭敬敬喊一声“刘场长”的村民,那些指望着从他矿上挣点辛苦钱的零工,现在全都成了汇川的“帮凶”! “叮铃铃——” 他一把抓起电话,不耐烦地吼道:“谁!” “刘……刘场长,是我,王家坪的王老四。”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几分谄媚和为难。王老四是王家坪的村长,平时没少从刘场长这里得好处。 “什么事!有屁快放!” “那个……场长,您看……您矿上今天还招不招人啊?村里好些人托我问问……” 刘场长心头的火气稍稍降下去一点。 看来,还是有明白人的。那些泥腿子就是见钱眼开的穷鬼,闹腾两天,发现还是矿上干活稳定,就得回来求自己。 “怎么?知道外头的钱不好挣了?想回来了?” “不是不是,”王老四赶紧解释,“是这样的,汇川的人收土,只收白泥,就是高岭土。可咱们这山上,还有不少其他的矿石和杂土,挖出来没地方卖。大伙儿就寻思着,能不能还像以前一样,卖给您矿上……” 刘场长一口气没喘上来,差点把后槽牙咬碎! 好嘛! 感情这些人是把最好的肉都卖给了汇川,剩下那些骨头渣子,才想起来他这个“老主顾”! 他这是成了收破烂的了? “滚!”刘场长对着话筒咆哮,“让他们把那些破石头烂泥巴自己留着当饭吃!从今天起,我铁龙矿场,一块石头都不收!” “砰”的一声,他狠狠地挂断了电话。 刘场长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他感觉自己的肺都快要气炸了。 他想不通,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他引以为傲的矿场,他坚不可摧的壁垒,他盘根错错的关系网,在对方那种简单粗暴、不讲任何规矩的“钞能力”面前,竟然如此不堪一击。 他能用推土机吓跑张建国,但他能用推土机去吓唬成百上千个分散在各个山头的村民吗? 他能堵住矿场的大门,但他能把通往几十个村落的所有小路都堵死吗? 不能! 他第一次感觉到了深深的无力。 “场长……那我们现在怎么办?”工头小心翼翼地问道。 不行,绝不能就这么认输! “他们不是要收土吗?不是要往外运吗?”他冷笑一声,“我堵不住村子,还堵不住出山的路?” 这片山区,地形复杂,村落虽然分散,但最终能让大卡车通过,通往丰城的公路,只有那么两条! “召集人手!”刘场长下了决心,脸上浮现出狰狞的神色,“把我们最信得过的弟兄都叫上!开上车,带上家伙!” “我们不去矿上守着了,我们去路上!” “我倒要看看,没有我刘某人点头,他汇川的一车土,怎么运出这座大山!” …… 下午,满载着高岭土原矿的几辆大卡车,在尘土飞扬的山路上缓缓行驶。 张建国坐在头车的副驾驶上,嘴里哼着小曲,心情好得不得了。 今天这一仗,打得太痛快了! 他甚至没费什么力气,只是把李总的计划执行下去,就把那个不可一世的刘场长逼到了绝境。看着那些村民们用板车、用拖拉机,把一车车白花花的“银子”送到他面前,那种感觉,比昨天用火柴逼退推土机还要爽! 跟在卡车后面的,还有不少骑着自行车、开着拖拉机的村民。他们不放心,要亲眼看着车队安全出山。 车队拐过一个山坳,前面的路况却让司机猛地踩下了刹车。 只见不宽的山路上,横七竖八地停着几辆吉普车和拖拉机,十几条汉子或坐或站,手里拿着铁锹和镐把,彻底堵死了前路。 为首的,正是披着军大衣,一脸阴沉的刘场长。 他站在路中间,双手插在口袋里,像一尊铁塔,脸上带着一种计谋得逞的冷笑。 “张科长,我们又见面了。”刘场长的声音在山谷里回荡,“我昨天说过,没有我的允许,这山里的土,你们一粒沙子都别想运出去。看来,你没把我的话放在心上啊。” 张建国推开车门,跳了下去。 他身后的几辆卡车也陆续停下,几个汇川的采购员和司机都下了车,紧张地看着眼前的阵仗。 “刘场长,你这是什么意思?”张建国面不改色,“光天化日之下,聚众拦路,这是犯法的。” “犯法?”刘场长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我的人在检修路面,有什么问题吗?倒是你们,这些车,严重超载,压坏了路面,我是不是该找你们索赔啊?” 他身后的那群人,发出一阵哄笑,手中的铁锹和镐把,一下下地敲打着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 这根本就不是讲道理的架势。 刘场长看着张建国身后那几辆装得满满当当的卡车,眼里的嫉妒和愤怒几乎要喷出火来。 这些,本该都是他的! “张建国,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刘场长向前走了两步,逼视着他,“把这些土,全部给我倒在这里。然后,带着你的人,滚出丰城。我可以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 “否则,今天你们谁也别想走!连人带车,都给我留在这山沟里!” 他以为,这最后的通牒,足以让对方屈服。 然而,张建国却笑了。他甚至没有看刘场长,而是将目光越过他,投向了那些因为堵车而聚集过来的村民。 那些村民的脸上,写满了焦急和愤怒。 车上的土,是他们一锄头一锄头挖出来的,是他们孩子的学费,是他们过年的新衣。现在,刘场强要拦路,要让他们一天的辛苦全都白费! 张建国深吸一口气,运足了力气,对着村民们高声喊道: “乡亲们!各位大哥大叔!” “我们汇川实业,是带着诚意,带着现金来收土的!我们给的价钱,公道不公道?” “公道!”人群中,立刻有人回应。 “我们是当场结账,有没有拖欠大家一分钱?” “没有!”回应的声音更大了。 张建国的手,指向了路中间的刘场长,声音陡然拔高。 “可是现在!这位铁龙矿场的刘场长,他见不得大家好,见不得大伙儿靠自己的力气挣钱!他把路给堵了,不让我们的车走,就是不想让我们把钱发给大家!” “他这是要断了咱们所有人的财路!你们说,咱们答不答应!” 这一番话,像是一颗火星,瞬间点燃了村民们心中的干柴! “不答应!” “凭什么不让走!” “路又不是他家的!” 一个上午的辛苦,眼看就要变成真金白银,现在却被人生生拦住,谁能不急?谁能不怒? 人群开始骚动起来,那些原本跟在车后看热闹的村民,纷纷向前涌来,将刘场长和他那十几个人,反向包围了起来。 一个上午还对刘场长毕恭毕敬的村民,此刻看他的眼神,已经充满了敌意。 刘场长脸色大变。 他惊恐地发现,他堵住的,根本不是汇川的车队。 他堵住的,是山里几百上千号人挣钱的希望! 他以为自己是拦路的强者,却在转眼之间,成了所有人的公敌! 第二百三十四章 你堵我的路,我断你的根!铁塔的崩塌! 刘场长脸上的肌肉狠狠抽搐了几下。 他做梦也想不到,局势会急转直下到这个地步。 就在几分钟前,他还是那个掌控一切的“山大王”,是那个能决定几十上百号人饭碗的铁龙矿场场长。他身后这十几个拿着家伙的弟兄,是他最坚实的底气。 可现在,周围,是黑压压的人头。 那一张张熟悉的面孔,有昨天还给他递烟的张家老三,有前天还求他给自家小子安排个活儿的李家大伯,还有几个甚至是他沾亲带故的远房亲戚。 可此刻,他们看他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不共戴天的仇人。 他堵的不是汇川的车。 他堵的是这些泥腿子换新衣、孩子交学费、过年吃顿肉的希望! “反了!都反了!王老五!你忘了你家婆娘生病,是谁借钱给你的了?现在跟着外人来冲我嚷嚷,你还有没有良心!” “还有你,赵铁柱!你爹当年在矿上出事,我赔了你多少钱?你现在也敢站在这里跟我龇牙?” 他一个个地点着名,揭着短,试图用过去的恩惠和威严,重新掌控局面。 然而,他算错了一件事。 穷,会让人没骨气。但断了人活路的威胁,却能逼出人骨子里最原始的凶性! 王老五的婆娘在人群后面尖声叫了起来:“姓刘的!你少在这里放屁!你借我们家钱是没错,可俺们家老五在你矿上干了三年,累死累活,你扣的工钱还少吗?那钱早就还清了!” “对!赵铁柱他爹是出事了,可那是因为你们矿上的安全措施根本不到位!你那点赔偿款,是买命钱!” “他以为给点小恩小惠,就能把我们当狗使唤一辈子!” “今天这土要是运不出去,我们全家这个冬天都得喝西北风!谁他妈断我活路,我他妈就跟谁拼命!” 人群的怒火,不但没有被压下去,反而被刘场长这种揭人伤疤的行为,彻底点爆了! “让开!” “刘扒皮!快把路让开!” “不然我们自己动手了!” 更何况,对面的人群里,有他们的邻居,有他们的亲戚,甚至有他们的爹娘兄弟! 一个拿着铁锹的年轻人,脸色发白地凑到刘场长身边:“场……场长,这……这人太多了……要不,要不算了吧?” “算你妈的头!”刘场长一巴掌扇在他脸上,“一群泥腿子,就把你吓成这样?谁敢动一下试试!给我顶住!” 他自己也从腰间抽出了一把半尺长的扳手,恶狠狠地瞪着前方。 他不能退。 他知道,今天他要是退了,他这个“山大王”就真的当到头了。以后在这片山区,他刘某人就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张建国一直冷眼旁观。 他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他清了清嗓子,再次运足气力,对着所有人喊道:“乡亲们!大家冷静一下!听我说一句!” 他的声音,此刻竟然比刘场长的咆哮更有用。 嘈杂的人群,慢慢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张建国向前走了几步,站到了刘场长和他的人马面前,与他们只有不到五米的距离。他没有看刘场长,而是对着所有村民,朗声说道: “我们今天来,是做生意的,不是来打架的。打架,解决不了问题,还会把事情闹大,对谁都没好处。” “刘场长,你也是这山里的人。你看看你身后,再看看你面前。这些人,哪个不是你的乡里乡亲?他们没别的想法,就是想靠自己的力气,挖点山货,换点活命钱。” “你开矿场,挣大钱,大家没话说,那是你的本事。可你现在把路堵了,不让大家伙儿挣这点辛苦钱,你这是要把人往死路上逼啊!” “今天,我们汇川的车在这里。我们带了钱,我们愿意收大家伙儿的土。可是,刘场长不让路,我们的车过不去,钱也发不下去。” “这样吧!”张建国一拍手,“我做个主!今天所有把土运到这里的乡亲,不管最后车能不能走,你们的土,我们都认!我先给大家打欠条!等我们能出去了,我保证,一家家地把钱送到你们手上!我们汇川实业,说到做到!” 汇川认账,那现在唯一的障碍,就是刘场长! 谁拦着车队,谁就是拦着他们拿钱! “刘场长,你听到了吗?现在,不是我要过这条路。是这几百号乡亲,要让你把路让开!” “你……”刘场长气得浑身发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大哥,别……别打了……”他身后,一个最年轻的打手,手里的镐把“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他看着人群里那个正用仇恨目光瞪着他的老人,带着哭腔喊了一声,“爹……” 那个老人,正是他的父亲。 这一声“爹”,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刘场长手下的人,彻底崩溃了。他们面对的不是敌人,是自己的父老乡亲。他们可以为钱卖力,但不能真的跟自己的亲人动手。 “场长,让路吧……” “是啊场长,犯不着啊……” “我们……我们下不去手啊……” 刘场长看着自己众叛亲离的队伍,再看看对面那一张张同仇敌忾的脸,他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他慢慢地,慢慢地垂下了握着扳手的手。 “让……开。” 他的人如蒙大赦,赶紧手忙脚乱地把横在路上的吉普车和拖拉机挪开。 一条通路,出现在卡车面前。 “乡亲们!路通了!”张建国振臂高呼。 “噢——!” 人群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声。 村民们自发地站到路的两旁,用最热烈的目光,注视着汇川的卡车。 司机发动了汽车,车队缓缓地,从刘场长和他那群失魂落魄的手下旁边驶过。 经过刘场长身边时,张建国从车窗里探出头,看着他那张灰败的脸,笑了笑。 “刘场长,时代变了。这山,已经不是你一个人的山了。” 说完,他不再看刘场长一眼,卡车加速,带着满车的“白银”和胜利的喜悦,绝尘而去。 …… 张建国拨通了汇川办公室的电话。 “李总,是我,张建国。” “事情,办妥了。第一批货,已经安全运回了。” “知道了。刘场长那边,有什么反应?” 张建国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他啊,他想学我们,也跟村民收土。不过,他没钱。” “他今天带人把路给堵了。” 李娟在那头轻轻“哦?”了一声,似乎有了一点兴趣。 张建国清了清嗓子,把下午山坳里的那场对峙,绘声绘色地讲了一遍。 讲完后,他总结道:“李总,您这招‘人民战争’,真是绝了!那个刘场长,现在在山里,名声已经彻底臭了。他那座矿山,现在就是个空架子,我看他以后还怎么横!”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随即传来李娟的一声轻笑。 “干得不错。” “不过,别高兴得太早。狗急了会跳墙,兔子急了还咬人呢。这个刘场长,不是个轻易认输的主儿。” “我们的根基还没扎稳,现在,才是最关键的时候。” 第二百三十五章 釜底抽薪的反击,刘扒皮的阴损毒计! 汇川实业的办公室里,李娟拿着话筒,静静地听着。 电话线那头,是张建国略带兴奋的声音,即便是经过长途线路的电流扭曲,那股子扬眉吐气的劲儿,还是清晰可闻。 “……李总,您是没看到啊,当时刘场长那张脸,黑得跟锅底一样!他那十几个打手,最后都跟霜打了的茄子似的,一个个耷拉着脑袋。咱们的车队从他身边开过去的时候,那些村民都在路边鼓掌欢呼呢!这场仗,打得太痛快了!” 直到张建国说得口干舌燥,稍微停顿了一下,李娟才温和地开口:“辛苦了,建国。你这次做得很好,没有硬碰硬,而是把主动权抓到了自己手里。” 得到李总的肯定,张建国比打了胜仗还高兴,嘿嘿地笑了起来:“主要还是李总您的计策高明,我就是个跑腿的。” “不,能把计划执行好,才是关键。”李娟话锋一转,语气严肃了起来,“但是,建国,我还是要提醒你。我们赢的,只是第一仗。你觉得,像刘场长那种人,吃这么大一个亏,会就这么善罢甘休吗?” 张建国沉默了片刻,语气也沉稳下来:“李总,我明白。他今天在山里丢了这么大的人,肯定不会罢休。我今天回来之后,已经让兄弟们都多留个心眼,特别是晚上出入,都结伴走,别落单。” “防着他下黑手,这是应该的。但还不够。”李娟的声音不疾不徐,“他现在最恨的,不是你,也不是我。他最恨的,是那些不听他话,反而帮着我们挖土的村民。他明面上不敢再跟几百号村民对着干,但暗地里,他一定会想办法破坏我们和村民之间的关系。” “破坏我们和村民的关系?”张建国有些不解。 “对。”李娟解释道,“我们现在能站稳脚跟,靠的是什么?不是我们汇川的名声有多大,而是我们能给村民们带来实实在在的好处,是真金白银。村民们信任我们,才会跟我们站在一起。如果这份信任被破坏了呢?如果村民们觉得,跟着我们干,不仅拿不到钱,反而会惹上麻烦呢?” 张建国的心头猛地一凛,他光想着刘场长会用暴力手段报复,却没往这更深一层去想。 李娟继续说道:“所以,你接下来要做的事情,不是继续扩大收购量,而是要把我们的根基扎稳。你需要在山下找个合适的地方,建一个正式的收购站。要有磅秤,要有账房,要有临时的仓库。要把所有流程都正规化,让村民们觉得,我们不是来打一枪就走的游击队,而是要在这里长期做生意的正经人家。” “最重要的一点,严格把控质量。我们的高岭土是用来做高档瓷的,原料上不能出任何问题。每一车土,都要验。这既是对我们自己负责,也是对那些诚实劳作的村民负责。建立起一个公平、透明的规矩,才能让刘场强无机可乘。” “我明白了,李总!”张建国重重地点头,“我明天就去办!” “好,注意安全。有什么问题,随时给我打电话。” 挂断电话,李娟看着窗外的夜色,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 刘场长这只地头蛇,被踩了尾巴,一定会用尽手段反扑。而他反扑的方式,很可能比拦路堵截,更加阴险,更加致命。 …… 铁龙矿场,刘场长的办公室里。 下午在山坳里那耻辱的一幕,一遍遍地在他脑子里回放。 那些村民憎恨的眼神,他手下人退缩的样子,还有张建国离去时那句“时代变了”,像一把把尖刀,反复切割着他的尊严。 他刘某人,在这片山里横行了十几年,什么时候受过这种奇耻大辱! “场长……您别喝了,伤身子。”那个忠心耿耿的工头,小心翼翼地劝道。 “滚!”刘场长抓起桌上的酒瓶,狠狠地砸在墙上。 “砰”的一声巨响,玻璃碎片和酒液四溅。 工头吓得一哆嗦,不敢再说话。 刘场长喘着粗气,胸口剧烈地起伏。他知道硬来是不行了,汇川那个姓张的,三言两语就把几百个泥腿子煽动起来,把他变成了人民公敌。再想像今天这样拦路,除非他想被愤怒的村民活活打死。 “你去,把猴子和刀疤脸给我叫来。”刘场长压低了声音,语气里透着一股寒气,“记住,要悄悄的,别让任何人知道。” 工头心里一惊,他知道,场长这是要动真格的了。猴子和刀疤脸,是矿上最心黑手狠的两个刺头,都是外地来的,跟本地村民没什么瓜葛,只要给钱,什么事都敢干。 “是,场长。”工头不敢多问,立刻退了出去。 没过多久,两个流里流气的青年,被带进了办公室。 刘场长从抽屉里拿出厚厚的一沓钱,拍在桌子上。 “这里是五百块。” 猴子和刀疤脸的眼睛,瞬间就亮了。五百块,顶得上一个普通工人快一年的工资了。 “场长,您吩咐。”猴子谄媚地笑道。 刘场长阴沉地看着他们:“我不要你们去打人,也不要你们去砸车。我要你们……去搞破坏。” 他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 “汇川不是要收土吗?那些村民不是连夜挖土,堆在山里吗?你们两个,带上几个信得过的,天黑之后,给我摸上山去。” “找到那些泥腿子堆好的白泥堆,给我往里面掺东西!沙子,黑土,碎石子,什么脏就给我掺什么!别让他们看出来,要从底下挖个洞,偷偷地灌进去!做得干净点,手脚麻利点!” “我要让汇川收上去的,全都是废土!我要让他们烧出来的,全都是次品!我还要让汇川的人以为,是那些村民在坑他们,让他们狗咬狗!” 猴子和刀疤脸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兴奋和残忍。 这活儿,太简单了。不费力,不见血,却比打人还恶毒。 “场长,您就瞧好吧!”刀疤脸拍着胸脯保证,“保证给您办得妥妥的!” 第二百三十六章 月黑风高夜,黑手摸上山! 夜,已经深了。 山里的风,带着一股子凉意,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吹得桌上的煤油灯火苗一阵摇晃。 张建国合上手里的笔记本,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电话里李总的每一句话,他都反复琢磨了好几遍,越想,后背越是冒冷汗。 他承认,下午在山坳里把刘场长逼得节节败退,他确实有些飘了。他以为凭着汇川的实力和村民的支持,已经彻底拿捏住了这个地头蛇。 可李总的提醒,像一盆冷水,让他瞬间清醒过来。 是啊,像刘场长那种人,吃人不吐骨头的主儿,怎么可能就这么算了?明面上他不敢再来,可暗地里的手段,只会更脏,更毒! 破坏他们和村民的关系…… “建国哥,想啥呢?”一个年轻的司机推门进来,手里还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面疙瘩汤,“嫂子让我给你送来的,说你一天没好好吃饭了,垫垫肚子。” 这个司机是赵大刚从红星市那边派来支援的,叫小五,人很机灵。 “谢了。”张建国接过搪瓷碗,却没有立刻吃。 他看着小五,严肃地说道:“小五,通知下去,从今天开始,咱们所有人都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晚上没事别单独出门,收购站那边,晚上必须安排两个人一起守夜,带上矿灯和哨子,有任何不对劲,立马吹哨子示警!” 小五看张建国这副郑重的样子,脸上的轻松也收敛了起来,用力点头:“我明白,建国哥!我这就去通知大伙儿。那个姓刘的,肯定憋着坏呢!” “不光是防他下黑手打人。”张建国用勺子搅动着碗里的面疙瘩,沉声说,“更要防他使坏,防他破坏我们的土。” “破坏土?”小五一愣。 “对。”张建国抬头,目光锐利,“李总提醒我了,我们能在这儿立足,靠的是什么?靠的是我们能收土,能给乡亲们发钱!如果我们的土出了问题,收回去的全是废品,那我们还怎么收?乡亲们没了指望,刘场长再稍微使点手段,人心就散了!” 小五听得倒吸一口凉气,他光想着刘场强会带人来打架,没想到这里面还有这么多道道。 “那……那可咋办啊?那么多土堆,都堆在山坳里,咱们也看不过来啊!” “所以,不能再这么零散地收了。”张建国放下碗,在笔记本上画了一个圈,“明天一早,你跟我去一趟山下的镇子,我们得找个院子,尽快把收购站的架子搭起来!磅秤、账房、仓库,一样都不能少!以后,所有土都得到收购站来过秤、检验,合格的才收,当场结账!要把规矩立起来!”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还有,你去跟村里几个信得过的叔伯打个招呼,让他们晚上也帮忙多留意一下山坳里的动静。就说,那是他们自己的钱袋子,得自己看紧点。” “好嘞!我明白了建国哥!”小五重重点头,转身就跑出去传达命令了。 张建国看着窗外漆黑的山峦轮廓,心里稍微安定了一些。 李总说得对,根基不稳,一切都是虚的。他必须尽快在这里,为汇川,也为那些指望着他的村民们,打下一根真正牢固的桩子。 …… 与张建国这边的灯火通明和紧张部署不同,铁龙矿场的另一头,是死一般的寂静。 刘场长的办公室里,只亮着一盏昏暗的台灯。 他坐在那张宽大的老板椅上,一动不动。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推开,猴子和刀疤脸猫着腰溜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两个同样精瘦的青年。 “场长。”猴子压低了声音。 刘场长没有说话,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桌上的四个军用帆布挎包。 猴子和刀疤脸对视一眼,立刻会意。 四个人背上挎包,里面沉甸甸的,装满了矿上筛下来的废石子和沙土。 “记住我说的。”刘场长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在摩擦,“别去大路,从后山绕过去。那些泥腿子挖的白泥,都堆在山坳西边那片坡上。找那些堆得最大、最整齐的下手!” “别从上面撒,蠢货才那么干!”他加重了语气,“从土堆底下,侧着挖个洞,把东西灌进去,再用原来的白泥把口子堵上!做得像一点,别让人看出破绽!” “放心吧场长!”刀疤脸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脸上带着残忍的笑意,“这活儿,我们熟。保证神不知鬼不觉,让他们吃个哑巴亏!” “去吧。”刘场长挥了挥手,“天亮之前回来。” 四个人点了点头,像四道鬼影,迅速消失在夜色中。 办公室里,又恢复了寂静。 刘场长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远处山坳的方向。虽然什么也看不见,但他仿佛已经能看到汇川的人收走那些“废土”时喜悦的表情,能想象到那些瓷器烧出来后变成一堆垃圾时,赵淑芬那张精彩的脸。 他甚至能想到,当汇川反过来指责村民们以次充好时,那些愚蠢的泥腿子百口莫辩、反目成仇的场景。 他要的,不是打断张建国一条腿。 他要的,是彻底摧毁汇川在这里建立起来的一切!是让那些背叛了他的村民,重新跪回到他面前摇尾乞怜! 山路崎岖,月光被乌云遮蔽,伸手不见五指。 猴子一行四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林子里穿行。 “他娘的,这山路真不是人走的。”一个跟班忍不住抱怨。 “少废话!想拿钱就闭上你的鸟嘴!”刀疤脸在前面低声喝骂了一句。 一想到那五百块钱,抱怨的青年立刻不吭声了,只是闷头赶路。 他们绕了很大一个圈子,终于摸到了山坳西侧的山坡上。 借着云层缝隙里漏出的一点微光,能看到山坡上大大小小堆着几十个土堆,在夜色里像一个个白色的坟包。 这些,都是附近村民们这几天辛辛苦苦挖出来,准备卖给汇川的宝贝。 “分头行动!”猴子低声下令,“两个人一堆,速战速决!记住,手脚干净点!” 他和刀疤脸一组,悄悄摸到一个最大的土堆旁。 这土堆堆得足有一人多高,显然是好几户人家合力弄的。土质洁白细腻,在微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刀疤脸从腰间抽出一把短柄的铁铲,蹲下身,在土堆的底部,小心翼翼地挖了起来。 猴子则负责警戒,一双贼眼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夜风吹过树林,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有无数双眼睛在黑暗中窥视,让人的头皮阵阵发麻。 挖洞的声音在寂静的山野里显得格外清晰。 刀疤脸的动作很熟练,很快就掏出了一个足够伸进手臂的洞。他把挖出来的白泥小心地放在一边,然后解下自己的挎包,将里面的沙子和碎石,一股脑地全都倒了进去。 接着,他又接过猴子的挎包,重复着同样的动作。 两种颜色、两种质地的东西,在土堆的内部混合在一起。 做完这一切,刀疤脸又用之前挖出来的纯净白泥,小心翼翼地将洞口封好,还用手拍了拍,抹平了痕迹。 从外面看,这个白色的土堆,跟之前没有任何区别。 可它的“心”,已经黑了,烂了。 他们如法炮制,接连又毁了七八个大土堆,直到把四个挎包里的东西全都用完。 “走!” 猴子低喝一声,四个人不敢多做停留,顺着原路,迅速撤离了现场。 他们不知道,就在他们离开后不久,一个苍老的身影,拄着一根木棍,从不远处的一块大石头后面慢慢走了出来。 是白天那个在人群里,用仇恨目光瞪着自己儿子的老人。 他看着那些被动了手脚的土堆,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愤怒和痛苦。他伸出干枯的手,想去扒开那些土堆,可他一个人,又能做什么呢? 老人站在原地,沉默了许久,最终长叹一口气,转身,朝着山下张建国他们临时落脚的院子,一步步走去。 而另一边,猴子和刀疤脸已经回到了刘场长的办公室。 “场长,办妥了!” 刘场长从椅子上站起来,将桌上那沓钱推了过去。 “干得好。” 猴子和刀疤脸贪婪地抓起钱,飞快地分了。 猴子数着手里的钞票,谄媚地笑道:“场长,这下,我看那个汇川还怎么收!等他们发现收了一堆垃圾,非得跟那帮泥腿子打起来不可!” 刘场长没有笑,他只是看着窗外,天边,已经开始泛起一丝鱼肚白。 第二百三十三章 半夜鸡叫,送来的不是鸡蛋是炸弹! 天边泛起的那一丝鱼肚白,在刘场长眼里,是胜利的曙光。而在山下那个临时院落里,对张建国来说,却是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 他刚把笔记本合上,把建立收购站的每一个细节,从人员安排到资金流转,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确保万无一失。 李总的提醒,徘徊在他的脑子里。 防人之心不可无。他已经做了他能想到的所有部署,可心里那股不安,却像野草一样,怎么也除不掉。 “咚!咚咚!” 院门处,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谁?”睡在堂屋外间的小五一个激灵坐了起来,抓起床边的铁棍,压低声音问了一句。 张建国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这绝对不是正常的敲门声。村里人要是有事,大白天就来了,绝不会选择这个时间。 他的第一反应,就是刘场长派人来摸哨了! “小五,别开门!抄家伙!”张建国低喝一声,自己也从床底下摸出了一根半米长的钢管。 院子里其他房间的灯也陆续亮了起来,几个司机和汇川的伙计,都拿着各自顺手的“武器”,紧张地围到了院门口。 “谁在外面?”张建国沉声问道,声音里透着一股随时准备搏命的狠劲。 门外,敲门声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苍老、沙哑,带着一丝哭腔的声音。 “张……张老板……是我……我是王老蔫儿啊……” 王老蔫儿? 张建国愣了一下。这个名字他有印象,就是白天在人群里,那个眼神特别复杂的老人。他记得,这个老人的儿子,好像就是刘场长手下的一个打手。 他怎么会半夜三更地跑来这里? 张建国和小五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的疑惑。 “开门让他进来。”张建国做出了决定。 小五小心翼翼地把门栓拉开一条缝,一股冷风立刻灌了进来。门外站着的,果然是那个叫王老蔫儿的老人。 老人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薄的衣裳,浑身都在发抖,不知道是冻的还是怕的。他的嘴唇发紫,脸上满是焦急和痛苦,手里还紧紧攥着一根当拐杖用的木棍。 “王大伯,您这是怎么了?快进来!”张建国赶紧上前一步,把老人扶了进来。 小五机灵,连忙把门重新关好插上。 “水……给我口水……”王老蔫儿一进到屋里,腿一软,差点瘫坐在地上。 张建国赶紧把他扶到椅子上坐下,另一个伙计端来一碗还温着的热水。 老人哆哆嗦嗦地接过碗,一口气喝了大半,才总算喘匀了气。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着张建国,嘴唇蠕动了好几次,才发出声音。 “张老板……出……出大事了!” 张建国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大伯,您慢慢说,别急。” “土……我们的土……被糟蹋了!”王老蔫儿的声音都在颤抖,带着无尽的愤怒和心痛,“是……是刘扒皮!他派人干的!” “什么?!” 屋子里的所有人,都炸了! 小五第一个跳了起来:“他妈的!这个姓刘的,真敢下这种黑手!” 张建国一把按住激动的小五,他的脸色已经变得铁青,但眼神却异常冷静。他盯着王老蔫儿,一字一句地问道:“大伯,您亲眼看见了?” “亲眼看见了!”王老蔫儿用力点头,眼泪都下来了,“我那个不争气的儿子……他也在里头……我晚上不放心,就想着去山坡上看看我们家那堆土。走到半路,就看到几条黑影鬼鬼祟祟地摸上去了。” “我不敢出声,就躲在块大石头后面。我看得真真的,就是猴子和刀疤脸那两个杀千刀的,带着我那个畜生儿子,还有另外一个人!” “他们……他们从土堆底下挖洞,把一包一包的沙子、石子往里头灌!灌完了,再用好土把洞口给堵上!从外面,一点都看不出来!” “他们毁了七八个大土堆才走!我们家那堆……我们家辛辛苦苦挖了三天的土,全完了!全完了啊!” 老人说到最后,再也忍不住,捶着自己的胸口,嚎啕大哭起来。 整个屋子,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感觉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这手段,太毒了! 比明刀明枪地打一架,要恶毒一百倍!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破坏了,这是釜底抽薪!这是要彻底断了所有人的活路,再把脏水泼到汇川和村民们自己身上! 可以想象,一旦汇川收了这些“废土”,运回去烧不成瓷器,会是什么后果?汇川会认为村民们集体作假,坑他们的钱。而村民们拿不到钱,只会觉得是汇川故意找茬,不肯付账。 到时候,双方反目成仇,刘场长只需要站在一边看笑话,就能把所有人都玩弄于股掌之间! “建国哥……”小五的声音都有些发颤,“这……这可怎么办?” 张建国没有说话。 他感觉自己的血液都快要凝固了。李总的预言,竟然以这种最恶劣的方式,成了现实。他下午的胜利,此刻看起来就像一个天大的笑话。 他确实赢了正面战场,却输掉了最关键的后方。 愤怒,像岩浆一样在他胸口翻滚。他恨不得现在就带人冲到铁龙矿场,把刘场长那个王八蛋从床上揪下来,活活打死! 可是,他不能。 他死死地攥着拳头,指甲深深地嵌进肉里,用疼痛来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冲动,是魔鬼。现在去闹,正中刘场长的下怀。他们没有人证,王老蔫儿大伯虽然看见了,可一个是亲爹,一个是亲儿子,刘场长完全可以反咬一口,说是他们父子俩联合起来演戏,想要讹诈。 到时候,事情只会变成一滩谁也说不清的浑水。 不行,必须冷静。 他长长地,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胸中的那股暴戾之气,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他走到王老蔫儿身边,双手扶住老人的肩膀,用一种无比郑重的语气说道:“大伯,谢谢您!您今天晚上送来的这个消息,不是救了我张建国,是救了山里所有指望这土吃饭的乡亲!” “您放心,这件事,我来处理。我保证,不会让乡亲们一滴汗白流!也绝对不会让那个畜生,得逞!”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王老蔫儿止住了哭声,抬头看着张建国。他从这个年轻人的脸上,看到了一股和刘场长完全不同的东西。那不是蛮横,而是一种顶天立地的担当。 “张老板……我……我信你!” 张建国点点头,对小五说道:“小五,先扶大伯去你屋里休息,给他弄点吃的。记住,今天晚上的事,除了咱们这几个人,谁也不能说出去!一个字都不能漏!” “我明白,建国哥!”小五重重点头,扶着精疲力尽的王老蔫儿去了里屋。 堂屋里,只剩下张建国和另外两个最核心的司机。 “建国哥,咱们现在咋办?要不,连夜上山,把那些土分开,好的坏的分开?”一个司机提议道。 “不行。”张建国立刻否定了,“几十个土堆,被动了手脚的有七八个,天这么黑,我们根本分不清。就算分出来,明天怎么跟村民解释?说是刘场长干的?谁信?只会让大家人心惶惶。” “那……那难道就这么算了?让他得逞了?”另一个人不甘心地说。 “算了?”张建国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他刘场长既然敢出这种阴招,就要有被剁掉爪子的准备!” 他走到桌边,拿起那本刚刚才合上的笔记本,重新翻开。 “收购站,照建!而且要以最快的速度建起来!” “但是,流程要改一改。” 他用笔,在“检验”两个字上,重重地画了一个圈。 “他不是往土里掺沙子吗?好啊!那我们就当着所有人的面,把沙子给他筛出来!” “他不是想让我们和村民狗咬狗吗?那我们就让他亲眼看看,谁才是那个真正关心村民,谁才是那个要把大家往死里坑的王八蛋!” 张建国抬起头,眼睛里闪烁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光芒。 “我们不但要收土,还要把这次危机,变成我们汇川在这里立规矩、立信誉的奠基石!” 他看着两个已经听得目瞪口呆的伙计,压低了声音,下达了命令。 “天一亮,你们两个,一个去镇上,不管用什么办法,租几台筛沙子用的大筛子回来!要最大的那种!” “另一个,去村里,把村长和几个德高望重的族老都请过来。就说,我们汇川实业,要开一个现场验货会,请他们来做个见证!” “记住,动静搞得大一点,要让所有人都知道!” 第二百三十七章 将计就计?不,这是阳谋! 天色边缘处透出一点点灰白,整个院子,已经没有了半点睡意。 那两个被张建国委以重任的司机,一个叫李根,一个叫王勇,都是跟着他过来的老人,话不多,但办事绝对牢靠。 “根子,镇上五金店的老板你熟,天不亮就去把他门敲开。记住,筛子要大,网眼要密,能把沙子和土分开的那种!钱不是问题,多给他点,让他务必给咱们找来!” “勇子,你嘴皮子活泛。去村里请村长和几位族老,别说土被动了手脚,就说咱们汇川要正式开业,立规矩,请他们来做个见证,撑个场面。态度要诚恳,姿态要放低,就说我们是外来人,很多事要仰仗他们老人家。” “明白!” “放心吧建国哥!” 两人没有丝毫犹豫,各自发动了卡车的引擎。两道刺眼的车灯划破了黎明前的黑暗,伴随着低沉的轰鸣声,一辆开往镇子,一辆驶向村子深处。 院子里,只剩下张建国和小五,还有几个同样一夜未眠的伙计。 “建国哥,咱们……真的能行吗?”小五搓着手,脸上满是担忧,“刘场长那帮人,心太黑了。万一村民们不信咱们,反而觉得是咱们在找茬,那可就全完了。” 张建国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转身走进了里屋。 王老蔫儿大伯并没有睡,他就那么枯坐着,睁着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窗外那渐渐亮起的天光。 “大伯,喝碗粥吧,暖暖身子。”张建国把一碗刚熬好的热粥递了过去。 王老蔫儿抬起头,嘴唇动了动:“张老板……我……我没脸见人啊……我养了个畜生……” “大伯,这不怪您。”张建国把碗硬塞到他手里,“您今天能来告诉我这件事,就是咱们全村的大恩人。您放心,我跟您保证,今天这事,我一定给所有乡亲一个明明白白的交代。” 他蹲下身,看着老人的眼睛,语气变得格外郑重:“大伯,今天,可能需要您站出来,当着所有人的面,把您看到的事情说一遍。您……敢吗?” 王老蔫儿捧着热粥的手,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让他当着全村人的面,指认自己的亲生儿子? 这比用刀子剜他的心还难受! 可是,他一闭上眼,就是那些被掺了沙子的白泥堆,就是乡亲们那一张张充满希望又可能瞬间破灭的脸。 “我……我说!”老人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抹决绝,“那个畜生,他不要脸,我不能跟着他不要脸!他要砸大家的饭碗,我不能眼睁睁看着!我这条老命,今天就豁出去了!” “好!”张建国重重地点头,“有您这句话,就够了!” 从里屋出来,张建国整个人的气场都变了。 之前是强行压抑着愤怒的冷静,而现在,是一种胸有成竹,即将发起总攻的锐利。 “小五!” “在!建国哥!” “去,把咱们带来的桌子、椅子都搬出去!就在村口那片最大的空地上!再把咱们的磅秤也架起来!今天,咱们的收购站,就在全村人的眼皮子底下,现场开业!” “好嘞!”小五被张建国的情绪感染,之前的担忧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昂扬的斗志。 几个人立刻行动起来,把院子里的东西往外搬。乒乒乓乓的声响,彻底打破了村庄的宁静。 太阳,终于从东边的山头露出了完整的脸。 金色的阳光洒满大地,给这个偏僻的山村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颜色。 村民们陆陆续续地起了床,扛着锄头,推着板车,三三两两地准备上山继续挖土。昨天汇川的人说了,今天就开始大量收购,这可是天大的好事,谁也不想落后。 可当他们走到村口时,所有人都愣住了。 只见村口最显眼的那片空地上,几张大桌子拼在一起,后面摆着几把椅子。一台崭新的磅秤,威风凛凛地立在旁边。张建国带着几个汇川的伙计,正站在那里,表情严肃。 这是干什么? “张老板,你们这是……要在这儿收土?”一个胆大的村民凑上前问道。 “对!”张建国朗声回答,确保周围的人都能听见,“各位乡亲,从今天起,我们汇川实业的临时收购站,就在这里正式开张了!以后大家伙儿的土,都拉到这里来,我们当面过秤,当面验货,当面给大家结钱!” “当面验货?” “还要验货啊?不就是白泥吗,有啥好验的?” 人群里响起了几声议论。 张建国没有解释,只是静静地等着。 就在这时,王勇开着卡车回来了。车还没停稳,他就跳了下来,快步走到张建国身边,低声说道:“建国哥,村长和几位族老都请来了!” 话音刚落,村长王德发就带着三个胡子花白的老人,背着手,面色凝重地走了过来。 “张老板,你这一大早的,搞这么大阵仗,到底是要干什么?”王德发开门见山地问道。他心里犯着嘀咕,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张建国迎了上去,客气地递上一根烟:“王村长,几位大爷,先别急。我请大家来,是想请大家做个见证,帮我们汇川,也帮咱们村,立一个长长久久的公道规矩!” “规矩?”王德发皱起了眉头。 他话还没说完,另一辆卡车也从镇子的方向开了回来。 李根满头大汗地从驾驶室里跳下来,冲着张建国比了个“oK”的手势。 “建国哥,幸不辱命!五面大筛子,全拉回来了!” 伙计们立刻上前,从车上抬下来五个巨大的木框筛子。那筛子足有一米见方,下面是细密的铁丝网,是工地上用来筛沙子和石料的,做工粗犷,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力”。 看到这几面大筛子,围观的村民们更糊涂了。 收白泥,要这玩意儿干什么? 王德发和几位族老的脸色也变了,他们都是活了几十年的人精,立刻嗅到了一丝不寻常的味道。 “张老板,你到底想干什么,就直说吧!”一个性子急的族老忍不住了。 张建国看着越聚越多,满脸疑惑的村民,看着一脸凝重的村长和族老,他知道,火候到了。 他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半步,声音陡然拔高,传遍了整个村口空地。 “各位乡亲!各位大爷大叔!我知道,大家现在心里都犯嘀咕,不明白我为什么要搞这些名堂!” “我现在就告诉大家!因为,我们辛辛苦苦挖出来的白泥,我们指望着换钱养家糊口的宝贝,出事了!” “就在昨天晚上,有天杀的畜生,摸黑上了山,往咱们堆好的白泥堆里,灌了沙子!掺了石子!” 此话一出,全场哗然! 第二百三十八章 现场验货,是骡子是马拉出来溜溜! “什么?!” “有人往土里掺沙子?谁这么缺德啊!” “我的天!这要是真的,不是要了咱们的命吗!” “张老板,你……你这话可不能乱说啊!”一个村民壮着胆子喊道,“咱们山里人,最讲究的就是个实在。这土都是咱们一锄头一锄头刨出来的,怎么会有人干这种断子绝孙的事?” “就是啊!会不会是你们搞错了?或者……或者就是想找个借口,压咱们的价钱?” 是啊,人心隔肚皮。谁知道你这个外来的老板安的什么心?昨天还说得好好的,今天就突然说土里有沙子,还要摆出这么大的阵仗来“验货”,这很难不让人多想。 小五站在张建国身后,拳头都捏紧了。他真想冲上去跟那个说话的理论一番,却被张建国一个不动声色的眼神给制止了。 张建国没有理会那些质疑的声音,他的目光,始终落在村长王德发的脸上。 这些村民,听风就是雨,说服他们一千句,不如说服王德发一句。 王德发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他走到张建国面前,把烟锅在鞋底上磕了磕,沉声问道:“张老板,你说的是真的?有证据吗?” “王村长,各位乡亲。我张建国既然敢站在这里说这个话,就敢拿我们汇川实业的信誉做担保!” 他指了指身后那五面巨大的筛子,朗声道:“我今天把这些东西拉过来,不是为了压谁的价,也不是为了找谁的茬。我就是要把证据,摆在大家伙儿的眼前!” “咱们的白泥,是宝贝,不能被糟蹋!咱们的辛苦,是血汗,更不能白流!” “这个验货的规矩,既是保护我们汇川不受损失,更是保护咱们在座的每一位乡亲,不被那些藏在暗处的黑心烂肺的畜生当枪使,不让咱们辛辛苦苦挣来的血汗钱,打了水漂!” 他盯着张建国看了半晌,又看了看那几面透着一股“铁面无私”气息的大筛子,最终重重地点了点头。 “好!张老板,我们信你一次!”他转身对着所有村民,提高了嗓门,“大家都听到了!今天,咱们就把丑话说在前头!谁家的土有问题,谁自己认栽,别怪张老板不给情面!要是谁家的土没问题,张老板要是敢克扣一分钱,我王德发第一个不答应!” 村长发了话,就等于给这件事定了性。 村民们的心,总算安稳了一大半。 “那……那怎么验?”有人怯生生地问。 “很简单!”张建国拍了拍身前的磅秤,“老规矩,一车一车来!拉过来,先过秤,记下斤两。然后,当着大家的面,上筛子!筛出来的如果是干净的白泥,咱们当场结账,钱货两清!如果筛出来的是沙子石子,那对不起,这土,我们一两都不要!” 他顿了顿,再次加码:“而且,我今天再加一条规矩!为了补偿大家的辛苦,今天所有验过没问题的白泥,我们在原价的基础上,每斤再加一分钱!” “哗——” 人群彻底炸了! 一分钱! 听起来不多,可一斤加一分,一百斤就是一块钱!一车土上千斤,那就是十几块钱!这年头,一个壮劳力在工地上干一天,也才挣几个钱? 这可比天上掉馅饼还实在! “我来!我先来!”一个叫赵铁柱的壮汉,第一个推着自己的板车冲了上来,“张老板,验我的!我那堆土离山坳远,昨天半夜才从新地方挖的,肯定没问题!” “好!铁柱大哥爽快!”张建国大笑一声,做了个“请”的手势。 赵铁柱把满满一板车的白泥推到了磅秤上。 “一千二百三十斤!”小五高声报出了数字,并且用粉笔写在了一块小黑板上。 两个汇川的伙计立刻上前,一人一把铁锹,开始把板车上的白泥往一个大筛子上铲。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伸长了脖子,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面筛子。 伙计们开始用力摇晃筛子。 “哗啦哗啦……” 细密、干燥的白色粉末,如同瀑布一般,从铁丝网的缝隙中倾泻而下,在下面铺好的一大块塑料布上,迅速堆起了一座洁白的小山。 一车土很快就筛完了。 筛子上面,干干净净,连一粒米大小的石子都没有。 “好土!”张建国大声赞了一句,然后转向小五,“算账!给钱!” 小五早就用算盘算好了。他拿起一沓崭新的“大团结”,当着所有人的面,一张一张地点了起来。 “铁柱大哥,一千二百三十斤,按每斤六分钱算,是七十三块八毛。再加一分钱的奖励,一共是八十六块一毛!您点点!” 赵铁柱看着那厚厚一沓钱,眼睛都直了。他哆哆嗦嗦地接过来,数了好几遍,激动得脸都涨红了:“对!对!没错!一分都不少!” 真金白银,就是最好的证明。 人群彻底疯狂了。 “验我的!验我的!” “排队排队!先来后到!” 一时间,整个村口空地都沸腾了,村民们争先恐后地推着自家的板车往前挤,生怕落在了后头。 张建国看着眼前这火爆的场面,脸上却没有什么笑容。 这只是开胃菜。 真正的大戏,还没开始。 他让小五他们维持秩序,自己则走到了王德发和几位族老身边,递上烟,压低了声音说道:“王村长,几位大爷,您看,这人一多,就容易乱。而且,光验这些新挖的土,也找不出问题。” 王德发吸了口烟,点了点头:“你说的有道理。那你的意思是?” 张建国指了指远处山坡下,那些最早堆起来的,最大最显眼的几个土堆。 “那些土堆,是大家伙儿头几天的成果,也是最有可能被动手脚的。为了公平起见,我想请村长您,或者几位德高望重的大爷,亲自去那边,随便指一个土堆!咱们就拿那个土堆来验!验出来没问题,皆大欢喜!万一……万一验出来有问题,也能让那些还抱着侥幸心理的人,彻底死了心!” 这个提议,合情合理,而且是把“选择权”交到了村子自己人手里,谁也说不出半个“不”字。 王德发和几个族老对视一眼,都看出了对方眼里的凝重。 “行!”王德发把烟头一扔,站了起来,“这事,我来!我倒要看看,是哪个王八羔子,敢在咱们王家村的地盘上动土!” 他背着手,迈开步子,径直朝着那几堆白泥走去。 所有正在排队的村民,也都停了下来,目光齐刷刷地跟着王德发移动。 王德发在那几堆看起来几乎一模一样的白泥堆前,来回踱步,眼神锐利。 最终,他停在了一个最大、堆得最整齐的土堆前,用手指着,沉声说道:“就这个!这是王老四家的!他家人最本分,做事也最扎实!就验他家的!” “好!”张建国高声应道。 几个伙计立刻推着空车,拿着铁锹跑了过去。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第一锹白泥,被铲进了板车,看起来和赵铁柱的土没有任何区别。 第二锹,第三锹…… 很快,满满一车土被推了回来,放到了那面刚刚才证明了“清白”的大筛子前。 “上土!” 随着张建国一声令下,一个伙计将满满一铁锹的白泥,倒在了筛子中央。 另一个伙计抓住筛子两边,深吸一口气,开始用力摇晃。 “哗啦啦……” 细密的白泥粉末,依旧如约而下。 “咯吱……沙沙……” 那不是泥土摩擦的声音,而是粗糙的沙砾和石子,在铁丝网上滚动、摩擦发出的刺耳噪音! 第二百三十九章 老实人被坑?张建国一句话,揪出幕后黑手! 摇晃的伙计也停下了动作,他咽了口唾沫,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张建国。 张建国面无表情,只是淡淡地吐出两个字:“继续。” “哗啦啦……咯吱……沙沙……” 伙计咬了咬牙,再次用力摇晃起来。 这一次,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听得明明白白! 随着细密的白色粉末不断漏下,筛子上面,一层灰黄色的、掺杂着细小石子的沙土,逐渐显露了出来!它们顽固地留在铁丝网上,与下面那堆洁白的粉末形成了触目惊心的对比! 一黑一白,一清一浊! 就像是一盆干净的清水里,被人生生泼进了一瓢粪水!恶心,又扎眼! “天哪!” “真……真的有沙子!” “这……这是王老四家的土啊!他家怎么会……” 王老四,大名王建军,一个四十多岁,皮肤黝黑,手上全是老茧的汉子。他刚才还在为赵铁柱拿到钱而高兴,此刻却像是被一道晴天霹雳劈中,整个人都傻了。 他拨开人群,跌跌撞撞地冲到最前面,看着筛子上那层刺眼的沙土,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不……这不是我的土……” “王老四!你他娘的太不是东西了!为了多挣几个钱,你连这种昧良心的事都干得出来!”一个平日里就跟他有些不对付的邻居,立刻跳出来指责。 “就是啊!亏我们还觉得你是个老实人!没想到心这么黑!” “怪不得你家堆了那么大一堆!原来是往里面掺沙子了!你想坑死我们大家啊!” 一时间,千夫所指。 王老四的婆娘也挤了进来,看到这一幕,当场就瘫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嚎啕大哭:“冤枉啊!我们家老四不是那样的人啊!我们家的土拉上山的时候,都是干干净净的啊!是谁!是谁害我们啊!” 王老四猛地回过神来,他通红着眼睛,一把抓住村长王德发的胳膊,声音嘶哑地吼道:“村长!不是我!真不是我干的!我王建军要是干了这种事,天打雷劈!肯定有人害我!肯定是有人往我家的土堆里灌沙子了!” 王德发的脸黑得像锅底。 他一把甩开王老四的手,指着筛子里的沙子,怒道:“你跟我说没用!证据就摆在这里!全村人的眼睛都看着呢!” 他心里也犯嘀咕。王老四的为人,他多少是了解的,确实不像能干出这种事的人,可现在铁证如山,他作为村长,不能偏袒。 “把他家的土,全给我筛了!”王德发怒吼一声。 几个伙计立刻动手,一车又一车的白泥被拉过来,倒进筛子里。 结果,毫无意外。 每一车,都能筛出大量的沙子和石子,一开始还只是薄薄一层,到后面,筛出来的沙子甚至比白泥还要多! 村民们的怒火被彻底点燃了。 “打死他!打死这个黑心烂肺的!” “把他家的土都扬了!让他一分钱都拿不到!” 几个年轻气盛的小伙子,已经攥着拳头要往上冲。 场面,彻底失控了。 “都给我住手!”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张建国一声断喝,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停住了动作,看向他。 张建国缓步走到那堆被筛出来的沙土前,弯腰抓起一把,在手里掂了掂,然后缓缓洒落在地。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从愤怒的村民,到绝望的王老四一家,再到脸色铁青的村长和族老。 “各位乡亲,我今天把大家伙儿都请来,立这个规矩,不是为了要揪斗谁,也不是为了要看谁家的笑话。” “我就是想让大家看清楚一件事。有害群之马,就藏在我们中间!这个人,他坏的不是王老四一家的土,他要砸的是我们所有人的饭碗!” “你们想一想,如果今天我没有发现这件事,把这些掺了沙子的土都收了回去。等我们厂里生产的时候发现了问题,会是什么后果?” 张建国顿了顿,语气陡然变得严厉:“后果就是,我们汇川实业会立刻终止在王家村的一切收购!你们所有人,一斤土都别想再卖出去!你们辛辛苦苦挖的土,都会变成一堆没用的垃圾!你们指望着用它盖房、娶媳妇、给娃交学费的梦,全都会变成泡影!” 是啊,他们只想着王老四黑心,却没想过这背后更深层的危险。如果汇川真的走了,他们找谁哭去? 看着众人的表情变化,张建国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他话锋一转,看向面如死灰的王老四:“王建军,我问你,你昨天晚上,是什么时候离开你家土堆的?” 王老四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回答:“天……天黑透了才走的。我走的时候,还特意拿塑料布盖好了,绝对没有沙子……” “好。”张建国点点头,又转向人群,“我再问大家一句,你们觉得,凭王老四一个人,或者他们一家子,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把这么多沙子,混进这么大一个土堆里吗?” 众人面面相觑,都沉默了。 确实,那土堆那么大,要混进这么多沙子,可不是个小工程。王老四一家几口人,都是本本分分的庄稼人,哪有那个胆子和力气。 “所以,这件事,透着蹊跷。”张建国一字一句地说道,“要么,是王老四撒了谎,他就是那个黑心烂肺的畜生。要么,就是有人在背后捣鬼,故意栽赃陷害,目的,就是要挑拨我们和村民的关系,把我们汇川实业,从王家村赶出去!” “张老板……”王德发的声音都有些发颤,“那……那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很简单。” 张建国提高了声音,确保所有人都能听见。 “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干了这件缺德事的人,以为自己做得天衣无缝,但他算错了一件事!” “他没想到,他干这件脏事的时候,被人看见了!” “我们,有证人!” “轰——” 所有人的目光,都顺着张建国的视线,齐刷刷地望了过去。 当他们看清那个站在角落里,面色惨白,浑身抖得像秋风中最后一片落叶的老人时,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是……王老蔫儿! 而他站的位置,离他那个游手好闲的儿子王二狗家,不过十几步远。 王德发瞳孔骤然一缩,他死死地盯着王老蔫儿,嘴唇哆嗦着,一个可怕的念头,不受控制地涌上了心头。 “老蔫儿叔……你……你看到了什么?” 第二百四十章 全村的希望,竟是全村的败类! 王老蔫儿! 他是村里最不起眼,最没存在感的人。老实,懦弱,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见了谁都只是嘿嘿一笑,佝偻着背赶紧走开。谁能想到,这件足以掀翻整个王家村的大事的关键,竟然落在了这么一个人的身上。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钉在了那个角落里。 王老蔫儿的脸,已经白得没有一丝血色。他干瘦的身体在晨风中抖成了一团,浑浊的老眼里充满了极致的恐惧。他想躲,想逃,可周围全是人,他被一道道目光铸成了一座无形的囚笼,困在原地,动弹不得。 人群中,一个壮实的年轻人脸色“唰”地一下变了。 他正是王老蔫儿的儿子,王二狗! “看我爹干啥!他老糊涂了,什么都不知道!”王二狗从人群里猛地挤了出来,像一头被激怒的公牛,几步就冲到了王老蔫儿身前,一把抓住了他爹干瘦的胳膊。 “爹!你在这儿凑什么热闹!跟我回家!”他一边说,一边用力地想把王老蔫儿往外拖。 这个举动,此地无银三百两! 如果说刚才大家还只是怀疑,那么王二狗这副做贼心虚的模样,几乎是把“我有问题”四个大字直接刻在了脸上! “王二狗!你给我站住!”村长王德发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怒火。 他不是傻子。 王老四家的土堆,离王二狗家最近。 王二狗是村里出了名的二流子,游手好闲,不干正事,偏偏最近手头好像宽裕了不少,还买了新衣服。 现在,他又急着要把唯一的目击证人,他亲爹给拉走!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瞬间,都串联了起来! 王二狗的动作一僵,回头看着王德发,还想嘴硬:“村长,我爹他身体不好,我带他回家歇着,这有啥不对?” “有没有不对,不是你说了算!”王德发一步一步地走过去,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王二狗的心尖上。他停在王二狗面前,目光却越过他,落在了抖得更厉害的王老蔫儿身上。 王德发的语气,前所未有地放缓和了下来,甚至带着一丝恳求。 “老蔫儿叔,你别怕。有我,有全村的乡亲们给你做主。你跟我们说句实话,昨天晚上,你到底看到了什么?” “我……我……”王老蔫儿嘴唇哆嗦着,求助似的看向自己的儿子。 王二狗抓着他胳膊的手猛地用力,指节都发白了,他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他们父子俩能听见的声音威胁道:“爹!你敢胡说八道,回家我……我打断你的腿!” 王老蔫儿浑身一颤,刚刚鼓起的一点勇气,瞬间就泄了个一干二净。他把头埋得更低了,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着:“没……没看见……我啥也没看见……我眼花……” 看到这一幕,村民们都急了。 “王二狗!你放开你爹!” “你个畜生!你还敢威胁你爹!” “村长!不能就这么算了!肯定就是他干的!” 群情激奋,眼看又要乱起来。 “大家稍安勿躁。” 张建国再次开口,声音不大,却有一种让人信服的力量。他没有去看王二狗,而是走到了村长王德发身边。 “王村长,现在事情已经很明显了。但是,凡事都要讲证据。老人家现在不敢说,我们不能逼他。” 他话锋一转,看向面如死灰的王老四,“王老四,你家的土堆,现在变成了这个样子,你甘心吗?” 王老四通红着眼睛,一拳砸在地上:“我不甘心!” 张建国又看向所有村民:“各位乡亲,你们辛辛苦苦挖的土,差一点就因为这个人的破坏,变成一文不值的垃圾,你们甘心吗?” “不甘心!”几百号人异口同声地怒吼,声震四野。 “好!”张建国点了点头,最后看向王德发,“王村长,王家村的百年清誉,差点就毁于一旦,您,甘心吗?” 王德发的身躯猛地一震。 张建国这是在把所有压力都推到他这个村长身上。今天这件事如果不能查个水落石出,给汇川一个交代,给村民一个交代,他这个村长,以后还怎么当?王家村的脸,还要不要了? “不甘心!”王德发咬着牙,吐出这三个字。 他猛地转身,死死地盯着王二狗。 “王二狗!我再问你最后一遍!这件事,到底是不是你干的!” “不是我!凭什么说是我!你们有证据吗?”王二狗还在负隅顽抗,“就凭我爹站在这儿?他老眼昏花,你们说什么他都信!” “好,好一个证据!”王德发怒极反笑。他不再理会王二狗,而是重新转向王老蔫儿,语气沉痛。 “老蔫儿叔!你是我看着长大的,你的为人我清楚。我知道你怕什么。但是今天,你看看你周围!看看这些乡亲们!他们都是你的家人,你的兄弟!” “今天你不说话,护着这个畜生。明天,他就能把咱们整个王家村都给卖了!到时候,大家都没了活路,你儿子就能有好日子过吗?他拿着卖掉全村人换来的脏钱,他能睡得安稳吗?” “你今天要是说了实话,你就是我们王家村的功臣!谁要是敢动你一根指头,我王德发第一个跟他拼命!我以王家村村长的名义向你保证,以后,村里给你养老送终!谁也别想欺负你!” 这番话,掷地有声! 既是恳求,也是承诺! 王老蔫儿缓缓地抬起了头。 他看到了村长眼里的决绝,看到了乡亲们眼里的期盼,看到了王老四一家人眼里的绝望。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自己儿子那张因为心虚和愤怒而扭曲的脸上。 他想起了昨天半夜,自己起夜,借着月光,亲眼看到儿子鬼鬼祟祟地挑着两担东西,一趟又一趟地泼洒在王老四家的土堆上。 他想起了儿子最近花钱大手大脚,还给了他几块钱让他买酒喝,说是自己发了财。 他更想起了,从小到大,这个儿子是怎么一步步从一个还算听话的孩子,变成了现在这个好吃懒做,甚至敢威胁亲爹的混账东西! 一滴浑浊的老泪,从王老蔫儿的眼角滚落。 他突然挣脱了王二狗的手,踉跄着扑到王德发面前,双膝一软,就要跪下。 “村长!” 王德发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扶住:“老蔫儿叔!使不得!有话好好说!” 王老蔫儿颤抖着,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抬起那只枯树枝一样的手,指向面无人色的王二狗。 “是他……就是这个……逆子!” “昨天半夜,我亲眼看见的!他……他挑着沙子,一担一担……全都倒进了老四家的土堆里!” 第二百四十一章 全村公审!张建国杀鸡儆猴立规矩! 那一声“逆子”,在王家村的晒谷场上空炸响,整个世界,都在这一瞬间被按下了静音键。 风停了,嘈杂的人声停了,所有人的呼吸都停了。 王二狗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得一干二净,只剩下死人般的惨白。他僵硬地,一寸一寸地转过头,看着那个被村长王德发扶着、还在不停颤抖的老人。 那个他叫了二十多年“爹”的人。 “爹……你……你说啥?”王二狗的声音干涩得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他甚至挤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你老糊涂了吧?我是你儿子啊!亲儿子!你怎么能帮着外人,来冤枉我?” “我没冤枉你!”王老蔫儿像是用尽了这辈子所有的勇气,他通红的老眼里,泪水和绝望交织在一起,“我亲眼看到的!就是你!你往老四家的土堆里倒沙子!你以为我睡着了,我其实都看见了!” “你放屁!” 王二狗终于绷不住了,他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野兽,猛地挣脱开身边人的拉扯,疯了一样朝王老蔫儿扑了过去! “你个老不死的!我看你是真的老糊涂了!我打死你这个胡说八道的!” 他的动作太快,太突然! 王德发和旁边的村民根本来不及反应。 眼看着王二狗那蒲扇般的大手,就要狠狠地扇在王老蔫儿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 “砰!” 一声闷响。 王二狗没有打到他爹。 一只铁钳般的手,死死地抓住了他的手腕。 是张建国。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了王老蔫儿的身前,像一座山,将老人牢牢地护在身后。 张建国没有说话,只是那么平静地看着王二狗,但那股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的冰冷气势,让王二狗感觉自己像是被一条毒蛇盯上了,浑身的汗毛都倒竖了起来。 “你……你放开我!”王二狗挣扎着,可张建国的手就像是焊死在了他手腕上,纹丝不动。 “王二狗,当着全村人的面,你要打你亲爹?”张建国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这句话,像是一盆冷水,浇在了所有愤怒的村民头上。 是啊,他们差点忘了,这不仅仅是查案,这还是一场人伦惨剧。 “我……我没有!是他胡说!他冤枉我!”王二狗还在狡辩。 “他是不是冤枉你,我们等下再说。”张建国松开了手,但目光依旧锁定着他,“但你刚才要做什么,全村人都看见了。你连生你养你的爹都下得去手,还有什么是你干不出来的?” 王二狗被这句话噎得哑口无言,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周围的村民们,看他的眼神已经彻底变了。 那不再是怀疑,而是鄙夷和厌恶。 一个连自己亲爹都敢打的人,还有什么信誉可言?他嘴里的话,还能信吗? 村长王德发此时也反应了过来,他气得浑身发抖,指着王二狗的鼻子,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最后只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畜生!” 他转向身边的几个族老,沉声道:“把他给我绑起来!带到祠堂去!我今天要动家法!” “村长,等等。” 张建国再次开口,制止了准备上前的村民。 所有人的目光,又一次集中到了他的身上。 张建国没有理会众人,而是走到那个被筛出来的、掺满了沙子和石子的土堆旁。 他蹲下身,仔仔细细地在里面翻找着什么。 所有人都莫名其妙,不知道这位城里来的大老板,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王二狗的心,却提到了嗓子眼。 他有一种极其不好的预感。 几秒钟后,张建国站起身,他的指尖,捏着一个黄色的、小小的东西。 “王二狗,我问你,你抽不抽烟?”张建国问道。 王二狗下意识地回答:“不……不抽……” “是吗?”张建国笑了笑,将手里的东西举了起来,让所有人都能看清。 那是一个被捏扁了的香烟过滤嘴。 “我们汇川实业的工人,抽的都是厂里发的‘大前门’,红标的。我刚才问过王老四,他抽的是最便宜的旱烟,没有过滤嘴。” 张建国缓缓地走向王二狗,一边走一边说。 “而这种黄嘴的‘红塔山’香烟,在咱们这儿可不便宜。一般人可抽不起。我记得,好像铁龙矿场的刘场长,抽的就是这个牌子吧?” 人群中,立刻有人附和。 “对对对!我见过刘扒皮抽烟,就是这个黄嘴的!” “王二狗前两天还在村口跟我们炫耀,说他抽上好烟了,我瞅了一眼,好像就是这个!” “轰!”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彻底串联了起来! 王二狗的脸,瞬间变得和地上的白泥一样,没有半点血色。 他完了。 他知道自己彻底完了。 他可以辩解说他爹老糊涂,可以说别人看错了,可这根从他栽赃的土堆里翻出来的烟头,就像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彻底粉碎了他所有的侥幸! “村长!”张建国把那个小小的烟头,递到了王德发的手里,语气郑重,“现在,人证物证俱在了。” “这件事,已经不仅仅是王二狗一个人的问题了。这背后,牵扯到了谁,目的是什么,我想,您比我更清楚。” “这是你们王家村的家事,也是我们汇川实业和王家村合作的基石。今天这件事怎么处理,决定了我们以后,还能不能信得过王家村的乡亲们。” 他把皮球,又一次稳稳地踢回给了王德发。 但他话里的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 查!必须一查到底! 揪出王二狗,只是开始。揪出他背后的刘场长,才是真正的目的! 王德发捏着那根小小的烟头,手心全是汗。 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 今天,他如果不能给汇川一个满意的交代,不能给全村人一个公道,他这个村长,就当到头了。王家村的脸,也将在十里八乡,丢得一干二净! 他猛地抬起头,那张黝黑的脸上,布满了决绝。 “来人!”他怒吼一声。 “把这个勾结外人、残害乡亲、败坏我王家村名声的逆子,给我绑了!” 第二百四十二章 祠堂审判!王二狗你可知罪? 王德发一声令下,几个早就按捺不住的年轻后生,如同饿虎扑食一般,瞬间就将王二狗死死地按在了地上。 “放开我!你们放开我!” “王德发!你凭什么绑我!你有什么资格!就凭这个外人的一句话?就凭一个老糊涂的疯话?” “还有你!你爹!你个老不死的!我到底是不是你亲生的?你要这么害我!我死了对你有什么好处!啊?!” 老人本就佝偻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他张着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浑浊的眼泪顺着脸上的沟壑,无声地滑落。 “堵上他的嘴!”王德发气得胸膛剧烈起伏,他指着王二狗,对着那几个后生吼道,“拖走!带去祠堂!” 一个后生手脚麻利,扯下一块布条,不由分说地塞进了王二狗的嘴里。 “呜……呜呜……” 村民们自发地让开一条路,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被死死按住的王二狗身上。 这还是那个平日里爱吹牛、爱占小便宜,但见了人总会笑呵呵打声招呼的王二狗吗? 一个人,怎么能坏到这个地步?连自己的亲爹都要打,连全村人的活路都要断? 张建国没有动,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一切。他知道,现在他不需要再多说一个字。王家村的人,需要用他们自己的方式,来清理门户。这是对他们尊严的维护,也是对汇川实业合作诚意的最好证明。 他走到王老蔫儿身边,轻轻拍了拍老人的肩膀,递过去一个安慰的示意。 王德发走到张建国面前,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满是羞愧和决然。 “张老板,让你看笑话了。”他声音沙哑地说道,“这事,我们王家村,一定给你,给汇川一个交代!” 说完,他不再多言,转身大步流星地朝着村子中央的祠堂走去。 沉重的“咚咚”声响起,那是祠堂的大钟被敲响了。 这钟声,平日里只有在祭祖或者村里发生天大的事情时才会响起。今天,它为王二狗而鸣。 整个王家村,都笼罩在这沉闷而又压抑的钟声里。 王家祠堂,是整个村子最威严,也最神圣的地方。 祠堂里,光线昏暗。正中央的供桌上,密密麻麻地摆放着王家列祖列宗的牌位。 王二狗被两个后生粗暴地推进来,一个踉跄,重重地跪在了冰凉的青石板上。嘴里的布条被扯掉,他贪婪地呼吸着空气,胸口剧烈地起伏。 他的面前,村长王德发和几位村里最年长的族老,端坐在太师椅上,面色凝重如水。 祠堂的大门敞开着,外面,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全村的男女老少。 王老蔫儿也被搀扶着,站在人群的最前面。他看着跪在列祖列宗牌位前的儿子,老泪纵横,嘴唇哆嗦着,却终究没有再开口求情。 “王二狗!” 王德发猛地一拍桌子,那声音在空旷的祠堂里回响,震得人耳朵嗡嗡作响。 “你可知罪?” 王二狗抬起头,他环视了一圈,看到了族老们铁青的脸,看到了祠堂外那一张张愤怒而又陌生的面孔。他知道,自己已经成了全村的公敌。 “我没罪!”他梗着脖子,大声喊道,“我说了,是你们冤枉我!我爹老糊涂了,那个姓张的是外人,他不安好心!你们都被骗了!” “还敢狡辩!”一位白发苍苍的族老气得胡子都在抖,“人证物证俱在!那土里筛出来的沙子,难道是自己长腿跑进去的?那烟头,难道是天上掉下来的?” “我不知道!”王二狗开始耍赖,“谁知道是不是那个王老四自己干的,故意栽赃陷害我!他一直就看我不顺眼!” “你!”王德发气得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他没想到,事到如今,王二狗竟然还如此顽固,如此不知悔改。 “好,好,好!”王德发怒极反笑,“你嘴硬是吧?你以为你不承认,我们就拿你没办法了?” 他转头,对着祠堂外喊了一声:“把刘场长请来!” 听到“刘场长”三个字,王二狗的身体,明显地僵了一下。这个细微的动作,没有逃过王德发的眼睛。 没过多久,铁龙矿场的刘场长,被人“请”了过来。 刘场长本名叫刘富贵,生得肥头大耳,油光满面,因为平日里对手下工人极其苛刻,所以背地里都叫他“刘扒皮”。 他被两个村民半推半搡地带到祠堂门口,看到这阵仗,脸上那副倨傲的神情也收敛了不少。 “王村长,你这是干什么?这么大张旗鼓的,唱大戏呢?”刘场长皮笑肉不笑地说道。 王德发没有理会他的阴阳怪气,只是冷冷地看着他,然后指了指跪在地上的王二狗。 “刘场长,这个人,你认识吧?” 刘场长瞥了一眼王二狗,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但很快就镇定下来。 “哦,王二狗啊,认识。前两天不是还说想来我们矿上干活嘛,怎么,犯事了?”他装出一副茫然的样子。 “犯事了。犯了大罪!”王德发一字一句地说道,“他往我们村制砖用的土里掺沙子,想断了我们全村的财路!” 刘场长“哎哟”了一声,脸上露出夸张的惊讶表情:“还有这种事?这王二狗也太不是东西了!知人知面不知心啊!村长,这种人可得严惩!” 他把自己撇得一干二净。 王二狗看着刘场长这副嘴脸,心一点一点地往下沉。 王德发冷笑一声,他从怀里,小心翼翼地掏出那个用手帕包好的烟头,举到刘场长面前。 “刘场长,这东西,你眼熟吗?” 刘场长的瞳孔,猛地一缩。 “这……不就是一个烟头吗?我怎么会认识。”他强作镇定。 “是吗?”王德发死死地盯着他的眼睛,“这可是‘红塔山’的烟头。我们这穷乡僻壤,抽得起这种烟的人,可不多。而这个烟头,就是从王二狗栽赃的土堆里,找到的。” 刘场长的额头上,开始渗出细密的汗珠。 王德发缓缓地,把目光转向了跪在地上的王二狗。 “王二狗,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他的声音,冷得像冰,“这件事,到底是不是你一个人干的?你现在说了,看在同村同族的份上,我还能为你向大家求个情,让你罪过轻一点。你要是还敢包庇外人,坑害乡亲,那我们王家村,就再也没有你这个人!” “按照族规,勾结外人,损害全村利益者,打断双腿,逐出村子,名字从族谱上划掉!永世不得再入祠堂!” “逐出村子!” “从族谱上划掉!” 对于一个土生土长的村民来说,被逐出村子,除名族谱,那比杀了他还难受!那意味着他将成为一个没有根的孤魂野鬼,走到哪里都要被人戳脊梁骨!他的子孙后代,都将背上这个污点!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站在祠堂门口的刘场长。 刘场长感受到了他的目光,却立刻避开了,眼神飘向别处,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我说!我说!我说!” 王二狗像是疯了一样,突然涕泪横流地嘶吼起来。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伸手指着祠堂门口那个肥胖的身影。 “是他!就是他!是他让我干的!” 第二百四十三章 全线反击!赵家的字典里没有“退缩”二字! “你……你胡说八道!王二狗,你疯了是不是?你自己干了坏事,想往我身上泼脏水?”刘富贵的声音尖利而恐慌。 “我胡说?是谁前两天在镇上小酒馆请我喝酒,拍着胸脯说,只要我把这事办成了,就给我一百块钱,还让我在矿上当个小组长?是谁把这包‘红塔山’塞给我,说是事成之后的定金?是不是你!刘富贵!” “血口喷人!你这是血口喷人!”刘富贵急得满头大汗,指着王二狗的手都在剧烈发抖,“我什么时候请你喝过酒?谁能证明?你有证据吗?” “证据?”一直沉默的王德发冷哼一声,蒲扇般的大手按住激动的王二狗,缓缓上前一步,他那双饱经风霜的老农的眼睛,此刻锐利得像黑夜里的鹰隼,死死地锁住刘富贵,“我们王家村几百口人,就是证据!你为了你自己的位子,断我们全村人的活路,我们全村人,就是你的人证!” “对!我们都是人证!” “刘富贵!你个黑心烂肝的!不得好死!” “不能放过他!把他抓起来!送派出所!” 村民们的怒火被彻底点燃,人潮涌动,将刘富贵团团围住。刘富贵彻底慌了,他看着一张张愤怒的面孔,感觉自己像是掉进了狼群的羔羊:“你们想干什么?我告诉你们,我可是铁龙矿场的场长!你们敢动我一下试试?这是聚众闹事!” 张建国一直站在旁边,冷眼旁观。直到此刻,他才缓缓地走了出来,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所有嘈杂。 “王村长,大家稍安勿躁。我们汇川实业,是正经做生意的企业,相信法律。”他转向面如死灰的刘富贵,眼神冰冷,“至于这位刘场长,我想会有人给他一个开口说真话的机会。” …… 千里之外的羊城,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也正悄然酝酿。 “对,就要最大的版面,标题用最大号的黑体字,要的就是所有人都看见。钱不是问题,我马上就派人把现金送过去。” 李娟放下电话,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但紧绷的神经没有丝毫放松,反而因为即将到来的战役而愈发兴奋。 再开个品鉴会,把这东西直接打造成奢侈品,专供顶层客户。 她站起身,在宽敞明亮的办公室里来回踱步,脑子里飞速地盘算着下一步。报社的声明只是第一步,是昭告天下,是为品牌正名。更关键的,是第三步,是那个内部品鉴会,那将是“东方雅集”封神的一战。 她走到红木办公桌前,拿起那本制作精美的皮质通讯录,指尖划过一个个烫金的名字,最终停在了“周夫人”那一页。 这是她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搭上的线。这位周夫人,是一位重要大人物的爱人,在整个丰城的贵妇圈里,都是金字塔尖上说一不二的人物。只要能搞定她,就等于搞定了半个丰城的顶层市场。 她深吸一口气,拨通了那个轻易不会动用的号码。 “喂,您好,请问是周公馆吗?我是‘东方雅集’的李娟,前几天在慈善晚宴上和夫人有过一面之缘,不知您是否还记得……哦,是这样,我们品牌有一批新出的窑变精品,想邀请夫人做第一位品鉴官……” 她的声音,瞬间变得温婉而恭敬,带着恰到好处的热情和不卑不亢的自信。 …… 更北边的红星市,赵氏百货总部。 赵大刚坐在宽大的老板椅上,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手里夹着一根燃了一半的烟,烟灰积了长长一截,他却浑然不觉。面前的办公桌上,摊着几份销售报表。数据不算难看,但增长的曲线,像一个垂暮的老人,明显放缓了。 一个穿着笔挺西装的下属,正站在他对面,额头冒汗,小心翼翼地汇报着情况。 “赵总,最近市场上冒出来一个叫‘金雀’牌的Vcd,价格比我们的‘先锋’便宜了将近三百块。他们在线下渠道铺得很快,在各大商场门口搞降价促销,买机器送碟片,抢走了我们不少市场份额。我们几个大的经销商,都在打电话问我们公司有没有应对的策略。” 赵大刚烦躁地摁灭了烟头,烟味呛得他咳了两声。 又是价格战。 自从他接手家里的电器生意以来,这种野蛮的竞争就没断过。你便宜,我比你更便宜。你送赠品,我直接打折。市场就像一个血腥的绞肉机,把利润绞得越来越薄,最后大家一起完蛋。 他不是没想过对策。学着母亲的法子,他也强调质量,强调售后服务。可Vcd这种东西,技术含量就那么回事,核心的解码芯片都来自国外,各家产品体验拉不开太大的差距。在巨大的价格优势面前,所谓的品牌忠诚度,脆弱得不堪一击。 “妈和小妹她们在陶瓷上那套打法,在家电这行,行不通啊……”赵大刚在心里叹了口气,眼神不由得飘向墙上挂着的全家福。 “不能降价。”赵大刚猛地抬起头,眼神变得无比坚定,“降价就是死路一条,是慢性自杀。通知下去,我们的‘先锋’系列,不仅不降价,还要升级!立刻组织技术部,给我推出一个‘先锋二代’,外观重新设计,要更有科技感!功能上增加几个新的卖点,再捆绑一些我们自己独家的影碟内容。我们要告诉所有消费者,好东西,就是贵!” …… 狮城,设计室里,灯火通明。 赵小丽的面前,铺满了画稿,但她都不满意。她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感觉自己陷入了一个巨大的瓶颈。 她总觉得,这些画,都只是画出了木棉花的“形”,画出了它的艳丽,它的挺拔,却没有画出她母亲电话里所说的那种,能让所有仿冒者看到就绝望的“神”。 那种浴火重生的热烈,那种向死而生的决绝。到底要怎么表现? “吱呀”一声,门被轻轻推开。赵淑芬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冰糖燕窝走了进来。 她没有说话,只是把碗放在赵小丽手边,然后拿起一张画稿,静静地看着。画上是一朵开得最盛的木棉,完美无瑕。 “妈,我……我画不出来。”赵小丽声音里带着哭腔,沮丧极了。 “不急。”赵淑芬打断了她,声音温和却有力量,“画画跟烧窑一样,最忌心浮气躁。你把自己逼得太紧了。” 她指着画稿,“这朵花,很美,但它没有故事。它只是开在那里,等着人去欣赏。而我想要的‘岭南红’,它的美,应该是有攻击性的,是能自己讲故事的。它应该像一个身经百战的将军,每一片花瓣,都是他的功勋章。” 赵小丽若有所思,眼里的迷茫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亮光。 就在这时,桌上的电话刺耳地响了。 赵淑芬走过去,接起了电话,神色平静。“喂,我是赵淑芬。”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沉稳有礼的男声。 “赵董事长,您好。我是李嘉海先生的助理。李先生让我转告您,他非常期待您在行业研讨会上的莅临。另外,为了表示对您的敬意和对‘东方雅集’品牌的欣赏,他已经吩咐下去,将此次研讨会的主会场,免费提供给您,作为‘东方雅集’的品牌发布会场地。” 这只老狐狸,终于出招了。 免费提供场地?这是阳谋。这是想把自己架在全行业的火上烤,让所有人都来看看,她赵淑芬到底能唱出怎样一出惊天大戏。要是唱砸了,那丢的,可就不只是汇川的脸,而是她赵淑芬一世的英名。 “替我谢谢李先生的美意。也请你转告他,希望到时候的发布会,不会让他失望。” 第二百四十四章 顶级贵妇的下马威,李娟你只有十分钟! 挂断电话,赵淑芬的脸上没有丝毫波澜,将话筒轻轻放回原位。 设计室里的空气,却因为那通电话,变得有些凝滞。 赵小丽停下了画笔,她虽然没有听清电话那头的声音,但从母亲最后那句“这份厚礼,我赵淑芬,收下了”的语气里,她听出了一股山雨欲来的压迫感。 “妈,是那个……”赵小丽试探着问道。 “嗯。”赵淑芬点点头,走到她身边,拿起那碗已经有些温凉的冰糖燕窝,递到她手里,“喝了它。别让心里的火,烧干了身体里的水。” 赵小丽接过碗,却没有喝,只是捧在手里,感受着那份温热。 “他要干什么?免费提供场地?这不就是黄鼠狼给鸡拜年吗?他想把我们架在火上烤,让全行业的人都来看我们的笑话!”赵小丽有些气愤。 “是阳谋,也是机会。”赵淑芬的语气依旧平静,“他把舞台搭好了,聚光灯也打过来了,全行业的看客也都请来了。我们要是唱砸了,自然是万劫不复。可要是唱好了呢?” “唱好了,我们就等于踩着他的肩膀,一步登天。省了我们多少宣传的力气?” 赵小丽怔住了。她只看到了危险,却没看到危险背后那巨大的机遇。 “可是……可是我的设计……”她低头看着满桌的画稿,信心又一次动摇了,“我画不出您说的那种‘神’。到时候拿什么去唱这出大戏?” “你画不出来,是因为你心里想着要画一朵完美的花。”赵淑芬走到窗边,推开窗,狮城夜晚湿热的风涌了进来。楼下,是车水马龙的街道,霓虹灯闪烁,充满了人间烟火的嘈杂与活力。 “你看看楼下。” 赵小丽走到她身边,顺着她的目光望下去。 “你看到了什么?” “车,人,灯光……很吵,很乱。”赵小丽不知道母亲的用意。 “我看到了生命力!你看那个推着小车卖水果的老伯,他一晚上可能就赚几十块钱,但他还在大声吆喝。你看那对吵架的情侣,前一秒还剑拔弩张,下一秒男孩就跑去对面街角买了女孩最爱吃的烤串。你看那个刚下班的白领,一边走一边揉着脖子,却在接到一个电话后,脸上露出了笑容。” “这些,都是故事,都是生命挣扎着、努力着要开出来的花。它们不完美,甚至有些狼狈,但它们真实,有力量。这,就是‘神’。” 赵淑芬转过身,重新看着赵小丽。 “小丽,你把自己关在设计室里太久了。你画的木棉,太干净,太漂亮,像是温室里的名贵花卉,经不起一点风雨。而我想要的‘岭南红’,它应该是在断壁残垣上开出的花,是在经历过山火焚烧后,从焦黑的土地里钻出来的第一抹红。它的美,不是为了取悦谁,而是为了宣告自己的存在。” “别画了。”赵淑芬做了个决定,“明天,我带你出去走走。” …… 同一时间,红星市,赵氏百货总部。 顶楼的会议室里,烟雾缭绕,气氛压抑得能拧出水来。 赵大刚坐在主位,面前的烟灰缸里,已经塞满了烟头。他的对面,坐着公司技术、市场、销售三大部门的主管,每个人的脸色都很难看。 “我不同意!”销售总监第一个拍了桌子,他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跑了半辈子市场,性格火爆,“赵总,现在是什么时候?‘金雀’的价格已经打到我们脸上了!经销商的电话都快把我的手机打爆了!库房里压着几万台机器,我们现在不降价清库存,马上就要资金链断裂了!还搞什么‘先锋二代’?远水解不了近渴啊!” “是啊赵总,”市场总监也跟着开口,他的语气要委婉一些,“现在搞新品,研发要时间,开模具要钱,重新做市场推广方案,又要一大笔预算。我们刚花了大力气把‘先锋’的品牌打出去,现在消费者只认价格,我们这时候提升级,提品质,他们听不进去啊!” 技术主管推了推眼镜,苦着脸说:“赵总,就算我们加班加点,从重新设计外观到功能调试,最快也要三个月才能拿出稳定的样机。三个月,市场早就被‘金雀’抢光了!” “说完了吗?”赵大刚等所有人都发表完意见,才缓缓开口。 他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看着楼下城市的夜景。 “我问你们一个问题。三十年前,我妈刚开始做陶瓷的时候,市面上全是几毛钱一件的粗陶烂碗,她为什么非要做十几块,几十块一件的精品瓷?她傻吗?”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 “十年前,我们家开始做电器,Vcd刚出来的时候,多少小作坊用劣质零件组装,卖一台算一台,捞一笔就跑。我们为什么要花大价钱建自己的生产线,搞什么售后服务?我们亏了吗?” 赵大刚转过身,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价格战,是条死路!今天来了个‘金雀’,我们降三百。明天要是来了个‘银雀’,比我们再低三百,我们跟不跟?跟,利润没了,工厂等着倒闭。不跟,市场没了,照样是死。” “我们赵家的生意,从我奶奶那一辈开始,就从来不赚快钱,不赚昧良心的钱!我们赚的是口碑,是品牌!”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在会议室里回荡。 “‘先锋’这个牌子,是我妈和我妹妹她们,一个盘子一个碗地把口碑攒起来,才有的今天!我不能把它砸在我手里!” “所以,不仅不降价,我们还要告诉所有人,‘先锋’,就是贵!因为它值得这个价钱!” 他回到座位上,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早就准备好的文件,扔在桌上。 “这是我初步拟定的‘先锋二代’升级方案。外观,找最好的工业设计团队,要让人一眼就觉得这是高档货。功能,增加卡拉oK功能,配两支麦克风。内容,去找港台的电影公司,买断一批经典电影的独家播放权,买机器就送十张独家碟片。技术部,我给你们一个月,拿出工程样机!市场部,现在就开始预热,把声势给我造起来!销售部,去告诉所有经销商,稳住,想赚钱的,就跟着我走。想跟着‘金雀’玩完的,现在就可以滚蛋!” 一番话说得斩钉截铁,不留任何余地。 会议室里,针落可闻。三个主管看着眼前这个仿佛变了一个人的年轻老板,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 羊城,李娟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晚上九点半。 距离她给周公馆打电话,已经过去了三个小时。 她没有烦躁,只是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脑子里飞快地复盘着每一个细节。是自己太冒进了?还是那个慈善晚宴上的一面之缘,根本不足以让对方记住自己? 就在她准备放弃,桌上的电话响了。 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李娟深吸一口气,接起电话,声音沉静而优雅:“您好。” “是李娟小姐吗?”电话那头是一个中年女人的声音,语调平稳,带着一种久居人上的疏离感,“我是周公馆的管家,姓刘。” “刘管家,您好。” “夫人今天很忙,没有时间。” “是我唐突了,还请您代我向夫人致歉。” “不过,”刘管家话锋一转,“夫人对‘东方雅集’这个名字很感兴趣。她说,这个名字很大气。她让我问问你,你们的瓷器,配得上这个名字吗?” “配不配得上,光靠嘴说是没有用的。”李娟微笑着说,“眼见为实。我们有一套专门为这次品鉴会准备的‘窑变’系列,每一件,都是独一无二的艺术品。我相信,它不会辜负夫人的期待。”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这样吧。”刘管家终于松了口,“明天下午三点,夫人有十分钟的喝茶时间。你可以过来,把东西带来。记住,只有十分钟。” 说完,不等李娟回答,电话就挂断了。 第二百四十五章 赵总今天不降价,明天让你高攀不起!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 赵淑芬没有带赵小丽去任何美术馆或者风景名胜,而是直接开车带她到了狮城最古老、最嘈杂的码头。 巨大的货轮像钢铁巨兽一样停泊在岸边,船身上布满了斑驳的划痕和深浅不一的锈迹,那是被岁月和风浪侵蚀过的勋章。 “妈,我们来这里干什么?” “看。”赵淑芬没有多做解释,只是指着不远处一个正在用砂轮打磨船锚铁链的老工人。 火花四溅,像一朵朵金色的菊花在瞬间绽放又熄灭。老工人的脸上、手臂上,都沾满了黑色的油污和铁屑。 “你觉得,他美吗?” 赵小丽迟疑了。从世俗的审美来看,那个场景充满了汗水、污垢和噪音,谈不上任何美感。但不知为何,那飞溅的火花,那专注的神情,却有一种让她无法移开视线的力量。 “再看那边。”赵淑芬又指向岸边礁石上,几个正在缝补渔网的渔妇。她们的手指粗糙而变形,长年的劳作让她们的腰背有些佝偻,但她们一边补网,一边聊着家常,时不时发出一阵阵爽朗的笑声。阳光洒在她们布满皱纹的脸上,那笑容,比任何画上的都要生动。 “小丽,你一直想画一朵完美的木棉花。你觉得完美是什么?” “完美……就是没有瑕疵,构图、色彩、意境,都达到极致。” “错了。”赵淑芬摇头,“这个世界上,根本没有完美的东西。生命本身,就是一场与不完美的搏斗。你看那艘船的铁锈,是它对抗风浪的证明。你看那个工人的汗水,是他养家糊口的担当。你看那些渔妇的皱纹,是她们为生活操劳的印记。” “我想要的‘岭南红’,它的‘神’,不在于它开得多么标准,多么艳丽。而在于它为什么而开。它是在山火之后,从一片焦土里,第一个钻出来的生命。它是在悬崖峭壁上,迎着最猛烈的风雨,也要绽放的倔强。它的美,不是为了让人夸它好看,而是为了向整个世界宣告——我还活着,而且活得很好!” “它的每一道裂纹,每一片卷曲的花瓣,都不是瑕疵,而是它的故事,是它的生命力!那是一种从毁灭中诞生的,带着攻击性的,不容置疑的美!这才是所有仿冒者,永远都学不会的‘神’!” 她脑海里那些精致、完美、无瑕的木棉花画稿,在这一刻,变得苍白而无力。 她没有拿出画笔,只是静静地看着,看着那些汗水,那些铁锈,那些笑容,那些在嘈杂中顽强挣扎的生命。一扇全新的大门,在她心里,缓缓打开。 …… 羊城,周公馆。 这是一座隐在市中心老城区深处的独立院落,灰色的高墙隔绝了外界的喧嚣。李娟被刘管家领着,穿过一个打理得一丝不苟的苏式园林,走进了一间素雅的茶室。 没有奢华的装潢,只有一套价值不菲的紫檀木家具,和墙上一幅看似随意的泼墨山水。 空气里,飘着淡淡的顶级沉香的味道。 周夫人就坐在主位上,她看起来约莫五十岁,穿着一身素色的棉麻长裙,头发简单地挽在脑后,脸上几乎没有化妆。 “刘管家说,你有十分钟。”周夫人没有看她,只是低头专注地摆弄着面前的茶具。 “是的,夫人。十分钟,足够了。”李娟没有丝毫的紧张,她将手里那个精致的锦盒轻轻放在桌上,然后打开。 里面不是一套瓷器,只有一个孤零零的茶盏。 那茶盏的釉色极为奇特,大片的蔚蓝中,流淌着几缕嫣红。在静谧的茶室里,这只小小的茶盏,却似拥有自己的生命和呼吸,散发着一股桀骜不驯的气息。 刘管家站在一旁,看到这只茶盏,神情也微微一动。 “夫人,这是我们‘东方雅集’‘窑变’系列里,最特殊的一件,我们叫它‘孤星’。”李娟的声音温婉而清晰,“所谓窑变,入窑一色,出窑万彩。一窑数万件,能得其一,已是天大的运气。它的美,不在于工匠的技术,而在于火的意志。人力不可控,所以每一件,都是独一无二,不可复制。” “您是品味高雅的女士,寻常的精品,想必已经无法入您的眼。因为标准化的美,是可以量产的。而真正的尊贵,在于唯一。” 周夫人终于抬起头,目光落在那只茶盏上,停留了很久。 “名字很大气,东西,也很有脾气。” 李娟微笑着,没有接话。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刘管家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上前一步,准备开口提醒时间到了。 “小刘,”周夫人忽然说,“把我那罐‘大红袍’拿来。” 刘管家愣住了。 “就用这个盏。”周夫人指了指那只“孤星”。 李娟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终于稳稳地落了地。 周夫人没有再多说一个字,也没有提品鉴会的事,但用这只盏喝她最珍贵的茶,已经是最高级别的认可。 …… 红星市,赵氏百货总部。 销售总监钱宏兵在会议结束后,直接冲进了赵大刚的办公室,把门“砰”地一声关上。 “大刚!你是不是疯了!我刚收到消息,我们最大的三个经销商,已经派人去跟‘金雀’接触了!库房里的货卖不出去,新的货又要投钱,你这是要把赵家几十年的基业往火坑里推!” 赵大刚没有生气,他只是把一份文件推了过去。 “钱叔,你先看看这个。” 钱宏兵狐疑地拿起文件,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数据和图表。 “这是我找人做的市场分析和财务模型。”赵大刚站起身,指着上面的数据,“如果我们跟着‘金雀’打价格战,降价三百。我们的毛利会从百分之十五,瞬间跌到百分之三。这百分之三,连我们的运营成本都覆盖不了。也就是说,我们每卖一台,都在亏钱。最多三个月,公司资金链就会断裂。” “可我们不降价,一台都卖不出去!” “所以要升级。”赵大刚翻到第二页,“这是‘先锋二代’的成本和定价预估。成本增加两百块,但我们的定价,要比原来的‘先锋’,再贵上两百。毛利率,可以做到百分之二十。” “你卖给谁去?谁会买!” “卖给那些不愿意用便宜货的人,卖给那些相信一分钱一分货的人。钱叔,市场永远是分层的。总有人贪便宜,也总有人要品质。我们要做的,就是把‘先锋’和‘金雀’彻底区隔开。它们做低端,我们做高端。让消费者形成一个认知:要便宜,买金雀;要好东西,只能买先锋!” 他又抽出一份文件:“这是给经销商的扶持计划。所有愿意跟我们一起推‘先锋二代’的经销商,旧款库存,我们按七折回收。新款提货,我们给三个点的额外返利,并且投入双倍的广告资源帮他们引流。告诉他们,跟着我们,短期可能会痛,但长期来看,赚得更多,也更稳。” 钱宏兵看着眼前这一份份详尽的方案,从市场分析到财务模型,再到渠道对策,一环扣一环,逻辑清晰,完全不像是一时头脑发热的决定。 “……你什么时候准备的这些?”钱宏兵的声音缓和了下来。 “从‘金雀’出现的第一天起。”赵大刚坐回椅子上,拿起电话,直接拨通了技术部的内线。 “老黄,是我。图纸什么时候能出来?不行,太慢了。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三天之内,我要一个外观模型。记住,不是能开机的工程机,就是一个漂亮的空壳子!我要拿着它,去给经销商开会!” 第二百四十六章 铁汉柔情!他的守护比月色更温柔! 从码头回到汇联公司的公寓,已经是傍晚。 夕阳的余晖将海面染成一片流动的金红色,透过宽大的落地窗,洒满了整个客厅。 码头上那震耳欲聋的噪音和浓重的机油味还残留在感官里,与眼前这片宁静安逸形成了强烈的反差。 赵小丽一言不发地走进公寓,将自己扔在沙发上,双眼望着天花板,似乎在消化着白天的所见所闻。 她脑子里一片空白,又似乎无比充实。 那些飞溅的火花,粗糙的双手,布满皱纹的笑脸,以及母亲那番掷地有声的话语,像一场风暴,将她过去对艺术的认知彻底掀翻、重塑。 赵淑芬看着女儿的样子,没有打扰她,只是默默地走进厨房,想烧点热水。 打开冰箱,里面空空如也。 这几天她们母女二人心神不宁,根本没顾上添置任何东西。 正在这时,门铃响了。 赵淑芬有些意外,走过去通过猫眼一看,是梁文浩。 她打开门。 梁文浩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两个大大的购物袋,里面装满了新鲜的蔬菜、肉类和水果。他额头上还带着一层薄汗,白衬衫的袖子卷到了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 “我猜你们可能没时间出去买东西。”梁文浩的声音带着一丝笑意,自然得像是拜访老朋友。 “快请进,真是太麻烦你了。”赵淑芬连忙让他进来。 “不麻烦。”梁文浩将购物袋放在厨房的料理台上,熟门熟路地开始整理,“李嘉海那边,我找人盯着了。他暂时没有别的动作,似乎很有耐心,在等你们自己扛不住。” 他一边说着,一边将食材分门别类地放进冰箱。动作麻利,条理清晰。 赵淑芬看着他的背影,心里越发欣赏。这个年轻人,不仅有能力,有担当,更难得的是这份细心和体贴。 “今天多谢你。”赵淑芬由衷地说道,“如果不是你,我们母女俩,恐怕真的要在新加坡街头露宿了。” “赵阿姨,您太客气了。”梁文浩转过身,神情认真,“我和大刚是兄弟,你们的事,就是我的事。” 赵小丽被客厅的动静吸引,从沙发上坐了起来。 她看到梁文浩正在厨房里忙碌,夕阳的光线勾勒着他的侧脸轮廓,让那份平日里的沉稳坚毅,多了一丝柔和的暖意。 她的心,没来由地漏跳了一拍。 “你们饿了吧?我随便做几个家常菜,很快就好。”梁文浩说着,已经系上了围裙,开始洗菜切菜。 他的刀工很好,一看就是经常下厨的人。 赵淑芬笑着点点头,对赵小丽说:“小丽,去给文浩帮帮忙。” 说完,她便借口说自己有些乏了,需要回房休息一下,把空间留给了两个年轻人。 客厅里,只剩下赵小丽和梁文浩。 厨房里传来“笃笃笃”的切菜声,规律而沉稳,像是一种让人安心的节奏。 赵小丽有些局促地站起身,走到厨房门口,一时间不知道该做什么。 “我……我来洗菜吧。”她小声说。 “不用,马上好了。”梁文浩没有抬头,专注于手上的动作,“你今天……看起来有心事?” 赵小丽靠在门框上,看着他宽厚的肩膀,鬼使神差地,将白天的见闻和心里的震撼,都说了出来。 从码头的铁锈,到工人的汗水,再到母亲那番关于“生命力”的教诲。 她说的有些语无伦次,但梁文浩一直安静地听着。 等她说完,梁文浩手上的动作也停了下来。他转过头,看着她。 “我父亲以前也说过类似的话。”他的声音很沉,带着回忆的温度,“他说,做生意就像开船,谁都想一帆风顺,但真正拉开差距的,不是风平浪静时谁跑得快,而是惊涛骇浪来临时,谁能扛得住,谁的船更结实。” “那些所谓的商业奇迹,完美的商业模型,在真正的危机面前,可能一碰就碎。反倒是那些一步一个脚印,经历过无数次失败和打击,看起来笨重又缓慢的企业,才最有生命力。” 赵小丽愣住了。 她没想到,自己从艺术上领悟到的道理,竟然和梁文浩从商业上得出的结论,殊途同归。 这一刻,她感觉自己和他之间的距离,被瞬间拉近了。 他不是一个高高在上的帮助者,而是一个能够真正理解她内心世界的同行者。 “所以,你打算怎么做?”梁文浩问。 “我不知道。”赵小丽诚实地摇摇头,“我只知道,我以前画的那些东西,都没有灵魂。我想……重新开始。” “好。”梁文浩的回答只有一个字,却无比坚定。 他很快就做好了四菜一汤,都是些清淡爽口的家常菜。 三个人坐在餐桌上,气氛温馨而融洽。赵淑芬看着相谈甚欢的两个年轻人,眼里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吃完饭,梁文浩主动收拾了碗筷。 赵小丽想去帮忙,被他拦住了。 “你去阳台坐会儿吧,吹吹海风。” 赵小丽听话地走到了阳台。 夜幕已经降临,港口亮起了万千灯火,像洒落在黑色天鹅绒上的碎钻,与天上的星辰遥相呼应。海风带着微咸的气息,吹拂着她的脸颊,也吹散了连日来的压抑和烦闷。 身后传来脚步声。 梁文浩端着两杯热茶走了过来,将其中一杯递给她。 “谢谢。” 两人并肩靠在栏杆上,谁也没有说话。 远处的船只发出悠长的鸣笛声,划破夜的宁静。 “那艘货轮,是汇联公司的。”梁文浩指着远处一艘正在缓缓驶离港口的巨轮,“明天一早,它会带着南洋的香料和木材,返回羊城。” 赵小丽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那艘船在夜色中,像一座移动的钢铁山峦,沉稳而坚定。 “李嘉海的封锁,其实并没有他表现出来的那么密不透风。”梁文浩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 “新加坡的商业圈子,确实排外,也确实讲究人脉和资本。但这里同样是一个遵守契约精神的国际都市。他可以动用关系,让那些酒店和经销商拒绝我们,但他不可能堵死所有的路。” “我已经联系了几个马来西亚和印尼的客商,他们对‘东方雅集’很感兴趣。过两天,我会安排他们过来跟你母亲见面。” 赵小丽转头看着他。 夜色下,他的脸部线条比白天更加深刻,眼神里有一种让人信赖的力量。 他不仅为她们提供了隐秘的庇护所,解决了食宿,甚至连下一步的商业计划,都已经悄无声息地安排好了。 “梁文浩,”赵小丽轻声开口,“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梁文浩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海风吹乱了她的长发,有几缕贴在了她的脸颊上。 他下意识地抬起手,想帮她拂去,但手在半空中顿住了,最后还是收了回来。 这个细微的动作,让两人之间的空气,瞬间变得有些微妙。 “我不想看到……你那么难过。” 赵小丽猛地抬起头。 他正看着她,目光专注而深邃。那里面,没有同情,没有怜悯,只有一种纯粹的,不加掩饰的关切和心疼。 巨大的酸楚和一种难以言喻的甜意,瞬间涌上了心头。 “不管你想做什么,我都会帮你。” 第二百四十七章 该死的,这男人连背影都这么会撩! 梁文浩的话语,不轻不重的。 赵小丽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随即开始不受控制地狂跳。 那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 过去,不是没有人对她好。父母的疼爱是天经地义,朋友的关心是理所当然。但梁文浩的这句话,截然不同。 他的话里没有居高临下的施舍,没有刻意讨好的奉承,更没有因为她是赵家女儿而产生的任何附加意图。那是一种纯粹的、直接的、几乎不加任何修饰的袒护。 我不想看到你那么难过。 简单,直白,却拥有击穿一切防备的力量。 赵小丽感觉自己的脸颊在发烫,一股热流从心口涌上,瞬间冲散了海风带来的凉意。她下意识地避开了他的注视,双手紧紧地攥住了阳台冰凉的金属栏杆,试图用那份坚硬的触感来平复自己内心的震动。 她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说谢谢?太轻了,根本无法承载这份情谊的重量。 说别的?她脑子里一片空白,任何语言在这一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阳台上陷入了一种奇妙的沉默。 空气中,只剩下远处港口传来的低沉鸣笛,和海风吹拂而过的声音。这沉默并不尴尬,反而像一张温厚的毯子,将两人包裹其中,隔绝了外界的一切纷扰。 梁文浩也察觉到了她的窘迫。 他没有追问,也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只是默默地往后退了半步。这个细微的动作,给了赵小丽足够的喘息空间。 他转过身,和她并肩而立,一同望向远处港口那片璀璨的灯火。 “赵总刚派我来南洋的时候,比你现在还要狼狈。” 赵小丽微微一怔,侧过头去看他。 “那时候汇联公司刚在新加坡设立办事处,根基不稳。本地的商会、码头工会,还有各种各样的势力,都想从我们这块新来的肥肉上咬一口。”梁文浩的语气很平淡。 “有一次,我们一批很重要的货,被码头工会的人扣下了。他们坐地起价,要的价钱是行规的三倍。不给,货就烂在码头。给了,以后所有人都把我们当冤大头。” “我去找他们谈判,对方人多势众,把我堵在仓库里,整整两天两夜,不给吃,不给喝。他们就想耗着我,等我崩溃,等我去求他们。” 赵小丽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她无法想象,眼前这个永远从容不迫、仿佛能解决一切难题的男人,也曾有过那样孤立无援的时刻。 “后来呢?”她追问道。 “后来,”梁文浩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一丝怨怼,只有一种经历过风浪后的淡然,“我没求他们。我只是找了个机会,把他们领头的那个,单独叫到了一边。” “我告诉他,这批货,我可以不要。汇联公司亏得起。但是,他和他手下那帮兄弟,以后就别想再从任何一艘挂着汇联旗帜的船上,赚到一分钱。而且,我会把这件事捅给所有来新加坡做生意的羊城商人。规矩可以有,但不能坏了道义。” “他赌我不敢,我赌他输不起。最后,他让步了。” 梁文浩端起手边的热茶,喝了一口。“所以,李嘉海现在的手段,其实并不高明。他只是在重复我当年遇到的情况,用权势和地位,制造一个信息不对等的困局,让你觉得孤立无援,让你自己先乱了阵脚。” 赵小丽安静地听着。 他不是在炫耀自己的过去,而是在用自己的亲身经历,告诉她一个道理。 他是在为她拨开眼前的迷雾,让她看到这场博弈的本质。 他不仅给了她一个安全的庇护所,更在亲手教她,如何去面对这场风暴。 这份用心,比任何物质上的帮助,都更加珍贵。 “我明白了。”赵小丽抬起头,这一次,她没有再回避他的注视。 “李嘉海想让我们山穷水尽,主动去求他。他要的是我们低头,是我们在他面前丧失所有的尊严。”她的思路变得清晰起来,“但他越是这样,我们就越不能如他的意。” “对。”梁文浩的嘴角,勾起一抹赞许的弧度。“他有他的资本和人脉,我们有我们的产品和底气。这不是一场必输的仗。” 一阵海风吹来,带着夜晚的寒意。赵小丽只穿了一件单薄的衬衫,不禁打了个冷颤。 梁文浩注意到了这个细节。他没有说话,只是脱下了自己的西装外套,动作自然地披在了她的肩上。 带着他体温和淡淡气息的外套,瞬间隔绝了夜的寒凉。 赵小丽的身体僵了一下。 他的指尖在给她披上外套时,不经意地触碰到了她的肩膀。那短暂的接触,却像一股微弱的电流,迅速传遍了全身。 两人之间的距离,因为这件外套,被拉得极近。她甚至能闻到他身上那股干净清爽的、混合着淡淡烟草和海风的味道。 “进去吧,外面风大。”他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低沉而富有磁性。 “嗯。”赵小小丽点点头,声音细若蚊蝇。 她抱着那件还残留着他温度的外套,转身走回客厅。每一步,都感觉脚下像是踩着棉花。 梁文浩跟在她身后,顺手关上了阳台的落地门。 客厅里,赵淑芬不知何时已经从房间里出来了,正坐在沙发上喝水。她看到女儿披着一件明显不属于她的男士西装外套走进来,脸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再看看跟在她身后神色如常的梁文浩,哪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她不动声色地笑了笑,放下水杯。“文浩,这么晚了,真是辛苦你了。” “不辛苦,赵总。”梁文浩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时间不早了,我就先回去了。你们也早点休息,明天我再过来,跟你们商量一下见那几位客商的具体细节。” “好,小丽,去送送文浩。” “啊?哦,好。”赵小丽这才回过神来,连忙走到门口。 梁文浩对着赵淑芬点点头,便朝门口走去。 玄关处,灯光柔和。 “那个……外套。”赵小丽想把身上的外套脱下来还给他。 “穿着吧,别又着凉了。”梁文浩打断了她的话,已经伸手打开了门,“我走了。” 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转身迈出了门。 赵小丽站在门口,看着他高大挺拔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的拐角处,心里忽然变得空落落的。 她关上门,背靠在冰凉的门板上,将脸埋进了那件宽大的西装外套里。 属于他的气息,将她整个人温柔地包裹。 之前所有的不安、委屈、迷茫,在这一刻,都化作了巨大的、几乎要将她淹没的安心和一种无法言说的悸动。 第二百四十八章 这件外套,比安眠药好用! 这一夜,赵小丽睡得格外安稳,也格外动荡。 她没有将梁文浩的外套挂起来,而是将它放在了自己的枕边,里面混杂着淡淡的烟草味,但并不呛人,反而有一种沉稳的质感。 她将脸颊轻轻贴在外套柔软的布料上,闭上眼睛。 “我不想看到……你那么难过。” “不管你想做什么,我都会帮你。” 过去二十多年的人生里,她是被保护得很好的。可直到此刻,她才后知后觉地发现,那种“好”,是隔着一层玻璃的。 但梁文浩不一样。 他看到了她的狼狈,她的无助,她的迷茫。他没有选择将她藏在身后,而是选择站在她身边。 这种被理解、被尊重、被引导的感觉,是全新的,也是致命的。 心底深处,某种坚硬的、冰封许久的东西,裂开了一道缝隙。 第二天清晨,赵小丽是被一阵食物的香气唤醒的。 她睁开眼,窗外的阳光已经透过薄纱窗帘,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的米粥香气,还夹杂着煎蛋的焦香。 她坐起身,身上那件属于梁文浩的外套滑落在床铺上。她愣了一下,随即脸颊微微发烫,像是怀揣着什么秘密被人窥见了一般,手忙脚乱地将外套叠好,小心翼翼地放进了衣柜深处。 走出房间,穿着围裙的赵淑芬正在厨房和餐厅之间忙碌着。餐桌上已经摆好了两碗热气腾腾的白粥,一碟金黄的煎蛋,还有几样爽口的小菜。 “醒了?快去洗漱,过来吃早餐。”赵淑芬看到女儿,笑着招呼道。 “妈,您怎么起这么早。”赵小丽有些不好意思。 “人上了年纪,觉就少了。”赵淑芬将筷子摆好,状似无意地瞥了女儿一眼,“昨晚睡得好吗?我看你今天气色不错,不像前几天那么憔悴了。” “嗯……还行。” “是吗?我还以为,有的人啊,是心里踏实了,所以睡得才安稳。” 赵小丽的脸“刷”地一下就红了,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耳根。她知道母亲意有所指,却又不知道该如何反驳。只能低下头,快步走进了洗手间,用流水声来掩饰自己的心慌意乱。 看着女儿那副少女怀春的娇羞模样,赵淑芬在心里无奈又好笑地摇了摇头。 早餐桌上,气氛温馨。赵淑芬没有再继续调侃女儿,而是说起了正事。 “文浩说今天会带那几个客商的资料过来,让我们先熟悉一下。小丽,待会儿你也要一起听,一起看。‘东方雅集’是你一手创立的品牌,没有人比你更了解它的灵魂。” “嗯,我知道了,妈。” 母女俩刚收拾好碗筷,门铃就响了。 门外站着的,果然是梁文浩。 他今天换了一身休闲的便装,浅灰色的polo衫,深色的长裤,整个人看起来少了几分商场上的锐利,多了几分居家的清爽。他手里提着一个公文包,额头上带着一层薄汗,显然是匆匆赶来的。 “早,赵总,小丽。”他微笑着打招呼,目光在赵小丽的脸上一扫而过。 “早。”赵小丽的声音有些发紧,连忙侧身让他进来。 “吃过早餐了吗?我买了点这附近有名的广式早茶。”梁文浩将公文包放在茶几上,又将手里的另一个纸袋递了过来。 “我们刚吃过。你太客气了,天天让你破费。”赵淑芬笑着接过。 “应该的。”梁文浩没有多客套,直接打开了公文包,进入了工作状态。 他将几份文件分别递给赵淑芬和赵小丽,“这是我整理的关于两位客商的资料。一位是马来西亚的陈老板,做香料和木材生意起家,家族在东南亚一带很有影响力,他本人对华夏的传统文化很感兴趣。另一位是印尼的林先生,主要是做纺织品和成衣贸易,渠道很广,跟欧洲的几个大型百货公司都有合作。” 他的准备工作做得极为详尽。资料里不仅有两位客商的公司背景、经营范围,甚至还有他们的个人喜好、性格特点,以及过往的一些经典商业案例。 赵淑芬看得连连点头,越发觉得赵总将梁文浩派来,是走得最对的一步棋。 赵小丽也看得格外认真。她不像母亲那样关注商业层面的合作前景,而是被资料里那些细节所吸引。比如,那位陈老板喜欢收藏紫砂壶,而林先生的妻子是一位旗袍爱好者。 “李嘉海的封锁,主要是针对新加坡本地的渠道商和高端酒店。但对于这些来自邻国的、本身就具备强大实力的商人来说,他的影响力有限。”梁文浩的声音沉稳而清晰,有一种让人信服的力量。 “他可以警告新加坡的商人不要跟我们合作,但他没办法阻止马来西亚和印尼的商人来见我们。这就是我们的突破口。” 他没有直接给出结论,而是将所有的信息摊开在她们面前,引导着她们去思考。 “你的意思是,我们这次的谈判重点,不仅仅是推销我们的产品,更是要展现出‘东方雅集’的潜力和我们对抗风险的能力?”赵淑芬立刻领会了他的意图。 “没错。”梁文浩赞许地点点头,“他们不仅是在看产品,更是在看我们的人。看我们在这种困境下,还有没有底气和信心。” 一直沉默的赵小丽忽然开口了。 “或许,我们可以换个思路。” 梁文浩和赵淑芬都有些意外地看向她。 赵小丽被两人的目光注视着,有些紧张,但还是鼓起勇气说了下去:“我们以前的推销方式,都是在强调‘东方雅集’的艺术性、稀有性,强调它有多么高端。但现在,我觉得这些太空了。” “我觉得,我们可以跟他们讲故事。”赵小丽的思路越来越清晰,“比如,跟那位喜欢紫砂壶的陈老板,我们可以不只谈产品,我们可以谈制作这些漆器、瓷器的匠人。他们的手,他们的生活,他们如何将一块普通的木头、一抔平凡的泥土,变成一件有温度的艺术品。这和紫砂壶的道理,不是一样的吗?这才是真正的东方雅集,是扎根在土地里的生命力。” “至于那位林先生,”她顿了顿,看向梁文浩,“我们可以邀请他的妻子来参加我们的茶会,让她亲手触摸我们的丝绸,感受我们的刺绣。我们卖的不是一件商品,而是一种东方的生活方式,一种传承。” 客厅里一片安静。 赵淑芬看着自己的女儿,她没想到,短短几天时间,女儿像是脱胎换骨了一样。她的这番话,已经触及到了品牌营销最核心的本质——情感共鸣。 梁文浩看着赵小丽,目光里闪烁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光彩。他预想过她会成长,但没想到会这么快,这么深刻。 她不再是那个需要他披上外套来抵御风寒的女孩了。她正在努力地,为自己锻造一副名为“思想”的、更加坚固的铠甲。 “这个想法……很好。” 赵小丽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低下头,小声说:“我……我就是随便说说。” “不,这不是随便说说。”梁文浩收回文件,合上了公文包,站起身,“这是我们接下来谈判的核心策略。” 他走到门口,回过头,看着赵小丽。 “下午的会面,你来主讲,我来补充。” 第二百四十九章 顶级辅助在此,请尽情输出! “我……我来主讲?” 这意味着,梁文浩和母亲,将这场关乎“东方雅集”生死存亡的谈判的主导权,完全交到了她的手上。 “当然是你。”梁文浩的语气平静而笃定,“没有人比你更懂‘东方雅集’。你不是在推销一件商品,你是在介绍自己的孩子。这份感情,只有你能传递。” “我和赵总会在旁边,你需要任何支持,我们随时都在。” 这番话像一颗定心丸,精准地落进了赵小丽那颗七上八下的心里。 她看向梁文浩,又看向自己的母亲。赵淑芬的脸上带着鼓励的微笑,对她缓缓点了点头。 “好。” 下午的会面地点,定在酒店一间僻静的茶室里。 梁文浩提前让人布置过。茶室正中的长案上,没有摆放商业文件和笔记本电脑,而是铺上了一方素色的亚麻桌布,上面错落有致地摆放着几件“东方雅集”最具代表性的作品。一件剔红漆盒,色泽温润,雕工繁复;一套青瓷茶具,釉色天青,宛若雨后初晴的天空;还有一幅苏绣屏风,针脚细密,上面的锦鲤仿佛随时会从薄纱中游曳而出。 这些器物静静地立在那里,本身就在讲述着一个关于时光和匠心的故事。 离约定的时间还有半个小时,赵小丽站在那幅苏绣屏风前,指尖轻轻地抚摸着光滑的丝线,口中念念有词,正在做着最后的演练。 梁文浩和赵淑芬坐在不远处的茶桌旁,没有去打扰她。 “这孩子,好像一夜之间就长大了。” “她只是需要一个机会,一个让她独自面对风雨的机会。” 赵淑芬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文浩,你很看好她。” 梁文浩没有否认,只是拿起茶壶,为赵淑芬续上热茶,动作沉稳,一如他这个人。 门外传来了轻微的叩门声,约定的客商到了。 进来的是两位男士和一位女士。 为首的是那位马来西亚的陈老板,约莫五十多岁的年纪,穿着一身改良式的中式盘扣短衫,面容和善,但一双眼睛却透着生意人特有的精明。跟在他身边的,应该就是印尼的林先生,他看起来要年轻一些,西装革履,显得更为现代和国际化,而最引人注目的,是跟在林先生身旁的那位女士。 她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黛蓝色旗袍,身段窈窕,气质温婉,正是资料里提到的林先生那位喜爱旗袍的妻子,林太太。 赵小丽迅速调整好自己的状态,和母亲、梁文浩一同迎了上去。 一番简单的寒暄和介绍之后,众人分宾主落座。 “早就听闻赵总的‘东方雅集’在羊城声名鹊起,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陈老板的目光在长案上的那几件器物上扫过,最后落在了那件剔红漆盒上,赞叹道。 客套话过后,气氛便逐渐进入了正题。 赵小丽能感觉到,那两位商人的态度虽然客气,但言谈举止间,始终保持着一种审慎的距离感。他们显然已经听闻了“东方雅集”在新加坡所面临的困境。 她走到了那件剔红漆盒旁,轻轻地将它捧起。 “陈老板,您是行家,应该知道,一件好的剔红漆器,从制胎到成品,需要上百道工序,历时一年以上。” “我们这件漆盒的匠人,是一位年过七旬的老师傅。他从十五岁开始学艺,这双手,和生漆、刻刀打了一辈子的交道。他说,每天清晨,当他走进工坊,闻到那股熟悉的漆味,心里才觉得踏实。” 接着,她又走到了那套青瓷茶具前。 “林太太,您身上的旗袍真美。”她先是真诚地赞美了一句,引起了林太太的注意。 “我们‘东方雅集’的瓷器,追求的是一种‘天人合一’的意境。您看这釉色,叫‘雨过天青云破处’。烧制这种瓷器的窑口,至今还坚持用最传统的柴烧。匠人们说,只有燃尽的松木,才能赋予瓷器这样温润的生命力。每一次开窑,都像是一场未知的赌博。天气、湿度、火焰的温度,任何一点细微的变化,都会造就独一无二的成品。” 她拿起一只小巧的茶杯,递到林太太面前:“您触摸一下,感受一下它的温度。这不只是一件器物,它是有呼吸的。” 林太太的指尖触碰到那光洁而温润的杯壁,脸上流露出一丝动容。 赵小丽的讲述,像一个文化使者,将那些冰冷的商品,还原成了一段段有温度、有情感的传承。 陈老板和林先生脸上的客套和审慎,渐渐被一种专注所取代。 “赵小姐的故事,讲得很好,很动人。” 就在气氛最为融洽的时候,一直没有怎么说话的林先生,忽然开口了。他的语气很平和,但提出的问题却异常尖锐。 “但是,我们是商人。再动人的故事,也要回归到商业的本质。我听说,李嘉海先生已经放出话来,新加坡所有的高端渠道,都不会接纳‘东方雅集’的产品。我们就算拿了货,在本地也寸步难行。赵小姐,对于这个风险,你打算怎么解决?” 赵小丽的脸色也微微白了一下。这是她最担心,也最无法回避的问题。她下意识地想去看梁文浩,寻求帮助。 但她忍住了。 她沉默了几秒钟,像是在组织语言。然后,她抬起头,直视着林先生。 “林先生,您说得对,我们是商人,必须谈风险。”她的声音,比刚才更多了几分沉稳和坚定。 “李嘉海先生确实给我们制造了很大的麻烦,这一点,我们不否认。他想把我们困在新加坡,让我们知难而退。但我想请问两位,这个世界上,有哪一门生意,是完全没有风险的?” 她环视了一圈,继续说道:“陈老板做木材生意,要面对产地的政策变动和风云变幻的国际航运。林先生做成衣贸易,要应对瞬息万变的时尚潮流和汇率波动。风险,永远都存在。关键在于,我们如何看待风险,以及风险背后,隐藏着怎样的机遇。” “李嘉海的封锁,恰恰证明了‘东方雅集’的价值。如果我们的产品无足轻重,他根本不必费这么大的力气。他的打压,反而为我们做了一次最高规格的宣传。” “他能封锁新加坡的渠道,但他能封锁整个东南亚吗?能封锁欧洲吗?”赵小丽的语速不快,但字字清晰,“今天,我们之所以坐在这里,和来自马来西亚、印尼的两位商界翘楚会面,本身就说明了问题。我们的眼光,从来就不只局限在一个小小的城市。” “他制造的困局,对我们来说,是一场危机,但对有远见的合作伙伴来说,却是一个千载难逢的窗口期。因为在这个时候,愿意伸出援手的人,将会得到我们最大程度的诚意和最核心的合作条件。我们卖的,不仅仅是产品,更是一个共同开拓全新市场的机会。等风波过去,所有人都想来分一杯羹的时候,最初的这份情谊和信任,才是最宝贵的。” 一番话说完,整个茶室鸦雀无声。 陈老板和林先生对视了一眼,都在对方的脸上看到了惊讶和思索。 一直沉默的梁文浩,在这时恰到好处地开了口。 “陈老板,林先生,做生意就像下棋。有的人喜欢走一步看一步,求个安稳。有的人,喜欢先手布局,抢占先机。我们汇联公司,一向喜欢和后者做朋友。” 第二百五十章 年轻人,你还是太嫩了! 陈老板那张和善的面容上,精明的光芒一闪而过,他端起面前的青瓷茶杯,轻轻摩挲着温润的杯壁,却没有喝。 林先生则靠在椅背上,双臂环抱,身体的姿态从审慎变成了评估。 赵淑芬的心,其实也提到了嗓子眼。 女儿和梁文浩的这番话,已经将“东方雅集”的格调和气魄都打了出去。这番话,既是绝地反击,也是一场豪赌。赌的就是这两位商人,究竟是只看眼前利益的普通生意人,还是真正具备长远眼光的战略家。 前世的赵淑芬,普通的只懂得埋头苦干。可活过一辈子她才明白,商场如战场,很多时候,打的不是产品,而是人心,是格局。 “说得好。” 半晌,陈老板放下了茶杯,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赵小姐这份胆识,比许多在商场里摸爬滚打了半辈子的男人,还要强。汇联公司的眼光,也确实独到。” 林先生也点了点头,附和道:“李嘉海在新加坡确实一手遮天,但他毕竟不是南洋的皇帝。他的手,伸不了那么长。两位刚才提出的‘窗口期’理论,很有意思。” 赵小丽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了一些。 然而,赵淑芬却丝毫不敢放松。她太了解这些在商海里沉浮的老狐狸了,他们绝不会因为几句漂亮话就轻易下注。 果然,陈老板话锋一转。 “不过,赵小姐,赵总,”他慢条斯理地说道,“故事讲得再好,棋局布得再大,我们做生意的,终究还是要看到实实在在的东西。你们说,你们的产品代表着匠心,代表着传承。我们承认,今天看到的这几件,确实是精品。” “但我们怎么确定,‘东方雅集’所有的产品,都能达到这个水准?我们又怎么确定,你们所说的那些匠人故事,不是为了营销而编造出来的呢?” 赵小丽刚刚建立起来的信心,瞬间又受到了冲击,脸色有些发白。 梁文浩眉头微蹙,正要开口。 “陈老板这个问题,问得好!” 赵淑芬却忽然笑了起来,笑得格外爽朗,她主动接过了话头,身体微微前倾。 “商场之上,谨慎是本分。如果连这点疑虑都没有,我们反而要担心合作伙伴的眼光了。” 她先是肯定了对方的质疑,瞬间化解了其中的敌意。 然后,她看向陈老板和林先生,不疾不徐地说道:“眼见为实,耳听为虚。既然两位有这个顾虑,那不如,就请两位亲自去看一看。” “哦?”陈老板挑了挑眉。 “我们诚挚地邀请陈老板、林先生,还有林太太,随我们一同返回羊城。我们会为各位安排一场独一无二的‘溯源之旅’。”赵淑芬的声音里,充满了强大的自信。 “你们可以走进我们的工坊,亲眼看一看我刚才提到的那位漆器老师傅,是如何将一百多层大漆,一层层刷到器胎上的。你们也可以到我们的柴窑边,亲手摸一摸那些即将入窑的泥坯,感受一下松木燃烧时火焰的温度。” “你们可以和我们的匠人一起喝茶,听他们聊一聊这门手艺在他们家族里传承了几代人。你们甚至可以随机挑选任何一件成品,我们会当着你们的面,请最权威的质检机构进行检测。” 陈老板和林先生再次对视了一眼,眼中的惊讶已经无法掩饰。 他们原本以为,对方会想尽办法来解释,来证明。却万万没想到,她会直接发出这样的邀请。这已经不是普通的商业谈判了,这是一种近乎于“阅兵”式的文化自信展示。 “我们不仅欢迎两位来参观,我们还要把这次‘溯源之旅’,办成一次公开的文化交流活动。”赵淑芬的思维,比他们想的还要深远。 “我们会邀请羊城乃至全国几家有影响力的媒体,对这次活动进行全程跟踪报道。报道的主题,不是商业合作,而是‘南洋侨商寻根华夏传统工艺’。陈老板,林先生,你们的祖辈都来自华夏,我想,这次活动对你们而言,同样意义非凡。” “李嘉海想封锁我们,想把‘东方雅集’定义成一个投机取巧的商业品牌。那我们就偏要告诉所有人,‘东方雅集’的背后,是整个华夏几千年璀璨的文化底蕴。他打压得越狠,我们的声音,就要越大!” “到那个时候,他封锁的,就不是一个品牌,而是所有南洋华人对故土文化的向往。这个责任,他李嘉海,担不起!” 赵小丽呆呆地看着自己的母亲,感觉自己的大脑都有些不够用了。 危机公关、媒体联动、文化寻根、舆论造势……这些她只在书本上见过的词汇,被母亲信手拈来,组合成了一套天衣无缝的连环计。 她不仅化解了对方的质疑,甚至还借力打力,将这次危机,变成了一次绝佳的品牌宣传机会,顺便还给李嘉海挖了一个巨大的坑。 梁文浩的表情也凝固了,看着身边这位看起来慈眉善目的老太太,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他自问已经是商场上的精英,可是在赵淑芬面前,他感觉自己就像一个刚刚学会走路的孩子。 她的每一步,都踩在了最关键的节点上,她的每一句话,都蕴含着好几层深意。 “好……好一个‘担不起’!” 最终,是陈老板率先打破了沉默,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彻彻底底的、发自内心的笑容。 “赵总,我陈某人走南闯北几十年,自认也见过不少大场面,但今天,我是真的服了,心服口服!” 林先生也站起身,主动朝赵淑芬伸出了手:“赵总,羊城的‘溯源之旅’,我们夫妇二人,一定准时参加。至于合作的细节,我想,已经没有再谈的必要了。就按照你们提出的条件来。” 送走了两位客商,茶室里只剩下赵家母女和梁文浩三人。 赵小丽整个人还处在一种飘忽的状态中,她走到母亲身边,喃喃地问道:“妈,您……您是怎么想到这些的?” 赵淑芬看着女儿,笑了笑,拍了拍她的手:“等你以后经历得多了,自然就懂了。走吧,我们也该回去了,接下来,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梁文浩默默地收拾好桌上的文件,跟在母女二人身后,他的心情久久无法平复。 他忽然明白了,赵总为什么会派自己来。 回到酒店房间,赵淑芬关上门,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 她毕竟年纪大了,刚才那番话,几乎耗尽了她全部的心神。 “文浩,小丽,都坐。” 她指了指沙发。 “妈,您喝口水。”赵小丽连忙倒了杯温水递过去。 赵淑芬喝了一口,缓了缓,才开口说道:“事情还没完。陈老板和林先生虽然答应了,但李嘉海那边,绝对不会善罢甘休。他既然敢在新加坡动手,就说明他已经做好了撕破脸的准备。我们回羊城这一路,以及回去之后的‘溯源之旅’,绝对不会太平。” “赵总放心,安保问题我会立刻安排,确保万无一失。媒体那边,我也有几个信得过的朋友,可以提前沟通。” “嗯。”赵淑芬点了点头,对梁文浩的专业和效率很满意。 她转头看向自己的女儿,目光变得柔和了许多。 “小丽,今天你做得很好。比我想象的还要好。” “是妈您……是您最后力挽狂澜。” “不。”赵淑芬摇了摇头,“是你最开始讲的那些关于匠人的故事,打动了他们,才有了我后面说话的基础。你记住,再高明的计谋,也需要一个坚实的内核。‘东方雅集’的内核,就是你注入的那些情感和文化。这是任何人都模仿不来的。” “但是,你也要记住。商场无情,光有情怀是不够的。今天这一课,你要牢牢记在心里。对敌人,要比他更狠。对朋友,要比他更诚。对局势,要看得比所有人都远。” “文浩,麻烦你,现在就去订三张最早回羊城的机票。” 第二百五十一章 归途变战场,高端局就得这么玩! 梁文浩领命而去,脚步沉稳,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刚才在茶室里那种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紧绷气场,随着他的离开,缓缓消散。 赵淑芬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那口气息又长又沉带着疲惫。她靠在沙发柔软的背垫上,闭上了眼睛,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 前世,她何曾有过这样的时刻。她的一生,都像是被一双无形的手推着走,面对生活的刁难,她只会逆来顺受;面对儿女的误解,她只会默默垂泪。她以为那就是命,是每个普通老太太的命。 直到死过一次,她才明白,命,是自己争来的! “妈,您……您是不是累了?”赵小丽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带着浓浓的担忧。她看着母亲略显苍白的脸色,心里一阵发紧。 刚才在外面,她只觉得母亲光芒万丈,像个无所不能的女战神。可现在,只剩下她们母女二人时,她才真切地感受到,母亲也是会累的,她也是一个需要人照顾的老人。 “没事,就是说了太多话,有点乏了。”赵淑芬没有睁眼,声音平缓,“小丽,坐下,我有话跟你说。” 赵小丽听话地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身体坐得笔直,像个认真听讲的小学生。 “今天这事,你怕不怕?” 赵小丽愣了一下,老老实实地点了点头:“怕。特别是林先生问那个问题的时候,我脑子都空了,手心全是汗。我怕……我怕自己一句话说错,就把所有事情都搞砸了。” “怕就对了。”赵淑芬睁开眼,浑浊的瞳孔里透着一股洞悉世事的清明,“人只有知道害怕,才会懂得谨慎,才会把每一步都想得更周全。不怕的,那是傻子,是莽夫。” “我今天跟你说的那些话,不是让你去学那些计谋,那些手段。”赵淑芬的语调变得严肃起来,“我要你记住的是,当别人把你逼到悬崖边上的时候,你不能只想着怎么不掉下去。你要想着,怎么把这悬崖,变成你的台阶,让所有人都看到你站得有多高。” “把悬崖,变成台阶……” “李嘉海为什么能封锁我们?因为他有钱,有势,有经营了几十年的人脉。这些,我们都没有。这是我们的劣势,也是我们的悬崖。” “但我们有什么?”赵淑芬看着自己的女儿,“我们有别人没有的东西。我们有几千年传下来的手艺,有那些一辈子只做一件事的匠人,有这片土地赋予我们的文化。这就是我们的根,也是我们的底气。他越是用商业的手段来打压我们,我们就越是要用文化的力量来反击他。他想跟我们比钱,我们就跟他比底蕴。他想把我们拉到泥潭里打滚,我们就偏要站到高台上唱戏。” 赵小丽看着母亲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忽然觉得,这张脸比任何年轻漂亮的面孔,都更加动人,更加充满了力量。 “妈,我明白了。” “你明白就好。”赵淑芬欣慰地点了点头,“记住,我们赵家的人,可以穷,可以苦,但骨头不能软。尤其是你,‘东方雅集’是你的心血,以后你要一个人扛起它,你要比任何人都硬气。” 就在这时,门铃响了。 母女俩对视一眼,赵小丽立刻站起身去开门。 门外是梁文浩,他已经换回了来时那身干练的西装,手里拿着三张机票。 “赵总,小丽,机票订好了,是今晚九点的飞机,直飞羊城。”他走进房间,将机票递给赵淑芬。 “辛苦了。”赵淑芬接过机票,看了一眼。 “另外……”梁文浩的表情有些凝重,“我刚才在楼下票务中心的时候,看到李嘉海的首席助理也去了。我一个在航空公司工作的朋友刚才给我打了电话,说李嘉海本人,也订了同一班飞机,就在我们的头等舱前面几个位置。” 什么?! 赵小丽的脸色“唰”地一下就白了。 和李嘉海坐同一班飞机?这算什么?示威吗?还是鸿门宴? 一想到要和那个阴险狡诈的男人在密闭的机舱里共处几个小时,她就觉得一阵窒息。 “他这是想干什么?他想在飞机上动手吗?” 赵淑芬的反应却出乎意料的平静。 她早就料到李嘉海不会善罢甘休,但没想到他会用这种方式,如此直接,如此具有压迫感。 他这是在宣告,即便你们逃回了羊城,也逃不出我的手掌心。他要在心理上,彻底击垮她们。 “慌什么。”赵淑芬抬起头,淡淡地扫了女儿一眼,“他一个人,还能在飞机上把我们吃了不成?他越是这样,就越说明我们今天下午的应对,打到他的痛处了。他急了。” “文浩,你那位在机场的朋友,还能帮上什么忙吗?” 梁文浩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赵总放心。我已经拜托他,帮我们留意机场那边的情况。另外,我们这边的安保人员会提前两个小时到机场,从我们进入机场开始,全程护送。飞机上,我也会安排两个我们信得过的人,坐在我们周围的座位。” 赵淑芬满意地点了点头,专业的人,做专业的事,汇联公司的支持,确实是她敢和李嘉海叫板的最大底气之一。 “好,那就没什么好怕的了。”赵淑芬站起身,将机票递给女儿一张,自己留了一张。 “妈……”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赵淑芬拍了拍女儿的手,那双干枯的手,此刻却异常温暖有力,“他想玩心理战,我们就陪他玩。小丽,去收拾东西,把我们最漂亮的衣服换上。等会儿在机场,不管看到谁,遇到什么事,你都要给我把头抬起来,腰杆挺直了。我们要让他看到,我们不是丧家之犬,我们是得胜回朝的将军。” “是,妈!” 看着女儿重新振作起来的背影,赵淑芬转过头,对梁文浩说:“文浩,这次的事,多亏了你。等回到羊城,我会亲自向你们赵总,为你请功。” “赵总言重了,这都是我分内之事。”梁文浩微微躬身,“倒是您,让我学到了很多。” 赵淑芬笑了笑,没再多说。她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川流不息的车水马龙。 她拿起房间的电话,拨通了红星市的号码。 电话响了几声后,被接通了,一个憨厚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喂?哪位?” “大刚,是我。”